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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唐峥嵘
作者：狂风徐徐
内容简介
 来到武德四年，李善只想安身立命，只想左拥右抱，只想兜里有用不完的钱，只想纵横平康坊，再顺便找渣爹算账 但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对手，被逼无奈的李善撕下了老好人的面具，他拔剑出鞘，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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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冰火两重天
大唐武德四年。
长安。
就在这一年，典兵天下的李世民仅仅二十三岁，先败王世充，后溃窦建德，逼降杜伏威，抵定天下，盛名一时无二。
持续多年的天下大乱渐渐得以平息，唐朝一统天下大势已定。
回到长安的李世民被封天策上将，许开府建牙，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位在王公之上，穿冠冕衮衣，乘金车鼓乐，建“文学馆”，收拢十八学士为羽翼。
李建成开始警惕起来。
所以，当东宫的太子中允王珪代太子李建成来到裴府的时候，受到了无数有心人的关注。
王珪，出身太原王氏，虽是旁支，却名重天下，而河东闻喜裴氏，是五姓七家以下第一等的豪门，族中文武俊杰数不胜数。
最关键的是，裴寂是如今圣人的从龙之臣，对圣人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虽然今日的喜事不是裴寂的后人，但其堂兄裴世矩从某种角度来说，名气更大。
今日的确有喜事。
王珪拱手吟道：“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不料能破镜重圆。”相貌堂堂的裴寂笑道：“日后当传为佳话。”
数十年前，陈朝覆灭之际，太子舍人徐德言与其妻乐昌公主各持半面铜镜而散。
国破家亡后，乐昌公主没入越国公府，徐德言奔赴长安，吟诵此诗，公主悲泣不食，越国公杨素成人之美，一时传为佳话。
而今日之事，的确也会传为佳话。
裴世矩生有三子，独有一女，十余年前嫁给陇西李氏李德武，不料成婚数月之后，李德武因其叔父获罪，数十人头落地，唯独其一人流放岭南。
十多年过去了，李德武终从岭南而返，听闻妻子裴淑英多年未再嫁，纵使其父相逼，不惜持刀断发，志不可夺，李德武急奔长安，夫妻终得以团聚。
如此之事，如何不是佳话？
裴世矩早年就因一语而裂突厥而名闻天下，无论能力、心志、智谋都堪称上乘，虽已年迈，须发尽白，却两眼透出精光，精神抖擞，言语间中气十足。
面前的女儿眼角已有细纹，女婿一去岭南十余年，倒是除了肤色变黑之外，没有太大变化，眉宇间多了一分沧桑，更添一分魅力。
今日之事是喜事，更是佳话，不仅太子府王珪，天策府的京兆杜氏的杜淹，京兆韦氏的韦挺均来贺喜。
但任何事都是有相反面的。
裴府的正门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而后门处，风雪之中，一个约莫三旬的妇人背脊挺直的站在那，愤怒而无奈的隐隐听着府内的鼓乐鸣声，看着面前原本很熟悉，现在很陌生的老仆。
“朱娘子，听一句劝，还是回岭南吧，也是为了你好。”
妇人斩钉截铁道：“我回岭南，让大郎留下。”
老仆内心嗤笑一声，脸上却仍带笑意，毕竟自己如今也算是裴府下人了，不再是你朱家的下人。
身为裴府下人，自然不能口出恶语，老仆心里如许想。
只僵持了一小会儿，老仆干脆利索的进去，回身关上门，眼中透露出一丝鄙夷……今日之后，郎君必能飞黄腾达，你若再纠缠不休，只怕下场堪忧。
妇人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没有上前大吵大闹，甚至没有出口责备这个背主的仆人，只沉默了片刻后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逝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只留下两道长长的脚印。
守着后门的几个下人适才被驱散开，这时候围上来低声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位年长者啧啧两声，心想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而已，倒是那位重新上门的姑爷可真有点无耻。
这位妇人从来没有准备过玉石俱焚，做父亲的可以抛妻弃子，而母亲不会。
……
李善还没睁开眼就觉得不太对劲。
首先，手上的书没有了。
今天难得做一助配台，连续三台手术，累的不行，但回家后却精神亢奋的睡不着，这才随意取了本佛经翻着，看的累了在阳台闭目养神口诵佛经，但记得刚才那本书还在手上呢。
其次，脖子下面有点痒，伸手抓了抓，却碰到一根绳子，李善更觉得不太对劲了，自己从来不带什么玉佩之类的玩意……买不起啊。
正想睁开眼看看出了什么事，突然觉得脚下有些不稳，难不成地震了？！
李善有点慌，忙睁开眼，面前不是浓浓的夜色，远处也没有阳台对面夜总会那灯红酒绿的光彩……压根就没有远处，不到一米的面前，是一堵暗黄色的土墙。
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这人个子好矮，李善低头看去，居然是一个满脸惊恐的小和尚。
“你……”
“别……”
两人同时出口，小和尚猛扑过来，李善赶紧往后退，却不料脚下一个踉跄，失重感让他往下摔去。
李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不是小和尚太矮，而是我站在什么凳子上。
第二个念头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还没等李善想明白，下一刻，一根勒住脖颈的绳子让他明白了。
噢噢噢，原来老子这是在上吊！
别慌，李善在医院实习，导师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冷静。
用力拽住两边的绳子，拼命用力，略微踹了口气，身子往前一荡，只要能凑到对面的土墙上借一把力，就能逃出生天。
但接下来，李善什么都没做到，因为已经在抽泣的小和尚抱住了李善的双腿，然后……用力往下拽，还伴着带有哭腔的大喊，“李家大郎，可不能寻短见啊！”
麻痹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寻短见，只能让你亲手杀了我？！
眼前已经发黑了，作为医生，李善知道这是窒息的副作用，再不想办法就得嗝屁了。
想想自己辛辛苦苦了这么多年，总算快要熬出头了，结果莫名其妙就被一根绳子吊死在……对了，还不知道这是在哪儿呢！
“嘭！”
门再次被踹开，身上还带着雪迹的妇人神色大变，一脚将帮倒忙的小和尚踢开，身后一个个头矮小的老头哑哑叫喊，冲过来抱住李善的双腿往上举。
“砰。”
李善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终于摔落在地上，喉头呃呃作响，脸涨的通红，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儿啊，怎么这么傻，你死了让娘怎么办？”
“就算你死了，他看都不会来看一眼！”
妇人显然不是那种伤秋悲春的性子，只哀叹了两句，眼泪都没掉就开始厉色训斥儿子的不智之举。
李善的视线在妇人的身上缓缓移动，如果不是恶作剧，自己这是穿越了？
这是什么朝代？
妇人端了碗水过来，李善就着碗抿了几口，试探说了个词，“娘？”
妇人神色疲倦，却冷笑了声，“你还知道我是你娘！”
李善无语了，你口口声声儿啊儿啊，难不成我小名就是“儿啊”？
对于穿越本身，李善已经有点崩溃了，以这样的方式……那更是哔了狗！
无数记忆猛地在脑海中炸开，李善只觉得头痛欲裂，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第二章 野和尚庙
姓名：李善。
性别：男。
年龄：十六岁。
籍贯：陇西郡成纪县。
出生地：岭南。
居住地：借住长安城外朱家沟。
现状：因上吊自杀昏迷不醒被送到山上寺庙修养。
躺在床上在脑海中翻看着前身的记忆，李善很满意名字没变，毕竟用了将近三十年，实在是习惯了。
十六岁的小男孩，岭南出生，个头倒是不小，得快有一米七了。
陇西李氏，李善摸了摸脑袋，村里老人还有爷爷倒是说过，自家祖上是陇西李氏，这是穿越到祖宗身上了？
“咯吱。”
李善转头看去，顶着光脑门的萌萌小和尚抱着汤碗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大郎，该喝药了。”
“话儿真多！”
大郎和喝药两个词连在一起……李善皱着眉头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下去。
小和尚睁着眼盯着，还催促李善将碗底的药汁喝干净，才笑嘻嘻的说：“苦不苦？”
“不苦，甜滋滋的，明天你替我……”
“不苦就好。”小和尚将刚掏出来的蔗糖小心的收好。
李善无语的盯着小和尚，突然鼻子抽了抽，一把从对方的僧袍里抓出个油纸包，“这是什么？！”
“鸡腿啊，今日运气好，林间逮着的。”
“鸡腿……啊？”李善瞪大眼睛张大嘴，你是和尚好不好，被逮了个现行居然这么从容不迫？
小和尚打开油纸包，盯着鸡腿，“大郎，你……”
李善不言不语，片刻后丢下鸡骨头，“这就算是你的补偿好了！”
因为昏迷不醒被送到山上寺庙，李善这两天早就和小和尚混熟了……几次声讨对方差点把自己拽断了气。
“东汉末年，有个很有名气的人叫孔融……”
被李善教导孔融让梨的小和尚委屈的吧唧着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李家大郎醒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和尚走进门来，打了个招呼瞥了眼李善手里已经啃干净的鸡腿，“我说十九弟为什么藏了个鸡腿呢，原来是给你的。”
李善一愣，感情你们中饭吃的就是鸡？
唐朝的和尚伙食这么好？
喂喂喂，问题根本不在伙食好坏吧？
“这是八哥。”小和尚嘟着嘴起身。
李善朝年轻和尚点点头，心里直犯嘀咕，你们这是个野和尚庙吧，这都什么称呼，什么做派？
“前些日子就听说过你。”年轻和尚看着李善，心想也不像几个堂兄弟们说的那般糟糕，“这庙没几天就要拆了，过几日就下山吧。”
李善不敢多问，只笑着说：“母亲还在朱家沟吧？”
“那当然，不然去哪儿？”年轻和尚诧异的说：“难不成你还想着进裴府？”
李善翻过脑海中原身留下来的记忆，知道这是在说什么，父亲李德武抛妻弃子，与原配破镜重圆，而原身居然要抛下母亲，去裴府享荣华富贵……人家理所应当的拒绝了。
这就是原身上吊自杀的原因……呃，也未必是真的要上吊，说不定只是唬人，只是意外的被小和尚撞见，结果弄假成真。
李善听得出对方话里隐隐的鄙夷，失笑道：“怎么可能？！”
李德武的原配来头有点大，河东闻喜裴氏，虽然不比五姓七家，但也是一等一的豪门。
想攀这样的大腿几乎不可能，自己身为李德武儿子的身份天然就会被排斥，除非李德武不想扒着裴家这条大腿……当然了，更重要的还是李善从前世一并带来的性格特点。
自幼父母双亡，跟着爷爷过活，在考上大学之前，李善几乎做过在农村里所有的活计，甚至还做过现代社会已经基本消失的货郎，自己赚钱自己花，花的心安理得。
年轻和尚笑着说：“这才对，听说你是陇西李氏？”
话语里透出十分的羡慕，“驼李啊！”
“什么叫驼李？”小和尚抬起头，大眼睛一眨一眨。
李善看年轻和尚投来的视线，沉思片刻后解释道：“所谓五姓七家是魏孝文帝定姓族的说法，其实最初只有四姓，范阳卢、清河崔、荥阳郑、太原王，并无李姓，传闻文穆公骑着戴铃铛的骆驼，星夜启程，赶往洛阳，但最终也没赶上，后人便将陇西李氏称为驼李。”
“但文穆公位高权重，终使四姓变为五姓，后又化出博陵崔，添上赵郡李，统称五姓七家。”
年轻和尚点头道：“说起来，你是陇西李氏出身，比闻喜裴氏……”
“不提当年事……”李善苦笑着挥手打断对方的话，拉过小和尚摸着光溜溜的小脑袋，将话题扯开，问起他们为什么以八哥、十九弟相互称呼，而且还不忌荤腥。
这个前身还真以为是陇西李氏出身呢，虽然李善前世是学医的，但对历史非常感兴趣，翻看记忆后很快就发现了问题……陇西李氏肯认自己就怪了！
李善之所以前世被认为老好人，很大程度在于他会迎合，面对有倾诉欲望的人，他总会以诚恳的表情、恰到好处的发问让对方一吐为快。
很快，在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嘴里，李善得到了相关的的大量信息。
首先，现在是武德四年十一月，李善对历史日期没什么印象，回忆了下只记得武德这个年号一共没超过十年。
其次，这儿的确是个野和尚庙，这是一帮野和尚，或者说假和尚。
大业年间，隋炀帝于关中募骁果，朱家沟数十青壮被强征随军攻高句丽，这些人后来都找了机会做了逃兵。
当时天下已然不稳，但关中依旧稳固，这几个人不敢贸然回家，索性就在朱家沟不远处的山上剃发做了和尚，再过了些年，老一批和尚死光了，天下大乱无人管束，这寺庙就成了朱家沟的专用寺庙。
没有早课，没有佛经，就连木鱼都没有，和尚全都是朱家沟的村民充数，收留了一些养不活的孩子以及孤儿，和尚们每天都要种地打柴，从来不忌荤腥。
李善在心里琢磨，也不知道母亲和朱家有什么渊源……对了，母亲也姓朱，难道是同族？
朱八突然话题一转，“顶多一个月，就要拆庙，大郎毕竟是陇西李氏，说不定朝中有姻亲故旧……”
李善眨眨眼，干笑着说：“朱八哥，曾祖申国公……”
“申国公？”朱八一脸茫然。
李善舔舔嘴唇，在心里琢磨要不要解释，这时候一个中年和尚走了进来，面容肃穆，投向李善的视线中带着不屑，“已无大碍，明日下山。”
“六叔。”
“六叔。”
两个和尚起身打了个招呼，李善勉强笑了笑，拱手行礼，但那中年和尚已经扭头离开。
对此，李善也不觉得对方过分，父亲抛妻弃子，而做儿子的为了荣华富贵要将母亲丢下……遭人鄙夷，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第三章 据说不用给钱的？
“大郎，真的要去长安？”
“当然。”李善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接过朱八递来的水筒喝了几口水，回头遥遥看着不远处的山头，真是望山跑死马，大半个时辰才走了这点路。
东山寺所在的这座山右侧是泾河，江面上有船只来往穿梭，左侧遥遥眺望可见长安轮廓，李善今日下山在村子里没找到母亲，索性拉着朱八去长安逛一逛。
在河边将水筒灌满，李善满意的看了眼河中的倒影。
穿越而来，这个身份……李善是不满意的，同样是李氏，人家是李世民失散的儿子，还得是嫡长子，而自己……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李善摸了摸嘴巴的绒毛，忍不住笑了笑。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李善是崩溃的，自己熬了那么多年，总算快熬出头了，论文已经完工，眼看着就博士毕业，很可能会留在上海那家著名的三甲医院，结果一朝鸡飞蛋打。
穿越过来还是上吊进行时……这种穿越方式，也是无语了。
但等到他昨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无意看见倒影，脱口而出，“真香！”
前世一直没有女朋友……没办法，该死的看脸的世界。
李善对穿越最满意的就是这张脸了，不夸张，真帅，特别是鼻梁高，侧面有雕塑的美感……汉化的鲜卑人嘛。
但随之而来的是从心底涌出的恨意，李善努力压抑这种情绪……他知道这是前身留下的情绪，据说前身相貌和年轻时候的李德武很像。
用力摁了摁心脏位置，李善嘴唇微张，对着河中倒影无声的说：“等着吧，总会了你心愿，唐朝也有陈世美呢。”
一旁的朱八凑了过来，“大郎，怎么了？”
李善直起身，随口问：“为何要拆庙？”
朱家沟是李善母子的落脚地，李善自然不想看到寺庙被拆，而且他猜测母亲朱氏应该和朱家沟族人有些渊源。
“圣人下令……”
听朱八结结巴巴的解释，李善大略弄清楚了。
虽然在隋唐时期，佛教一度昌盛，影响力极大，但如今的圣人李渊对佛教不太感冒，三番两次起意灭佛，遭到大量官员的反对。
李渊最终做出了妥协，但要求关中各州、各县都要严加管束，严禁浮惰之人，苟避徭役，妄为剃变，托号出家，并且裁撤大量寺庙。
李善板板手指头，历史上的灭佛……大名鼎鼎的三武灭佛，可没有唐高祖李渊啊。
抑佛是可能的，毕竟人家李渊认亲陇西李氏……可惜人家不肯，李渊索性攀上了老祖宗老子李耳，自然要尊道抑佛。
不过李善记得东宫太子李建成是佛教门徒……好像有个小字，沙……什么比来的。
李善仔细问了又问，能被允许留下的寺庙必须符合标准。
什么标准？
通过十大德的考核。
隋唐相交之际，佛法昌盛，朝设十大德，以纲维法务。
十大德的遴选，是由众僧中推举出，或是由皇帝亲自指派。
简单来说，要么能解读经书，佛学精深……天可怜见，整座东山寺一共三十多和尚，没有一个识字的，打猎种地甚至上阵厮杀倒大都是好手。
要么有名气……换句话说，要有被留下的价值。
李善摸着下巴琢磨了好一会儿，这个好像有点难搞啊。
两人沿着路又走了大半个时辰，雄伟而壮丽的长安城终于清晰的展现在李善的眼前。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这是长安作为天下核心最后的盛世年华，这也是历史上规模最为庞大的长安。
隋文帝营建新都，命名大兴，后唐朝将新城旧城合二为一，分长安县与大兴县，成为了这个时代最为宏伟的都城。
李善站在城门口回头望去，“一路过来没看到灞桥呢？”
“灞桥离这儿还有一段路。”朱八解释道：“咱们是从侧面绕过来的。”
李善倒是没想去看看大名鼎鼎的灞桥杨柳，而是在想灞桥边更大名鼎鼎的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华清池。
门口的士卒盘查并不严格，顺利的进了长安，李善的第一感觉就是规整，虽然早知道外城一百零八坊，但他没想到，规整到这个地步，基本上道路两侧都是高墙，道路笔直，各个坊区都是相对独立的。
不太像是城市，反倒有点像后世的工业园区，规规整整，好处很明显，便于军事化管理，就算城池被攻破，各坊高墙也能起到防御的作用，坏处是有些刻板，道路两侧高大的槐树都排列的整整齐齐。
李善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真够扯淡的，如果真有敌军攻打，长安城都被攻破了，靠这些坊区有个屁用啊，安禄山、黄巢都是一战而下……估摸着隋文帝是政变登基的缘故，这是明显的防内不防外啊。
随意在街上逛着，李善内心深处有着不为人知的触动。
这是长安，这是长安！
房谋杜断，长孙无忌，李靖李绩，程咬金，秦叔宝，尉迟恭，多少名垂千古的名将良臣正在这座长安城内蠢蠢欲动。
这样的大时代，自己能做什么呢？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自己绝不愿甘于平淡。
还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位攀上了河东裴氏的渣爹肯定很不希望看到自己扬名立万。
道路前方光芒万丈，但也依稀可见拦路的巨石……河东裴氏。
虽然裴氏在唐朝的全盛时期还未到来，但仅仅是唐朝初年，也是足以令人胆寒的存在。
如今李善也知道渣爹攀上了谁，大名鼎鼎的裴世矩……他的第一印象是，居然是邪王啊！
高中时候看《大唐双龙传》，李善就对邪王特别感兴趣，还特地去查过资料。
裴世矩早在隋文帝时期就名闻天下，语裂突厥，名列“选曹七贵”，归唐后依旧得以重用，虽然年迈但封安邑县公，拜太子左庶子。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这是不是说明裴氏如今站在李建成那边呢？
不过这些距离自己太远，没有信息来源，很难做出准确的分析……史书也不可尽信，事实上，武德年间的史书基本都是不可信的。
新旧唐书都将李二描绘成楚楚可怜的小白兔，万不得已才怯生生伸出爪子……开什么玩笑，李二那厮明显是属虎的！
“大郎，你到底想去哪儿？”朱八有点紧张，他想起村里的流言蜚语，真怕李善直接找到裴家门上去认爹……说不定还会去认娘！
其实李善之前来长安没有明确的目标，他前世初中之前一直在农村乡下生活读书，直到高中去了县城才接触到令他头脑晕眩的大量信息……来长安，他只是希望能接触得到一些时代信息，来决定自己下一步如何走。
但当李善入了长安城之后，很快就有了明确的目标，古代信息最丰富的地方是哪儿？
“久闻一百零八坊，最具盛名的应该是平康坊吧？”
李善有点小激动，虽然口袋里没多少银钱，但是……听说善诗词者在青楼玩是不用给钱的！
这个时代，还有比我肚子里诗词更多的？
而朱八目瞪口呆的看着正在浮想联翩的李善，你让我一个和尚带着你去逛青楼？
拜托，你做个人吧！

第四章 催……催什么？
都说姐儿要么爱钱，要么爱俏，李善前世没钱也没脸，自然无法印证，但今天，他印证了这一点，至少唐朝长安城平康坊南曲的姐儿们，连钱都不爱，只爱俏。
即使囊中羞涩，但凭着英俊的相貌，不怯场的气度，李善从容的在南曲中游走……连诗词技能都没来得及用。
这个时代，兜里有银子只能去北曲，肚子里有货或者像李善这样的俊美少年才能在南曲、中曲纵意花丛。
平康坊分为三曲，北曲卖肉，中曲……呃，是定点服务，南曲有点像高级会所。
不大的厅内，李善努力盘着腿坐在角落处，眼睛落在正在起舞的歌姬身段上，耳朵竖起来听着几个年轻人在那吟诗作赋，已经转了三个场子了，除了些污糟事之外，什么有用的都没听到。
呃，李善已经足够努力隐藏自己了，可惜光芒太盛，看似缩在角落里，但那些年轻人时不时就看过来。
到底是哪儿漏了底？
李善皱眉想了想，转头看了眼身边正在给自己斟酒的歌姬……虽然年纪小了点，但眉目如画，体量风流，言笑之间带着股媚意，真是个小妖精！
类似的场合前世倒是跟着导师经历过，李善向那边投去一个温和的笑容，顺手搂住小妖精的小腰，手上微微用力……
外间突然传来鼓噪声，一位青年疾步进来，开口道：“李玄通、王孝矩阵亡，定州、杞州、冀洲均陷落。”
厅内登时寂静无声，片刻后才有人用惊慌失措的口吻嚷道：“圣人当使秦王击之！”
“难，难难难！”刚才进来通报消息的青年摇头道：“刘黑闼起兵至今四个月了，淮安王、幽州罗艺均败北，关中兵力不足，偏偏赵郡王率军攻灭萧梁，如今应越南岭安抚岭南。”
“兵力不足……难怪圣人有意裁撤关中寺庙。”
“王兄勿忧，太原王氏……总归平阳公主扼守苇泽关，太原无忧。”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听到了点有用的消息，李善眯着眼低着头看着桌案上的酒盏，右手在缓缓摩挲，耳边传来歌姬的低低呢喃。
竖起耳朵又听了会儿，李善才弄清适才这位青年的来历，太原王氏嫡系子弟王仁祐，其叔父王裕尚同安公主，是圣人李渊的妹夫。
王仁祐此人出身名门，又得王裕、同安公主喜爱，性情虽然算不上傲慢却很是骚包，将刚刚听到的消息大肆传扬，但很快将战事抛之脑后，开始吟诗作赋。
“论这一辈，有王兄在，何人敢言诗文越之？”
看那边铺纸磨墨，身边的歌姬吹气如兰，“郎君……”
李善微微一笑，起身一挥而就，歌姬定睛看去，捂着樱桃小口，捧着纸张往内而去。
帘幕后琵琶声响，夹杂几声羯鼓，片刻后乐声一歇，伴着清幽的尺八吹奏，有女扬声唱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郎君……”小妖精又缠了上来，“奴家也要……”
李善探出右手，小妖精主动送上小腰，随口问：“可有名号？”
“奴家芙蓉，小名小蛮。”
李善失笑道：“樱桃芙蓉口，杨柳小蛮腰。”
此时，歌声已歇，一人叹道：“此诗咏春，不弱薛司隶。”
那是自然，饮中八仙之一的贺知章，不比薛道衡差。
一个年轻文士瞥了眼王仁祐，顺着这句话将话题拉开，“可惜薛司隶五子，能承其志的伯褒兄却出继族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伯褒兄如今是天策府主簿，正春风得意呢。”
王仁祐脸有点僵硬，拱手强笑道：“如此佳句，是哪位大才之作？”
众人左顾右盼后，视线不约而同的投向角落处，除了他们，厅内只有那个让他们妒恨的小白脸！
但一直坐在角落处的李善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那位小蛮还坐在那，一脸不舍的望着门外，看的众人一阵牙酸。
随意在平康坊逛着，大量信息在李善脑中有条理的排列成序，等他整理出头绪后，不禁暗叹了声，有点难搞啊。
虽然不能确认，但李善觉得即使虽然不是八九不离十，但至少也有五六成的把握……关于裁撤寺庙，很可能不是李渊突如其来的个人信仰导致的选择，而是带有明显的政治意味。
窦建德才被斩首，刘黑闼就死灰复燃，而且纵横河北，兵锋所向几近无敌手，李孝恭领大军还在江南甚至岭南，关中兵力不足，这才选择裁撤寺庙补充兵源。
别看只是裁撤寺庙……东山寺只是个小小寺庙，和尚一共才三十多人，但如果被裁撤，朱家沟被列入名册，折冲府至少能抽调出百名府兵，而关中这样的寺庙比比皆是。
李善咂咂嘴，实在辣手的很，但就此丢下不管吗？
母子俩借住在朱家沟，村民虽然大都鄙夷李善，但对朱氏向来恭敬有加，而且李善记得，刘黑闼这厮很能打，初唐多位名将都败在他手中，罗士信好像就是死在这一战。
带着愁容出了平康坊，李善找到了死活不肯陪自己逛青楼的朱八，找到一家药铺。
“要这么多？”伙计诧异的看着朱八，“药方呢？”
一旁的李善眨眨眼，“没药方不能买卖？”
“这倒不是……”伙计迟疑了下，转头看向药店掌柜，后者走过来问了几句，“两斤？谁要？”
李善看了眼朱八，后者挺胸道：“贫僧购石膏以药用。”
掌柜嘴巴有点歪，神色有些古怪，指着伙计去取药。
一旁伙计拎着袋子出来，掌柜小声嘀咕道：“难怪圣人要裁撤寺庙，人心不古……”
看李善好奇的模样，掌柜低声说：“如此大剂量用石膏，必是催乳。”
“催……催……甚么？”
掌柜口齿清晰道：“《神农本草经》所记，石膏，性大寒，主中风寒热，心下逆气，惊喘，口干舌焦，不能息，腹中坚痛，产乳，金疮，但如此剂量，必是催乳。”
刚才喝的有点多的李善打了个嗝，干笑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这个锅，反正已经有人背上了。

第五章 本能
朱家沟，位于长安城北侧，邻近泾河，依山傍水，虽然少有良田，但因为托寄寺庙不纳税赋，村民们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这么说来，你曾祖那一代才定居村落？”李善刻意的打探朱家沟的内情，要知道李德武那厮是发配岭南，但翻翻前身的记忆，母亲朱氏是岭南人氏，甚至在岭南还有个兄长。
朱八随口道：“听爷爷说过，当时天下大乱，朱家是从洛阳迁居来长安的，不过朱家其实原籍关中。”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没发现什么头绪，这时候两人已经进了村子，狭长的村落中，时时有人招呼，不过都是在和朱八打招呼，对李善熟视无睹……显然，前些日子李善给村民留下了的印象不太正面。
“哎呦！”
冷不丁屁股上挨了一记，李善吃痛转头看过去，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操着手上的木棍猛地捅过来，还挺像模像样。
一声钝响，眼疾手快的朱八用装着石膏的袋子拦住棍头，喝骂道：“小石头，作甚！”
一旁挑着水桶的年轻妇人撇嘴道：“一早儿就下山了，这会儿才回来，据说李家大郎去城里了？”
围观的人群登时七嘴八舌的话多起来，还夹杂着几句指桑骂槐。
“人家日后是要吃羊肉汤饼的，哪里肯留在这儿！”
“不是说那位不认这个儿子了吗？”
“不一定，说不定今儿他又去裴府门外再上吊一次……”
“只可怜朱娘子了……”
李善无语的听着，自己在村子里的名声居然这么糟……想尽办法丢下母亲去享受富贵，小孩子都看不起你。
如今科举还没有发扬光大，孝这个品行不管在官场上还是民间都是得到高度认可的，更何况母亲朱氏虽然落脚村子才半个多月，但性情直率，为人热心，很得好评。
就在这时候，突然远处传来凄厉的喊声，七八人抬着门板小跑着过来，后面跟着几个正在哭嚎的女子。
“怎么回事！”
“石头，石头，你爹爹出事了！”
刚刚拿着棍子捅李善的孩子一边哭着一边狂奔过去，“爹爹，爹爹……”
“八伯，救命啊！”
“八叔，快去请郎中！”
朱家沟无二姓，族长朱玮老一辈排行第八，铁青着脸看着门板上的汉子，跺脚骂道：“早已入冬，鸟兽皆无，还上山做什么？！”
人群外，咬着嘴唇的朱八低声对李善解释，门板上躺着的是他隔房的堂叔朱杰，以行猎为生，前两日家中儿女馋嘴，做爹的想上山试试运气，结果一时不慎从山上滚落，被一根尖锐的树枝戳穿了胸膛。
李善眯着眼只看了会儿，树枝已经取出，也已经止血，如果没有感染，问题应该不大……这个念头刚刚出现，门板上汉子突然张开嘴拼命的大口呼吸，而面色迅速青紫起来。
头皮有些发麻，某种自发而强制性的东西在李善脑海中出现，他不假思索的拉住朱八，顺手从这厮的靴子里拔出一把小刀，“去找条毛巾来，或是布匹，一定要干净的。”
“还不快去！”
只两句话，门板上的朱杰已经大汗淋漓，像只被扔上岸的鱼一般绝望，旁边的村民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哀嚎，有的默默落泪，他们什么都干不了。
朱玮年轻时征战沙场，一看就知道，没救了，不说郎中来不及赶来，就算赶来也救不了……这时候巨力从侧面传来，一只手臂猛地将他扫开。
这种时刻，在本能的驱使下，医生都会变身。
面色严峻的李善撕开汉子的衣衫，侧身将耳朵贴了上去，中指曲起轻轻敲在胸膛上。
“李家大郎，你要作甚？”
“你别动他！”
“他手里有刀！”
一个汉子抡起棍子就要劈下来，冷不丁李善猛地站起来，一声暴烈的吼声响起。
“都给我闭嘴！”
周围一片寂静，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李善蹲下，用手摸着伤者的肋骨，咬着牙举起手中的小刀，猛地刺下。
“嘶嘶……”
旁人惊呼声中，嘶嘶微响传入耳中，李善一屁股坐下，只做了简单的查体就断然下手，实在太冒险了，但运气不错，的确是张力性气胸。
对于曾经在急诊科轮班的李善来说，这是一个医生的本能，也是一个医生的责任。
旁边传来女子的哭泣声，李善懒得搭理，耳朵贴在伤者胸膛上，听着嘶嘶的微响，试着将小刀往外拔出来。
这个时代，没有针头……也只能这样了，李善条件发射的使用最实际的方案，感染是肯定的，但总比等死要好。
女子的哭泣声还没有停歇，但其余人都沉默下来。
大家的眼睛又不瞎，那柄小刀刺进去后，门板上的朱杰迅速好转起来，脸上的青紫略微变淡，脸色也好看的多，最重要的是呼吸渐渐缓和下来。
“大郎，怎么样？”一大把年纪的朱玮蹲下来小心翼翼的问。
“闭嘴！”李善训斥了声，片刻后不假思索的说：“让人去找根竹子来，能多细就多细，再让人烧水，要烧沸，人放在这儿先别动。”
“好，好好。”
“再让人端一盆水来，快点！”
“好好好，还不快去！”
咽了口唾沫，李善小心的拔出小刀，一边按压止血，一边吼道：“朱八呢，还没回来？”
“来了，来了！”朱八在人群外跳着高往里看。
“这是什么？”李善随口嘀咕了句，接过一块红色的布匹开始包扎。
确认伤者还活着，李善才直起身来，身子微微一晃，身边的朱八和朱玮同时伸手扶住了他。
“只能到这儿了，待会儿再试试。”李善低声说：“挺得过去能活，挺不过去……”
“已然是救命大恩！”朱玮断然道：“若无大郎施救，此刻应已挂白。”
“不错！”一旁赶来的中年大汉扬声道：“无论死活，朱家均领情。”
朱玮指着跪在门板边的妇人，“若大郎不出手，你夫君死活均不关他事，这道理你需知晓。”
梨花带雨的妇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之前拿棍子捅李善的小石头向前两步，跪在地上向李善磕头致谢，个个都是响头。
李善赶紧将孩子拉起来，额头已然一片青肿。
“别急着道谢，再等等吧。”
半个时辰后，李善用中空的细细竹子做了个导管试着将胸腔内的气体排出，没有趁手的工具和器械，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能不能挺过接下来的感染，要看个人体质。
这时候郎中终于赶到了，看了伤势听了村民的讲述，大叹朱杰运气后拿出一盒药膏。
虽然在大学期间也学过中医，但李善对此实在是……只能配合着敷药，心想存在即合理。
拆下那红色的布匹，李善感觉有点古怪，侧头一看，刚才还毕恭毕敬的村民们人人神情诡异。
李善眨眨眼，将手中的布匹抖开……饶是他心理素质好，也不禁手抖了抖，转头看向朱八。
让你找块干净的布匹，你给我送了个肚兜？！

第六章 求豆麻袋！
不大的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不仅挤进了十几个人，桌上、地上摆满了村民送来的各式礼物，甚至外头还栓着两只正咯咯叫的母鸡。
村子里的郎中有资格拿到这样的待遇，昨日朱杰抬回去奄奄一息，今日已能说话了……李善心想，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人的体质说不定更强一些。
坐在主位的朱氏笑着和众人寒暄，不时提起……早年就教导儿子，要以义为先，路遇此事不肯相救，此失义也。
一旁有个青年笑着说：“大郎，昨日那肚兜还回去没？”
屋内登时哄然大笑，一族之长的朱玮都笑得喘不过气来，李善忍不住甩锅，“是朱八……”
站在门边的朱八立即高声打断，“是你让我去拿的！”
李善都被气笑了，正要掰扯个清楚，一个小小圆圆的光脑门突然从门外冒了出来。
小和尚拉着李善的衣衫，眨着眼问：“大郎，八兄说昨日你去了平康坊，那是作甚的？”
屋内安静了片刻后又是一阵爆笑，朱玮忍笑将人都赶了出去，对朱氏说：“大郎也十六了……他这等身份，娶妻不好说，要不先纳妾？”
朱氏有点意动，看了眼李善。
李善无所谓的耸耸肩，“娶妻娶德，纳妾纳色。”
朱氏拍板道：“那就先挑两个丫鬟。”
平康坊那个小妖精倒是不错，李善有点惋惜，可惜是教坊司的，自个儿可没本事弄出来。
又闲聊了一阵，朱玮脸上浮现愁容，“今日听得消息，若东山寺被裁撤，寄托田产户主需出丁应府兵，还要补缴四年税赋……”
“四年税赋？”朱氏气极反笑，“不过四五年光景，西京府库的麦粟都用完了？”
屋内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朱氏才开口，“实在不行，到时候我去……”
“朱家沟两百三十户，他能管得了几个？”朱玮摇头道：“到时候你若不肯……等战事歇了，就回岭南吧。”
朱氏斩钉截铁道：“不回岭南！”
一旁的李善将手里的黄豆从左手倒腾到右手，再倒腾回左手，耳朵竖的尖尖的，母亲和朱玮可不会在前身面前说这些话。
“大郎？”
李善对母亲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孩儿知晓以前错了，今后都听母亲的。”
朱氏露出个满意的笑容，对于一个已经失去丈夫的女子来说，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
不过，李善的确不想回岭南。
要知道这是长安，是大唐的长安，是诗酒风流的长安，这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长安！
这是贞观之前的长安，是即将开始贞观之治的长安，是即将威服四海，力压天下的大唐京兆长安。
脑子进水了才会回岭南！
如今的岭南是什么存在？
直到北宋年间，岭南还是贬谪官员、流放犯人的主要地点，差不多和清朝的宁古塔一个意思。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后世还以为苏轼是在赞美岭南呢……
“何时查验尚不知情，倒不是十大德，据说是个挂单的外地高僧，法号玄奘。”朱玮丢下这句话起身离去。
李善龇牙咧嘴，居然是御弟。
……
母子俩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碗粥，黄橙橙的，看起来是小米，实际上这是粟米，这个时代关中最主要的粮食之一。
留在长安，不登裴门。
自从昨晚李善做出这样的保证后，朱氏脸上渐渐有了些暖色，但正在食不下咽的李善随口提到做些买卖，赚些银钱的时候，朱氏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不能经商！”朱氏斩钉截铁道：“一旦经商，日后难入仕途！”
看李善懵懂模样，朱氏冷哼道：“河东裴氏，好大威名，若不能出人头地，他日何以扬志？！”
明白过来的李善笑着劝道：“母亲，他走他的阳关道，咱走咱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朱氏拍桌喝道：“难道你忍得下这口气？”
心脏似乎蜷缩起来，一股恨意涌上心头，这是原身使然，李善努力抑制这股情绪，在没有实力的时候，任何复仇的举动甚至念头都是愚蠢的。
前世李善一个最好的朋友在喝醉之后曾经说，你取错了名字，口口声声与人为善，实际上是个老银币。
那边朱氏喋喋不休的骂着裴家和李德武，又说起等寺庙裁撤后落户朱家沟，购置田地……这是母子俩落户关中的好机会。
“如今中原已定，但河北大乱，而且边塞难宁，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母亲，我是独子……”李善有点坐立不安，府兵制是不挑独子的。
这个时代伤风感冒都可能一病呜呼，让我上阵？
那我记的那些唐诗怎么办，英雄无用武之地？
“无妨，到时候不以府兵出征。”朱氏看上去很有把握，“裴世矩已然年迈，子嗣亦无有才名者，李德武绝难身登高位！”
李善叹了口气，老娘这是铁了心要给那位负心汉来个马前泼水。
一顿饭吃完，李善又问起寺庙裁撤之事，朱氏不耐烦的随口说了几句，又道：“如若寺庙裁撤，需缴纳四年税赋……”
朱氏有点为难，如若自己要落户朱家沟，就必须和村民一起缴纳四年税赋，否则户籍这一条很难越过，但一路北上途中，盘缠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对于这一点，李善这个穿越者倒是有办法。
“李家大郎？”
外面传来朱八的喊声，李善笑着迎出去，“都磨完了？”
“喏，桶里都是。”
李善蹲下身闻了闻，好浓郁的豆浆味啊，不过有丁点儿腥。
不要紧，烧沸后就好了。
“大郎，这是什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和尚一把扯住李善的袖子。
“待会儿让你尝尝……”李善有点发愁，这小和尚跟个十万个为什么似的，碰到什么都要问，还不挑场合。
李善前世出生就没了娘，还没满岁就没了爹，只有爷爷奶奶，种地是活不下来的，是靠着一间豆腐坊才勉强过日子，对做豆腐自然熟悉的很。
虽然弄不到合适的卤水，但石膏也能用，只不过要试试调整比例。
“哑叔，火小点。”
灶台后的哑叔抽出两根柴，他就是那天将上吊的李善就下来的老仆，天生的哑巴，朱氏北上长安，一共带了五个奴仆，四个都跟着李德武跑路了，只有哑叔留了下来。
将配好的石膏倒下去，用勺子搅拌均匀，李善仔细看着锅内的豆浆渐渐凝固，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少了……这是豆腐脑啊。”
今日在长安城内，李善除了平康坊，特地去东西市转了一圈，又找人打听过，这才选择去买石膏。
虽说豆腐传说是西汉淮南王发明的，但至少在唐朝还没流传开。
这玩意不贵重，但短时间内凭此赚取第一桶金，还是不难的。
反正李善也没想着凭豆腐发家。
看看锅里的豆腐脑，李善琢磨了下，心想先试试看。
没有酱油，就加了点酱汁，这时候盐还是挺贵重的，先不加了，只再加了点醋，将三小碗豆腐脑端出去。
“吃。”
母亲朱氏和朱八都有点迟疑，只有小和尚滋遛滋遛的喝了两大口，两只眼睛瞪得乌溜溜的圆，“好滑口！”
片刻之后，三个小碗都干干净净了。
“这是何物？”
“大郎从哪儿学来的？”
李善歪着脑袋想了会儿，摸着小和尚的光头，笑道：“此乃琼瑶浆。”
“若此物在东西市贩卖……”李善摸着下巴低声道。
朱氏默默的注视着这个似乎不太认得的儿子，突然开口道：“你们去请七伯、五叔、六叔过来。”
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古怪，朱三哥和小和尚拔腿就走。
“母亲？”
“此物能赚些银钱，但总不能你我亲自贩卖。”
“朱八能帮忙，再叫上几个，毕竟要磨豆腐。”
“你我母子北上长安，遭遇变故，若无朱家沟收留，你可想过会是如何境地？”
“母亲的意思是……”
“大郎，你昨日做的很对，为何今日却想不开？”
“人立于世，以义为先！”
等朱氏大步出门走向朱玮等人的时候，李善才猛然醒悟，朝着门外伸出无助的手。
求豆麻袋！

第七章 绝户计
作为一个幼年孤苦，家境贫寒的学生，李善虽然保持老好人、勤奋、和善的形象，但也始终有着守财奴的特点。
眼睁睁的看着朱氏将第一桶金慷慨的让全村两百多户人家分享，来解决可能补交的四年税赋，李善对所有人露出温和的笑容，表示此乃义之所在！
在这个时代，虽然社会阶层几近固化，但“义”无论在上层还是中下层，都是硬通货，有了义这个名头，走到哪儿别人都要高看一眼，这也是朱氏慷慨的主要原因……没有义这个名头，窦建德哪里能得河北群豪拥戴？
一天下来，几乎每家每户都登门拜谢，大家都知道，如果真的要补缴四年税赋，卖屋卖田之外，可能还要卖儿卖女，如果家中男丁府兵出征阵亡，那一个家就算是没了。
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李善如此“慷慨”的将这等秘方贡献出来……有情有义啊！
这种秘方，用七伯的话来说，是能传家的的宝贝！
再加上昨日急救朱杰的义举，李善的名声在他自己和母亲朱氏的共同“努力”下被彻底洗白。
在面对七伯朱玮感激的时候，李善面带微笑，却心如刀割，心如死灰……
作为穿越者，有的是挖掘第一桶金的能力。
大不了换个桶就是了！
但是，能换个娘吗？
选择豆腐作为立脚点，李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方面在于这一行自己是熟手，一方面在于他发现唐朝尚不流行豆腐，更重要的是他发现，黄豆不值钱。
村里几乎每户人家都储存黄豆，这是因为比起其他蔬菜，黄豆容易长期存储，而黄豆种植期短，食用方式主要是豆饭，就是平民也不喜欢吃，只能充饥，朱家沟村民储存黄豆主要是做豆豉。
所以，黄豆在如今价格非常低廉。
有朱家沟这么多人手，有那么多廉价的黄豆，再加上豆制品的新奇，李善能迅速聚拢起第一桶金。
作为一个高中、大学期间常年用奖学金、贫困补助来缴学费、过日子的学生，口袋里空空如也，让李善有朝不保夕的错觉。
屋子里，朱氏和朱玮坐在上首，下首坐着李善、朱八和一个中年人，小和尚还在抱着碗喝豆浆……不甜不咸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喝得下这么多。
那个中年人是朱玮的长子朱奇，平日里走街串巷是个货郎，时常去东西市，今日他和朱八将豆腐脑……不，琼瑶浆拿到城内去问价。
朱奇兴奋的说：“拿去让大公子看了，能送去酒楼，一碗一钱……”
“咳咳。”朱玮咳嗽两声提醒儿子。
“一钱？”李善好像没听出什么，只对这个价格有点疑惑，这是个什么价位？
朱奇解释了几句，唐朝立国后，废五铢钱，新铸开元通宝，一钱就是一文，听起来不多，但实际上……如今斗米才四钱。
唐朝一斗相当于后世的十二斤半，也就是说，米价换算约莫是一钱能买三斤多米，换算到后世大概是十块多钱的样子。
“太少了吧？”李善有点不满意，“定价这般低，全村两百一十八户，补缴四年税赋，够吗？”
在李善看来，这是一笔快钱，很难保密，定价不高一点，这第一桶金实在有点寒酸。
朱奇扳着手指头，“全村两百一十八户，丁男三百二十七人，每丁男需纳粟二石，一石粟三钱，每户再纳绢二丈、绵三两，匹绢斗米，斤棉半斗米……”
朱奇还在扳着手指头，李善已经心算出来了，“每年，丁男共需纳一千九百六十二钱，各户统共需纳绢绵等价六百五十四钱，一起是两千六百一十六钱。”
“一共四年，那就是一万零四百六十四钱，也就是十贯又四百六十四钱。”
“琼瑶浆一碗只售价一钱，每日售一百碗，扣除成本，就算得利七十钱，需一百五十日。”
“如若真要补缴四年税赋，官府会等一百五十日吗？”
朱玮父子都瞠目结舌的看着李善，这个时代，这样的算术都能去去考科举了，其他的不说，明算科是妥妥的。
李善本人倒是不觉得什么，还在心里盘算，“未必会补缴四年税赋，但也不能不防……七伯，若我能使寺庙不被裁撤呢？”
“真的？！”
“若是补缴四年税赋，税也就罢了，赋……”李善低声道：“昨日在城内，听闻河北刘黑闼大败唐军，定州、杞州、冀洲均已陷落……”
这句话意思很简单，如果寺庙被裁撤，不管朱家沟是出府兵百人还是服徭役，十有八九是要去河北的，凶多吉少。
朱玮来回转了两圈，挥手喝道：“叫人来，都听郎君的！”
两刻钟后，李善、朱玮等人登山入寺庙，前者在庙里转了一圈，将那几十个和尚和随行的村民使得团团转。
“地都扫干净了……就那坑，去河边弄些碎石填上！”
“多运点碎石来，反正泾河边多的是，把外头山路铺一铺。”
“哎，墙上的腊肉还不收起来？！”
“这鸡毛留在这作甚……哑叔，拿回去做个鸡毛掸子！”
朱玮费解的看着这一幕，这样就行了？
“当然不行。”李善两只手交叉着伸进袖子里，“其一，佛经，寺庙无佛经，简直是开玩笑。”
“早就没了。”前天对李善还拉着脸的朱六叔今日格外殷勤，被李善救回来的朱杰是他的长子。
“村里有笔墨纸砚？”
“有。”
李善前世的爷爷信佛，自己不信佛，但对佛经倒是不陌生，穿越之前还在口诵佛经，求个心平气和而已，就是不知道那几本如今有没有问世。
“其二，需通佛法的老僧坐镇，高僧来访，必要论佛。”
朱六叔泄气的挥手道：“若有精通佛法的老僧，还怕寺庙裁撤？”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总不能自己亲身上阵吧……十六岁的少年主持，也太假了点，而且剃个光头，冬天冷飕飕的。
算算看，唐三藏如今年纪还不大，记得是贞观年间才启程西行的，毕竟是御弟嘛，这时候，应该已经对天竺传来的经书有很大兴趣了。
不过，只献上经书，没有高僧论佛，分量好像有点轻了。
原地转了两圈，李善看见了正在外头帮忙的哑叔，突然眼睛一亮，“哑叔，给你安排个好差事！”
这叫什么？
这叫绝户计。
看你们怎么论佛！

第八章 挑动心绪
小雪初晴，山间犹白。
一行来客踩着吱吱作响木屐的沿着山路步行观景，偶尔有调皮的松鼠在山林中来回飞窜，惹得松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别有趣味。
“东山寺虽是小寺，未出名僧，但立寺已有两百年，不料今日……”
听得此语，走在中间的一位年轻僧人的视线落在了脚下，这是一条用鹅卵石铺就的山路，显然是新近修建的。
拐了两个弯，半山腰处可见大开的寺门。
并无知客僧，一行人自持身份，径直入内，兜了一圈只见三两僧人正在清扫积雪。
“贵客何处来？”
稚气的问话在众人身后响起，年轻僧人转头看去，一个小沙弥歪着脑袋好奇的看过来。
“贫僧玄奘，前来拜会贵寺主持。”僧人蹲下身子，温和笑道：“你可愿带我去？”
小沙弥想了会儿才点点头，在前面一路小跑，引众人来到一处院落外。
“错了错了！”
“坊间流传，寺庙裁撤，补缴四年税赋，无稽之谈而已。”
院内有清亮的声音响起，“应是有人可以放出强令补缴四年税赋的消息，等寺庙裁撤之后再行削减，如此一来，怨气大减。”
“虽有些阴诡，但细察人心，倒非寻常手段。”
外间众人相互对视，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也有人浅笑，最后是一位中年人阴着脸大声咳嗽。
“咯吱。”
年轻和尚推开门，诧异的行礼，“诸位是……”
“贫僧玄奘，受托拜会贵寺主持。”玄奘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十步开外的少年郎身上。
这是个俊美无双的翩翩少年，虽一袭布袍，但身材挺拔，鼻梁高挺，鬓角如飞，周围犹有积雪，寒意不减，但少年郎拱手之间彬彬有礼，笑容如春，温润如玉。
“一时乱语，惊扰诸位，小子在此赔罪。”李善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
“你是何人？”一位青年笑着出列，“手段阴诡，手段阴诡，虽然说得不错，但已然得罪了人。”
青年身后众人均神色诡异，那位中年人更是拉长了脸。
“小子李善，数月前来长安投亲，不料被拒之门外。”李善脸上笑容不变，“一时气急悬梁自尽，长辈送小子来此，望以佛法化解嗔毒。”
玄奘合十行礼，“何为嗔？”
“谓于有情乐作损害为性。”李善叹道：“贪嗔痴三毒残害身心，沉沦轮回，乃恶之本源。”
玄奘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道：“请见主持。”
李善面不改色在前面引路，心里却在唾骂，来查验居然不提前通知……前世最讨厌的就是上级突击检查这种破事。
越过前面的院落，玄奘、青年和黑着脸的中年人跟在李善身后补入小厅。
青年不经意抬头看见墙上悬挂的一幅字，驻足念道：“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
只看了一眼，玄奘收回视线，看向李善，“主持于屋内修行？”
“是。”
“还请引路。”
再往前走了十多步，中年人诧异的看见墙上挂着的另一幅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青年皱眉细思，轻叹道：“克明兄，这两偈句大有禅意。”
一边推门进去禀报，李善一边用眼角余光瞄了眼……呃，这把戏对玄奘完全没用啊，这厮连眼皮子都没动！
外间两人倒是有所感悟，而玄奘径直入内，看见一个盘腿而坐的枯干老僧，行礼道：“贫僧玄奘，洛阳净土寺出家，未请教主持法号。”
老僧点头示意，却转头看向了李善。
“主持法号乌巢。”李善低声道：“禅师多年前落脚东山寺，那时起已修闭口禅，迄今已十年不语。”
一直神色淡淡的玄奘呆了一下，人家修闭口禅，怎么论佛法？
不论佛法，如何查验？
如何知道这家寺庙应不应该被裁撤？
身为佛教子弟，玄奘对圣人下令裁撤寺庙自然是心存不满，但挑选第一家就碰到这个硬茬……
玄奘沉默片刻，“减少口业，消罪免灾，往往示之禁语木牌，未闻十年不语之事。”
“口乃心之门户。”李善轻声道：“此口一闭，万籁皆胜，此心一沉，万象可爱。”
看玄奘陷入沉思，李善将准备好的两本册子递了过去，“此乃多年前禅师笔录，尚有传抄经书。”
玄奘翻开看了几眼，突然脸色一变，“此《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为何与鸠摩罗什、达摩笈多译本不同？”
李善悄无声息的舒了口气，果然有效果。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也与鸠摩罗什译本大有区别……”
“禅师，这些经书何处而来？”
入屋前，玄奘不说冷若冰霜，但也冷淡示人，此刻却心急如焚，满脸潮红……哎，佛教徒啊。
在玄奘狂热的视线中，乌巢禅师枯瘦的老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他轻轻抬手，伸出食指，虚虚一点。
“禅师，此为何意？”
玄奘一愣，再问的时候，乌巢禅师已经闭上了眼睛。
“李公子，禅师的意思是？”
李善眨眨眼，想了会儿摇了摇头，心想唐三藏是不是傻了，这事儿不是明摆着的吗？
你买双鞋子也要付钱啊，什么都不给就想知道经书来历？
当无措的玄奘走出房门的时候，外面两人都有些惊讶，面前这和尚虽然年轻，但却得十大德推荐，在佛界名望不算低，广有学识，才进去片刻却如此失态。
“禅师，如何？”青年忍不住问了句。
玄奘先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伸出食指点在空中，突然若有所思，“此乃是南……”
“噢噢，适才在屋内，那是西！”李善赶紧敲死钉子，“西是指……”
“是天竺！”玄奘神采飞扬，“必是天竺传来的真经！”
嗯，是你自己猜的，和我们没关系。
接下来，李善陪着玄奘一直走到山脚下，也没听见对方的任何暗示。
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李善心想今天这一幕演出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演砸了呢？
玄奘肯定是贞观年间才启程西去的，如今才武德四年，按道理来说，应该对天竺传来的经书非常感兴趣才对……李善不禁猜测，难道那和尚已经有了西去求经之心？
既然第一套方案没能解决，那么只能用备选方案了，李善招手叫来朱八，“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已经让人跟上去了，晚上就知道那和尚在哪儿落脚。”

第九章 作死啊
清晨时分，长安城内各坊开门放行，人心涌动，杂声不绝于耳，临近永阳坊、和平坊的居民侧耳听见隐隐传来的钟声。
虽当今圣人尊道抑佛，但之前天下分崩数百年，佛教在社会各个阶层都拥有令人难以想象的影响力。
占据了半个永阳坊和大半个和平坊的大总持寺乃前隋文帝下令修建，是主持重建洛阳都城的将作大匠宇文凯的手笔，占地极广，内有高逾百米的恢弘佛塔，为一时名胜。
到了唐初，大总持寺已成长安城第一等大寺，外地云游而来的僧人大都选此地挂单。
幽幽佛钟声中，盘腿坐在蒲团上的玄奘缓缓睁开眼。
自幼长于洛阳净土寺，十一岁剃度出家已能熟读《法华经》，十八岁听解《摄大乘论》，三日后即升座为其他法师讲解，人人为之惊叹，二十岁受具足戒后足迹遍布天下，寻访名师，随其兄再返长安之时，名望已隆。
玄奘，早在他还没有开始那开天辟地壮举之前，已经是长安佛界的佼佼者，诸多高僧不吝公开宣称，此乃佛门千里驹。
这样的人物，自然是有资格代十大德考核寺庙裁撤的，更何况因为前隋两任帝王均信佛，关中大小寺庙比比皆是，十大德多年过花甲，哪里有那般精力。
有沙弥在外间禀报有人要见，玄奘眉头一皱，他自小醉心佛学，此次不得已接下查验寺庙之事，却没想到被牵扯进政治漩涡之中。
“罢了罢了，不如西去，不如西去……”玄奘在心里喃喃念叨。
从昨日到现在，这个念头一直在玄奘脑海中盘旋，这几年游历天下，再回长安，心中疑虑更盛，各地法典不一，所述有异。
直到昨日，玄奘猛然醒悟，西去天竺，方能解惑。
历史上的玄奘是在一位胡僧的鼓动后下定决心西行取经，但这些念头早已经深埋在他内心深处。
沙弥补充了句，“是东山寺来人。”
玄奘立即想到了昨日那位丰神俊朗的少年郎，“请进来。”
不大的客房内，李善盯着低头顺目的玄奘，微笑道：“见禅师神色忧虑，眉宇不畅，小子今日特来为禅师解忧。”
既然知道这条鱼儿想要什么，李善自然不会让它脱钩。
“解忧？”玄奘头也不抬，叹道：“昨日回城，听闻唐军于河北大败，淮安王、李世绩仅以身免，薛万均、薛万彻兄弟被俘。”
李善心里一惊，李世绩就是后来的英国公李绩，他记得《资治通鉴》有过这样的评价，李靖、李绩二人，古之韩、白、卫、霍岂能及也。
能和李靖、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相提并论，却败的仅以身免，李善喉头动了动，刘黑闼居然这么猛！
沉默了会儿，李善幽幽道：“如此一来，兵力愈发不足，裁撤寺庙势在必行，仅东山寺，一旦裁撤，立提府兵百人。”
“而东山寺是查验的第一座寺庙，如若禅师轻轻放过，只怕圣人不悦，圣人本就喜道厌佛……”
“小僧拟今日请辞。”
“禅师真要西去？”
如此迅捷的回答，虽是问句，但却带着确凿肯定的意味，玄奘终于抬起头，仔细的看着面前的少年郎，长叹道：“心思机巧至此，想来昨日已入施主彀中。”
李善像是没听到似的，接着说：“从长安启程西去天竺，由天水、兰州，过瓜州越玉门关，西域更有高昌、阿耆尼诸国，过碎叶城，攀库什山，千里戈壁、茫茫草原，路途艰险……”
事关西行，玄奘聚精会神的听着。
“即使诸国许通行，不被突厥掳掠，也不遇马贼盗匪，三五年亦难抵达。”
“更何况如今突厥时而南下，若你他日归来，圣人命你细述诸部落详情，以便军用，你肯吗？”
“一旦西行，十之八九难抵天竺，更难生还。”
玄奘的神情没有一丝动摇。
“我有办法。”李善不打哑谜，直接了当的说：“昨日的确做局，但经书的确来自天竺，小子能让禅师安抵天竺，但请禅师放过东山寺。”
看玄奘狐疑神色，李善轻笑道：“绝无虚言。”
玄奘垂下头，暗暗咬牙，正要说话时，门外有小沙弥禀报，“开阳县男、杜学士来访。”
玄奘刚迎到门口，外间已有问话传来。
“昨日查验东山寺，禅师与其主持论佛，不知结果如何？”
说话的是昨日同去的那位青年，看向迎出来的玄奘，他站在门口处，笑道：“不过昨日所见那两偈句倒是大有意味，想必那位主持亦精通佛法。”
昨日在东山寺一直黑着脸的中年人立即反驳道：“早已查验，东山寺被山脚朱家沟村民所占，众僧无一通佛法，甚至主持亦无度牒！”
两人争论不休，玄奘只默默听着，而里面的李善有点坐立不安……这两位昨日同行，但听这争辩，似乎对裁撤寺庙有着截然相反的态度，放在武德年间这个特殊时期，这让李善有着不详的预感。
一直到两人口干舌燥，玄奘才缓缓开口，“东山寺主持乌巢禅师，或无度牒，但携经书东来，于佛门有大功，不可裁撤。”
青年脸上露出喜色，中年人阴着脸正要说话，却见玄奘侧身，露出屋内一位颇为眼熟的身影。
李善暗骂这秃头好不厚道，干笑着行礼道：“小子今日拜访禅师，亦是询此事。”
青年哈哈一笑，指着李善笑骂：“两日内两次得罪杜学士，胆子不小。”
听见“杜学士”这个称呼，李善努力控制自己已经不太听使唤的腿脚，低下头不吭声了。
看这架势，中年人只愣了瞬间，立即反应过来了，他和那位青年有着同样的判断。
玄奘昨日回程闭口不言，如今却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显然，玄奘的决定肯定和这突兀出现的少年郎有关。
玄奘轻声道：“圣人下旨，查验关中寺庙，不合者裁撤，小僧奉命而为，但东山寺……”
中年人的脸色略微好看了点，拱手道：“半年前中原大战，大军继续南下，关中老卒难以立即征召，如今河北大乱，兵力吃紧，还请禅师尽快查验。”
虽然第一个寺庙碰到个钉子，但如果接下来顺利的话，也不过只是丢了个面子而已。
一个拉着脸，一个笑呵呵，目送两人离开，玄奘和李善重新在屋内坐定。
“那位杜学士是天策府……”李善声音有些嘶哑，学士一词在隋唐是文学侍从之臣，但在武德年间，他不得不想起十八学士。
玄奘微微点头，“天策府从事中郎，文学馆十八学士之首，京兆府杜氏杜如晦。”
李善咽了口唾沫，“那位开阳县男？”
“东宫检校太子左卫率，京兆府韦氏韦挺，据闻乃太子少时密友。”
李善两眼呆滞，掺和到这种事里，自己是不是在作死？
更作死的是，虽然人家可能不在意，但自己居然是站在东宫那边，而丢开了秦王府这条大腿……

第十章 长者赐不敢辞
“和尚好不厚道！”
李善黑着脸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岭南路广州都督府，波斯海船，路线图已经画好，若是顺利，一个月内可抵天竺。”
这件事李善记得很清楚，小学时候有次看西游记，虔诚的佛教徒爷爷说起唐三藏西行取经，虽然值得敬佩但不够聪明，因为同样在唐朝，另一位僧人从广州坐海船出发，二十天就到了印度！
交易完成后，李善拉着脸离开，带着朱八在街上闲逛。
“大郎，今天真的不能再去平康坊了！”
李善无语的看了眼这厮，你管的倒是宽！
朱八低声说：“七伯说了，过些天买两个丫鬟侍候你。”
那是旧社会的风气，我可是长在红旗下的三好学生……李善琢磨买丫鬟的时候，自己能不能挑货，找不到小蛮那种小妖精，但也不能找个歪瓜裂枣吧？
不过平康坊是的确不能去了，那天自己可是自称李白，字太白……
想了想，李善索性回了朱家沟，路上还在想今日之事……谁想得到昨日杜如晦居然会去东山寺呢。
好像杜如晦昨日脸色就不太好看……李善苦笑两声，自己说手段阴诡，不会正巧说到杜如晦头上了吧？
回了村子，李善脸上还带着愁苦，一直在等消息的朱玮一看这模样，先叹了口气，然后上来劝解……应召府兵，村中青壮踊跃，补缴税赋，明日就开始售卖琼瑶浆。
李善魂不守舍的听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干笑道：“那和尚应诺下来，若无意外，东山寺当不在裁撤名单内。”
朱玮怔了好一会儿，一拍大腿喜道：“果真如此？明日就入城打探打探！”
疑惑在李善心头渐渐放大，朱家沟到底是什么来历，族长朱玮居然能提前那么多天就打探到是玄奘查验，而且好像还很有把握明日能确定实情。
朱玮发现了李善的异样，“大郎，怎么如此不开心？”
“今日在大主持寺见了两人。”李善眯着眼打量着朱玮，试探问道：“一位是东宫检校太子左卫率，京兆府韦氏韦挺，另一位是天策府从事中郎，京兆府杜氏杜如晦。”
朱玮神色一变，细细追问，李善含含糊糊，半真半假的敷衍着。
毕竟是穿越者，而且是对唐朝历史还算熟悉的穿越者，李善在回朱家沟的路上已经想通了全盘。
如今河北诸将无一是刘黑闼的对手，连李世绩都惨败，接下来秦王李世民必然出征，说的阴暗点，李建成巴不得他弟弟在刘黑闼那吃几个败仗。
而李世民身为次子，在朝中的地位和威望都是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功博来的，他无法接受可能的失败。
刘黑闼席卷河北，连战连胜，兵锋锐利，而关中兵力不足，李世民决计不会拿自己的根基左右六护军、玄甲骑兵去正面迎敌。
所以，天策府试图尽快推动裁撤寺庙一事以弥补兵源不足，这对天策府本身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反正这事儿是圣人李渊下的令。
但天策府想做的事，东宫肯定会反其道而行之，李世民锐意进取，那李建成就要显示雍容大度，这次只是一次小小碰撞……但问题是东山寺悲催的成为了目标，而李善悲催的主动跳进了这个漩涡。
“秦王不仅是天策上将，还是尚书令，位列宰相，哪里会管这等小事。”朱玮笑着摇头，“大郎想的太多了。”
看了眼目光闪烁不定的朱玮，又看了眼不知何时从内室走出来的母亲朱氏，李善没有去反驳，他能确定面前这位七伯绝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户。
普通的村民不会听得懂这复杂难言的朝局，更不会清楚李世民兼任尚书令……当然，普通人更不会打听出玄奘负责查验寺庙这等事。
七伯不是个普通农户，而显然，朱氏也不会是个普通岭南女子，李善不禁浮想联翩……岭南，这是隋朝流放犯官及家眷的主要地点。
而李德武本人就是被流放岭南的，找个同病相怜的组成家庭……似乎也很符合逻辑。
“大郎无需忧心，若那和尚不捣鬼，总有其他寺庙被裁撤，秦王那等大人物哪里会看得见东山寺。”
李善微微点头，大人物如李世民、李建成，就算是杜如晦也应该不会小气到来寻朱家沟的晦气。
将这些烦心事都丢开，李善笑着说：“今日之后，得玄奘之赞，东山寺必然名声大噪……乌巢禅师携真经东来嘛，七伯别笑，别笑。”
朱玮还是忍不住一阵笑，“你个促狭鬼，以哑仆充数，若是被拆穿了……”
“哑叔反正不能说话，若有客来访，只需闭目养神，我和玄奘说好了的，东山寺有新译《金刚经》、《心经》，城中必有人来求经……”
朱玮收住笑声，接道：“难怪之前你一直不让琼瑶浆在东西市贩卖，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高僧携经书东来，挂单东山寺，秘制琼瑶浆，如何能贱卖了！”
朱玮看向朱氏，拱手道：“如此心思，以小见大，日后绝非俗品。”
李善一脸正经，豆腐脑这玩意放在东西市贩卖，能得几个钱，仅仅是补缴税赋都不够。
附在东山寺高僧、经书的名头上，要么能打响名气，要么能利益最大化。
更何况，若是东山寺不被裁撤，村民无需补缴税赋，那贩卖豆腐脑的银钱……
李善刚想到这，朱玮就拍板道：“此事均听你调配，琼瑶浆得利，均是你一人的。”
真想答应下来啊，可惜以义为先的母亲就在身边，李善细细打量朱玮的神情，心里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故意挑母亲在的时候说这事。
“七伯说笑了，《史记》云：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李善强颜欢笑道：“所谓千金一诺，当日议定，小子如何能反悔？”
朱玮捋须大赞，转头看向朱氏，“虽说如此，但若明日探查，东山寺不被裁撤……日后你二人落户、建房、置地，均需银钱，这样吧，无论多寡，大郎分五成利。”
李善躲在一边，看那两人来回推辞，心想若是要新建宅子，要不要建个四合院……
最后在李善的劝解后才定下来，李家得利三成，其余七成日后另作他用。
朱玮叹息道：“活人性命，解寺庙危机，又……如此大恩，大郎等着，那日你说纳妾纳色，必给你挑两个千娇百媚的女娃！”
李善愣了下，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长者赐不敢辞。”

第十一章 李氏英杰
长安宫城之西，有一座算不上宏伟，但满城文士都羡慕嫉妒的建筑，这就是秦王李世民半年前才设立的“文学馆”。
为什么羡慕？
李世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搜罗二十万卷书置于此地，即使是五姓七家的嫡系子弟，哪个能不动心呢？
十八学士之名已然响彻京中，学士入馆，时人称之为登瀛洲。
文学馆中，讲经论文，吟诗作赋，引礼度而成典则，畅文辞而咏风雅，李世民每日引见，从不懈怠，甚至部分秦王府的事务都转移到文学馆来处理，毕竟文学馆的学士都兼秦王府的署官。
今年才二十三岁的李世民攻伐天下，血战沙场，锐气逼人，但如今盘腿坐在上首，温文儒雅，当下首学士开口时，他总凝神静听，很是专注。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此诗的确不让薛司隶。”
说话的是秦王府记室参军虞世南，十八学士中，论诗文，以此人为最。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薛收笑道：“听闻此诗乃一少年郎在平康坊所吟，如今已传遍长安，叔父实不能及也。”
薛收是薛道衡幼子，但自小出继从父薛孺，只能以叔父称呼生父薛道衡。
身材微胖的房玄龄点头道：“少年才子，据说姓李……不知是陇西李还是赵郡李？”
“玄龄这是又想向殿下举才？”
房玄龄大笑道：“哈哈，殿下虚怀若谷，只盼文武俊杰相伴，在下自然是竭尽全力。”
坐在上首的李世民没有开口，但也微笑颔首。
秦王府署官中，房玄龄品级不高，只是记室参军，但深得李世民信重，因为房玄龄最喜举荐俊杰，杜如晦、薛收、李大亮都是由他举荐入秦王府的。
“据说单名白，字太白。”
“李白？”
“李太白？”
找不到答案，众人的视线落在一位面容枯瘦的老者身上，此人是赵郡李氏的李守素。
倒不是众人怀疑这位李白是赵郡李氏，而是因为这位李守素是天下最擅谱牒学的人物，对天下士族及各种功臣权贵的流传、亲属、姻亲关系了如指掌，堪称“人肉谱牒”。
“李白……”李守素摇摇头，“从未听过。”
一旁的李玄道也摇头道：“有此诗名，绝非凡品，但之前的确未闻。”
李玄道是陇西李氏出身，也是房玄龄举荐入秦王府的，事实上他是房玄龄的外甥。
上首的李世民开口道：“罢了，少年才子，有此诗才，却纵意花丛，岂能与诸位相提并论。”
声音略微沙哑，但吐声咬字很有节奏感，一句话说完，下首诸人均行礼相谢。
房玄龄正要开口，却见外间人影晃动，呼道：“克明总算回来了，如何？”
已经跟着玄奘跑了半个月的杜如晦向李世民行礼，疲惫的坐下后接过房玄龄递来的热茶，“除却东山寺，其余寺庙均应裁撤，玄奘禅师已向十大德递交名单。”
薛收诧异道：“记得东山寺是第一家被查验的，不是说已被山民所据吗？”
杜如晦脸色一黑，想解释什么，门外却有人进来，是一位身材挺拔的中年人，鬓发染白，面带急色。
“仁人兄来了。”李世民微眯双眼，头颅微微抬起。
这位中年人来头不小，隋末群雄宇文化及的弟弟宇文士及，武德二年投唐，入秦王府为骠骑将军，随李世民先后攻灭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封爵郢国公，拜中书侍郎。
中书侍郎是中书省的副中书令，位高权重，宇文士及是秦王府在朝中的一大臂助，毕竟如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秦琼等文武俊杰只在秦王府任职。
宇文士及有些惶恐，“河北大败，魏州、莘州、黎州、相州、洛洲陆续失陷，诸洲主管或死或降，唯有右武卫将军张士贵溃围而逃。”
厅内一静，李世民背脊一挺，身子微微前倾，双目透出精芒，刚才还温文儒雅的模样顷刻间化为威势。
薛收轻声道：“殿下，淮安王、李世绩均溃败……”
“不急。”李世民突然恢复了平静，像是一柄寒光四射的宝剑归鞘，“不急。”
事情是明摆着的，李世民六月底回京，刘黑闼七月初就起兵了，按理来说李世民是安抚河北的最佳人选，但之后长达半年的时间内，天策府被一直被刻意排斥在河北诸战之外，直到刘黑闼攻陷整个河北。
如今诸将败北，圣人、东宫束手，除了天策府，还有谁能收拾残局呢？
所以，李世民不急。
宇文士及探出身子，轻声道：“东宫已然过去了，圣人尚未来召？”
“适才克明说到哪儿了？”李世民像是没听见似的，招手让宇文士及坐下，笑道：“东山寺乃是玄龄挑选的，难道有何纰漏？”
杜如晦定定心神，叹道：“那日查验，东山寺主持倒也罢了，冒出了个在寺中暂住的少年郎……”
“虽然不知内情，但必是此人捣鬼，玄奘禅师次日言明东山寺不在裁撤之列时，那少年郎就在禅师内室。”
李世民来了兴趣，笑道：“居然能让克明吃个哑巴亏……如此少年郎，盛过只会吟诗作赋的才子呢。”
“噢噢，就是克明前几日说的那人？”房玄龄恍然大悟，“背后言人是非……”
察觉到众人都看过来，杜如晦坦然将那日在东山寺隔墙听到的一番话复述了一遍，“虽是背后所言……手段略显阴诡，但细察人心，非寻常手段，此番评价……倒也切合。”
放出裁撤寺庙后补收四年税赋的消息，就是杜如晦的建议。
李世民皱眉道：“此子胡言乱语，克明乃为国事计。”
“但能随口道破，显然心思机巧，更能说动玄奘禅师……”房玄龄来了兴致，“克明，此何等人物？”
杜如晦干脆的说：“李善，约莫十六七岁，自称来长安投亲遭拒，如今借住东山寺，丰神俊朗，见事犀利，胸有韬略。”
“胸有韬略？”薛收眉头一挑，这个词是不能乱用的。
杜如晦冷笑两声，“今日才听说，东山寺主持乌巢禅师修了十年闭口禅……”
房玄龄愣了下后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那玄奘禅师那日拜寺，如何论佛？”
李世民也忍不住摇头，“此乃绝户计，不过也不足以说动玄奘……”
一直默默听着的宇文士及突然开口道：“这几日倒是听说过，东山寺有西来真经，昨日玄奘禅师上书请求西行天竺。”
略微安静了片刻后，薛收叹道：“果然胸有韬略，又一位李氏少年英杰。”
“李白虽有诗才，却纵意花丛，李善为小利而险些坏国事，都算不上少年英杰。”李世民摇摇头，“还需磨砺。”
不过些许小事，李世民并不放在心上，他长身而起，朗声道：“寺庙裁撤之事，克明催一催，至少征召三千府兵，由长安令王绪领兵。”
“仁人兄官居中书侍郎，当留守长安，余者并左右六护军府、玄甲兵，均随孤出征。”
“来人，更衣，孤要入宫请战！”

第十二章 心烦
站在山顶上，李善用惊奇的目光看着那沿着泾河而行的军队，这是任何影视作品都无法描绘的壮景。
虽然距离稍远，大雪刚歇以至于地面泥泞无烟尘弥漫，但来往奔驰的军马，不时响起的悠悠军号，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大军队列，泾河江面上随军而行的船只，都给了李善极度的震撼。
朱玮上前两步，“大郎猜对了，的确是秦王。”
“那日在平康坊，突闻唐军河北大败，便有人呼，圣人当使秦王击之……”李善啧啧道：“听闻秦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七伯，果真如此？”
这些日子，李善和朱玮常常聊起朝局，李善刻意为之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跌入漩涡，虽然就目前而言没什么影响，但终究耐不住好奇心，一方面是因为后世看不清的武德年间，另一方面是因为朱玮、朱氏显然有事隐瞒。
朱玮也是刻意为之，他知道这位少年郎虽遭生父遗弃，但日后绝不会默默无闻，必然身入仕途。
“的确如此。”朱玮哼了声，这位老人显然对李世民不太感冒。
李善窥探着朱玮的神色，笑道：“别说东宫，就是圣人也压不住啊。”
前些日子，李善一直在朱家沟、东山寺猫着，但也听说了唐军在河北连连失地，京中大震。
正月初八，河北传来消息，刘黑闼进“汉东王”，年号“天造”，定都洺州。
没辙了，除了李世民及天策府，以及还在江南的李孝恭、李靖之外，其他的军方大将基本都败在刘黑闼手下，薛万彻兄弟被割发放回，丢了好大脸。
在这种情况下，李渊、李建成只能将李世民这头猛虎放出柙。
“圣人加秦王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并天策府进剿刘黑闼。”朱玮轻声道：“若是得胜归来……”
“天策上将的封号都不够了，圣人得另想个封号……”李善笑道：“不过，这都不管咱们的事吧？”
朱玮愣了下后才哈哈大笑，“那是自然，对了，这几日东山寺得礼佛钱、香火钱，正准备送去……”
“不是说好了七三吗？”李善顺着这话将话题扯开，朱玮背后的秘密现在并不重要。
不管以后，至少现在，自己和那些破事是扯不上干系的，看八卦也要有点限度。
“村人均不肯拿啊，几位族老还埋怨我太贪呢。”朱玮叹道：“你们母子先盖了房子，买几十亩良田……”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下了山，一路上多少村民都向李善恭敬行礼，亲热招呼，早就没了一个月前嫌弃模样。
李善和玄奘的交易早已完成，作为第一座被查验的寺庙，东山寺全身而退，不仅没有被裁撤，而且还因真经而名声大噪，年底多有达官贵人亲自入寺求经……为此，李善大年三十晚上还在抄经，手都快断了。
那些达官贵人来求经，自然是要给点香火钱、礼佛钱的……李善这个黑心的，琼瑶浆都不定价，若是给了礼佛钱，就送几碗出来，而且一天最多只有二十碗。
最关键的是，朱玮前日打听到了消息，随秦王出征的还有长安令王续率的三千府兵，这些府兵有一半都是因寺庙裁撤征召而来的。
如今唐军在河北大败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关中一日三惊，村中除了部分青壮之外，大部分村民是不愿上河北战场的。
要知道，如今的唐朝还不是那个威压天下，凌驾四海的大唐呢，让村民躲过这一劫的李善如何不受到村民的爱戴。
“石头，来来来。”李善拉过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那日就是这厮用棍子捅李善来的，“你爹爹今日如何了？”
“砰砰砰。”小石头跪在地上又是三个响头，“爹爹已经能起身了。”
“这孩子也太实心了。”李善笑着说：“弄点肉粥养养身子，明儿我去看看。”
“听说望日之后，郎君要新建宅子，到时候提前招呼一声。”一旁的年轻人高声道。
“有你忙的！”朱玮应了声，回头向李善解释道：“这是六郎，村中建宅，都是他的手笔。”
“到时候定要烦扰六哥。”李善团团拱手，这时代可没建筑队，想盖房子一要找懂行的，二要人缘好，乡民们肯来帮忙。
回了家，凑到火盆边烤着火，瞧见母亲正在缝制新衣，李善随口说，“母亲，给十七也缝一件吧。”
一旁正在喝豆腐脑的小和尚扬起小脸嘿嘿的笑，他自小父母双亡，不得已送入寺庙才活下来，不过这一个多月来成了李善的跟屁虫。
“还用你说！”朱氏不耐烦的哼了声，“可惜没能赶得上这次出征河北……”
“母亲说甚？”
“若是此次大郎能去河北走一遭，说不定就此入仕，开国初年最重军功。”朱氏惋惜的说：“可惜了，不过也不好说，毕竟你尚未留后。”
“过了年，你已然十七，虽未成丁，亦未娶妻……呃，等你入仕后再说，可以先行纳妾，或者买两个丫鬟服侍……”
李善被堵的没话说，前几天他还想着能不能挑货，毕竟纳妾纳色嘛。
结果朱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具体描绘李善不想再回忆，只记得母亲的标准是，屁股大好生养。
怔了好一会儿，李善才换了个话题，试探问道：“母亲，孩儿如何入仕？”
这是李善疑惑的地方，似乎母亲和朱玮都很确定自己能顺利出仕。
但在这个时代，虽然经过隋文帝这位大独裁者的折腾，九品中正制被彻底废除，但官员的出仕途径依旧是上位者举荐、家族荫仕等为主。
李善这些日子也琢磨过，除非母亲有姻亲故旧关系，否则自己最可能的途径还是科举，但李唐立国四年，至今尚未行科举……不会等到贞观年间吧？
朱氏手上不停，只吩咐道：“等着吧，总等得到的。”
虽然在村子里的名声已经彻底洗白，虽然族长朱玮对他的意见非常重视，但在家中，朱氏依旧将李善视为不懂事的孩儿，认为东山寺幸存之事另有他因。
李善无语，这些日子他旁敲侧击了很多次，但朱玮和母亲都始终避而不谈，估摸着有什么忌讳。
拜托，自己是穿越者啊……李善有点心烦，如果是不知名的小人物也就算了，万一朱家沟和母亲身后是杨文干，自己真是到时候哭都没眼泪啊！
心烦的李善转头四顾，瞄见小和尚正在喝的豆腐脑，呵斥道：“十七，谁教你的，琼瑶浆里居然放蔗糖！”

第十三章 意外访客
山间虽仍有寒意，但万物复苏，林间颇有飞鸟走兽的踪迹，道路两旁的柳树亦抽出嫩芽。
寺庙中悬挂着各式彩灯，就连不多的几棵大树上也缠绕着灯具，看起来……真不像一座寺庙。
李善双手笼在袖子里，头上还带着皮帽，慢悠悠的踱来踱去，不时吆喝几声。
今日元宵，闲得无聊的李善索性办个灯会，还特地写了些谜语挂在灯笼上……都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全村上下，除了李善母子外，也就朱玮父子几人识字。
“正月元宵，盛饰灯影之会，金吾弛禁，不行宵禁，不去看看吗？”
李善回头看见朱玮，笑道：“京中多有达官贵人，唯恐冲撞，还是不去的好。”
“满城火树银花，张挂彩灯，灯树、灯柱比比皆是……”
“正所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李善低低吟诵了几句，摇头道：“寺中都准备好了，待得落暮，自家人在寺中观灯，不也挺好吗？”
“大郎，大郎！”满头大汗的朱八一路小跑着过来。
“卖完了？”
“早卖完了！”朱八指了指门外，“一家奴仆还想要，我就提了句是东山寺，结果那家主人来了兴致，说正巧要来寺中求经。”
事实上，来的不止一两家人，十几辆马车在山脚停下，数十人观景登山入寺，为首的一个孩童拎着一盏鲤鱼花灯，后面的女子拎着盏南瓜灯笼……呃，李善忘记了，这年代南瓜还没传入中国呢。
论做花灯的手艺，李善自然是不行的，但他随手画了好些后世的图案……甚至还有些比较卡哇伊的，在如今自然显得特立独行，准确说得到了女子、孩童的喜爱，朱八带着几个村民弄了些去东市贩卖，反正没商税。
“你在东市卖是一钱几盏？”
“四盏。”朱八有点紧张，“大郎……”
“一钱一盏，或者送于他们！”李善拍板道，人家都送上门了，还能让这鱼儿脱钩？
好吧，这下彻底热闹了，李善并不知道，所谓的元宵灯谜是宋朝开始的，唐朝还没这玩法呢。
三四个小官员子弟面红耳赤的解不开谜题，咬着牙掏钱买下高价花灯，一钱一盏，的确够贵的。
两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皱眉苦思僵在那儿不肯认输，面前是一盏惟妙惟肖的蝴蝶花灯。
等到午后，消息散开，寺庙中的访客越来越多，李善不得不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又补充了好些谜语。
明日准备动工修宅，今天一大帮傻子来送钱，李善自然是多多益善。
“大郎，这位是来求经的。”
“八哥，如今哪还有时间抄经……”李善抬头看见门外站着一位中年人，起身行礼道：“冒昧了，敢问……”
这位中年人虽然不信佛，但的确是来求经的，他是天策府骠骑将军，中书省的中书侍郎宇文士及。
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李善，宇文士及抬脚迈进门，视线落在桌上的纸上，“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李善瞄见这人虽是常服，但衣着华美，显然不是寻常人物，顿了顿轻声道：“日。”
“噢噢……”宇文士及恍然大悟，“有趣有趣……你就是李善？”
李善双腿哆嗦了下，“小子便是李善。”
这个名字除了在大主持寺中之外，从未在长安城内出现过，此人如此问话，由不得李善不惧啊。
“有人赞你胸有韬略，但也有人赞你为私利而坏国事。”宇文士及轻笑一声，“你是陇西李？赵郡李？”
“不敢攀附。”李善躬身道：“小子生于岭南。”
“生于岭南？”宇文士及眉头一皱，细细打量了下李善，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经书即刻抄写，一个时辰后来取。”
李善一屁股坐下，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有人赞你胸有韬略，但也有人赞你为私利而坏国事……这显然是指自己施计让东山寺逃过一劫之事。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或猜得到，玄奘肯定不会乱说的，另两人……韦挺、杜如晦，正巧是这两个态度。
李善无精打采的开始抄写经书，杜如晦这厮也太小肚鸡肠了吧，不过只丢了点面子，居然背后如此毁人不倦！
要让杜如晦知道李善这么想……他在李世民面前可是客观的很，甚至还替李善说了好话的。
“大郎，又有贵客来求经。”
这次来的是小和尚。
李善抬头看去，十七领来的那人三十上下的年龄，皮肤黝黑，短打衣着，下人打扮，因惊讶而张的大大的嘴巴令人生厌。
李善丢下笔，捡起刚刚写好的谜题递给十七，“送去吧。”
等十七蹬蹬蹬跑远，那人才压低声音呵斥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朱娘子呢？！”
“为何还不回岭南！”
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刺耳，李善心中暗叹，咱们就不能桥归桥，路归路，等到我有把握了，你再上门？
“继续喊，大声点。”李善慢条斯理的说：“时常有人来求经，又正巧今日寺中有几个世家子弟，若是旁人听到，我自然要好生解释一番。”
“到时候，自然有你的好处。”
那中年人听了这话面色阴沉却也惶恐，突然往外走了几步看了两眼，才回身训斥道：“你好大的胆子，郎君命你回岭南，你居然敢如此……”
李善认得这人，是母亲朱氏过门带来的奴仆吴忠。
半年前，一行人自岭南启程北上，半途中在襄州朱氏患病修养，而李德武听闻裴淑英至今未再嫁，即刻急奔长安，抛妻弃子，当时陪着李德武急奔长安的就是吴忠。
李善难以控制胸中喷涌而出的愤怒，难得尖酸的嘲讽到：“破镜重圆，乃是佳话，抛妻弃子，亦能扬名。”
“你想怎样？”吴忠声音有些颤抖。
“我想怎样，我想怎样……”李善喃喃低语，低不可闻而又令对方毛骨悚然的笑声渐渐传来。
如今却要问李善……你想怎样？
这让李善如何不气极反笑？
李善尽量保持镇静，抬头看了眼吴忠，皱眉细思片刻后突然笑了，“裴氏不知他在岭南有个儿子。”
看着脸色大变的吴忠，李善嘿嘿笑道：“正该如此，若不如此，裴氏如何肯容他攀附！”
对与裴氏重归于好的李德武来说，对于寄希望裴氏撑腰而身登高位的他来说，有没有儿子，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
裴淑英是裴世矩独女，她能忍受自己日后儿子之前还有个嫡长子？
独守空闺十多年，好不容易破镜重圆，生下的儿子却不是嫡长子，真的忍得下这口气？
就算裴淑英忍得了，裴世矩呢？河东闻喜裴氏呢？
对于未来，李善没有明确的打算，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现在需要苟一段时间，发育的差不多了再扬名，再接着出仕……那时候应该是贞观年间了，立足脚跟再试着能不能完成母亲的心愿，让渣爹来个马前泼水。
目送叛奴悻悻离去，李善提起笔，一笔一划的重新抄经，心里却不自觉的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这么快……河东裴氏这块巨石已经隐然可见。
不过至少这会儿李德武这厮是不敢让裴氏知道他有个儿子的消息的，李善暂时不用直接去面对河东裴氏。
李善在心里想，接下来一段时日，自己还是不要进长安的好，朱家沟距离长安只有半个时辰马车的路程，裴氏是不敢大动干戈的，只要不撕破脸，朱家沟又受东山寺庇护，短期内应该无恙。

第十四章 八卦
在寺庙中兜了一圈，宇文士及眯着眼想起刚才那个少年郎，好生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而且是很久之前，难道是故人之后？
“郎君，问过了。”去打探消息的随从轻声道：“村里说是陇西李氏，的确是由岭南而来。”
“陇西李氏？”宇文士及眉头一皱，刚才那少年可是否认陇西李的，“其父何人？”
“未闻其父。”随从摇摇头，“据说是投亲不成……听那话，好像是其父不认……”
宇文士及身子一僵，半响后才挥手斥退随从，“原来是他……”
当年宇文一族在长安赫赫有名，宇文士及的父亲宇文述是隋朝名臣，官居宰相，封爵许国公，得两任帝王信重。
而那时候，李德武的爷爷李穆封爵申国公，族中子弟广被恩泽，几十个子侄都出仕为官，封爵的都超过十个。
宇文士及是认得李德武的，而且很熟悉，因为他嫡亲姑姑是李德武的叔父李浑的妻子，两家既是世交，又是姻亲，年纪又相近，自然熟悉的很。
而李善容貌和年轻时的李德武很像。
有难言的情绪在心中涌动，宇文士及长久的站在那儿，孤寂的气息环绕全身，和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辛苦了。”
“不敢言辛苦。”好不容易抄完经书的李善有点意外。
在遭遇吴忠那厮之后，李善不得不考虑如今的处境，还能不能苟下去。
短期内，只要自己的身份不被大肆宣扬，裴氏理应是不知情的，那自己需要面对的很可能是李德武。
虽然朱玮和母亲朱氏身后似乎也有些背景，但李善也想寻找一切其他的依仗，来求经的这位显然是个大人物。
不指望攀附上的关系能为自己去对抗河东裴氏，但如果能利益关联，逼退李德武护住自己……还是有可能的。
而利益关联，无论是政治利益还是经济利益……虽然难度有点高，但对于一个熟悉历史的穿越者来说，并非不可能。
“适才不过戏语，勿需担忧。”宇文士及挤出一个笑容，“尔等小事，无人放在心上，只是见你处事有些手段而已。”
“实是迫不得已。”李善行了一礼，心里觉得古怪，之前还不冷不热，一个时辰后却言语间颇为维护，说不定真能攀附上。
那边有女声尖叫，一位十余岁的女子爱不释手的接过一盏小巧玲珑的荷花灯，身边的小小孩童手里拎着一盏很卡哇伊的兔子花灯，一个年轻男子团团拱手，一脸的得意。
“那是圣人六女，册封房陵公主，去年尚太穆皇后族侄窦奉节。”
李善定睛看去，那女子最多十二三岁，一脸的天真烂漫，居然已经嫁人了。
在心里琢磨了下，李善没有开口，虽然想攀附身边这位，但赤裸裸的……显然是最蠢的一种选择，需要找一个切入口。
“那孩儿是圣人五女长广公主之子杨豫之，其父乃弘农杨氏，前朝观王杨雄之子杨师道，如今任灵州主管。”
“噢噢噢……”李善发出一阵意味难明的感叹声，虽然不知道身边这人为什么如此仔细的介绍那些贵人，但李善突然来了兴致！
为什么兴致勃勃？
八卦啊！
前世李善出生农村，除了课本、佛经外什么书都看不到，直到高中才去了县城，有次和同学聊天听人说了句“脏唐臭汉”，不解其意的李善特地去查了资料……啧啧，绝不仅仅是李世民强占弟媳，李治偷庶母，李隆基扒灰这几件。
不远处那就是了。
这位房陵公主后来出轨了……对象就是她身边那个拎着卡哇伊兔灯咿咿呀呀的孩子，她姐姐长广公主的儿子，也是她今年才三岁的外甥杨豫之。
而房陵公主夫婿窦奉节可没有房老二那么能忍，找了个机会捉奸在床，将杨豫之给五马分尸了！
啧啧，真够狠的！
宇文士及指向正踱步往右的一行人，“那是圣人龙潜之友武士彟，如今官居工部尚书，爵封应国公。”
噢噢，武则天的老爹。
“此人与前朝观王亦有交情，以其侄女下嫁。”宇文士及耐心的说：“这几家均是朝中贵戚，不涉朝争，若能交好……”
李善若有所思的低声致谢，这两句话显然是在提点自己。
但哪里能攀附得上……李善心里苦笑，视线落在武士彟身边那艳妆女子，应该是武则天的老娘杨氏，据说出嫁时候都四十岁了，看起来不太像啊。
虽然距离远了点看不见面容，但腰肢轻摆透出一股媚意……李善心里啧啧了两声，这位也是个猛人，比招面首的女儿武则天、外孙女太平公主还要牛。
据说历史上几十年后，杨氏都七八十岁了，和外孙贺兰敏之通奸……
黄昏时分，达官贵人都离开，李善陪着宇文士及下山。
“东山寺如今声名鹊起，不知可否容女僧修行？”
李善呃了声，刻意而委婉的说：“需问过主持乌巢禅师。”
“听闻乌巢禅师修闭口禅已有十年？”宇文士及似笑非笑道：“但一个月前，尚未闻乌巢之名。”
李善尴尬的笑了笑，“贵人愿入寺修行，自然是求之不得。”
李善但很识趣的没有打听宇文士及的身份，虽然今日恰逢叛奴，他需要一面挡箭牌。
目送宇文士及翻身上马离去，李善返身上山，摸着下巴上的绒毛揣测这人到底是谁？
“大郎，有人找你……”朱八指了指在大殿门口来回踱步的一位青年。
“足下便是李家大郎？”青年眼睛一亮，“在下王仁表。”
李善愕然回礼，“王兄这是……”
“东山寺立寺百多年寂寂无名，却在一个月内名声鹊起，以高僧真经保全寺庙，又以真经、琼瑶浆……”王仁表轻笑道：“今日上香，小儿投掷一钱未得琼瑶浆。”
李善嘴角动了动，你丫的只出一文的香火钱，还想来碗琼瑶浆？
这半个月就没见过你这么抠门的！
王仁表却神采飞扬，作为家中长期打理庶务的子弟，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商机，对方是将琼瑶浆和求经拜佛挂钩，这种手段不能说不巧妙，但必然难以持久。
虽然不知道琼瑶浆的市场有多大，但王仁表愿意赌一赌。
隋唐不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宋明，世家大族的手脚蔓延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怎么可能不伸入商业这块肥肉呢。
但琼瑶浆这么快被盯上，还是让李善有些意外，他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这位青年，心想要不要赌一赌。
“请入内详谈。”
“好，今日京城不宵禁，有的是时间。”
……
元宵佳节，长安城是不行宵禁的，宇文士及黄昏时分离开东山寺，在泾河边犹豫半响后，拨转马头向远处驶去。
半个时辰后，视线所及之处，一座小小的山丘，一座小小的寺庙出现在宇文士及的眼帘中。
敲响寺门，对于斩钉截铁的拒绝，宇文士及并不意外，只将今日李善抄录的经书递了进去。
在寺门处呆呆的站了很久，宇文士及也没有离开。
对于一位封爵国公，身居中书侍郎的高官来说，闯入这间寺庙轻而易举，但里面那位在半个月前放出话来，“必欲就死，可相见也。”
宇文士及并不后悔当年的选择西归李唐决定，但抛妻弃子而走，却成了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回忆。
想起一个时辰前见到的那个少年郎，宇文士及不禁有些羡慕。
羡慕和自己从小交好后来分道扬镳的李德武居然有这么出色的儿子，更羡慕同样是抛妻弃子，而李德武的儿子却活着。
当年自己独身西奔长安，妻子南阳公主，并十岁的独子宇文禅师被窦建德掳去。
当时同样被掳走的还有李唐的淮安王李神通，同安长公主和驸马王裕，还有李世绩的父亲徐盖，如今的太子东宫太子洗马魏征。
这么多人，都活着回到长安，只有宇文禅师死了。
夜月高悬，宇文士及终于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眼小小寺庙后趋马离开。
他也不知道今天在东山寺为什么对那位少年郎那般顺眼，甚至企图替对方抗下那些完全没必要承受的压力。
但他并不后悔，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做的多些。

第十五章 谁更惨？
空旷的寺庙内，欣喜的和尚、村民正在收拾残局，显然今天收获颇丰，李善和王仁表慢慢踱步，后者的妻子拎着两盏小巧的花灯在后面嬉戏。
“在下倒是想把秘方卖给你呢。”李善眼神闪烁，“就算送于阁下都行……”
“说笑了，说笑了。”王仁表摆手道：“合作分利，已是占了便宜。”
李善还真不是说笑，作为穿越者，这样的一份秘方的价值并不算太高，只要有足够的，可能的的回报，他是愿意送出去的……就当是风险投资了。
东山寺免于裁撤，主要得益于那几本经书和李善给玄奘规划的西行路线，琼瑶浆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即使是在后期挖掘第一桶金的过程中也是可有可无，肯赠礼佛钱、香火情的也都是冲着经书来的。
但琼瑶浆也已经因为口感细腻滑口而小有名气，李善对日后规划已经有了些思路。
琼瑶浆本身，对李善的帮助已经不大了，他也不指望靠这玩意发家。
沉思片刻后，李善坦然直言，“谢过好意，但合作分利并不合适，还是一次了断来的好。”
王仁表吃惊的看着面前的青年，他的确起过一次买断的心思，也不怕对方弄鬼，但这么轻松得手，却出于预料。
“二十贯吧，再请在城内寻个相熟的铁匠铺，打制几件厨具，若阁下有门路，帮忙寻个修屋建宅的匠人。”
王仁表眼睛都瞪圆了，后面两个条件都是附带的，秘方才二十贯？
这个时代，类似的秘方是可以传家的，也是世家大族敛财的利器，不然朱家沟的村民为何那般感激李善？
“保密颇难。”李善笑着解释道：“而且在下身上有些因果，不想连累他人。”
王仁表一皱眉头，轻声道：“得罪了人？”
“嗯。”
“在下祖籍太原，不知可帮的上忙？”
“太原王氏？”李善脸上神色不变，作势想了会儿摇头道：“不为难仁兄了。”
王仁表在寺庙中转了大半天，显然也不是只带眼睛不带耳朵的，笑道：“听说足下出身陇西李氏？”
“呵呵，呵呵……”李善笑了，连连摆手道：“佛面贴金，说笑了。”
王仁表一挥袖袍，轻声道：“今日见足下风采，必世家出身，非小门小户，王某诚心相问。”
李善在脑海中翻阅太原王氏……好像在唐初没什么大人物，自己能借得上力吗？
本就不是专业学历史的，李善只依稀记得李治的皇后出身太原王氏，就是被指掐死武则天女儿的那位王皇后。
沉默了会儿，李善轻轻叹了口气，“阁下何必刨根问底呢……在下曾祖申国公。”
“申国公？”王仁表一脸茫然，在脑海中寻找。
中国历史上封爵申国公的人很多，但在唐朝之前，只有三个人，而且是祖孙三代。
“是鞭抽宇文黑獭的李公？”王仁表意外的问。
李善轻轻点头，所谓的宇文黑獭就是北周的实际创建者宇文泰，其人一生纵横沙场，最危险的时刻是一次战败，即将被追兵所杀，当时身边仅有的部将对其辱骂鞭打，追兵认为宇文泰只是小卒舍弃追击他人，宇文泰这才逃得一条性命。
那位部将就是李善的曾祖李穆，后封爵申国公，祖上自称李陵的后人，而陇西李氏是自称前汉飞将军李广后人。
李陵是李广的孙子，就是与匈奴大战最终投降，坑的司马迁被割了唧唧的那位。
李陵遁入草原百年，族谱早就不可考了，李穆这一支自称陇西李氏……说的难听点，这是硬是往脸上贴金。
李善的前身不懂，但穿越过来的李善是心里有数的，开玩笑，从西汉到东汉，再历经三国大战、衣冠南渡、南北朝，陇西李氏的族谱都不可考了，你个鲜卑人跑来说是李陵后人……这谁信啊！
“可叹之后内乱，又遭人进谗，否则也难说……”王仁表啧啧两声。
李善听得懂这句话，经历了魏、周、齐、隋这数百年混战，世族的族谱都有点模糊，如果李浑不死，持续至今，说不定还真会被公认为陇西李氏。
因为太原王氏也是这样的，晋阳王、祁县王、琅琊王都能追溯到秦朝王离，但实际族谱乱的很。
更别说隋朝皇室自称弘农杨氏，唐朝皇室自称陇西李氏……
王仁表继续往下推算，神色一变，“第三代申国公李金才族灭，唯其侄儿李德武……”
王仁表突然想起了一个月前曾轰动京城的破镜重圆的佳话。
“在下祖籍陇西郡成纪县，但出生于岭南。”李善侧过身去，用眼角余光瞄着王仁表的神情。
好一会儿之后，王仁表才闷闷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秘方二十贯，还请仁兄勿泄。”李善作揖道：“天寒地冻，盘缠皆无，难返岭南，这才借住寺庙。”
“勿泄？”王仁表一个激灵，“裴家还不知情？”
“岭南初定，旧仆皆叛，如何得知实情？”
王仁表咽了口唾沫，虽然他出身太原王氏，但毕竟是个小辈，而且在族中地位不高，不然也看不上琼瑶浆这种生意，为了此事可能日后要去扛河东裴氏，这显然是不明智的。
“待得化冻后就回岭南？”王仁表试探道。
“可能吧。”李善叹了口气，“不合作分利，实是为仁兄考虑。”
十九岁的王仁表有点纠结，心想自己这算不算趁火打劫？
“不早了。”李善轻声道：“若是有意，这些日子小弟就在寺庙或山脚村落里扫榻以待。”
李善有点失望，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谁愿意为了个无名小卒去冒可能得罪河东裴氏这样的豪门，如今裴氏在唐朝有裴矩、裴寂两个宰相，这点上五姓七家都没法比。
回京的路上，王仁表还在琢磨要不要买下这个秘方，他掌管家中庶务已有一年多了，察觉到琼瑶浆可能带来的利益，但二十贯……实在太刻薄了，而且李德武抛妻弃子，那少年郎孤苦无依。
要不多给点？
但父亲半个月前赴任随州主管，自己手头也就不到一百贯，总不能将刚到手的宅院给卖了吧……想到这，王仁表心头涌向一股暖意，虽然母亲刻薄，但父亲赴任前将一处宅院转到自己名下。
马车停在一处庞大的宅院外，大门紧紧关闭，侧门也已经关上，王仁表不以为意，扶着妻子从角门处进了府。
“郎君总算回来了！”一个下人急匆匆的奔来，“郎君，主母传召。”
王仁表神色一紧，带着妻子去了后院，刚进门就瞥见一个衣着华美的青年。
“儿子拜见母亲。”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身绫罗绸缎，发髻上别着一根金灿灿的发簪，嘴唇略薄，颧骨拱起，活脱脱的刻薄相。
“听闻今日你去了东山寺？”
王仁表还没来得及回话，一旁的青年就笑道：“姑母，京中遍传有高僧携真经东来，挂单东山寺，想必九弟是去为姑母求经的。”
“噢？”老妇人眉头一挑，“果真如此？”
王仁表一时找不到话说，忍不住侧头看了眼，那位插话的青年是他堂兄王仁祐，向来和自己不对付。
“九弟，都去了东山寺，难道不是去求经的？”王仁祐用惊奇的口吻问一句，转头道：“姑母，这样吧，明日侄儿去一趟。”
老夫人微微眯眼盯着还跪在地上的王仁表，“你操持庶务也一年多了，长进不少，听说在外头已经置了宅子？”
“还瞒着，是怕被人夺了去？”
“九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王仁祐在一旁添油加醋，“你是家中独子，必要奉养双亲，如何能置外宅？”
王仁表铁青着脸却不肯分辨，难道解释这是父亲去外地赴任前特地留给自己的？
这样的解释在别家可能行得通，王仁表的父亲王裕出身旁支，但毕竟是太原王氏，但在这一家是行不通的，因为这位老妇人在成亲前只是名门贵女，但四年前，武德元年被封为同安长公主。
当今皇帝李渊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太子李建成嫡亲姑母。
上首的同安长公主还在严词训斥，类似的场景在她回长安的几年里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遍，王仁表都已经习惯了。
“罢了，也懒得多说。”同安长公主冷哼一声，“既然你都置了宅子，那就搬出去吧。”
“母亲……”王仁表猛地抬头。
同安长公主置若罔闻，径直往后面走去，王仁祐蹲下身，笑着说：“九弟别急，姑母只是一时气急，谁让你……先搬过去吧，过几日为兄替你说清。”
王仁表咬着牙一言不发，拉着妻子就走，指望王仁祐说清，还不如指望父亲早日回京呢。
一个时辰后，王仁表和妻子李氏坐在崇永坊的一间宅子里，身边没有一个仆役，没有一个丫鬟，只有散落在地上的几口箱子，几个包袱。
历史轨迹在这儿出现了微妙的变动，原时空中，直到王仁表病逝，同安长公主才将其妻李氏、其子王方翼扫地出门。
“郎君，母亲只是气急……”李氏知道这宅子的来历，低声劝道：“过几日妾身再上门服侍母亲……”
“只是崇永坊，她却也容不下！”王仁表一捶桌子，震起一阵灰尘。
长安一百零八坊，皇城坐落正北，越靠近皇城，宅子越抢手，而崇永坊位于长安中部，往北三个坊才是东市，其实地理位置并不好。
李氏心里也明白，问题关键不在于宅子本身，而是宅子是公爹王裕私下转手给儿子的。
“没必要写信去随州，父亲无诏不能回京，也用不着指望王仁祐，此次必是他作梗……”
看妻子一脸不解，王仁表苦笑道：“他与我一向不和，但直到半个月前父亲即将赴任，我才得知内情……”
同安长公主和丈夫王裕生一女三子，女儿被前隋杨广纳入后宫，三个儿子连连夭折，王裕年过四十尚无子嗣，起意过继族侄，同安长公主看中了当时才两岁的王仁祐。
但还没等过继，王裕身边的一个丫鬟有了身孕，生下的就是王仁表，这让同安长公主如何想，之后十多年，夫妻在洛阳、扬州各地盘桓，只留老仆在长安照料幼子。
原本还无所谓，但五年前，李渊起兵攻占长安，数年间扫平乱世，即将一统天下……王仁祐自然心里妒恨，他好华服美舍，在世家子弟中颇有才名，又善于逢迎，很得同安公主的青睐，常常搬弄口角。
同安长公主和王裕回京不过三年，而王仁表一直在关中，这三年内王仁表处境艰辛，可以说至少一半功劳都要落在王仁祐身上。
呆呆的坐了很久，夫妇俩开始盘点带来的细软，数来数去，只有三十多贯钱，而且接下来还得买各式家具，冬日还得买炭火、被褥……
王仁表突然想起了城外东山寺的那位少年郎，在这种情况下，或许那是条出路……至少，比向他人开口要好。
苦笑了一声后，王仁表忍不住想，一个是抛妻弃子，一个是被母亲苛虐，真不知道谁更惨？

第十六章 恩爱夫妻
裴府。
梳妆台边，女子对着铜镜正在细细敷粉，容貌端庄，双眸似水，眉目间透出一股春意。
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接过女子拾起的眉笔，温柔的替女子画眉。
“劳烦夫君亲手画眉。”
李德武看了眼镜中的妻子，调笑道：“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裴氏脸颊泛起红晕，低低的啐了口，眼中却满是笑意。
虽河北战事大起，但昨日元宵佳节，长安城依旧灯火通明，李德武陪着妻子出府赏灯，兴尽而返，好一派恩爱夫妻。
当年李德武乃名门贵公子，允文允武，英俊潇洒……当然了，不够出色，前隋已是宰相的裴世矩也不会将独女许配给他。
一朝夫妻离散，十余年后破镜重圆，丈夫温柔体贴，裴氏如何不心满意足。
挑挑拣拣在盒子里拾起一枚桃状花钿，小心的贴在妻子的眉心，李德武笑着问：“十余年了，手艺可落下了？”
裴氏微微皱眉，李德武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笑道：“上一次画眉贴钿还是成婚次日，十多年了，生疏的紧，娘子勿怪。”
反应的快，话也说的委婉，重要的是点出了和那位岭南女子并不亲密，裴氏心头不快一闪即逝，只嗔道：“的确生疏的紧，如今不流行青黛眉，倒是柳叶眉风靡一时呢。”
李德武在一旁坐下，笑吟吟道：“说起柳叶眉，前几日坊间流传一首咏柳佳诗。”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裴氏点头赞道：“听说薛伯褒赞其不弱其父，只是不知道是何家子弟？”
“此人姓李，名白，字太白，倒是没听说是陇西李还是赵郡李。”
裴氏正想说要不要让人打听一二，却见丈夫眉头紧锁，不禁轻声问：“昨日元宵赏灯，便见夫君愁眉不展……”
“无甚事。”李德武用力抚了抚眉头，苦笑道：“昨日路过旧宅。”
裴氏一时无语，而李德武神色黯淡。
当年李浑的妻子是宇文述的嫡亲妹妹，两家既是世交，也是姻亲，但后来撕破了脸，宇文述暗告李浑并李敏谋反，导致李浑兄弟子侄满门皆死，只李德武一人流放岭南，家产皆被宇文家所夺。
论恨意，李德武自然最恨的就是宇文家，但如今宇文述早死了，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都兵败身死，只有宇文士及西奔投唐，而他就住在当年李德武的宅子里。
片刻后，裴氏为难道：“宇文士及封爵国公，官居中书侍郎，这也罢了，但他是秦王府的司马……”
皇子夺嫡，世家难免被卷入其中，裴寂、裴世矩两兄弟都和东宫来往密切，后者还出任太子詹事，隐隐偏向太子，和秦王府势力不大对付。
在这种情况下，裴家是不会冒着得罪李世民的风险为李德武出头的。
裴氏就有点难堪了，而且是替李德武难堪，李家早就家破人亡了，如今李德武一直住在裴家，时间久了……难免被人视为上门女婿。
李德武此人，心思深沉的很，听了这话不仅不失望，反而暗暗心喜。
“为夫早就想过了，归京两个月一直住在裴府。”李德武温和笑道：“但如今搬出去，其一实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宅子，其二，也不愿娘子受委屈。”
裴氏心头一甜，低声道：“夫君，妾身这边有些……”
“不用。”李德武断然回绝，看妻子脸色一变，解释道：“长安虽一百零八坊，括地极广，但实际上……适合的宅子很难找。”
裴氏松了口气，点头赞同，“前些年随父亲回长安就听说了，稍好的宅子都……”
长安城适合官宦人家、权贵子弟居住的坊不多，大都在北侧，靠近皇城一带，当年自从李渊攻占长安后，但凡是有些模样的宅院基本都被染指。
换句话说，好地段的宅子，要么是有主的，要么是留给圣人指派赐宅的，再剩下的……贵的让世家子弟都要皱眉头，裴家会出那么多银钱帮女婿买豪宅？
“寻个平常民宅让你受委屈，不如一展抱负。”李德武侃侃而谈，“如今唐朝初建，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出仕……”
裴氏听的连连点头，片刻后迟疑道：“但听父亲说过，太子、秦王相争，朝局混乱……”
“岳父虽兼任太子詹事，但实则和东宫关联不大。”李德武轻声道：“一个县令，理应不在话下。”
“县令？”裴氏眉头一皱，“这如何使得？”
其实即使在世家子弟眼中，仕途从县令起家已经算不错了，但在父亲是宰相，叔父也是宰相的裴氏眼中，实在太配不上丈夫了。
“若是长安令呢？”
花言巧语的又说了一刻钟，裴氏答应向裴世矩说说情，李德武才松了口气。
长安令虽然位不高，但权不轻，而且能和朝中权贵多有来往，是积累人脉的最佳选择，甚至有可能直接面见圣人。
去年末，秦王出征时，李德武就看中了长安令这个职务。
原因很简单，现任长安令王绪率三千府兵随李世民出征河北，无论此战胜败，王绪都很难留任，要么贬离，要么升任。
而且王绪的政治立场明显偏向秦王府，此次又在李世民麾下，必然引得东宫狐疑。
一旦王绪离任，接任的长安令要么偏向东宫一党，要么持中立立场，裴世矩的女婿李德武恰恰符合这个标准。
裴氏一门双相，如若裴世矩肯出面说一声，东宫拒绝的可能性不大。
李德武去年末就看中了这个职位，直到现在才说出口。
两个原因。
其一，李德武刚刚打听到，朝中已然决定，叔父李浑、李敏、父亲等一干当年被问罪斩首的父祖辈已然恢复官爵，以礼改葬。
这意味着李德武有了出仕的资格。
其二，李德武在岭南无着无落，后来学医维持生计，昨晚赏灯归府后，妻子裴氏胸闷呕吐，一搭脉李德武就发现了，妻子怀孕了。
在破镜重圆之后，李德武很清楚，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播种，现在种子已经发芽了，那么自己也应该有所收获了。
李德武当年自视有才，得李浑重视扶持，是李氏一族平辈中的翘楚，即将袭父亲的密国公爵位，又娶宰相裴世矩的独女为妻，却落了个流放岭南的下场。
不惜抛妻弃子，也要攀上河东裴氏这条大粗腿，李德武自然要想尽办法重振家门，为此他可以舍弃任何他认为可以舍弃的东西。
裴氏虽然一门双相，但裴寂、裴世矩都已年迈，李德武自然要早做打算。
出了院子，李德武沉思良久，招手叫来门口的随从吴忠，低声吩咐，“找个去岭南的客商，去岭南问问他们回去了没……”
吴忠一个哆嗦，点头应是。
朱氏和李善是个炸弹，一旦被捅出来，那就完蛋了，自己的地位，日后的富贵权势，都是由裴氏而来。
李德武都不敢想象，妻子生下儿子却发现这不是长子的后果。
大丈夫行事当不拘小节，李德武咬咬牙，暗叹自己还是心慈手软了，他知道朱氏性情刚烈，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留个后手。
你们回岭南也就罢了，如若敢坏事，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第十七章 一丘之貉
“从这儿上山，登高爬低，很不方便。”
“去泾河虽然不太远，但挑水来回……就有点远了。”
李善拿了根树枝比比划划的对身边的朱玮等人说：“前些日子，村东头的三伯挑水下山就摔了跤，刘嫂子端着大盆爬山去洗衣滑了一跤。”
“多少年都这样……”
一旁青壮只说了半句就被朱玮骂道：“你个憨货，仔细听着点！”
古代择地定居，依不依山倒是无所谓，但一定要伴水，而朱家沟虽然距离泾河不远，但村落附近并无水源，挑水洗衣都需要爬到东山的半山腰处的一条溪水处……为了洗澡，李善早就想弄一条引水渠了。
正好准备建新宅，聚拢人手，趁着春耕还没开始的时候，两百青壮挖一条引水渠，用水就方便多了……李善没洁癖，但也受不了十天半个月不洗澡。
“不能直上直下，要弯弯绕绕，层层而下，状如水龙，从村西入，从村东出……”
“往哪儿去？”
“那边是三里村，他们村落是有条小河的，直通泾河，他们求之不得。”李善点了点地上的地图，“如果人手充沛，在村西挖一个水潭储水更好。”
“最好再多挖几条水渠，不用太大，但最好用青石板搭建，从村中通过，户户人家门口都能取水，到时候都不用去挑水了。”
人群外，听了片刻的王仁表饶有兴致的听了片刻，插嘴道：“倒是像江南布局。”
“哎呦，王兄来了。”李善丢开树枝，笑道：“江南多水泽嘛。”
“这么远的距离，从山上层层盘旋引水而下，挖掘大塘，再引水入村，村东头也应该挖掘大塘，否则恐有涝情，还要和邻村小河相通。”王仁表惯操持庶务，粗略一算摇头道：“三百青壮，器械齐全，至少半年，五百青壮也要三四个月。”
李善挠了挠头，“那怕不成，要不了多久就要春耕了。”
“不碍事，慢慢来。”朱玮倒是下定决心要做这事，“大郎，你只管自家宅院就好。”
李善闲扯了几句带着王仁表走开，“还以为王兄不会来了呢。”
距离元宵那日相谈已有七八日了，李善倒是不在乎王仁表会不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久后居然来了。
王仁表避而不答，只笑着问：“李兄不回岭南了？”
“不回了，这儿挺好。”李善踢踢脚边的碎土，“筹建新宅，还要王兄帮忙呢……喏，这是我画的图。”
王仁表接过纸张摊开看了眼，不禁眼角微动，半响后才叹道：“如此工笔，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随手涂鸦而已。”李善前世在大学里参加过素描兴趣社团，没办法，每个学生至少要参加一个社团。
李善是根据自己前世几次班级出游对扬州、苏州园林记忆描绘的，大杂烩吧，什么狮子林、拙政园、沧浪亭的影子都有。
“王兄今日前来……”
李善正要说起正事，王仁表突然打断道：“可否拜见令慈。”
片刻后，李家小小正堂中，王仁表整理衣着，郑重其事行礼，“祁县王仁表拜见朱娘子。”
朱氏意外的看了眼一旁的儿子，以“朱娘子”称呼，显然是知道内情的。
看儿子微微颔首，朱氏起身回礼，朗声道：“祁县王，乃太原王氏分支，公子是太原王家子弟？”
王仁表有点意外，别说一个岭南女子，就是关中的普通人也只知道太原王氏大名鼎鼎，也分不清太原王氏的分支。
“家父讳裕，随州主管。”
“同安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朱氏脱口而出。
李善用惊奇的眼神打量着母亲，自己一个穿越者都不知道的，你居然这么清楚？
王仁表顿了顿，点点头，“朱娘子见识广博。”
沉默片刻后，朱氏轻声问：“公子为何而来？”
“为琼瑶浆而来。”王仁表将元宵相谈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朱氏立即摇头道：“二十贯，卖于你，合作分利之事不行。”
一边说着，朱氏一边向李善投去责难的视线，合作分利……一旦成了气候，儿子会被视作商贾，难以出仕。
李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王仁表选择和自己合作而不是买断秘方，但这是他想看到的，上前一步轻声道：“以东山寺的名义。”
王仁表立即明白过来，“另一方是王某妻子娘家李氏，岳父一族在长安行商多年。”
朱氏迟疑了下，又摇摇头，“算了吧，二十贯而已。”
“谢过王公子好意，但你应该知晓，为此事得罪豪族，得不偿失。”
王仁表沉默的低下头，片刻后才开口，“我已经拿不出二十贯了。”
李善眼神古怪，那日你也嫌二十贯的出价太低呢！
不管是太原王氏子弟，还是同安长公主的儿子，区区二十贯，估摸也就几顿饭钱而已。
被扫地出门已经七日了，王仁表是个有很强自尊心的年轻人，不肯接受富商岳家的银钱，仅有的两个好友又恰巧不在京中，想来想去还是选择了李善。
但没想到，李善的母亲却是个如此性情的女子，生怕自家连累他人而拒绝。
朱氏看着一脸愁容的王仁表，想了想开口问道：“可是不便直言相告？”
“若有为难之处，无需二十贯，秘方。”
这次李善倒是不心疼，能通过这条线和同安长公主搭上线那是好事……他记得这位是李渊的嫡亲姐妹，而且还有个女儿是杨广后宫的妃子。
送于你也无妨……王仁表只觉得鼻子一酸，作揖道：“那日李兄坦然直言，在下不愿相瞒，元宵当夜，在下携妻……”
等王仁表断断续续，影影绰绰的说完，李善目瞪口呆，被扫地出门，这么惨吗？
噢噢，肯定是个庶子，同安长公主等丈夫去外地赴任，立即将庶子赶出门。
王仁表苦笑着看向李善，眼神中……咱俩差不多惨啊！
“砰！”
朱氏拍案而起，戟指骂道：“如此毒妇，罔顾人伦……”
后面的话，王仁表听不懂，李善也听不懂，只猜得到是岭南骂人的俚语。
李善听的大是无聊，而王仁表却听的满脸通红，兴奋的都快要出言附和了。
朱氏的叱骂明显是带着发泄的情绪，同安长公主、李德武在她看来，一丘之貉。
好不容易等到母亲口干舌燥告一段落，李善赶紧插嘴道：“如此，就定下来吧，细处孩儿与王兄商议。”
朱氏点头正要说话，外头小和尚突然直愣愣的闯进门来，指着外面，“婶婶，大郎，有人寻你们呢。”
李善偏头看去，门外十步处，青衣小帽的吴忠正伸长脖子向内窥探。

第十八章 与人为善，与己为善
“有什么话就站在那说！”
朱氏横眉冷对，厉声喝道：“勿要脏了屋子！”
吴忠在门外停下脚步，试图挺直身躯高高在上俯视屋内母子，但却在朱氏的呵斥声中条件发生的弯下腰，看起来颇为古怪。
“叔母有平阳之风。”王仁表小声赞道。
“听说平阳公主如今驻守苇泽关？”李善随口扯了句，指着门外吴忠说：“去岁北上，便是此奴最早叛逃。”
“可有卖身契？”王仁表神色平淡，“杖毙逃奴，也不过罚钱而已。”
“呵呵，何至于此，何至于此，跟红顶白，人之常情，与人为善，与己为善嘛。”李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说吧，为何而来？”
门外的吴忠略略躬身，“朱娘子与大郎还不回岭南吗？”
“郎君为全族计，不得已而为之……”
“倒是不知道你是李家的奴仆，还是朱家的奴仆！”朱氏冷笑道：“又或者自认是裴家的奴仆？！”
吴忠沉默片刻，轻声道：“朱娘子，为大郎计，也需立即启程回岭南。”
“若是不肯呢？”
“前两月天寒地冻，一时难以启程，如今再过几日就出正月了。”吴忠将身边的麻袋扔进屋子，“二十贯钱，足够盘缠。”
朱氏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倒不是因为那二十贯的路费，而是听出了吴忠前一句话的言外之意……你还不滚蛋，就不怕儿子出什么意外吗？
王仁表瞥了眼身边的李善，心想还是你比较惨……虎毒不食子，李德武之狠更甚恶虎。
而李善却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些其他意思，看母亲已经脸色铁青，即将破口大骂，赶紧上前一步，“这等小事，母亲勿忧，孩儿处置就是。”
“王兄稍坐，去去就来。”
“大郎，大郎！”朱氏在后面呼唤，李善充耳不闻，只拎着钱袋拖着吴忠往外走。
“叔母无需担忧。”王仁表劝朱氏坐下，笑道：“东山寺本为第一座被裁撤的寺庙，安然无恙且名声大噪，这等小事哪里难得住李兄。”
“他不过装神弄鬼而已。”
王仁表咧咧嘴，这几日他特地打听了下东山寺，这座寺庙在之前一个月内名气不小，元宵那日他见李善在寺中主持诸事，僧人、村民均俯首帖耳，猜测东山寺躲过一劫很可能是因为李善的手段。
一直出了村子，走到山脚下，李善突然停住脚步，劈头问道：“你贪了多少贯？”
吴忠呼吸一滞，瞳孔放大，一时找不到话说，而眼神闪烁不定。
“若是他想让我母子回岭南，自然是要出些盘缠的，但应该是年前母亲最后一次去裴府的时候。”
“他让你带着银钱去寻我们，让我们尽快启程回岭南……只要我们离开，他就再无后顾之忧。”
“而你将银钱贪了下来，倒是不怕我母子冻死饿死在北地。”
看吴忠用力咬牙的模样，李善笑道：“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你寻不到我们，那一日之前，我母子二人已经离了长安，在东山寺落脚。”
吴忠紧张的点头，“是，我去了客栈才知道你们走了……”
话刚说出口，吴忠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不等于自己承认贪了银钱吗？
“跟红顶白，人之常情。”李善笑着拍了拍吴忠的肩膀，“离了客栈，自然是启程回岭南去了，对吧？”
吴忠不知道如何作答，面前的少年郎容貌如此熟悉，但举止谈吐却如此陌生，像是变了个人。
“元宵那日在寺中相遇，若是你当时回去说了……他不会拖延七天才让你来。”李善慢悠悠的说：“所以，你今日来，只是试图掩饰过失而已。”
“母亲已经死了心，她也从来没想过登门，虽然母亲性情刚烈，但也不会以卵击石……毕竟是河东裴氏啊。”
“此后，我就落脚此地，奉养母亲，安稳度日。”
“你只管回报，已经回岭南了。”
李善的声音如春日细雨一般不知不觉的侵入，“母亲是不愿回岭南的，若是闹大了……你不过一介奴仆，他也不过攀附女婿，只能借助裴家……还能瞒得住吗？”
“最重要的是，不管如何，你必然是第一个倒霉的，不管是他还是裴氏。”
“若是回报已经回岭南了……他自然安心，你自然无错。”
吴忠的脸色随着李善的话不停变换，心里有着古怪的感觉……对面的少年郎好像是在帮自己的忙。
“当然了，你这次居然狠下心拿了这二十贯来，这可不是笔小钱。”
“你们真的只在这安稳度日？”吴忠被最后一句话彻底打动。
“那是当然，反正他是死了心要攀附裴家，若是我母子强行卷进去，后果难料。”李善摇摇头，“要不是怕回去惹人耻笑，还真不想留在关中。”
吴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了好久最后咬着牙应下，事实就是如李善分析的那样，李德武倾其所有拿出五十贯钱想将朱氏、李善母子送回岭南以绝后患，但吴忠将钱贪了下来。
元宵节那日，吴忠在东山寺看见李善就知道大事不妙，第二日李德武还吩咐他派人去岭南打听，这七日吴忠好不容易凑了二十贯钱想软硬皆施把朱氏、李善打发走……之前贪下来的钱大部分都用了。
如果这对母子只安稳度日，就算在长安附近，和郎君也是一个天，一个地，几乎没有可能相遇……吴忠在心里如此想，二十贯钱呢。
目送吴忠离去，李善笑呵呵的回了家，进门就说：“已经回去了，不碍事。”
“母亲，以后这等事孩儿来处置吧。”
“你如何处置的？”
李善收拾着桌上的图纸，随口将经过略略提了提。
“这么便宜他了？！”朱氏叱骂道：“既然他承认是私下来的，直接扣下来……打死都不算事！”
“不过缓兵之计而已，对吧？”王仁表笑道。
“琼瑶浆一事，东山寺、你岳家出面，五五分成，琼瑶浆……还有琼瑶汁，呃，再弄两个点心，油条不错。”李善嘀咕了几句，才对王仁表说：“算不上缓兵之计，与人为善，与己为善嘛。”
朱氏忍不住又叱骂了几句，她觉得儿子太仁慈了，而王仁表惯察言观色，从李善和善的笑容中察觉得到丝丝寒意。
李善一边说着合作的事，一边在心里惋惜，可惜了那二十贯钱，但不给吴忠难安其心……娘的，你小子记住，这二十贯的利息怕你以后付不起！

第十九章 古义之风
走进这座崇永坊的宅子，李善有些好奇，他对历史细节一知半解，但记得古代宅院大门后应该有一面照壁的。
没想到如此普普通通，进门左侧是两间矮小的小屋，右侧看模样是厨房，正面是正堂，看这造型，李善都想到四合院了。
王仁表和妻子李氏迎上来，朱氏、李善登门行礼，双方客套寒暄后进了正堂。
角落处有火炉，小小桌案上摆着各式器具，李善一时也看不懂，一旁的王仁表低声说：“稍候片刻。”
今日正式立约，李善是代表东山寺而来，王仁表特地让岳家稍迟抵达，以示区别……在唐朝，其实高门大户、世家大族都涉身商业，但绝不会亲自行商，以免遭人讥讽，有碍仕途。
李善左右看看，家具半旧，无奴仆侍候，连妻子都要出面迎客，虽说这代表通家之好，也因为登门客人有女眷，但对比起世家子弟的身份，实在有点寒酸。
李善回想了下，嗯，装潢比平康坊那几家青楼差多了。
片刻后，李氏端着盘子过来，盘上放着两个碗，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令李善不由皱眉。
“李兄勿怪，寒舍如今未有好茶。”
听到王仁表这句话，李善才明白过来，这就是唐朝的茶汤，据说里面会加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煮沸后趁热饮用。
“谢过嫂夫人。”
王仁表笑道：“今日倒是运气，两碗都咬盏了！”
“郎君……”李氏脸上笑容有点涣散，“是朱娘子调的。”
唐朝烹茶，讲究茶沫与茶器边缘相凝而不溢出，这就是咬盏，茶艺高超者才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成功。
李善细细看了看茶碗，无语了，有点像高沫啊，呃，就是茶叶筒最后留的那点碎茶泡出来的茶沫。
朱氏笑道：“岭南饮茶，只以采摘下的茶叶煮沸饮用，烹茶手艺已十年不用，今日连连咬盏，实在运气。”
如此手艺，必是世家传承，王仁表想起前几日在朱家沟，朱氏脱口而出父亲王裕尚同安长公主一事……
面对王仁表投来的询问眼神，李善无言以对，我也不知道啊，只能拿起茶碗抿了口。
这味道，绝了！
要不是有人在，李善能吐个天女散花！
什么茶如人生，五味俱全……你来尝尝再说这种狗屁话。
“好茶，好茶。”李善面色有点苍白，心想今晚回去不会闹肚子吧？
王仁表大大喝了口，不由赞道：“叔母这茶艺，也就前些年作客南安郡侯府邸时可堪比拟。”
李善自然是听不懂的，朱氏想了会儿才试探问：“是北周河北壮公之孙？”
王仁表神情更是古怪，点头向李善解释了几句，所谓的南安郡侯是如今随李世民出征河北的张琮，其母出身扶风窦氏，其祖母信都公主。
“其妻长孙氏。”朱氏笑道：“长孙家历代家族均喜饮茶，所以出阁女均擅烹茶，一时传为佳话。”
“长孙氏？”李善呃了声，“据说秦王妃……”
“是啊，他和秦王是连襟呢，其长子武德二年成婚，当时我代家父恭贺，有幸饮了碗茶汤。”
李善心头惊呼，牛逼啊，这是重点人物，敲黑板，要记下来。
扶风窦氏，这是圣人李渊的妻族，信都公主是唐太祖李虎的的女儿，李渊的姑姑。
也就是说张琮和李渊是表兄弟，和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也是表兄弟，而且还是李世民的连襟！
虽然关系有点乱，但背景可真够扎实的。
闲聊了一阵，除了只沉默的李氏之外，其他三人都暗暗心惊。
李善和王仁表都诧异于朱氏对朝中官员了解的详细程度，普通官吏的妻女都远远不及。
而朱氏诧异于儿子李善对某些人物的特别关注，比如秦王府中名不见经传的房乔房玄龄，比如东宫的太子洗马魏征。
李氏又捧着茶碗上来，轻声道：“夫君，今日午食不如就在东市……”
王仁表神色有些不渝，还没等他开口，朱氏抢先道：“此时定席，只怕已经晚了，无需出门，大郎已经安排好了。”
真够败家的……李善面容有点僵硬，只笑着对王仁表说：“你我一见如故，无需见外。”
朱氏出门招呼了一声，三两个跟着母子入城的村民已经采购来肉菜酒水，虽不奢华，但也丰盛。
这时候，王仁表的岳父李复也已经抵达，虽是长辈，却连连行礼，当王仁表影影绰绰介绍李善祖籍陇西郡成纪县的时候，更是喜出望外……李善深刻的感受世家大族在这个时代的影响力，这是后世难以想象的。
正式酒宴，朱氏和李氏都避入内室，只三个男人在正堂坐下。
李复约莫三十多岁，身材不高，一张胖脸上挂着似乎常年不褪的笑容，谦虚的坐在下首……他祖上三代都是商贾，要不是同安长公主使了些手段，哪里有机会将女儿嫁给太原王家子弟做正妻。
“东山寺、李家五五分利。”王仁表先定下分红比例，“东山寺出秘方，每日清晨运送至东市，由李家出售。”
李善笑吟吟道：“听闻李伯名下在东市的铺子中有间酒楼？”
“是是，不敢担公子如此称呼。”
“无妨，王兄的泰山，自然是在下的长辈。”李善摆手道：“不知琼瑶浆、琼瑶汁如何定价？”
王仁表看了岳父一眼，“三钱一碗？”
李复有点迟疑，“前几日已然尝过了，的确新奇，但难以饱腹……”
“如今斗米才四五钱，太贵了。”李善摇摇头，指着桌上黄灿灿的长条，“若是一碗琼瑶浆配上根油条，当能饱腹。”
绝对吃得饱，李善前世在医院里，每天早上就是一碗豆腐脑加根油条。
“油条、琼瑶浆单买都是一钱，琼瑶浆加一根油条，只一钱。”李善看向王仁表，“琼瑶浆是黄豆所制，也难以长期保密，黄豆价廉，若取高价，得不偿失。”
“琼瑶浆、琼瑶汁每日由东山寺运至东市，油条就由李伯在东市的酒楼负责，如何？”
豆浆、豆腐脑无所谓，朱家沟能做得出来，但油条是要耗费大量植物油的，就算能反反复复的用，成本也不是朱家沟能承担的，而且那么多植物油，朱玮也没有渠道弄。
李复看了看王仁表的神色才点头应是，“我这就派人去十里八乡收购黄豆，直接送到东山寺。”
正事说完，三人一边饮酒一边闲聊，李复试探性的说起在随州的王裕，却被王仁表不咸不淡的拿话遮掩过去。
王仁表如今也想明白了，父亲王裕在赴任前给自己留这栋宅子，只怕猜到了自己会被扫地出门，写信告知父亲是没用的，仅有的两个好友又都不在京中。
也不会有谁为了自己一个庶子去得罪同安长公主，自己只能熬着……王仁表想到这，看了眼李善，同样也不会有人为了李善去得罪河东裴氏，这也是他和李善惺惺相惜的主要原因。
一直到午后，李复、李善都告辞离去，半醉的王仁表叹息着回了内室，轻声道：“先等等吧，若是售卖的好，至少平日用度是够了的。”
这七八天，王仁表日子过得苦的很，手上那三十贯钱买了些半旧的家具，添置了被褥、炊具、米面之外，已经所剩无几，要不是当日将茶具带了出来，今日待客只能白水了。
李氏吃力的将一个包袱拎在桌子上，“这是五十贯……”
“你从娘家拿来的？！”王仁表厉声呵斥。
李复嫁女王仁表，算是勉强搭上了上层关系，生意做的比以前大，王仁表往日也心安理得的收些李家送来的常例，但如今……他愿意牵线搭桥和李善、东山寺、李复合作分利，却难以接受直接收下岳家送来的银钱。
“不，不是。”李氏懂丈夫忌讳什么，慌忙道：“是朱娘子留下的，说是李公子让随从带来的。”
“什么？”
“朱娘子说，李公子昨夜道，交友贵在诚心，当日坦然直言，何吝阿堵物。”
王仁表呆立半响，长叹道：“急人所急，此人真有古义之风。”
以往五十贯自然不在王仁表有什么分量，但如今……王仁表心里百感交集，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将李善作为合作者，如今他已经将李善视为友人。
这是个可以相交的义士。
就算王仁表这样的评价让李善亲耳听见，也难以抚平他内心的创伤，他幽怨的看着还挺自豪的母亲……五十贯啊！
五十贯啊！
真是不知财米油盐，难不成是哪家的大小姐？！

第二十章 抢来的先生
悠悠一个月过去了，朱家沟看似无甚变化，但实则大变，村中青壮每日轮流磨豆腐，还要出人手去采购黄豆，每日清晨将大桶大捅的琼瑶汁、琼瑶浆送入城中。
虽然累了点，但每家每户都能分润，有的人家给孩子扯了两块布作身新衣衫，有的人家纳了几双新鞋，还有的人家在盘算什么时候盖新屋……不敢和李家相比，但总比现在要好。
村西头，六七间崭新的屋子错落有致，外面是一圈围墙，屋子用蜿蜒的长廊或石子路勾连，路边种植着各式花草，虽然如今寒冬看不出什么，但等到盛夏，必然璀璨。
清晨时分，天才蒙蒙亮，李善已经起床，作为一个医生，而且还是实习医生，睡觉睡到自然醒……那是天方夜谭。
虽然没有闹钟，但潜意识里总觉得，下一刻闹钟就会疯狂的响起来，如果是手机铃声，那就更糟了。
猛地直起身坐在床上，反应过来不用去上班，李善迷迷糊糊的既不肯继续睡，也不肯下床洗漱，就那么坐在那儿发呆。
“大郎，小蛮是什么？”
听见小和尚的声音，还在迷糊中的李善随口道：“什么小蛮？”
“昨晚你喝酒时候说的啊。”
“平康坊的……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李善打了个哈欠，“问这个作甚？”
小和尚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一溜烟的没影了。
“十万个为什么啊……”李善一边发牢骚一边起床穿衣，“真是没天理，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到了唐朝还得继续读书，老子是学理的，居然要转行！”
琼瑶浆生意那边李善已经不太管了，这一个月来尽在折腾新屋子，但前些天传来一个坏消息。
母亲朱氏和朱玮兴奋的告诉他，朝廷决议今年重开科举，这是李善眼前最可能的出仕良机。
李善不太懂唐朝的科举制度，但总不会是谁都能去考的吧？
但带了一麻袋经史子集回来的朱玮信誓旦旦，考试资格你别管，你只管专心备考就是。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李善被逼去攻读这些经史子集……真是头大。
慢腾腾的穿好衣服，李善小心翼翼的打开木盒，拿出亲手所制的牙刷，可惜买不到牙膏或牙粉，用盐……不太敢，这个时代的盐都不太纯。
洗漱完，李善随便弄了点东西充饥，准备继续去背书……朱氏已经给他选好了路，考明经科。
明经科主要就是填空题，内容来自于《礼记》、《春秋左传》、《毛诗》、《周礼》、《仪礼》、《周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孝经》、《论语》。
似乎没几本书，毕竟古籍字数都不多，但问题是死记硬背，完全不懂其中含义，饶李善前世勉强算个小学霸也有点勉强。
一直背书背到中午才歇息，李善头痛欲裂，但又不能不背，他很清楚，虽然有隋朝两任帝王或有心或无意的削弱，但世家大族如今依旧有极强的影响力，科举很可能是自己最可能的入仕途径。
朱氏已经仔仔细细的说过，隋朝的科举实际上是不允许寒门子弟去考的，而唐朝的科举只需要各州县推荐就能参加，这是李善不多的良机……不用上战场去冒险。
正是这一点让李善上了心，这个时代上战场，鬼知道会不会一根冷箭飞来……就算只是戳破了皮，说不定都会破伤风。
这时候，外间传来朱玮的招呼声。
“大郎，这是给你请来的先生。”朱玮得意的说：“但凡有疑，都能解答。”
李善转头看见门口一位青年，双手负于身后，头微微昂起，看起来气势不凡，但细细一看，鼻子有点歪，脸颊青肿，发髻还有点凌乱。
不会是被掳回来的吧？
“周赵，清河郡人氏，五经、三传、三礼无不精通。”朱玮拉着那青年进门，劲道大得很，周赵被拉得一个踉跄。
朱氏欣喜的迎出来，“周先生，拜托了。”
“书房、卧室都准备好了，笔墨纸砚、经书均齐备。”
从头到尾李善都没吭声，一直到朱玮、朱氏离去，他才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坐。”
“粗陋不堪。”周赵又昂起头，眼睛像是长在额头上。
唐朝初年，胡凳还不流行，至少社会中上层都讲究盘腿席地而坐。
看了眼桌上的那本《谷梁传》，又看了看李善默写的纸张，周赵噗嗤冷笑，“考明经科，也要我来授课？”
“委屈先生了。”李善面无表情的指着门口，“既然如此，请先生离去便是。”
周赵身子一僵，昂着的头不由自主的低了下来，咬着牙暗想，要不是被逼的，谁肯来给个乡野村夫授课！
李善也懒得搭理这厮，继续背那本《谷梁传》，一旁的周赵听得眉头大皱，忍不住打断道：“断句都断错了……不，就没断对一句！”
“就这样还想考明经科，还不如去试试明算科呢！”
“明算科？”李善眼睛一亮，“是考算术吗？”
这是什么都不懂啊，周赵慢悠悠的坐下，慢条斯理的说：“本朝科举，分门别类，最难考的自然是秀才科，策论五篇，议国家大事，若落第，洲县长官受罚，自前隋至今，一共只取中三人，你就不用想了。”
李善无语了，在他的印象里，明清时期，秀才好像是科举路上最低的门槛吧。
“其次是进士科，通晓经史子集不说，还需擅做诗文，你也不用想了。”
“剩下的明算科、明法科、明字科倒是简单，但吏部选官，只能为小吏，难登大雅之堂。”
“明经科倒是条好路子，但你如今连断句都断不了，显然不通经义……”
“所以，正要请先生授课。”李善平静的说：“不管先生为何而来，只要诚心授课，即使落第，也不埋怨先生。”
周赵捋了捋短须，“既然你诚心求教，也不妨一试，不过有言在先。”
“先生请说。”
“其一，每月十贯……五贯钱。”
“十贯钱，绝无拖欠。”
“好好，其二，以一年为限，今年你肯定赶不上，明年此时你若落第，需放我离去。”
“可以，我去和八伯说，就是抓你……请你来的那位。”
周赵腮帮子鼓了鼓，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其三，给我配个服侍的侍女丫鬟。”
李善的脸色淡了下来，娘的，老子还没暖床的，你这是在做梦吧？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李善起身开门，朱玮笑吟吟的看过来，身后是个洗尽铅华呈素姿的女孩。
“小蛮？”
“李郎君。”小蛮屈膝行礼，精致的脸上满是欣喜。
“好标致。”周赵凑近惊呼，“若要我全心授课，她……”
李善也不反驳，只笑了笑，拉着小蛮进门，侧身将周赵撞出门外，“八伯？”
“砰！”
门被关上了，朱玮皱着眉头盯着手足无措的周赵，“骨头又痒了？”
屋内，红袖添香。
屋外，呼痛连连。

第二十一章 祸事来了
三两只小鸟在窗口外的小树上叽叽喳喳的叫唤，飞来飞去的翅膀扑哧声将正在闭目默记的李善惊醒。
“小蛮，别去赶鸟。”李善笑着说：“拿把小米丢在窗台上，那是喜鹊呢。”
“噢噢，这是好兆头啊。”窗外的小蛮丢开木棍，蹦蹦跳跳的去了厨房。
“定力如此不堪，何以能成大事！”
听到这声训斥，李善眼皮子都没抬，只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公羊传》，确认刚才这段都能通读解析，才说：“这一段已然明了，请先生继续。”
周赵坐不惯胡凳，席地而坐斜斜的靠在墙壁上，离李善好一段距离……坐的太近，说话得仰着头。
“已然明了？”周赵爬起来，套上鞋子，一副落拓模样，“还不如小蛮明了！”
李善终于抬起头看了眼这位衣着不整的青年，认真的说：“背后言人是非长短，非君子所为，还请先生一修口德。”
这段时日下来，周赵的确经史子集无不精通，李善的任何疑问都能得到尽善尽美的解答，但这厮不修口德，不修边幅，在村里的名声相当不好。
“你倒是会怜香惜玉……”周赵嘀咕了声，走到书桌前开始解说《公羊传》。
这个时代，通经史的女子非常少，要么世家出身，而且还得是顶尖的大族嫡女，才有可能通读经史，要么是平康坊出身……
平康坊的名妓都有专长，或长于烹茶，长于乐器，长于诗歌，长于乐舞，也有长于经史子集的……客户的需要就是她们的专长。
周赵那句话是无心的，但落在别人耳中，这是在嘲讽小蛮出身平康坊。
周赵解读了一段，李善提了几个问题，然后默默沉思，考明经科，填空题是最重要的，但后面还有三道策问，也是需要以经史子集为核心的解答。
窗外，小蛮正仰着头看着树上的喜鹊，时不时抛一小把小米在地上，眼巴巴的盼着喜鹊下来陪她玩，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
“体态风流，娇憨可爱，如此美婢……”
“八伯。”
周赵身子抖了下，回头看看紧闭的房门，怒道：“前日才授课《礼记》，不知尊师重道吗？”
李善面无表情的靠在椅子上，窗口处闪出一个人影，吓得周赵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你只是授课而已，称你一句先生，还想做大郎的老师？”
朱玮冷哼道：“兜里一钱都没有去狂吃狂饮，要不是他人举荐，任由你被店家打死！”
李善转头瞄了眼，难怪第一日鼻青脸肿，原来是吃霸王餐被人揍了啊。
“大郎，若这厮不听话，招呼一声。”
李善平静的说：“五日前领月薪十贯，全都买了酒水，狂饮大醉，误了两日课程。”
“是你说七日两休的……”周赵瞄见朱玮已经开始撸袖子。
“从第一日授课至今二十六日，你共休了九日。”
话刚说完，周赵已经打开门跑了个没影，李善没好气的起身，骂道：“真是个贱骨头，八伯去哪儿寻来的？”
“此人出身贫寒，但却饱有才学，曾为洲助教，只是每日醺酒，被上官痛斥而离职。”朱玮想了想才说：“大郎不必担心，他得罪了人，不敢进长安城的，尽可放心。”
顿了顿，朱玮又补充道：“那小蛮也可放心用。”
李善瞥了眼不远处的小蛮，今年才十三岁，好像发育有点早，走路时杨柳小腰自然扭动……李善忍不住搓了搓手，手感是真好。
忍了大半个月还没真下手，一方面是有点担心小蛮的来历，平康坊的女妓大都是教坊司出身，小蛮这年龄，很可能是犯官之后。
另一方面，十三岁，一想到这个年龄，李善脑海中总浮现什么三年以上……要不，先试试那樱桃口？
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李善一边问：“八伯这会儿过来……看模样不像是好事？”
“哎，祸事来了。”朱玮沉重的点点头，“今日入城听得消息，秦王于洛水大败刘黑闼，汉东王率残部北逃。”
朱玮详细的将打听来的河北战事说了一遍，李善静静的听着，这些距离自己很远，所谓的祸事应该是和这次大胜相关的连锁反应。
果然，片刻后，朱玮轻声道：“长安令王绪率府兵堵洺水上游，放水冲毁汉东王战阵，立下大功。”
“嗯？”李善皱眉，“长安令？”
“是。”朱玮苦笑道：“王绪必然升迁，长安令必然出缺。”
李善眉头一挑，“长安令位不高而权重，能插手京师各处，必为诸方相争之地……是裴氏，还是那人？”
“大郎真是见微知著。”朱玮叹了口气，“李德武欲争长安令以出仕。”
很简单的判断，朱氏、李善母子至今还未落籍，而且李善还想参加明年的科举，不管是落籍，还是推荐科考，都要过长安令的手。
只可能是裴家的人，或者李德武出任长安令，对李善来说才是祸事。
“还没得手？”
“嗯，消息隐秘，外间尚少有人知晓。”
李善也懒得追问朱玮的消息来源，缓缓踱了几步，“裴世矩兼太子詹事，实则中立，并不偏向东宫或秦王府，其女婿出任长安令……倒是恰好平衡东宫、秦王府。”
看了眼不明所以的朱玮，李善解释道：“秦王于河北再立新功，军功之盛，怕是圣人也压不住，日后秦王府和东宫必有摩擦。”
“长安令……东宫绝不会让出来，如若裴家出面……”
深深吸了口气，李善知道大麻烦来了，就算落籍能蒙混过关，但经推荐参加科考，无论如何也要在长安令面前过一眼。
李善一时拿不定主意，看着朱玮离去的背影，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居然撞了个正着。
就不能安安稳稳过小日子，等我苟出头了再来送死？
换一个州县举荐吗？
难度只怕很高，这么简单的方法，如果能成行，八伯不会想不到……想必他身后的那位能力有限，手脚伸不了那么长。
“郎君。”小蛮捧着茶碗进来，伸出纤纤玉手摸着李善紧锁的眉头。
李善随手揽住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发愁的都没心思试试樱桃小口了。
“小蛮，平康坊内纸醉金迷，朱家沟可是粗茶淡饭……”
“妾身早就说了，郎君救妾身出火海，这辈子就跟着郎君。”
李善可不傻，这种话也就蒙蒙傻子，小蛮必然是有着自己不知道的理由。

第二十二章 真的是误会
时隔将近两个月再入长安，李善很快感觉到了区别，原先略微压抑的气氛消散无踪，处处传唱秦王李世民的丰功伟绩。
如今的大唐还不是那个威服四海的大唐帝国，府兵还没有踏足茫茫草原，让突厥贵族在大明宫持戈守卫，臣民也没有高人一等的心态。
以突厥为后盾的刘黑闼席卷河北，屡屡大破唐军，显然给长安城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在这种情况下，一战击溃刘黑闼的秦王李世民得到了广泛的支持，这是自汉末之后天下长期分裂动荡而导致的结果。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大郎，你听！”朱八好奇的指着一处。
粗豪的歌声在坊间隐隐传开，李善低声道：“秦王破阵乐。”
李善在心里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世民登基称帝是一种必然。
比起李建成，军功加身的李世民更能捍卫这个国家的臣民不受侵扰，对于百姓来说，这比什么都强。
特地去东市转了圈，距离东山琼瑶的匾额还好远的地方，李善就看见一条粗狂的大汉操起酒曩仰头就喝，倾泄而下的居然是豆浆！
另一侧的青年书生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正在啃油条，吃的满嘴是油。
李善打了个寒颤，往边上让了让，听王仁表说过一次叫酥油，也不知道是哪一种植物提炼而成的，但不管什么油，都是用了再用，算得上千锤百炼了。
放在前世，铁铁的去举报，但在如今，呃，只要不吃死人就行。
早听说东山琼瑶在东市卖的挺好，但李善没想到居然这么火爆，排队都要排好一会儿……没办法，唐朝的餐饮业，别说和二十一世纪比，和宋朝都没法比。
伸长脖子看了看油锅，黑油翻腾，李善啧啧两声，“一碗琼瑶浆。”
小二愣了下，“客官，一碗琼瑶浆一钱，配一根油条也是一钱……”
“不要油条，只要琼瑶浆。”
周围人都诧异的看着李善，这傻子嘛。
李善却在心里嘀咕，这时代称呼客人为客官？
实际上客官最早是汉朝对外地官员的尊称，渐渐演化而成。
李善端着琼瑶浆加了点酱汁、小菜调味，找了个位置坐下，左右看了看，相当的满意，基本都是喝琼瑶浆的，而且都是咸党。
朱八一手端着琼瑶浆，一手捏着油条挤过来，惋惜的说：“早知道应该从十七那拿两块饴糖来。”
李善懒得理会这厮，他心里也明白，越是高门大族越是喜甜，中下层民众不是不喜糖而是买不起，因为糖在唐朝还是奢饰品，十七手里的那几块饴糖还是朱氏买给他的。
隐隐记得甘蔗汁制糖就是唐朝开始发展起来的，好像还是从印度引进的，李善琢磨了下，玄奘还没出发呢，要不要让他帮帮忙？
下一刻，李善就把这个念头丢开，引进制糖法，养出那么多甜党给自己添堵？
丢下两枚铜钱，李善带着朱八离开，从另一头绕了圈出了东市，去西市转了圈，没想到刚进去就看见“东山琼瑶”的匾额。
“来两碗琼瑶浆。”李善拉了把忍不住要问个仔细的朱八。
片刻后，两碗琼瑶浆端上来，李善尝了尝，不对，应该不是从东山寺运来的。
李善叫过小二，笑着问：“只听说东市有琼瑶浆，没想到西市也有，是一个东家？”
小二只赔笑却不肯说话，李善也没追问，拉着朱八离开。
“大郎，是李家偷了秘方？”
李善无所谓的说：“可能吧，上次买石膏你不是偷懒，让李家送黄豆的帮忙买的嘛。”
朱八懊恼的一拍脑袋，“找他们算账去！”
“算个屁。”李善一扯这憨货的胳膊，“跟我走。”
朱八闷声跟在李善屁股后面，一直到了王仁表家门口才恍然醒悟，“对，应该找他算账！”
“闭嘴！”
李善倒是不相信是王仁表捣的鬼，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而李复虽是王仁表的岳父，但事事都要遵从其女婿之意，也没有必要捣鬼。
最有可能的是，泄密了。
以石膏制豆腐脑，在这个时代说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一点即破，很难保密。
李善对此并不在乎，如果真的是王仁表、李复捣鬼，那只能说是他们目光短浅，对穿越者来说，类似的生意太多了……而且李善还会在小本本上记上一笔。
再说了，将近两个月，李善已经从这门生意里捞了不少银钱，朱家沟村民也得惠良多，第一桶金的回报率已经足够高了。
但如果真的是王仁表捣鬼，李善对今天之行就不报什么希望了……他是想探听长安令的相关消息。
“没人？”
李善嘀咕了声，敲门好一会儿了都没响动。
这时候里面传来怯生生的女声，“外间何人？”
“嫂夫人，东山寺李善，王兄不在家吗？”
听见门栓落地的声音，片刻后李氏打开了门，行礼道：“李家叔叔，郎君恰巧出门。”
自从李善馈赠五十贯钱后，王仁表几次携妻去朱家沟，两家为通家之好，李氏称李善为叔叔，这是唐朝妇人对丈夫弟弟的称呼。
“打扰嫂夫人了，那午后再……”
“呕，呕……”
李善的话还没说完，一手扶着们的李氏突然弯腰呕吐，身子摇摇欲坠。
“嫂夫人？”
李氏勉强直起身，只觉得头晕眼花，一急之下，腿一软就倒了下去。
“嫂夫人？”李善那埋藏心底的该死的责任感又发作了，毫不犹豫上前两步扶住李氏，“朱八，去请大夫来！”
李善是骨科医生，在急诊科轮过班，面对呕吐晕倒的李氏并没什么有效措施……难不成还能在唐朝拉个心电图？
赶紧去请大夫才是正经的！
左右看看，已经有路人看过来了，李善想了想，扶着李氏进了门。
还想着找个地方安置了李氏再回去关门……已经用不着了，一声爆喝在李善身后响起。
“好贼子！”
李善愕然半转身回头看去，一个青衫少年郎怒发冲冠，呛一声拔出腰间佩刀指着自己。
“贼子，放开我家嫂嫂！”
“误会，误会。”
“贼子看刀！”青衫少年看样子脾气火爆，抡起腰刀就砍向李善的左胳膊。
“十二弟，且慢动手。”跟着进门的红衣青年喝了声，关上门才说：“小心伤了王家嫂嫂。”
红衣青年倒是彬彬有礼，“阁下何人，为何在此，若有误会，请放开女眷再详谈。”
话说的倒是好听，李善却看见一旁的青衫少年悄无声息的往前走了两步，佩刀微微扬起。
呃，李氏浑身无力，昏睡不醒，全靠着李善搂着才没倒下去……这姿态难免有点唐突，这真不能怪李善啊，谁让他在急诊室轮过班呢。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王仁表愕然的看着两位好友拔刀相向另一位好友，而后者紧紧搂住自己的娇妻，还一脸的无辜。
“王兄，真的是误会。”

第二十三章 人的名树的影
看着王仁表将妻子送去内室，外面三人……李善问心无愧的站在那，红衣青年和青衫少年一前一后将李善堵在中间，手中的佩刀都没归鞘。
“七哥，这贼子倒是有几分面熟！”青衫少年突然说：“也不知道在哪儿见过。”
正准备解释清楚的李善立即闭上了嘴，几次入长安城，唯一有可能接触这些世家子弟的……是第一次入城去平康坊。
“这也寻常。”红衣青年淡淡道：“趋炎附势而已，往日殷勤，如今王兄一时不济，雪中送炭者少，落井下石者多。”
“可恨这三月你我兄弟不在长安，否则定要……”青衫少年扬了扬手中的佩刀，“姓甚名谁，报上名来，就算是太原王氏子弟，今日也要你好看！”
看李善不吭声，青衫少年怒目而视，挥舞佩刀，雪亮的刀锋就在李善面前划过。
李善索性闭上了双眼，心里琢磨这两人连太原王氏都不怕，说不定也是五姓七家的子弟。
“德模兄。”王仁表终于出来了，看了眼李善，半响才开口，“昭德。”
青衫少年不情不愿的收起佩刀，“孝卿兄。”
孝卿是王仁表的字。
“这位是李善，祖籍陇西郡成纪县。”
“陇西李氏？”
“陇西李氏？”
红衣青年和青衫少年异口同声，对视了眼都摇摇头。
“陇西李氏，以狄道县为基，后补之成纪县。”红衣青年朗声道：“阁下是安邑房、武阳房还是镇远房、平凉房，总不会是丹阳房吧？”
一旁的青衫少年冷笑道：“前四房未必，但绝不会是丹阳房子弟！”
李善苦笑着向王仁表拱手，“王兄抬举了，祖籍陇西成纪，但不敢攀附陇西李氏。”
不等王仁表开口，李善接着说：“前几日在下读《孟子》离娄章句上。”
“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
李善神色平静，轻声道：“今日来访，嫂夫人言王兄外出，在下正要改日登门，却见嫂夫人呕吐不止，晕眩到地。”
“嫂夫人称在下李家叔叔，难道在下要为一己名声不管不顾离去吗？”
“王兄可记得半个月前去朱家沟，一孩童送了只野鸡来，他的父亲去年末重伤濒死，是在下一手救活。”
环顾四周，李善摊手道：“门外路人窥探，在下扶嫂夫人入府，两位恰巧赶到……”
红衣青年有点尴尬，瞥了眼脸色缓和下来的王仁表，心想这也不能怪我们……谁让那厮搂着你妻子那般亲热呢。
青衫少年却嘀咕道：“自说自话，谁知道真假？”
“一则，待嫂夫人醒后，可以问询，呕吐痕迹还在大门处，可以查验。”
“二则……”李善说到这，眼睛一亮，指着背着个老者冲进门的朱八，“嫂夫人晕眩昏迷，在下立即让随从去请大夫。”
被颠的七荤八素的大夫被放下后，两腿还颤颤巍巍抖个不停，脸色苍白，“太无礼了，简直就是强盗！”
这下真相大白了，显然是人家好意扶着突然晕倒的女眷进屋，同时让随从去请大夫医治。
不说如今男女大防比两汉魏晋时期薄弱，也要考虑嫂溺援之以手权也的特殊情况。
王仁表抱歉的向李善拱手相谢，赶紧扶着大夫进了内室，妻子到现在还没醒呢。
正堂里三个人……现在不是一前一后堵住李善了。
红衣青年干笑着行了一礼，“适才失礼了，在下陇西李氏丹阳房李楷，字德模，这一辈丹阳房排行第七。”
“这位是在下堂弟，李昭德，排行第十二。”
李善回了一礼，却没说话，果然是丹阳房……那厮口口声声说肯定不是丹阳房子弟。
气氛有点尴尬，李楷瞪了眼堂弟，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拔刀相向，太鲁莽了！
李昭德可不背这个锅，回了个眼神，你只是让我小心别伤到王家嫂子，可没说不该拔刀。
“祖籍陇西郡成纪县，说起来还是同乡。”李楷没话找话，“阁下如此风采，熟读经书，请教令尊名讳。”
这话正戳在李善痛处，他面无表情的回答道：“乡野匹夫，只读了三两本书，不登大雅之堂。”
李昭德脾气火爆，却性情直爽，“适才冒犯，若要怪罪，李某一人担之。”
“足下出身名门，何敢怪责。”
终于没话说了，气氛越来越尴尬，内室突然传来的惊呼声打破了寂静。
“真的如此？！”
三人转头看去，王仁表殷勤的扶着大夫走出内室，脸上满是惊喜。
“脉象如珠走盘，又呕吐害喜，不是身怀六甲还能是什么？”大夫吹胡子瞪眼道：“看脉象都三个多月了，居然都不知情！”
“孝卿兄，恭喜了。”李楷笑着拱手，“今岁必有弄璋之喜。”
这是预祝肚子里的是个男孩呢。
李昭德嚷嚷道：“弄璋弄瓦无所谓，开枝散叶才是大事。”
王仁表喜笑颜开，大方的赏了大夫五贯钱，送走之后才走到李善面前，长长作揖，“为兄愧对贤弟，还请见谅。”
李善侧身让开，“当年得恩师授医术，言医者需有父母心，路见病患而缩手，人非人也。”
“有此一言，即为名医。”李楷也行了一礼，“事权从急，足下高义，是在下与堂弟冒犯，还请见谅。”
李善只能回了一礼，叹道：“本是误会，明了就好。”
李善还真没生气，在急诊科轮班过的医生……大家都懂的，这真不叫事！
不过，李善也暗自提醒自己，毕竟这是封建时代，就是事权从急，也不能那么搂着别人老婆，而且还是夫前……
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公主抱呢！
不对，听说古代女子都是不穿内裤或者穿开裆裤的，公主抱，夫前……这个有点刺激。
寒暄几句后，王仁表指着李善笑道：“今日你们喝的琼瑶浆……”
“东山寺？”李楷脱口而出，“难怪觉得这名字耳熟，你是东山寺李善！”
王仁表被驱逐出府，消息并不灵通，李昭德也反应过来了，“昨日回京，伯父还问起这个名字……原来是你！”
看王仁表、李善都是一脸茫然，李楷叹道：“外人倒也不知晓此事，但秦王府内多有人明了。”
“以一己之力让天策府从事中郎杜克明无功而返，足下手段了得。”
“杜克明出身京兆杜氏，随秦王南征北战，运筹帷幄，功勋卓著，向来是秦王府幕僚第一人。”
李善讪讪笑了笑没吭声，心想这事儿都过了几个月了，怎么没完没了……人的名树的影啊！

第二十四章 投鼠忌器
王仁表被扫地出门已经两个月多了，李楷、李昭德兄弟直到昨日回长安才知晓，除了义愤填膺外，他们没能力也没资格去跟同安长公主说三道四。
不过，这两位毕竟是陇西李氏子弟，父祖辈大都出仕者，家中奴仆众多，很快就以王仁表妻子身怀六甲为借口，送来十多个奴仆、婢女。
角落处有茶童烹茶，四人在正堂席地而坐，纵谈诸事。
“刘黑闼纵横河北半载，所向无敌，诸将败北，还是秦王一击而溃。”王仁表说起如今京中最热门的话题，“一个月前就听闻，德模兄此次去河北亦立下战功。”
李楷摇头苦笑：“秦王有先见之明，我等按计策行事而已，算不上战功。”
同为五姓七家，但陇西李氏与其他世家不同，家风偏武，族中多出名将，李楷此次初经战阵，但眼光不俗。
“当日秦王率军初至，调幽州军南下，欲南北合击，刘黑闼秘密调军北上，欲先溃燕郡王。”
李善也听朱玮说过战事经过，知道所谓的燕郡王是罗艺……准确来说，应该是李艺，他投唐之后被赐姓李。
“秦王得知，使永年县令携数十具大鼓，趁夜色于距离洺州城西二里的河堤上急速击鼓，一时间，城里地动山摇，刘黑闼不得已返军而回。”
“七哥胆气过人，亲自击鼓，得秦王赞誉。”李昭德有点羡慕，他年纪尚幼，想跟着上阵却被撵回老家祭祖。
“秦王过誉了，只是看李某未损父祖之名。”李楷摇头道：“听长辈所言，此役惨烈更甚洛阳、虎牢，就连郯国公这等名将也……”
王仁表看了眼李善，加重语气道：“听闻郯国公罗士信当年得河东裴德本提携……”
李善目光微动，罗士信就是演义小说里罗成的原型。
“不错，去年洛阳大战后，裴仁基父子便是郯国公亲自收敛，葬在北邙山。”李楷叹道：“郯国公曾言，他日百年之后，当葬于侧。”
李善心知肚明，王仁表很清楚自己和裴家之间的瓜葛，不会无缘无故的在自己面前提起裴家，笑着问道：“便是曾上了瓦岗寨，后密谋行刺王世充的那位？”
“便是他了，其子裴行俨早年在张须陀麾下为将，骁勇善战，有万人敌之称。”
王仁表接口道：“一个月前，丧报传至长安，检校侍中安邑县公重提旧事，命人收敛郯国公遗体，听闻这几日欲使人扶棺去洛阳，葬于裴德本墓边。”
李善一个激励，转头与王仁表视线撞了撞，心里明了，扶棺去洛阳的人，有可能是李德武。
检校侍中安邑县公就是裴世矩……这几个月来，通过朱玮，李善对裴家在长安任职的官员了解的不少。
以此扬名，再举荐出仕，李德武仗裴世矩为后盾，欲求长安令。
这就是王仁表突然提起裴家的原因？
李善一边在心里思索，一边微微点头致谢，随口将话题扯开，“听闻刘黑闼率残部北逃？”
“约莫千余残部。”李楷啧啧道：“洛水大战，你来我往，秦王都几度涉险……”
这时候茶童捧着茶碗上来，李昭德泄气道：“四碗茶，居然无一咬盏！”
李善和王仁表对视一眼，都笑了。
当日朱氏烹茶，前后四碗茶均咬盏，用王仁表的话来说，是神乎其技。
聊了一阵后，王仁表突然道：“李兄今日即使不入城，王某也准备去一趟朱家沟。”
说着说着王仁表脸上浮现苦涩，“实在惭愧，琼瑶浆……”
“秘方泄露。”李善无所谓的说：“西市也开了家，味道稍有差异，但价钱减半。”
“李兄已经知晓？今日才开张的。”
“入城后去东西市转了圈。”李善看了眼忧虑的王仁表，笑道：“难不成孝卿兄还担心在下有所误会？”
王仁表脸上的苦涩更浓了，“你我一见如故，当不会有此误会……”
李善呵呵笑着……那半个时辰前看见老子搂着你老婆，为毛脸上那么难看？
“那家铺子……在王仁祐名下。”王仁表叹道：“此事……”
“岂有此理！”李昭德一下子蹦了起来，“那厮仗着长公主青睐，居然敢如此，看我不砸了那铺子！”
“十二弟！”李楷喝了声，想了想才试探问：“昨日入城，听闻孝卿之事，不知是为何触怒长公主？”
“德模兄勿需隐晦，诸事李兄均知晓。”王仁表毫无保留的将元宵当夜之事说了一遍。
李昭德听得义愤填膺，但李楷若有所思的偏头看着李善……他和王仁表相交甚深，自己和十二弟不在长安，王仁表去寻这位，倒也罢了，但将内情悉数告知，这已经不是普通交情了。
“琼瑶浆这门生意虽然获利颇丰，但他王仁祐如今掌管长公主府庶务……”李楷最后摇头道：“显然，这是针对孝卿的。”
的确，琼瑶浆的确能赚钱，但还不入太原王氏眼中，王仁表本人要不是受困于家中局势，想给自己留一份私房钱，也不会看中。
王仁祐特地特地跳出来打擂台，而且还大幅度降价，明显是针对王仁表的。
李昭德脾气上来了，口口声声要去砸了铺子，李楷都拦不住，还是李善一席话让他冷静下来。
“昭德兄砸了铺子事小，连累孝卿兄事大。”
“适才听德谋兄所言，此人得长公主青睐，若是铺子被砸，必要搬弄口舌，兴风作浪。”
李善加重语气道：“若是下次他以长公主府名下铺子经营，难道昭德兄也去砸了？”
“说的是。”李楷一把将堂弟拉下坐着。
“投鼠忌器啊。”
“李兄读书倒是杂的很。”李楷诧异的看着李善，“《贾谊传》中有此喻，欲投鼠而忌器。”
李善神色不动，心想自己以后要留神点，别脱口而出什么还没问世的成语。
“但秘方泄露……”王仁表低声说：“适才已经查问过了，岳家两个下人不见踪迹。”
李善心想，这王仁祐和王仁表是堂兄弟，到底有什么仇怨，居然为了这点小事针锋相对，甚至买通下人也要赶尽杀绝？
“无耻之尤！”李昭德丢开佩刀，气鼓鼓的说：“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李善神情平淡，“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孝卿兄勿忧，此事在下一力担之，明日让李伯来一趟朱家沟。”

第二十五章 如此人物
“此人如何？”
面对李楷的询问，送李善出门回来的王仁表毫不犹豫的说：“当为良友。”
“医者需父母心，此语大有仁意，当非俗品。”李楷略微加重语气道：“不过，适才见其品茶蹙眉……”
这句话显然是在隐晦的问出身来历，豪门大户、平民百姓都饮茶，但如此烹茶的方式，却是上层阶级的特权，普通富户都难以承受，光是那些香料就不是只靠银钱就能买得到的，而普通人对这种烹茶方式并不适应。
李昭德也听出来了，哼了声道：“七兄询其父祖，闭口不言，好大的架子！”
明清时代，士子会面，第一件事是要排座次，就是排一排哪年中举，哪年进士，一甲还是二甲、三甲，选庶吉士，然后再拉拉座师、同年等关系。
而唐朝虽然也已经有了科举，但却是讲究祖籍、父祖辈任职，李楷询问李善父祖辈的任职，就是为了确定自己对待李善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
看了眼李昭德，李楷笑道：“但孝卿也没有提及，显然有难言之隐。”
“噢噢，难怪七兄等他离去才问孝卿兄。”
李楷又接口道：“而且孝卿兄也未向其提及你我兄弟父祖。”
“德谋兄心细如发。”王仁表笑道：“其人来历我自然知晓，非故作姿态，的确有难言之隐……呃，今日昭德在此，日后再说吧。”
“孝卿兄，这……”
“孝卿说的是，十二弟在此，你我改日再说。”李楷顺水推舟。
“七兄！”
“去年为兄赌赛赢了匹良驹，你承诺绝不外泄，但第二日父亲就知晓了，难道不是你？”
李昭德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丧气的垂头不语，李楷和王仁表均大笑连连，李昭德年纪尚幼，嘴巴大的很。
王仁表一语带过，“品茶蹙眉……两个月前，其母朱娘子登门，随手一试，四碗茶均咬盏，所以……”
“如此神技？”李楷啧啧道：“难怪今日蹙眉，只饮了三两口便置之不理。”
呃，有点误会。
李善今日皱眉……没办法，比上次在这儿那碗茶更刺鼻，他觉得自己完全不是在喝茶，因为喝起来好咸！
虽然是纯正咸党，但李善也接受不了这么咸的茶！
看李楷皱眉苦思，王仁表忍笑心想，只根据其母朱氏善于烹茶，你能猜得到那就有鬼了。
倒是朱娘子对朝中似乎颇为熟悉，你兄弟二人自陈陇西李氏丹阳房，李善说不定能找得到你们的根脚。
李楷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起来，苦笑摇头将此事搁置，“这三个月均不在京中，以至于孝卿无助，如今好了，若有不协，言语一声，我兄弟二人必不推辞。”
这是王仁表在世家子弟中仅有的两位好友，直接点头应承下来，“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你二人一去河北，一回成纪，也难结识李善。”
“孝卿兄如何会结识他，说来听听啊。”
王仁表笑着将如何结交之事说了一遍，叹道：“其人风采，沉稳有度，言谈举止，不落俗套，更坦诚相交，所以适才言，当为良友。”
“而且胸有韬略。”李楷补充道：“数位学士问过父亲，此人可是陇西李氏。”
另两人都知道李楷所说的学士指的是秦王李世民设立的“文学馆”中的十八学士。
“胸有韬略，此语乃是杜克明亲口所言，秦王亦认可。”李楷低声道：“往河北行军途中，杜克明还询父亲此人来历。”
“父亲私下提及，此人能挫败杜克明，心思颇深，又有手腕……”
“不过今日听孝卿所言，坦诚相交，急人所急，有古义之风，可谓良友。”
若是李善听到这个评价，得感谢母亲朱氏……在这个时代怎么用银钱换来名声，李善显然是个菜鸟。
王仁表叹道：“李善其人，身世坎坷，多些权谋亦是无奈之举，但观其风姿、言谈举止……”
“若是世家子弟，百多年前定品，至少二品人物。”李楷大笑道：“可惜就是黑了点。”
三人放声大笑，隋唐世家子弟均喜敷香擦粉，不论男女均以白净为美，李善虽然身材挺拔，容貌秀美，但皮肤有点黑。
王仁表暗想，应该是在岭南晒黑的吧。
又聊了几句，李昭德突然插嘴道：“说起李善……去年末回乡祭祖，倒是有族人问起一人可是陇西李氏子弟，此人姓李名白，字太白……”
“噢噢，听闻过李太白之名。”王仁表点头道：“似乎是去年末在平康坊现身，后不见踪迹，只留下一首诗在坊间传唱，天策府薛学士赞不弱其父薛司隶呢。”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李楷品味良久，啧啧道：“至少不是丹阳房子弟，也不知道会不会是赵郡李氏。”
王仁表心里一动，但随即一笑了之，虽然出现的时间点大致吻合，但就这些日子来往来看，李善并不精于诗文，而且其母管束甚严，哪里能去平康坊左拥右抱。
就在此次此刻，刚刚走进家门的李善操起一旁的扫帚，冲着慌不择地的周赵砸下去。
胆儿肥了啊，居然敢趁老子不在家，调戏小蛮！
“误会，误会！”周赵手捂着脑袋拼命喊着。
误会个毛线，今儿老子搂着好友的老婆被误会了，难道你和小蛮凑的那么近也是被误会了？
一旁的小蛮笑嘻嘻的不以为意，拍着手跺着脚大声叫好，“郎君，使劲点！”
李善手上不禁加了几分力，又是三两下后丢下扫帚，骂道：“先生听某一言！”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明里不见人头落，暗地使君骨髓枯。”
周赵目瞪口呆的看着面若寒霜的李善，一旁的小蛮笑得弯腰直不起身。
听见嘈杂声的朱氏赶了过来，呵斥几句，问道：“到底何事喧闹？”
小蛮行了一礼，吐出舌头笑道：“夫人，这厮居然想骗奴婢的银钱去买酒。”
脸上被抽出几道血丝的周赵放下胳膊，一屁股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吼道：“不得饮酒，毋宁死！”
李善愣了下，只是想饮酒？
不管不顾回了屋子，李善开始检讨自己今日为何如此冲动。
想了好久，李善才确定，可能是因为那句老话……淫人妻女者，妻女必被人淫。
自己今日在王家那般，所以回家才……因果报应啊！
感慨了会儿，李善一拍桌子，不对，错了，全错了！
今日老子是救人，又不是淫友人妻！

第二十六章 十日
裴府侧门外，六辆马车已经蓄势待发，随行的仆役下人都是精干的壮汉，垂目肃立，显然训练有素。
侧门内，意气风发的李德武挽着执意相送的妻子，劝道：“放心吧，十天之内必能回返。”
裴氏微微屈膝行礼，“夫君远行，安危为首，勿要日夜兼程。”
李德武看看左右，探手握着妻子的手，小声道：“此行为夫必守身如玉。”
“夫君！”裴氏脸上一阵绯红。
自破镜重圆后，李德武专宠一人，即使是裴氏怀孕之后，也没按例召侍女服侍，远行在即，说这等话，如何不让裴氏心中甜蜜。
李德武的视线缓缓下落，落在妻子的腹部，两个月前，裴氏确诊身怀六甲，岳父也终于松了口。
河北战场上，虽然刘黑闼溃败北逃，但战事未停，随刘黑闼起兵的徐元朗仍在顽抗，秦王率兵围攻。
裴世矩选择在这时候出手，长安距离洛阳并不远，六百里加急一日夜可达，扶棺而行五日可达，算上入土、祭拜、回程，十日即刻回长安。
罗士信战死河北，李德武奉命扶棺往洛阳，葬于裴仁基墓侧，等回程后，秦王也应该扫平徐元朗回师了，长安令也应该出缺了，裴世矩再正式举荐李德武出任长安令……顺理成章。
在妻子殷切的目光中，李德武大步走下台阶，他知道，回京之日，就是出仕之时……昨晚妻子已然告知，东宫已然默许此事。
登上马车，李德武下令启程，一人独处车厢内，他才露出一个阴森带着恨意的冷笑。
但这冷笑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温文儒雅的模样，李德武在心里告诫自己，车外的都是裴家的下人，绝不能露出任何痕迹。
破镜重圆几个月了，妻子确诊怀孕也两个月了，但直到现在岳父才松了口……李德武知道这是为什么。
而此次让自己扶棺去洛阳，李德武更知道岳父裴世矩的用意，他是怕自己养了只白眼狼。
李德武能与裴氏重聚首，很大程度上在于裴氏心如坚石，绝不改嫁……只要有一丝可能，裴世矩是不想看到独女和李德武破镜重圆的。
因为，当年李浑、李敏被诬告谋反，以至于坐罪赐死，宗族覆灭，主谋者是宇文述，但首告者就是时任武贲郎将的裴仁基。
李德武在心里猜测，岳父使自己扶棺去洛阳，将罗士信的尸骸葬在裴仁基墓侧，是一次试探？还是一次警告？
但至少，自己需要表现出态度。
昨晚，李德武就对妻子说过，裴仁基虽是河东闻喜裴氏，但却是中眷房，而岳父这一支是西眷房，并不相干。
掀开车帘，还带着初春寒意的风儿吹在李德武脸上，让他精神一震，熬了半年，终于出头了。
远远眺望官道左侧的小山，隐隐看见山间的寺庙，李德武知道那是最近几个月名声鹊起的东山寺，两个月前的元宵节，自己令吴忠去求经，当夜妻子就查出身怀六甲。
想到这儿，李德武心想等回京后倒是要找个机会去东山寺上香还愿。
突然察觉到有人窥视，李德武视线一转，路边有个和尚目光炯炯的盯过来，神色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放下的车帘遮挡住视线，朱八在心里暗骂了句，加快脚步进了城，在裴家大门外兜了两圈，然后熟悉的三拐两拐在一处拐角处安静的等着。
“你来作甚？”
“他去洛阳了？”
“什么？”
“他去洛阳了。”朱八换了肯定的语气，“什么时候回长安？”
面色惶恐的吴忠发狠的低声威胁道：“再不滚，信不信让你……”
“大郎说了，你若不肯说……”朱八咧嘴一笑，“明儿大郎亲自来。”
“放心，不会去寻他，也不会去训裴家娘子，只会寻你。”
“别怕，只是请你饮酒而已。”
“听大郎说，在岭南时候，你二人……可能还有其他人，常常聚饮。”
吴忠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他虽然算不上什么聪明人，但也隐隐感觉到，自己当日是上了当。
自己原本是想将那对母子驱逐回岭南，结果转回来没成功，而且自己还有把柄落到了李善手上。
几十贯盘缠都是小事了，一旦自己将消息泄露给李善，被查出来……自己哪里还能有命！
但如果李善真的寻上门来找自己饮酒，若被与自己同时跟着李德武的三个叛仆发现……只怕生不如死。
四人同时投向郎君，自己是最受重视的，被塞到门房……世家大族中，门房是仆役里最体面的差事之一。
咬着牙想了又想，吴忠脑子都成了浆糊，看了眼一脸无所谓的和尚，“十日后返京。”
朱八点点头，转身就走，去东市又买了两斤石膏……这次换个药铺，上次那个掌柜都想去报官了。
一路回了朱家沟，朱八径直去了李家。
“十日……”李善目光闪烁，点头让朱八退下。
“装神弄鬼。”斜斜半躺在榻上的周赵懒散的说：“又没酒了。”
李善没理会这厮，突然开口道：“听闻齐王也随秦王攻伐河北……”
“无非制衡而已。”周赵无所谓的说：“秦王战功盖世，早手掌益州道行台，控剑南道、陇右道、关内道一部，去年又得陕东道大行台，加尚书令，内外均权势过重。”
“刘黑闼纵横河北，诸将败北，圣人无奈再用秦王，此次大捷，秦叔宝、尉迟恭均立下大功，秦王洛水一战大溃刘黑闼……听闻秦王此次又遭敌军合围，啧啧，居然又安然遁去！”
看了眼李善，周赵解释道：“去年洛阳大战，秦王两次被郑军合围，若不是尉迟敬德……大军主帅，以身犯险，智者不为。”
李善知道这说的是历史上著名的尉迟恭单骑救主，心里不由暗想，李渊未必……但李建成八成跳脚大骂刘黑闼、王世充废物，都围住了居然弄不死。
将这些念头丢开，李善敲了敲桌面，“离题万里。”
周赵一个翻身坐起来，叹道：“东宫多年未有战功，圣人以齐王抑之，只怕难矣。”
话未说完，朱玮正巧进门，“圣人召秦王回京。”
李善眼睛一亮，“徐元朗未灭？”
看朱玮点头，周赵若有所思的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李善。

第二十七章 总要试一试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小半年了，通过朱玮、朱氏，也通过王仁表，以及结交不久的李楷、李昭德，李善察觉到了一个古怪的问题，或者说心中有了个疑惑。
不管是新旧唐书、资治通鉴，还是各类野史甚至大唐双龙传中，武德年间夺嫡，齐王李元吉都是站在太子李建成这一边的，但李善从已经探知的信息发现，并非如此……至少目前并非如此。
自从去年秦王大胜回京，秦王府和东宫屡屡发生摩擦，但从未听闻齐王府牵涉其中。
但此次东征刘黑闼改变了一切。
“必是齐王总理河北事。”周赵朗声道：“去年洛阳大战，秦王率军迎击窦建德，留齐王总理困洛阳诸事。”
李善微微点头，过去的数百年南北朝，权臣掌军的下场摆在那了，隋唐两朝均是以皇子领军，当年隋灭南陈，名义上也是杨广领军。
“必是东宫之谋。”周赵肆无忌惮的说：“使齐王、秦王起隙。”
察觉到朱玮神色犹疑的看过来，李善点头道：“顺水推舟而已，秦王此次溃刘黑闼，圣人、东宫理应均有此意。”
周赵瞥了眼李善，“的确如此，圣人召秦王回京，留齐王总理河北事，接下来……”
“齐王必附东宫。”李善接口道。
这才是历史的真面目，李善在心里整理了下，刘黑闼纵横河北，诸多名将均败北，而李世民带着他的左右护军、玄甲骑兵一击而胜，如此战功，如何不让李建成心中生惧呢？
只怕圣人李渊也在叹息，自己这个二儿子实在太能打了，如今之际，也只能加齐王李元吉权，联手东宫制衡秦王府。
其实，李元吉本人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甚至他对皇位有没有渴望都不重要，他只能选择这条路。
而且唐朝初建，天下未宁，必皇子领军，如若李世民倒了……那接管兵权的很可能就是李元吉，如果他对皇位有所期盼，更应该攀附东宫。
李善在心里想，或许，李元吉内心深处对李世民有着不为人知的情绪……羡慕嫉妒恨，从羡慕到嫉妒，再到恨吧。
一旁的周赵突然叹道：“可惜齐王总理河北，只怕还要生乱。”
“先生何意？”朱玮有些诧异，“刘黑闼北窜，徐元朗不过残兵数千……”
周赵解释道：“去年便听说了，秦王破王世充，分守市肆，禁止侵掠，无敢犯者，无罪而为世充囚者，皆释之，河南立平。”
“而河北……圣人一度下令，尽杀其党，使空山东，秦王谏之，使以怀柔。”李善点头道：“窦建德被斩首，刘黑闼立起兵，如今秦王回京，齐王总理河北，必搜捕刘、窦旧部，的确有可能战事再起。”
李善一边说一边观察周赵，这个名字从未听说过，到底是什么人？
自己很清楚就在今年，刘黑闼复起，才引出了李建成东征之事，而周赵只通过关键职位的调换，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这不是个普通角色。
周赵斜眼看过来，和李善的视线碰了碰，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却也在心里琢磨，自己每每言此人是乡野匹夫，但乡野匹夫是做不出这样的判断的。
想起自己身世飘零，感慨自己一身才学无用武之地，周赵长叹一声，摸索着酒曩，将最后几滴酒倒入嘴中，脚步踉跄的往外走去。
朱玮没那么多感慨，只嘀咕道：“当日夏王被斩首……当年同安长公主并驸马、淮安王都被夏王所俘，但最后都送回长安！”
李善也是无语，哪能这么算？
“八伯，确定了，今日他启程去洛阳，十日后返京。”李善说起现在最重要的事，“既然圣人召秦王回京，即使河北战事一时未停，长安令也即将出缺。”
朱玮点头道：“今日得报，长安令王绪可能会升任翼洲主管。”
李善叹了口气，自己能用的牌实在少的可怜，而朱玮、朱氏背后的那人……只怕也很难起到什么作用。
其实李善现在心里大致有数了，应该是东宫的官员，地位不会太低，圣人召秦王回京，这等事不会传的大街小巷都是，秦王府的幕僚、将领大都出征河北，能知道这等事的最有可能就是东宫的人。
朱玮显然也没什么主意，随口将话题扯开，“对了，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两人，已然打探出来了。”
“那对兄弟？”
“嗯，李楷，字德谋，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其曾祖李崇义，魏时官至殷州刺史，封爵永康县公，其祖李诠，前朝官至赵郡太守，封爵临汾襄公，其父李客师，曾任幽州兵曹，迁秦王府统军，如今随秦王征伐河北战事。”
“李客师？”李善念叨了句，心想没听说过啊，只差了个字，如果是李药师就好了……
“李客师长兄李药王，袭爵永康县公，大业九年，卒于洛阳……”
朱玮说到这，李善忍不住了，“八伯听说过李药师吗？”
“呃，大郎听说过？”朱玮先是诧异，随即释然，“是了，李药师如今抚慰岭南。”
“李靖？”
“便是此人。”
李善嘴巴有点歪，李靖居然有个嫡亲弟弟是秦王府的统军，真没听说过啊！
李靖是不是在玄武门之变之前就投入李世民麾下，这是后世一大谜团，毕竟李靖从未在李世民麾下，但李靖在贞观前期得李世民重视，统军出塞覆灭突厥，显然得李世民信任。
难道是两头下注？
朱玮没发现李善的异样，接着说：“李客师之妻是河南长孙氏，秦王妃的族姐。”
李善的嘴巴都张大了，说起来李客师还勉强算是李世民的连襟呢！
但仔细想想，李善索然无味，李靖、李客师再牛逼，对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没用处……不过，倒是要跟李楷保持好关系。
“大郎那日说的另一人李昭德，其父李乾祐，同出丹阳房，是李客师的堂弟，以齐王府典签入仕，如今乃齐王府主簿。”
李善眼睛一亮，“齐王府主簿？”
“大郎？”
“让我想想，想想，再想想……”
李善来回踱步，皱眉苦思。
“大郎，再不济去太原落籍……”
李善落座，铺纸磨墨，一挥而就，“让朱八跑一趟，送到孝卿兄府上。”
李善只有模糊的思路，但总要试试，前世的他就如此，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是成功还是失败呢？

第二十八章 挖坑（上）
“孔子哭子路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进使者而问故。”
“使者曰：‘醢之矣。’遂命覆醢。”
清朗的诵读声在书房内回响，王仁表端坐在榻上，手持书卷，聚精会神的读着《礼记》。
这一两个月来，得益于琼瑶浆生意，获利颇丰，好友又回了京中，王仁表的心思不再留在庶务上，一方面照顾怀孕的妻子，另一方面开始考虑出仕。
王仁表是太原王氏子弟，父亲出任随州主管，按例是可以荫仕的，但有同安长公主在，王仁表短期内很难走这条路，前些日子去了趟朱家沟，倒是起了心思，或许可以选择科举入仕。
事实上，高宗在位时期的多位名将宰相，虽是世家子弟，但也都是科举入仕。
突然听见外间有喧闹声响起，王仁表侧头看去，有仆役禀报，东山寺来人。
“李兄来的好早。”王仁表笑着迎出来，“怎么如许多人？”
“孝卿兄。”李善打了个招呼，让随他入城的几人将家伙什全都搬进厨房。
“民以食为天，区区琼瑶浆无关紧要，但孝卿兄总不能忍气吞声吧？”李善指着搬进去的几个筐子，“李家酒楼换个名字……东山酒楼好了。”
对李善的前半句话，王仁表大是赞同，其实即使是王仁祐让下人在西市也开了间铺子卖琼瑶浆，但东市的铺子也是有收益的，王仁表最不满的是王仁祐如此鲜明的针锋相对。
再想想两个多月前自己被扫地出门，王仁祐可是帮了不少忙的……王仁表怀疑，父亲将这栋宅子转到自己名下，这件事也是王仁祐透露给同安长公主的。
其实李善对此不太在乎，想赚银子，多的是手段，但总要找个理由登门……不好显得太过刻意。
“对了，德谋兄那边妥了？”
“早就送来了。”王仁表啧啧道：“连累的德谋兄都被训斥……德谋兄到了，让他说吧。”
“德谋兄，昭德兄。”李善行礼笑道：“多亏德谋兄襄助。”
“那么好的百炼精铁，不拿去打制槊头、陌刀，却打制炊具。”李昭德嚷嚷道：“七兄这次被三兄、六兄训的……”
李昭德看似是在为李楷抱打不平，但脸上笑嘻嘻的，显然是在幸灾乐祸。
这是李楷第二次和李善的会面，拱手苦笑道：“若非孝卿言，在下还真不愿用那等精铁。”
王仁表将众人引入正堂，李昭德大声说：“孝卿兄说是为了给王仁祐那厮添堵，这等好事自然不能错过。”
李善在外面交代了几句，笑着跟进正堂，“孝卿兄性情宽宏，但上次在下也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虽然不至于针锋相对，但也给对方个小小教训，聊胜于无，权为博众一笑。”
“李兄倒是好脾气。”李楷微微点头，“闹大了不好收场。”
李昭德哼了声，“太原王氏，太原王氏！”
一旁的王仁表神色微变，却也没说什么。
五姓七家，在天下广有名望，但在唐初，太原王氏基本上被排除在中枢之外，往往只能在地方任职，王仁表的父亲王裕出任随州主管已经是一等一的了，这还主要是靠尚同安长公主的缘故。
“对了，七兄，听说圣人急召秦王回京？”
李楷叹了口气，“的确如此，昨日圣人命齐王主持河北战事。”
果然是齐王李元吉总理河北……李善微微低头，将李世民召回京闲置，推出李元吉，东宫肯定出了不少力，或许李建成和李元吉是有默契的。
王仁表摇头道：“秦王英武，舞象之年即突袭魏刀儿，弱冠之年破薛家父子，而齐王……”
李楷、李昭德齐齐称是，前者为人谨慎，后者是个大嘴巴，向李善唠叨了好久。
武德二年，李元吉镇守并州，胡作非为，刘武周率军进击，李元吉居然带着妻妾，丢下军队逃回长安……李唐的大本营太原都丢了。
李善刻意问：“听闻去岁秦王击夏，使齐王困洛阳？”
“实则屈突通领军。”李昭德解释道：“当日父亲亦在……”
“十二弟。”李楷突然开口打断。
李善身子微微前倾，“在下失礼多嘴，还请德谋兄见谅。”
李楷轻叹道：“朝中大事，我等小辈，还是不谈的好。”
“正是如此。”王仁表笑着看向门口，“李兄言民以食为天，搬运炊具，又询李家酒楼，想必是有新奇物？”
“三位均是世家子弟，正要借你们舌头一试。”李善大笑着让随从将餐桌、菜肴拿进来。
其实没什么新鲜的，只是普通的炒菜而已，只不过唐朝还没有铁锅，炊具大都是陶制品，所以还没有开发出炒菜这个技能。
唐初的菜肴，要么是煮，要么是蒸，烧烤、脍，吃惯了炒菜的李善实在有点受不了，倒是在城外找了个铁匠打了口锅，也不知道是铁质问题还是手艺问题，很不顺手，这才让王仁表帮忙用精铁打制了两口铁锅。
一盘韭菜炒干丝，一盘白菜烩豆腐，一盘豆腐结烧羊肉，一盘卤豆腐干，中间放了个陶罐。
“好香！”李昭德探头看了眼陶罐，“不是鸡汤吗？”
王仁表也看了眼，疑惑问：“这黄色的是……”
“琼瑶纱。”李善笑眯眯的说：“他不是使下人窃秘方吗？这次还能窃去就服他了。”
李昭德拿起筷箸夹起长长的一条，试着放进嘴，赞道：“香滑润口，好味道！”
其实就是豆腐油，也叫油皮，豆浆在点卤前以一定的火候煮开却不沸腾，然后用长筷挑起制作的，在这个连豆浆都没有问世的时代，想自己研发出来……李善觉得可能性不大，别看说起来简单，自己当年是爷爷手把手教，都花了好长时间才勉强做得到。
李楷尝了尝那盘韭菜炒干丝，若有所思道：“记得《齐民要术》中有载，置油，韭菜并鸡子，味美。”
李善愣了下，久闻《齐民要术》大名，没想到还记载了韭菜炒鸡蛋啊。
“未用鸡子，用的是琼瑶丝。”李善避而不答，又指着卤豆腐干，“这是琼瑶方。”
唐朝的餐饮业……相对来说比较单调，李善看向王仁表，“东山寺每日送至东市，李家酒楼用之。”
王仁表点点头，“足够了，如此技艺，加上琼瑶制品，理应获利颇丰，这都是岭南技艺？”
李楷和李昭德都是一愣，这个地名足以让他们联想起很多……毕竟岭南一直是坐罪流放的主要地点。
李善倒是无所谓，向李楷笑了笑，“雕虫小技，只是为孝卿兄略为反击，不使人得寸进尺罢了。”
“那日已得孝卿告知，足下高义。”李楷叹道：“其实此事和足下无关，而足下不以此敛财，悉数托出，的确有古义之风。”
李善坦然一笑，“只是与孝卿兄同病相怜而已。”
如果要交好面前这位，自己的身世是瞒不住的，也不能隐瞒的。
一定要交好，李善心想，自己已经和杜如晦有过节，而面前这位的父亲是秦王府的统军，又是李靖的弟弟，还是李世民的连襟！

第二十九章 挖坑（下）
同病相怜这个词一说出口，即使是李昭德也不敢追问了，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王仁表是被嫡母扫地出门，难道这位也是？
李楷暗暗猜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不动声色将话题扯开，笑着说：“十二弟，前日听说六叔可能外放河北？”
李昭德无精打采的垂下头，点头道：“齐王主持河北诸事，好些州县出缺，其实父亲不愿离京。”
王仁表瞥了眼李善，猜测他知不知道李楷、李昭德的身份。
李善端起酒盏慢慢饮着，今日的酒水是李昭德带来的，大名鼎鼎的三勒浆，有点甜，味道也有点古怪，李善不太喜欢。
“六叔出仕时日尚短……”李楷随口道：“若是外放，还不如留京。”
王仁表也点头赞同，“如今外放，一洲主管难当，县令之职，也委屈令尊了。”
李善心里一动，这是个机会，不过要显得自然一点，还好之前就和王仁表打过招呼。
耐心的等了会儿，等李楷、李昭德将话题转来转去，转了一大圈后，李善拱手道：“德谋兄，尚有一事相求。”
李楷微眯双眼，笑道：“客气了，李兄之名，多有人知，日后必身居庙堂。”
世家大族是有资格举荐外姓人出仕的，但举荐的一定是德高望重，有真才实学者，李楷这是怕李善攀爬上来。
“还请德谋兄、昭德勿要扬名。”
李楷呃了声，看向王仁表。
王仁表转头解释道：“实在有难言之隐，适才李兄也说了，与王某同病相怜。”
李楷有点羞愧，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赶紧说：“外人并不知晓，只是因为杜克明之事，在秦王府中流传，十八学士中掌谱牒的李守素向我兄弟二人父辈相询而已。”
李昭德也爽快的应下，又说：“李兄去岁牛刀小试，东山寺一事令多少人惊诧莫名。”
“那时我还没回乡，听说东山寺是第一家查验的寺庙……据说被乡人所占？”
“至今内情不透，李兄可愿解惑？”
看李善为难的模样，王仁表也催促道：“几次相询，李兄总含糊带过，今日必要言明！”
“总不能只是两三本经书就能让杜克明无功而返吧？”
李楷笑呵呵的看着这一幕，补充道：“听闻十大德使年青一代的高僧查验，此人虽然年轻，却是佛门翘楚。”
“玄奘法师……”李善挠了挠鼻子，“如今当是禅师，但不出三载，必是法师。”
佛门中，法师这个称呼是不能随随便便谁都能用的，往往是对佛学高深者或鸠摩罗什、玄奘等对翻译经藏有卓然贡献者的尊称。
听李善详细解释了一遍，三人恍然大悟，李昭德笑得在榻上打滚，李楷和王仁表相视苦笑摇头。
“难怪杜克明被气得……闭口禅？”
“难怪玄奘禅师肯为东山寺开脱。”
“的确，若玄奘禅师渡海而去，三载后携真经归来，必为法师。”
李善摇头道：“只是一试而已，运气不错。”
“的确凑巧，若不是玄奘禅师，未必能起效。”
王仁表看了眼李楷，慢吞吞的说：“只怕未必是凑巧，玄奘禅师得十大德举荐查验寺庙，虽未流传开，但也非绝密之事。”
李楷打量了下李善，这句话的意思是，李善很可能提前知道是玄奘查验，通过搜索各种信息，最终才采取了最可能成功的策略。
李楷不禁又想起父亲李客师的评价，“此子心思颇深。”
“在下亦知，使东山寺免于裁撤，必招致贵人不悦。”李善叹道：“但在下借住东山寺，僧人苦苦哀求……”
王仁表两眼一翻，他可是去过东山寺、朱家沟好些次的……你称呼那些村民都是八伯、七叔、六婶，会是僧人苦苦哀求？
“不过在下亦不悔。”李善正襟危坐，轻声道：“数日之前，邻村传来消息，长安令所率三千府兵立下大功，但伤亡颇重，邻村几乎家家挂白。”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东山寺若被裁撤，朱家沟力提府兵至少百人，但关中府兵向来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备有铠甲、兵器，而朱家沟村民受寺庙庇护，从未操练，上得战场，必然伤亡惨重。”
“在下受东山寺、朱家沟收留之恩，不愿目睹如此惨状……”
“长安令……王绪。”李楷轻轻拍案，“原来王绪麾下府兵都是寺庙裁撤补充的府兵，难怪了！”
“七兄这是何意？”
“上得战场，都难以列阵。”李楷苦笑道：“列人之战，一触即溃，还好秦王府秦琼率骑兵设伏，才击退贼军。”
“后洛水大战，秦王让王绪率麾下挖掘筑坝截断河水，后放水击溃刘黑闼军阵，半渡而击之，但刘黑闼尚未过河的余部……王绪麾下府兵再次一触即溃，战死颇多。”
王仁表啧啧道：“若不是李兄设谋，朱家沟必然也是家家挂白。”
“李兄担得起仁义二字。”李楷赞道：“贵人若知，必不至于相责。”
王仁表咳嗽两声，“此事还是隐下来的好，勿要外泄。”
李善向王仁表投去感激的目光，自己这个名字若是被李世民这等人物……不管是赞还是贬，说不定就会传到李德武耳中了。
“说起来还不知道将来如何。”李善脸上满是愁容，“东山寺免于裁撤后，没几日秦王就出征河北，长安令随之出征，据说对东山寺、朱角沟之事耿耿于怀。”
“河北战事即将停歇，长安令回了长安……”
“只怕东山寺、朱家沟还有麻烦。”
王仁表琢磨了下，疑惑道：“不止于此吧？”
看李善唉声叹气的模样，李楷在心里整理了一番，才开口道：“此事勿需忧虑，虽长安令王绪两番败北，但筑坝截断河水，使秦王半渡而击之，立下军功，战后论功，理应升迁。”
“果真如此？”李善大喜，拱手道：“此事还望德谋兄、昭德兄代为打探一二，若长安令升迁，东山寺再无后顾之忧，朱家沟感激涕零。”
“不过小事而已。”李楷笑道：“这两日必有消息。”
又闲聊了一阵后，李善起身告辞，转身前特地注意了下，李昭德若无其事的说着他事。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能不能有所回报……天晓得，李善在心里想，也不知道李昭德这厮脑子好不好使。

第三十章 灯下黑
来到这个时代小半年，从还在东山寺养病的时候开始，李善就在试图用种种方式去搜寻各种信息，这一点上朱玮帮了很多忙。
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搜寻信息，再和从历史书中得知的那些一起整理分析，才能选择出最符合自己的一条路。
李善摩挲着小蛮的杨柳腰，张开口吞下纤纤玉手递到嘴边的果子，心想自己那日可是为了打探消息才去平康坊的。
以豆腐制品升级的名义登门，再以打制铁锅的名义将李楷、李昭德兄弟引来，通过东山寺之事引出长安令……李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如果没有效果，也只能另想他法了。
李善在心里琢磨，圣人召秦王回京，再令齐王总领河北诸军的消息也就这一两日才传开，甚至后一条是今天才传开的，不知道李昭德那小子脑子好不好使。
此时此刻，李府。
李昭德面有得色的滔滔不绝的讲述，榻上的中年人听到最后，猛地一拍身边的桌案，“吾家亦有千里驹！”
这位中年人就是李靖、李客师的堂弟，陇西李氏丹阳房李乾佑，现任齐王府主簿。
“与其去河北，不如全力揽下长安令。”第一次在正事上建言的李昭德有些兴奋，“父亲，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朱家沟的李善一边摸着小手和小蛮聊天，一边嘀咕自己今天是不是应该多点李昭德两句，可又怕心思缜密的李楷听出什么……
事实上，能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人物，没一个是好相与的，李善自然不知道……武则天执政期间，李昭德出任宰相，独揽朝权，威势一时无二。
李乾佑微微点头，“此语在理。”
看了眼面前才十六岁的独子，李乾佑从榻上起身，轻声道：“秦王本就功盖于世，如今又大败刘黑闼，只可惜齐王屡屡难以独当一面……”
顿了顿，李乾佑才说：“早在十日之前，齐王使信使回京，召齐王府幕僚共议，择人往河北。”
李昭德愣了下，恍然醒悟道：“父亲是八日前提起可能外出任职……齐王依附东宫？”
“太子刻意拉拢，再加上秦王此次军功，圣人亦如此，不过制衡二字而已。”李乾佑都忘记穿上鞋，只着袜在屋内来回踱步，“王绪拟升任翼洲主管，长安令出缺……”
李乾佑是齐王府主簿，是齐王李元吉的心腹之一，很清楚目前的局势，甚至最早就是他建议李元吉依附太子李建成的。
但没想到，秦王李世民太能打，这么迅速击溃刘黑闼，东宫出手使圣人召秦王回京，而齐王李元吉试图将手伸入河北，想让李乾佑等官员去河北任职。
但李乾佑并不想离京，他如今官阶不高，去河北不可能担任一洲主管，做个县令有什么意思？
如今唐朝初建，有的是好位置，只是自己资历浅了点。
李乾佑的脑子一时乱的很，感慨于秦王军功盖世，若非如此，也不会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河北，从而忽略了京中即将出缺的长安令。
眯着眼盯着桌案上的油灯，李乾佑在心里想，如今朝野上下都盯着河北，长安令倒是有点灯下黑的意思。
想到这，李乾佑又欣慰于独子李昭德的长进，如此眼光独到，能在乱象中找到长安令这个突破口。
长安令位低却权重，不仅能拓展人脉，而且在关键时刻能手掌兵权，调集长安周边府兵……这也是王绪为什么能随秦王出征河北立下军功的原因。
不用离京，也是个县令，从齐王府的角度来说，李乾佑很合适，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也很合适。
从太子的角度来说，东宫为了制衡秦王，必然刻意拉拢齐王，太子不会轻易否决。
从朝局的角度来说，长安令这个不起眼但却有些分量的职位，必然会引起秦王府和东宫的摩擦，让齐王揽下此职……只怕圣人也愿意看到。
打定主意，李乾佑低声吩咐，“准备马车，从侧门出，你亲自驾车。”
李昭德兴奋的躬身应是。
如今天下尚未大定，长安城入夜宵禁，各坊之间不得走动，但李乾佑运气不错，他要去的地方和他住所同在一坊。
一个时辰后，李乾佑在内室中与一位中年人相对而坐。
“长安令？”中年人迟疑片刻后，喃喃道：“不错，王绪必然升迁，说不定会留在河北，长安令理应出缺……乾祐倒是好眼光！”
“思行兄过奖了。”李乾佑有些脸红，“在下位卑，齐王尚在河北，还要请思行兄出面。”
这位中年人是齐王李元吉的第一心腹，也是如今唯一能代表齐王府出面拜会太子李建成的官员。
李思行，赵郡李氏子弟，李渊自太原起兵，此人曾深入京城打探军情，后统军上阵，多有战功，如今虽然只是齐王府的护军，但却是太原元谋功臣，深得李渊信重，封爵乐安郡公。
所谓的太原元谋功臣，是圣人李渊在武德元年颁布的一份十七人功臣名单，为首的秦王李世民和刘文静、裴寂三人可免二死，剩下的十四人可免一死，李思行排在倒数第三位。
两人细细分析了一番，都觉得成功的可能性不低，在秦王刚刚立下大功的时候，东宫不太可能回绝此事。
李思行突然笑道：“说起来你们陇西丹阳房，可真是……”
听了这话，李乾佑笑着反驳道：“赵郡李氏何不亦如此？”
李思行仰头大笑后连连点头，两人都是世家子弟，家学渊源，自然很懂这一套。
这数百年来，天下纷乱不堪，朝代更迭间血腥常事，世家大族亦风雨飘摇，所以族中子弟向来各仕其主，免被一网打尽以至于家族衰落。
这也是所谓的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赵郡李氏，李思行辅佐齐王，李志安为太子千牛，而李守素、李孟尝在天策府任职，前者是十八学士之一，后者为秦王府右三统军，深得秦王信重。
陇西李氏丹阳房亦如此，李客师是李世民的连襟，是秦王府护军，李乾佑是齐王李元吉的心腹。
李靖不偏向任何一方，如若李建成登基，有军功累累的李靖在，陇西李氏丹阳房也不至于衰微。
回程的路上，李昭德又得父亲几番赞赏，心想虽是无意，但也承了李善的情，若有机会，倒是要报答一二。
要让李善知道……得笑出猪叫，掉进坑里，还得谢我？
……
第二日，李昭德一早就去找了李楷，将昨晚事悉数告知。
虽然李楷的父亲李客师在秦王府任职，但在这些世家子弟心目中，朝代更替是大事，但家族兴衰更是大事，当日李乾佑出仕齐王府就是李客师和李靖的建议。
“此事不可张扬。”李楷正要去找王仁表，路上几番叮嘱，“长安令尚未出缺，五叔筹划，若事泄……”
“还真当我什么都往外说？”李昭德一甩胳膊，“就算是在孝卿兄面前，都一句不提！”
“说到做到才好，去年为兄赌赛赢了匹良驹……”
“又说这事！”李昭德牢骚道：“今日去孝卿兄那边做甚？”
“昨日孝卿说今日去朱家沟，咱们一起去看看？”李楷随口应了句。
“好好好！”李昭德立即吩咐随从准备礼物。
一行人四辆马车，带着几十个仆役，在朱家沟引起轰动，虽然这几个月多有达官贵人拜访东山寺，但在朱家沟出现还是第一次。
“尚未拜会德谋兄、昭德兄令尊，今日实在……失礼了。”
李善苦笑拱手，心里惊诧，脸上却自然的很。
刚刚拜会朱氏的三人站在院中，王仁表是熟客，李楷、李昭德还是第一次来，被与这个时代区别不小，却也别致的宅院吸引。
听到李善这句话，李楷回身笑道：“虽然结识不久，但意趣相投，难道尚未为友？”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李善指了指门外，“但如此厚礼，实在过了。”
门外的李家仆役正在从马车上搬下各式礼物，有卷成一捆一捆的丝绸，有各式造型的家具，甚至还有……李善瞄了眼，看这造型，倒是有点像烧烤炉呢！
“那都是十二弟准备的。”李楷摇头笑道：“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
李善心里一喜，李昭德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的送来这么厚的礼，但如果是李昭德的父亲有意长安令，那李昭德是有这个理由的。
“昭德兄？”
“孝卿兄称叔母，首次登门拜会，自然要备些许薄礼。”李昭德笑吟吟道：“日后长相往来，无需如此客套。”
李善迟疑的转头看向王仁表，眼神中带着询问之意。
王仁表一头雾水的摇摇头，看向李楷……你应该知道吧？
李楷心里自然知道，这是李昭德的谢礼，只是李善、王仁表不知情而已。
不多时，一伙人就在院子里将炉子铺开，李善发现，还真是烧烤炉啊！
不过，“烤”这个字直到民国时期才出现，是国画大师齐白石的首创，在唐朝，烧烤被称为“炙”。
“好口福！”王仁表看见奴仆搬来的大块生肉，“昭德从哪儿弄来的牛肉？”
“下面庄子送上来的，据说是摔死的耕牛。”
李楷还算稳得住，李昭德和李善已经忍不住凑上去了。
在唐朝，耕牛是严禁屠杀的牲畜，一旦事发，就算是高官显贵也要获罪，自然是物以稀为贵。
而李善，已经口中生津，在回想前世医院后门的烧烤摊和左庭右院了。
“这是牛腩，拿来烧烤……炙，不仅难熟，而且也浪费了！”
“这是里脊，快炒或者白煮切片才好吃！”
那边，李善唾沫横飞，李昭德听得聚精会神。
后面安坐的李楷和王仁表面面相觑，难道说岭南是法外之地，不禁杀牛？

第三十一章 功成
这座长安城始建于隋，由宇文恺主持规划，先修宫城，后建一百零八坊。
皇城中自然是以太极宫为首，东宫就位于太极宫之侧，隋太子杨勇、杨广再到如今的太子李建成均居住于此。
东宫第一正殿为明德殿，太子召见群臣议事均在此处。
侧殿内，太子李建成虽坐在上首，却谦虚的将座位略略偏移，因为坐在下首的是太子中允王珪。
多年前，李渊起兵攻入长安，拥立代王杨侑为帝，进封唐王，册长子李建成为世子，王珪就出任世子府谘议参军，后历任太子中舍人、太子中允，深得太子敬重，在东宫内的地位也一时无二。
“政令出于多门，以至于朝局混乱不堪。”王珪叹息道：“殿下当面圣时旁敲侧击。”
大一统王朝中，唐朝初年可能是最混乱的，因为开国皇帝往往能力压群臣，有着无可比拟的威望甚至军功，而李渊……就算是攻长安，他也没直接领军上阵。
这导致武德年间，太子令、秦王令、齐王令与诏敕并行，很多时候都是以公文抵达的时间为准。
李建成听得连连点头称是，对他来说，两个弟弟都是瞎捣乱，令只可出自一门，自己这个太子也勉强有资格掺和。
“此次圣人召秦王回京，殿下可试探一二。”王珪低声道：“先不论齐王，可先遣秦王外出。”
李建成眼神闪烁不定，三十多岁的年龄，皮肤白皙，脸型略长，双眼狭长，眉头似乎常常蹙起，显得忧心忡忡。
听了这话，李建成微微颔首，他听得懂这句话，如今自己住在东宫，而秦王、齐王均和李渊同住在太极宫后殿，相比起来，自己还真没什么优势。
如果有办法将秦王驱逐出宫，另择他地的话，李渊、李世民的父子情谊才会慢慢消散，说的疑阴暗点，才有施展手段的空间……毕竟前些日子，李建成不过三两句话，李渊就立即下令召李世民即刻返京。
“殿下，太子洗马请见。”
李建成立即挥手示意，一位身材高大，不过三四十年岁，但两鬓泛白的官员大步入内。
“殿下，乐安郡公适才过府。”
“思行吗？”王珪诧异道：“既至东宫，为何不拜见太子？”
李建成笑道：“三胡远在河北，李思行乃是三胡腹心，过府不拜，想必是有为难之处。”
三胡是李元吉的小字。
“殿下一语中的……”
“玄成先坐下再说。”王珪插了句。
李建成立即起身拱手，“是孤失礼了，先生请饮茶。”
王珪满意的点点头，在这些老臣心目中，这是个温文儒雅，礼敬群臣的皇太子。
这位官员脸上并没有什么感激的神情，只拱手谢过，李建成和王珪也不以为意……魏征入东宫至今五年，什么脾性大家都心知肚明。
魏征向来话不多，“齐王府主簿李乾佑欲求长安令。”
李建成捂着脑袋有点头痛，虽然没有明示，但他已经向太子左卫率裴龙虔暗示了，长安令由裴世矩女婿李德武接任。
裴龙虔也是从龙功臣，是裴寂的族侄。
现在好了，自己才确定和三弟结盟，难道就要回绝此事？
王珪思索片刻，开口问：“陇西李？赵郡李？”
如果是赵郡李，那就有可能是李思行的个人选择，如果是陇西李，就有可能是齐王府的选择。
“陇西李丹阳房。”
王珪看了眼李建成，陇西李丹阳房如今最有名望的是正统率大军安抚岭南的李靖。
李靖早年就得杨素、韩擒虎之赞，投唐被闲置多年后，随李孝恭经略江南、蜀地，战功卓著，诏封上柱国、永康县公。
李建成在心里权衡了下，世家子弟分侍数主，这是常事，东宫内也有陇西李氏族人，甚至还有丹阳房子弟。
刚刚和三胡结盟，断然回绝只怕不妥，但裴世矩名义上是太子詹事，私下请托，自己都默认了……李建成犹豫不决。
“殿下为何迟疑不定？”魏征突然开口，声音洪亮，“裴氏一门双相……”
“但齐王尚未弱冠，性情不定。”王珪打断道：“若是断然回绝，只怕事有不协。”
李建成苦笑点头，三胡那性子，说翻脸就翻脸，自己将李世民弄回长安，让三胡总领河北诸军直接站到对抗秦王府的前线上，后头却连长安令这点小面子都不给……
“下官去说吧。”王珪叹了口气，“可使李德武赴河北。”
魏征哼了声，却也没再盯着这事不放，而是提起河北，希望李建成劝诫齐王，当怀柔河北，安定地方。
“秦王行怀柔之策，刘黑闼起兵后三个月横扫河北，均为窦建德旧部。”王珪摇头否定，“若齐王怀柔行仁义之道，只怕战事再起。”
“刘黑闼起兵，那是因为窦建德被生擒入京后被……”
“先生慎言。”李建成突然开口打断。
“玄成有直率之风，侍奉殿下，此心无二。”王珪打圆场道：“只是这等话……确需谨慎。”
其实刘黑闼起兵的原因大家都知道，李世民生擒窦建德，返京后力劝圣人李渊怀柔河北。
结果呢，李渊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砍了窦建德……可怜见的，和他一起投降的王世充只是被流放蜀地。
窦建德一死，旧部恐惧，半个月后就拥立刘黑闼为首起兵……河北闹成那般，这个锅至少五六成应该算在李渊头上。
李建成轻声道：“先生之意，孤尽知晓，但此事父皇已然决断。”
魏征起身行礼，叹道：“下官自前朝大业十三年起，辗转多方，眼见兵灾连绵，百姓流连失所，田地荒芜。”
“只望殿下心怀仁义，为天下计，为万民计。”
李建成起身扶住魏征，“孤学识浅薄，少有历事，日后还请先生多加教诲。”
魏征有些失望，他不想听这些，如此客套话，他在李密身边已经听得足够多了。
魏征心里很清楚，只因为秦王欲怀柔河北，所以太子才会反其道而行之，甚至圣人心里也有类似的念头。
说到底，还是因为秦王军功太盛，压得父兄抬不起头来……魏征在心里揣摩，齐王能安定河北吗？
如果河北再乱，无论如何也要劝太子亲征。
消息很快散开，黄昏时，吃的满嘴流油的李昭德和李楷、王仁表进了城，就听到了传闻。
三日后，秦王李世民返京，即刻入太极宫觐见。
再过一日，尚书省行文吏部，长安令王绪升任翼洲主管，安抚地方，齐王府主簿李乾佑转任长安令。
此时，距离李德武扶棺离京，才过去八日。

第三十二章 狐朋狗友
朱家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朱玮不时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李善。
朱玮可不是普通乡民，青年时也是见过世面的，绝不相信就在十日之内，恰巧长安令被人夺了去。
更巧的是，夺走长安令的就是李乾佑，是李善特地让自己打听的李昭德的父亲……朱玮忍不住私下对朱氏说，日后有望使那厮马前泼水。
不过李善并不理会这些，他平静的继续，一方面挑选人手，授以豆制品各种技艺，他前世在豆腐坊长大，就算上了高中、大学后每年寒暑假也是要回家帮忙的，略略一算，至少能做出十多种。
另一方面，李善继续苦读经书，得益于前日李楷、李昭德的拜访，周赵的态度稍微好了点……这是指讲课的认真程度，但那张嘴更碎了。
“啧啧，陇西李氏丹阳房，即使单独拿出来，也大名鼎鼎。”闲暇时周赵用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的口吻说：“说不定明年还真能中。”
唐朝的科举是不糊名的，所以才有行卷的说法，如果有人脉资源，取中的几率自然要大的多。
李善懒得理会这厮，做了套眼保健操，吃了几片小蛮送来的糕点后只顾着闭目养神。
“来此数月，也就那日吃了只鹅。”周赵又嘀咕道：“哪日再来一顿？”
“先生好不晓事！”小蛮一手叉腰娇嗔道：“一只羊加一只鹅，还有那么多调料，十贯钱都打不住，先生愿意出钱吗？”
的确如此，那日李楷、李昭德带来的奴仆做了一道隋唐时期的名菜，“浑羊殁忽”。
首先用火烧掉鹅毛，而后去除内脏，里面填充腌制好的肉和糯米饭以及各种调料。
再宰杀一只羊，除毛去内脏，将鹅放在羊肚子里，而后缝合好，放在火上慢慢炙烤，等烤好之后，打开烤羊的腹腔，弃羊食鹅。
太奢侈了，十贯钱肯定不够，如今一只羊都要七八贯了，倒是猪肉便宜的很，一头猪还不一定卖得到一贯钱。
听着小蛮和周赵斗嘴，李善起身踱了几步，靠在沙发上，这是前段时日他特地画了图找了个手艺好的木匠打制的……呃，就是靠背有点硬，而且不符合人体曲线。
不过，李善已经找人缝制了一个腰枕。
“这是何物？”
“腰枕。”李善看了眼周赵，“专门垫腰的。”
话刚说出口，李善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小蛮啐了口，精致的小脸满是通红，扭头就出了屋。
视线在空中相遇，周赵脸上先是疑惑，然后是恍然，接着是赞赏，最后叹道：“也是，纵横平康坊，才子不论，当为风流。”
李善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腰枕，心想小蛮这是想歪了，呃，也不能怪她，毕竟听闻李乾佑就任长安令，昨晚有点小兴奋，试了试樱桃口。
“同道中人啊。”
李善不同意这句话，说的我好像和你是狐朋狗友似的，我不管前世今生，都是正人君子……最多是朋友请了几回按摩洗脚而已。
“李兄，孤守朱家沟，实在难熬的紧，不如明日去城内转转？”
你个不要脸的，看看你那一脸的络腮胡，至少二十五六岁了，说不定大我一轮，李善面无表情的问：“平康坊？”
“放心，那日留下的三勒浆拿出来，今晚立成诗十篇，你只管用！”周赵吹嘘道：“必能揽才子之名！”
太白斗酒诗百篇，你就十篇……李善不屑的笑笑，信不信我一晚上弄上几百篇！
周赵看李善不吭声，开始大肆吹嘘，间杂一些带颜色的……甚至还鬼鬼祟祟回去找了本春宫图来。
李善完全不感兴趣，翻了几页就丢开了，好吧，虽然他实战经验也不算丰富，但理论经验能将周赵甩开十条街，画册能和AV比吗？
而且国画嘛，大家懂得，讲究神似，不讲究形似……但春宫图就得讲究形似啊，至少李善是这么认为的。
但接下来周赵说的某些玩意……李善还是挺感兴趣的。
“床头铜镜？”李善想了又想，摇头道：“不知晓，没见过。”
周赵眉飞色舞，“刚才你不是说这招？”
“再想想！”
“若是正巧能见铜镜！”
李善脸上的淡然神色早就无影无踪了，眼神呆滞、手脚微动，身子后仰、浮想联翩……
总算知道这厮的喜好了，周赵暗骂自己太蠢，去了趟平康坊弄回来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自然是少年慕艾……不，是色中饿鬼啊！
“未必见脸。”
周赵很有说话技巧，懂得留白。
不见脸，那见什么？
李善从上往下想，两条腿在两侧，那自然是看不到的，但……应该看得到吧？
使劲咽了口唾沫，口干舌燥的李善用看前世狐朋狗友的眼神打量着周赵，果然，每个男人都是lsb啊。
“大郎。”朱八嚷嚷着进来打破了沉默，“这是今日账目。”
东山寺每日将豆制品送去东市，酒楼掌柜每日画押，两边核对后在李善这边入账，每十日结账。
“八哥回来了。”李善心不在焉的应了声，“今日如何？”
“听说伙房里有个家伙偷了琼瑶纱。”朱八粗声粗气道：“掌柜说怕又有人窥探秘方。”
李善警觉起来，王仁表还真够倒霉的，这次王仁祐应该难以得手，东山寺和朱家沟这边自己都已经叮嘱过了，大部分豆制品都不是能简单复制出来的。
“明日我入城一趟。”李善转头看了眼眼巴巴的周赵，“你跑不跑？”
“不跑，绝对不跑！”周赵信誓旦旦，这些日子实在憋坏了。
“跑了也无妨，另请一位先生授课就是。”李善点点头，“八哥，明日你挑三人同行，若是周先生要跑，打断腿拖回来。”
周赵打了个寒颤，他见过农闲时村内青壮操练，说不上武艺高强，但也绝非普通府兵能比拟。
在朱家沟也待了快三个月了，周赵对这座村落有着很多的不解，明明投献东山寺免于税赋，为何还要像府兵一般常常操练。
更让周赵不解的是，族长朱玮到底是什么来历，不仅消息灵通，而且还能把即将定罪的自己捞出来。
还有面前这位少年郎，据说祖籍陇西郡成纪县，但又不肯承认是陇西李氏出身，丰神俊朗，结交的都是五姓七家子弟，而且分析局势头头是道，点评人物细致入微。
如果说三个月前，周赵恨不得拔腿就走，但如今，周赵并不想那么快离开……反正自己还有好些让那厮眼红的绝技呢！
周赵正想着，那边李善叫住准备离去的朱八。
“八哥，问问谁午后要去城内，或者有货郎入村，替我买一面铜镜，最好大点，清晰点。”

第三十三章 表演
深春之际，早无寒意，尚未入夏，无酷日悬空，正是游曲江池的好时候。
“罢了，你自去就是。”坐在上首的同安长公主笑道：“不知曲江池的荷花可开了……”
王仁祐正要回话，外头仆妇进来禀报：“公主，随州来信。”
适才还笑吟吟的同安长公主的脸色阴了下来，接过信略略扫了两眼，沉默片刻后问：“他还在那宅子？”
“是。”王仁祐知道这是在问王仁表，“但奴仆数十，出入良驹，只怕要换间大宅了。”
“嗯？”
“据说行商获利颇丰。”王仁祐轻声道：“侄儿也劝过，但堂弟……”
同安长公主抬头瞥了眼，她也心里有数，所谓行商获利颇丰，应该是其岳家，毕竟王仁表是太原王氏子弟，不可能亲自行商，否则日后难以入仕。
屋内安静片刻后，同安长公主脸色渐渐恢复平常，只道：“这数月你掌前院庶务，该清理了。”
王仁祐拱手领命，“采买诸事，的确需清理一番。”
王仁祐听得懂这句话，这是让他将李家踢出去。
至少在明面上，长安城内是没有同安长公主苛待庶子的消息的，就算有，同安长公主乃圣人一母同胞的妹妹，外间说不定还会指责王仁表不尊嫡母呢。
数年前，同安长公主与王裕从河北返回长安，前者不顾丈夫的反对给庶子王仁表定下了这门亲事，祖上三代都无人出仕的富商李家。
成亲之后，府内部分采买事务都是由李家负责的，李家自然是不敢赚钱，但凭此却能扩大影响力，在其他地方大赚特赚。
如果王仁祐将李家踢出去，王仁表的岳父李复在商界的地位将会急速下降，说不定还会为此和王仁表闹翻……毕竟同安长公主想弄一个商贾，难度很低。
看着王仁祐兴冲冲的离去，同安长公主手上微微用力，将信纸缓缓的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难怪到现在三个多月了都没写信向随州求援，原来李氏怀孕了，而且都五个多月了……同安长公主恨得牙痒痒，这显然是在说，对，就是怕你下手坏了王家子嗣。
到了前院，王仁祐随口吩咐了几句，干脆利索的将李家踢出采买名单，反正有的是商贾愿意孝敬。
“郎君。”一个年轻随从苦着脸凑近，“那琼瑶纱实在难以仿制，其余的也……”
王仁祐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不禁怒道：“这等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针锋相对，并不是王仁祐贸贸然的冲动选择，这对他的将来有着非常重要的实际意义。
早就看王仁表不顺眼只是旁枝末节，关键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王仁祐总忍不住遐想，如果没有王仁表，自己必能过继……叔母无子，独女嫁入前朝隋炀帝后宫，后在扬州病逝，自己必能乘势而起。
这个理由是说不出口，也不能摆在明面上的……能摆在明面上的，是五姓七家中，这些年太原王家势力衰退，别说和陇西李氏、博陵崔、清河崔相比，比范阳卢氏、荥阳郑氏也要落下一大截。
无一为朝中重臣，无一为封爵至公，甚至东宫、秦王府中都没有……太子中允王珪倒是太原王氏，但实际上他和太原王氏之间关系相当淡薄，几乎只是顶个名头而已。
王珪这一支实际上是南朝人，其祖就是平定侯景之乱，后被陈霸先擒杀的王僧辩，其曾祖王神念当年和族人不合，又因朝中混乱，叛逃去了南朝。
所以，如今太原王氏子弟中，能摆的上台面的只有出任随州主管的王裕，这还是因为其尚公主的缘故。
所以，已经二十多岁的王仁祐想出仕，想找个好位置，就得拍好同安长公主的马屁。
所以，王仁表越是落魄，王仁祐才能越得同安长公主的青睐。
来来回回琢磨了会儿，王仁祐有点泄气，本以为那厮被扫地出门后会去信随州求援，自己再上上下下折腾折腾……
没想到那厮居然咬着牙撑下来了，而且还弄出个琼瑶浆铺子，自己将铺子搅黄了，居然又弄出了琼瑶纱、琼瑶丝……
想了又想，王仁祐还是不甘心，带着几个随从去了东市，直奔东山酒楼。
“九弟，这么巧？”
“三兄。”王仁表平静的看着好久不见的王仁祐。
王仁祐刚准备训斥几句，眼角余光瞄见里面又走出几人。
后面的少年郎和青年陌生的很，但前面两人……王仁祐脸有点僵，居然是李楷和李昭德。
李楷早些年就是个硬茬子，去年末随其父出征河北，立下战功，据说得秦王赞誉，而李昭德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挑衅。
当然，最重要的是人家陇西李氏牛逼，堪称五姓七家第一家，而丹阳房是当之无愧的陇西李氏第一房。
“不是使人买通炊房伙计了吗？”李昭德哼了声，“难不成制不出琼瑶纱？”
“见酒楼日进斗金，想来坏事？”
李昭德撸了撸袖口上前两步，王仁祐被骇的猛退了几步，引得后面一人噗嗤笑出声来。
“咳咳，闭嘴！”李善轻声喝道：“想被打断腿拖回去？”
周赵乖巧的闭上嘴，只探长脖子，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三兄此来何事？”王仁表喝止李昭德，拱手道：“若是求取秘方，三兄还是死了这份心。”
“求取？”李昭德嘀咕道：“孝卿兄也太口下留情了。”
上次是偷到了，这次是没偷到……王仁祐心里清楚的很，他这两日去过西市，那间琼瑶浆铺子已经看不到人了，因为东山酒楼以琼瑶纱、琼瑶丝炒菜致胜，琼瑶浆、琼瑶汁全都大幅度降价。
“叔母听闻九弟行商，让为兄来问问……”王仁祐口风一转，“若是行商为生，叔父那边怕是交代不过去。”
“谁言孝卿行商？”李楷笑道：“孝卿为人忠孝，熟读经史，日后必有一番作为，何人在在长公主面前搬弄口舌？”
“孝卿兄就是太过忠孝……”
“十二弟住口！”李楷轻喝一声，“当年独留孝卿一人在长安，实是磨砺……”
“噢噢，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王仁祐气得满脸通红，这对兄弟欺人太甚，不仅将自己骂作挑拨离间的长舌妇，而且还将同安长公主带上……偏偏还影影绰绰，说的皮里阳秋。
大业年间，隋炀帝迁都洛阳，同安长公主与王裕也去了洛阳，后游历江南，将才十岁的王仁表丢在长安……这叫磨砺吗？
丈夫离京，立即将庶子扫地出门，王仁表落魄到都快饿肚子了……这叫饿其体肤。
后面的李善、周赵听的兴致勃勃，同为太原王氏子弟，一个是嫡子，一个是庶子，王仁祐父亲未出仕，却得同安长公主如此青睐……
李善在心里琢磨也不知道同安长公主多大……毕竟如今是脏唐嘛。
李善并不知道，同安长公主真的对王仁祐挺好……历史上王仁表病逝，她将其妻儿扫地出门，然后转头做媒，将王仁祐的女儿嫁给了已经册封太子的李治。
嗯，王仁祐女儿就是后来引狼入室，据说掐死了武则天女儿以至于被废的王皇后。
前面还在叽叽歪歪个不停，李善有点不耐烦了，今儿还有好些事呢，别的不说，得去东西市买面铜镜……昨日朱八贪便宜，买的那面铜镜太小，太不清楚，而且还被恼羞成怒的小蛮给偷偷的扔了。
“王公子，王公子！”
突如其来的呼喊声响起，李善转头看去，王仁表的岳父李复满头大汗的出现，向着王仁祐连连躬身行礼。
王仁祐心知肚明，公主府放出风声，不过一介商贾，李复如何能扛得住？
这是公主府内的家事，就算李楷、李昭德也插不了手，而且他们也没资格插手，他们的父亲要么是秦王的亲信，要么是齐王的心腹，如何会去得罪圣人的妹妹？
很快，通过李复向王仁祐的求饶话中，王仁表和李楷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仁表很清楚，肯定是嫡母下的令，而王仁祐操持庶务，必然变本加厉，岳父李复经商一生，家资颇丰，但背后没什么势力，想不家破人亡，只能屈膝求饶。
面对李楷、王仁表的沉默，王仁祐得意的笑了笑，他并不在乎小小商贾的死活，但只要斩断李家对王仁表的援助……他相信，同安长公主是希望看到这一切的，只要王仁表过的不好。
一旁的李昭德也终于听懂了，就在他勃然变色，准备动手的时候，身后有清亮的声音响起。
“李伯。”李善上前两步，拱手道：“事有不协，孝卿兄必不至于胡乱责人……但可否此事不告知嫂夫人。”
李复后退两步，回礼道：“李公子说的是，只请足下见谅，明日起，东山寺不必再送来……”
这话一出，李昭德大怒，指着李复的鼻子骂道：“尔等敢尔！”
“十二弟，勿要无礼！”李楷喝了声，看了眼面色铁青的王仁表。
安静了一瞬，王仁表突然拔腿就走，一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李楷将李昭德打发跟上去，转头苦笑着看向脸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在骂娘的李善。
王仁表突然急奔而走，是因为觉得实在太丢人。
受不住公主府的压力，不得已求饶……李善特地点出王仁表不会以此敌视李复，而且还要求不要将此事告诉李氏……毕竟李氏还有身子，知道娘家和夫君翻脸，一个不好就要出事。
而李复却反手将李善卖了……话中告知王仁祐，东山寺那些琼瑶纱、琼瑶丝，甚至之前的琼瑶浆，就是此人手笔。
这如何不让王仁表羞愧？
周赵好笑的看着这一幕，心想你上去讨个人情，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也有今天！
“足下是……”王仁祐有点迟疑，面前少年郎气度不凡，姓李又和李楷、李昭德同行，不会是陇西李氏吧？
李善笑着说：“在下李善，祖籍陇西郡成纪县，只是不敢高攀陇西李氏，如今借住东山寺。”
王仁祐看了眼一旁默然不语的李楷，再看看李复，知道应该是真的……否则李复也不敢卖了此人。
“东山三十二间饭铺酒楼，西市四十余，琼瑶纱、琼瑶丝如此好味道，何家不喜？”王仁祐轻声道，“王某倒是有个随从，最擅此事。”
李善其实是认得王仁祐的，第一次入长安去平康坊时见过，只是对方不记得他了而已。
幽幽叹了口气，李善无奈的开口，“若是王兄早些时日多好，可惜在下与孝卿兄早已谈定。”
换成前世的李善，这等事想做也就做了，反正都是为了赚钱……不寒碜。
但这一世的李善，不说别的，只为王仁表与自己同病相怜，也绝不可能答应。
至于得罪了王仁表，惹怒了李楷与李昭德，会不会遭到母亲朱氏的严词训斥……李善压根就没想过。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李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眼角余光扫着一旁的李楷。
“孝卿兄愤然离去，是信得过在下。”
“在下又如何能为些许银钱，弃友不顾，弃义贪财呢？”
不再理会王仁祐，李善深深的看了眼面色惨白的李复，转身往前几步。
“卧室中缺了面铜镜，还请德谋兄……”
“这般小事，何足道哉。”李楷笑道：“为兄今夜挑一面，明日送去就是。”
这是李楷第一次在李善面前用“为兄”的称呼，显然，他对刚才李善的表现……表演很满意。
周赵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回头看了眼李复，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李善不是个善茬，今日之事必有回报。

第三十四章 谁无暴风劲雨时
“如此龌龊手段，七兄勿要拦着，我必要将其……”
“昭德兄，小声点。”李善皱眉看着怒发冲冠的李昭德，“扰人清静。”
李楷咳嗽两声，给了堂弟一个警告的眼神，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咱们四人不在正堂而在前院议事？
无非就是怕内室养胎的李氏察觉，你还嚷嚷的这么大声！
李楷看了眼神色平淡的李善，心想此人心细如发，又心怀仁义，王仁表运气还真不错。
“此事有些古怪。”李善突然低声道：“孝卿兄移居别院已四个月了。”
的确，李楷也向王仁表投去询问的眼神，之前四个月公主府都不管不顾，王仁祐也不过用些小手段，而这次下手如此之狠，肯定另有缘由。
王仁表哼了声，“半个月前，送信去了随州，提及吾妻身怀六甲之事。”
“但是未提及你移居别院。”李善点点头。
李楷隐隐猜测，八成是随州那边透了消息出来，同安长公主知晓，王仁祐这厮才会跳出来。
“所以那日才说，不管弄璋弄瓦，开枝散叶才是大事。”李昭德咬着牙骂道：“王仁祐那厮好不要脸！”
李楷没吭声，还是王仁表用隐晦的口吻向李善略略解释，若是他无子嗣，即使不是王仁祐，也很可能是其子嗣过继承接这一房香火。
“倒是连累了李兄。”
王仁表有些愧疚，当日李善不肯合作只肯卖秘方，无非就是怕自己被卷入他和河东裴氏之间，没想到几个月后，倒是李善被卷入王家子弟内斗之中。
“其实这事也简单。”李善笑道：“德谋兄、昭德兄出身世家……”
“对对对，记得七兄在西市有个铺子，改成酒楼就是。”李昭德手舞足蹈，“他王仁祐再敢闹事，非打烂他的脸！”
李楷笑着拱手，“琼瑶纱、琼瑶丝等物，利润丰厚，为兄谢过了。”
“东山寺每日送食材入西市，朱家沟也能出两个炊房厨子，其他就要拜托三位了。”李善哈哈笑道：“在下厚颜，取两成，剩下的三位均分就是。”
“这如何行？”李昭德摇头道：“西市几十家酒楼，若无琼瑶打响名声，只怕门庭冷清，至少三成。”
“两成足矣足矣。”李善朝李楷使了个眼色。
由李楷出铺子再建酒楼，是李楷和李善在过来的路上就商量好的，无非是为了王仁表……他们都心里有数，直接送些银钱来，一来只是治表，二来王仁表只怕不肯收。
但王仁表也不蠢，很快就察觉到了，“李兄、德谋兄各取四成，昭德取两成，刚刚好。”
安静了片刻后，李善叹了口气，“若无孝卿兄，在下不过乡野村夫，如何能与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坐而饮茶，更不用说合作牟利，若孝卿兄不肯，在下如何能厚颜……”
“孝卿兄还记得第一次去朱家沟所见吗？”
“从东山挖掘水渠引水入村，挖掘水潭，再引入邻村河道，记得孝卿兄略略一算，至少千贯银钱。”
“但如今小弟两手空空，银钱要么建宅，要么……今日随行的那位周先生，每月十贯钱。”
“十贯钱？”李楷不以为意的摇摇头，“虽与那位周先生只见过两面，此人虽放浪不羁，饮酒大醉，但确有才学，十贯钱少了。”
李昭德也终于反应过来了，“父亲言日后当科举入仕……不如李兄让给我，月薪五十贯！”
“昭德兄……”
“好了，别称呼昭德兄了。”李楷笑骂道：“李兄十七，昭德才十六！”
“什么？！”李善一瞪眼，引得李昭德条件发射的一缩脖子。
王仁表如何不知道那边三位好友嬉笑怒骂之意，眼眶微微泛红，突然起身行礼，想说些什么，却嘴唇微抖，哽咽难语。
“孝卿兄重情重义。”李楷起身挽住王仁表，“当年我兄弟下狱几死，若不是孝卿兄，如今早已白骨。”
李昭德将王仁表摁着坐下，笑道：“七兄老了，就爱絮叨。”
看了眼只笑着也不开口相询的李善，李楷略略解释了几句，大业年间，马邑郡丞李靖密告李渊谋反，李渊起兵攻入长安擒获李靖，欲将其处斩。
因幼子李智云惨死，李渊将同时被擒的李靖侄儿李楷、李昭德等人也一并投入狱中。
之前城内隋军大索城内，是李楷冒险收容李渊的外甥王仁表，李楷被投入狱中，王仁表三番两次求到李建成、李世民门下。
最终李世民看中了陇西李氏的名望，劝下李渊，李靖、李楷、李昭德等丹阳房子弟才得以脱险。
李善叹道：“如此义举，难怪了……”
有这样的交情，对李靖、李客师这一脉丹阳房有这样的恩情，虽然说如果没有王仁表，李渊也未必会处斩李靖这等陇西李氏嫡系，但丹阳房……至少李楷这一辈对王仁表必心怀感激。
之前李善就觉得奇怪，李楷、李昭德身后要么是秦王府，要么是齐王府，却在同安长公主和庶子撕破脸的前提下愿意援手王仁表……要知道即使是李世民、李元吉也不会这么做。
“在下幼年在岭南听人吟诗，记下其中两句，今日转赠孝卿兄。”
“谁无暴风劲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李昭德用力点头，“再不济过两年，世伯卸任随州主管，必能回京。”
又过了会儿，三人均起身告辞，李善随口提起，不知道弄个素斋堂行不行，建个类似寺庙的饭铺，不用荤腥，只以素菜、琼瑶制品，如今上层人士吃素斋的人不少。
李昭德倒是挺感兴趣的，“东市西市？”
“东市吧。”李善随口道：“正巧就在平康坊隔壁……”
“咳咳。”
“七兄……李兄，等七兄不在再说。”
“昭德今岁十六，怕是还没去过平康坊？”李善笑道：“过几日，为兄……”
李楷又咳嗽几声，无奈的说：“这些时日相交，未见李兄如此做派。”
走在后面手里还拎了个酒曩的周赵插嘴道：“居于村野，亦风流倜傥，屋内藏娇，千娇百媚……”
“对了，今日还要拜托德谋兄、昭德一事。”李善赶紧打断。
长安令一事尘埃落定，落籍不能再耽搁了。
李楷挥手道：“为兄必选一面上好铜镜，明日让下人送至朱家沟。”
看了眼一时哑然的李善，周赵神色诡异的问：“可知他求铜镜何用？”

第三十五章 落籍
长安县衙。
李善仔细的填好发下来的单子，李昭德看也不看就塞给一旁的小吏，只顾着问：“那铜镜到底是作甚用的？”
“十二弟。”李楷有点头大，忍不住嗔道：“李兄也太孟浪了。”
“又不是我说的。”李善有点委屈，“再说了，昭德也十六岁了，该懂事了。”
听到加重语气的懂事二字，李楷脸颊鼓了鼓，差点笑出来，十二弟自幼被管束的严，少在外走动，贴身服侍的都是童子，至今还是……
看李昭德又要问，李楷赶紧换了个话题，“对了，那李复如何处置？”
“那还用说，失义在先，明日砸了那酒楼就是。”李昭德哼了声，“今日就放点消息出去，东西两市必无他立足之地。”
以陇西李氏的声威，的确有这样的实力，但李善摇摇头，“勿要管他，留待他日。”
“不管他？”李昭德声音尖锐起来，“今日可是他卖了你，若不还击……”
“李复此人本就是受迫不得已，如若昭德下手，王仁祐必是看好戏，一旦家破……”李善叹道：“日后孝卿兄与嫂夫人如何相处呢？”
李复的确是迫不得已，但转头将李善卖了，这可不不是迫不得已……李楷暗想，此番言语，李善实在人如其名，太过心善。
有新任长安令独子李昭德出面，顺利的很，一刻钟后李善就拿到了落籍文书。
总算到手了，李善感慨万分，成功落籍，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就能参加科考……只是不知道八伯和母亲身后的那位能不能让自己取得科举资格。
倒是听王仁表提过，如果不入县学，那么就必须通过考核。
再三感谢后，李善出了县衙，然后看见被朱八背着的周赵……又喝醉了。
这厮就这鸟德行，又菜又爱喝。
黄昏时分，李家宅院中，两位中年人相对而坐，一位是李乾佑，另一位是刚刚回京的秦王府统军李客师。
鲁王徐元朗占据兖州，唐军久攻不下，但无需大军相持，部分军队已经调回关中中，李客师是第一批回京的将领。
李客师笑着看向李昭德，“适才听你父言，你今日为人请托？”
李昭德嘿嘿笑了笑，“不过落籍而已。”
“连父祖辈名讳都无，还不是请托？”李乾佑笑骂道：“此人三兄亦提起过，便是东山寺李善。”
“噢噢，原来是他。”李客师一怔，“五弟两日前上任长安令，他今日便来落籍……”
李楷笑道：“说起来此事和他也有些关联，便是他提起长安令王绪于河北立功之事，十二弟聪慧，立即想起了五叔。”
“便是那日？”李乾佑嘴巴微微抿起，转头看了眼儿子。
李昭德点头应是，“无意闲聊时谈起。”
李乾佑还想追问，李客师笑道：“此人到底是何来历？”
“祖籍地是陇西郡成纪县。”李乾佑咳嗽了声，“但父祖辈名讳空缺……”
“此人气度非凡，英姿卓然，熟读经史，只是有难言之隐。”李楷起身行礼，“还望父亲、五叔勿要追问。”
李昭德也起身行礼，“三伯，其实侄儿与七兄也不知情，他与孝卿兄来往甚密，结交为友，这几个月要不是他，孝卿兄……”
“咳咳咳。”李楷咳嗽打断了堂弟的絮叨，公主府那些破事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
李客师脾气倒是好，笑吟吟的应下，“昭德，此人如何与王孝卿结识？”
李昭德口齿伶俐的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遍，李客师微微点头，“罢了，不过小事而已……对了，此次从河北带了几匹良驹，你们兄弟俩去挑挑。”
看着两人出了门，李乾佑脸色暗了下来，哼了声：“正是那日，圣人下令，齐王总领河北诸军，不知此人如何得知？”
“只是凑巧而已。”李客师摇头道：“王绪麾下府兵的确伤亡惨重，东山寺也的确为众矢之的，听昭德所言，李善言谈自然，并不刻意，所求者无非落籍而已。”
“只求落籍？”
“当然不是。”李客师淡淡道：“熟读经史……圣人二月下令重开科举。”
“此人欲科举入仕？”李乾佑愣了下，“倒要看看他够不够资格！”
唐朝科举不禁寒门，但要么是县学、洲学的学生，要么必须通过考核，李善想取得科举资格就必须在长安令的手中走一回。
“此人心思颇深，连杜克明都吃了个哑巴亏。”李客师想了下，如此评价道：“适才四郎言，此人有难言之隐，有些心机手段也无可厚非。”
虽然李善已经用了种种手段去掩饰，瞒过李楷、李昭德很简单，但想瞒过李乾佑、李客师很难。
虽然他们也找不到实实在在的证据，甚至除了落籍李善也没有得到太多的好处，但是他们不需要去求证，只唯心判断……
“不过此人襄助王孝卿，以义为先。”李客师沉吟片刻道：“到时候五弟不妨松手。”
松手，自然指的是考核科举资格，李乾佑笑道：“三兄亦欲效仿房参军？”
“哈哈哈，何敢与房学士相提并论。”李客师大笑道：“不过听闻房学士对此人倒是颇为赏识。”
房玄龄是秦王李世民的心腹幕僚之一，最擅品鉴人物，向秦王举荐了大量人才，如杜如晦、薛收、李大亮、秦琼、苏勖、孔颖达、翟长孙、李客师都是他举荐入秦王府的。
李乾佑追问了几句，“秦王亦知此人……到底是何来历？”
“陇西郡成纪县，熟读经史，必不会是小门小户。”
“陇西成纪，李氏除却陇西李氏族人外，大都习武，倒是没听说有诗书传家的大户。”
“其母朱氏，其父已亡，不知其祖名讳……”
“生于岭南，难道是父祖辈坐罪流放？”
闲来无事猜了几句，李客师叹道：“五弟仍兼任齐王府主簿，去封信给齐王如何？”
“此番回关中途中，听闻齐王搜捕刘黑闼余党，一旦捕获均枭首，不提城内，即使村寨亦残破。”
李乾佑苦笑摇头，低低解释了几句，李元吉的所作所为是不由他自己决定的，在圣人和东宫看来，是李世民怀柔河北导致刘黑闼起兵，所以，此次必要赶尽杀绝。

第三十六章 曝光的先提条件
裴府正堂。
看似老迈的裴世矩缓缓偏头，“事关重大，裴氏不会轻涉其中，此事暂且搁置。”
坐在下首的李德武风尘仆仆，却不敢显露出哪怕一丝不敬，“悉听岳父吩咐。”
裴世矩盯着面前的女婿，轻声道：“秦王溃刘黑闼，可愿往河北一行？”
“小婿还是留在京中吧。”李德武毫不犹豫的摇头。
裴世矩轻轻颔首，微闭双目，李德武悄然退下。
对没有完成对女婿的承诺，裴世矩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东宫、齐王在圣人的暗示下联手制衡秦王，这对裴氏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裴寂原本和李建成、李世民的关系都不错，但随着李世民累累军功加身，裴寂不得不靠向了东宫，这不是由他自身意愿能决定的。
而裴世矩投唐后，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强烈靠向东宫的意愿，但毕竟先后历任太子左庶子、太子詹事。
最关键的是裴氏在秦王府这边……没有安插任何人手。
将烦心事暂时搁置一边，裴世矩叹了口气，想起刚才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女婿李德武，此人没有听任何解释，干脆利索的应下不再求长安令……
显然，这是个聪明人，但也是个心性凉薄的货色。
如果有一丝可能，裴世矩都不想看到破镜重圆，他是知道李德武在岭南有个儿子的，抛妻弃子……一旦泄露，必然万人唾骂，李德武冒这样的风险，自然是希望能得到更多的利益。
裴世矩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他历经宦海数十年，练出了这幅眼力和城府，但他的儿子裴宣机资质相对来就平庸多了。
“此事原本已然谈妥，但五日前，东宫太子中允王叔玠来访。”裴宣机苦笑道：“齐王府主簿李乾佑求取长安令。”
“齐王与东宫联手？”李德武显然也不是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此事在京中引得轩然大波。”裴宣机叹道：“秦王一战击溃刘黑闼，军功之盛……太子畏惧理所应当。”
“所以，齐王府欲夺长安令……太子难以回绝。”李德武点点头，“岳父亦只能退让。”
裴宣机看着李德武神色平静，笑道：“不过王叔玠倒是提过，河北任尔择之。”
“淑英身怀六甲，做夫婿的如何能离？”李德武笑道：“此事不必再提。”
裴宣机满意的离开，独自一人坐在屋中的李德武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脸上满是狰狞。
费尽心思筹谋数月，使劲浑身解数，本以为返京之日就是平步青云之始，没想到却是如此结局。
裴仁基当年首告李浑，害的自己几乎满族皆灭，忍气吞声扶棺往洛阳，回来后……你裴世矩却轻描淡写的告诉我，事情有变！
李德武听得出刚才裴宣机劝说的言外之意，无非是齐王府突然插手，行动迅速……但李德武只会这么认为，太子中允王珪登门拜访，最终你裴世矩卖了我。
沉默了很久后，李德武用力揉着脸颊，将满腔恨意埋入内心深处，尽量让脸上挂上笑意，才走出门去。
“这些时日，府内如何？”
一直在门外侍立的吴忠躬身道：“一切如常。”
吴忠悄悄打量着李德武的神色，心里在打鼓，他可是知情人。
原本吴忠还不知道内情，但就在今日，出城相迎，李德武劈头第一句话就是，补长安令何人？
到如今，吴忠自然心里有数，十日之前，自己告知李善，李德武十日内回返。
李德武有意出任长安令，而就在两日前，长安令王绪突然升任翼洲主管，李乾佑补长安令。
吴忠相信，不会那么巧，这其中必然有李善的手脚……只不过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
李德武脚步不停往后院去，突然脚步一顿，转头吩咐道：“上次元宵后你去东山寺求的经书，夫人颇为赏识，安排一下，明日我去一趟东山寺还愿。”
“是。”吴忠的声音微微发颤。
“去岭南的人可回来了？”
“尚无消息，郎君过虑了，至今四个多月，应该还在路上。”吴忠强自镇定，“而且记得当年北上途中患病……”
李德武微微点头，如果南下回岭南途中再患病，说不定就会客死异乡，罢了，谁让尔等非要拦着路呢。
朱氏那是求死，还带上了李善……
罢了罢了，李德武不再想这些，迈步进了后院，在心里警告自己，不得在裴氏面前露出任何不满，需柔情蜜意，需软言相劝……
父母不能选，但妻子、儿子是可以换的，如果身登高位，还怕没儿子吗？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朱家沟。
李善捂着头觉得真是头痛，一个个的，就不能让自己苟一段时日吗？
李善一直将从现在到贞观元年之间这几年，视作释放技能时间，偏偏老有人试图打断自己释放技能……
挥手让朱八离去，李善转头看向懒懒躺在沙发上的周赵，“先生昨日提起长乐坡酒肆，明日一齐去品品那款美酒。”
周赵诧异的看了眼李善，又看了眼已经出门的朱八，怪笑两声道：“麻烦上门了？”
看李善不吭声，周赵追问道：“王仁祐？”
“若是王仁祐来找麻烦，只靠躲有何用？”
李善平静的说：“若先生不肯出游，只能关在柴房，还请先生勿要恼怒。”
“去去去，那间酒肆酒浆味美，令人回味，更有胡女旋舞……”
不再理睬这厮，李善起身出门找到朱玮，他不想那么早和李德武碰面，不是因为李德武本身有什么威慑力，而是因为李德武背后的裴氏。
李善知道，自己这枚棋子分量太低太低，太不起眼，一旦曝光，裴氏都不用做什么，李楷、李昭德都会敬而远之。
不可能永远都藏在水底，不可能永远都不和李德武碰面，但必须有个先提条件。
那就是自己有一定地位，或者名声远播。
前一条路是李善最早想走的，如果能攀上秦王府，甚至在李世民面前打过照面，正在夺嫡之期，身为太子詹事的裴世矩是不敢胡乱动作的。
可惜李善怼了杜如晦，得罪了秦王府，倒是东宫的韦挺对他赏识的很，而且还和齐王心腹幕僚李乾佑的独子李昭德勾搭上……
仅仅靠秦王府统军李客师的儿子李楷……李善算是死了这条心。
后一条路是李善唯一的选择。
名声远播，而且还不是一般般的名气远播，裴氏是不敢胡乱动手的，就算打压也不能明目张胆。
最确切的途径是，科举入仕，诗名远播。
用简体字和拼音混杂的诗册……李善早就准备好了。

第三十七章 不宜出门
“竟然不在？”
东山寺内，宇文士及皱眉看着面前的沙弥，“可是在村子里？”
“李……李家大郎今日外出。”
宇文士及挥了挥手中的马鞭，“乌巢主持呢？”
当日秦王府首次提起东山寺之事，宇文士及是在场的，自然知道修闭口禅的乌巢禅师是李善的手笔，此人必是李善亲近人。
“主持闭关。”小沙弥咽了口唾沫，两腿颤颤，却不肯后退让开。
宇文士及微微眯着眼，难道出事了？
回头看了眼，宇文士及的双眼已经眯成一条缝了，五六个侍女、女僧围绕着一位身量颇高的中年女僧，外围有一位中年男子目露诧异，张口相询。
“南阳？”
“足下是……”女僧微微蹙眉，面前这人面熟的很。
“叔父李金才。”李德武神情复杂，当年杨广的女儿南阳公主择婿，自己也是备选之一，但最终被宇文士及得手。
南阳公主的神色也复杂的很，她与裴淑英来往颇多，知晓破镜重圆的佳话，眼角余光瞄见缓步而来的宇文士及，脸上更是带上一层寒霜。
各人有各人的宿命，同为前朝贵女，同守孤灯苦佛多年，裴淑英终能夫妻重聚，而自己……南阳公主垂下头，手持念珠，低声诵经。
“滚！”
低低的呵斥声让李德武面色铁青，“宇文兄，别来无恙。”
宇文士及看了眼南阳公主，脸色更是阴沉，转身走了十多步站定。
李德武强忍怒火跟过去，“李家何负宇文？”
宇文士及并不开口，双手负于身后，锐利的视线刻在李德武的脸上，他现在当然明白了，为什么李善今日不在东山寺，也不在朱家沟，甚至那位修闭口禅的乌巢禅师都闭门谢客。
那小子倒是有些手段，不愧得房玄龄之赞，居然能探知消息，提前避开。
李德武心头怒火都快忍不住了，当年的故交好友，一朝转为世仇，如今自己只能攀附岳家都快成了赘婿，而对方爵封国公，身登高位。
最重要的是，你我难道不是同一种人吗？
“南阳为何做女僧打扮，宇文兄……”
“闭嘴！”宇文士及负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两人都是前朝青年才俊，但在隋灭之后，都是靠抛妻弃子而上位的。
宇文士及心头的怒火不比李德武小，凭什么？
凭什么我儿子死了，而你儿子却活得好好的，而且还是被人交口称赞的英杰？
“听家奴言，李兄几度在府门外盘桓不去，为何不登门？”
听到这句话，李德武的手也攥成了拳头，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你住的那宅子是从老子手里抢去的！
“李兄勿忧，那栋宅子，迟早还与李家。”宇文士及低低道。
还给李家，可不是还给你……如果有一日，李善为宅主，李德武盘桓门外，宇文士及很想看到这一幕。
短暂的沉默后，随着又一声“滚”，脸颊抖动的李德武快步下山，狼狈而去。
缓缓走到南阳公主身边，宇文士及挥手让侍女、女僧走开，对着南阳公主的背脊，低声道：“主持今日闭关，在山脚村落歇息一夜，明日入寺。”
没有听到任何答复，宇文士及脸上呈现出痛苦的神色，低声又道：“李德武于岭南娶妻朱氏，生子李善，乃东山寺之主，如今就在村中……”
听着背后断断续续的解释，南阳公主冷笑道：“记得当年，你与他最是要好，一丘之貉。”
“今日驱逐李德武，为了李善？”这些年来，这还是南阳公主第一次主动与前夫搭话。
“李善今岁十七。”
低低的幽叹声后，隐隐能听见哭声，宇文士及面容僵硬，久久无语，如果儿子宇文禅师未死，今年也应是十七岁。
一个时辰后，朱家沟李家宅院。
朱氏毫不犹豫的收留南阳公主，让小蛮和侍女收拾房屋，而宇文士及黯然离去，今日他还有要事。
此时此刻，长乐坡的酒肆里，李善和周赵临窗而坐，一边观赏泾河风景，一边品尝被周赵评价为天下佳酿的美酒。
长乐坡距离长安十里，临近泾河，是距离长安最近的集市，各类铺子琳琅满目，多有酒肆、饭铺、客栈，向来是迎来送往之地。
看了眼面前的酒碗，李善哼了声，果然不出预料之外。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唐朝的酒度数低，而且过滤不净，杂物多，看起来像是酒中杂着蚂蚁，不过这碗酒倒是不绿。
轻轻抿了口，李善目露诧异神色，低低自喃，“不是米酒，也不是黄酒，倒是有点像白酒……”
李善几次和李楷、李昭德聚饮，基本上都是三勒浆，那是一种果酒，李昭德曾经献宝似的拿了瓶葡萄酒，这两种酒是唐朝上层主要的酒类，中下层主要是米酒、黄酒。
这个时代已经有白酒了吗？
“何物所酿？”
“店家秘技，自然不能透露。”周赵哈哈一笑，饮了一小口，“入口如火，性烈更甚火，来来来，掌柜，那桌也上两坛。”
朱八看了眼过来，李善微微点头笑道：“都还俗了嘛。”
李善今日出来避难，除了朱八，朱玮特地安排了四个青壮跟随，都是村中武艺精熟的汉子，其中两人也是和尚，不过和朱八一样都还俗了。
李善慢慢抿着酒，自己前世没喝过什么好酒，倒是中学时常陪爷爷喝些散装的烧酒，这碗酒大概也有三十度上下，回头可以买些回去试着蒸馏提纯。
不指望买下秘方，李善现在也知道这个时代一份秘方到底有什么样的分量了，传家之宝啊，所以李善将琼瑶浆秘方拿出来后，村民对他感激涕零。
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很多秘技都慢慢失传，长期不外泄，直到很多年后，甚至改朝换代才流传开，当然也有可能就此泯灭。
“慢点喝。”周赵皱眉提醒道：“入口虽好，但饮的多了，耳鸣目眩，大醉淋漓，上次要不是大醉，店家也不至于报官！”
“难道不是因为你大醉淋漓，店家没从你身上搜出银钱？”李善笑着调侃了句，自然那日垫腰、铜镜之事后，两人的关系……愈发像是狐朋狗友了，常常私下交流。
周赵正要反驳，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众人回头看去，三两个醉汉正揪着掌柜撕闹，几个伙计干脆利索的将人摁倒，搜出银钱，将人丢出门外。
“倒是熟练的很。”周赵喃喃道。
李善笑着说。“搜出银钱，何必报官？”
又饮了一碗，泾河上的河风吹来，李善觉得有点晕眩，明明度数也不高啊，难道是自己太久没饮酒，还是这具身体的解酒酶分泌太少？
门外又传来嘈杂声，李善转头看去，虽然脑子晕乎乎的，但眼睛没问题，清晰的看见了王仁祐。
“定是此僚作祟，打，给我打！”
惊喜的呼声响起，王仁祐面容扭曲的指着李善和周赵，几个大汉立即扑了上来。
李善也同样面容扭曲，今儿是出门没看黄历吗？
黄历上一定写着不宜出门！

第三十八章 如此出迎
百余健马沿着泾河南岸一路向东，马蹄声远远传开，路边行人放眼望去，虽未见骑士着甲，但望见旗号，纷纷驻足，脸上多有恭敬之色。
因为这就是名闻天下，先后击溃刘武周、薛家父子、窦建德、刘黑闼等豪强的天策府玄甲骑兵。
“殿下，前面就是长乐坡了，快马回报，尚有一个时辰抵达。”
亲自出迎的李世民半个多月前被紧急召回京中后一直闲置，今日难得出城，心神大畅，左手勒住健马，右手挥舞马鞭，“此驹脚力颇健，可惜状丑。”
身侧的杜如晦板着一张死人脸，“此马矫健善走，助殿下破夏有功，何以因状丑而遭殿下鄙夷？”
李世民一时哑然，如果真的嫌弃马丑他也不会骑了，但杜如晦好不给面子啊。
房玄龄笑着趋马上前打圆场，“听闻此驹脚力不弱飒露紫，丘将军以为如何？”
一位身材高大，脸生横肉的壮汉笑道：“如此良驹，的确不弱飒露紫，殿下不以其身长旋毛，骑乘大破刘黑闼，实在与殿下相得益彰。”
李世民心想杜如晦刚烈而直率，适合执掌门下，房玄龄多有举荐之功，又处事精细，更适合入尚书，只两三句话就将话题扯了回来。
从评价马驹自然而然的转到了适才拍马屁的丘行恭身上，因为去年洛阳大战，李世民深入重围，胯下良驹飒露紫胸部中箭，便是丘行恭让出马匹，一手持刀，一手牵着飒露紫，成功护送李世民杀出重围。
其实这匹丑马名为“洛仁驹”，和“飒露紫”后来并列同为昭陵六骏。
为什么要将话题转到丘行恭身上？
因为，今日秦王府出迎贵客，其中一位就是适才拍马屁的丘行恭的父亲，盘踞交趾多年的豪强，去年投唐被封谭国公的丘和。
“谭国公今岁七十，安定交趾多年，实是不易。”李世民看向丘行恭，“孤已然向父皇禀明，任由谭国公留京或归稷州。”
“谢过殿下。”丘行恭松了口气，毕竟投唐或被俘虏的多路豪强……基本没活下来的。
丘和早在大业年前就南下赴任交趾太守，而丘行恭却长期留在关中，是跟着李渊从太原起兵的老人，也是最早跟随李世民的部将，如今任秦王府左一府骠骑将军。
一直没吭声的中年男子突然指着前方，“似有喧闹，这么快就到了？”
“辅机如此急切？”李世民叹道：“昨夜观音碑亦如此。”
长孙无忌神色急迫，想催马上前，这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他父亲是隋朝大名鼎鼎的一箭双雕的名将长孙晟，箭发如霹雳，被称为洛阳霹雳堂。
长孙晟病故后，长孙无忌和妹妹、寡母被扫地出门，得其舅父高士廉收留，视如己出，抚养成人，延师授学。
而高士廉在大业年间坐罪被贬交趾，后成为交趾太守丘和的长吏，此次随丘和一同赴京。
李世民当年也和高士廉来往极多，妻子又是高士廉的外甥女，安慰几句后转头四顾，此次跟着出城相迎的人，要么是丘和、高士廉的姻亲，要么是自己的心腹幕僚，不过倒是有些子侄辈可以驱使。
看着十几匹马往前驶去，丘行恭笑道：“适才还让子侄去找家酒肆买几壶好酒。”
“谭国公还是那般善饮？”
“舅父也颇为善饮。”
长孙无忌一边和同僚闲聊，一边定睛远眺，突然眼皮子挑了挑……前面的喧闹声好像更响了？
这边风平浪静，那边都已经开瓢了！
李善真的人如其名，特别的善良，前世同学、同事谁不说他是个老好人？
但老好人被逼到角落处，也只能奋起一搏！
贫寒出身的学子，在大城市里艰苦求存，别说生活费了，就是学费都要自己挣，怎么可能不打架？
我只是想苟，真的想苟，为什么总要逼我发飙？！
吴忠、李德武，现在又轮到你王仁祐！
好好的坐在这儿喝酒，王仁祐突然带着人闯进来，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动手……这乌龟都忍不了，难道就这么被抽一顿？
刚开始，喝的微醺的李善还没动手，自夸海量的周赵已经将酒碗砸过去了，旁桌的五个随从也扑了上去。
一场混战下来，王仁祐和一个少年郎抖似筛糠，带来的七个随从全都被干脆利索的放倒了，朱家沟的青壮虽未从军，但武艺精熟，是朱玮精挑细选出来护佑李善的。
刚刚打完准备离去，李善还在琢磨要告知李楷、李昭德，又是一伙人扑了过来。
没玩没了了！
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散落的榻脚拦住抽来的马鞭，李善狠狠一脚踹过去，闪电般的欺身而近，一拳砸在对方的肋下。
算起来，李善也是个熟手，更兼是骨科医生……专门往对方不致命但很容易丧失战斗力的地方下手，倒在他身前的，已经有三四人了。
顺手将榻脚扔向扑来的一个青年将其砸了个满脸开花，李善怒吼一声扑向了王仁祐，抓住这厮就是毫不留情的两个巴掌扇过去。
听见后脑风声，李善将手中的王仁祐往后一推，木棍击在这厮的后脑勺上。
手持木棍的青年手足无措的看着晕倒的王仁祐，自己真的是来帮你的忙的。
破风声响，一根马鞭狠狠抽在了李善的背脊上，他转头手遮挡着脸部，不顾对方又是一马鞭抽来，纵身扑上去将对方撞倒。
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看对手还在找武器，李善狠下心一个头槌下去！
当李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屋内有短暂的安静，对面的一个青年不禁有些胆寒，李善脸上一片青肿，额角流血，眼眶乌紫，但面无表情，眼中透出一股狠色。
两脚踹开一个大汉救出朱八，捞起被捶在地上的周赵后，李善和四个青壮村民汇合在一起。
“木棍的站在后排！”
“短榻拿起来挡在身前。”
“给老子戳！”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响彻小小酒肆，虽然对面十几个人手持各式家伙，但在李善的指挥下无计可施，反而被朱八、李善找到机会砸倒三四人。
喧闹的嘈杂声隐下了屋外渐渐响起的马蹄声，两股人马在酒肆外相逢。
“怎敢劳秦王来迎。”头发花白但精神飒爽的丘和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李世民，“久闻秦王累累军功，可惜在下远在岭南，无缘亲眼得见。”
丘行恭双膝跪下，“拜见父亲大人。”
丘和笑着示意次子起身，心中却也无奈，自己的长吏高士廉和秦王府关系太深，而次子丘行恭又是秦王府将领，自己也只能上这条船。
寒暄两句，丘和回身看向高士廉，他心里有数，李世民亲自来，主要是因为高士廉。
但高士廉并没有看向丘和、李世民，而是诧异的看着路旁的酒肆。
随着一声叱骂，紧闭的木门被撞碎，一人狼狈的被扔了出来。
“大郎！”
丘行恭怒吼一声，定睛看向又拎着一人扔到门外的少年郎。

第三十九章 乡野村夫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无论如何，这个脸算是丢了。
李世民、长孙无忌还在和高士廉相述旧情，宇文士及和丘和还在寒暄，但一股别样的气氛弥漫期间。
此次出迎，以李世民为首，房玄龄、杜如晦、薛收、苏勖等幕僚随之，尚有丘行恭等数名刚刚从河北返回的将领，另外还请来了秦王府在朝中除了李世民本人外任职最高的宇文士及。
这么多人在场，结果如许多后辈在酒肆混战，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居然打输了。
而对方不过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郎带着五个随从……周赵是第一时间被砸趴下的，至今人事不省，战斗力基本为零。
被打趴下的那些青年、少年郎中，除了王仁祐外，还有其最早带来的丘行恭之子丘神勣，以及后来的高士廉长子高履行，房玄龄长子房遗直，长孙无忌长子长孙冲，杜如晦长子杜构，程咬金长子程处默，刘弘基长子刘仁实，李大亮长子李奉诫……
一句话，几乎将秦王府得罪了个干干净净！
那边十几个青年正在裹伤，而李善带着朱八等人坐在路边石上……一旁有武卒跨刀而立。
身上伤痕累累，额角鲜血仍在泌出，左眼眶乌青红肿，但李善什么都没说，只默默的坐在那。
隐忍是需要底线的，再来一次自己也不会后悔……李善忍不住踩了脚地上还晕着的周赵，非要来这儿饮酒！
“呃……谁踩我？”
“醒了？”
“谁踩我的脸？”
“他们踩的，喏！”
周赵看了眼一旁腰间佩刀的武卒，沉默了会儿后又晕过去了。
李善看着脚边，轻轻的伸出脚，然后发力。
“呜呜呜……”周赵拼命抽出手。
“醒了？”
“醒了！”周赵骂道：“跟着你出门就没碰到好事！”
李善定睛看着周赵，这厮脸皮怎么这么厚？！
那边寒暄终于告一段落，李世民无奈的看了眼还在裹伤的子侄辈，“辅机，这事……”
“让长安令处置吧。”长孙无忌瞥了眼远远的李善诸人，“下手倒是挺狠。”
儿子鼻子都被打破了，长孙无忌自然恼火的很，而且还有那么多子侄辈呢，更何况今日出迎祖父的丘神勣、出迎父亲的高履行……这个脸算是丢大了。
“咳咳。”杜如晦咳嗽两声，向长孙无忌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再向李世民低声道：“那少年郎……就是东山寺李善。”
“嗯？”李世民侧头看去，坐在大石上的少年虽然鼻青脸肿，但默然无语，既不慌张，也不恐惧。
“今日之事，说起来也只是少年私斗，不如叫来问个究竟？”
长孙无忌诧异的看了眼插嘴的宇文士及。
“去岁往河北途中，还有人询东山寺李善是否陇西李氏子弟呢？”
长孙无忌转头看向另一侧也插嘴的李客师，好嘛，你们儿子没被揍是吧？
“殿下不如亲审？”房玄龄笑着提议，给长孙无忌递去个眼神，我儿子可是被揍了的，现在还捂着小腿哼哼呢。
李世民笑了笑，对高士廉说：“如今闲置，无所事事，见笑了。”
“那少年郎带着四五个随从，而大郎等人光是随从就不止十人，却如此狼狈落败。”高士廉捋须道：“倒非凡品。”
宇文士及在一旁低声说了几句，高士廉讶然道：“此人倒是有些手段，心思机巧，不像是蛮横之辈。”
最是喜欢举荐人才的房玄龄微微皱眉，本想开口的他闭上了嘴，他敏锐的察觉到，宇文士及今日有些古怪，太过殷勤热心了。
那当然，老婆刚刚送到人家宅子里。
李世民先去子侄辈那边逛了一圈，笑骂着打趣了几句，其中最狼狈的是程咬金的长子程处默。
程咬金是秦王府中出了名的骁勇善战，与秦琼、尉迟敬德、翟长孙三人合力统领秦王府的杀手锏玄甲骑兵。
程处默自持武艺精熟……结果现在捂着肋下强忍疼痛，额头上汗珠连连，呃，李善的杰作。
“何家子弟，在此胡闹？”
开口询问的是长孙无忌。
李善躬身行礼，朗声道：“久闻秦王南征北战，所向披靡，旌旗所指，无不俯首。”
“在下乡野村夫，却也是大唐子民，不知为何遭此厄运？”
“殿下以长槊和马刀纵横天下不败，难道也要以长槊和马刀来治理天下吗？”
“治理天下，难道不应该将长槊和马刀用以外敌，以仁义和刑罚对待臣民吗？”
李世民玩味的笑了笑，“乡野村夫，难道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吗？”
声音略微嘶哑，却带着金石相撞的声响，避而不答的姿态，给了李善极大的压力。
李善那番话说的在理，但有意无意之间直指秦王的夺嫡之心……治理天下，圣人有资格，太子有资格，但现在的秦王李世民没有资格。
“在下不知朝中大事，但亦读史书。”李善不急不缓的回答。
高士廉饶有兴致的看着李善，“你父祖何人，说不定是老夫旧识。”
显然，面前的少年郎虽鼻青脸肿，但这番话……绝不是个乡野村夫能说得出口的。
高士廉是北齐宗室，又出仕周隋，交游极广，是有说这个话的资格的。
李善只行了一礼，并未开口。
“难道有难言之隐？”宇文士及笑道：“今日之事，因何而起？”
李善松了口气，“在下于酒肆饮酒，醉汉撕闹被店家驱逐，后十余人持棍闯入，不由分说动手。”
长孙无忌皱眉斥道：“若在殿下面前扯谎，可知何罪？”
自从秦王被急召回京，东宫和齐王联手，长安令又落入齐王手中，秦王府子弟向来谨慎小心，而且今日出迎，如此大事，不可能如此胡闹。
“愿当面对质。”李善平静的说：“贵人当面，乡野村夫自当退避三尺，何必自寻烦恼？”
“乡野村夫？”李世民哼了声，“乡野村夫也能读史？乡野村夫能带三四随从完胜数倍敌手？”
显然，李世民不太满意，他向来喜纳豪杰英士，对面这小子却言语遮掩，连根底都不肯吐露。
后面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周赵终于发挥了作用，“此事因王仁祐而起。”
“王仁祐？”李世民茫然的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也一脸茫然，“太原王氏子弟？”
在场诸人只有李客师完全看懂了，他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太原祁县王氏子弟，随州主管王裕之侄。”
“王裕……是姑姑……”李世民低低自语，回头看向李客师。
李客师犹豫了下，无奈的苦笑着向众人拱手致歉，才附在李世民耳边低语了几句。
“何家子弟？”
“大郎亦不知，只言此人身世坎坷，但颇有才学，亦有手段。”
李世民摩挲着手中的马鞭，摇摇头转身就走，翻身上马离开之前，他冷冷的看了眼还半躺着的是王仁祐。
他不在乎王仁祐，也知道王仁表被同安长公主扫地出门，但王仁祐因一己私仇，惹得秦王府子弟如此狼狈……
李善长长的舒了口气，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好了，东山寺李善这个名字必然会流传开……早知如此，还不如今日留在东山寺呢，反正李德武也不敢撕破脸。

第四十章 被逼的名声鹊起
已近黄昏，屋内燃起星星灯火，聊的兴起的朱氏和南阳公主才告一段落。
朱氏什么都不知晓，但南阳公主是心里有数的，面前的妇人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厄运，这几年来一直陪伴青灯古佛的她也忍不住敞开心扉，一日的话都比得上前几个月了。
朱氏打量着面带贵气的南阳公主，心里猜测此人来历，她身世飘零，父祖辈多有仇敌，但也曾显赫一时，而对面这位女僧举手抬足，言语之间显露了超人一等的身份。
最关键的是，两人都发现了，对方对前朝旧事非常熟悉。
“孩儿拜见母亲。”
“起来吧。”朱氏示意儿子起身，“这位是吾儿李善，这位是挂单东山寺的……”
朱氏的话戛然而止，面前的儿子鼻青脸肿，左眼眶乌黑，衣衫多处破损，额角包裹着一块隐隐透着血迹的布。
李善的视线落在了南阳公主的身上，他立即想起了李世民身边的那位中年人……难怪插嘴为自己找台阶下，原来是正巧今日将女僧送来了。
“李善拜见禅师。”
“不敢当，日后还要拜托公子。”
南阳公主细细看去，隐隐有当年的李德武的轮廓，虽鼻青脸肿却泰然自若，似乎不是殴斗回来，而是踏青归家。
轻轻叹息一声，南阳公主转动手中佛珠，忍不住又想起死在河北的独子。
李宅一共六栋屋子，前四后二，是以石子路或长廊相连，前三栋是李善的居所、书屋以及周赵的住处，此外还有一处炊房。
李善躺在床上，随手拿过块什么塞在嘴里，示意小蛮动手。
即使嘴巴都堵住了，但嘶嘶的抽冷声还是不停响起。
其他地方还好说，但背脊处被狠狠抽了一鞭子，出血后又凝结在一起，加上衣衫破碎，小蛮拿着把剪刀小心翼翼的剪开，但也不免牵连皮肉。
“杀千刀的！”小蛮一边小声啐骂一边剪开衣衫，看见背脊上黑中透紫，如长蛇一般的伤痕，“郎君，郎君……”
听见身后隐隐抽泣声，李善神色一变，“小伤而已，别哭，千万别哭！”
身为穿越者，李善虽然顺利的融入这个时代，但或许也永远不可能完全融入这个时代，最典型的证据就是，他对待小蛮的态度，和对待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是在平康坊混迹了几年，善于察言观色的小蛮很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即使在帷帐中，郎君也从来不会强迫。
呃，那是当然，婚内强行发生关系……那也算枪尖啊！
“郎君，这都是谁干的！”
“别哭，别哭！”李善往边上挪了挪，拜托啊，眼泪含盐，落到伤口上……等于是往伤口上撒盐呢！
“都剪开就算了，让人去烧水，一定要烧开，另外丢两个鸡子进去。”
“鸡子？”小蛮眼角含泪，迟疑道：“郎君，晚饭还热着呢。”
也是无语了，谁想吃鸡蛋？
是拿煮熟的鸡蛋消肿呢！
李善正要解释，突然有马匹嘶鸣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兄，今日干的好大事！”
还没进门呢，李昭德就高声嚷嚷，“以一敌十，有当年裴守敬之风！”
这也太夸张了，但李昭德就这种人，嘴巴大，什么小事都能说破天。
裴守敬就是裴仁基长子裴行俨，战阵杀戮无敌，屡立功勋，有万人敌之称，也就是演义小说里隋唐十八条好汉排行第三的裴元庆。
后面进来的王仁表咳嗽两声，作揖行礼道：“今日之事，全因为兄而起……”
“孝卿兄……嘶嘶……”
李楷上前看了几眼，皱眉道：“未能尽早涂药，时候长就难办了，还好带了药来。”
“陇西李氏，文武双全，经史、兵法传家，秘传疗伤药，见效最快。”
王仁表亲自上药，李善有点接受不能，但人家非要亲力亲为……药膏一涂上去，能多快见效不清楚，但李善明显感觉到一阵凉意。
“平日里温文儒雅，不料事到临头却如此骁勇。”李楷笑道：“他人不论，程处默倒是挺服气的，据说被你一拳击倒？”
程处默？
李善有些迟疑，秦王府中，姓程的最著名当然是程咬金，自己连程咬金的儿子都放翻了？
“那是秦王府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长子。”最后进门的周赵解释了句。
“先生今日也在？”李楷的视线落在周赵被包裹起来的右手上。
“呃……”
“首当其冲，最先晕倒的就是他，一直到事情了结才醒。”李善面无表情的说：“也不知道是真晕还是假晕！”
周赵把包裹起来的右手藏在身后，嘀咕了几声，大意是我是文人，殴斗非我所长，什么叫真晕假晕……
“文人就不能上阵杀敌了？”李昭德嗤之以鼻。
北宋之前，朝中官员是不讲究文官武将这一套的，文武并不泾渭分明，讲究的是上马统军，下马治民。
“今日之事，已然传遍秦王府。”李楷笑道：“李兄饱读经史，胸有才学韬略……”
“呵呵，呵呵。”周赵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哼。
李楷像是没听见，继续说：“本以为李兄迟早一鸣惊人，不料今日先骁勇善战，后于秦王威势下从容镇定，侃侃而谈，李兄必然名声鹊起。”
正在涂药的王仁表手略微停了停才继续，李善知道王仁表是在担心什么。
“德谋兄过奖了。”趴着的李善做了个拱手的姿势，“乡野村夫，不过死里求生而已。”
“乡野村夫？”李昭德大笑道：“此词已然传开，天下何来李兄这等乡野村夫……不过，李兄居于乡野，住宅新建，却缺些奴仆，小弟挑选几房奴婢？”
李楷斥道：“李兄尚要备考明年科考。”
李善还听不懂，一旁的周赵幽幽道：“诸位无需过虑，平日读书，红袖添香，小蛮是从平康坊赎出的美婢。”
“小蛮？”李楷微微皱眉，“倒是记得去年出征河北之前，听闻平康坊有位擅歌舞的小蛮……”
“药上好了。”王仁表突然插嘴道：“德谋，几日能痊愈？”
“药膏留下，三日一换，十日后行动无碍，一个月内必能痊愈。”
“多谢了。”李善下巴磕在枕头上，偏头看了眼周赵，“昭德，可愿帮为兄一件事。”
“李兄说来就是。”
李善下巴朝着周赵努了努，“将这厮扔出去。”
早就不耐烦这厮了，虽然也知道周赵今日第一次晕倒是真的被砸晕了，但若不是这厮，自己会被逼的名声鹊起？

第四十一章 堪为良友
把周赵赶走，屋内四人这才坐定，李善还是趴在榻上，其他三人搬了凳子坐在周围，都来朱家沟好些次，也都习惯了胡凳。
王仁表再次致歉，两个时辰前他听到消息后就去找了李楷，很快锁定了王仁祐。
李善向来待人和善，从不得罪人，温润如玉……这样的老好人，怎么可能主动去招惹秦王府子弟？！
“这等话还说来作甚？”李善苦笑道：“只是没想到，王仁祐如此……简单粗暴，惹出这场风波，对了，今日之事到底缘何而起？”
李楷是最清楚实情的，娓娓道来。
“谭国公奉召入朝？”李善实在想不起来丘和这个名字，“就为了出迎谭国公，秦王府倾巢而出，而且还带上如许多子弟？”
“谭国公次子丘行恭早年便入秦王府，洛阳大战中单骑救主。”李楷叹了口气，“而且谭国公长吏高士廉也是此次入朝。”
“噢噢，高士廉……据说是秦王妃的舅父。”
高士廉这个名字就相对熟悉了，但李楷接下来说出的这个名字，李善更熟悉。
“今日鼻子被打破的那位……即长孙辅机长子长孙冲。”
长孙无忌啊！
李善觉得头痛欲裂，这次算是闹大了，把长孙无忌得罪死了，仔细问了问，果然就是那个最先开口，神色难看的中年人。
再往下听，李善双眼无神，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高士廉再加上之前的程咬金，这基本上就是秦王府的大半班底了，个个都是贞观年间的大佬！
李善都开始考虑，要不要立即离开长安，找个地方苟起来，然后在关键时刻让人送封信给李建成……
喂喂喂，小心玄武门守将常何啊！
“今日丘行恭令其子先行，于酒肆购酒，不料随从贪酒误事，恰巧王仁祐也在长乐坡……”
李楷摊手道：“那厮谋划的倒是好……”
“若是李兄不敌，此事自然盖了过去。”李昭德抢着说：“可惜李兄骁勇，不仅击溃丘家、王家随从奴仆，就连赶来援手的诸多秦王府子弟也不敌，这才闹到了秦王面前。”
“年初征伐河北，秦王跃马扬鞭，威势极重，诸将无不俯首听令，不料李兄侃侃而谈，条理明晰。”李楷笑道：“父亲回府后啧啧称奇，赞李兄胆气非凡。”
王仁表恰到好处的补充道：“今日德谋兄父亲亦在场。”
李善神色微变，略略问了几句，立即判断出，那个附在李世民耳边言语的中年人就是李楷的父亲李客师。
“还请德谋兄代为致谢，待得能起身……”李善话说到一半却突然住了嘴。
一直沉稳的李楷神色终于变了变，按理来说，今日李善在秦王李世民面前镇定自若，堪称了得，而秦王又一向最喜接纳豪杰英士。
在李楷的想象中，李善应该借和自己的关系拜谢父亲李客师，再辗转投入秦王府，一来化敌为友，二来日后出仕也有门路，不至于只有科举入仕一条路。
这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自也愿意成人之美，为何李善却缩足不前？
李楷不信对方看不到这一点，适才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嘴也证明了他已经想到了此处。
安静了片刻，李善笑着问道：“今日在秦王身边，有一人面阔长须，爵封国公，不知是何人？”
“众所周知，秦王府中，爵封国公的只有两人，其一是秦王府长吏，现任检校黄门侍郎的唐俭，爵封莒国公。”
李善依稀记得这个名字，好像后来贞观年间，李靖攻灭突厥的时候，就是这位唐俭还在孜孜不倦的劝颉利可汗归附……差点死在阵中。
一旁的李昭德补充道：“其长子唐松龄今日也在场，据说……据说被人头槌撞晕……”
李善忍不住低头，将脸埋入枕头中，好吧，就是被自己扑倒撞晕的那位。
“另一位是武德二年投唐的宇文士及，其父是前朝重臣宇文述，其长兄便是宇文化及。”李楷继续说：“此人妹妹入宫为昭仪，为秦王府司马，官至中书侍郎，爵封郢国公。”
李楷看李善若有所思的模样，叹道：“李兄，秦王府子弟颇为抱团，向来同进同退……”
“咳咳。”王仁表咳嗽打断道：“难不成德谋兄……”
李善也笑道：“只可惜今日德谋兄不在。”
“就算在场也未必顶得住，听程处默言，不仅李兄骁勇，身边几位随从也颇为善战。”李楷笑着摇摇头，继续说：“秦王府子弟中，最为要紧的是长孙冲，此人性情倨傲，却深得其姑宠爱。”
李善叹了口气，那是当然，长孙冲嘛！
天下第一绿帽男啊！
长孙冲头上绿帽子不是一顶两顶，但凡穿到贞观年间的……不管长孙冲有没有迎娶长乐公主，绿帽子都是妥妥的！
“今日秦王府子弟议论纷纷，并不服气。”李楷继续说：“大部分秦王府将领都携其长子征伐徐元朗，尚未回京。”
李善知道李楷是什么意思，但自己不可能应下，至少现在不可能……人设不能丢啊！
“看来日后还要再起波澜。”李善淡淡的说了句，向王仁表递去一个眼色，“回想今日之事，实在是横遭祸事，若不是周赵先掷酒碗，也未必会打起来。”
“周赵那厮实在是个惹祸的角色，但身负才学，明年科考还要指望他指点一二，适才失礼……孝卿兄，可能代小弟探视？”
“小事而已。”王仁表起身拉着李昭德一同出门，“昭德，适才是你将周先生扔出去的，一起去。”
看着房门关上，李善苦笑道：“不得已。”
“十二弟那张嘴……”李楷也笑了，“此事李兄再想想，殿下对李兄颇为赏识。”
“小弟知晓德谋兄好意，今日高公亦询父祖，在下避而不答。”李善脸上的苦涩愈发浓了。
李楷眯着眼盯着李善，你是什么身份，惹了什么麻烦，难道天策上将和秦王府都盖不住？
“小弟曾祖申国公。”
李楷略略一想，“申国公……李金才坐罪赐死，宗族覆灭，唯有李德武……”
“李德武？”
“倒是听闻李德武流放岭南，曾娶妻……”
李楷脸色大变，半响后才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如今朝中东宫联手齐王制衡，秦王身为次子，却军功盖世，连圣人都压不下……”李善淡淡道：“若是在下肯厚颜投入秦王府，他日事发，又有何脸面再见德谋兄呢？”
李楷苦笑不已，的确，若是秦王糊里糊涂的将李善收入麾下，他日李善扬名……秦王府就必须面对一门双相的河东裴氏。
裴世矩虽然年迈，却名重天下，虽然在东宫、秦王之间并无侧重，但毕竟兼任太子詹事。
而裴寂更为了得，此人对圣人李渊的影响力一时无二，更兼手段阴狠，当年同为从龙功臣的刘文静就是死在他的手中。
李楷沉默许久，起身行了一礼，叹道：“李兄坦然直言，不谋自身，却不陷友入两难之境，为兄敬服。”
身为被李德武抛弃的儿子，将来必然遭受李德武甚至河东裴氏的打压和迫害，而李善却不肯投入秦王府。
这不是谁都能做得出的选择。
也是从此刻开始，李楷认同王仁表的那句话，此人堪为良友。

第四十二章 还能再苟
清晨的朱家沟笼罩在蒙蒙雨雾之中。
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边回响，雨点砸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如此悦耳而熟悉，令李善回想起前世还住在农村那间豆腐坊后院的日子。
可惜等李善考上大学再回老家，农村里已经很难再找到带瓦的房屋了。
“郎君……”
“嘘。”
推开窗户，小蛮娇笑着附在专心听雨的李善耳边，“郎君这是在听雨辨笛吗？”
“头顶有竹？”还趴着的李善接过鸡蛋在眼眶上滚了滚，“长安历来为各朝古都，听闻秦砖汉瓦可制砚呢。”
“郎君，小蛮做得来。”小蛮抢过鸡蛋，“澄泥砚吗？”
澄泥砚在唐代就有了吗？
李善有些好奇，澄泥砚是四大名砚之一，据说就是由瓦砚发展而来的。
“咳咳。”门外传来咳嗽声。
“夫人。”
“母亲来了。”
“别起来了。”朱氏收起伞，吩咐小蛮出去，才低声道：“这次闹的太大，只怕……”
“那人可是坚称未有子嗣的……即使李善此名大噪，他也不敢站出来。”李善嗤笑了两声，才叹道：“只是不知晓裴世矩是否知晓详情。”
朱氏的脸上也带着深深的愁色，“若是科举中第，裴家也不敢明目张胆，但如今……”
“未必是坏事。”李善哼了声，“裴世矩历经三朝，必然深思熟虑，不会贸贸然，更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李德武就更别说了。”
看母亲神色茫然，李善解释道：“德谋兄、孝卿兄今日会将他三人探视之事放出风声。”
“李昭德之父乃齐王府主簿，李德谋之父乃秦王府统军。”
“朝中皇子夺嫡，长安令易手，如今传出秦王对我欣赏有加的消息……”
“欣赏有加？”朱氏大为疑惑。
“流言，只是流言。”李善咳嗽两声。
昨日，李楷、王仁表又联袂来了一趟，与李善商议许久，名声鹊起已然是瞒不住了，李善这个名字就算不是遍传京中，也必然会落到很多官员耳中。
寄希望李德武或者裴世矩充耳不闻，那是不现实的，只能强行将李善这个名字塞进去……
事实比李善猜测的还要好，而且要好的多。
裴府。
来访的裴寂正笑着和裴世矩说起前日那事，秦王府子弟丢了这么大的脸，仅仅两日，此事已然在京中传开，当然主要关注点在于秦王府子弟丢了脸。
虽未有明确立场，但与李建成相交投契的裴寂是乐见其成的。
对于裴寂这样的从龙功臣来说，稳稳当当，不偏不倚，就能富贵长留，没有必要在东宫和秦王之间抉择。
不过，李世民常年在外征战，而李建成常年在京，裴寂更希望李建成顺理成章的继承大宝……秦王府中，多少幕僚武将只是在天策府任职，并不在朝中任职，若是秦王登基，好位置还不都得让给他们？
下首陪坐的裴宣机笑着问：“听闻此人出身陇西李氏，与李楷、李昭德来往颇密，也不知晓是不是丹阳房子弟。”
裴寂点头道：“理应是丹阳房子弟，丹阳房这一辈有出仕秦王府，有出仕齐王府，亦有不偏不倚者。”
“李药师此人不愧其舅韩擒虎之赞，终成一代名将，不过据说曾入秦王府？”
“武德三年，太子、秦王南征王世充，李药师随军出征，最终无功而返，此后李药师就出了秦王府。”
武德年间，李世民军功太盛，而且一旦出征，基本上都是最高指挥官，朝中武将立功者，无在其麾下听令的少之又少，即使东宫中也有不少是随李世民出征立功的将领。
裴宣机咳嗽两声，“据说前日那一战，长孙无忌长子……秦王府都去宫中请了御医来诊治，但今日听得传闻，秦王对李善颇为赏识。”
“秦王向来喜纳英杰。”裴寂哼了声，“这是想拉拢丹阳房。”
“世家大族无不如此。”裴世矩笑道：“如此少年英杰，堪称文武双全啊，秦王见猎心喜亦是常事。”
裴世矩是知道女婿在岭南有个儿子的，但并不知道李善这个名字。
下首陪坐的李德武悄悄的长舒一口气，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抿了口，终于能确定了，绝对不是自己那个儿子。
抛妻弃子，其实这是两件事。
抛妻是一件，弃子是另一件。
李德武在心里对自己说，若不是你文不成武不就，我也不会舍弃！
李善和王仁表、李楷的谋划……呃，不能说没有效果，但至少没能起到李善期盼的效果。
李善本打算即使自己身份泄露，以长安令易手，得秦王欣赏两件事来钳制裴家。
如今夺嫡前景不明，一个与齐王府、秦王府都有瓜葛的人，即使只是个少年郎，裴世矩这等老谋深算的人也不会轻易出手。
但没想到，裴世矩根本不知道李善的名字，而李德武很快判断出，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裴寂出门归家后，李德武招手叫来吴忠，“去年去东山寺，可曾见过一人，亦姓李名善。”
“未曾见过，当日求经，入寺不久。”吴忠低下头掩饰着闪烁的眼神。
“同名同姓，却如天差地别。”李德武感慨了声。
吴忠送李德武去了内院，转头出去打探消息，辗转听了几个也不知道真假的传闻后，他不由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这个时代同名同姓的多了，但正巧在长安，又正巧祖籍陇西郡成纪县，正巧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哪里有那么多巧合啊！
吴忠不太明白，为什么李德武毫无警觉？
当消息传回朱家沟之后，李善笑着对朱氏说：“孩儿真的文不成武不就？”
朱氏神色冷峻，一言不发。
“长安令易手，坏了他如锦前程，新任长安令李乾佑之子李昭德恰巧是孩儿好友，如此还不能有所察觉……”李善摇头道：“资质平庸的紧，当得起一个蠢字，母亲当年看走眼了呢。”
朱氏霍然起身，瞪着儿子，半响后才转身离去。
“发什么火啊。”李善在心里嘀咕，今年还没满三十岁，再嫁也不难啊。
李善早就在打这个主意了，但始终挑选不到什么适合的人，今日只是随口说说，结果朱氏勃然大怒……难不成还想要座牌坊？
那边小蛮捧着饭菜进来，李善一边食不甘味的嚼着，一边在心里想，自己还能暂时再苟一段时日。
好吧，后面除了那座酒楼，其他的都暂且搁置，只管读书。

第四十三章 劝诫
可能没有哪个朝代会像唐朝初年一样，皇宫里住着皇帝妃子，住着东宫太子，就连成年皇子都住进来了。
而且还不是分门别院……李建成倒是住在和太极宫相邻的东宫，而李世民、李元吉都是住在太极宫后殿。
换句话说，史书上李世民私下告密，言李建成淫乱宫闱，与李渊后宫妃子私通……但实际上，李世民作案的成功性更大，毕竟他出门说不定就能撞见，而且李渊也年迈了，而李世民身强力壮。
承乾殿后院。
到处赴宴直到今日才轻松下来的高士廉笑看面前的外甥女，“苦尽甘来啊。”
“还要多谢舅父扶持。”一旁的长孙无忌郑重其事的拜谢。
刚刚回来的秦王李世民笑着扶起大舅子，“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殿下说的是。”高士廉看着桌上的菜肴，“均是观音婢亲手所烹？”
秦王妃屈膝行礼，“再见舅父，自要尽孝。”
这句话不算过分，长孙晟过世后，是高士廉收留这对兄妹，抚养成人，又将其嫁给了李世民。
“今日小宴，乃是家宴。”
古往今来都没这样的礼节，唐初的皇帝、皇子之间不是以君臣见礼，而是以父子见礼。
李世民也不过是有样学样而已。
叙过旧情后，上首的李世民笑问：“辅机，为何不携大郎来？”
长孙无忌苦笑道：“大郎这两日羞于见人……也罢，给他个教训。”
“论起来，那李善论武堪称骁勇，论文侃侃而谈，又有胆气。”高士廉摇头晃脑，“如此少年英杰，殿下轻轻放过？”
李世民端起酒盏，“不过藏头露尾之辈而已，虽有胆气，也有些手段，但遮遮掩掩……”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的轻声问：“那日见李客师殷勤，莫非是陇西李氏子弟？”
“客师只说此人身世坎坷，倒是没提及父祖辈。”李世民一饮而尽，“玄龄倒是有意举荐此人，不过也要过辅机这一关……还有克明、行恭，对了，还有程知节……”
长孙无忌笑谈几句，看似无意的随口道：“昨日听闻，殿下对此人颇为赏识？”
“嗯？”李世民皱皱眉头，“玄龄提过一句，克明也闲叙时提及，外间如何知晓？”
这次长孙无忌没有开口，因为用不着火上浇油了。
高士廉慢悠悠的端着酒杯饮酒，秦王妃不引人瞩目的微微蹙眉，眼角余光扫了扫兄长。
显然，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判断。
秦王欲夺嫡，府内诸事其他的不敢说，但李世民与房玄龄、杜如晦这等心腹的言语是绝不会流传出去的。
那么，只能是李善的手笔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直接的判断就是，秦王府子弟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当然忍不下，当然会找个机会报仇。
长孙无忌在心里嗤笑，这样的小把戏……只要秦王今日一句话，明日我就找人打断你的腿，就算有李客师出面也拦不住。
长孙氏在隋朝后期一度没落，但在唐初却是实力强劲，除了长孙无忌和其妹秦王妃之外，还有薛国公长孙顺德，清都郡公长孙无傲。
下面还有几十个子侄辈，比如恒山王李承乾的伴读长孙家庆，功曹长孙祥等等，而这些人中，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是当之无愧的核心人物……毕竟李承乾今年才三岁呢。
寄予厚望的长子被李善一顿爆锤，鼻子都被打破，而且还意志消沉，羞于见人……这让长孙无忌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虽然知道房玄龄、杜如晦都有意引荐李善入秦王府，但长孙无忌还是忍不下这口气，他让人打听清楚……李善绝非陇西李氏出身，今日筹谋发难。
只要今日李世民说一句话，长孙无忌出了门就会下令，就算有些才学，但也不过是个平民百姓。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长孙无忌是能比裴世矩做的更狠的，因为后者颇多顾忌，而前者是没有的。
就在李世民眯着眼思索之时，温和的女声传来。
“舅父，今日几道菜还有当年之味吗？”
“依稀可辨。”高士廉笑道：“束手调羹，可惜这几年殿下频频出征。”
李世民摇头道：“承乾殿也不设伙房，今日特例……”
顿了下，李世民苦笑道：“或许再过些时日，府内可设伙房。”
长孙无忌的脸色阴了下来，低声对高士廉解释了几句。
前些日子宫中流传，秦王不满居于承乾殿，因为太极宫是隋文帝杨坚在位时修建的，后宫中只有承乾殿是隋炀帝在位时修建，但偏偏就是承乾殿破损最多。
圣人李渊听信流言，斥责次子李世民，而李建成怂恿李渊在城外修建宫殿……二弟，你不是嫌弃承乾殿嘛，那就搬走呗。
高士廉听的连连摇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世民只觉得胸闷气短，连饮三杯，熏熏然道：“不意为所长而制！”
长孙无忌和秦王妃都默然无语，征伐天下，李世民的军事才华成为唐朝最锐利的长矛，而天下大抵平定后，李世民的累累军功成了他最令人忌惮之处。
等小宴散后，李世民送走高士廉、长孙无忌，斜斜躺在榻上，“虎落平阳，连一小儿亦敢辱我否？！”
“观音婢放心，明日必为长孙冲出这口气！”
诧异的发现没有回答，李世民直起身茫然四顾，好一会儿后他才看见盛装而来的王妃。
“观音婢，何故如此？”
身着正式礼服，必是盛事，李世民记得，上一次妻子身着盛装还是去年自己抵定中原，统兵归京之日。
“听闻去岁洛阳大战，人言尉迟恭欲反，殿下不以为意，引入卧内，赐以金宝，次日殿下身陷重围，尉迟恭击杀敌将，单骑救主。”
“殿下能容得下尉迟恭，为何忍不下李善呢？”
李世民愣了下，哑然失笑，“尉迟恭早有勇名，李善何能与其并列？”
“更何况尉迟恭来投，李善藏头露尾……”
秦王妃口齿清晰，“世人皆知，秦王喜纳英杰，当日容屡屡大败唐军的尉迟恭来投，终有回报之日。”
“李善其人，虽然年幼，思虑不详，却文武双全，堪称英杰，房玄龄、杜克明两公举荐，为何殿下不纳，更深恨之？”
李世民沉默片刻，低声道：“如此流言蜚语，不过儿戏，观音婢未免小题大做。”
“臣妾不为李善，而为殿下。”秦王妃扬声道：“自殿下此次归京，意志消沉，常饮酒大醉，难道雄心不再？”
李世民的酒意已然一扫而空，怔怔半响后挽起下拜的妻子，“吾有贤妻。”
向来温顺的秦王妃这几句话直指李世民的内心。
父亲急召自己回京，而让三弟李元吉总领河北诸军，这让李世民心中有着太多太多的警惕和恐惧。
原因很简单，此次击溃刘黑闼，李世民麾下主要是秦王府将领，以及部分被刘黑闼击败的河北诸将。
李元吉总领诸军……显然，李渊有以李元吉取代李世民的用意，甚至有怂恿李元吉招揽秦王府将领之意。
而秦王府的幕僚将领，是李世民立身之本。
再加上李渊有让他出宫之意，这如何不让李世民意志消沉？

第四十四章 虎威
长时间叙谈，妻子的柔情蜜意和鼓励让李世民重整旗鼓，秦王妃虽然孝敬长辈，妯娌间也关系不错，但却知道丈夫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多年前，隋炀帝登基后，远贬李渊，后者不得已留下李世民夫妻坐镇太原，秦王妃主持唐国公府，上下内外皆称道。
“夫君在思虑何事？”秦王妃轻声道：“可是不放心河北诸将？”
“前日接到淮安王叔密信，三胡设宴款待韩良、于志宁、尉迟恭、程知节、李世绩、张士贵、程名振诸人。”李世民幽幽道：“其中程名振、李世绩至今无信来。”
“此乃阳谋。”秦王妃仔细想了想，劝道：“李世绩虽随夫君攻灭宋金刚、窦建德、刘黑闼，但毕竟身为密公旧部，又与魏玄成交好。”
其实李世绩虽然在几次大战中均在李世民麾下，但始终没有入秦王府，而且他投唐是得太子洗马魏征的引荐，处境自然有些尴尬。
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秦王妃又劝道：“程名振之事，殿下尽知，如何能怪责呢？”
李世民沉默片刻后笑道：“适才非思索河北诸人，实则回想兰陵王。”
秦王妃脸色微变，笑道：“说起来，兰陵王还是舅父的族兄。”
“当年便是从高公处听闻兰陵王故事，才有了秦王破阵乐。”李世民目光闪烁不定，“如此人物，如此人物……”
兰陵王即北齐名将高长恭，其祖就是大名鼎鼎的高欢，其父是倒霉的死在篡位之前的高澄。
高长恭可能是北齐一朝最为出色的名将，而他最著名的无过于他那副面具。
邙山之战中，周军围洛阳，高长恭率五百骑来援，抵达城下无人相识，高长恭摘下面具，人人皆道秀美无双，必兰陵王亲至。
也就是那一战，高长恭威名大震，士卒传唱《兰陵王入阵曲》。
李世民和高长恭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同样是身为宗室，同样是年少领兵，均纵横沙场，从无败绩，得将领归心，士卒拥戴。
一位有《兰陵王入阵曲》，另一位有《秦王破阵乐》。
甚至两人都官居尚书令。
高长恭功高震主，遭受忌妒，收取贿赂以自污，患病都不肯延医，但即使如此，最终还是被赐毒酒而亡。
李世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或者说，如果结局都是一死，跪着让人砍下头颅，他宁可站着刀刃交加。
秦王妃低声道：“明日臣妾拜见公公，大郎还小……”
如果秦王一大家子被赶出宫，那几乎断绝了登上皇位的可能……至少不可能正常接替帝位。
李世民没有吭声，他心里还有着连自己都不太信的期盼……毕竟，在他之前，是有一个成功案例的。
杨广同样是平陈立功，隐忍数年后取代太子杨勇。
“罢了，河北任由三胡折腾吧。”李世民哼了声，“明日立召秦琼、尉迟恭、程知节等人回京，程名振……程名振，由他去吧。”
李世民征伐河北，除了剿灭刘黑闼之外，下了很大力气笼络河北豪杰，其中为首的就是曾为窦建德麾下大将的程名振。
但李世民也无法指责程程名振可能的疏远，因为其父母均死于刘黑闼之手，刘黑闼北窜草原，李世民未许程名振追击报仇。
“殿下，尚有一事。”
李世民大笑道：“此时不唤夫君而是殿下，何事禀来。”
“兄长……兄长实是量窄。”秦王妃叹道：“舅父亲询李善父祖名讳，其闭口不言，显然有难言之隐，而兄长却以此相逼。”
李世民沉默了会儿，“观音婢太过苛求了。”
李善放出那些流言蜚语，无非是想扯张虎皮作大旗，以李世民来逼退可能的威胁……这是长孙无忌、李世民的想法。
而长孙无忌将流言蜚语安在李善头上，以此引出李世民的怒意，说起来和李善的手段如出一辙。
至少在秦王妃看来是一样的，都是想把李世民当枪使。
“李善身世坎坷，身处险境，使些手段无可厚非。”秦王妃低声道：“但兄长只为私仇，几欲陷殿下于不义。”
“那少年郎颇有手段，与陇西李氏来往颇密，与姑姑之子王仁表交好，又得玄龄、克明两公举荐。”
“若是害于兄长之手，他日还有英杰肯受殿下招揽吗？”
用睚眦必报这个词汇来形容长孙无忌，是不过分的，这也是历史上长孙无忌在贞观一朝始终位高但无法参与朝政的原因。
“身世坎坷，身处险境？”李世民笑吟吟问：“观音婢到底知晓什么？”
“此事正要禀报殿下。”秦王妃也不过二十出头，娇笑道：“此事是昨日听三堂姐提起的。”
“客师？”
“嗯，应该其夫君李客师私下所禀。”秦王妃低声道：“李善乃李德武之子。”
“李德武？”李世民眼神茫然，“是陇西李还是赵郡李？”
“去年十一月，裴世矩之女……”
“噢噢，破镜重圆。”李世民恍然大悟，“难怪了，难怪了！”
“李德武抛妻弃子，李善奉养母亲暂居东山寺。”
“所以那日闭口不言。”李世民点头道：“但这两日放出如此流言？”
“那是李客师四子李楷之举，李客师只怕也推波助澜，毕竟玄龄、克明均在殿下面前举荐。”秦王妃叹道：“若入秦王府，殿下……”
“裴氏一门双相，裴寂得父皇信重，裴世矩兼太子詹事……”李世民眉头大皱。
“所以李善坚拒此事，才将身世全盘托出。”秦王妃叹道：“李客师知晓内情，三堂姐昨日才匆匆入宫。”
李世民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心里盘算，河东裴氏乃是望族，但至今未有一人投入秦王府。
要知道其他五姓七家以及次一等的京兆韦杜，均有族人来投……但裴氏没有。
裴寂在朝政中隐隐靠向东宫，裴世矩更是在东宫任职，还有裴龙虔任太子左卫率。
“如此英杰，乃未入囊中的锥，殿下有澄清四海之志……”
“观音婢倒是看重此人，难不成想招婿？”
“夫君此语太过轻佻。”秦王妃横了一眼，“只是怜此少年郎身负才学而坎坷而已，再说夫君不是看中萧家大郎了吗？”
李世民装模作样的道歉，心里却在想，李善此人，看似无足轻重，倒是有些分量的棋子。
“也罢，孤就借虎威与他一用。”
李善的谋划基本上已经支离破碎，但却意外的抓住了幸运女神的裙角。
秦王夫妇也不过只是看中了李善的身份，这是个或许能影响裴家，至少能判断裴家政治立场的少年郎。

第四十五章 拜帖
“八伯，这怎么好意思……”
“太客气了，回头得被母亲训斥呢。”
一旁的周赵鄙夷的看着虚伪的李善，不好意思你别收啊！
“该多少钱，八伯您算了数，待会儿让十六送过去。”
朱玮笑着挥挥手，“酒楼本就是你的分子，东山寺只是占个名头，你还分润下来，满村老少都要承你的情。”
李善回头吆喝了声，“朱八，去买头羊来。”
“老范，备些碳火，选些好碳！”
周赵凑过来，神色古怪，“如许香料，用在羊肉上？”
“你懂什么！”李善哼了声，“这香料，还真得用在羊肉上！”
朱玮目瞪口呆，你用这些香料做吃的？
在唐朝，香料向来是贵比黄金，就这点香料，朱玮花了不少钱，而且还是托了人才弄到手的。
李善一脸喜色，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孜然啊，李善真没想到，这个时代居然还有孜然。
确认没看错，因为李善前世在读高中的时候，就是靠烤羊肉串赚的生活费，甚至大一时候还干过。
如今类似的香料都是以大茴香、小茴香命名，其实种类繁多，用途不一，前些日子李善和朱玮去了趟已经开张的酒楼，意外的在东山发现了孜然，可惜太少。
朱玮这就上了心，特地去寻了些来，没想到不做香囊，而是做吃的。
“大郎，该吃药了。”
李善愁眉苦脸的看着小和尚又出现了，好熟悉的话啊，那次受的伤基本全都好了，但母亲请了大夫来看过，又开了药方。
一口喝完药汁，李善摸着小和尚光溜溜的脑门，“待会儿来吃羊肉，对了，去找些柳枝来。”
“呃，也不知道关中有没有红柳树……”
中年仆人捧着碳火过来，搓着手说：“郎君怎么能动手烤肉，小的来……”
李善兴致勃勃的挥手，不说大话，论烤羊肉串，自己绝对是天下第一人！
前段时日，事情以李善、李楷难以理解的方式告一段落。
裴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秦王府这张虎皮算是披在李善身上了，房玄龄两次在公开场合赞誉李善，其中一次长孙无忌还捏着鼻子点头赞同。
为此，秦王府子弟再也没出现在李善面前，甚至李善有一次在东市撞见了依稀脸熟的……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只记得被自己扔出去的什么玩意砸了满脸花，但也没上来找麻烦。
串好了羊肉串，调好了炭火，李善熟练的开始烤羊肉串，小蛮惊奇的看着这一幕，两个仆人紧张的站在一旁，生怕李善被烫着。
前些日子，李楷送来了两房奴仆，都是在县衙备过案的，忠厚老实，呃，原本是三房，但是那一房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小蛮跳着脚让李善回绝了。
倒不是李善非要摆谱收些奴仆，但如今已然立户，名下有田亩，总不能让自个儿母子加上小蛮下田吧？
这些田亩都是从邻村买来的，可怜见的，几乎家家挂白，之前刘黑闼横扫河北，府兵伤亡惨重，再加上半年前随李世民出征河北的府兵也颇多伤亡。
虽然得赠田，但没人种啊，朱家沟趁机买了不少田地，不过这部分田亩是需要缴税的。
“来，小蛮尝尝……噢噢，得先给八伯。”
“朱八，十二，来尝尝。”
“老范、老刘也来。”
“可惜了，这时候没辣椒粉，总觉得少了点味儿。”
一时间院内热闹非凡，几个住在附近的邻居也来了，都是朱玮安排的村中青壮，武艺精熟，颇有勇力，李善一旦出行，都是随从。
李善向来没什么架子，上上下下都处的好，村中青壮、家中奴婢虽然恭敬，但也亲热。
呃，可能只有周赵除外，这厮还是一副讨人嫌的模样，明明在抽鼻子，但就是不肯去讨串羊肉。
“郎君，有拜帖。”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跑了进来，这是老范的儿子，年纪太小干不了活，只能充为门房。
李善皱眉接过看了眼，“德谋兄……”
有些奇怪，李楷若有事，直接让人招呼一声就是了，自己进城也就一个多时辰，而且如今有了马车，半个多时辰就够了，何至于今日正式送拜帖来。
“见你行止，听你言语，俨然世家子弟，虽经史偏弱，不擅诗文，但也所知杂多，非小门小户所出。”周赵嗤笑道：“偏偏这等小事一无所知，朱娘子……”
瞥见李善的神色，周赵警觉的闭上了嘴，自从那日殴斗之后，李善本就不多的话更少了……呃，只是在周赵面前，不过一旦周赵不敬，用不着朱玮，李善直接动手。
一边的小蛮抹了抹嘴巴的油，小声说：“郎君，这是正式拜帖，明日登门需郑重其事，非私下交情。”
“嗯？”
周赵补充道：“必然要拜见长辈。”
长辈？
李客师吗？
早就说要去拜会李客师谢过那日相援之情，但李善提过两次，李楷都一语带过。
难道李客师真的要替秦王府招揽自己？
李世民不怕事发后，裴氏投向东宫吗？
不对，都快一个月了，李客师都没起意召见，突然让李楷送拜帖来，必然是有事。
“八伯，这些时日，京中有事？”
朱玮吞下最后一块羊肉，满足的咂咂嘴，这才说：“没打听到什么消息，噢噢，对了，秦王府好些将领已然回京。”
李善眼珠子转了转，难不成是李楷怕回京的秦王府子弟找自己麻烦？
想到这，李善忍不住瞪了眼周赵，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人群，吃的满嘴流油。
要不是这厮当日带自己去了长乐坡，也不至于惹出这么多麻烦！
还想着有朝一日攀上秦王府这条大粗腿，结果人都得罪光了，也不知道程咬金知道长子被打了，会不会发飙……
呃，李善已经选择性遗忘，当日是他自己主动要去长乐坡避开来东山寺的李德武这件事了。
“大郎，为什么这些香料撒上去，羊肉如此味美？”
“因为放了孜然。”李善心不在焉的摸着小和尚的脑袋。
小和尚在这一辈排行十二，父母都早早病故，这才被送上东山寺，不过现在完全没和尚模样，不读佛经也就罢了，鸡鸭鱼肉什么都不禁，天天跟在李善屁股后面问东问西。
“八伯，听说酒楼生意不错？”
“宾客盈门。”朱玮笑道：“已经多收了些黄豆，村中田地也大都改种黄豆，待日后送去磨豆腐。”
小和尚好奇的问：“大郎，不应该是磨黄豆吗？”
“为什么叫磨豆腐？”
李善一怔，正好看见在这方面堪称狐朋狗友的周赵投来的诡异眼神。

第四十六章 长得太帅
“拜见长孙夫人，恭贺夫人寿诞。”
直到被一路引入后院，李善才被告知，今日是李楷母亲长孙氏的五十寿诞。
整数寿诞，夫家、娘家都是名门望族，自然是要操办一番的，不过客人都是在黄昏时分登门，而李善是午时之前抵达。
李善自然知道这是李楷的好意，毕竟黄昏时分客人众多，说不准就会撞上谁。
偏身坐在上首的长孙氏看了眼一旁的少妇，笑着扬手道：“你便是东山寺李善？”
“母亲，这话问的……”李楷笑道：“旁人还以为李兄是个和尚呢。”
少妇掩嘴浅笑，“若不是和尚，何来的东来佛经呢？”
长孙氏也忍不住笑了，她是个知情人，对李善颇有好感。
送上李楷早就为他准备好的贺礼，李善垂目静立，偶尔开口，用词谦逊典雅，口齿清晰，不急不缓，显得气度不凡。
长孙氏招手将李善叫到近处，细细打量，“好俊俏的儿郎。”
“晚辈不敢当。”
李善在心中哀叹一声，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长得帅！
长得帅就这点不好，在哪儿都是视线焦点，想躲都没地方躲去！
其实李善有病，病名是选择性遗忘症……这时候的他早就忘了当年去医院实习，自己因为长得丑被留到最后的事了。
坐在下首的是李楷几位嫂嫂，定睛看去，这少年郎丰神俊朗，面容秀美也就罢了，最是那从容淡定的气质令人心折。
一位年岁略长的妇人提醒道：“这位是婆婆堂妹，秦王妃。”
李善心头一震，躬身下拜，“拜见秦王妃。”
秦王妃身份贵重，不便黄昏登门，但她和长孙氏是堂姐妹，关系一向亲近，索性就选在中午登门恭贺，恰巧碰到了李善。
“不必多理。”秦王妃笑吟吟道：“果然好儿郎，前日河北诸将回返，殿下设宴，宴中笑谈那日之事，赞你文武双全，少年英杰。”
李二到底想干嘛呢？
好吧，昨晚李善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心想这些日子得老实点，没事就别进城。
“多谢殿下厚爱。”李善听这女声温润，不急不缓，惋惜刚才没看清楚容貌。
适才是不敢当，这番是多谢厚爱，秦王妃眉头一挑，心想还是夫君看人看的准，此人心思深的很。
长孙氏细细问起李善，如同关爱子侄辈的长辈，她娘家是洛阳霹雳堂长孙家，夫君是陇西李氏嫡系，堂妹是秦王妃，自然是不惧河东裴氏的。
抛妻弃子，这种事总是能引起内院女眷同情心，就连秦王妃也插嘴多问了几句。
能得秦王赞誉，能让杜如晦吃瘪，却身世坎坷如此，如何不让人同情呢？
特别是在李善保持镇定自若，看似平淡的外表下。
“三姐姐，殿下赞他文武双全，必然通读经史。”秦王妃若有所思，“李郎君，可是如此？”
李善忍住不去看李楷，尽量保持镇定，“晚辈不过略读《礼记》、《毛诗》、《周礼》、《尚书》、《论语》。”
秦王妃莞尔一笑，不再追问，一旁的长孙氏又问起送去的两房奴仆可还尽力等事。
秦王妃端起茶盏抿了口，静静听着，心里想起前几日秦王的一番话。
李世民四月初才回京，知晓长安令易手，但不知内情，直到前几日听留守长安的秦王妃主簿李玄道说起，裴家曾有意长安令。
李世民一听就起疑了，因为接手长安令的李乾佑之子李昭德是李善的好友，他让杜如晦打听了下，果然裴家曾有意使李德武出仕长安令，甚至东宫都曾一度默许。
那日夜间，李世民随口和妻子笑谈此事，说此子历练后当不让房杜专美于前。
这是个很高的评价了，如今还没有房谋杜断这一说，但秦王府中幕僚众多，各有其长，但论谋略，论辅佐之功，论李世民的重视程度，房玄龄、杜如晦必然占据前两位。
有侍女捧茶盏上来，李楷笑道：“今日咬盏，李兄可以一品。”
看母亲诧异，李楷解释道：“屡次登门造访，朱娘子烹茶必然咬盏，手艺高超，世所罕见。”
长孙氏和秦王妃都没接过话茬，她们都知道这位朱娘子是何人，只是烹茶手艺向来只在高门大户流传，岭南女子也有这等手艺吗？
李善保持脸上的笑容，接过茶盏大大喝了口，“果然好茶，茶沫研磨精细，用水讲究，火候精到。”
麻痹的，这罪受大了，也不知道加了什么玩意，舌头都麻麻的。
虽然李善尚未加冠得以入后院，但也不能长时间停留，长孙氏让侍女取来个盒子，“四郎，黄昏前归家，此前先招待李郎君，不可怠慢。”
“是，母亲。”李楷眼神古怪的看着那盒子。
李善莫名其妙的行礼后出了门。
秦王妃掩嘴笑道乐不可支，下面的几个女眷也纷纷捧腹，门外传来李楷实在忍不住的大笑声。
“如此俊俏儿郎，这些年真是少见。”长孙氏慈眉善目，惋惜道：“只可惜如此漆黑，怕是养不回来了，只能多涂点脂粉一掩了。”
唐朝高门大户，无论男女均以白为美，后世也有一美遮百丑的说法，而且关中血脉混杂，鲜卑一族向来皮肤白皙，容貌俊美。
李楷三兄李器的妻子年纪尚幼，好奇问道：“这李郎君不是关中人氏吧？”
秦王妃笑道：“他祖籍关中，但的确并非生于关中。”
前院，李善面带苦笑的看着盒中的脂粉，他倒是记得，历史上男子盛行涂粉有两个朝代，一是魏晋，另一个就是唐朝。
不过真的不敢涂啊，据说古代化妆品里有铅粉……
将盒子收好，李善没好气的看着还在捧腹的李楷，“往日昭德失礼，德谋兄向来守礼……”
“已为通家之好，自然不必守礼。”李楷忍住笑意，“走，去酒楼！”
“酒楼？”李善有些诧异，“今日伯母寿诞，你不留下？”
“黄昏时在场即刻，他事有三位兄长主持。”
“那也不至于去酒楼。”李善取笑道：“无论是否付钱，小弟都是吃了亏的。”
“十二弟一早就来恭贺母亲寿诞，临走时提到，城外有一牛摔死……”
“走，走，快走！”
长安令管的不仅仅是城内，还有城外大片区域，唐朝严禁屠杀耕牛，一旦摔死、病死，必须报到长安县衙，得允许后才能贩卖，所以李昭德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利。
不是李善嘴馋，来到这个时代大半年了，吃不到玉米棒、烤红薯、炸薯条也就罢了，没辣椒也忍了，但天天看着田间耕牛，偏偏吃不到嘴……实在受不了啊。

第四十七章 忍无可忍
虽然不算太远，只隔了三个坊，但两人还是坐着马车去东市，李楷总能考虑到这些细节，毕竟这是在长安城内，一个不好撞上谁又是一场风波。
“适才秦王妃提到，河北诸将回返京中？”
“嗯，主要是秦王府将领。”李楷低声道：“秦王设宴，席间说起那事……”
李善听的有点头大，李世民那厮笑骂程咬金长子程处默学艺不精，结果激起几个秦王府子弟忿忿不平……这不是给我找事吗？
也不知道李世民到底想干什么，李善隐隐察觉到，可能是信息不对称的缘故，李世民是不知道……裴家和李德武还没察觉到，此李善即彼李善。
听了李善吞吞吐吐几句话，李楷咧咧嘴，“裴家真的没察觉到？”
“至少他没察觉到。”
李楷诧异于李善语气坚决，想了想笑道：“果然手段了得。”
李善并不意外，毕竟这么熟了，他也知道李楷此人心细如发，从这句话里察觉到，自己在李德武身边安插了眼线。
“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孝卿兄第一次去朱家沟时候，正巧碰上旧仆，后来孝卿兄承认，小弟比他要惨……虎毒不食子啊。”
一番话说到最后，隐隐带着愤慨和恨意，李楷颇为感慨，他和父母私下都很是不解，李德武为何如此不智，有如此佳儿，他日家族再起并不是远在天边。
压制住胸口喷涌而出的恨意，李善换了个话题，“听闻酒楼宾客盈门？”
李善前世就这性子，谁都说他是老好人，他也乐意有这副很有迷惑力的面具。
前身遭遇的一切让李善胸中常有恨意，但他强自压制……他只是不希望自己成为仇恨的符号，除了仇恨什么都不去想。
李楷配合的接过话茬，笑道：“的确宾客盈门，原先还有些担忧，但没想到……”
的确出乎李楷、李昭德和王仁表的预料，李善亲自画了图纸，甚至亲自和匠人商量改建、装潢。
完工之日，李昭德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这栋酒楼的风格和这个时代的区别太大了。
李善前世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没有如普通饭铺、酒楼一样设雅座，而是全部设包房，任何两间包房之间都有相当的距离以保证隔音。
装潢雅致，颇多绿化，蜿蜒长廊、碎石小路，让人以为这是达官贵人的后院，哪里想得到是个酒楼。
再加上特定的预定餐模式，以及铁锅炒菜的新奇方式，很快得到了欢迎。
李楷的怀疑主要集中在用餐方式上，李善在长时间的考虑后决定用合食制而不是分食制。
唐初大部分高门大户用餐还是分食制，但实际历史上，合食制正是从唐朝开始的。
一直到下了马车进了酒楼，李楷还在啧啧称奇，营业还没一个月，但预定都已经排到一个月之后了，堪称商界奇迹。
“总算来了。”
李昭德早就到了，他父亲李乾佑是齐王心腹，不想黄昏时登门，一早就去恭贺伯母寿诞，然后来这儿等着了。
“七兄暂且歇息，李兄，咱们去看看……”
“走！”李善干脆利索的往伙房走去，他还真怕厨师不会做……毕竟世家子弟都难得吃到牛肉，真没几个厨师会做。
“今儿可是头秦川大黄牛，啧啧，光是牛腩就好些……是称牛腩吧？”
“嗯嗯，牛腩最好是焖炖。”李善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他最喜欢吃西红柿炖牛腩……可惜了，如果是明朝说不定还有可能，这辈子算是吃不上西红柿了。
在伙房忙活了好一阵儿，李善才放下心，看李昭德在那偷吃，他想了想出了门……改建酒楼的时候，他特地设置了厕所。
迎面过来一位青年，急着上厕所的李善没在意，但等他洗完手回来的时候，三个青年堵在了路上。
“东山寺李善？”
李善眯着眼打量着对面三人，左侧是个瘦高个子，右侧是小胖子，中间是个壮实青年，眼中透出凶意，两只粗大的胳膊蓄势待发。
“敢问三位是……”
“他就是李善。”瘦高个子哼了声，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腰间挨的那脚就是面前这厮踹的，疼的自己三天都没下床。
壮实青年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拳，李善迅速退了两步避开，“足下且慢动手。”
对方充耳不闻，追上又是一脚。
“砰！”
这一脚将装饰用的花瓶踢飞，撞在墙壁上碎开，哗啦啦的一片响。
“哗啦。”
不远处的房门被拉开，有人探头出来窥探，看见有殴斗，立即关上了门。
李善两手并拢抵住对方的一拳，心想这厮尚未加冠，却好大的力气。
那壮实青年也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人看似文弱，却力气不小。
李善是真的不想打，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但也隐隐猜到了对方来历。
但这一架不是李善不想打就能不打的，壮实青年步步紧逼，看起来很有章法的模样，李善很是吃了亏，左肩膀被砸了拳，额角也被对方拳头擦过，火辣辣的疼。
“宝琳！”
赶来的李楷厉声道：“住手！”
瘦高个青年反驳道：“德谋兄此言不妥，你我父辈乃是同僚，却要吃里扒外吗？”
“杜构！”李楷阴着脸喝道：“自身无胆量动手，只会挑唆他人！”
听到杜构这个名字，李善愣了下，如果没记错，这是杜如晦的长子。
说起来，李善最早扬名是因为东山寺查验事件，杜如晦无功而返，杜构早就听说了李善这个名字，一个月前又在酒肆里被踹的……杜构早就在找机会一泄心头怒气了。
“砰！”
分神的李善被壮实青年一拳砸翻，脸颊处立即肿起，青紫一片。
赶来的六七个青年中，一人开口道：“尉迟兄，算了吧。”
这壮实青年就是名将尉迟恭长子尉迟宝琳，随其父征伐河北，前几日才回京。
秦王府子弟以长孙冲为首，而尉迟恭当年屡次大败唐军，身份颇有些尴尬，所以尉迟宝琳向来对长孙冲俯首帖耳，席间被杜构三两句话就挑拨的跳出来出手。
尉迟宝琳回头看了眼，人群中的长孙冲有点不知所措……得，再给一脚好了，毕竟李楷都已经站出来了，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
一脚踹过去，尉迟宝琳心里还在想，不知道长孙冲满不满意，不过能压了程处默一头，也不错。
尉迟恭、程知节同为玄甲军统领，彼此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就在这时候，忍无可忍的李善猛地缩身，半蹲在地上，左胳膊拦在脸前，挡住了这一脚，然后死死的抓住这只脚，猛地一掀。
在周围人惊呼声中，李善长身而起，右脚狠狠踹在半空中的尉迟宝琳身上。

第四十八章 再分高下
一声闷响，尉迟宝琳被踹的飞起，斜斜的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满场皆静，尉迟宝琳是秦王府子弟中上阵时日最长的，去年洛阳大战初出茅庐，今年洛水大战大显身手。
人群中，长孙冲瞄见那张脸庞，额角微红，脸颊青肿，和那日如出一辙。
那日李善也是如此被逼到角落处，才放手一搏，结果……长孙冲忍不住往后退了步。
“放手！”
尉迟宝琳爬起来，狂吼一声，甩开拉着自己的程处默，又扑了上去。
“尉迟宝琳！”尖锐的嚷嚷声响起，刚刚赶来的李昭德嘴里还在嚼着一块牛腩，大骂连连。
李楷倒是没慌慌张张，也不管那边，只阴着脸盯着杜构。
秦王府子弟都知晓，李善是我李楷好友，这家酒楼是陇西李家丹阳房产业，杜构选在这儿挑拨，让尉迟宝琳出手挑衅，这是在打自己的脸啊。
李善面无表情的盯着扑上来的尉迟宝琳，脚步往后退了两步，突然出手如闪电抓住了对手的手腕。
脸上绯红一片的尉迟宝琳冷笑了声，和我比气力？
尉迟宝琳手腕一弯，正想将这厮反拉过来，冷不丁肋间挨了重重一脚。
后头的程处默打了个寒颤，他当日就是这么被一击而倒的，事后敷药都没效果，三两天后才平复下来。
长孙冲又往后退了步，看着尉迟宝琳疼的正要伸手去摸肋部，李善左手挥拳，却整个身子反扑上来，右手肘高高抬起，随着动作砸在尉迟宝琳的脖颈处。
摇摇晃晃坚持了三秒钟，尉迟宝琳闷哼了声，一头栽倒在地上。
程处默呃了声，刚才席间吹的……结果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多坚持了一个照面，不过我可没被打晕！
李楷咳嗽两声，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好友出手，这也太利索了吧，会不会太狠了点？
“李兄？”
李善面无表情的俯身检查了下，“抬回去，冷水泼面即可，无后患。”
程处默小心翼翼的问：“真的无后患？”
李善没吭声，心想给我把刀，捅地上这厮十刀八刀都能无后患……不对，得考虑破伤风。
一群人将尉迟宝琳抬回包间，李善倒是没趁机溜走，而是进了包间。
两壶冷水下去，尉迟宝琳茫然的睁开眼，顿了顿，挣扎着伸出手，不知道是去摸肋间还是去摸脖颈。
看尉迟宝琳没什么大碍，李楷这才放下心，要是打出什么好歹，李善和秦王府子弟真要结下解不开的仇怨了。
李善倒是不担心，自己下手是有轻重的，那一记肘击很有分寸，最多晕过去而已。
屋内将近十人，李昭德还在气鼓鼓的，询问清楚后扯着杜构的袖子，两人争个不休。
最先和李善搭话的是程处默，他倒是挺服气的，呃，可能是幸灾乐祸于一直不对眼的尉迟宝琳也栽了跟斗。
李善行了一礼，“不敢当，那日实在抱歉。”
“无碍，无碍。”程处默笑道：“只不过父亲回京听说了此事，严声训斥，督促习武。”
众人中最为年长的是房玄龄长子房遗直，捂着脸颊苦笑道：“那日混乱不堪，在下也挨了两记。”
李昭德嗤笑道：“那日李兄好端端的坐在那饮酒，是谁先行挑衅？”
李善有些意外，看了眼李楷，后者微微摇头。
王仁祐之事并没有传扬出去，一方面是因为毕竟同安长公主是秦王的姑姑，另一方面李楷也不希望这事闹得太大……闹大了对李善不好，对王仁表更糟。
杜构哼了声，“入门只看到丘神勣被摁在地上！”
“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动手？”李昭德阴阳怪气的说：“动手也就罢了，偏偏还以多输少！”
这话一出，周围人脸色都挺难看的。
“十二弟！”李楷拉下脸喝了声。
李善苦笑着上前两步，看向站在最中央的长孙冲，“长孙兄，那日之事实乃误会，你我皆受无妄之灾。”
“诸位皆秦王府子弟，父祖辈征战沙场，多立军功，擅沙场杀敌，方寸间拳来交往实是扬短避长。”
李善团团拱手，“当日错手，在下于此致歉。”
“但此事的确因我而起，若诸位心存怨意，在下于东山寺相候，只望不牵涉他人。”
李楷皱眉道：“不过区区小事，何至于此？”
众人左顾右盼，“的确是小事，但也的确丢了脸……只是尉迟宝琳都没走几个照面，难不成去找长辈出手？”
房遗直笑道：“殿下夸口，还是算了吧。”
杜构一脸愤愤还要嚷嚷，房遗直递去一个眼色……怎么这么没脑子呢？！
我都说了，秦王都赏识他，你非要再去招惹，而且还是挑衅其他人出手！
再说了，你我父辈都对此人颇为赏识，用得着你出这个头吗？
众人不再说话，视线集中在了长孙冲身上，当日就属长孙冲被揍得最惨，鼻子都破了，脸上满是血迹。
而且秦王府子弟中，长孙冲地位最高，秦王府势力中，也是长孙氏势力最强。
长孙冲今年才十五岁，算不上什么纨绔子弟，只是性情柔弱了点，犹豫了好一会儿，几次嘴唇动了动都没开口。
一旁的小胖子笑着说：“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既然拳脚输了，不如酒场再分个上下？”
这句话也只有他合适说，此人是高士廉长子高履行，一向和长孙冲形影不离，但他辈分高，是长孙无忌的表弟。
尉迟宝琳一拍桌子，瞪眼看向李昭德，“这酒楼不是你陇西丹阳房的吗？”
“还不去拿酒来！”
“今日输了就输了，明日讨回来就是！”
程处默拍掌笑道：“说的是，说的是，今日酒场分个高下，必要李兄大醉不省人事！”
还是武将比较容易打交道啊……李善心想，杜构这厮挺阴的，记得杜如晦有个儿子造反，也不知道是不是他。
尉迟宝琳抢过送来的酒坛倒了六碗酒，一口气干了三碗。
李善叹了口气，如果是长乐坡那间酒肆，自己还真不敢这么喝，但这等三勒浆……
等李昭德让伙房把已经做好的各式牛肉端上来，李善拿起筷子慢悠悠的挑了两块白切牛肉入腹，才慢悠悠的端起酒碗。
然后，在座众人的表情都从看好戏转为震惊，再到瞠目结舌。
你一碗，我一碗。
你三碗，我三碗。
等李善放下第十五碗酒之后，尉迟宝琳今日第二次轰然倒地。

第四十九章 解释
这种酒真是喝多少都不醉啊，小学时候就时不时陪爷爷小酌几杯村中散酒的李善摇头苦笑，只要憋得住尿，多少都能喝完！
呃，然后，李善就醉了。
“德谋兄，是他说尽管来……”
“昭德你也听到了，是他说车轮战也不怕！”
李楷和李昭德无语的看着这一幕，还好，酒品不错，没大吵大闹，只趴在那儿睡着了，呃，还流口水……
程处默得意的举起酒碗，大笑道：“宝琳不敌，还有程某！”
众人都投去鄙夷的视线，你从头到尾都在摸鱼，现在跳出来说是你灌醉了李善……要脸吗？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长孙冲忍不住笑了，吩咐人将李善抬到隔壁去歇息，正好和尉迟宝琳做个伴。
正说笑呢，尉迟宝琳脚步踉跄的摸着门进来了，嚷嚷着今儿好不容易有牛肉，却被灌醉了……
李楷让伙房索性再做了份，那头秦川大黄牛基本上全被李昭德给弄来了，据说是摔死的，也不知道真假……反正是李家庄子摔死的。
“说起来，这菜肴真是一绝！”胖乎乎的高履行咂咂嘴，“难不成是你们丹阳房秘制？”
刚上来的炖牛腩被尉迟宝琳一扫而空，就差舔盘子了……他也乐于塑造这样的形象，毕竟秦王府中，真正白衣起家的也就他和侯君集两人。
当然了，刚刚酒醒的尉迟宝琳到底是不是本色出演……这个谁都不知道了。
程处默拍了拍肋间，“上次三天都没能下床，若要揭过此事，日后不得收钱！”
想来吃白食……李楷这等好脾气的都被气笑了。
一旁的李昭德嘴快，“这等事我兄弟二人做不得主，酒楼也有李兄份子。”
程处默眼睛一亮，“那不正好！”
“咳咳！”李楷瞪了李昭德一眼，“李兄与酒楼无关，只是东山寺而已。”
这句话言外之意是，李善日后是要走仕途的。
“懂，懂。”程处默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嚷嚷道：“至少十次，昭德不许，某直接去东山寺找李善！”
李昭德冷笑道：“你去找吧，就怕又是被抬回来！”
这边两人争吵不休，那边房遗直轻声问：“德谋兄，府内尽知，家父有意……不知令尊？”
房玄龄最喜欢举荐人才入秦王府，众人都以为，若是秦王登基，其他不论，吏部尚书一职非房玄龄莫属。
房遗直知晓父亲曾向秦王举荐李善，但似乎并没有下文，而李善和陇西李家丹阳房子弟来往密切，按理来说应该是李客师举荐。
李楷踌躇了会儿，避而不答，提起酒楼布局是李善亲手绘图而成。
虽然不知内情，但李楷知道一点，李世民对李善施恩，但又不将其收入麾下，一定是有所用意的……李楷心有隐忧，只怕和河东裴氏有关。
“琼瑶浆？”长孙冲的话让他人的议论都停了下来。
“对对对，琼瑶浆据说是东山寺僧人秘制。”高履行拍手道：“入口丝滑，若是加入蔗糖……”
“那便是李兄……呃，是东山寺秘制。”李昭德舌头拐了个弯，“原先是孝卿兄门下与东山寺合营，后来王仁祐那厮偷了秘方……”
“偷了秘方？”
“真的假的？”
李昭德气鼓鼓的，骂道：“还不止呢，王仁祐还想拉拢李兄，但李兄以义为先，严词相拒！”
“噢噢噢！”长孙冲这下明白了，“难怪那日丘家大郎入酒肆，恰巧随行的王仁祐……这才将李善卷了进去！”
那日之后，也有人猜得到，自己八成是被人当枪使了……最明显的证据是，一个多月过去了，基本每日都要去平康坊吟诗作赋大出风头的王仁祐一直销声匿迹。
但直到今日，众人才知晓其中缘由。
“王仁祐乃是太原王氏子弟，去偷一份秘方？”杜构嗤笑道：“天方夜谭，以此相诬……”
“闭嘴！”房遗直再也忍不住厉声训斥，“今日之事，必当禀报令尊！”
杜构脸色一白，他是知道自己老子的，那可不是好脾气的，就连身为秦王府兵曹参军事的叔祖杜淹都要俯首。
“此事就此揭过。”李楷朗声道：“他日再行切磋，但请择日，只需不在此地即可。”
“对了，今晚家慈寿诞……”
“正要拜会。”房遗直等人起身，“时辰也差不多了，这就过去。”
李楷拱手道谢，笑道：“履行就不用去了吧？”
高履行本名高文敏，履行是他的字。
“正要拜会表姐。”高履行两眼一翻，“对了，还有表姐夫！”
程处默在一旁起哄，“德谋兄，你该称一声表舅呢！”
从秦王妃那边算起来，李楷的母亲长孙氏算是高履行的表姐。
“隔壁……”
“无碍，李兄午时已然拜会过家慈了。”李楷挥手道：“让他随从送他回家就是。”
高履行拉着长孙冲走在最后面，低声道：“此事不必追问。”
“真是王仁祐？”
“嗯。”高履行朝着前面的房遗直努努嘴，“遗直兄也听出来了，酒楼有王孝卿的份子，同安长公主乃王孝卿嫡母，而王仁祐颇得长公主青睐……”
脑子转了两个圈，长孙冲这才听懂，八成是王仁祐和王仁表斗法，结果连累了李善，而王仁祐一时凑巧，拿自己这帮人当枪使。
“娘的！”长孙冲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王仁祐那厮呢？”
“他是个聪明人，一个多月了，一直躲在长公主府内不出来，你还想冲进去给他一巴掌？”
长孙冲没话说了，同安长公主地位尊崇，太子秦王都要毕恭毕敬，自己又没疯。
走出酒楼，看着四五个身材粗壮的汉子将李善送上马车，高履行啧啧两声，“李善身边随从也颇为不俗，不仅武艺精熟，而且进退有度，俨然阵列。”
长孙冲犹豫了下，低声说：“但父亲私下曾提起，此人……”
“表兄就是想得多……你说不得，我还说不得？”高履行嘿嘿笑道：“李善与陇西丹阳房来往密切，德谋兄之母是秦王妃的堂姐，却未将李善引入秦王府，偏偏殿下两次盛赞……”
高履行身材矮小，还吃的圆滚滚的，实则心细如发……没办法啊，这么多年，虽然有秦王府护佑，但毕竟父亲高士廉远在岭南，一人在关中，自然历练出来了。
高履行在心里想，今日解开过节，但李德谋还是避开了那个话题……李善究竟是何来历？
黄昏时分，宾客盈门，多有陇西李氏族人来贺，当然更多的是李客师在秦王府的同僚，以及秦王府子弟。
尉迟宝琳败北的事，很快就传开了……呃，这个要败程处默所赐。

第五十章 有备无患
隐隐察觉到有人用湿毛巾敷额，李善努力睁开眼，只听见母亲朱氏在那发牢骚。
“如此大醉淋漓，真是好的不学，尽学这些！”
即使头晕脑胀，李善也忍不住想笑，这是在骂周赵呢……那厮在李宅授课，包吃包住，但是不包酒，一个月十贯的薪水全都买酒了，每隔几日就要大醉一场。
那边还在絮絮叨叨，李善手一撑床榻坐了起来，一个不稳又好险栽倒。
“醒了！”朱氏哼了声，“醉酒赋诗，倒是好风采！”
李善呃了声，自己不会说漏了嘴吧，千古名句这么出现……那真是糟蹋了。
“就知道自挂东南枝，自挂东南枝，也不嫌丢人！”
“还东倒西歪的，往哪儿去？”
放下心的李善摇摇摆摆，张头四顾，实在有点站不稳，感觉走个直线能走个圈，只能嚷嚷道：“小蛮，小蛮呢？”
朱氏赶紧扶住儿子，“小蛮在烹茶。”
烹茶解酒？
这是怕我吐不干净是吧？
想想今日在李宅后院喝的那碗茶，李善忍不住呕一声，稀里哗啦……
三勒浆虽是果酒，度数不高，但后劲不小，李善这次算是栽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李善至少喝了有三四十碗！
“小蛮，小蛮！”
“郎君又吐了……”
“扶着我……走！”李善靠在香软的身躯上，加快了脚步。
三四十碗果酒，真的憋不住了！
一晚上起夜了四五次，毕竟那么多果酒，还加上口干舌燥喝了不少水，第二天一早，李善还无精打采，虽然昨日大醉，但生物钟让他还是早早醒来。
侧头看了眼身边睡得正香的小蛮，李善定睛细看，哎，放在前世，这是个脸蛋精致的软萌妹子啊。
说起来小蛮昨晚有功啊，黑漆漆的夜里还把水龙头挺准的，没让李善弄湿裤子。
怔怔的出神，李善脑海中闪过很多片段，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其那些已经很久远的记忆，可能是因为昨日打了一架，他甚至想起自己在高中打的第一架。
那是个喜欢抢高中生生活费的混混，记得自己被打的不成人形，但还是狠狠咬住混混的耳朵不肯松口，事后班主任说你太傻，只为了那五块钱。
但那时候，自己一周也只有五块钱的。
为了让那些混混心生惧意，自己可以豁出去玩一把狠的。
昨日也一样，当尉迟宝琳动手，当李楷、长孙冲、程处默都赶到之后，李善已经下定决心玩一把狠的了。
不玩一把狠的，不证明自己有些能力，不让自己更有分量一些，日后当危机降临的时候，自己有能力自保吗？
若昨日没有干脆利索的击晕尉迟宝琳，自己能得到那些秦王府子弟的认可吗？
若是昨日被尉迟宝琳羞辱却不敢反抗，秦王府上下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不说李客师了，李楷、李昭德还会视自己为友吗？
说什么以义为先，说什么合作得利……李善很清楚，这些都是建立在自己个人能力、气质、驳杂学识的基础上，这个时代真正的寒门子弟是无法和李善这样的穿越者相提并论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早已大亮，小蛮这才悠悠醒转，“郎君看什么呢？”
“擦擦。”
“啊？”
“擦擦口水。”
小蛮脸腾一下红了，一下子爬起来，捂着脸跳下床。
“小心点……哎哎哎，看看，摔了吧。”
李善在床上笑得乐不可支，看着小蛮跌跌撞撞的跑出去。
好一会儿之后，小蛮端着脸盆毛巾进来服侍李善起身，小脸还红通通的。
“端进来作甚，我出去洗漱就是。”李善嘀咕了句，但还是起身，张开手，任由小蛮服侍穿衣洗漱。
基本上除了刷牙还是自个儿动手之外，其他的李善闭目养神就行了……腐朽的封建地主阶级啊！
“郎君，夫人昨日说要再买个侍女。”
“嗯？”
“是小蛮服侍郎君不周到吗？”
李善随手搂过小蛮腰，调笑道：“母亲说笑而已。”
小蛮嘟着嘴垫着脚，凑在李善耳边小声说：“小蛮读过《孝经》、《论语》，也能服侍郎君读书。”
李善一怔，之前这几个月，虽然知道小蛮通经史，却不愿意她进书房，无非是为了不惹得小蛮回想往事。
“小蛮十岁之前亦读书。”
李善手紧了紧，他听得懂这句话，小蛮应该是十岁才入平康坊的，而平康坊女妓都是罪官女眷。
小蛮今年才十三岁，这说明她的父祖辈应该是李唐建国之后才获罪的。
定了定神，李善笑着说：“勿忧勿忧，如小蛮这般知书达理，通晓经史，红袖添香的侍女，哪里那么容易买来？”
“未必呢。”小蛮哼了声，“这些时日，北边好些大户南下，前几日还听说，有一家被盗匪劫杀，奴仆叛离，只剩下兄妹二人。”
李善一皱眉头，警惕起来，其他的不记得，但他记得刘黑闼闹了两次，第二次是李建成出兵河北，刘黑闼也是死在这一战。
但更让李善警惕的是另一个可能，因为他想起昨日酒楼里听到的一个消息。
就在大半个月前，代州主管定襄郡王李大恩攻苑君璋割据的马邑，但合兵的独孤晟未能在约定时间赶到，李大恩驻守新城，成了孤军。
刘黑闼趁机说动了颉利可汗，调动数万骑兵攻新城，圣人遣派右骁卫大将军李高迁救援，但李大恩因粮尽而被迫趁夜突围，所部大溃，本人亦被擒杀。
如今的唐朝还不是那个威服四海的大唐，其主也不是那个天可汗，突厥那巨大的阴影始终盘旋在李唐的头顶。
“让老范去喊八伯来一趟，还有八伯长子朱奇。”
一刻钟后，抓着朱玮问东问西好久的李善看向了朱奇，这位原先是个货郎，这大半年来一直负责东山寺与酒楼的合作事宜，时常出入东西市。
“呃，的确涨价了。”朱奇迟疑道：“去年斗米四钱，如今斗米五钱，有的粮铺已经涨到六钱。”
李善抿紧了嘴，手指曲起带着节奏一下一下敲击在桌面上，“连续三年攻洛阳，又征伐河北，米价不升，如今却……”
反复思索后，李善看向朱玮，“八伯，可信得过侄儿？”
朱玮毫不迟疑道：“自然信得过，大郎有话直说。”
“遣派人手去买粮，不要在长安城买，分头去各地购粮。”
“购粮？”朱玮愣了下后点头，“我来安排人手，买多少？”
“只要公账上还有，就算只剩下一钱，也要用出去！”
“不一定是米面，多买些粟米，便宜。”
“记得东山寺是有大仓的，要安排人手把守。”
所谓将心比心，朱家沟唾弃以前的李善，尊敬亲近如今的李善，猎户时常送来猎物，妇人时常为李善做几双鞋，每次李善出村，总有青壮自告奋勇担当护卫随从。
在这种时候，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李善也试图让朱家沟免于灾难。
反正，在封建时代，多存些粮食，总是不吃亏的。

第五十一章 复起
六月末的长安城，正是盛夏时节，气候炎热难当，垂柳无力，唯闻蝉鸣。
李世民一进承乾殿，就甩开外衣，接过妻子亲自递来湿巾擦了把脸，换了身轻便的，才说：“父皇过两日要去仁智官避暑。”
秦王妃的手顿了顿，才笑道：“殿下久在外征战，正要一表孝心。”
李世民连连点头，夫妻俩都心知肚明，陛下外出避暑，必留东宫坐镇长安。
虽然有让李建成正位的预兆，但对李世民来说，也是难得父子独处的机会……李元吉还在河北呢。
闲聊几句后，李世民看见榻边案上摆着的盒子，诧异道：“观音婢，梳妆物怎的摆在外间？”
秦王妃掩嘴娇笑，如花枝乱颤，“兄长大郎要的。”
“近日习武颇勤，但炎日悬空，他是怕黑了。”
李世民愣了下，“习武颇勤？”
“还不是因为东山寺李善。”秦王妃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三堂姐那日寿诞，臣妾午时登门，恰巧见了李善，真是个俊俏儿郎，可惜就是太黑了点，三堂姐还送了他一盒脂粉……”
“哈哈哈……”李世民大笑，突然举起光溜溜的右臂，意思是我也不算白啊。
秦王妃伸手拍了拍，“夫君那是征战沙场晒的，李善却是天生的，毕竟生于岭南。”
“其母是岭南女子？”李世民随口道：“此子倒是有些南蛮之像，凶悍的紧，不枉我借他虎威一用。”
秦王妃还在想李楷提起，李善之母朱氏擅于烹茶，每每咬盏，应该不是普通岭南女子，听到这话问：“夫君此话何意？”
“好像就是那日吧。”李世民饶有兴致的说：“这两日才听闻，李善与尉迟恭长子狭路相逢，动起手来，两个照面尉迟宝琳就被击晕倒地。”
秦王妃微微皱眉，“那日所见，温文儒雅，进退有度，谨慎的紧，如此表里不一？”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李世民还算公正，笑道：“咬金昨日提起，李善不肯还手被击倒，但尉迟宝琳还不罢手，被逼得急了，李善两个照面就将尉迟宝琳打昏……”
说到这，李世民忍不住大笑：“观音婢是没看见……咬金说的兴致勃勃，敬德脸如黑炭！”
秦王妃也笑着摇头，她在秦王府内并不是只充当李世民妻子这一个身份，对秦王府幕僚、将领子侄辈均照顾有加，时不时亲自登门拜访长一辈的女眷，对秦王府内的很多事都了然于心。
玄甲军是李世民的杀手锏，人数约莫千余，选高头大马，骑兵均着黑衣玄甲，最早是翟长孙所率，之后分为左右两队，补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三人。
翟长孙和秦琼为正，这两人都沉稳有度，向来寡言少语，两个副手程咬金和尉迟恭互相看不顺眼，常常唇枪舌战。
呃，尉迟恭嘴巴比较会说，也拉的下脸，常常堵得程咬金吃瘪……这次后者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咬金也不嫌丢人！”李世民笑骂道：“被打的三天下不了床，就比被打晕强了？”
秦王妃也笑的乐不可支。
“那李善也算聪明，顺势和长孙冲和解。”李世民啧啧两声，“先行避让，而后反击，立威和解，又有李楷襄助……论心思，此人倒是依稀有弘大之影。”
裴世矩，字弘大。
秦王妃想了想后也点头，“听舅父提过，裴世矩少时便以文武双全，谋定后动而闻名。”
“不过此人太过张狂！”李世民随口道：“夸口饮酒不醉，被群起而攻之……”
“胜负如何？”
李世民大笑，“自然是被抬回去的。”
呃，李世民的信息来源是程咬金和尉迟恭，这两位……儿子已经丢了面子，总要填补点回来吧。
反正程咬金是心安理得的，儿子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是他灌醉了李善，尉迟宝琳早就昏睡过去了。
李世民端起侍女送来的汤碗一饮而尽，皱眉道：“宫中少冰，父皇都舍不得用。”
秦王妃摇头道：“是侄儿送来的，父皇以及后宫处均以送去。”
“长孙冲？”李世民笑道：“倒是没听辅机提起。”
秦王妃正要开口，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陛下急召，两仪殿议事。”
太极宫前朝最重要的是太极殿，那是听政视朝之处，各种册封、大典、宴请均在此处，但并不常用，而两仪殿是皇帝以及太子、重臣主要议事之地。
李世民霍然起身，目光闪烁，他虽然名为尚书令，也实际参与朝政，但李渊主要和勋贵重臣以及太子议事，李世民的分量不算太重。
如此急召，必是兵事。
一刻钟后，李世民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刘黑闼复起，如之奈何？”
当今陛下李渊年近一甲子，但仍然头发乌黑，不见银白，虽慈眉善目，但刚刚接到的这个消息让他眉头紧紧皱起，显得脸上沟壑纵横。
李世民无奈起身，“父亲，是孩儿之过。”
洛水大战，刘黑闼溃逃，李世民没有派兵追击，这才有了此次复起……至少在相当一部分人心目中，这个逻辑是成立的。
在座的几位宰相裴寂、陈叔达、萧瑀、裴世矩都默不作声，他们和太子李建成来的早。
之前李渊叹息李世民未能斩草除根，而李建成提起二弟当年。
三日不卸甲覆灭刘武周故事。
言外之意很明显，父皇，二郎那是养寇自重啊！
对此，李渊保持了沉默，这也让李建成暗自欣喜，他上前一步，“父亲，为今之计，当出兵河北。”
“三胡如今总领河北诸军，当合军一处，再调关中府兵，挑选良将，尽快擒杀刘黑闼。”
话才说到一半，李渊就已经在摇头了，他抬头看去，发现李世民也在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撞，李渊有点尴尬，也暗恨长子看不清形势，“二郎，说说看。”
李世民朗声道：“洛水一战后，孩儿当日未下令追，实是事出有因，刘黑闼率千余残部北逃，必附突厥。”
“此番刘黑闼复起，必然往突厥借兵，再加上李大恩阵亡，此番突厥怕会大举南下。”
说到这，李建成也懂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突厥可能大举南下的情况下，刘黑闼不过是小事。
如果突厥只借兵给刘黑闼扰乱河北还好，但如果突厥攻入关中呢？
而且如今是六月下旬，再过一个月就入秋了，那时候突厥……年年都是要南下入关中劫掠的。
都说李渊是大一统王朝中能力最差劲的开国皇帝，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危机。
如若刘黑闼大闹河北，突厥觅得良机，说不定会以主力南下，到那时候，才建国五年的李唐王朝，不是没有覆灭的可能的。
“二郎，如何应对？”
李世民慨然起身，“不可出兵河北，当整军待发。”
反复思索后，李渊点头道：“召三胡回京，河北诸军……”
“淮阳王弟可当重任。”
李建成暗暗咬牙，淮阳王李道玄是李唐宗室子弟，自十六岁时随李世民上阵，两人关系极为亲密。
但问题是李唐一族打天下，统兵之帅必须是宗室子弟，这也是李世民军功加身的一个重要原因，如今江南战事实际指挥者是李靖，但他仍然是李孝恭的副手。
但李建成手里没有合适的人选来否决李道玄……总不能让三弟留在河北吧？
“可，授道玄河北道行军总管。”李渊顿了顿，补充道：“原国公为其副将。”
李建成松了口气，史万宝是前朝大将史万岁的弟弟，当年辅佐平阳昭公主，得封原国公，后投入东宫，如今检校洛州都督。

第五十二章 今日药丸
东山寺立寺算不上悠久，但也有百多年的历史，占地算不上大，但也算不上小。
走到寺庙最西侧，并没有围墙，而是一面巨大的石壁，李善在朱玮和朱六伯的指引下绕着石壁走了会儿，才发现几个石窟。
朱八等一批年轻的和尚都已经还俗，而六伯等年纪稍大的依旧留在寺庙做和尚，东山寺也是需要些和尚装点门面的。
“前朝募骁果，朱家沟数十青壮随军东征高句丽。”朱六伯笑道：“那时候长白山已经闹起来了，谁也不愿去送死，老八有样学样，杀了头耕牛……”
朱玮摸着脑袋苦笑摇头，“上官杀牛，入狱论罪，但好歹未征辽东……”
“几十条性命差点被你一手拉下黄泉。”朱六伯想起旧事忍不住又骂了句，“上官乃是世家子弟……”
朱玮向李善解释道：“是太原从龙功臣，任国公刘弘基，其父前朝河州刺史刘升。”
朱六伯接着骂道：“若是三郎君在还好说……”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朱六伯，朱玮瞪了眼堂哥，才接过话茬往下说：“后我等做了逃兵，但也不敢回朱家沟，怕连累家人，就在山上野居，后得东山寺僧人收留，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就躲入这石窟。”
朱六伯指了指石窟，“不知是何时开凿，三个石窟可容近千人。”
三人随便挑了个石窟往里走去，朱玮点了根火把，李善就这火光隐隐约约的看了一遍，点头道：“倒是干燥的很，正适合做粮仓。”
“买那许多粮米作甚？”朱六伯好奇问。
李善叹道：“有备无患，河北尚未平定，唐军和突厥终有一战，如今多存些粮米，日后或是救命粮。”
朱玮断然道：“此事皆由大郎安排。”
朱六伯有些诧异，他知道自己这位堂弟向来在族中威望极高，说一不二。
“哗啦啦。”
脚边踢到了什么，李善低头看去，从地上捡起一柄长刀，“八伯？”
朱玮无所谓的解释道：“这些年来，关中不宁，自然要备些兵刃，不止长刀，还有弓箭、长枪，铠甲也有。”
李善咂咂嘴，朱家沟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村落，没想到暗地里不比普通的县城豪强差。
“那就这样吧。”李善吩咐道：“粮米陆续运至东山寺，六伯主持，挑选僧人、青壮运至石窟储藏。”
“没问题。”朱六伯点头道：“不过那独轮车要多几辆才行。”
“已经安排木匠打制，来得及，购粮也是需要时日的。”
所谓的独轮车就是鸡公车，李善前世在乡村经常用，记得有次自己生病，爷爷就是推着鸡公车送自己去乡卫生院的。
走出石窟，李善伸手圈了一片，“外间建一栋小屋，将入口挡住，另外寺内需要安排人手看护。”
李善知道，如果历史轨迹没有发生改变，贞观三年，李靖轻骑灭突厥立下不世之功。
但在贞观元年，准确说是玄武门之后不久，突厥骑兵进逼长安，逼的李世民签下渭水之盟。
李善毕竟不是历史专业的，就算是，估摸着也不会知道，突厥骑兵杀到什么位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时候的关中，必然缺粮。
朱玮拖着一根长长的玩意，“大郎，这是当年收藏的一根马槊，你使来试试。”
“好长……”
得有五米多长了，光是开锋的槊锋就得半米长。
“矛长丈八谓之槊。”朱玮笑道：“槊杆一丈，柘木所制，刚柔并济，槊锋八尺，无坚不摧。”
李善定睛细细看去，槊锋居然有八个面，显然是专门针对铠甲设计的。
“专为破甲所设。”朱六伯平静的说：“如今哑暗无光，待到上阵时磨一磨就是。”
真是个好玩意，虽然用不上，但李善也高高兴兴的拖着马槊下了山。
“大郎，大郎！”
刚进村子口，小和尚就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不小心还摔了跤。
“十六，平地你也能摔一跤……”李善无语了，“又想吃鸡腿了？”
“又有鸡腿吃？”小和尚眼睛一亮。
前几天是李善前世的生日，当年爷爷总会买一斤鸡腿回来，于是李善提前让酒楼买了些鸡，然后把鸡腿都留了下来……
可惜一旁红烧鸡腿，李善也没吃多少，周赵、朱八、小和尚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明年再吃！”李善没好气的问：“什么事叫我？”
“晒场那有人等着呢。”
李善冷笑问：“又是前日那厮？”
“嗯嗯。”小和尚用力点头。
片刻后，晒场上等得不耐烦的尉迟宝琳远远看见李善，吼了声：“李兄，今日再不相让！”
李善走到近处，一旁的程处默阴阳怪气的说：“这话前日说过，十日前也说过，半个月前还说过！”
尉迟宝琳怒目而视，程处默只顾嬉笑……和他们老子正好换了个边，程咬金倒是常常被尉迟恭挤兑的下不来台。
自从大半个月前那次酒楼殴斗之后，秦王府子弟频频来朱家沟串门，最早是尉迟宝琳……在晒场上被李善干倒了，之后在酒场上被周赵灌得吐了个稀里哗啦。
第二次来，程处默特地跑来看笑话，尉迟宝琳声称绝不相让，然后又被干趴下，程处默倒是聪明，不肯下场。
之后李楷、王仁表还带着房遗直、高履行等人登门造访，看尉迟宝琳如何被一次次干趴下，还能品一品基本每碗都能咬盏的好茶。
李善前世没学过武，只不过打架次数多了些，再加上身为医生……而且长期在急诊科轮班，练出了一身能耐，而且前身在岭南也是习武的，很有把力气。
呃，主要还是李善力大手快，而且他又是个骨科医生，知道打哪儿效果好，打哪儿比较疼……
晒场上尘土飞扬，尉迟宝琳几次近身都被李善闪开，反而被后者一个勾脚差点摔倒。
一声闷响，倒霉的尉迟宝琳捂着腹部趴在地上干呕，程处默一边朝李善竖起大拇指，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尉迟宝琳盯着程处默，鄙夷骂道：“他日敌强我弱，莫非要临阵逃脱？！”
程处默一滞，这话说的有点毒，也有点狠，传扬出去自己肯定会被父亲大骂……想都不用想，这厮肯定会传扬出去！
正在这时候，费力拖着马槊的小和尚终于走到晒场边了，“大郎，这长杆好重！”
程处默眼睛大亮，抢过马槊仔细看了看，惊叹道：“好一根马槊！”
尉迟宝琳凑过来抹了把，肯定的说：“柘木所制，生漆、葛布、麻绳，上号马槊。”
程处默的眼神有些古怪，在隋唐时期，小门小户出身的子弟，就算武艺超群，也使不来马槊。
因为马槊这玩意制作太难，耗时太久，三年时光，成功率也不到三成，而且还要配合战马练习，非高门大户不能。
不过这不是紧要事。
现在的紧要事是……程处默高声道：“取两根长棍来，今日要领教李兄槊技！”
李善脸颊动了动，“无马……”
看出端倪的尉迟宝琳高呼道：“快，将马牵来！”
今日药丸啊……李善瞪着还一脸茫然的小和尚，太不懂事了！

第五十三章 考证
朱家沟，晒场边，一大群吃瓜众在拍掌叫好，声音最响亮是高履行，这小胖子曾经被李善一脚踹中膝盖，要不是躲得快，脸就得和李善的膝盖打个照面了。
“今日还不错。”向来儒雅的房遗直点头赞道：“至少没从马上摔下来。”
一旁的长孙冲还是第一次来，咧着嘴笑道：“据说前日一个照面就被宝琳挑下马了？”
“半个照面吧。”尉迟宝琳嘿嘿笑了，冲着晒场上吼道：“小娘子绣花呢？！”
李善听的满头黑线，对面的程处默递来一个歉意的眼神，手中长棍一探一缩，引得李善伸出长棍。
程处默两腿用力，趋马加速，手中棍如毒蛇一般猛地探出，棍头点在李善的肩头，将其戳落下马。
李善倒也不沮丧，对方家学渊源，不说槊术，这本就快马奔驰，还能瞬间趋马再加速，就不是普通士卒能掌握的。
战阵上，骑兵冲阵，很多时候，加速、减速、转向就能决定胜负生死。
“李兄勿需气馁。”尉迟宝琳高声道：“他是胜之不武，居然还手持长棍！”
李善气得将刚捡起来的长棍摔过去，程处默还算厚道，而尉迟宝琳就有点……
前几日，尉迟宝琳夸口空手对阵，两三下就将李善手中长棍给夺了去，引得众人啧啧称赞，都说尉迟宝琳得其父真传。
去年洛阳大战，李元吉三次被尉迟恭空手夺槊……呃，李楷私下说，为此齐王引以为耻，愤恨秦王，这可能也是齐王依附东宫的一个原因。
“至少未有坠马，五个照面才被打落。”李楷安慰道：“大半个月进展神速……只可惜了那根好马槊。”
“德谋兄这是夸还是贬？”李善没好气的说：“这许多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大半个月前，李善被尉迟宝琳、程处默发现……这厮不会使兵刃，还不会骑马，然后就开始使劲儿欺负李善。
其实李善是会使兵刃的……呃，手术刀算吗？
隋唐时期世家子弟若论武，大都指的是马上冲阵杀敌的武艺，所谓的江湖武艺，那要等到宋时了……从北宋开始，中原王朝就很难组织成规模的骑兵军队了。
所以平地较量，李善身高力强并不吃亏，但在马上较量……这技术难度非常高，别说一两个月，七八年都难出师。
偏偏尉迟宝琳的父亲尉迟恭，程处默的父亲程知节，是秦王府中公认的使槊好手，能和他们俩相提并论的也只有秦琼一人。
李善被欺负也正常，他刚开始连马都不会骑呢……不过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那些秦王府子弟时不时就要来窜门，而且都是携马带棍。
来得多的是尉迟宝琳，这厮连十一岁的弟弟尉迟宝琪都带来了……结果李善在后者手下也只坚持了三个回合。
程处默比较厚道，教授李善趋马和一些简单的使槊技艺，可惜时日太短，李善基本上是……谁都能欺负。
悻悻的转头四顾，李善诧异的看到了长孙冲，“长孙兄也来了。”
长孙冲笑了笑，接过高履行递来的长棍，“李兄，你我较量一二如何？”
“今日疲累，改日吧。”李善立即摇头，“再说了，长孙兄名门贵子，不敢得罪。”
“表侄也是好意。”高履行忍笑解释，“李兄技艺不熟，需得时常对练，才能有所进益。”
“说的是，说的是。”房遗直点头道：“学槊谁当年不是时常坠马？”
七嘴八舌的怂恿声中，李善铁青着脸看向了李楷，这是唯一的指望了。
“呃……”李楷呃了半响才说：“李兄……诸人之语也算在理……”
哄然大笑声中，长孙冲手持长棍利索的翻身上马，而李善是在程处默的帮忙下才踩着马镫爬上高高的马背，然后接过李楷递来的长棍，慢慢悠悠的趋马进了晒场。
“十个照面？”
“五个照面足矣！”
李善马术不是不精……而是只能做些最基本的，趋马往前冲还行，但减速勒马不太行，所以也不太敢加速，怕收不住……这交通工具又不能踩刹车。
至于转向……关键时刻，李善方向盘总打错，在马上，往左转应该是往右拨转马头。
不过李善是下了决心一定要考过……不，是通过考核，虽然没证。
长孙冲意气风发，趋马加速，缓缓平抬长棍，对准了李善。
而李善只使马匹小步往前，待得两马交错之前，猛地两腿一夹，胯下马突然加速，使长孙冲的长棍落在空处。
“虽是初学，但实在聪慧。”李楷笑道。
尉迟宝琳没吭声，但其他几人都纷纷点头，马上对阵，分出胜负最主要的因素不是马槊，而是马术。
马匹奔跑的速度、加速减速能尽量扰乱对手的出手时机，也会给自己带来更合适的出手时机。
但下一刻，众人有点不忍目睹。
刚刚被夸了句的李善收不住加速的马，还好险从马背上摔下来……
拨转马头的长孙冲有点不知所措，对面的李善趴在马背上控制不住还在奔驰的马匹，手中的长棍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大笑声中，高履行高声道：“都猜错了，一个照面而已！”
尉迟宝琳反驳道：“说不定是要使空手夺槊！”
听得这话，长孙冲笑得手中长棍都拿不稳了。
还是程处默厚道，趋马赶上去牵住还在奔驰的马匹，“啧啧，这马算是温顺的了……”
李善倒不觉得难堪，初学乍练，出点丑也是常事，当年第一次上手术台惊慌失措被导师骂成狗。
一行人回了李宅，几十个奴仆正在那烤羊，众人在一旁坐定闲聊，嘴快的高履行提出要品茶，长孙冲却委婉相拒。
这个举动让李善对其刮目相看，这位绿帽子王品行还真不错。
烹茶待客，高门大户女眷有之，以示茶艺精湛，且关系亲近，但随意指使，难免有将其视为茶仆的嫌疑，长孙冲相拒，自然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尉迟宝琳咬了口羊肉串，嘀咕了声，“可惜无酒。”
李善偏头朝大快朵颐的周赵指了指，“日日大醉，哪里存得住酒。”
“前几日倒是听周先生提起……”程处默随口道：“长乐坡那家酒肆……呃，就是那家，存有美酒。”
周赵高声道：“必为绝世美酒，劲道远迈三勒浆！”
看众人蠢蠢欲动，李善皱眉道：“那次就是你非要去长乐坡，结果惹出好大风波……”
“是我非要去长乐坡饮酒？”周赵猛地跳起来，怒目而视。
李善平静以对，“某虽擅饮酒，但不喜酒浆，德谋兄是知晓的。”
李楷也是无语了，他记得那日黄昏，自己和王仁表、李昭德赶来，李善说起……因为李德武要来东山寺，他才会外出相避。

第五十四章 冲阵
沿着泾河放马奔驰，落在最后面的李善有点紧张，毕竟这不是平坦的晒场，也不是舒适的草地。
“别紧张，两腿不要太用力。”
一旁的大汉笑着提点，“全身紧绷绷的，马儿也难安。”
“多谢郭叔指点。”李善勉强露出个笑容。
郭朴是李府的家将，随李客师征战南北，几番出生入死，又受命教导李楷几兄弟武艺，很得李楷敬重。
郭朴靠了过来，伸手带了带李善胯下马的缰绳，耐心指点，“四郎胯下马乘骑年许，才能自如随意，郎君最好还是买匹口齿轻的健马……”
李善仔细听着，一点点适应，情况比之前好了些，心想考证难度还真挺大的，前世再难也就三个月，这一世三年都够呛，最多只是摔不下来而已。
“烟柱？”
李善抬头看去，远处的天空中有大大小小三个烟柱，在蔚蓝如洗的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前面众人也勒住马匹，议论纷纷，李善听见尉迟宝琳在高声呼喊，让随从前去打探。
均是秦王府子弟，父祖辈都历经战事，甚至还有如尉迟宝琳、李楷这等已经上阵杀敌的人物，身边随从虽然未能携带马槊，但也带了些长刀、弓弩，以及比试用的长木棍。
“长乐坡出事了？”李善跳下马，“不可能是外敌来袭，怕是有贼匪作乱。”
李楷点头赞同，“月余前刘黑闼复起，河北道行军主管淮阳王并史万宝留驻河北，齐王率军回关中，不可能是外敌来袭。”
这是很简单的判断，长乐坡距离长安也就二三十里，不可能外敌来袭，长乐坡失陷，京城还不知情。
长孙冲突然开口道：“听闻刘黑闼已破定州、瀛州。”
去年李世民被闲置，除了还在经略江南、岭南的李孝恭、李靖之外，李渊、李建成使劲了浑身解数，派出了除了秦王府之外几乎所有的成名将领，结果无一胜绩。
周围人都沉默下来，在天下大抵平定的如今，刘黑闼像一根毒刺，偏偏就扎在李唐的背脊，令人坐立难安。
李善慢吞吞的说：“两个多月前，李大恩兵败身亡……”
“嗯？”高履行神色一紧，“李兄何意？”
“斥候回来了。”李善努努嘴。
尉迟宝琳派出四个斥候都是历经沙场的精锐，居然有两个带了伤回来，骂骂咧咧的在那包裹伤口。
众人将为首的斥候围在中间，李善没有凑上去，而是静静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难民作乱而已，如今八月初，正是突厥南下侵扰边境之时。”尉迟宝琳高声道：“虽未携马槊，但快马利刃，杀散难民，轻而易举。”
“不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房遗直摇头道：“我等均有坐骑，立即回程告知长安令才是正理。”
虽然隋唐时期文武不分家，但程咬金、尉迟恭都是沙场冲阵的勇将，而高士廉、房玄龄虽然也历战阵，但毕竟只是出谋划策之辈，家中子弟自然也是跟循父辈。
长孙冲犹豫半响，看了看高履行，再看看李楷，回头竟然看了眼李善。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六尺之躯立须知命。”李善淡然道：“但想走也走不了。”
外围的斥候喊声正此刻响起，“郎君，镇子有数十骑往这边来。”
李楷跳上马，在随从的搀扶下站在马背上眺望，阴着脸喝道：“备战。”
程处默低声向李善解释，“纵使快马，但背后追兵……”
“勿需多言。”李善整理了下马匹，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冲阵未必会输，逃遁……万一被追上，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周围随从均是秦王府精锐士卒，其中还有几个是玄甲军出身，高声指挥众人排阵。
长孙冲、高履行和李善被安排在最中央的位置，前两者是因为身份贵重，而李善是因为他的弱鸡。
李善握住郭朴塞来的腰刀，心想早知道应该把周赵给带上……
前头是尉迟宝琳、程处默两人率随从打头阵，李楷坐镇中路。
随着李楷的指挥声，五十多骑缓缓向前，不多时就能看见前方压来的数十骑。
李善眯着眼细看，人影模糊的很，手舞长刀，作势恐吓，依稀看得见一匹白马上沾染的大块血迹。
“无马槊！”尉迟宝琳高呼道：“弓箭来一轮！”
一旁的郭朴手一松，丢开李善胯下马的缰绳，从坐骑侧面取下长弓，弯弓搭箭。
随着李楷的指挥声，数十支羽箭划破长空向前方撒去。
李善耳边传来嗡嗡的弓弦反弹声响，也不知道这轮箭能起到什么效果，只听见前方有人高呼，“长矛、长棍预备，加速！”
“郭叔，护住李兄。”李楷忙中偷闲吩咐了句，双腿用力，手持长矛趋马加速。
有一种古怪的感受漫上李善的心扉，像是高中第一次打架，又好像是在医院第一次独立做手术，或者在急诊室第一次接待病患……
无数画面从脑海中闪过，似乎能听见耳边的风声，似乎已经听见前方兵刃交加的脆想，等李善回过神来，伏低身子趴在马背上，耳边传来几声惨叫，也传来坠马落地的闷响。
秦王府精锐名不虚传，一个照面下来，三十多敌骑被打落了一小半，而这边只损失了两人，尉迟恭满意的勒住马，回头看去，脸色剧变。
骑兵冲阵，要么讲究的是一往无前，要么讲究的是飘忽千里，而前者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骑兵必须有出色的骑术，一旦遇到障碍物能从容绕过。
所以李世民率玄甲军冲阵，也不会一股脑将手中牌全都砸下去，而是分左右两军，前后接应，一方面能迅速扩大战果，另一方面也能不使自身陷入停滞的状态。
此次冲阵亦如此，尉迟恭将这五十多骑分为前后两部，李善被留在后面中央，李楷特地让郭朴照顾，为的就是怕冲阵后，那些坠地的骑士、马匹让李善应付不来。
但没想到，李善倒是没问题，但长孙冲却坠马，加速冲阵时不慎撞上了前阵漏过来的一匹无人骑乘的马匹。
毕竟只有十五岁，错逢险事，惊慌失措的长孙冲被甩在地上，一时不知如何才好。
就在这时候，落在最后的马匹上的骑士伏低身子，伸出了手。
“伸手！”
“上来！”
远方的尉迟宝琳、程处默欣喜的看见，长孙冲条件反射的死死拽住对方伸来的手掌。
下一刻，马背上空空如也。
被长孙冲拽下马的李善面无表情的抽出了腰刀，盯着围上来的几个汉子。

第五十五章 反差
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长孙冲还没来得四处张望，手中已经被硬塞进一把腰刀。
“拿稳了。”
李善从地上捡起一把腰刀，想了想挂在腰间，上前两步，面色严峻，直视逼上来的三个大汉。
刻意的将腰刀挂起来，而不是拔刀出鞘……原因很简单，李善只学了马槊如何用，没学过刀，就连应该怎么拿都不清楚。
战场冲阵，其实所谓的马槊最主要的作用在于破甲，长矛、长棍也能冲阵，即使是玄甲军的士卒主要也是使用长矛。
战阵中，一旦被长棍捅落马，很难再有站起来的机会，毕竟群马奔驰，马蹄踩落，甚至有可能被自家士卒硬生生踩死。
但今日，不是在万军从中，被捅落下马的七八人中，三条大汉活动手脚，手持利刃，目露凶光。
前世从幼年起，李善就知道自己无父无母，什么都要靠自己，从小到大，他最被人夸赞的就是他的冷静。
就算遇到危险，就算陷入绝境，冷静未必能翻盘，但不冷静肯定不能翻盘。
“吾乃……”
长孙冲的话刚出口，李善就轻声断然的打断，“闭嘴！”
这种情况下，你还指望用世家子弟的身份吓退他们？
难道他们能相信，放过你，你不会反手追杀？
小孩子都不会信啊！
“诸位，长乐坡出了何事？”李善扬声道：“数十匹马，是何校府兵？”
对面三条大汉并不作答，但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一番冲阵之后，长长的道路两头，骑兵们正在整队，程处默、尉迟宝琳已经催马赶来，但周围百米只有六人还站着。
三条手持利刃的大汉，李善、长孙冲，以及不远处正弃马步行摸来的郭朴。
李善不急不缓的话语似乎没起到什么效果，三条大汉越来越近，他能听见身边长孙冲不自觉的牙齿打架的声响，浓重的呼吸声，甚至看到对面大汉露出的鄙夷眼色。
“三位真的……”李善话语一顿，突然拔出腰刀。
对面中间那条大汉脚步一慢，耳边传来一声爆喝，侧头看去，一条长棍猛地掷来，正中身边同伙的脸颊。
一声闷哼，那人眼冒金星，头痛欲裂的趴下，郭朴拔出长刀狂扑上来，“受死！”
金铁交加的声音猛地响起，郭朴不顾及自身，手中长刀招招紧逼，两个照面就划过对手大腿，但自身肩头也被另一人手中腰刀擦过，登时血光四溅。
“走，走……”长孙冲拔腿就想逃，顿了顿拉了把还没动弹的李善。
看了眼正加速赶来的程处默、尉迟宝琳、李楷，再转头看看已经往西侧逃去的贼骑，李善反手拉住了长孙冲，“此刻逃遁，长孙氏威名何在？”
还没等长孙冲反应过来，李善颠了颠手中的腰刀，心想这玩意有点重，到底应该怎么使……
“走，走啊！”
这声呼喊是还在搏命的郭朴喝出的，他眼角余光扫见那两少年郎孩还怔怔的站在那，不说李善是家中四郎的至交好友，若是长孙冲出了意外，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但下一刻，郭朴眼睁睁的看见，刚刚被自己长棍掷中的那汉子在同伴的呼喝声中努力爬起身，但雪亮的刀锋突然在他的颈侧轻轻一划。
似乎能听见血液喷涌而出的那种声音，李善费力的转了转腰刀，心想太失败了，没能躲开。
大汉似乎想说什么，呢喃了几声，试图想伸手去捂住伤口，但手伸到一半就没了气力，颓然倒地。
长孙冲目瞪口呆的看着狂喷出来的血撒得李善一脸，而郭朴精神大振，高呼几声，手中不禁加力。
在摸上来之前郭朴就盘算过了，以一对二，问题不大，但以一对三，胜算寥寥，所以才先投掷长棍，然后再缠住两人，为的就是给李善、长孙冲争取逃窜的时间。
抹了把脸，李善定睛看向还在缠斗的三人，马蹄声已经隐隐接近，两条大汉知道命在旦夕，也发起狠来，郭朴身上多了几道血痕。
看了眼脸色惨白的长孙冲，李善笑道：“看吧，一个时辰之前就说过，别来长乐坡，果然又出了事！”
长孙冲别过脸去都不敢看，手中的腰刀都掉在地上了。
那边郭朴后退一步，左侧的大汉作势追击，却猛地止步向后狂奔，右侧的大汉睚眦欲裂，被郭朴逮着机会一脚踹飞。
“郭叔，你追！”
李善喊了声，一个箭步窜过去，手中腰刀不管不顾的劈向倒地的汉子。
那汉子本就被郭朴或砍或划出几道伤口，难以起身，李善这一刀偏偏又不像其他人一般直劈下来，而是斜向如使长剑一般刺下。
刀锋入肉，阻力有点大，又没助手帮忙拉钩，李善将身子压了下去，直直将刀尖全送入胸膛。
又是一股血喷在脸上，李善闭上眼甩了甩头，直起身子，看见追上去的郭朴将逃走的大汉从马上掀下来。
这时候，狂奔而来的骑兵终于到了，尉迟宝琳、高履行、程处默几乎是扑下来，仔细检查长孙冲有没有受伤。
“李兄！”身后传来李楷的呼声。
李善松开刀柄，转头看去，满是血污的脸庞让李楷脚步一顿。
“呕……”
弯腰狂呕的是刘弘基的长子刘仁实，向来和李楷交好，跟在后面疾步而来，却看见浑身是血的李善，血腥味扑面而来……
正在被嘘寒问暖的长孙冲听见外围的呕吐声，脸色一变，喉结动了动，猛的推开众人，“呕……”
在场的秦王府子弟也就尉迟宝琳、李楷上过战阵，还能保持常态，几个年纪不大的眼见满地血污，被刘仁实、长孙冲带得都纷纷俯身……懂的，这玩意很容易传染人。
尉迟宝琳偏头看见李善，笑着走过去，“这次可承你的情了。”
“电光火石间，李兄援手，果然以义为先，德谋所言不虚。”房遗直作揖相谢。
李善接过一块粗布擦了擦脸，“若是先想清利益得失，哪里还来得及。”
高履行那小胖子一边狂呕还一边在向李善拱手，今日就是他鼓动长孙冲来朱家沟的，如果出了事，自己这身皮都得被扒了。
用粗布擦拭了下，却眉毛微红，嘴唇带血，脸庞更显得血腥几分，尉迟宝琳和李楷对视一眼，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此血腥场景，他们在战阵中也见过。
但如此血腥，李善却显得如此平静，甚至神色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冷酷，如此强烈的反差，让他们心中有极为怪异的感受。
整理了下衣着，李善郑重其事的向郭朴致谢，说到底，自己援手长孙冲，只是条件反射而已。
若不是郭朴舍命相救，今日就要……不管他是为了谁，李善也会真心致谢。
“李郎君客气了。”适才勇猛善战的郭朴有点手足无措。
李善不管他人，自顾自的给郭朴包扎伤口，不夸口，这方面李善比陇西李氏丹阳房这等家族更擅长。

第五十六章 惨状
满地血污中，李善还在忙个不停。
此次冲阵，己方两人落马，一人胳膊折了，一人腿断了，李善让人砍来树枝，止血后用药，包扎起来用树枝做固定。
对方十二人落马，其中六人当场毙命，三人重伤断腿断胳膊，三人被郭朴、李善联手或杀或擒。
李善想了想也没不管不顾，虽然未用药，但也止血包扎。
一旁的尉迟宝琳神色古怪的很，手法这么利索？
“李兄曾学医。”李楷勉强解释了句。但其实这并不能解释……
这个时代，战场受伤包扎处置其实是不在学医主要范畴之中的，这方面倒是那些兵家传承的世家更擅长。
“李兄！”远远传来程处默的高呼声，“如此良驹，李兄试试。”
李善直起腰笑着看被牵来的高头大马，这是匹浑身无暇的白马，就是胸前沾染了大片的血迹，记得冲阵之前看了眼。
“适才试了下，温顺的很，口齿也轻。”程处默笑道：“正适合李兄。”
李善正要答谢，一旁的尉迟宝琳冷笑骂道：“一点脸都不要了！”
程处默脸红脖子粗的反驳，“反正李兄又不上阵！”
“眼瞎了吗？”尉迟宝琳嗤笑道：“那般精良马槊，你说他日后会不会上阵？”
李善听了会儿才明白，这个时代将领上阵，从不骑白马，无非是为了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高履行在一旁嘀咕道：“就李兄这骑术……那槊术……上阵也无所谓什么马了……”
李善无语的瞪了眼过去，已经恢复过来的长孙冲偷笑拉了把高履行。
“又没说错……”
“好了！”李善接过缰绳，“数百年前，天下三分，刘昭烈败走长坂坡，赵子龙白马银枪，杀透重围，携幼主单骑突围，前后斩杀敌将五十员……”
周围人都跟听天书似的，高履行结结巴巴的问：“《三国志》有载？”
李善不理会这厮，只顾着继续说……主要说的就是身骑白马万人中，太帅了！
一直说到赵子龙夺走宝剑青虹，李善才住了嘴，长孙冲还要继续听，却听见马蹄声响。
冲阵之前，李楷就已经派随从回京，此刻滚滚而来数百骑，为首者身材高大，高鼻阔脸，长须飘飘。
长孙冲上前行礼，“拜见三叔祖。”
众人在后行礼，“晚辈拜见薛国公。”
李楷在后头轻声向李善介绍，此人是长孙顺德，虽不在秦王府任职，但是公认的秦王一脉，长孙无忌、秦王妃的族叔，与圣人李渊也极有交情。
而且长孙顺德是太原元谋功臣，排名第四，仅次于秦王李世民、裴寂和刘文静，攻打长安生擒主将屈突通，爵封薛国公。
长孙顺德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长孙冲，又看向众人，“可有人受伤？”
“只两随从折腿、胳膊，已经安置妥当，待会儿寻来马车运送回京。”房遗直躬身应道：“贼子从长乐坡窜出，只怕……”
长孙顺德颇有怜悯之心，略一思索，指挥骑兵进逼长乐坡，驱逐贼匪，毕竟距离长安城才二三十里，居然闹成这样。
“长安令也已经出城了，唯恐赶不及，老夫先率数家亲卫先行来援。”长孙顺德看了眼地上的尸首，笑道：“也就宝琳、德谋历经战阵，没想到能一击而胜，没丢了秦王府的名声。”
“前几日听闻，秦王府子弟名不符实，屡屡受挫，今日可扬名矣。”
周围人脸色都有点古怪，房遗直、李楷几个年纪略长的还好，如长孙冲、高履行、刘仁实等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李善。
顺着众人的视线，长孙顺德也看见了李善，“你是何家子弟？”
李善躬身下拜，“小子拜见薛国公。”
一旁的李楷上前一步，“这位是晚辈好友，擅医……”
长孙顺德略略点头不再理会李善，指了指李楷笑骂道：“都说你李德谋吃里扒外？”
李楷本人还好，周围其他人又是一阵牙疼。
长孙顺德不太理会朝政，但性情豪爽，又爱与小辈来往，在秦王府子弟心目中颇为亲近，众人说笑间进了长乐坡，气氛登时一变。
虽然已经扑灭大火，但仍然处处可见残砖断瓦，横死街上的尸首无人理会，哭嚎声在角落处响起，沿街而去，两边多有被砍伤的平民。
都是少年人，谁不心中忿忿，程处默、尉迟恭用力挥舞马鞭，大骂乱匪可恶，暗恨适才没有追击残盗。
随行的士卒保持警惕，但也分出人手收敛尸体，给平民裹伤。
李善下马帮忙，看了看被劈了刀的汉子，摇摇头转身就走，给一个肩头被戳了一枪的商人裹伤。
一片惨淡愁云中，李楷侧头看去，忙碌的李善依旧保持着近乎冷酷的平静。
察觉到李楷投来的视线，李善苦笑两声，虽然如此惨状，但实在难以勾动心绪，或许夜深人静之时，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现在……
前世在医院里，见多了这一幕，等死的、绝望的、疯狂的、可怜的……每天都在医院上演。
不是医生铁石心肠，而是如果不装作铁石心肠，是做不了医生的，李善好些大学同学都没进医院，主要原因就是承受不了那样的心理压力。
看看左右，发现好像就是那间酒肆附近，李善诧异的看了又看，才走进已经被烧毁的残屋。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青年汉子，李善弯腰探了探，摇摇头，已经凉了。
那日见过的掌柜缩在角落处，投来无助的视线，这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头发依稀花白，一旁的年轻女子衣衫被扯破，脸上满是泪痕。
不用去猜就能想象得到事情的经过，李善来回走了几步，随口道：“已然毁于一旦，可愿随某而去？”
可怜人多了，李善自己在知情人眼里都够可怜的，但可怜人靠可怜是无法爬起来的，自身的分量并不取决于可怜程度，而是取决于能力。
而这位掌柜，在李善看来，还是有能力的。
半刻钟后，李善走出残屋，身后跟着名为刘冬的掌柜与其女儿。
李善招手叫来一个面熟的家将，小声交代了几句，“尸首就留在这，待会儿让人来收敛。”
“五叔已经到了，后面交给长安县衙处置。”走过来的李楷低声说：“是难民作乱。”
“嗯，也猜得到。”李善犹豫了下问：“官府不赈灾吗？”
“理应赈灾，但如今战事吃紧……”李楷苦笑摇头，“已然审问过，是从河东逃来的难民。”
李善在脑海中翻译了下，河东和关中是相联的，放在后世大约是山西境内。
“回吧。”李楷深深叹了口气，“这些日子让朱家沟留点神，别被难民冲乱。”
顿了顿，李楷低声道：“要不请叔母入城避避？”
不可能啊，老娘做不出那种事，除非整个朱家沟都入城避避，李善在心里估量东山寺的粮仓够不够……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
“德谋兄，能否借些器械……”李善试探问。
“弓箭难以相借，长矛、长刀可以匀些出来，再配十副铠甲。”
“够了，够了。”

第五十七章 黑脸
看着李楷一行人趋马回京的背影，李善在心里琢磨，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他隐隐猜到，难民作乱，还是因为战争导致的。
李善的猜测主要来源于两点，一方面是李楷说战事吃紧，官府一时难以赈灾，另一方面朱玮派人在各地收购粮米，价格已经攀升到将近十钱一斗了。
如今天下大抵平定，刘黑闼复起也只是在河北，折腾不到关中来，而且李楷也说了，难民来自河东。
所以，只可能是突厥南下。
李善倒是不担心突厥打到长安来，因为历史上，突厥进逼长安只有一次，渭水之盟。
但即使如此，只是难民作乱，小小风波，也有可能倾覆朱家沟这个小小村落。
满怀心事的李善催马慢慢回村，身后的一对父女牵着另一匹马，马上扛着被褥，其他的……要么被抢了，要么被烧了，被杀的那个青年是掌柜刘冬的女婿。
刘冬无子，只有一个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可惜这位赘婿还没起飞就坠落了。
“老范，安排一下，就住在西边。”李善交代了句，回头对刘冬说：“想必你也猜得到，不过也不会亏待你，放心住下就是。”
小老儿缩着身子抖了抖，李善的视线落在被褥里，他猜得到那里面装了些器具，应该是酿酒所用的。
“大郎，大郎！”
外面传来小和尚的喊声，跌跌撞撞的跑来一把拽住李善的袖口，“七伯，七伯……”
“急什么！”李善随手摸着光溜溜的脑袋，“适才路上见到七伯了。”
小和尚跳了起来，“七伯要打人呐！”
“打人？”
一炷香后，李善纳闷的站在晒场边，看着朱玮手持藤条厉声呵斥身前跪着的八个青壮，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朱八，这厮已经还俗，但头发还没长全。
“七伯……”李善看朱玮真要动手，赶上去劝道：“小辈胡闹，训斥几句也就罢了，罚跪还要罚鞭，过了，过了。”
朱玮转头定定的看着李善，一声不吭。
“呃，侄儿是外人，不该插嘴？”
朱玮气极反笑，一鞭子抽下去。
“啊！”
朱八条件反射的惨叫一声，惹得李善虚虚踹了脚过来，鞭子都被老子挡下来了，你叫个屁啊！
“七伯。”李善扶住朱玮，“到底出何事了？”
“几个月前就交代过了，若你出村，身边至少四个随从……”
“嗨，今日那许多人，无此必要。”李善笑道：“起来吧，这晒场硬的很，跪的膝盖生疼。”
最听李善话的朱八就要起身，朱玮狠狠瞪了眼过去，“跪着！”
在后世，社会上讲究个男儿膝下有黄金，但在这个时代，跪礼是正常的礼节……朱玮是一族之长，让他们跪到明日，他们夜间都不敢偷懒起来。
朱玮挥舞着藤鞭，点着其中的四人，“你们四人均蓄发还俗，无屋无田，是谁替你们出钱购田置地的？！”
以朱八为首的四人都垂下头，他们都是幼时家里实在养不活，或者父母双亡才被送去寺庙的，还俗后虽是族人，但的确无屋无田。
是朱氏替他们置地建屋，当然了，名义上都归功于李善。
“你们四人，家中田地无需纳税，更不用服徭役。”朱玮厉声训斥，“每月还能从东山寺领一份月钱，难道不知道东山寺银钱是从何而来吗？”
李善挠了挠头，说实话，自己出秘方，村中青壮出力，又是以东山寺出面，更别说对方已经知晓大部分豆制品的制作方法……领一份月钱真的不过分。
换成后世，人家不甩开你单干就算厚道了……而在这个时代，评判标准自然不是看银钱利益得失。
而且李善是从自己那一份中拿钱给这八人发月钱的……他只是想有多劳多得，毕竟自己出行，都是这八人充当随从。
“郎君，郎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小蛮扑上来，拽着李善上上下下打量，哽咽问：“好多血，哪儿受伤了？”
“没受伤，他人的血。”李善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才搂住小蛮的肩膀。
朱玮之前已经见过李善，知道没什么大碍，但看小蛮如此，忍不住一鞭抽在跪着的朱八身上。
“七伯。”李善上前劝道：“上次在长乐坡，若不是朱八他们出手，小侄得头破血流……”
朱玮还没来得及反驳，小蛮已经跺着脚娇嗔，“这次又出了事，换成他家，还不将他们赶出去……”
“闭嘴！”李善瞪了眼。
小蛮私下曾经说过，这些青壮充当李善随从，家中又受李善母子恩惠，其实已经算是投入李家门下，只不过没有卖身为奴而已。
既然收归门下，就不能太过随意，条条框框得立起来。
朱玮显然和小蛮想到一个地方去了，挥舞着藤鞭打断道：“大郎待尔等亲善，你们竟然如此不尽心！”
“今日长乐坡，难民作乱，盗匪掠夺，整个镇子化为焦土，就算大郎皮肉擦破，也必将你们赶出朱家沟！”
小蛮的视线落在李善身上，手脚、脖颈处均有擦伤，原本青色的衣衫因为沾染血迹变成墨绿色，有浓重的血腥味传来。
李善对这一套还真不太适应，作为一个医生，阶级这玩意在特定的时候是没有用的。
到现在他还记得，一场车祸里，同时送来了两个受伤者，一个略轻是领导，一个重伤是司机……结果医院选择了先给司机动手术。
等怒气冲冲的朱玮发泄训斥完毕，李善才将八人一个个拉起来，“其实今日这事儿真不怪你们，同行的好几十人呢。”
“再说了，都是骑马，你们也跟不上。”
“谁说跟不上？”小蛮在后面嚷嚷，“马车那两匹马不能用？又不远，就算步行也能勉强跟上。”
“闭嘴！”李善弯腰给朱八揉了揉膝盖，小声问：“跪了多久了？”
朱八没吭声，一个性子跳脱的青年嘀咕道：“一个多时辰了……”
“就你话多！”朱八骂了句，“今日理应受罚，郎君无需在意。”
后面的小蛮气鼓鼓的，而朱玮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心想大郎父族母族当年都是以征战闻名，这一套倒是无师自通，不枉我扮黑脸。
好一会儿之后，诸人都能走动了，一辆马车驶来，车夫是李楷的亲卫随从，招呼了声，掀开车帘。
“三十根长矛，二十柄长矛，十副铁甲。”
李善上前寒暄几句，将人送走后拉着朱玮低声说：“难民作乱，只怕会肆意妄为，七伯当挑选村中青壮……”
李善不知道短时间内靠这些能不能护佑这座小小村落，但来到这个时代大半年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与朱家沟分割。
那么，就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第五十八章 战耶？和耶？
先秦左丘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聘于郑，见子产，如旧相识。”
六年前，李渊举旗起兵，十八岁即中进士的房玄龄抛弃官职投奔秦王李世民，两人相见恨晚，李世民曾言：“如左传所言，吾与玄龄一见如故。”
这就是一见如故的由来，长孙无忌对此非常了解，但他此刻脑子里在想，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自己就看李善不顺眼，那叫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的心态有问题，毕竟是人家救了自己长子，但长孙无忌还是忍不住骂道：“若不是你要出城，何至于此？！”
不能骂李善，那我骂自己儿子总行吧？！
长孙冲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父亲训斥。
“只是访友而已，辅机勿要苛责。”高士廉打圆场笑道：“那李善真是不凡，行义举，有仁心，更有霹雳手段。”
长孙顺德眼见李善给平民裹伤，而跟着长孙冲的随从也将事情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
一旁的高履行忍不住奔出屋外，又是呕的一声。
长孙冲脸色也微微变白，赶紧端起茶盏饮了几口才压下去，勉强露出个笑脸，“父亲、舅祖，今日难民作乱，到底为何？”
高士廉叹了口气，“突厥大举南下。”
“什么？！”
“什么？！”
长孙冲和刚回来的高履行异口同声，神色大震。
突厥基本上每年都会南下，但大举南下……这个词是不能随便用的，这至少说明了一点，突厥颉利可汗必然亲自领兵。
颉利可汗比他哥哥处罗可汗能闹腾多了。
武德四年三月亲自领兵攻打雁门，生擒太常卿郑元璹，连长孙顺德都被俘虏了，直到今年初才放回。
当年，颉利可汗败行军总管王孝基，略取河东，侵犯原州，穿越延州要塞。
今年四月颉利可汗又亲自领兵围攻新城，击杀李大恩，遣派万骑随刘黑闼祸乱河北。
如今又亲自领兵南下，如何不让人惊骇。
高士廉、长孙无忌都是秦王府幕僚中的佼佼者，对情势很是了解，也不想和子侄辈多说，只略略交代了几句。
“此事不要外传，以免引得民间骚乱。”高士廉吩咐道：“这些时日不要出城，难民无粮……只怕还要生乱。”
长孙冲脱口而出，“不行，得告知李兄！”
“让李兄进城吧。”高履行也附和道：“这次总能讨碗茶喝了吧？”
“别急，德谋兄一定会想办法，他们交情最笃。”
“说得对，去找德谋兄……”
长孙无忌忍不可忍，厉喝道：“住嘴！”
“军国大事，岂能随意泄露，万一引起骚乱，你二人背得起吗？”
长孙冲缩着脑袋战战兢兢，但还是壮着胆子开口，“父亲，李兄为人谨慎，不会……”
“他为人谨慎，为人谨慎会一拳打破你鼻子？！”
“父亲，孩儿落马之时，他居然不假思索伸手来救……的确不够谨慎！”
长孙无忌被气得七窍生烟，自己和李善相看两生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儿子被揍了，自己想出手找事被拦了下来……现在儿子居然和凶手搅到一起。
“唰！”长孙无忌不知道从哪儿找出了条藤鞭，阴着脸盯着儿子。
长孙无忌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只隐隐觉得有点不太对，一旁的高士廉皱眉轻声道：“为友解困，义之所在，辅机为何大怒？”
长孙无忌僵在原地，毕竟李善救了大郎，双方应该就势和解才对，而且妹夫李世民对李善颇为赏识。
好一会儿后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了李善，大郎居然敢跟自己顶嘴！
呃，但这种心态，好像和婆媳关系有点像，长孙无忌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
正僵持间，外间有随从来禀，“郎君，秦王急召！”
“回头再跟你算账！”长孙无忌丢下软绵无力的训斥后转身而去。
高士廉笑着说：“如若出城，多带些随从，不可距离太远，一旦生乱，快马回城。”
长孙冲、高履行商量了下，出门去寻李楷，长孙无忌、高士廉骑马疾驰入宫，直入承乾殿。
“高公，辅机到了。”李世民起身相迎，身后众人均行礼，倒不是因为长孙冲，而是因为高士廉。
这货的辈分太高，他的爷爷是高欢的堂弟，与高士廉同辈的要么埋土里，要么土也已经埋到脖子了。
在场的都是李世民的嫡系心腹，除了高士廉、长孙无忌之外，还有房玄龄、杜如晦、宇文士及、虞世南、薛收。
“大举南下，颉利可汗亲自统兵，铺天盖地，声势浩大，兵锋直指河东，已过雁门。”
高士廉轻声问：“兵力几何？”
宇文士及答道：“分兵两处，不计河北，颉利可汗麾下至少十万。”
殿内都安静了下来，从前朝开始，突厥这个庞然大物就和中原战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北边起兵的薛家父子、刘武周、宋金刚、窦建德、刘黑闼，甚至李渊，背后都影影绰绰看得见突厥的影子。
在以颉利可汗为首的阿史那家族子弟还没有在太极宫持戈站岗的时候，唐朝上至皇帝，下至平民，都对突厥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
毕竟，这是个号称控弦四十万的恐怖所在。
难民作乱，突厥南下，不知数目，逾五万骑攻入河东，关中也频受骚扰，当立即备战。
唐初，上至皇帝，下至平民，对突厥都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控弦四十万，这给了李唐太大的压力。
是战是和？
关键是这次突厥大局南下，侵入河东，有覆灭李唐之态。
“战耶？和耶？”
李世民的询问打破了平静，众人都互相对视，试图从眼神中分析判读对方的想法。
若要战，能打得过吗？
年初洛水大捷，李世民未许追击北窜的刘黑闼，无非就是怕和突厥发生摩擦。
要知道颉利可汗率大军南下箭指关中，刘黑闼借兵祸乱河北，一个不好，才建国五年的李唐王朝不是没有覆灭可能的。
“忍一时之气，再图后计。”宇文士及艰难开口道：“太常卿郑元璹请命出使说和……”
“去年就是他去说和，结果被突厥所俘。”杜如晦哼了声。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坐在上首，看着议论纷纷的幕僚，他年少征战沙场，向来一往无前，犀利无双，实在不想忍。
但李世民也知道，若是开战，自己必然上阵，关键时刻，父亲不会闲置自己。
但是否开战，这一点上，李世民并没有决断权，甚至没有建议权。
东宫那边正在竭力劝说李渊，当议和使突厥退兵。

第五十九章 我醉欲眠君且去
虽然还不知道是否开战，但长安城的气氛立即紧张起来，秦王府左右六护军府均清点士卒，整顿军务，积极备战。
“若只是秦王府出战，粮草无虞。”长孙无忌看着账册摇头，“但若抽调府兵，缺额不少。”
“仲谧那边是否能抽调粮草？”薛收皱眉苦思，“他是陕东道大行台度支郎中，检校左丞。”
仲谧指的是于志宁，兼任秦王府从事中郎。
长孙无忌不置可否，叹道：“可惜郧国公已逝。”
郧国公即殷开山，曾任李世民长吏，随其平薛仁杲、王世充和窦建德，向来为李世民副手，可惜年初征伐河北，病逝途中。
殷开山时任陕东道大行台吏部尚书，很有实权，病逝后东宫得手，如今陕东道大行台内部乱的很，秦王府代表屈突通、于志宁都不得势。
一日忙碌下来，长孙无忌伸了个懒腰，起身准备回府，心里还在盘算，突厥已攻入并州，分兵攻打原州、灵州，这已经隶属于关内道了。
是战是和，总应该出个结论了吧。
“辅机。”
长孙无忌脚步一顿，笑着拱手：“客师兄。”
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是长孙无忌的堂姐，两家一向来往频繁。
两人客套了几句，踱过来的高士廉笑着说：“听说给李善下了帖子？”
“呃……”长孙无忌脸一黑，勉强笑道：“大郎下的帖子……”
落马援手，这是过命的交情，长孙冲已经正式登门致谢，回头又下了帖子请李善赴宴……长孙无忌也挑不出错来。
想想就堵得慌，长孙无忌觉得还是迟点回去的好。
而李客师想了想……加快了脚步，一出门就吩咐随从，“告诉四郎，李善今日赴宴长孙家。”
等李楷火急火燎的赶到长孙家的时候，正巧看见隔壁人家的下人忙的不可开交。
“李郎君请。”长孙家的门房一边带路，一边解释道：“隔壁是裴相府，不知为何，午后就闹腾起来了。”
李楷咳嗽两声，“宾客已至？”
“宾客已至一刻。”门房不动声色，心想好像这位是不请自来的。
还是晚了一步……李楷耐心的刺探了几句后松了口气，他真怕李善赴宴，还没进门就撞见了隔壁的李德武。
李楷嘴角动了动，正要往里去，突然听见喧闹声传来，侧头看去，隔壁裴府一位下人神色欣喜，正在发放赏钱。
隐隐听见弄璋之喜的恭贺声，李楷加快了脚步，一直走到正堂处，笑着拱手道：“今日不请自来，唐突了。”
在场的除了李善之外，都是长孙家、高家子弟，长孙冲笑着致歉，“是小弟疏忽，忘了德谋兄，还请勿怪。”
请李楷是理所应当，因为他是李善和秦王府之间的媒介，但不请也说得过去，今日在场的都是长孙家、高家子弟。
寒暄几句坐下，李楷就在李善身边坐下，心想今日的确要怪长孙冲，不然李善也不会尴尬至此。
李善举起酒盏看向李楷，“德谋兄，勿需多言，小弟记下了。”
两人对视了眼，一饮而尽。
生怕自己撞上李德武而身份泄露，因此急急赶来，李楷堪为良友……李善心里百感交集，他也没想到，下了马车后，侧头就看见裴府大门，甚至还和吴忠对了下眼，欣赏了下那厮惊骇欲呼的神色。
虽然李善今日为宾客，但并不喧宾夺主，少有开口，只静静倾听。
在座的长孙某、长孙嘉庆、长孙祥、长孙冲、高履行、高至行等人高谈阔论，都是秦王府一脉，自然讨论的是当今最急切的话题。
突厥南下，是战是和？
这个话题在外间、民间并没有传播开，毕竟每年突厥都要南下，但这个话题在高门大户子弟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很让李善意外，基本都是选择求和，秦王府子弟都这么孱弱吗？
但听得久了，李善也懂了，人家突厥号称控弦四十万，随随便便就能组织起十万大军南下，每年至少两三次，而且还扶持了刘黑闼、苑君璋之类的军阀。
总之一句话，此刻的李唐还处于蹲着抱头挨揍的处境。
“李兄如何看？”
听高履行如此问，众人都看了过来，李善推辞道：“军国大事，有幸聆听，怎敢妄言。”
长孙某是长孙顺德的长子，向来倨傲，而且又比长孙冲等人长了一辈，嘲讽道：“东山寺向来精修闭口禅。”
长孙冲、高履行均面有不渝之色，这件事在秦王府不是秘密，多有人知晓。
李善只笑了笑，并没有接口……自己这段时日露脸露的够多了，没必要再发光发彩，难不成还怕隔壁察觉不到？
长孙某还要开口，外间有下人禀报，“适才来报，隔壁裴家娘子有弄璋之喜。”
“裴相孙子……不不，是外孙。”
“不容易啊。”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长孙冲摘下腰间玉佩递过去，笑道：“待得满月，必上门恭贺，这块玉佩送过去吧。”
所谓弄璋之喜，本就是指玉器。
“倒是没听说过如此报喜……”李善低低笑道。
隔壁座的李楷担忧的看了眼过来，一般来说，报喜都是以夫家为主，而今日却是以女方为主。
李善举杯笑道：“德谋兄，且尽饮……裴家娘子，裴家娘子……想必他日子也不好过。”
李楷陪了一杯，默不作声，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李家裴氏，裴家娘子是未出阁的称呼，这隐隐有贬低李德武的意味。
去年破镜重圆也是长安高门大户议论的重点话题，一番议论后，长孙某看向了李善，“李兄还要修闭口禅？”
李善冷笑两声，摇了摇案上的空酒坛，“长孙兄，酒可尽饮否？”
下人立即送来了一坛酒，李善自斟自饮，又是三碗酒下肚，脸颊微红，手撑着席榻起身，踉跄几步，似倒非倒。
“是战是和，此为军国大事，何能一言决之？”
“但此等大事，谋划已久，如今倒是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李善俯身端起酒碗，脚步摇晃，“突厥年年南下，为何今岁大举入寇？”
“可是因为河北刘黑闼复起？”高履行高声问。
“正是如此。”李善晃晃悠悠走到长孙某席前，“刘黑闼复起已近两月，但关中并无出兵之意，且圣人调齐王回关中，此为何意？”
“洛水大战，刘黑闼率千余残部北逃，如今复起，必有突厥插手。”
李善一口饮尽碗中三勒浆，李楷脱口而出，“突厥万骑入河北……两个月前，已窥突厥有大举南下之意。”
“秋风未动蝉先觉……”李善又倒了碗酒，“贵人早已窥见此时，所以按兵不动，收敛兵力，以备突厥。”
“去岁末购粮，四钱斗米，而两个月前，斗米涨至六钱，如今已至八九钱。”
高履行一拍桌案，醒悟道：“必是朝中储粮以备战。”
“还记得上次在酒楼，何人提起……李大恩……”李善已然有些口齿不清了。
“李大恩？”长孙冲听得懵里懵懂。
“定襄郡王李大恩，上奏突厥饥荒，可击苑君璋，可惜败北身亡。”李楷朗声道：“所以，今岁秋时突厥大举南下，乃必然之事。”
厅内一时寂静下来，在座的虽然都是年轻一辈，但都是世家子弟，知道李善虽然酒醉，但说出的话前后条理明晰，逻辑无错。
高履行暗暗心惊，如此人物，真不愧秦王赞许。
长孙某呆呆的想了半天，突然问：“是战是和？”
“噗通。”
李善终于支持不住坐倒在地上，勉强睁开朦胧睡眼，“能战方能和，以战迫和……”
“李兄，李兄？”
李楷疾步赶过去正要扶起李善，后者已然睡倒，喃喃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第六十章 怎么哪儿都有你？
承乾殿。
刚刚从两仪殿议事回来的李世民，用古怪的眼神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长孙无忌。
“突厥自恃兵强马壮，有轻中国之意，若不战而和，示之以弱，明年复来，如之奈何？”
“而今之计，不如击之，胜而后和，以战迫和，则恩威兼著矣。”
一旁的高士廉强忍笑意，而房玄龄、杜如晦两人均点头大赞。
“此举既彰武力，又无倾覆之危。”杜如晦拱手道：“辅机此策得当，还请殿下细思。”
以战迫和，在后世不是什么新奇的招数，即使在古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策略。
但在突厥大举南下，朝中文武瑟瑟发抖的时候，选择以战迫和，是需要敏锐的眼力和惊人的判断力的。
说到底，李善是在嘴炮……当然了，他也是根据历史实情分析后嘴炮的。
毕竟历史上再过几年还有个渭水之盟，而李唐也坚持到了那个时候，而且还擒杀刘黑闼，显然突厥这次未能攻灭李唐，但也没实力大损，很可能是以和罢战。
李世民的眼神更古怪了，踌躇半响才笑道：“若不是孤脚步不停从两仪殿回来，还以为你们能私通起居。”
起居就是起居官，皇帝干什么，起居官都会在场……今日议军国大事，起居官自然必不可少。
安静了片刻后，房玄龄难得不顾仪态的咧嘴问：“今日议事亦如此？”
李世民忍笑点头，“几乎一模一样。”
“辅机，为何前几日不言？”
“为何今日突然提议？”
长孙无忌有点难堪，脸色发黑闭嘴不言，一旁的高士廉咳嗽两声，“不过小辈胡言乱语，偶尔中靶，殿下见笑了。”
“小辈？”李世民饶有兴致的问：“长孙冲？高履行？”
高士廉看了眼脸色愈发黑的外甥，视线移开才轻声道：“昨日东山寺李善赴宴长孙府，席间……”
“辅机？”李世民诧异的看着长孙无忌，他很清楚大舅子对李善的态度。
房玄龄低声将前几日那事说了一遍，笑道：“殿下赞其文武双全，这也罢了，但如此义举，必能传世。”
李世民对长孙冲也颇为重视，责备道：“此事孤居然不知晓，为何隐瞒？”
“如今国事为重，辅机何以敢以私事烦扰殿下。”高士廉笑道：“大郎登门致谢，昨日又请李善赴宴，已然冰释前嫌。”
杜如晦听得不耐烦，将话题拉回来，“昨日席间，何人之言？”
沉默了片刻，看了看神色诡异的舅父，长孙无忌闭上眼，“李善。”
李世民哑然失笑，细细问起。
看外甥实在不想开口，高士廉笑着将经过讲述了一遍，“不过醉酒乱言，不料恰中上意。”
“的确醉酒，但绝非乱言。”杜如晦断然道：“此子心思深沉，若不醉酒，这番话难以出口。”
房玄龄点头道：“仅因粮价升腾，未出兵河北，召齐王率军回关中……便断定朝中早有备战之意，此子果然胸有韬略。”
高士廉笑道：“昨日其醉酒而言，秋风未动蝉先觉。”
“秋风未动蝉先觉？”李世民品味良久，点头道：“未闻李善有此诗才。”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眼，前者郑重其事道：“殿下，李善其人，虽然年幼，尚需磨砺，但心细如发，见事明利，还请殿下屈尊收纳。”
“虽然此人曾背后言人是非，但杜某非气量狭窄之辈。”杜如晦慨然道：“殿下最喜结交英杰，如此人物，纵观天下亦少。”
李世民也是无语了，自己只是放点风声出去，希望日后通过李善来判断河东裴氏的态度而已。
没想到，李善和秦王府子弟打的那么狠，居然现在结交的那么深，而且还一直捅到自己面前来。
你也太能折腾了吧。
李世民在战场上最喜亲身犯险，骁勇无双，统兵作战向来勇往直前，但即使本性如此，面对一门双相的裴家，也不得不谨慎行事。
犹豫了会儿，迟疑了会儿……李世民一时半会儿居然找不到回绝的理由，干脆简单粗暴的直接将话题扯开。
“今日议事，明日下旨，两军并行。”李世民哼了声，“东宫出豳州道。”
长孙无忌实在不想再听到那个名字，赶紧接了句，“那殿下是出蒲州道？”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没再继续掰扯，而是开始讨论接下来的作战方针。
颉利可汗率十万骑兵在河东横冲直撞，过雁门，攻并州，经介休，穿过雀鼠谷，打到了晋州，几乎打穿了河东地区。
而在灵州、原州之间来回转悠的突厥偏师只不过数千人。
圣人李渊的心思非常明显，也让李世民极为郁闷。
因为蒲州道归属河东，而豳州道隶属关中。
也就是说，李渊让李世民去正面抗衡率十万大军的颉利可汗，这点无可厚非，毕竟能扛得起这副重担的也就是李世民了。
但问题是，李渊同时让太子李建成出兵豳州道对付只有数千人的突厥偏师。
数千偏师……不说秦王府内的诸多名将，即使是李神通、李神符这样的宗室将领也足以担当。
李渊这明摆着是让李建成去捞军功的，而且还是在关中，最大限度的保证了李建成的安全。
“并州总管襄邑郡王李神符，汾州刺史萧顗，此二人可率军出击。”杜如晦盘算了下，“殿下再率左右六护军赶至蒲州布防，胜上两场，以此迫和，倒不是难事。”
李世民有点无精打采，自从刘黑闼复起，为了突厥南下，已经准备两个月了，只要突厥不是打定主意入主中原，结束这场战事不会有太多的障碍。
李世民烦心的是老大……他几乎能肯定，李建成率大军出征，十有八九能大胜而归。
到时候，至少在父皇心目中，东宫太子德才兼备，也不缺军功……至于含金量，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了。
李世民索性将事都交给幕僚处置，自己出宫，骑乘那匹丑的卷毛的良驹，叫上尉迟恭、秦琼、程咬金，还有刚刚来投的张公瑾。
张公瑾是得尉迟恭、李世绩引荐投入秦王府的。
出了芳林门，在禁苑放马奔驰，李世民搭弓放箭，射中一只在林间穿梭的小鹿。
“殿下好箭法。”
“何时学会恭维？”李世民大笑道：“敬德箭法不弱于孤。”
尉迟恭放箭也射中了两只猎物，看着亲卫趋马上前，他笑着说：“殿下，此次出征，可能召一人随军？”
“何人得敬德青睐？”
“此人虽不通战阵之道，但精于医术，擅长包扎止血，若能随军，必有裨益！”
看李世民神情松动，尉迟恭笑道：“其实此人殿下亦知，东山寺李善。”
李世民呆了呆，神色一滞，手中的长弓都差点掉了。
怎么又是你？
怎么哪儿都有你？
你也太能折腾，太能跳了吧！

第六十一章 筹备（上）
“秋风未动蝉先觉……”
“还有那句，我醉欲眠君且去。”
看着面前李楷、长孙冲、高履行等人，李善觉得有点头痛，醉酒误事，醉酒误事啊！
自己日后真的小心了……不过也不能怪我，李善还挺委屈的。
谁让这具身体的酒精分解酶太不给力呢，如果是前世，这点酒还不够漱口的呢！
前日在长孙府喝得伶仃大醉，一不小心又发光发热了……都快把旁观者的眼睛都晃瞎了。
刚开始还只是半信半疑，结果这些秦王府子弟第二日就知道了……一语中的，全都说对了。
所以，今日一群人来朱家沟登门造访，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提起，前日李善醉酒后的那两句残诗……
“不瞒诸位，在下不擅诗文。”李善诚恳的说：“当年老师授课，在下求教，老师醉酒而言，我醉欲眠君且去……”
旁人也就罢了，李楷看过来的眼神颇为怪异……他不太信这句话。
来往也有半年多了，李楷早就发现，这位同姓好友所学极为驳杂，所知也极为广博，不管说到哪儿，他都能接的下去，而且对史书也非常熟悉。
反而是一些常识不太清楚，很有点终南山隐士出世的味道。
李善也是没辙啊，自己记得的诗文多了，但这两句残诗的全篇……还真不太记得！
怕众人还要追问，李善赶紧将话题转开，“今日长孙兄也来了。”
“理应登门拜会。”长孙某作揖行礼，他向来倨傲非常，但今日长孙冲开口相邀，他毫不犹豫的应下。
寒暄几句后，李善的视线落在后面一位少年郎身上，此人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脸型瘦长，皮肤白皙，正好奇的打量周围，李宅的房屋设计、室内装潢和这个时代差别还是挺大的。
“这位是杜学士次子杜荷。”房遗直介绍道：“今日出行，邀其同来。”
秦王府幕僚中，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最受李世民厚待亲近，子嗣也颇为亲近。
而杜如晦长子杜构和李善不对付，这一两个月来，秦王府子弟常来朱家沟，杜构从未来过。
李善和杜荷相对行礼，心里却在想，依附太子李承乾造反连累杜家的……好像是这位？
又是一阵寒暄后，长孙某拱手道：“登门造访，当拜见令慈。”
正堂中，李善和李楷向朱氏介绍在座各位。
让众人惊奇的是，虽布衣木钗，但朱氏谈笑无忌，从容自如，对典故了如指掌。
朱氏口齿清晰的说起一箭双雕的长孙晟，聊起当年十八岁中进士而名扬天下的房玄龄，说起历任魏周隋的京兆杜氏的杜整，一直介绍到高履行，她突然微微蹙眉。
“北齐宗室？”
“正是。”李楷点头道：“履行曾祖乃北齐神武皇帝堂弟。”
朱氏微微点头，她知道神武皇帝即北齐的奠基人高欢。
李善侧头细细观察朱氏的神色，他觉得刚才那刻，母亲看似只是随口问了句，实则情绪有极其剧烈的波动。
长孙冲上前两步，行礼道：“叔母，消息已然传开，突厥大举南下，颉利可汗率军十余万进逼河东，遣派偏师袭扰关内，今日晨间急报入京，大震关失守。”
“大震关失守？”朱氏一怔，看了眼身边的儿子，解释道：“大震关乃是关中重镇，距离长安只有五百里。”
李善眨眨眼，五百里，听起来挺远，如果是高铁，两个小时之内，这时代骑马要多少时间？
“《魏书》有载，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
听了李楷这句话，李善呃了声，三日五百，六日一千……那也就是说，算上军报传递时间，突厥大军随时都可能杀到长安！
历史上有这么一遭吗？
长孙冲安慰道：“不过天策府、东宫均已出兵，攻入关中的只是突厥偏师。”
“但毕竟大震关被攻破，只怕这些时日城外杂乱无序，还请叔母入城一避。”
“入城相避？”朱氏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转头看向儿子，“大郎何意？”
真是误会，真不是我想入城避避……李善艰难的笑笑，转头向李楷投去幽怨的眼神，那日都说了不进城了！
“某与母亲借住朱家沟大半年，受惠实多，此时弃村民而去，非是义举。”李善诚恳的说：“大唐立国不久，但兵锋锐利，少有人敌，既然秦王已然出兵，想必无忧。”
众人都有些不以为然，虽然他们视李善为友，但都是世家子弟，朱家沟的村民在他们眼中实在没什么分量。
只有来朱家沟次数最频繁的李楷隐隐约约猜得到，朱家沟以朱姓为主，而朱氏也姓朱，李善母子北上落脚此处，只怕是刻意为之。
而且朱家沟的族长朱玮对李善极为关照，前几日长乐坡遇袭，李善未携随从，事后均被责罚。
朱氏微微点头赞许，给了李善一个满意的眼神，不再说起此事，不多时就回了后院。
李善拱手相谢，“放心就是，朝廷已然出兵，突厥必不至骚扰京兆。”
“倒不是怕突厥会侵扰京兆，而是粮草不济，一时间难以赈灾，只怕难民骚乱难制。”李楷想了想，“回头再送些兵器来吧，另外让郭叔留下。”
郭朴是李家的家将，是李客师的亲卫头领，曾授艺李楷以及其三位兄长。
此次秦王府出征，李客师未随军，郭朴正好来助朱家沟一臂之力。
长孙某许诺弄些兵器来，高履行说能弄副明光铠来，李善谢了又谢后说：“诸位还是尽早回程，以防不测。”
就在众人即将出门的时候，小蛮捧着茶盘进来。
只有四碗茶，厅内七八人，小蛮正不知所措，李善笑道：“长孙兄、杜兄都是初次登门，还请一品。”
杜荷脸色微变，“两碗均咬盏！”
“早听大郎、履行提过，如此技艺，神乎其技。”长孙某啧啧称奇，惋惜道：“可惜茶具粗鄙，明日让人送了一套茶具来。”
将一行人送走，李善搂着郭朴的肩膀，“郭叔，这次就劝仰仗你了。”
郭朴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躬身道：“当竭尽全力。”

第六十二章 筹备（下）
朱家沟这处村落历史并不悠久，约莫五六十年前，朱家先祖才迁居至此。
村落并不大，周围少有水源，又依山而立，周围少有平整田地，其实并不适宜建村。
好在这些年有东山寺护佑，无需缴纳税钱，又不用服徭役，村民日子勉强能过得下去，再到去年李善落脚此处，村中日子越来越好，即使不是年节时分，饭桌上也能看得到荤腥。
朱玮、李善陪着郭朴在村子外围走了一圈，倒是意外的发现，朱家沟这村落过日子有点难，但防御起来倒是不太难。
一般来说，村落都是四通八达，依水而建，防御起来很是费事，如果是县级的豪强，还能建壕墙立寨，普通的村落基本没什么太强的防御力。
半山腰上，居高临下俯视村落，李善拿了块木炭在地上画着，“西边是泾河，过来只有一条路。”
“东边和北边都是山，那边据说没村落？”
朱玮点头道：“北边要翻三座山才有人烟，东边……翻山过去就是禁苑，自然是人迹罕见。”
“所以防御主要是南边……这一大片都是平整田地，还是从隔壁村里买来的。”李善继续画图，“大致就是这样了，如何设置还要郭叔主持。”
郭朴看了眼李善，神色有些犹疑。
一旁的周赵捡了根树枝，好奇的点了点图中的标志，“这个符号是？”
“山脉，难以逾越。”
“这是？”
“泾河，那边是邻村的小溪。”
饶有兴致的听了半响，郭朴才啧啧道：“未满弱冠，随手绘制图形，在下祖孙三代均为丹阳房亲卫，从未见过……噢噢，也就当年的二郎君能为之。”
“雕虫小技，雕虫小技。”李善抹了把头上的汗，“他人不知，郭叔还不知晓吗……骑马、使槊无一能……”
由不得李善连连推辞，郭朴所说的二郎君就是李靖。
人家是能和韩信、卫青、霍去病齐名的名将，穿越者也摆不出谱来啊。
郭朴蹲下来细细看着地图，时不时用手比划下，又低头去看山下村落的布局，嘴里随口道：“骁勇善战，长于冲阵，不过逞勇而已。”
“论马术、槊术，二郎君在丹阳房并不出挑，但前朝寿光县公却言，唯二郎君可论孙吴之道。”
这个典故李善倒是听过，所谓的寿光县公指的应该是隋朝名将，李靖的舅舅韩擒虎。
向来没个正经的周赵点头赞同，“古往今来善战者莫过于西楚霸王，但也知习兵法而为万人敌。”
“正是此理。”郭朴也捡了根树枝，“村中青壮共计两百有余，加上寺中僧人，约莫两百五十人。”
“人手倒是够，但兵械少了些……”
“兵械足够。”朱玮咳嗽两声，“多年前关中大乱，在河边捡了些兵械……”
郭朴看了眼李善主动递来的长刀，“倒是好刀，看制式应是开皇年间所制，只是年久，已然生锈。”
朱玮和李善对视了眼，都没吭声，这些兵械大都是当年隋炀帝征伐高句丽时，朱玮率族人做逃兵时带回来的。
周赵也没吭声，他时常见村中青壮操练，平日跟着李善的几个随从均勇武善战，武艺精熟。
“往东的村口不用管，往西边泾河的村口，只有一条道，分三十青壮足矣。”
郭朴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主要是南边，都是平整田地，至少要七十青壮看管。”
“再分出五十青壮，就在这儿。”郭朴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点，“记得这是祠堂？”
朱玮点点头，“不错，五十青壮驻扎此处，往西往南都可迅速抵达，如今刚刚入秋，备两件被褥就可。”
郭朴起身丢开树枝，“村中青壮分派，需挑选三个头目……”
“日常操练，本就有领头。”朱玮解释道：“除了去砍树的，其余青壮已然在晒场集合。”
“郎君可不像未历战阵之人。”郭朴笑着对李善说：“不说西边那条路，就算南边大片缺口，以巨木堵塞街巷，也足以抵达侵袭。”
李善没吭声，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山上，朱八正带着几十人正在伐木，坎坷的小路上，七八个青壮正扛着巨木下山。
这帮憨货，这木头直接从坡上滚下来不就行了吗？
接下来，李善看着郭朴高声指挥，先让人将巨木砍开，在西面的路上做了个粗陋的栅栏，在南边的三条小巷里做了布置。
村中青壮被分成了四队，郭朴亲自坐镇南边，另两队分别驻守西面、祠堂，剩下的一队作为轮换。
李善在一旁默默听着，心想古代打战还真是个麻烦事，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只不过小小村落防御，方方面面都需要安排。
郭朴又分出两个小队，一队专门负责做斥候，一队专门负责做通信兵。
诸事都安排妥当后，郭朴、李善、朱玮才回了李宅。
“若是来袭的难民不超过千人，足以护卫村落。”郭朴的声音有点嘶哑，“村中存粮可够？”
李善倒了碗水递过去，“勉强能支撑一段时日。”
顿了顿，李善又说：“七伯，这段时日，青壮口粮均由李家负责。”
“何至于此？”朱玮大力摇头，“护佑乡梓，应尽之责，东山寺公账拨出就是。”
“不是一两日，村民每日需操练，不能看管田地。”李善想了想，“口粮公出，待会儿让老范去采买十头猪，两口羊。”
李善觉得自己插不上手，但他也知道，后勤对士气的激励程度。
记得前世还小的时候，两村争水，隔壁村大胜，就是因为他们村长杀了自家四头猪……
“也要买些酒水……”
“军中禁酒，大胜亦不能畅饮。”
李善瞪着周赵，朱玮直接开口威胁，“那日诱大郎往长乐坡，险些出事，还没跟你计较呢！”
周赵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郎君，试试吧。”小蛮捧着明光铠过来，“可能略大了些。”
这是高履行派人刚送来的，李善饶有兴致的摸了几把，甲片光亮非常，不愧明光之名。
小蛮熟练的替李善穿戴上铠甲，头戴头盔，有护颈和护耳，身甲前部分成左右两片，每片中心有一小型圆甲片，背部则是整块大甲板。
胸甲和背甲在两肩上用带扣联，腰带下左右各一片膝裙。两肩的披膊作虎头状，气势不凡。
李善试着跳了跳，感觉稍微有点重。
“果然略微大了点。”
郭朴听了这话不禁瞥了小蛮一眼，还没穿戴就觉得可能略大，而且穿戴熟练……这不是普通人家婢女能做得到的事。

第六十三章 安定人心
秋风高爽，层林尽染。
李善踱步在巷子里，远远眺望远处的山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枫树，已然是一片艳红之色。
中秋已过了好些日子了，李善都给弄忘了，毕竟他这种职业，别说中秋、端午，就连国庆、春节都未必能休息。
事后李善打听了下，这个时代北方民间已经有了八月十五中秋赏月的习俗，倒是月饼还没出现。
今年中秋，恰逢突厥南下，大量难民涌入京兆，自然是没有赏月、拜月神之类的活动了。
出了巷子口，再往西就是木栅栏了，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李善皱眉看去，怀里抱着个婴儿的女子正蹒跚而来，下面还有个五六岁的孩子扒着她的裤脚，后面跟了个背着箱子的汉子。
“好像是村东头柳婶的闺女？”
“嫁出去的？”李善有点警惕，“嫁到哪儿去的？”
一旁的青壮急的吼了几句，让人把栅栏打开放人进来，才说：“小柳村，嫁过去也就两三年。”
“多远？”
“呃，三十来里路吧。”
李善舔了舔舌头，三十多里路，不算太远，看看这对夫妻的惨状，听听这哭声，显然不是回娘家探亲的。
八成是遭了难，又是难民作乱吗？
李善想起昨日李楷派人传信，唐军于河东、关内道连战连胜，突厥已有退兵之意，官府即将开仓放粮赈灾……也就是说，到现在还没开始赈灾呢。
反复思索后，李善转头看向已经听到消息赶来的朱玮、郭朴。
很快，路口聚集起了百来人，消息也乱糟糟的传开了。
小柳村被攻破，村民死伤惨重，被洗劫一空，大部分房屋都被毁之一炬，柳婶的女婿、闺女侥幸逃得一命，只能来投靠岳家。
“突厥兵？”郭朴不可置信的摇摇头，“大军启程十余天了，突厥怎么可能还能打到京兆府来！”
仔细问了问柳婶的女婿，郭朴立即判断出，不是突厥兵，应该是难民作乱，顶多是几十匹马而已。
“虽是难民，但小柳村共五百多户……”朱玮揉着眉头。
这十多天，已经有两拨难民来朱家沟觅食，但很直接的被赶走，没引起什么骚乱，但小柳村规模比朱家沟大，后者一共也就不到三百户。
更要命的是，柳婶女婿、闺女乱嚷嚷，突厥打到京兆府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开，村中青壮均面有惊惶，事实上类似的流言已经流传了好些日子了。
“甜滋滋的，含在嘴里。”
那边哭声一片，李善……呃，不是他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实在是习惯了，蹲下来拿出蔗糖逗着柳婶那个外孙女。
五六岁的年纪，怯生生的，脸上身上到处是灰，都不敢抬头看人。
李善笑着将糖块塞进孩子嘴里，“含着，别咽下去。”
只一瞬间，孩子的舌头就品尝到了那股甜味，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有着惊奇，也有着躲闪。
“大郎……”
李善回头瞄了眼，小和尚委屈巴巴的蹲在一边，用眼神声讨李善……新人换旧人啊，这样的待遇以前只有我有。
“没了，真的没了。”李善翻了翻袖子，“刚才最后一颗了。”
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李善没心没肺的正要再逗几句，那边母亲喊了声，“大郎。”
“母亲也来了。”李善快步过去，“放心吧，长孙兄、德谋兄都传来消息，秦王两战皆胜，小有斩获，突厥已有言和之意，太常卿已然启程。”
“但官府至今尚未出面赈灾，关中难民骚乱数起，连小柳村都……”朱玮看向朱氏，“你母子还是入城避避吧。”
都在这儿熬了十多天了，这时候溜之大吉……李善想都不想就否决了，不说其他的，这也违背了李善的底线。
再说若是入城避灾，朱家沟这个落脚点算是彻底废了，而且秦王府子弟会如何看待自己？
见李善不肯入城，郭朴、朱玮也不再劝说，挑选人手出去打探详情，如果真是突厥打到京兆府，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对母子送入城内。
“大郎，真的是突厥南下？”
“突厥会攻长安吗？”
李善还想逗逗小和尚和女娃娃，周围青壮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听说大震关早就被攻破了？”
“大军是不是已败给突厥了？”
“据说突厥可汗亲自领兵……”
李善放眼望去，一张张惊恐的面孔，紧张而恐惧的气氛弥漫开来。
“你是南边老赵家的二郎？”李善跳上一块大石，指了指一个汉子，“年初还背地里嘀咕，嫌我坏了事，如今却没了胆子？”
那汉子脸登时红扑扑的，低着头不吭声，心里直嘀咕，年初是打刘黑闼，现在是突厥南下，这能比吗？
“秦王出兵河东，连战连胜，突厥已有撤兵北还之意，如何还会攻至京兆？”
“只是难民作乱而已。”
李善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开挥了挥，“昨日军报，并州总管出兵战于汾水东，斩首五千级，虏其马二千匹，后转战于沙河之北，再败突厥。”
“汾州刺史萧顗，伏击大破突厥，斩首五万余级。”
外围的朱玮听得龇牙咧嘴，明明是五百级和五千级，一下子加了十倍！
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周赵更是龇牙咧嘴，他看的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李善手里那张纸明明是废纸，特地揉软了用来……
周围安静了下来，李善环顾四周，神色平淡，半响后才继续说：“适才七伯相询，在下已然明言，绝不入城相避。”
周围一阵骚动，其实李善避入城内，村民虽然羡慕，但大抵不会嫉妒，更谈不上恨。
但李善这番话让周围人立即定下心来，这是很简单的判断，如果真的是突厥南下，李善这种贵人不可能不入城的。
朱玮、郭朴费了多少嘴皮子，嗓子都哑了，也没起到多少作用，而李善轻描淡写的安定人心。
不是因为李善能言善辩，而是他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了自己。
郭朴低声道：“真英杰之士。”
朱玮捋捋长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当年刘武周肆虐河东，王师败北，死伤惨重。”
郭朴加重了语气，“秦王欲力挽狂澜，阵前高呼，不退一步，军心立稳，士卒用死，终覆灭敌军。”

第六十四章 示警
长安，裴府。
前些日子喜获麟儿的李德武最近是走路乘风，笑容似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能挂在脸上。
的确，应该高兴。
河东裴氏这条大粗腿，自己算是彻底攀上了。
最重要的事完成了，无论如何，自己再也不会夜间猛然惊醒，生怕自己被赶出门了。
仕途、家业、爵位，太多太多的东西，都建立在那个才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婴儿身上。
走进内室，温柔的看着妻子怀中的婴儿，李德武在心里盘算，长安令没能得手，如今孩子都出生了，总应该给我点补偿了吧。
“都看傻了？”裴氏笑着说：“再过几日就满月了，要操办一番吗？”
类似的事情，裴氏从不自行决定，总会询问夫君……毕竟她知道，李德武如今处境颇为难堪。
李德武脸色一丝都没变，只说：“你做主就是。”
裴氏想了想，“听闻战事未停，略为推迟可妥？”
“也好。”李德武瞄见枕边一块精美玉佩，伸手摸了把，“温润滑手，真是块好玉。”
“东宫送来的贺礼。”裴氏低头眼睛不眨的看着怀中婴儿，“我儿既嫡又长，他日必能助夫君支撑门庭，重振家业。”
李德武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既嫡又长……现在想想还是手软了，竟然留下那个后患。
如果让妻子知道，既非嫡又非长，那今日自己的一切，还有日后可能的一切，全都会化为泡影。
虽然当年成亲数月就分离，但李德武知道裴淑英性情刚烈无双，为守节而持刀相逼，若是事情败落，刀锋转向何处……也不难猜测。
裴氏没发现丈夫那怪异的神情，轻声道：“最近国事繁多，夫君若有闲暇，可否陪父亲小坐？”
李德武神色一动，小意说话陪了妻子片刻后才离去。
一刻钟后，裴世矩端起茶盏，轻描淡写的说：“并州大总管李神符小有斩获，汾州刺史萧顗斩首五千级，圣人令太常卿郑元璹再行言和，今日回报，颉利可汗已然许诺罢手言和，即刻退兵。”
李德武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了会儿才开口，“李神符、萧顗均在河东，秦王战功累累，不知东宫……”
“小胜两场而已。”裴世矩叹道：“老夫历经四朝，齐、周、隋、唐……秦王之威，兰陵王亦不及。”
“岳父的意思是……”
“可遍翻史册，可有皇子军功盖世？”裴世矩摇摇头，“可惜了，可惜了。”
李德武没有接过话茬，低着头在心里快速思索，今天这番话是不是证明了裴氏的立场呢？
毕竟岳父兼任太子詹事，而且裴寂向来和东宫走的近。
“罢了，罢了。”裴世矩回过神来，“之前整军备战，粮草军用，如今突厥退兵，长安令李乾佑请命赈灾平民，圣人已然许可”
“长安附近最近不太安宁，难民无粮，数度哄抢镇市，甚至几个村落都被席卷一空。”
“长安县衙还缺个县尉，你补上吧。”
丢了个长安令，不说补偿，却丢了个县尉过来，低着头的李德武暗暗咬牙，但他立即抬起头，郑重其事的拜倒在地，“多谢岳父提携。”
……
晒场上，郭朴正在操练行伍，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汉子正在磨刀。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已经被捆好的三头猪开始死命的挣扎嚎叫起来，引得一堆孩童围观，不时传来郭朴的高声喝骂……显然晒场上那帮家伙已经心不在焉了。
“磨刀霍霍向猪羊。”李善嘀咕了句，埋怨道：“七伯，还有比这更能鼓舞士气的？”
“买了十头猪，到现在一头都没杀，看得着吃不进嘴，还不如不买呢！”
“太伤士气了！”
朱玮拉着脸没吭声，他向来节省惯了，只觉得村民护卫乡梓，是应有之义，村里供口粮已经不错了，吃肉……太奢侈了！
饶是李善劝了又劝，最后朱玮也只同意杀三头猪，那两口羊压根就没买。
虽然猪出肉比羊多，但两者价格相差很大，十头猪才十六贯钱，而两只羊就十九贯钱了。
村里专门杀猪斩羊的屠户笑呵呵的说：“大郎，走远点，别被吓着。”
不好意思，高中时候开始，每年过年在村子里，我都是要帮忙的……李善笑了笑，往边上走了几步，盯着案板上的那头猪。
看了没一会儿，李善就叹了口气，瘦，太瘦了，没什么肥肉。
李善出身乡下，家里穷，饭菜油水少，所以最喜欢过年，帮忙捆猪杀猪都是能被招待吃杀猪菜的，特别是红烧肉，大块大块的肥肉颤颤巍巍，特别解馋。
不知道是季节不对，还是猪种的问题，瘦肉多，肥肉少，不过李善没感觉到骚味，应该都是阉割了的。
不多一会儿，三头猪就被分的干干净净，各家各户都分了几斤，李善也踱步回了家。
“买什么猪！”朱氏看老范拎着猪肉进来就皱眉，“要么多花点钱买羊，要么就买鸡。”
烧红烧肉，不放糖也是能做的，别有风味，不过得用酒除腥。
“猪肉要做的好吃，得配酒……最好是黄酒。”李善嘀咕了几声，可这时候总不能为了烧红烧肉让人冒险出去买酒吧？
“郎君？”小蛮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一溜烟没影了。
李善还在想好想七伯家有黄酒，可惜就是不纯，小蛮突然拎着个酒坛小跑过来，“郎君，河东上好的黄关酒！”
还没等李善问个究竟，气急败坏的周赵跳着脚追出来，那是他好不容易留到现在的。
“小蛮，干的好。”李善接过酒坛，指了指周赵的鼻子，“不还酒，可分肉。”
周赵心不甘情不愿，都大半年了，他当然知道面前这厮说话的风格……若是上来吵闹，酒肯定是没了，肉也没了。
“以酒烧肉，又是岭南秘诀？”周赵看了眼案板，立即捏着鼻子，“居然是猪肉！”
李善面无表情的指挥老范动手，你是上等人，只吃鱼羊鸡。
当一锅红烧肉出锅后，呃，还没出锅呢，周赵操起筷子，出手如电……
李善冷冷的看着周赵大嚼特嚼，小蛮在一旁跳脚，“都让你吃。”
“当真是岭南秘技？”周赵嘴巴一鼓一鼓的，“不料如此味美！”
“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锣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李善脸色一变，这是示警的信号。
“小蛮！”
片刻后，李善在小蛮的帮助下穿戴上明光铠，手持长刀迈步出门。
身后的小蛮拜倒在地，“望郎君得胜而归。”
李善脚步顿了顿，向小蛮露出个安慰的笑容，然后看向了周赵，“老范，这锅肉让他全都吃了，一块都不能剩！”
“吃不下，就塞进去！”
加快脚步往南边奔去，李善在心里恶意揣测周赵的下场。
记得前世三叔不吃肉，后来才知道，一次杀年猪，三叔催着吃肉，结果……被他催的火大的老娘让儿子将一锅肉都吃了。
从那之后，三叔就改吃素了。

第六十五章 杀鸡儆猴
刚走到近处，李善就听见了朱玮的怒喝声。
“猪大肠，有胆子你就试试！”
这是名字还是外号，李善嘴角动了动，身边的朱八已经呕了声……杀完猪，就是他负责处理那些下水的。
旁边一个青壮小声说：“朱昌，据说以前做过盗匪，住在泾河对面的村子里，心黑手狠，名声糟的很，所以……”
李善点点头，往前几步，找了个好位置细细看去，不由眉头大皱。
朱玮站在巷子口，身前摆着杂乱的木桩，身后是十几个手持长棍的青壮。
对面那位猪大肠膘肥体壮，身边围绕着十几个大汉，后面还站着一大群人，大部分人手中都持有兵刃，再往后……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李善看的有点眼花。
“约莫千人。”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郭朴小声说：“前面不到百人均身强体壮，看模样是见过血的，后面数百人面黄肌瘦，不过难民而已。”
李善仔细看了几眼，不仅面黄肌瘦，而且还有好些孩子、妇孺，甚至有几个都站不稳了只能坐在地上。
正在想着，李善突然一个激灵，“不对，不对。”
“怎么了？”
“若是难民来侵扰，说得过去。”李善慢慢说：“但这猪大肠带着百人，身强体壮，手持兵刃……”
郭朴脱口而出，“他们就是特地来找朱家沟的！”
“不是朱家沟。”李善脸色有点难看，“是东山寺。”
难民作乱，只是求生，而盗匪来袭，却是求财……猪大肠就住在泾河对岸，一定是听闻东山寺在东市获利颇丰，才会带着盗匪上门的。
“大郎，怎么办？”朱八咬咬牙，“已经调人过来了，不怕打不过！”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李善叹了口气，“一日防贼，难道千日防贼？”
“郎君是不想留下后患？”郭朴皱眉道：“村中青壮不到两百，若是合力出击，破之不难，但想一个不漏……”
李善眯着眼听着猪大肠在那高声威胁，朱玮毫无惧色的破口大骂，后面的盗匪都有点等的不耐烦了，难民那边隐隐听得见哭泣声。
“郭叔，你听听如此可行？”李善低声快速的说了几句。
郭朴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补充了几句，朱八小跑过去附在朱玮耳边。
“行得通吗？”
事到临头，李善有些惴惴不安，反而是郭朴安慰道：“若想一劳永逸，可以一试。”
说完，郭朴悄然后退，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一千贯？”
“一千贯，红口白牙，绝不反悔！”朱玮高声道：“但不得侵扰村落，不得侵扰寺庙。”
“不怕告诉你，东山寺主持乌巢禅师在长安都赫赫有名，一状告上去……”
“废话这么多！”猪大肠不耐烦的打断，心想自己拿了钱就和兄弟们上山逃遁，实在不行就去河北，还怕官府缉拿？
朱玮啰啰嗦嗦的又提了几个条件，后面郭朴还要布置，需要争取时间。
“一千贯钱你见过？”
“知道多重？”
“自己去寺庙搬去。”
李善有点担心，这么简单的计策，对方未必会上当。
但没想到，猪大肠和周围人商议了几句就应下了，几十条大汉手持兵刃缓缓上前。
为什么猪大肠肯入瓮？
原因很简单，朱家沟是个小村落，全村不超过两百户，青壮顶多两百人，而猪大肠带了将近百名盗匪，个个手持兵刃，而且还有弓箭。
说到底，武力决定了一切，武力给了猪大肠敢入村的胆子。
而且李善也没有猜错，猪大肠就是冲着东山寺来的，早就听说东山寺在东市赚的盆满钵满，已经垂涎许久，这次难得有机会，自然是要来捞一把的。
李善缓缓后退，一直避到隔壁巷子里，找了个高处眺望，心想也不知道郭朴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巷子口的木头已经被搬开，朱玮带着村民往后退去，猪大肠带着手下警惕的往前走。
抽了抽鼻子，猪大肠闻到一股肉香，不由骂了句，娘的这么有钱，一千贯怎么够？！
朱玮已经消失在巷子里，猪大肠加快了脚步，就在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整齐的队列堵在了巷子口，出现在猪大肠眼帘的是五枚雪亮的矛尖，接着一根又一根长矛接踵而出，面目狰狞的青壮一声不吭，脚步整齐，不急不缓而来。
这么多长矛？
猪大肠心里一个激灵，还没等他发号施令，后面几声闷响，不算矮的墙壁被强行推倒，身披铠甲的郭朴手持长刀跃入小巷，手起刀落，周围三四人凄厉惨叫哀嚎倒地。
高处的李善有点着急，郭朴是李家的亲卫，行事向来谨慎，怎么如此冒险。
但接下来，几个也身披铠甲的青壮越过倒地的墙砖，手持长刀冲进巷子，彻底将贼匪队列搅乱。
又是两声闷响，又有两面墙壁被推倒，冲出来的青壮迅速将准备好的巨木斜斜堵在巷子里，彻底堵住了对方的退路。
李善嘀咕了声，“还好向德谋兄多借了几副铁甲。”
在冷兵器时代，民间不会禁刀枪棍棒，甚至不会禁弓，但一定会禁甲。
一个普通的士卒披上铁甲，只要不失胆气，立为精锐。
巷子里喊杀声震天，血腥味渐渐浓重起来，李善瞪了眼身边几个随从，“还不去帮忙。”
“但是……”
“这儿安全的很，你们不去，说不定明日就要多一家挂白！”
其他七人只看着朱八，后者犹豫半响后拔刀跳了下去，踢开一家的门，只要绕两圈就能过去，诸人跟着朱八兴奋的拔刀冲入巷子。
猪大肠架住对面劈来的一刀，虎口发麻也就罢了，但刀身为什么只剩下一半了？
猪大肠悲哀而愤恨，这是不讲道理啊！
太欺负人了！
根本没法打！
自己这伙人手中的兵刃对付平民自然是利器，所以猪大肠才敢带着不到一百手下入村，但没想到却一头撞得头破血流。
李楷等秦王府子弟送来的都是上好的军械，朱玮藏在东山寺的军械质量更好，两刀对撞，往往是盗匪的刀崩出口子或者直接断裂。
甚至盗匪一刀劈在甲士身上，对方吃痛却其实安然无恙。
更别说朱玮这一年来时常操练村中青壮，郭朴这十几天还特地以军法勒之，让这不到两百人的青壮隐隐有军中精锐之像。
人数差不多，兵器相差太大，一方只为求财，一方却为护卫乡梓。
而且还是有心算无心，两头被堵住，中间还有郭朴这样的军中骁将披甲乱阵。
猪大肠是个聪明人，早早的弃械跪在地上，斜眼看过去，不肯投降的还有十多人……被三十多根长矛围在中间，不多时就纷纷被戳倒在地。
“你就是朱昌？”
抬头看见一位神色平淡的少年郎，猪大肠愣了下，来人一身明光铠，摘下头盔，面容秀美，毫不顾忌脚下血污。
还没等他说话呢，李善就饶有兴致的说：“官府尚未赈灾，河东、关内道遭突厥洗劫，京兆多有难民作乱，此人裹挟难民，趁乱直取东山寺。”
“七伯，此人不仅有些胆量，亦有些谋略呢。”
猪大肠心中一喜，又是几个响亮的头磕下去，“小人愿卖身为奴，请郎君……”
“要你来作甚？”李善无聊的看着周围的尸体，“郭叔，伤亡如何？”
“两人重伤，二十余人轻伤。”
李善哼了声，“盗匪可有遗漏？”
“点过数了，九十二人，三十六死，五十二伤，余者跪地弃械。”
抬着重伤员的门板正好路过，骨科医生李善只看了两眼就放弃了，一个眼看着就要断气，另一个……即使在前世，也需要几个科室的大主任联手才能救回来。
朱玮黑着脸狠狠一脚将猪大肠踢翻还不解恨，操起长矛狠狠抽下去。
“七伯。”李善淡淡道：“只是揍一顿了事？”
郭朴隐隐听出了言外之意，诧异的看着李善，他早就发现了这位少年郎对人命有着复杂的情绪，既不在乎也很在乎。
似乎很习惯血腥，并不将生死放在眼中，但看到伤员总会援手。
朱玮犹豫了下，“大郎，杀俘不详。”
“有俘虏吗？”李善盯着朱玮的双眼，“东山寺广有财源，难免日后被他人觊觎，正好有只鸡撞上来，自然要杀鸡儆猴。”

第六十六章 入土为安
蹄声如雷，百多骑旋风般驶出长安，沿泾河而去，径直转向朱家沟方向。
宇文士及一马当先，脸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身边亲卫披甲跨马，持刀拿枪，紧紧跟随。
看到挡在路当中的木栅栏，宇文士及勒住马，定睛看见有持长矛的村民护卫，再细看村中并无烟柱，长长的舒了口气。
亲卫上前通报，恰巧郭朴正在巡视，立即让青壮搬开了木栅栏。
“拜见郢国公。”
宇文士及盯着穿着铁甲的郭朴，犹疑问：“你是……”
“小人家主陇西丹阳房，奉四郎君之命至此，已有十余日。”
“是客师兄？”
宇文士及虽然在秦王府幕僚将领中分量不算太重，但毕竟是明面上官职最高者，也不缺消息渠道，知道李善和李楷等秦王府子弟有交情。
但李楷让家将护佑朱家沟，还是出乎宇文士及的预料之外。
宇文士及翻身下马，大步入内，“听闻有难民作乱？”
“非难民作乱。”郭朴恭敬禀报，“百余贼匪持刀使矛，裹挟难民。”
宇文士及脚步顿了顿，“已然击退？”
郭朴犹豫了下，他不太清楚为什么宇文士及会来这儿，“李郎君定计，诱贼匪入村，前后夹击，贼匪或死或降，无一人逃脱。”
随着郭朴的叙述，宇文士及的脸色先是变得铁青，听到最后哼了声，“惯于弄险，非是正道。”
穿过几条小巷子，宇文士及看着被推到的围墙，又见地上还没来得及清扫的残破兵刃和大片的血迹。
走出巷子，大片的难民坐在地上，几十个手持兵刃的青壮正在看管，略略一算，至少六七百人。
临时搭建的灶台边，几十个妇孺正在煮粥，宇文士及上前看了两眼，粥中居然夹杂着肉沫。
东边一个小小山丘上，身着明光铠的李善正无聊的坐在胡凳上往下看，身边围绕着八个手持腰刀的随从。
李善偏头看了眼，笑道：“受不了就回去歇着吧。”
朱八强忍住恶心，“郎君，我等实在不想再被罚跪了……”
一旁的赵达也是最早跟着李善的随从，“适才要不是郎君劝说，七公都要将我们赶出村子了。”
“再说郭叔已然下了军令，若是再擅离职守，皆斩。”朱八半转身侧头不去看坡下。
李善干笑几声没再说什么，今日最后时刻，朱八带着人下去厮杀，将李善撇下……郭朴、朱玮都大发雷霆，军中主将阵亡，未死亲卫皆斩。
朱八他们也挺委屈，还不能说是李善非要他们去的。
“郎君，郭叔来了……”朱八呃了声，“还带了人来……”
李善回头看了眼，起身浅笑拱手，“晚辈拜见郢国公。”
宇文士及皱眉道：“为何不使人报信？”
李善知道自己的身份，遇见险情却没有求援……宇文士及对此相当不满，当然，他担心的主要不是李善的安危。
“母亲今日入东山寺礼佛，一切如常。”
李善自然知道，宇文士及是因为前妻南阳公主而来，这句话是告诉他，南阳公主平安无事。
看宇文士及神色放松下来，李善在心里嘀咕，都是渣男，谁也不说谁。
但在李善看来，宇文士及还稍稍有那么点些人味儿。
一方面是因为今天宇文士及的来援，另一方面是……前些日子李善亲自见了吴忠一面，听那意思，李德武有点后悔放朱氏母子离去。
李善又不傻，自然猜得到……李德武生了儿子，现在后悔手软没斩草除根了。
“若只是难民作乱，村中青壮，友人赠械，又有郭叔主持，必然无恙，谁想得到此次盗匪欲劫掠东山寺。”李善轻笑道：“侥幸得手，无一逃脱，当无后患。”
宇文士及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李善的决定，毕竟盗匪为东山寺而来，不留后患是最重要的。
还是那句话，不怕贼偷，还不怕贼惦记吗？
“喏，都在下面了。”
宇文士及往前走了几步，往坡下看了眼，眼角动了动，下面已经挖出了一个大坑，百多人正在忙碌，两人搬着一具尸体往坑里丢。
尸体在坑里横七竖八的叠放，紫黑色的血迹随处可见，侧头看见李善淡然神色，饶是宇文士及久历战阵，也不禁心惊。
“九十二人。”李善努努嘴，“虽是盗匪，但也要入土为安。”
宇文士及有点不想说话，入土为安……记得之前郭朴也说过无一逃脱，但却是或死或降。
最早，宇文士及是从杜如晦的描绘中，以及自己去东山寺求经相遇来判断李善这个人，有心计手段，胸有韬略，后来陆续听闻李善精于医术，好急义公，以义为先。
今日所见，没想到如此手辣。
古往今来，杀俘从来是个很容易引得他人忌惮的事件，宇文士及眯着眼打量面前的少年郎，不见一丝拘束，亦不见一丝嗜血，似乎对此有着无所谓的态度。
似乎察觉到宇文士及的窥探视线，李善笑道：“已然有人认出，当日正是这股盗匪劫掠长乐坡。”
“便是那日？”
“记得长安令上报，死三百余人，伤以千计，房屋被毁百多间，血流成河。”李善轻描淡写道：“如此惨状，只怕亡者阴间忿忿，原尔等人千刀万剐呢。”
宇文士及轻叹一声，沉默许久后道：“听闻你攻读经书，欲明年科举入仕？”
“只是一试，国公官居中书侍郎，可否容晚辈投卷？”
“明经科，无需投卷。”
这话说的也在理，李善低头笑道：“即使中第，吏部选官也是难事。”
“先过长安县衙那一关吧。”宇文士及突然展颜一笑，“若能中第，有秦王赏识，陇西李氏丹阳房斡旋，吏部选官理应不难。”
“若是在京出仕，便增你一栋宅子。”
“不敢当国公厚赠。”
李善微微蹙眉……先过长安县衙那一关，他觉得宇文士及这句话似乎特有所指。
“当得起。”宇文士及轻声道：“那宅子本是你家的，落入你手……总比落入他人之手好。”
一直侧身的李善缓缓转身，眯着眼直面宇文士及。
山丘上两人都没开口，沉默许久后，宇文士及转身离去。
一直以来的疑团得到了解答，一直以来的揣测也得到了印证，李善久久站在山丘上，盯着渐渐模糊的背影。
为什么宇文士及会将前妻南阳公主送到东山寺修行，为什么宇文士及在长乐坡会为自己说情……李善一直有所猜测。
现在可以确定了，虽然不知道宇文士及是怎么想的，但他很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应该是东山寺那次见面……而同样抛妻弃子的举动成为他做这一切的理由。
李善暗想，按照心理学来解释，宇文士及是在代入，将自己和南阳公主，代入了李德武和朱氏。
宇文士及想将那栋宅子送给李善，自然是希望李善扬名，若能逼的李德武身败名裂……或许是宇文士及期盼看到的。
想了很久，李善突然想到，宇文士及特地提起要过长安令那一关。
虽然因为和秦王府子弟来往密切，这段时日李昭德来朱家沟次数不多，但毕竟关系匪浅，长安令李乾佑理应不会设碍。
不对，宇文士及说的是……长安县衙那一关。
李善记得李楷、王仁表提过，参加科考，需长安令推荐，但必须通过县衙考核，而负责考核的是县尉。
沉默良久后，李善一脚踢翻了胡凳，宇文士及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这件事，特别是他提到自己和陇西李氏关系匪浅，而且之后又提起了那栋宅子。
只可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没得手长安令的李德武很可能出任长安县尉。

第六十七章 来探
泾河边，跨坐在健马上的李乾佑看着空无一船的江面，身后数十骑兵静然肃立。
上任长安令已经将近半年了，李乾佑其实干的还不赖，毕竟身为陇西李氏子弟，又是齐王李元吉的心腹，纵使是秦王府也不会随意招惹。
不过这段时日，李乾佑日子有点难熬，难民作乱，盗匪出没，祸乱京兆，只可能是他这个长安令的责任。
不然呢？
难道让圣人或者东宫、秦王还是那几位宰辅去背这个锅？
李乾佑也是有苦吐不出，朝廷倾尽所有的资源，来应付立朝以来突厥第一次大举南侵，为此都可以容忍刘黑闼祸乱河北，在这种情况下，对作乱的难民，实在是无可奈何。
不是因为真的没有办法，而是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难民作乱，是因为无粮……只有先和突厥言和，才能腾出手来赈灾。
好不容易突厥渐退，李乾佑上书请赈灾难民，圣人、宰辅均许可，但李乾佑没想到的是，在赈灾的同时，圣人命右卫大将军、酂国公窦轨率兵平乱。
窦轨是扶风窦氏子弟，其堂姐就是李渊的妻子窦皇后，此人骁勇善战，领兵有方，但性情严酷，杀戮甚多，这几日下来，京兆难民至少少了三成。
等了好久，远方烟尘弥漫，数百骑兵由远而近，骑兵大队并不停歇，只分出数十人驰向河边。
“拜见酂国公。”
领头的中年人紧抿嘴，脸上无一丝笑容，“京兆作乱者大抵平定，剩下的还需乾佑费心。”
“此乃下官应尽之责。”
略略寒暄几句，窦轨正要回城，有亲卫来报。
“千余难民？”窦轨有些诧异，“村落无毁？”
“村落无虞。”亲卫摸着脑袋，“若不是上前打探，也不知道居然是难民。”
“是何村落？”
“朱家沟。”
李乾佑眉头挑了挑，“可是东山寺朱家沟？”
“乾佑知晓？”
“倒是听家中大郎，还有三兄家的七郎提起过。”
李乾佑随口说了几句后，数十骑转入岔道，向朱家沟驰去。
初入村落，众人就看见远处几十条汉子挥舞锄头正在挖土，十几辆单人使用的小车来往穿梭，车上载的挖出的土，以及运送来的石块。
“这是作甚？”
赶来的朱玮小心翼翼的解释道：“虽近泾河，但村落周边无溪，正欲修建一条引水渠，从东山而下，从村中穿插而过。”
李乾佑驻足看了会儿，“石块是埋在下面？”
“是，洗衣取水，若是无石块铺底，水质混浊。”
“都是难民？”窦轨盯着那几十条汉子。
“均是难民，以此求食。”朱玮尽量简短的回答。
沿着水渠在村落中弯弯绕绕的走了一圈，窦轨也来了兴致，“倒是有点像南乡布局。”
“的确如此。”李乾佑看似无意的提起，“此间有一少年郎，乃是由岭南而来。”
看窦轨也不发问，李乾佑只能主动说：“想必窦公也听闻李善之名。”
“嗯？”窦轨脚步一顿，神色微动，“就是在长乐坡闹了一场的那人？”
“闹了两场呢，不知窦公指的是哪一次？”李乾佑正要细说，已经走到了巷口处。
外间已是村外，黑压压的数百难民正分成数队，有条不紊，挖土挑担，远处有火光升腾，显然是在烧山取石，如蚂蚁般大小的汉子背负重石下山。
“考虑的倒是周祥。”窦轨随口道：“挖湖蓄水，若不围坝，日后只怕泛滥成灾。”
“这是村东头，西面理应还有一湖。”李乾佑笑道：“村中不过三百户，青壮当两三百人，能驱使几倍难民，倒是有些手段。”
正随口聊着，听见朱玮的呼喊声，两人侧头看去，山丘上，一位衣衫被劲风吹的猎猎作响的少年郎转身看来。
“果然丰神俊朗，玉树临风。”李乾佑笑道：“果然也肤色黝黑。”
“嗯？”
“此子曾得七郎引荐，拜会三嫂，得赠脂粉。”
饶是窦轨不苟言笑，板着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几丝笑意，“客师兄当年善谑，正所谓近朱者赤……”
“只怕是近墨者黑。”李乾佑嘿嘿笑了笑，向疾步而来的李善招手，“这是右卫大将军、酂国公，太子、秦王、齐王均呼舅父。”
李善恭敬行礼，“小子拜见窦公。”
“拜见李县令。”
“你如何称德谋之父？”
李善怔了怔，重新行礼道：“拜见李叔父。”
窦轨意外的转头看了眼李乾佑，隐隐猜到了什么，毕竟朝中尽知，陇西丹阳房分侍圣人东宫、秦王、齐王。
不过窦轨不在乎这些，将来不管是太子登基，还是秦王夺嫡，就算是齐王上位，扶风窦氏都是他们的母族，只要不掺和进去，富贵荣华不散。
“适才得报，有盗匪裹挟难民来袭？”
“五日前，百余盗匪裹挟数百难民而来。”李善口齿清晰的讲述了一遍，“盗匪死不足惜，但难民无辜。”
“盗匪逃遁？”
李善沉默了下，瞄了眼窦轨那张死人脸，咳嗽两声，“村中无医者，救治不及，盗匪均伤重身亡。”
李乾佑侧过头去，如果没记错，面前这少年郎身怀医术。
窦轨突然微微展颜，“祸乱京兆，理应斩尽杀绝。”
窦轨此人向来心细，穿过村子的时候就仔细观察过，村中只有两户挂白，说明来犯的盗匪几乎没给村子造成什么伤亡，而李善提到盗匪均伤重身亡，那只能是被斩尽杀绝了。
一行人绕过村落，往南边行去，不多时就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大都是老弱妇孺，稍好些的搭了个草棚，但更多的是席地而坐。
李乾佑看了会儿，低声问：“每日给食？”
虽然只五六日，但村中每日给食，难民虽然还是面黄肌瘦，但明显不是垂垂欲死的状态，比其他地方的难民状态好得多，李乾佑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善点头承认，“早晚每人两碗粥，但出工青壮一日三餐，均能饱食，隔日有肉食。”
李乾佑微微皱眉，这也太大方了，“难民几许？”
“陆续共计一千三百四十六人，先后十六人病故，还剩一千三百三十人。”
“其中青壮六百三十八人，老弱妇人四百七十二人，孩童二百二十人。”
“老弱妇孺，每日熬粥费粮米、粟米二石半，青壮每日费六石。”
李乾佑神情诧异的听着李善噼里啪啦的报出数据，心想即使是提前算好的数据也不是易事，忍不住笑道：“你是想考明算科？”
“呃……”李善呃了半天避而不答，苦笑行礼，“还请叔父援手。”
李乾佑哑然失笑，“东山酒楼获利颇丰，还不够吗？”
“赈灾难民，官府之责，乡野村夫，怎敢妄自处置？”
这句话说得有点赖皮，的确，修路搭桥，赈济灾民，这是官府的责任，世家大户能为之，也需要谨慎行事，毕竟陈氏代齐，前车之鉴，但李善不过乡野小民……
心有计较的李乾佑也没在意，只说每日遣人送些粮米来。
李善松了口气，其实东山寺粮仓存粮还多，但能不暴露还是不暴露的好。
这时候正是黄昏时分，隐隐有锣声响起，难民纷纷起身，期盼的看向那数十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远方出工的青壮也渐渐聚拢，在村民的指挥下排成队列，虽无欢声笑意，却绝无死寂沉沉。
和其他地方截然相反的情景让窦轨、李乾佑都心有感触。

第六十八章 善意
袅袅炊烟不在村中，而在村外，数以千计的难民有条不紊，炉灶后方，约莫五十青壮手持长矛默然肃立。
窦轨看了片刻后，皱眉问：“只几十青壮看守？”
“窦公请看。”李善轻声说：“难民青壮出工，以五十人为一队，村中出青壮两人为首。”
顿了顿后，李善轻声解释，“若难民作乱，必然暗通，村中青壮在侧，无暗通，难以作乱。”
窦轨嗤笑摇头，“也难保万一。”
一旁的李乾佑笑道：“有何布置，尽皆道来。”
“难民青壮每日出工，颇为劳累，一日三餐，实则只有早、中两餐饱腹。”李善轻声道：“晚上亦只是粥米充饥。”
这句话意思很明显，难民青壮吃不饱那是不行的，干不了活，但白天吃得饱能干活，晚上那一顿吃不饱，加上疲累，必然是早早入眠，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难民青壮对朱家沟可能的威胁。
“难民五十人为一队，每日选出两人，一碗肉食。”
“夜间严谨喧哗，若是骚乱，立时驱逐。”
李善慢条斯理的一条条叙述，每一条都很有针对性，每一条都言之有物。
窦轨轻笑道：“以小见大，倒是不愧秦王赞誉有加。”
“但理应不止如此，均说来听听。”
李善犹豫了下，咳嗽两声，“村中族老仁德，容难民在村外容身，更收容孩童入村。”
窦轨一怔，转头看了眼李乾佑，视线对撞，登时都了然于心。
难民都是河东、关内道逃来的，这些日子官府少有赈灾，即使世家大族赈灾也是量力而行，而这些难民一直将孩童带在身边，不离不弃，自然是非常重视。
李善将那些孩童送入村中，说得好听点那是有仁德，说的难听点那是将其扣作人质。
李乾佑对此并不在乎，倒是更看重李善小小年纪，处事得当，考虑周详。
而窦轨是对李善此举大为赞赏，笑着问：“如此仁德，难怪有高僧落脚东山寺。”
李善眯着眼回道：“菩萨有好生之德，但若遇不轨，亦行霹雳手段。”
其实这些难民管理起来非常轻松，李善立好规矩，第一日亲手带着随从将流程走了一遍，到第四日就基本丢开不管了。
一方面，难民作乱，主要是盗匪领头，难民本身只是求活。
另一方面，李善杀鸡儆猴，那些难民就是那些猴子中的一只，九十二名盗匪，三十六死，余者不论伤降，均斩。
挖坑的，搬运尸体的，埋土的，都是这些难民，早就瑟瑟发抖了。
目送窦轨、李乾佑离去，李善沉默的低着头在荒草间来回踱步，他明显感觉到李乾佑对自己的善意，但为什么？
论关系亲近，李楷和自己更亲近，李昭德至今都不知晓自己的身份。
而李乾佑是齐王麾下，自己与秦王府子弟来往密切，而且还得李世民赞誉有加。
摸了摸鼻子，李善苦笑摇头，无论如何，长安县衙这一关是自己必须要过的。
朱玮这两日也曾去打听过，朱八昨日也和吴忠见过一面，没听说李德武就任长安县尉的消息，但却打听到了，长安县衙的确出缺。
如果真的是李德武出任长安县尉，那自己想科举入仕，李乾佑这条线是不能断的。
心事重重的回了家，李善还在苦思，娇蛮的呵斥声在里间响起。
“嗯？”李善皱眉看去，小蛮正叉着腰训斥两个八九岁的小丫头。
“郎君回来了。”小蛮上前帮着李善宽衣，嘴里还不依不饶，“粗手粗脚，适才将砚台摔了。”
李善没吭声，看了眼那两个小丫头，穿着粗布衣衫，神情畏缩，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微微发黄，看起来瘦的很，不过倒是眉清目秀。
村外难民带了两百多孩子，其中不少都是孤儿，朱玮今日特地从中挑了四个送来服侍，李善是真的不想要……但礼法在先，长者赐不敢辞啊。
“如何安排的？”
“其中一个识字，安排在书房。”
“还有识字的？”李善有点意外，这个时代女子识字，不可能是寒门出身。
“河东道汾洲人氏，十四岁，遭突厥破家，其母携其与幼子南逃。”小蛮气鼓鼓的说：“七伯可没挑中她，自个儿跳出来的。”
李善瞥了眼小蛮，还挺有危机意识的，那今晚是不是可以换个芝士？
“不是挑了四个吗？”
“其余三个……还没灶台高，总不能去炊房吧。”
“那就你管着吧。”李善懒得管这些小事，“摆饭。”
不多时，两个仆妇捧着各式菜肴进来，仆人也去请了周赵来。
周赵此人，其他不论，确有才学，而且有理事之能，李善定下规矩，周超查漏补缺并指点村民，这几日也很是辛苦。
当然了，那张嘴还是那鸟样，一进门，周赵就皱眉，“某月钱十贯授经，这几日疲累至此，居然无酒？”
李善面无表情的冲着桌上努努下巴，简洁明了的说：“有红烧猪肉。”
周赵脸色登时惨白，瞥了眼就扭过头去，忍了又忍还是呕的一声……
那日盗匪来袭，李善随口一言，老范还真的将一锅猪肉都塞进周赵嘴里了。
然后……然后周赵好不容易缓过来，出了门正好撞见村中青壮正在斩杀俘虏，吐得是昏天黑地。
此时此刻，长安令李乾佑已经回了县衙，翻身下马进了门，一位中年人疾步而出，行礼道：“拜见上官。”
“你就是裴相快婿李德武？”李乾佑点头笑道：“县尉一职出缺已有两月，既然补上，当尽力而为。”
“上官主持，属下遵而行之。”李德武恭恭敬敬的又行了一礼，嘴里歌功颂德，他是个明白人，陇西李氏丹阳房，即使是前朝，也是自家够不上的门阀。
李乾佑心里有事，只寒暄了几句将人打发走，自己进了后院，“大郎，这些时日没去过朱家沟？”
李昭德这些天都在县衙帮忙，这也是世家子弟出仕后大都能有所作为的原因之一，听了这话纳闷道：“这些时日父亲忙碌，孩儿哪有空暇？”
看李乾佑不吭声，李昭德想了想，“城外难民作乱之前去过几次，有时候是和七兄一起，有时候是和孝卿兄一起，不过后来……”
后来李善和秦王府子弟打得火热，李楷是无所谓，但李昭德毕竟是齐王府子弟，自然是不好凑到一起的。
李乾佑沉默片刻后，低声吩咐，“五日后是你生辰，当请好友一聚。”
古今一致，生日自然是要请好友聚会的，但李乾佑特地点出来，李昭德当然知道这是在指李善。
想了想，李昭德躬身应是，补充道：“还请父亲示下。”

第六十九章 招揽
书桌上整理的颇为整洁，几本经书被放在左侧，杂乱的草稿被叠放在一旁。
几日下来，李善明显察觉到这个十四岁的婢女对书房有诸多了解，笔墨纸砚放得恰到好处，让人使用起来相当的顺手。
砚滴磨墨、笔架分支、洗笔用纸，这些都是李善半懂不懂的，毕竟前世没经历过，而小蛮就别说了……歌舞堪称绝妙，这方面也是一窍不通，而这位十四岁的婢女处置的妥妥当当。
外间传来嘈杂声，李善放下书，叹了口气，“一群憨货。”
李宅本就在村子东头，位处水渠上游，离东潭不远，昨日李善提起日后取水烧水洗澡方便，朱玮立即让朱八领着难民将这一段水渠全都用青石砖砌起来。
其实没有太大的必要，东潭纳水，一方面在于调控水量，另一方面也有过滤的功能，李宅门口的水渠位处上游，水质不会差。
抬头看了眼垂手肃立的婢女，李善笑道：“倒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奴婢不敢当。”声音略有些沙哑。
这张脸倒是没有小蛮那般美貌，只是清秀而已，不过言行举止很有分寸。
“有什么不敢当的。”李善轻笑道：“你家在汾洲也是富户，田地数百亩，高屋大宅，如今却……”
李善住了嘴，侧耳细听，果然听见那喘息声隐隐加重，朱玮送了四个丫头来，朱氏虽然都收下了，但细细问过后很果断的让她们签卖身契。
其中一个女孩不肯……立即被送出村外，其余三个都签了卖身契，这个婢女是最早签的，而且还不是手印而是签名。
“小红……这个名不好听，既然在书房，以后就叫墨香吧。”李善随口吩咐了声，心思却飘到别处。
五日前，李乾佑来了趟朱家沟，第二日，李昭德就送来帖子，邀自己入城一聚。
李善相信，李昭德相邀肯定是李乾佑的意思，毕竟自己和秦王府子弟来往密切后，李昭德就不再频频来朱家沟了，但他想不通为什么？
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李乾佑看重吗？
李乾佑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会不会是李客师告知的？
明日李楷也在场，要不要找个机会问个清楚？
“郎君，该启程了。”小蛮端着盘子进来，“炊房熬了鸡汤，吃完再出发吧。”
李善苦笑点头，几次入城都是大醉，实在有点怕了，这次提前就让炊房炖了只鸡，空腹饮酒实在有点吃不消。
喝了两碗鸡汤，吃了两只鸡腿，两只鸡翅，打了个饱嗝，李善再起身更衣，小蛮一个人忙前忙后，墨香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不敢插手。
不过今日李善是多虑了，李昭德生辰设宴，除了李善，只有李楷、王仁表两人。
“这次实在要谢过德谋兄。”李善作揖笑道：“若不是郭叔骁勇，不说胜败，至少村中多有挂白。”
“郭叔盛赞李兄胸有韬略。”李楷大笑，难民之乱平息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碰面。
“这是给昭德的贺礼。”李善从身后取过一个盒子递过去。
李昭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大弓，不禁泄气，“这送给七兄倒是合适……”
李楷拿起大弓试了试，“真是副好弓，十二弟不喜……那就转赠为兄好了。”
“这是李兄给我的生辰礼，七兄太过分了！”
不理会那边兄弟相争，李善从怀中取出个小盒子递给王仁表，“这些日子实在无暇入城。”
“不碍事。”王仁表打开盒子，讶然道：“太破费了吧？”
一块纯白无瑕的玉牌，寥寥几笔雕琢出若有若无的山峰，上面还能隐隐看见有鸟儿出没，道士登山。
王仁表的妻子李氏二十日前产子，这是李善特地挑选好的贺礼。
“若无孝卿兄，小弟此时理应在回岭南途中。”李善情真意切的说：“只望当日之交能一始而终，通家之好。”
这句话意有所指，李楷轻声相劝，王仁表声称愧收，李昭德却脸色微变。
王仁表收起玉牌，笑道：“父亲已然来信，取名方翼。”
“只怕那王仁祐气急败坏。”李昭德嗤笑两声。
李楷虽未附和，也不禁点头赞同。
王仁表有子，直接断绝了王仁祐可能的企图。
“王方翼，王方翼……”李善低低呢喃了两声，他依稀记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名气。
的确如此，历史上的王方翼堪称名将，大名鼎鼎的碎叶城就是他修筑的，后来被王仁祐牵连得罪了武则天……王仁祐的女儿王皇后是武则天的死对头。
闲聊了一阵后，李昭德突然笑着说：“听说李兄精于算术？”
李善眯着眼端起茶盏放到嘴边，嘴唇只蘸了蘸，“小道而已，不敢言精通。”
“七兄不知，前几日父亲去了朱家沟，千余难民，被李兄管的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通医术，晓佛学，熟知典故，通经史子集，居然还精通算术？”王仁表啧啧道：“李兄还学了什么，一并说了吧。”
李善说不敢言精通……这话外面说说也就罢了，这三位是决然不信的。
几个月前，李善自称不通拳脚，结果长孙冲、程处默等十多人鼻青脸肿。
之后李善自称粗通拳脚，结果……尉迟宝琳更惨！
李昭德笑着说：“这些日子京兆难民作乱，父亲几位幕僚均不擅算术，敢请李兄襄助。”
屋内安静下来，王仁表低下头不吭声，李昭德满怀希望的看着李善。
李善还在用茶盏挡着脸，而李楷阴着脸盯着李昭德。
“李兄不是想明年科举入仕吗？”李昭德劝道：“参加科考，必州县相荐，若是……”
“住口！”李楷一拍桌案，厉声道：“以此相迫，这是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做派？！”
“七兄，小弟如何相迫？”李昭德委屈道：“两厢合宜之事……”
怪不得李楷如此愤怒，自从长乐坡初遇后，李善因秦王赞誉有加而名声鹊起，再经历了第二次长乐坡事后，李善和秦王府子弟相交已深。
虽然至今李善还没投入李世民麾下，但李善身上带着很多秦王府的印记……而李昭德是替其父李乾佑招揽吗？
李楷觉得，是替齐王招揽。
“一始而终，一始而终……”王仁表幽幽道：“昭德此举何意？”
李昭德也挺委屈的，“父亲说了，此事与齐王无关。”
“与齐王无关？”李楷盯着李昭德，喝道：“明日为兄亲询五叔！”
“真的。”李昭德用力点头，“若是小弟扯谎，任由七兄发落。”
李楷、王仁表都闭上嘴，视线集中在还在用茶盏挡着脸的李善。
东山寺拆撤一事，自己已经差点被卷进去，好不容易和秦王府搭上了门路，现在好了……又掉进这个漩涡了。
李善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丢人现眼啊，这个坑居然还是自己挖的，李乾佑出任长安令的背后，自己也是推了把力的。
但今日刚刚入城，李楷特地前来相迎，告知李德武出任长安县尉。
这么说来，自己其实是没有其他选择的。
对此，李善并没有什么沮丧，任由摆布、随波逐流的心理活动，类似的事上辈子经历的多了，尽可能的加重自己的分量，是唯一需要做的。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善放下了茶盏，实在是手酸啊，毕竟一口都没喝。
“昭德，若他日寻衅，只怕连累令尊……”
“谁？”李昭德自以为是的看了眼李楷，“七兄，秦王府子弟不至于如此无量吧？”
李楷面无表情的看过去，看得李昭德偏头，才看向李善，微微摇头，“李兄与人为善，广有人缘，只是怕他人嫉妒生恨……”
这是在说，李乾佑并不知道你李善的身份，更不知道你和李德武、河东裴氏之间的那些事。
“德谋兄？”
李楷点头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李善松了口气，这是他最为担心的一件事。
如果李乾佑知晓自己的身份，在李德武已然出任县尉的情况下，却招揽李善为其所用，更为齐王所用，只能说明李乾佑绝无善意。
静下心想了想，五日前李乾佑在朱家沟颇为友善，今日李昭德又一再强调此事与齐王无关……如此推断，李乾佑理应是不知晓自己的身份的。
“与齐王无关？”
“绝无干系。”
李善露出个苦笑，“多谢叔父赏识。”

第七十章 齐王
太极宫后院，除了圣人嫔妃、未成年皇子，只有李世民、李元吉两位成年皇子有资格居住。
李世民住在承乾殿，李元吉住在武德殿，东宫在太极宫侧面，在李建成、李世民还没有统军回京的时候，从河北返回的李元吉几乎日夜承欢父亲李渊膝下。
在武德五年这个时间点。
对于长子李建成，李渊更多的是倚重，对于次子李世民，李渊更多的是忌惮，唯独对四子李元吉，李渊宠爱有加。
的确宠爱有加，李元吉成年后不止一两次闹出事，甚至在刘武周南下的时候丢了并州，连太原都丢了，但也不过只被训斥几句。
今年才二十岁的李元吉身量极高，相貌英武，双目狭长，习惯性的眯着眼睛，手中把玩着一条精美的马鞭。
如此天气，在皇宫内院，李元吉依旧身着软甲，腰间携剑，墙上悬挂大弓，长长的桌案上摆着一根硕长的马槊。
“殿下身为皇子，关注此等小事作甚？”李思行有些诧异，“李善其人，与秦王府子弟来往过密，想必……”
“但并未投入二哥麾下。”李元吉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少年郎未脱的特质，“乾佑？”
“秦王对其颇为赏识，但的确未入秦王府。”李乾佑低声道：“虽尚未弱冠，但其人颇有心机，亦有手段。”
“如何？”
“此人尚不知来历，据说身世坎坷。”李乾佑轻声道：“殿下不宜亲自出面，待某先试探一二。”
“不知来历？”李元吉想了想，“二哥颇为赏识，却未收入麾下？”
“天下皆闻，二哥最喜纳豪杰英才……”
“尉迟恭、程知节、秦叔宝、翟长孙……”
“若无这些英杰，何至于……”
毕竟是个才二十岁的青年，虽然身为皇子，但心思还是太浅，李思行和李乾佑都是人精，都能从这些话里听得出李元吉心里的羡慕、嫉妒，以及隐隐约约的恨意。
在李元吉看来，二哥李世民没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手下有太多谋士豪杰，哪里来的今日军威。
换句话说，李元吉认为，秦王府上下那么多牛人，即使是在主位上栓一只狗，刘武周、宋金刚、窦建德、王世充、刘黑闼也肯定是纷纷败北。
“已然将其召入县衙，此人善算学。”李乾佑劝道：“再等一段时日，待其投入殿下麾下……”
“再等？”李元吉两眼一翻，“二哥很快就要回京了！”
李思行手捋长须，“半年之久，都未收入麾下。”
“的确如此，殿下勿急。”李乾佑顿了顿，劝道：“秦王赏识，未召入麾下，此事有些诡异……”
“殿下还是留心的好。”李思行也摇头道：“未必要选此人。”
李元吉有些气急，但忍了又忍，挥袖道：“便如此了。”
目送这位年轻而任性的皇子往后院去，李乾佑和李思行对视了眼，都苦笑摇头。
“毕竟是首次招揽豪杰……”
“但也要谨慎而为。”李乾佑叹了口气，“天下豪杰英士，何必非要选李善。”
“难道乾佑不知？”
李乾佑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太子李建成三十多岁了，早就组建班底，秦王李世民早有收纳豪杰之名，麾下多有文武俊才。
而齐王李元吉早年浪荡，直到去年随秦王攻略洛阳才正式组建绑定，而且都是其父李渊指定，李思行、李乾佑都是如此入齐王府的。
李善，是李元吉从朝廷在任官员之外第一个招揽的人选。
为什么选择李善？
李思行、李乾佑都猜得到，无非是因为秦王李世民对李善颇为赏识，李元吉这是故意为之。
这才是李乾佑对李善展示善意，并使其子李昭德招揽李善的原因。
的确，这次招揽和齐王无关。
但将来就不好说了。
不过，那日朱家沟一行之后，李乾佑也的确很赏识李善，他也通过李客师、李楷确认，李善是打算科举入仕，那就绕不过自己这个长安令。
但依旧有疑惑盘旋在李乾佑的脑海中，为什么秦王会公然放话赏识李善，那时候李善和秦王府子弟还是对头。
为什么秦王赏识李善，却没有将其召入麾下？
听说最擅识人的房玄龄曾经在秦王面前一力举荐。
带着这些疑惑，李乾佑出了太极宫，径直回了县衙。
长安令虽名为县令，但权责不小，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也多，李乾佑处置完已近黄昏，回了后院正看见李昭德在那兴致勃勃的念着一连串的数字，又听见噼里啪啦的古怪声响。
“长安城西五十里外，难民两千五百人，青壮千人……”
李乾佑定睛看着坐在两张桌边的两人，背着自己的李昭德还在那念着各种数据，似乎是十日内的难民粮米供给。
一个是李善，漫不经心的拨着一个木具，手上利索的很，时而停手提笔在一旁的纸上写上几笔，还有闲暇抬头看来，拱手略略行礼。
另一个是自己在齐王府的同僚，记室参军荣九思，以谋略、诗才闻名，不过李乾佑和此人来往颇多，知道对方精于算术。
荣九思四十多岁年龄，正当壮年，如今却满头是汗，面前的桌子都不够用了，地上也摆着密密麻麻的算筹。
“好了，就这么多。”李昭德念得嘴巴都干了，“慢慢来，不急不急，别算错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停下的，李善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伸了个懒腰，起身行礼，“拜见叔父。”
一旁的荣九思身子一僵，侧头看了眼，脸庞涨得通红，咬了咬牙没吭声，继续去摆满地都是的算筹了。
“这是……”
“父亲，适才孩儿开玩笑让李兄明年考明算科，正巧今日荣参军……”
李乾佑捂着头觉得有点头痛。
将李善召来帮忙，自然是要侵占其他幕僚利益、地位的，但李乾佑没想到，自己身边的几个幕僚没跳出来，倒是齐王府的同僚跳出来了……看这模样，还是自取其辱。
李善一本正经的说：“小侄微末之术，何敢言考明算科。”
李乾佑咽了口唾沫，也不说话只默默等着。
这一等，等了两刻钟，荣九思终于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他犹豫了下走了几步探头看了看隔壁桌案上白纸的数字，脸色登时白了白。
李昭德啧啧两声，“记得那日，李兄情真意切，自称只是粗通算学。”

第七十一章 算盘
裴府小院。
裴淑英怜惜的看着咿咿呀呀努力伸展手脚的婴儿，俯身亲了口，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但这笑容却让她脸上的皱纹显露无疑，在刚进门的李德武眼中……有些刺眼。
“夫君回来了。”
“大郎今日可乖？”
“乖的很，只哭了两回呢。”裴淑英上前替丈夫更衣，“今日县衙还是那般忙？”
“每日都要出城，清点难民数目，统计粮米供给，千头万绪，繁杂的很。”李德武伸了个懒腰，“不过闲散十余年，也愿意动弹。”
裴淑英命侍女去烹茶，又笑道：“长安令李乾佑乃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夫君与其相处如何？”
“还算友善。”李德武侧过头不想去看妻子脸上的皱纹，“对了，可知此为何物？”
裴淑英好奇的看着桌上的木具，试着拨了拨上面的木珠，“从未见过。”
“此为算盘。”李德武得意的拨了拨，“往日用算筹计数，颇为繁杂，用此物，极为快捷。”
裴淑英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兴趣，只随口问：“何人所制？”
“李乾佑手笔。”李德武觉得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想必是陇西李氏秘术，不知为何公诸于众。”
其实李德武算是消息不灵通的了，半个月内，算盘虽然还没流入民间，但也不是什么秘密，已然风靡长安了。
承乾殿。
李世民试着用了用，笑道：“的确便捷的多，真的是李善所创？”
长孙无忌沉闷的点点头，却一声不吭。
“小小年纪，未至弱冠，所知倒是驳杂的很。”李世民琢磨了下，“让子侄辈试一试，他日处理政务，核算粮草，颇为有用。”
今日在场的除了长孙无忌，还有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人对视了眼，后者加重语气道：“殿下为何不肯召李善入秦王府？”
李世民避而不答，笑道：“难道李善如此吝啬，不肯传授？”
“半个月前，长安令李乾佑赞李善算学精深，召其入县衙核算粮米。”房玄龄叹道：“其子李昭德与李善相熟。”
“孤记得李乾佑是三胡府中主簿？”
李世民觉得有点好笑，他能肯定，四弟肯定不知道李善的身份。
毕竟裴寂亲近东宫，而裴世矩又兼太子詹事，四弟若是知晓实情，绝不招揽李善。
沉默片刻后，长孙无忌缓缓开口，“李善其人，虽有才略，但当下难以大用，何以因此事屡屡进言？”
“辅机以为某是为了李善小儿？！”杜如晦突然霍然起身，“世人皆知，殿下喜纳豪杰英才，但近年却为何闭门不纳？”
“李善其人，屡得殿下赞誉，却不肯招入麾下。”房玄龄也起身叹道：“多有人疑殿下胸襟。”
李世民的脸色阴了下来，却没开口训斥。
杜如晦言辞更加激烈，“昔日，为一妾，平原君门客皆去，难道殿下要重蹈覆辙？”
平原君赵胜是战国四大公子之一，门客三千，其小妾嘲讽躄者，赵胜不以为意，门客渐渐散去，后赵胜斩小妾头颅，才得门客重归。
这个比喻并不恰当，但也能看得出杜如晦、房玄龄对李世民的选择的不满和失望。
长孙无忌打圆场道：“既然已为齐王招揽，此事还是……”
“尚未被齐王招揽。”房玄龄难得的开口打断，解释道：“李客师亲口所言，李善只是以算学襄助账目，并无投入齐王府一说。”
长孙无忌也没话说了，转头看向妹夫，自从长子长孙冲和李善和解并结交后，虽然至今还是忿忿，但也并不希望李善投入齐王府。
“诸家儿郎可有不满？”李世民轻声问：“难道李客师之子……李……”
“是他家四郎李楷，字德谋。”
“李楷没劝他几句？”李世民笑道：“程处默还好，尉迟宝琳只怕……”
房玄龄苦笑道：“要不是程处默拽着，尉迟家大郎都要去找李善撕闹了。”
李世民嘴角挂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别去管尉迟宝琳，让李楷、长孙冲，还有高家的，对了，还有玄龄、克明你们家儿郎……别断了联系就是。”
看杜如晦眉头一挑，李世民补充道：“李善此人，孤另有打算，此事不急于一时。”
“殿下考虑周详就是。”房玄龄主动换了个话题，“今日议河北事，刘黑闼已然攻陷数洲，陛下可有意使殿下出征？”
李世民一时没有开口，脸上渐渐带出讥笑，半响后才道：“东宫太子率精兵三万，横扫关内道四千突厥，斩首三百，可称大胜。”
昨日两仪殿议事，李世民几乎被气得吐血，河东道三战三胜，共斩首近七千，俘虏战马三千余匹，却被李渊斥太过冒进。
而李建成只斩首三百，却被李渊大赞……早知东宫亦有帅才。
李世民就想不明白了，难道突厥肯罢手言和，是因为被李建成击败斩首三百？
裴寂那厮还在边上火上添油，话里话外都在说，李世民还没到蒲州呢，汾州刺史萧顗就击破突厥……言外之意是，这战功怎么也算不到你李世民头上。
倒是李建成是亲自上阵，率军大破突厥，亲身陷阵，斩杀突厥兵将数人。
这让李世民如何不吐血？
自己奉命出征河东道，虽然没亲自领兵，但汾州刺史萧顗却是自己正儿八经的下属，居然战功和自己没关系？
他李建成亲身陷阵，结果三万精兵对阵四千突厥，只斩首三百……居然比我强？
李世民内心都凉透了，想起去年洛阳大战，自己两次被郑军围困，冲阵而出，亲手斩杀士卒逾百，之后虎牢关一战，自己亲自率玄甲军冲阵，透阵而出。
想到这儿，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绝不能让东宫出兵河北！”
长孙无忌等三人都点头称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秦王府的优势就在于军功，在于对军中的渗透。
如果让太子出征河北，只要不败……呃，只要不大败，圣人必然默许东宫的手伸入军中，这等于是在断秦王府的根基。
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忍不了的。

第七十二章 赴宴
从进入县衙的第一天起，李善就是个独特的存在，他名义上只是来帮忙的，从不侵夺县衙任何人的职责权力，只在李乾佑的指点下进行数据统计。
换句话说，李善每天都是在县衙后院，就连吃饭都不肯出去，李乾佑到也不在乎，自顾自带着李德武天天在外面忙。
其实李善是无所谓的，只是不想横生枝节而已，理论上分析，自己就算遇上了李德武，对方也不敢怎么样。
在李善这个名字在长安扬名之后，河东裴家没有任何反应，李善猜测裴世矩未必知道这个名字，但李德武至今还没反应过来。
李善通过吴忠，隐隐察觉得到，李德武对自己这个前身颇为鄙夷……可能是极大的反差让李德武失去了警惕。
如果在县衙撞见，会发生什么？
李善能肯定，不论其他，首先一点，李德武肯定会捂住这件事。
所以，畏惧相遇的应该不是我。
李善正有滋有味的喝着白开水，啧啧，前世就没发现白开水这么好喝呢……特别是在茶汁的对比下。
“李兄今日得闲？”
听见门外来人，李善脸一垮，这厮都四十岁了，怎么就这么拉的下脸？！
来的是前些日子大败的荣九思，这位在朝野因算学、诗才闻名，倒是没记恨李善，反而时常上门讨教，甚至口称李兄……
李善打听过了，这位荣九思在齐王府担任记室参军，实在不想来往，可惜这厮脸皮太厚……
“乾佑兄太过吝啬……呃，太过忙碌，只能请李兄指点一二。”荣九思笑吟吟道：“听闻李兄祖籍陇西郡成纪县？”
李善努力支撑着一张笑脸，外间传闻算盘是陇西李氏丹阳房秘技，他就是用这个理由将荣九思堵回去的。
荣九思脸上笑容不绝，“今日听闻，明岁明算科，有可能会考算盘。”
科考，考打算盘？
李善好险笑出声来，但转念一想，沉思了会儿后，提笔在纸上一挥而就，“晚辈其实也只是略懂算术而已，并不精通算学，已经竭尽所有，其余的还请荣参军详询叔父。”
看着荣九思如获至宝的模样，李善笑着在心里想，此人特地提到了明年科考……看来李乾佑所说的与齐王无关，难说真假。
武德年间夺嫡之争，太子李建成最有优势，秦王李世民底气最足，而齐王李元吉……
李善都想不通李元吉为什么非要卷进去？
身为嫡子，两位兄长无论谁胜谁败，都不会亏待李元吉。
最关键的是，李元吉掺和进这场夺嫡之争，就算站在胜利者一边，也不会得到更多的东西，本就是亲王，难道还能更上一层楼？
但如果李元吉站在输家的那一边，下场堪忧……历史上李元吉自个儿死了不算，儿子被杀了个干干净净不算，李世民还往他的头上塞了顶名流千古的绿帽子。
唯一的解释是，李元吉本人有夺嫡之心，毕竟李渊只有三个嫡子，也只有这三个儿子有继承大宝的可能。
难道是李元吉想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但这种可能性太低太低了。
三十五岁的李建成身为东宫太子，根脚极深，关键是为嫡为长，深得李渊信重，朝中重臣对其都持支持，至少是不反对的态度。
二十四岁的李世民因军功而显威朝野，天策府内谋士如云，名将迭出，本人更是威盖父兄。
而李元吉呢？
少年时任并州总管，恰逢刘武周来袭，居然携妻妾窜离，洛阳大战只是充数而已，征伐河北少有战功，处置战后河北事不利，以至于刘黑闼复起后，多有其旧部杀官献城。
这样的人物有资格和李建成、李世民争位吗？
李善实在有点想不通，但事实是摆在面前的，因为就在前几天，他得李楷告知，齐王招太原王氏、清河崔氏数人入齐王府为官，这显然是李元吉在扩充实力。
出门看了看日头，算算时间，李善收拾了下，出门往东山酒楼而去，今日是长孙冲设宴相邀。
“李兄来了。”胖乎乎的高履行笑着招手，“据闻县衙里忙的很？”
“不忙，非常非常闲。”李善加重语气。
一边说着，李善一边转头四顾，来的都是秦王府子弟，而且都是和自己关系不错的，除了长孙冲、高履行之外，还有李楷、房遗直。
寒暄了一阵，李善抿了口三勒浆，笑着问起尉迟宝琳和程处默。
长孙冲干笑着摸了摸鼻子，尉迟宝琳早就暴跳如雷，程处默都劝不住，要不是尉迟恭压着，这厮都已经杀到朱家沟去闹事了。
高履行突然说：“昨日两仪殿圣人召重臣议事，提到了李兄。”
正举杯饮酒的李善被呛了个正着，“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后，满脸通红的李善不可置信的支支吾吾，“两仪殿议事，为何会提到李某？”
“因为算盘。”高履行瞥了眼长孙冲，“今日议征刘黑闼事，闲暇时齐王取出算盘……”
“圣人一试赞此虽为小道，却于国有益。”长孙冲接口道：“之后秦王提起了李兄，言辞中颇为赏识。”
李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娘的李二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元吉有意通过李乾佑招揽李善，就是受到李世民盛赞李善的影响。
李善心里也有数，李世民……至少现在的李世民是没有将自己召入秦王府的打算的，几次盛赞很可能是源自于自己和李德武、河东裴氏之间的恩怨。
但在这时候，李世民却刻意在李元吉面前再次盛赞李善。
乱七八糟的各种猜测在李善脑海中飞速的掠过，良久之后他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圣人使齐王征伐河北。”
“不错。”李楷点点头，“正是齐王。”
李善眨眨眼，好像和记忆不太一样，历史上不是李建成出征河北，擒杀刘黑闼的吗？
“突厥已然罢兵言和，刘黑闼不过一犬，何人出征都能……”高履行说到一半住了嘴，言辞中颇为不满。
房遗直、李楷还好，长孙冲却反驳道：“未必如此，刘黑闼自号汉东王，颇有谋略，若再败师丧地，到最后还不是殿下收拾惨剧！”
呃，差不多一个意思。
李楷突然说：“年初秦王征伐河北，长安令王绪率府兵三千，不知此次长安令是否要随军，五叔可从未历经战阵。”
“理应如此，不过应无大战了。”高履行随口说了句。
一旁的李善眯眼瞥了瞥李楷，笑着将话题扯开，“算盘都递到圣人面前了，诸位可都学会了？”
“据说明年的明算科可能要考算盘呢？”
“虽然在下只是略懂，诸位也尽可相询。”
房遗直有君子之风，也忍不住投去白眼，“略懂略懂，李兄略懂之事还真不少！”

第七十三章 雨打浮萍
一顿酒菜下来，高履行骂骂咧咧的叫来随从付钱，“也就表侄心实，下次除非是德谋兄、李兄设宴，决计不能选在东山酒楼……小弟半个月的花销都没了！”
“以后给你算便宜点。”李善笑嘻嘻道：“每一贯让你一钱。”
说笑间，几人起身准备离去，李善叫住了李楷，“诸位先走，今日在下要和德谋兄盘账，正好让德谋兄学学算盘。”
“这不是丹阳房秘技吗？”
“德谋兄还用学？”
李楷笑骂几句回到包间内，缓缓坐下，“向来是十日一盘账，还没到时日呢。”
“只是找个借口罢了。”李善让伙计倒了两杯白水来，漱了漱口问道：“适才德谋兄提到令叔会随齐王出征。”
李楷指着李善笑道：“真是玲珑心思，的确如此，五叔家里已经开始准备了，可能会召你随行。”
李善没有问“能不去吗？”这种蠢话，而是问道：“令叔可知我与李德武内情？”
“决计不知。”李楷摇头道：“已然问过了父亲、母亲，就连几位兄长都不知情，为兄暗中试探过，房兄、长孙大郎、高家大郎都不知情，理应只有秦王并秦王妃知晓。”
“李德武身为县尉，理应随行。”李善叹了口气，“还是要碰面。”
李楷摸了摸鼻子，“母亲倒是挺喜欢你的，特地今日入宫见了秦王妃。”
李善眼睛一亮，长得帅，就是有好处。
看了眼满脸希翼的李善，李楷苦笑摇头却没吭声。
李善心态炸裂，自己想法设法去攀李世民这条大腿，但人家并不领情。
不领情也就算了，还非要将我往齐王府里塞。
李善心头火气，但却没有任性的去想……老子是穿越者，信不信辅佐齐王干趴你？！
这种想法那是脑子进水了的，如果是李唐建国之前还有一丝可能。
武德五年，除非李善带了一个现代化的满编师，还得配备了充足的弹药库……
“难不成想用间？”
“怎么可能！”李楷噗嗤笑了，“你和秦王府子弟来往过密，殿下就算要用间，也不会选你！”
李善却若有所思，缓缓道：“河东裴氏尚不知情，就连李德武至今还被蒙在鼓中，若是李某在齐王麾下……甚至在太子麾下大展拳脚……”
李善的言外之意是，到时候李世民将消息透出去……东宫和裴氏会不会出现裂痕？
有可能。
只是有可能而已，也足以让李世民动手了，毕竟做这番手脚的成本太低太低了。
最悲惨的结局是，如若李善在太子麾下大展拳脚，李世民放出消息……太子很可能会处置李善，来缓解河东裴氏的不满情绪。
至于李善本人，或许苟延残喘，或许死了……谁知道呢？
谁关心呢？
李善不知道自己的猜测距离真相有多远，但这是他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
好阴险啊！
但接下来，李楷无情的打断了李善的遐想，“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你一定能得齐王、太子重用？”李楷笑道：“若不得重用，就算事泄，东宫和裴家也不会起隙。”
“五叔昨晚提起，只是召你随行打理账目而已，陕东道大行台自从郧国公病逝后，账目乱的很。”
“压根和齐王无甚干系。”
李楷咳嗽两声，“这些日子，齐王府广纳名士，有清河崔氏，有太原王氏，有……”
“咳咳咳。”李善咳嗽几声打断，投去幽怨的眼神。
既然不涉及太深的东西，李善抱着万一的希望，最后问了句，“能不去吗？”
“当然能。”李楷直截了当的说：“将内情告知五叔即可。”
李善脱口而出，“如此战阵，正要大开眼界，理应随军！”
开玩笑，李乾佑是齐王心腹，真的将什么都说了，说不定第二天裴世矩都知道了。
到时候河东裴氏出手，李世民会替自己扛着？
自己在长安无立足之地都算是轻的了。
离开酒楼，李善径直回了朱家沟，坐在车厢内，他脸色阴沉的很。
随波逐流，雨打浮萍。
李善知道，对比起来，自己的分量太轻，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但李善依旧不甘心，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
虽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李善觉得，自己可以先动手，不论好坏，至少不会跟着命运的指挥棒起舞。
身为一个穿越者，李善有这样的资格，也有这样的信心。
当然，这需要一个契机。
此时此刻的承乾殿。
李世民懒懒的靠在榻上，四岁的长子李承乾在榻边走来走去，两岁的次子李泰在榻上缓缓爬动。
察觉到丈夫心情不悦，秦王妃抱起李泰，轻声道：“夫君为河北事烦心？”
李世民目光游离，随口道：“三胡外勇内怯，未必能扫平河北。”
“可怜关中府兵，只怕还要夫君力挽狂澜。”秦王妃劝慰了几句，话题一转，“今日三堂姐入宫，提到了东山寺李善。”
李世民回过神来，笑道：“任由三胡折腾去。”
“李善其人，看似谦逊，实有傲气，三胡哪里能降服！”
“再说裴寂那老匹夫……”
围绕着征伐刘黑闼一事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月的讨论，裴寂和李建成一唱一和，李渊顺水推舟，将主帅一职交给了李元吉。
看了眼妻子，李世民坐起身子，“此人必入孤麾下，只是此时不妥。”
“当年道玄年幼，孤身在太原，都是你我照料，如今是河北道行军总管……”
“你写封信给道玄，让李善带去。”
看妻子去写信，李世民又开始神思不属，对于李善这颗棋子，他最早是试图以此来判断河东裴氏的政治立场。
没想到，河东裴氏居然一无所知，李世民有些失望，他的确很赏识李善，但一直顾忌一门双相的裴家，没有将李善收归门下。
但此次出征归来，李世民的想法渐渐发生了变化。
一年多了，李世民始终没有放弃通过合法合规的正常手段入主东宫的希望，但他没想到的是，朝中重臣大都不希望看到东宫易主。
其中，陈叔达和萧瑀持身公正，封德彝一意媚上，宇文士及分量太轻，最针对李世民的就是如今的首相裴寂。
李世民在心里想，如今的李善虽名声鹊起，但还太过稚嫩，想将其召入麾下，至少也要等明年。
因为李世民知道，李善欲以科举入仕……虽然小有名气，但毕竟不是世家子弟，至少明面上不是，李善只有科举入仕这一条路可以走。
李世民并不担心李善会被李元吉、李建成招揽。
裴寂和李建成来往密切，裴世矩是太子詹事，李善不可能不知道，靠向秦王府是唯一的路。
李世民隐隐能察觉到，自己和李善之间是有默契的。

第七十四章 准备
“郎君，试一下嘛。”
李善无比坚决的拒绝了撒娇的小蛮，开玩笑，穿这种石榴红的衣衫，配上我这张脸，出去还不让别人雌雄难辨啊。
再说了，随军出征，虽然说只是整理账目，但万一碰上什么……大红衣裳，配上胯下的纯白马匹，妥妥的第一目标啊。
让李善意外的是，随军出征，居然得到了朱玮和母亲的一致赞同。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李善早就发现了，朱玮背后应该和东宫有些关联，应该不是明面上的，而是私人关系。
“没必要吧？”李善看了眼门外，“顶多带上朱八他们。”
“大军出征，身边如何不携亲卫。”朱玮一脸严肃，“共计三十人，均是郭朴调教过的，都懂骑术，携刀剑弓弩并铁甲，理应能护你周全。”
“朱八，进来！”
朱玮指着朱八的鼻子，“若大郎……”
“郭叔说过，主将战死，亲卫尽斩……哎呦！”
朱八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黑着脸的朱玮扇了一巴掌，太不会说话了。
李善的视线掠过朱八垂下的脑袋，落在院子里的那些青壮身上，除了比较熟悉的几个随从，其余的有的面熟，有的挺陌生。
虽然关系紧密，甚至自己对朱家沟有恩，但三十青壮充为亲卫随自己从军，这不是件小事。
李善转头看了眼母亲，朱氏对此似乎并无异议，他心里隐隐有了些模糊的猜测。
“诸位真的愿随某从军？”
“刀砍斧琢，利刃加身，若是家中独子，若是未有子嗣，还请退出。”
面前的三十条大汉默不作声，引得屋内众人都安静下来。
李善沉默良久，转头看向朱玮，“还请七伯相助，这三十人父母妻儿，皆由李家所养。”
站在最前头的朱八突然跪下，磕了个头，后面众人纷纷拜倒。
“无需记挂家中，只需戳命向前。”朱氏朗声道：“大郎初次随军，安然归来，每户得田十五亩，免五年税赋。”
李善不自然偏偏头，这话说的有点大……咱家有那么多地吗？
从此，这三十条汉子连同家人，算是彻底投入李家门下，对于普通村民来说，这不是羞辱，而是难得的机遇。
明日就要出发了，李善久久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朱玮、朱氏聊着。
“已近深秋，难民即使返乡，也熬不过这个冬，东山寺存粮足够，长安县衙每十日送一批米面粟过来，先将这个冬日熬过去，可惜看不到水渠相通之景。”
“东山酒楼那边已然问过，一切如常，七伯盯着点，若有事可去寻孝卿兄。”
“只怕这次随军出征时日不会太短，如若冬日未回……七伯可以试一试，从难民中挑选些本分的，看看能不能留下来。”
“对了，如若有孤儿，都送到东山寺去。”
朱玮迟疑了会儿，“周赵此人游历天下，对河北颇为熟悉，主动请缨……”
“七伯，此人到底是何来历，如今还不能说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当日……是怕吓到你。”朱玮啧啧道：“但这半年来，大郎交游广济……”
一旁的朱氏解释道：“此人是他人举荐而来，只是提过颇有才学，但和清河崔氏有仇。”
李善想了想，问：“周赵是真名吗？”
“不是，此人姓马，不知其名。”
李善神色一动，他想到了一个人，马姓来源有二，一是胡姓而来，二是战国时期的马服君，而这位马服君本姓为赵，即纸上谈兵的赵括的父亲赵奢。
“带上他吧。”李善笑了笑，心想正好有个借口能带上酒水，刚才还说不出口呢。
这时候，三人听见沉雷一般的马蹄声，杂乱的马嘶声就在大门外响起。
李善惊诧的看见，李楷、长孙冲、高履行、房遗直、程处默、杜荷、长孙某等熟悉的秦王府子弟齐至，就连这些日子很想抽李善的尉迟宝琳都来了。
“都准备好了？”
面对李楷的询问，李善露出个苦笑，“再问一次，能不去吗？”
长孙冲安慰道：“刘黑闼如今已然势颓，必然一击而溃，李兄随军见见世面而已，绝无危险。”
“就算不顺利，也理应来得及。”房遗直笑着说：“不会拖到明年开春的，赶得上。”
这是在指明年的科考。
面前的这些青年的父辈都是李世民的心腹，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秦王不肯将李善收入麾下，但却发现，在长孙冲、李楷聚集众人相送的时候，父辈们并没有反对。
李楷是有理由相送的，他和李善关系最深，长孙冲也是有理由的，毕竟是救命之恩，但其他人并不是一定要来相送……但是在这时候，房玄龄、杜如晦都让家中子弟随行来此。
高履行递过一个包裹，“软甲，贴身穿着，外头罩一件绸衣，战阵难当大用，但能防冷箭。”
“李兄此去河北，还请为家父带封信，是给定州主管双士洛。”程处默轻声道：“原秦王府右二护军。”
“家父亦如此。”房遗直也递了封信过来，“是给原秦王府右四统军，现任魏洲主管田留安。”
李善怔了半响，长长作揖拜谢，“多谢诸公，亦谢过诸位。”
很显然，这是李世民的安排，因为李善两天前接到帖子，受邀拜见李楷母亲长孙氏，拿到了秦王妃给河北道行军总管李道玄的一封信。
“对了，宝琳还特地带来四十多匹战马来，都是上次在蒲州道缴获的……”
“花拳绣腿，难当战场搏杀。”尉迟宝琳瓮声瓮气道：“刘黑闼军中多有突厥骑兵，若是无马，只怕逃都逃不掉！”
顿了顿，尉迟宝琳圆瞪双目，盯着李善，“待你回来，再好好算账！”
李善挑挑眉头给了个挑衅的神情。
夜间，李善搂着小蛮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只是李善，小蛮还在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
此次随军征伐河北，从明面上来看，李善不得不去，是因为李乾佑把控明年科考的举荐名额，也因为齐王通过李乾佑可能的招揽。
但实际上促使李善此行的原因在于，没能顺利投入秦王府的李善没有资格拒绝。
实力才是根本，即使只是枚棋子，也要做一枚有分量的棋子。
如今的李善虽然在大半年内名声鹊起，还不够分量。
李善的手不自觉的顺着衣衫探了进去，耳边小蛮的嘀咕声登时消失，倒是喘息声浓重起来。
可惜李善脑海中还在飞速的思索，李世民几番赞许，却不招揽自己，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为什么此次自己随军征伐河北，李世民却让妻子、下属送来信件？
李善不太弄的清李世民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有着自己的思路，对这次征伐河北也有着自己的考虑。

第七十五章 落马
长安城外，雄伟的骑兵大队缓慢而有序的开拔，飘扬的旗帜遮天蔽日，闪亮的矛尖、陌刀令人胆寒，虽然只是数千骑兵，却气势非凡。
圣人加齐王李元吉领军大将军，并州大总管，率河东府兵征伐河北，所以大部分兵力都是从河东南调，关内道和京兆出兵并不多。
李德武稳稳坐在马背上，脑海中浮想联翩，他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上任长安县衙才半个月，就能随军征伐河北刘黑闼。
不枉我对岳父始终毕恭毕敬，不枉我去年夜夜辛劳耕地播种，不枉我今日此行对裴氏的柔情蜜语。
刘黑闼已然不堪一击，此战必然大胜而归，有岳父在朝中，再加上首相裴寂，自己怎么可能无法分润军功？
想起今日抱着儿子泪眼盈盈相送的妻子，李德武心想总算挣脱樊笼……虽然是暂时的，河北战场，混乱不堪，自己寻几个婢女侍候，应该是说得过去的。
眼见灞桥在前，李德武手上微微用力勒住缰绳，回首眺望长安城墙……长安县尉是自己仕途的起点，而这次征伐河北必定是自己青云之路的开始。
侧头看见李乾佑率几个随从在路侧，李德武催马过去，“乾佑兄，这是……”
李乾佑微微点头示意，却没开口，一旁的荣九思好心的解释道：“等一位幕僚呢。”
“何等人物，需乾佑兄等候？”李德武有点惊讶。
半个月的相处，李乾佑不太喜欢这位下属，虽然勤勉，但却是个很会钻营的人物，特别是时不时就要将河东裴氏挂在嘴边，恨不得旁人不知道他是裴相快婿。
“此人虽然年轻，却颇富盛名。”荣九思解释道：“不论其他，算学一道，天下少有人及，此次殿下征伐河北，需陕东道大行台供给粮草，所以乾佑调此人整理账目。”
李德武笑吟吟的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心里却很不耐烦。
京中传闻，刘黑闼如今为一犬，此番出战必然大胜，如李德武这样的人物，自然早就开始盘算利益了。
最可能的收益……年初秦王洛水大战后，麾下多位将领出任河北道诸洲主管，长安令王绪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长安县尉升迁一洲主管有点难，但升迁长吏之类的佐官不难。
不过李德武早就想过了，决不在河北任职。
一方面距离权力中心太远，另一方面李德武有点看不上李元吉。
面带笑容听着荣九思的絮叨，李德武心里暗叹，齐王虽然得圣人宠爱，但论地位，如何能与东宫太子、秦王相提并论呢？
这时候，荣九思的话突然一停，“来了吗？”
李德武转头看去，数十骑正从侧面不急不缓驶来。
因马蹄而弥漫的烟尘散开后，深秋墨绿色的垂柳边，前头七八骑拨转马头分开，一骑缓步上前，马上的青年身材挺拔，面如冠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叔父，侄儿来迟了。”
“不迟。”李乾佑笑着点头，指了指李善身后，“三兄倒是舍得，居然让郭朴跟了来。”
今日早晨李客师命郭朴率四名亲卫护卫李善，这是份好大的人情，也难怪李乾佑如此惊讶。
李德武呆呆的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青年，用力晃了晃脑袋，再定睛看去，脸色不禁惨白。
那容貌如此熟悉，但又如此陌生。
那声音如此熟悉，但也如此陌生。
与李乾佑叔侄互称的关系，那从容不迫的神态，身边携带马槊的精悍锐士，让李德武目光呆滞，浑不知身在何处。
“荣公。”李善一一打过招呼，最后才看向李德武，“这位是……”
“这位是长安县尉李德武，之前一直忙于料理难民诸事，少回县衙，你一直没见过。”李乾佑随口介绍。
荣九思在一旁道：“这位就是今年名声鹊起的东山寺李善，德武理应听闻。”
“见过李县尉。”李善笑着点头，“荣公说笑了，在下不过略懂，何敢言名声鹊起。”
李乾佑忍不住笑了，略懂略懂，前些日子他从李昭德和李楷，甚至三兄李客师嘴里经常听到这个词。
一个劲儿的谦逊自称略懂，绝非精通……好脾气的人都要被逼的翻白眼了。
“对了，明年还要拜托李县尉呢，这里先行谢过。”
“哈哈，如此人物，如此才学，德武就算想拦着只怕也不能。”荣九思大笑连连，向李德武解释，“明岁科考，非洲学县学，必先历考核，由县尉主持。”
隋朝和唐朝的科考有着很大的不同，李德武并不清楚，他懵懂的抬头看去。
对面马上的青年脸上笑容依旧温和，神态依旧从容不迫，却目光清冷，微微一笑，从密集柳枝中透过的光线正射在那森森白齿上，泛起一丝寒光。
到现在还没彻底醒悟过来的李德武只觉得脑子有点晕眩，身子晃了晃，一跤摔落马下。
“德武？”荣九思大惊失色，身边随从立即下马将李德武扶起来。
李乾佑心思缜密，疑惑的看了眼面无人色的李德武，又转头看了看略微张大嘴巴，一脸惊诧神色的李善。
似乎是疼痛让他醒转，李德武苦笑拱手，“北人擅马，南人行舟，在下居岭南多年……见笑了。”
“那德武此次出征，需万分小心。”荣九思真是个老好人。
李乾佑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之前半个月，县尉李德武率吏员、衙役屡屡奔波京兆各处，也没听说落马之事。
但这时候也不管这么多，李乾佑挥鞭道：“河东府兵已经启程三日，齐王殿下下令急行，启程吧。”
一行人归入蜿蜒的行军队伍中，李德武偏头看去，远远落在后面的李善正投来鄙夷讥讽的笑容，那笑容中蕴藏着李德武能清晰感受到的丝丝恨意。
“那县尉何人？”
“关你何事！”李善偏头看了眼多嘴的周赵。
周赵也不以为意，嘀咕道：“小小年纪，相交倒是驳杂的很，什么样的人都能结交！”
“提醒你一句，那人是裴相东门快婿，不是你惹得起的！”
李善面无表情的回道：“你还是小心点。”
“什么？”
“如果让某发现你偷酒喝，立三十鞭子！”
“带了酒不就是喝的吗？！”
李善不再吭声，目光直直盯着前面李德武的后背，强自摁耐下前身留下的浓重恨意。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李德武又回头看了眼，身子晃了晃，好悬再次落马。
李善收回了目光，在心里想，这厮的心理素质不行啊！
适才居然以南人行舟，北人擅马来搪塞落马之事，显然这不是个好借口……很容易让人想起他在岭南的经历。
如果不是李乾佑，而是换个对李善非常熟悉的秦王府子弟如高履行、房遗直，很容易将李德武和李善联系到一起。
李善相信，李德武不会张扬此事，他比自己更怕此事泄露。
但就这样的心理素质，难保不泄露啊。

第七十六章 老母鸡变鸭
两千多骑兵大队从长安出发，越关内道，斜向插入河东道，与河东府兵汇合，由太行陉越过太行山。
太行山延袤千里，百岭互连，千峰耸立，万壑沟深，自古以来就是河北、中原与关内的天然隔断。
从太行山取道出关，一共有八条路，共称“太行八径”，其中太行陉形势雄峻，素称天险，是关中逐鹿中原的主要通道。
这些……前世出生中原，在上海打拼的李善自然是一窍不通，正兴致勃勃的听着郭朴指着地上简易地图的解说。
“明日出河东道，入陕东道，再北上就是卫洲、魏洲、相州。”
“刘黑闼据说还盘踞河北道北部……”李善嘀咕了声，“似乎有点远？”
郭朴轻轻咳嗽了两声，的确如此，至少军报中，刘黑闼还在定州附近，距离卫洲、相州都有近千里了。
李善神态微妙的笑了笑，李元吉这显然是有意为之，目的可能还不止一两个……说不定最大的目的就在明日即将抵达的陕东道。
其实唐朝只有武德年间有所谓的陕东道，那是针对洛阳王世充所设，由太尉秦王李世民兼任陕东道尚书令，贞观元年就撤销了，分拆为都畿道、河南道、山南道。
用李善的眼光来看，差不多是后世的河南、山东、湖北以及湖南一部分……啧啧，真不能怪东宫忌惮提防，太夸张了。
换句话说，除了还没完全平定下的江南、岭南，以及基本盘河东、关中和刘黑闼正在攻打的河北道，唐朝其他的区域基本上都是由陕东道管辖的。
而陕东道是公认的李世民的基本盘……李善依稀记得，后来夺嫡白热化，李世民曾经请求就藩洛阳，结果没得逞。
一旁的周赵正趴在地上，辛苦的用毛笔在一张羊皮上描绘地图，时不时还要问郭朴、李善几句。
周赵虽然自称游历天下，数知地理，但在这方面不能和郭朴、李善相比，前者是陇西李氏家将，后者虽然没有精研地理，但大致的方位还是知道的，只不过要在脑海中进行名词的对换。
“总算画完了。”周赵锤了捶老腰，用力咳嗽两声。
李善笑吟吟的转过头看了眼，“要不某给先生捶捶腰？”
“何至于此，只需……哎，别走啊，两口就行！”
那位曾经在长乐坡开酒肆的掌柜在朱家沟落脚后，很快酿出了所谓的烧春，李善做了个简易的提纯设备，弄出了些白酒，这次带上是为了可能用得上的消毒。
虽然不知道能起到多少作用……但李善心想，有的用总比没的用好，只会更好，不会更坏。
不急不缓的踱步离开，李善在脑海中回忆，他有点怀疑这位到底是不是历史上那位白衣卿相马周了……
对于马周这个人，李善记不起太多，只记得两点，一个是白衣卿相，另一个是马周是由常何举荐给李世民的。
脚步顿了下，李善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这难道是巧合吗？
玄武门之变，常何是个关键人物，事后府中幕僚被李世民赏识，一跃而居相位……类似的例子，李善只想得到百里奚。
想到这，李善有点忐忑不安，历史上的马周会不会就是这时候被李世民注意到，之后成为常何的幕僚呢？
会不会是自己的穿越导致马周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呢？
自从和秦王府子弟相熟之后，李善会选择合适的时机打探某些特定的人。
比如之前还没投入秦王府的张公瑾，记得历史上这位一人关闭玄武门，勇力可比西楚霸王。
比如常何……李善清晰的记得，两个多月前，程处默提到过常何。
此人原是瓦岗寨李密部下，归降王世充后投唐，和程咬金、秦琼一个路数，曾随李世民东征洛阳，讨伐刘黑闼。
但这不能代表什么，唐初将领，但凡立下赫赫战功的，很少能和李世民不扯上关系的……至少从现在来看，常何不算李世民的嫡系。
李善呆呆的站在那儿，远处的李德武瞥了眼，将水囊递给荣九思，“九思兄，算盘真的是东山寺李善所制？”
李德武很有耐心，十日前重逢，直到此时才向荣九思问起李善。
“未必是他所制，但却是他授予众人。”荣九思灌了几口水，“其人谦逊，自称略懂，但几次讨教，实则精通算学。”
李德武的腮帮子都在动，谦逊……我还不知道他？
还没学会走，就自称会飞了，这叫谦逊？
精通算学……九章都没读完，也有脸说一句精通算学？
“此人曾使秦王府十八学士之首的杜克明受挫，后与陇西李氏数位子弟交好，乾佑家大郎李昭德就是他的好友……”
李德武的脸有点僵，他听见李善对李乾佑口称叔父，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关系了，自己称呼一声乾佑兄，对方还爱答不理。
虽然回长安也就一年，但李德武也久闻杜如晦大名，京兆杜氏子弟，秦王府第一幕僚，十八学士之首，坊间均赞其乃王佐之才。
这样的人物在李善手中遇挫……李德武强忍着没回头去看还在那苦苦思索的李善。
前头有将校高声招呼，一个时辰的休息之后，又要启程了，虽然是骑兵大队，但实际上，大部分时候都是牵着马步行。
虽然郭朴再三强调，上阵杀敌，胯下马是骑士的半条命，除非是长途奔袭，不然一日骑乘时辰不能太长，而且平日还要详加照料，饮水、用料都要细心，甚至半夜还要起来喂两次马。
但李善还是心里不爽的很，好不容易考了驾照，虽然是C级驾照，但居然舍得用油都不能开？！
“此人后来与秦王府交恶，一人力敌十余秦王府子弟，就连尉迟恭长子尉迟宝琳都撑不过三个照面。”
听见荣九思如此说，李德武咽了口唾沫，他听过这个名字，尉迟恭是天下有数的悍将，战阵冲杀悍勇无双。
和秦王府交恶……
李德武脑海中刚转过这个念头，荣九思继续说：“此人心思颇深，又有手段，后来化敌为友……他身上那件软甲，就是高士廉长子高履行所赠。”
“对了，曾听闻，李善还擅医术。”
李德武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已经启程的李善背影，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去试探一二……总觉得不对。
俗话说三岁望到大，十岁看到老……文不成武不就，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一转头老母鸡变鸭了？
居然还会医术？
谁教你的？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牵着马的李善回头看来，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
老眼昏花的荣九思笑道：“昭德曾提起，李善人如其名，与人为善。”
李德武没吭声，他敏感的从那温和笑容中感觉到丝丝寒意。
牵着马融入队伍，李德武在心里想，此次征伐河北，自己要不要做些什么？
走在前头的李善在心里想，此次征伐河北，自己几度挑衅，李德武会不会做些什么？

第七十七章 不动
滚滚江水转向东北方向而去，声势浩大，有着后世少见的粗狂美感，第一次亲临黄河边的李善有些震撼。
这个时代的黄河还不像之后数千年那么令统治者心惊胆战，围绕着这条河，过去、现在、将来会发生无数令人振奋，令人叹息的传奇。
就如郭朴现在这样，这位向来冷静自如的汉子正指着西南方向，“那边就是虎牢。”
一旁的周赵好奇的问：“去年虎牢大战，老郭你也在场？”
“那当然！”郭朴感慨道：“秦王只率三千余骑赶至虎牢迎击窦建德，殿下只率尉迟恭并四名亲卫离阵数十里行挑衅之事。”
李善呃了声，如果没记错，在那之前的洛阳大战中，李世民两次身陷重围，要不是尉迟恭、丘行恭，早就挂了！
“殿下大呼，秦王在此，夏军惊惧，以数千骑追击。”郭朴兴致勃勃的说：“殿下并尉迟恭留后，弯弓射箭，立毙数十追兵，夏军惶然不敢再追。”
“胆气无双。”周赵偏头看了眼李善，两人曾经对李世民这种行为有过讨论，有褒有贬，他记得李善的评价是，真是能作死啊！
“相持月许，后殿下诱窦建德发兵，亲率玄甲军破阵，其中淮阳王年方十七，冲锋陷阵，三度往返，身着长箭如同刺猬。”
“也正是淮阳王在阵后竖起大旗，使夏军全盘崩溃。”
李善听得懂这句话，这是在说李道玄在李世民麾下的地位和能力，别看人家今年才十九岁，却是参加过洛阳、虎牢大战的老手。
淮南王李道玄，将是李善此行最大的依赖。
周赵突然叹道：“上天如此青睐，真是异事！”
自衣冠南渡之后，无论南北，多有权臣篡位之举，南边的宋齐梁陈，北边的齐周隋，无不如此。
所以李唐初建，李渊刻意以族人领兵，但谁能想得到，这一族中出了如此多的人杰。
李世民、李孝恭均堪称名将之流，李建成在关中数战中也有不俗表现，李神通、李神符、李道玄也都非庸碌之辈。
的确是得上天青睐有加啊。
远远看见有船只驶来，缓缓靠在岸边，数位高冠博带的士人出现在甲板上，郭朴手搭凉棚看了几眼，“是天策府从事韩先生，蒋国公未至，噢噢，还有于学士。”
齐王一行人率兵入陕东道，驻扎武陵已有三日，而陕东道大行台官员到这时候才来……显然心里忿忿。
这是当然的，在所有人看来，齐王就是来抢功的，或许还想向陕东道伸手……为此，以右仆射执掌陕东道的蒋国公屈突通都没露面。
转头看向码头，李善撇撇嘴，齐王也没出来相迎，只让李思行、李乾佑出面，这是在赌气？
毕竟是个才二十岁的小毛头。
其实李元吉和屈突通还是有交情的，去年李世民率军阻击窦建德，围困洛阳的就是李元吉和屈突通。
“咱们不去凑这个热闹。”李善轻笑一声，刻意引开话题，指着对岸隐隐约约的建筑，“那是何处？”
“那是河阴。”周赵沉声道：“当年河阴剧变，尔朱荣杀太后幼帝，屠王公百官两千余人，虽已近百年，但依旧难忘，尔朱荣之名在河南、山东可止小儿夜啼。”
“多有人愤愤至今。”郭朴点头道：“秦王府主簿李玄道学士乃陇西李氏姑臧房子弟，其祖、叔祖就是亡于河阴，为此迁居郑州，数十载未返故土。”
周赵虽是寒门子弟，但对典故人物并不陌生，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而郭朴身为陇西李氏家将头领，更是熟悉，李善听的兴致勃勃。
这时候，数十艘船只出现在江面上，顺河而下。
“应该是输河北道的粮草。”郭朴低声道：“三月末，秦王被召回京中，齐王处置河北，搜杀窦建德、刘黑闼旧部，据说乡间频发乱事，粮草不济。”
来到此地已有三日，李善已经看过附近的地图，也询问过当地吏员，“顺河而下，理应是去黎阳吧？”
周赵点点头，“炀帝迁都洛阳，于周边设粮仓，规模最大也最近的有两处，一是巩县的洛口仓，另一个就是卫洲的黎阳仓。”
“记得黎阳就在卫洲、滑洲交界处？”李善展开地图细看，“也正好是河北道和陕东道的交界处。”
“不错，若非黎阳仓，瓦岗亦难以起势。”周赵笑道。
瓦岗寨就在滑洲，最早就是靠黎阳仓起势，之后李密加入，才攻占洛口仓。
瓦岗寨在唐初的影响力非常大，不是因为李密多牛逼，而是因为李密培养出了无数牛逼的将领。
最为人熟知的自然是秦琼、程知节、李世绩，但实际上这份名单很长很长……如今祸乱河北的刘黑闼最早也是瓦岗寨一员。
一旁的周赵和郭朴说起年初战死河北的罗士信，那也是瓦岗寨旧将，而李善盯着手中的地图，视线落在了一个地名上。
白马。
百年前，对岸的河阴，尔朱荣杀戮两千余官吏，让显赫一时的北魏崩塌。
两百年后，距离河阴不远的白马，发生了一场规模相等的杀戮，不仅肢解了这个帝国，也让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从此成为历史。
李善在心里想，但是在唐初，世家门阀虽然不是如日中天，但也绝不是夕阳，自己想有所图，还是离不开门阀这个圈子。
说到底，李善能从一介乡野村夫到如今有些许影响力，主要还是靠和陇西李氏的关联。
世家门阀这个庞然大物生命力过于旺盛，只可能以底层由下而上的彻底杀戮来终结……李善并不想挑战历史的规则，只希望利用历史的必然性。
又闲聊一阵，心想里面应该差不多结束了，李善才回了武陵，但刚进县城，他立即感觉到了紧绷的气氛。
县衙大院里吵闹的声音极为糟杂，李善凑到外围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弄明白，一个发髻微白的官员面对李元吉的呵斥声，昂首挺胸，言辞激烈，指责齐王畏缩不前。
“那是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左丞兼吏部尚书，天策府从事韩良。”
李善侧头看见走过来的荣九思，笑了笑，“这是出了何事？”
荣九思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阴着脸低声道：“刚刚传来河北战报，刘黑闼攻破定州，率兵南下，兵锋锐利。”
李善吃了一惊，刘黑闼七月份就起兵了，但一直都在定州、易洲折腾，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这也是大部分朝臣认为刘黑闼不堪一击，用不着秦王，齐王足以平定的理由。
没想到等李元吉率兵进击的关口，刘黑闼却攻破了定州。

第七十八章 说曹操
随军征伐河北，李善自然是要做些准备的，为此他带上了对河北道相对熟悉的周赵，也向李楷、房遗直等人讨教。
定州主管双士洛原是秦王府右二护军，是李世民年初征伐河北时留下的，这两个月来一直坚守定州，没想到最终还是败北。
定州往北是突厥的势力范围，东侧是易洲，已经在八月份被刘黑闼攻破，再往东北方向则是幽州。
刚想到这，李善就听见更熟悉战局的郭朴小声问：“幽州军未动？”
“自然未动。”身后传来李乾佑幽幽叹息。
郭朴立即不吭声了，垂头肃立装作木桩子。
这是有原因的，李客师入秦王府之前，就是在幽州主管罗艺麾下担任兵曹。
武德三年，罗艺投唐，但始终占据幽州，并不入朝，虽然算不上割据一方，但也自成一派。
刘黑闼在距离幽州不远处的易洲、定州大动干戈，而罗艺始终没有出兵。
显然，刘黑闼也看出了这一点，在攻破易洲后，刻意的转向攻打定州，只不过定州主管双士洛太能守了，足足守了一个多月……如今定州失陷，应该是刘黑闼得知齐王率河东府兵来援的消息。
不用李乾佑继续分说，李善立即弄懂了里面李元吉和韩良几乎对骂的原因了。
李世民前一次征伐河北，留下了不少旧部，韩良身为天策府从事，自然是希望李元吉尽快率兵北上。
而韩良的理由，就是李元吉不动的理由。
打吧，打吧，最好全都被打死，或者两败俱伤……我再去捡便宜。
“河东府兵南下经太行陉，由陕东道入河北道，此心路人皆知……”
“住口！”
这还是李善第一次听见李元吉的声音，有些尖锐，他头转了转，从人缝中瞄见，李元吉已经抽刀在手了。
韩良毫不畏惧，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显然是在说……有本事你就一刀砍过来！
李元吉目光闪烁不定，如果放在几年前，他管你是谁，说不定真的会一刀砍下去……但在经历了洛阳大战之后，他也学会了管束自己的脾气。
“仲良此言大谬。”齐王府最受李元吉重视的李思行出列道：“经太行陉南下，乃是圣人所命。”
韩良脸色难看的很，咬着牙盯着李元吉，片刻后突然转身就走。
李善快走两步避开，心里在想韩良刚才那句话。
的确如此，刘黑闼一直盘踞易洲、定州，李元吉真的想快速平乱，应该走飞狐口越太行山，直接杀入定州。
“走。”李善小声说了句，带着郭朴、周赵和随从迅速消失……这些麻烦就由那些大人物烦恼吧。
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和突厥言和后差不多半个月内，东宫、秦王两方为了刘黑闼闹的不可开交，最后李渊命李元吉出兵……结果人家刘黑闼攻陷定州，接下来一马平川。
看似是为了刘黑闼，实则这场战事是李建成、李世民夺嫡之争的战场。
陕东道是李世民的大本营，又是河北道唐军的粮草来源地，必然排斥来抢功但又袖手旁观的李元吉……
一个字，乱。
太乱了。
眼看到午时了，李善并不住在军营，而是被安排在县城西侧的一栋宅子里，地方相当不小，不过不能开伙。
径直去军营弄了点吃的，李善并不挑剔，带着众人在城墙上来回转悠，在心里盘算，难怪后来是李建成统兵攻灭刘黑闼，李元吉的能力相对来说实在有点……
定州被攻陷，不想着立即发兵北上，却坐拥重兵不动，这是傻子才干得出来的事！
想削弱李世民的威望，没办法让他打败战，那就要让自己打胜战，来缩短差距啊。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李元吉没有信心。
毕竟前两个月的刘黑闼像只被拔了牙齿、爪子的老虎，而攻陷定州后，李元吉猛然醒悟，去年的刘黑闼可是声势浩大，席卷河北，几乎击败了除了秦王一脉之外的所有将领。
李善并不关心李元吉的进退，但很关心这场战事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李善没有完整的计划，他也不擅长做计划，前世他手中向来没什么筹码，而这一世，他依旧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筹码……但能力是有可能改变这一切的。
至少医术是有用的，算盘是有用的，或许还有其他……
就在这时候，李善脚步一顿，鼻子动了动，回头张嘴就要骂。
但有人抢在了他前面。
“好大的胆子，竟敢军中饮酒！”
李善脸上一黑，转头看见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文士出现在侧面，厉声道：“尔等何人麾下？！”
场面一时寂静，周赵手里还拎着那个酒曩，阵阵酒味顺风吹来。
之前行军途中倒是见过，常与李思行在一起，但这到底是谁……李善侧头瞥了眼，郭朴也是一脸茫然。
李善硬着头皮上前行礼，“此非酒……”
对面文士用嘲讽的笑声打断了李善……周赵突然打了个酒嗝。
好委屈，医院的酒精真的不能喝……呃，虽然那酒曩里的算不上酒精。
见面前众人默不作声，中年文士大怒，挥手斥道：“尔等……”
刚说出两字，声音戛然而止，中年文士脸上闪过两丝晕红，随后变得一片惨白，身子摇摇晃晃。
然后……然后李善无语的搂着这中年人，好吧，刚才还在想自己哪一项能力能起到作用，最后还是要靠专业。
两刻钟后，补充了些食物的中年文士彻底恢复了清醒，转头四顾，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内室，虽然并不豪奢，但肯定是在县城内。
“醒了？”李善松了口气，出去端了一碗粥进来，“喝完再说话。”
看中年文士迟疑，李善补充道：“在下行医，足下这病不能短食，否则会昏厥。”
“不错。”中年文士缓缓道：“此何病？”
“糖尿……呃，消渴症的一种，足下应该喜食甜食。”
中年文士点头承认，端起了碗。
其实李善也不能确定，但这是最可能的一种，糖尿病人一旦控制饮食，很容易导致低血糖产生昏眩感。
“那虽然是酒，但真的不是用来喝的。”李善在一旁坐下，耐心的解释，“在下行医，此次随军出征，用精炼酒水冲洗伤口，能使伤口不烂。”
中年文士只听着，一直到一碗粥喝完，才缓声道：“尔乃何人？”
“李善。”
李善干脆利索，迟疑了下没有开口问对方的姓名。
历史上秦王府的官员，相当一部分李善耳熟能详，就算是东宫官员，也有部分知晓姓名。
所以这次随军，李善和其他人不怎么打交道，如果是魏征倒是有这个兴趣，但齐王府的官员……抱歉，在下脑容量不大。
不过李善不肯问，对方却非要自我介绍。
“老夫下曲阳县魏氏，单名征，字玄成。”
李善咽了口唾沫，这是说曹操，曹操到吗？

第七十九章 挑衅
三万河东府兵，并数千精骑在武陵县已经停留了半个月了。
官至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左丞的韩良再三催促，甚至右仆射屈突通都来了一趟，但齐王李元吉始终按兵不动。
李元吉公然放话，孤都没出去打猎，你们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啧啧，这话说的真有底气。
在出征洛阳之前，李元吉出任并州主管，声称可以三日不食，但不可一日不打猎，然后并州失陷……但一个月后李元吉就没事了。
屈突通、韩良如此亟不可待，是因为这十多天内，源源不断的坏消息传来。
定州主管双士洛生死不知。
瀛州失陷，瀛州马匡武被杀。
刘黑闼遣部将高开道为先锋，三日之内攻克博野县，蠡州失陷。
刘黑闼弟弟刘十善攻占莫洲，自主管以下均被斩首。
刘黑闼旧部崔元逊起兵响应，献上深州。
窦建德旧将马君德、刘会均聚兵反叛，分别占据盐洲、观洲……这两个区域后来被合为沧州。
兵锋如此锐利，令人胆寒，整个河北道已经有一半地盘落入刘黑闼手中了。
李善无聊的坐在县衙后院的书房里，看着缴纳来的粮草账册，时不时拨几下算盘，提笔记下数字。
齐王李元吉是以粮草不济为借口推脱出兵的，最近七八天内，陕东道大行台连续调拨粮草，这方面的事务主要由李乾佑、荣九思负责，李善自然是要出力的。
一边做事，李善一边在心里想，刘黑闼还是挺牛的，十多天内拿下了半个河北，这下好了，李元吉那厮更不肯出头了。
“李县尉。”
“李县尉。”
李善眉头微皱，但很快就平复下来，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只顾着低头，直到脚步声在身边停下，他才抬起头，平静的看着神色复杂的李德武，“县尉大人有事吩咐？”
听到这个称呼，李德武的神色也很平静，视线落在了算盘上，“听闻此乃岭南所出？”
李善咧咧嘴，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坊间传闻，此乃陇西李氏丹阳房秘传。”
李德武避开了对方的视线，觉得脸颊微微发热，就在一个月前，自己还在裴氏面前夸口赞许算盘。
这也是李德武最难想通的，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听闻你借住东山寺？”
“是。”李善顿了顿，“前几日听闻，县尉大人是裴相快婿，不知居所何处？”
李德武脸一黑，他不信李善不知道自己还住在裴府，这是在嘲讽自己是个赘婿呢！
“对了，听说县尉大人前不久喜得麟儿，东山寺香火鼎盛，多有达官贵人为子女祈福，在寺内点长明灯。”
这次，两人的视线撞了撞才互相避开。
李德武的话意思很明显，你借住在东山寺，想必朱氏也在那儿吧！
而李善的回复带着毫不客气的狠劲，你拿我老娘威胁我，我就拿你儿子威胁你。
李德武面容僵硬的笑了笑，“等回京吧，若有闲暇当去东山寺礼佛。”
“不敢当，县尉大人客气了，回京后自然是小子先登门拜会。”李善笑容可掬，温和亲切。
旁边的书吏都听得莫名其妙，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发现什么。
县衙大院门口处。
“这么快？”于志宁看着手上已经签字画押的公文，诧异问：“才一个时辰就点验完毕？”
荣九思笑道：“粮草每车入库，均非定量，分数队清点入库，计算总量，十抽一查验，无差漏者赏，误者全队皆罚。”
于志宁在心里复盘了下，笑道：“久闻九思兄精于算学，名不虚传。”
粮草入库，每一车数量都是不同的，如果想当场清点入库，就需要一个精于算学而且心思敏捷的人在场。
荣九思脸稍微红了点，他虽然已经学了算盘，但打起来还是磕磕绊绊的，今日其实是李善操作，算盘都打得飞起来了。
这时候，李善正好出门，行礼道：“于学士，荣主簿。”
荣九思略略点头，“今日事毕了？”
“各式账册均清点完毕，按三万河东府兵，三千骑兵计，粮草尚能供给二十日。”
于志宁眯着眼打量着面前这个青年，他任职陕东道大行台度支郎中，虽然位置不算高，但权柄很重。
从去年到今年，从秦王到齐王，河北道唐军粮草供给都是陕东道提供的，于志宁就是实际的操作者，自然也精通算学。
计算出粮草供给时日，这并不难，但这是在粮草刚刚清点入库之后，短短一个时辰内完成这么多工作，难度就有点大了。
“九思兄，这位是令徒？”
荣九思的脸更红了，强撑着笑道：“这位是随军书吏，对了，仲谧兄，今日可有军报？”
于志宁又看了眼李善，才说：“赵州失守，主管周丰行战死。”
荣九思脸上神色有些复杂，赵州主管周丰行是太原老人，虽随秦王参加洛阳大战，但并未入秦王府，没想到此时战死河北。
于志宁小声和荣九思聊了几句河北战局，眼角余光扫见李善悄无声息的走出门去。
荣九思刚才的态度很有点令人费解，那位青年只观其言行举止，就知道非寒门出身，但对其姓名来历荣九思却避而不答……于志宁更疑惑的是，李善默不作声的离去，显示出他并不是荣九思的下属。
于志宁在县衙里兜了一圈，拜见齐王，毫不意外的得到粮草不济，难以出兵的回复，之后他找人打听了下，记下了李善这个名字。
此时的李善已经回了宅子，也毫不意外的在院子里看见了捋着山羊胡子的魏征。
“都说东山寺李善胸有韬略，颇有手段，又勇武善战，不料还精于算学，就连郑家也甘拜下风。”
李善挠挠头没说话，坐下接过朱八递来的一杯水喝了几口。
就在昨日，李元吉招揽来的荥阳郑家子弟巡视粮仓，李乾佑带着李善、荣九思相陪。
五姓七家各有所长，或长于兵事，或长于经义，但不管哪一家，算学都是基本学科，族内子弟但凡想建功立业的，就没有不学的。
荣九思也不知道是不是和那郑家子弟有恩怨，后者几度挑刺，最后荣九思将李善给推了出来……徒弟不行，只能师傅上了。
结果毫无悬念，李善轻松的答出了对方提的问题，而郑家子弟折腾了一个时辰，对二元二次方程毫无头绪。
魏征笑道：“那算盘老夫也用过，正要请你指点一二。”
李善一屁股坐下，斜了这厮一眼，“魏先生不去忙正事，频频来此作甚？”
“噢噢，想必是魏先生如今也没正事忙啊。”
只两句话，魏征就脸色微变。

第八十章 两只狐狸
此次魏征随齐王出征，不是为李元吉出谋划策的，而是来为东宫收纳河北、山东豪杰名士。
如今大军还在陕东道境内，魏征自然是无事可做。
“何出此言？”
“难道先生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魏征怔了怔，“如此见微知著……”
作为对历史有不少了解的穿越者，李善很容易判断出魏征此行的目的。
岭南、江南、巴蜀如今还没完全平定下来，李唐彻底掌握的地盘中，关中道、河东道、京兆那是基本盘，李建成是不能大幅度染指的，怕犯了李渊的忌讳。
剩下的只有陕东道和河北道了，前者是李世民的基本盘，而李建成显然希望将后者打造成东宫的基本盘。
而魏征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魏征就是河北人，先在魏洲主管元宝藏账下为官，后来投瓦岗寨李密，再之后投唐，但旋即被窦建德俘虏，并被任命为起居舍人，直到虎牢关一战之后才再次投唐，进了东宫官居太子洗马。
本人就是河北名士，又长期在河北打转，并且在辅佐窦建德时期与诸多河北、山东世族来往，自然是李建成派到河北的第一人选。
李善瞥了眼看似平静实则跃跃的魏征，他对后者此次之行不太看好，也不知道历史上李建成是什么时候出兵的……
“前日所说，不再细思吗？”
“不了，已定明年科考，否则也不至于随军至此。”
魏征笑了笑，绝无历史上那等吹胡子瞪眼的形象，反而显得温文儒雅，“明算科取中，也不过为小吏，再想想吧。”
李善作势迟疑，顿了顿却将话题扯开，“适才听闻赵州失陷。”
“以翼洲为界，北边已然全都陷落。”魏征眉头大皱，“刘黑闼其人，狡诈多谋，蛮横骁勇……”
顿了顿，魏征看向李善，“以你观之，齐王可会出兵？”
出个姥姥！
李善心里骂了句，沉思片刻小心翼翼的问：“今日听闻洛洲总管庐江王求援？”
魏征抿着嘴没说话，庐江王李瑗是李渊的堂侄，先后历任刑部侍郎、信州总管，后随李孝恭攻打萧铣，却未立下军功，得东宫太子李建成的举荐出任洛洲总管。
看魏征一直没吭声，李善随口道：“不过也不打紧，还有翼洲呢。”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魏征摇头道：“齐王年幼，此举太过轻佻。”
“足下此语也甚是轻佻。”李善黑着脸说：“某与秦王府子弟多有来往。”
魏征哑然失笑，“而且还频得秦王赞誉有加。”
洛洲是窦建德所建夏国的都城，去年刘黑闼起兵席卷河北，也是在洛城称王，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刘黑闼必全力攻打洛洲。
但想攻打洛洲，就必须先攻克洛洲北面的翼洲和刑洲。
翼洲主管王绪是李世民年初征伐河北的部将，刑洲主管齐善行是秦王府左二护军。
驻守刑洲、翼洲的唐军都归河北道行军主管淮阳王李道玄统率，而李道玄又是李世民的铁杆亲信。
剩下的几个还没失陷的府洲，沧州、德州偏离战场，贝州总管许善护、魏洲总管田留安等均是秦王府一脉。
在这种情况下，李元吉怎么可能为李世民的亲信火中取栗？
或者说，这种情况是李元吉最想看到的……李世民年初征伐河北后，将部将留下以掌控河北，他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从李建成、李元吉的角度来说，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不仅能削弱李世民的实力和威望，也能增长己方的实力……但李善和魏征有共同的观点，这么做，损失的是自己的人望。
想抢夺军功，局势危急却顿足不前，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至少显示出，胆气不足。
李世民之所以在军中有如此的威望，一方面在于他军功盖世，另一方面来自于他的胆气。
古往今来的名将多了，但如李世民这般经常带小股部队甚至几个人就敢去作死的名将就少了……类似的举动，李善只记得后来的朱棣，不过人家永乐大帝是穿了侄儿朱允炆亲手送出的防弹背心的！
两相比较，再加上李元吉顿足不前……李善瞄了眼对面的魏征，心想这厮堪为名臣，其实真不是个好鸟。
如今的局势摆在这儿了，刘黑闼席卷半个河北，兵锋锐利，秦王府一脉若无援军，只怕也只能勉强据城而守，齐王顿足不前，很可能是给太子李建成出兵的借口。
李善的判断是来自于如今的局势，也是来自史书上的事实，毕竟刘黑闼就是死在李建成手中的。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碰，随即各自移开。
老狐狸在心里想，这厮虽然年幼，但见微知著，眼光锐利，真不愧得秦王赞誉，若是真的投入齐王府，倒不一定是坏事。
小狐狸在心里想，刘黑闼攻陷定州南下，这消息是大军入陕东道之后才传来的，会不会就是魏征这厮劝说齐王顿足？
一直到吃过晚饭，魏征才起身告辞，李善一路将其送出门。
这十多天来，魏征这是第六次登门了，从最开始的随口招揽，到探听李善消息后的屡屡试探，李善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就算必须给个态度，也不能在这时候。
李善在心里早就否定了投入东宫的念头，不说其他的，如今的突厥虽然不如之前几十年如日中天，但也还没走到末路，他日突厥南下，难道指望李建成、李元吉这些更擅长勾心斗角的人去抵御吗？
他在前世论坛上也曾经看到过类似的帖子，李二黑粉声称，如果李建成登基称帝，未必不如李世民。
但这种可能性……放在这个时代，放在李善这个穿越者身上，那是要用人命去赌的！
李善不敢去赌，若是李世民挂了，李建成、李元吉甚至李渊有能力完全掌握军中以应付突厥的入侵吗？
“杀兄弑弟，逼父退位……”李善微微张口，无声的说：“的确不是好人。”
“但好人是做不了皇帝的，至少做不了一个好皇帝。”
李善正要回房，突然朱八大步走了过来。
“嗯？”
短暂的沉默后，李善低声道：“带路。”
悠长的巷子里，刚刚离去的魏征正在慢悠悠的踱步，一个中年人毕恭毕敬的在魏征身后一步处跟着。
皎洁的月光洒下，李善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只一瞬间，就确认了朱八的猜测。
的确是李德武。

第八十一章 帮你一臂之力
照常一早吃了碗汤饼，李善优哉游哉的往县衙去，很满意今天早上这碗……呃，应该算面条吧。
其他的都还好说，但大块的红烧羊肉的浇头实在令人垂涎。
所以，李善心情还不错，即使已经确认，李德武正在费尽全身力气去扒回到关中后的第二条粗腿。
不过，李善内心非常鄙夷，可能是扒第一条大腿带来的好处太多，从而影响了李德武的行为方式，也让李德武忘记了……能不能扒上，关键在于自己有没有用处！
对于裴世矩来说，李德武能让守寡十多年的独女重获新生。
但对于东宫来说，仅仅是裴世矩的女婿，这个分量太轻了，除非李德武能代表裴世矩，或者有让人刮目相看的能力。
“世叔。”
“荣公。”
李善恭敬而和善的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才走进内厅，这是一处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厅，堆满了各式账册，供包括李善在内的十余名书吏、文员办公所用。
一直走到最后面才坐下，这是李善特地选的位置，他总喜欢站的远一些，去看待纷纷扰扰的人群。
不得不说，前世的人生履历给他留下了很多今生不可能更改的性格特点、行事手段以及思维模式。
就这次征伐河北来说，李善有自己的打算，但没有计划表，或者说那张表上没有时间，也没有思路，但有着明确的目的。
这显示了李善的思维模式，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达到目的。
比如前世的李善，在高中可算不上什么品行兼优的好好学生，为了生存，也曾经在灰色地带游走……
但他从进入高中的第一刻开始，就确认了，想跳出去，高考是最有可能，前景最好的一条路。
而三年下来，李善也的确做到了。
厅内人渐渐多了起来，书吏文员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随军而来，也有的是大人物的幕僚，而在这其中，李善是身份最独特的一位。
不仅仅是李善见识广博，算学挫败郑家子弟，更因其人脉之广。
刚开始只是李乾佑、荣九思、李德武的关注，之后渐渐多有人口口相询，几日前魏征的来访让李善在这小小县城内也名声鹊起。
即使是武德年间，即使不是在贞观年间，魏征的名气也相当大了，不然第二次投唐后也不会被李建成刻意以太子洗马来笼络。
不过，这对于李善来说，不是件好事。
本身就是多重因素相逼，以至于随军征伐河北……这总还能以长安令手握明年科举举荐名额来搪塞。
但如果和魏征走得太近……李善依稀记得，武德年间夺嫡，魏征力劝李建成下手剁了李世民……
李善一直以明年科考入仕搪塞，他即使不投入秦王府，但至少不会选择东宫或者齐王府，但魏征、李乾佑屡屡如此……
今日又是一批粮草到了，李善轻车熟路，派了人出去清点数目，每个环节都专人负责，并签字画押，自己只管着统计总数。
“自个儿都留神。”李善笑着提点道：“再三确认了再签字画押，否则查到谁……若是出入不大，在下一力承担，若是出入太大……”
书吏文员们也跟着李善做了好些次，都明白其中关卡，纷纷拿着算盘、纸笔竹筒而去。
“太过柔弱！”
李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看向正进门的魏征。
“如此手段，令人赞叹，但如此心软，令人叹息。”
魏征缓步入门，摇头道：“出入不大，你就能一力当之？”
“那签字画押，又有何用呢？”
昏蒙蒙的阳光从门外天井斜斜射下，似乎在空中映照出大片的痕迹，一个人影突然走过天井，让正在观察的李善有些惋惜。
来人是李德武。
“玄成兄……”
魏征正要侧身打个招呼，突然醒转过来，大怒拍案，“好大的胆子！”
呃，因为这声“玄成兄”是李善喊的。
李善慢条斯理的说：“前几日叙谈，记得先生提过，族侄女嫁入陇西李氏丹阳房，乃昭德的堂侄。”
“昭德视某为兄，你我如此称呼，有何不妥？”
魏征被这话堵的心塞，暗暗呸了一口，世家子弟联姻，经常出现类似的情况，这厮非要拎出来说。
他还算好的了，刚刚出现的李德武干笑两声，已经转身往侧门走去……好像是路过的。
原因很简单，李德武和魏征能攀上些许交情，主要是因为魏征的妻子也出身河东裴氏，虽然不是嫡系，但毕竟天下裴姓均出自闻喜。
按辈分算呢，魏征高一辈，李德武低一辈。
所以，如果李善和魏征称兄道弟，李德武要管李善叫叔。
看李德武走了，魏征吹胡子瞪眼训了李善一通，后者懒洋洋的都不大吭声。
来到这个时代一年了，最早通过朱炜、朱氏，之后通过王仁表、李楷、李昭德，之后通过诸多秦王府子弟，再到这十多天通过魏征、李乾佑、荣九思……
李善深刻的感受到李世民的实力是如何的庞大，也深刻的感受到李世民为什么要以血腥的方式登上帝位。
李善深刻的感受到李世民的实力是如何的庞大，也深刻的感受到李世民为什么要以血腥的方式登上帝位。
一切都来源于李世民的影响力，也来自于圣人李渊看似成熟稳重，实则难以控制大局的政治手腕。
自古以来，开国之战，就没有如此善战，军功盖世的皇子。
从这个角度来说，入主长安后基本就没挪过窝的圣人李渊，以及被弟弟衬托的暗淡无光的太子李建成……真的挺倒霉的。
问题的关键其实不在于李世民对东宫施加了多大的压力，对东宫有多大的威胁，而在于对李渊的威胁。
对李渊的威胁，并不是指对李渊本人的威胁，而是指盘踞在李渊身边的大量旧臣，这些旧臣大都年岁和李渊相仿，大都是前朝旧臣，势力盘根错节，是保证李渊执政的关键。
李世民频立下大功，李渊宁可捣鼓出个天策府，也不愿意秦王府的官员进入朝堂之。
这等于是挖了李世民的根基……如果李世民不能登基，那无数只在秦王府、天策府任职的文武官员怎么办？
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秦琼、程咬金……这些名臣名将都是盘踞在李世民周边，并没有在地方任职。
如果李世民登基，他们必定取代李渊身边的那些重臣，这也是为什么李世民军功盖世，但朝中重臣并不十分支持他入主东宫的一大原因。
所以，武德年间的这场夺嫡之争，关键不仅是兄弟，还是父子，不可能不沾染血迹。
如果要以刀剑见生死，李善怎么可能站在李建成这边呢？
又是一阵堂而皇之的话将魏征搪塞过去，李善无奈的将其一直送出县衙。
侧门处，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天井边停留半响后，悄然走入空无一人的厅。

第八十二章 求援
武德三年，圣人李渊令秦王李世民率军讨伐王世充，设陕东道大行台，以尚书省统之，李世民兼任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虽然知晓自己这个次子有着极高的军事天赋，但毕竟才二十出头，而且和之前不同，这是一次双方兵力超过三十万的大战……在虎牢关一战之后，李渊肯定很后悔自己的嘴贱。
因为在李世民统军南下之前，李渊如此说……黄河之南皆为陕东道。
谁能想得到李世民只花费了不到一年时间，从容击败郑夏联军，生擒窦建德、王世充。
所以，李渊才会急匆匆的将李世民召回长安，并让李孝恭统军经略江南、剑南、岭南。
不能让老二再打下去了，否则朕屁股下面这个皇位都坐不稳了……这应该是藏在李渊内心深处的实话。
自那之后，李渊下定决心闲置次子……可惜刘黑闼太猛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李世民没追击刘黑闼……算是有心了。
但年初洛水大捷之后，圣人立召李世民回京，再到刘黑闼复起，却只肯用齐王李元吉。
原因很简单，李世民在年初征伐河北之后，刻意的将麾下多位将领留在了河北道各州为总管，除了北边的定州总管双士洛之外，其余的都靠近南侧。
换句话说，基本都在黄河边……连成了一大片，紧紧靠住了陕东道。
陕东道以卫州、相州、魏州为跳板，秦王一脉渐渐将势力范围拓展到了河北道。
这就是齐王李元吉顿足不前的原因，对此，陕东道大行台的官员自然是心里有数。
洛阳城内。
因事务繁杂而劳累过度屈突通两鬓花白，眉头紧锁，他虽是前隋重将，但降唐之后颇受重用，几次大战都是李世民的副手，洛阳大战后他奉命留守洛阳，后以右仆射之名执掌陕东道。
“回来了。”屈突通看见于志宁进门，笑着招呼了声，“齐王依旧不动？”
“那是自然。”一旁的韩良用嘲讽的口吻说：“河北道尚未全数沦陷，齐王何以发兵？”
这显然是在说河北道还没沦陷的那几个州府……都是秦王一脉。
于志宁看似温文儒雅，实则很是尖酸刻薄，“若是河北道全数沦陷，齐王当据关而守。”
屈突通忍不住笑了笑，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若是河北全境沦陷，齐王绝对不敢出兵，又不能灰溜溜回关中，那只能据关而守……守着虎牢关。
茶童奉茶上来，三人分席而坐，随口聊起这些时日各事。
陕东道依制设尚书令一人，是李世民兼任，仆射一人，即屈突通。
年初吏部尚书殷开山病逝，导致东宫突然向陕东道发难，将郑守义塞进了陕东道任吏部尚书，又试图升任尚书左丞。
为此，李世民先将天策府十八学士之一的于志宁送去了陕东道，本职是度支郎中，却兼任尚书右丞。
不久前，突厥罢兵言和，李世民立即将麾下心腹幕僚韩良送到了陕东道，任户部尚书兼尚书右丞。
屈突通、韩良、于志宁都是李世民的绝对铁杆，也是李世民在地方上的最重要棋子，三人都是秦王府出身，私交本就不错，如今共襄大业，更是精诚合作。
“说起来，此次去武陵，倒是遇见一人。”于志宁突然想起前日那事，笑道：“此人算学精深，曾挫败郑家子弟，料理粮草诸事，奇思妙想，环环相扣，颇有手段。”
“武陵？”韩良犹豫道：“齐王府？东宫？”
“非齐王府，亦非东宫。”于志宁手捋长须，“已然探问过了，此人祖籍陇西郡成纪县，尚未满弱冠之年，称长安令李乾佑为世叔，随其从军打理账目而已。”
“李乾佑……齐王府主簿。”韩良对世家子弟关系极为熟悉，“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
“对了，李乾佑兄长李客师随殿下多年。”
“李药师还在抚平江南。”
“殿下使吾等坐镇洛阳，无非是接纳四方英杰，襄助殿下。”屈突通突然道：“如此人物，理应笼络。”
于志宁轻笑一声，他自然明白其中关卡。
如今河北那边打的天崩地裂，陕东道这边风平浪静……但也是一封信一封信去京城，两边已经斗成乌鸡眼了。
屈突通对齐王的不满已经臻至顶峰，自己是两朝老臣，功勋卓著，即使是秦王也礼遇有加，而齐王……去年洛阳大战，名义上是齐王围困洛阳，但实际上是屈突通领军，但李元吉自作主张，结果导致大将卢君愕战死。
这次更过分，刘黑闼大军压境，屈突通两次去信，李元吉连回信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屈突通自然看齐王很不顺眼，想了想后他有点不放心，“此人姓甚名谁，确有才干？”
这是怕李元吉感觉不到痛呢，于志宁翻了个白眼，“确有才华，李善。”
“李善？”韩良脱口而出，“东山寺李善？”
“什么东山寺？”
“噢噢，对了，前几日客师来信，李善的确是随长安令入军打理账目。”韩良啧啧道：“此人虽祖籍陇西成纪，但非陇西李氏，不过和丹阳房来往过密。”
“此人去岁曾挫败杜克明，几度得殿下盛赞，辅机言此人如未入囊中的锥。”
“心思颇深，又有手腕，更兼文武双全，尉迟敬德家大郎在他面前走不过三个照面。”
屈突通和于志宁听得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论在秦王府的地位，论与秦王的亲疏远近，他们都无法和长孙无忌、杜如晦相提并论。
韩良是一个月前才由天策府从事郎转任陕东道尚书右丞，他也是李世民心腹，李善的传闻早就听得满耳朵了。
“不到一年，名声鹊起……”于志宁啧啧两声，“真能折腾啊！”
这个时代，早早扬名的世家子弟多了，但要么是勤学苦练，要么是以孝道、义举扬名，只要大人物出口一赞……这就算是年少成名了。
这也是世家大族扬名的主要手段，如越国公杨素赞过两人，一个李密，一个李靖，都算是名扬天下，但实际上杨素赞过的世家子弟多呢！
但像李善这种……不是靠互相吹捧，而是实实在在以行事做派打出名声的就少了。
所以于志宁才有了那句“真能折腾啊。”
“殿下赞许，为何未入秦王府，反而……”
屈突通久历宦海，缓缓道：“此人到底是何来历？”
顿了顿，屈突通补充道：“殿下必然知晓，先不管此人……”
“对了，昨日辅机来信，信中提及，河北战事不利，殿下忧心忡忡，还曾经提到过李善。”
屈突通摸了摸嘴边浓密的胡须，心想倒是要找个机会见识一二。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亲卫在门外高呼，“邢州来信。”
于志宁霍然起身，抢过信件，查看火漆后拆开，一目十行，“淮阳王、史万宝联名，邢州、翼州粮草不济。”
韩良拍案而起，“齐王在弄什么鬼？！”

第八十三章 帮忙
武陵县东的一栋庄园中，人来人往，马蹄声、叱骂声在大门处不时响起，但越往里越是安静，大厅内或坐或立数十人，但鸦雀无声，盘腿坐在上首位的李元吉目光阴沉，一脸晦气。
陕东道大行台刚刚送来消息，翼洲首府失陷，沧州全境皆叛，李道玄、史万宝联名求援……不是求援军，而是粮草不济。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情况，李道玄是李世民的铁杆，曾随其虎牢关冲阵，而史万宝被东宫太子招揽，视为嫡系，居然会联名求援。
其中原因也很简单，刘黑闼复起后长时间盘踞在河北道北部，就整个河北道而言，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而刘黑闼攻陷定州后大举南下，兵锋锐利，席卷大半个河北，唐军不仅兵力吃紧，而且后勤也跟不上了。
偏偏圣人李渊命齐王征伐河北时，特地下令，河东道援军粮草由陕东道负责，而齐王又是以粮草不济拒绝立即发兵，这也是度支郎中于志宁长时间逗留在武陵县的原因。
换句话说，驻扎在河阴、武陵左右的齐王，不仅掌握了大量的粮草，而且还握住了粮草援河北的粮道，不靠这条黄河……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粮草输入河北道。
李元吉瞄了眼坐的稍远的魏征，心里犹豫不决，他和李道玄年纪相仿，向来不合，而史万宝是东宫嫡系，他不在乎……但魏征未必不在乎。
“淮阳王麾下三万精兵，其中五千精骑。”齐王府第一人李思行站了出来，“而刘黑闼南下，分兵沧州，麾下也不过三四万人，兵力并不吃紧，只是粮草不济，军心难稳。”
李元吉听得懂这话，运些粮草过去敷衍了事，不需要出兵相援。
按照李元吉的想法，最好是李道玄、史万宝和刘黑闼拼个两败俱伤……呃，还是刘黑闼惨胜的好，再接着攻下翼洲、魏洲、相州，让秦王府一脉损失惨重。
最后，自己才出面去摘桃子，就算打不赢，自己守住虎牢关，还怕河北来人咬我？
这种思路的关键在于，李元吉并不将自己视为李建成的下属，只是盟友而已。
但偏偏这种思路得到了齐王府上下幕僚的认可，甚至魏征都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在心里嘀咕，真是崽儿卖爷田不心疼啊。
魏征起身踱步上前，拱手行礼，“殿下，先使偏将输粮草往刑洲、翼洲，再以信使回京。”
言下之意是，这事儿你李元吉做不了主，要不要出兵相援，还是要问过太子。
李元吉勉强点头，笑道：“玄成兄执笔，孤派人回京。”
魏征目光闪烁，他倒不是在打腹稿，这些日子早有定计，只需要一挥而就，不过倒是可以借势送出一份人情……不说其他的，这些天和那青年的几番叙谈也颇有所得，定计也有其一份功劳。
魏征突然转头看向了李乾佑，“可否借用乾佑麾下？”
李乾佑吃了一惊，看了眼同样有些意外的齐王，出列笑道：“但请玄成兄吩咐。”
魏征微微颔首，正要开口，突然一人从李乾佑身后闪出，朗声道：“下官愿快马入京。”
“你是……”李元吉看这人身材挺拔，面孔依稀熟悉，但想不起姓甚名谁。
“这是长安县尉李德武。”李思行附在李元吉耳边轻声道：“安邑县公快婿。”
魏征开口向李乾佑借人，而厅内算是李乾佑下属的也只有长安县尉李德武一人，主动请缨也算不上逾越本分。
李元吉恍然大悟，他也知道去年破镜重圆之事，在心里琢磨了下，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魏征嘴唇微启，想说什么，但想了又想还是闭上了嘴。
河东裴氏，一门双相，东宫、齐王府都有裴家子弟，李德武的身份让齐王和魏征都难以拒绝……毕竟只是送信而已。
而且李德武身为太子詹事裴世矩的女婿，上司又是齐王府主簿，这样的身份也合适。
李德武是个懂得抓住机遇的人，其他的不说，这次以信使身份回京，至少能面见太子，或许还能得到更多。
魏征在心里叹了口气，出了庄园，径直去了县衙，找到李善，低声将事情说了一遍，惋惜道：“以你见识，加上口才，面见太子，加上老夫在信中略提几句，必能以举荐出仕……”
李善低着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我救了你的命，你却非要拉我下水？
老匹夫，老王八蛋！
再过几年，李二上位，你还是名垂千古的名臣，我说不定……坟头都长草了！
“那人倒是个会见缝插针的。”魏征忿忿了几句，又说：“不过此人乃前朝闻喜县公之婿，齐王也不好回绝……”
李善第一次深深的感激李德武……居然有人抢在自己前面跳坑，而且居然还是他！
“有劳玄成兄了。”
“无礼！”
看着拂袖而去的魏征，李善的眼神有些古怪，他招手叫来朱八，低声问：“前日确认那人进去了？”
“真的进去了。”朱八两天内第十二次给出肯定的回复，“做过的标记都动了，必然看过那封信。”
跟着李善出征的三十多人中，只有朱八一人是知晓内情的。
李善打发走朱八，忍不住嘴角挂起一丝诡异的笑容……这个坑，在自己看来是个坑，但在别人看来是条通天大道，还真不能怪李德武蠢呢。
在选择继位者这件事上，圣人李渊和朝中重臣的倾向性是很明显的，虽然东宫承受很大的压力，但李渊也同样给秦王府很大的压力。
抛却兵变上位的可能性，太子李建成的地位很难被动摇。
前些日子，李德武频频和魏征接触，可惜后者并不感冒……李善都替前者心急。
所以，李善想尽了办法帮……李德武，你想扒上东宫这条大腿，那就要有些分量。
摆在屋内的那封信，显然给了李德武不小的信心。
只要李德武顺利的扒上东宫这条大腿……接下来的事就有意思了，在知晓内情的那些人眼中，自己决计是不可能再投入东宫麾下，若想有所作为，除了秦王府，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而裴寂和太子交好，裴世矩身为太子詹事，女婿也投入东宫麾下……李世民难道还会对河东裴氏抱有什么期望吗？
李善笑着回屋，只有李德武有足够的魄力，再加上不错的口才，很有可能给太子留下深刻的印象，投入东宫，理应是顺理成章。
即使是裴世矩也拦不住……能抛妻弃子扒上河东裴氏这条大腿，足以证明，李德武在仕途上的野心是谁也拦不住的。
李善还在反复盘算，……突然门口处一暗，一位身披软甲的大汉大步走进屋子。
“宇文护军。”
“宇文护军。”
李善跟着众人起身行礼，偷偷瞄了眼，没什么印象。
“粮草统计账目均是尔等之责，此处何人算学最精？”
十余人都半转过身，目光聚集在站在最后面的李善身上。
“便是你了。”宇文护军声音略微嘶哑，但口气颇为不善，“跟某走！”

第八十四章 分量
大厅内，李德武郑重其事的上前，双手平举，从齐王手中接过信件。
从入仕第一日开始，李德武就在想方设法的再攀上一条粗腿。
随军出发离开长安的那一日开始，李德武就选中了东宫。
他绞尽脑汁的和魏征攀交情，无非就是想借一把力，但他也没想到，还没等他攀上魏征，就得到了这样的机遇。
已然是午后了，即将出发，李德武团团作揖，正要离去，突然外间一人大步而来，“魏玄成身为东宫太子洗马，调用人手，亦要提前招呼，宇文兄是鄙夷某陇西李氏丹阳房吗？！”
齐王愕然转头，怒气勃发的李乾佑正盯着齐王府护军宇文宝。
“在下不敢。”宇文宝没想到李乾佑会在齐王面前提到此事，顿了顿平静的说：“本朝押送粮草，向来需通算学吏员随军，在下只是在随军吏员中挑选精于算学之人而已。”
论家世，宇文自然是不能和陇西李氏相比，但宇文宝并不畏惧，一来站得住理，二来宇文毕竟是鲜卑大族，在朝中也根深蒂固。
李德武悄悄的瞄了眼宇文宝，他悄然往后退了几步，却没有离开。
宇文宝拱手道：“乾佑兄，在下只是相询，何人算学最精，众人公推李善……”
“李善！？”略微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眉头紧皱的魏征霍然起身，盯着宇文宝喝道：“李善只是随军打理账目，并非长安县衙吏员，亦非齐王府、并州总管府属下，何能冒险前往河北？”
宇文宝愣了下，转头看向李乾佑，那人是长安县衙的人，居然不是吏员、文员吗？
“的确不是。”李乾佑阴着脸道：“一个月前，难民作乱京兆，此人精通算学，某延请襄助而已，殿下亦知此事。”
李元吉挠了挠下巴，“呃，就是那个李善？”
“不错，此人才学非仅算学。”一旁的齐王府记室参军荣九思神色不善的看着宇文宝，“宇文兄太过孟浪。”
站在门边竖着耳朵的李德武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右手不自觉的将刚刚还视若珍宝的信都捏成一团了。
不过只是运送粮草而已，又不是十成十的送死，没想到李乾佑、魏征、荣九思一个个跳出来怼上宇文宝，甚至齐王都颇有微词。
凭什么？
凭什么？
我父祖均闻名天下，我岳家是河东裴氏，他有什么？
虽然行军途中，李德武几次找机会从荣九思那打听到了一些事迹，但他总习惯性的选择鄙夷……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被自己毫不留情舍弃的长子，居然有着这样的分量。
看了眼被数人怒目而视的宇文宝，李德武准备离开，他不怕宇文宝将自己扯出来……我只不过随口说起押送粮草需通算学的吏员，而长安县衙此次随军的吏员中，听闻有人精通算学。
就在李德武准备悄无声息离开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诸位所说的可是东山寺李善？”
李德武脚步一顿，他认得这位，虽然在朝中名声不显，但却是秦王一脉在陕东道的三大巨头之一，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左丞兼户部尚书韩良。
李德武心里简直了！
他有什么好？
居然惹得齐王府、东宫幕僚将事情捅到齐王面前还不够，秦王府的下属也要跳出来？
韩良笑吟吟的上前几步，“早听闻东山寺李善之名，没想到居然随军至此，在京中名声鹊起，秦王殿下亦几度赞誉……”
听了韩良这几句话，齐王的脸色阴了下来，他不在乎李善的死活，但这是他从二哥手里抢来的，就算死，也得死在齐王府中……呃，这只是李元吉自己的想法。
魏征盯着宇文宝，“何时启程的？”
“立即派人追回。”
“两个时辰前上船往白马去……”
“两个时辰，黄河之上，快逾奔马，怕是追不上了。”齐王断然道：“不过运送粮草罢了，道玄、史万宝率大军驻守翼洲、刑洲，必然不会出事。”
李德武听了这几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悄然退出大厅。
“既然随军，就需听令行事。”齐王不耐烦喝道：“此事无需再议。”
魏征闷哼一声，第一个挥袖离去，本想着将人引入东宫，没想到先是跳出个李德武，之后又被齐王逼着去了河北道……他和李善曾经讨论过，齐王不肯援手，接下来河北战事有可能糜烂不堪。
第二个阴着脸离去的是李乾佑，这一个多月来，他对李善的态度是由疏离渐渐转为亲厚，但这不是他怒气勃发的原因。
同为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比起李靖、李客师，李乾佑更为圆滑，他知道齐王看中李善只是因为秦王几度盛赞，并不是真的重视李善其人。
李乾佑也知道，李善得三兄李客师看重，甚至被引入后院恭贺其妻寿诞，而且那日还得秦王妃青睐有加。
李乾佑是个精细人，他从李客师、李楷等人对李善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也从秦王几度盛赞却没有将李善召入秦王府的举动中察觉到了什么。
虽然不知晓内情，但李乾佑敏锐的察觉到了一点，李客师、秦王都是知情人，李善将来必然是一颗分量不轻的棋子。
所以，李乾佑和了把稀泥，此次随军带上了李善，却明言并非替齐王招揽。
离开大厅之前，李乾佑瞪了眼韩良，心想都说秦王麾下尽皆英杰，今日看来却也未必。
那边的韩良也反应过来了，齐王是知道李善这个人的，而自己提到李善得秦王赞誉……显然自己是帮了倒忙。
若是李善战死河北，不说其他的，长孙家那边就交代不过去，人家可是救了长孙无忌长子的。
此时此刻，浑浊的黄河上，甲板上的李善迎风而立，远远眺望早已经看不清的武陵县城。
有些懊悔，也有些庆幸。
李善懊悔于没有提前和于志宁搭上关系，李客师写给于志宁的那封信还在包裹里，至今没有给于志宁。
之所以将信留在手里，一方面在于李善希望留些后手，另一方面在于齐王和陕东道大行台尖锐的矛盾，他不希望自己被卷进去。
庆幸是在于，很可能由于和魏征的交好，导致李德武没有直截了当的下手，而是辗转将自己送到四战之地……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李善觉得，自由心证已经足够了。
而且既然李德武有了这心思，李善觉得，去河北比留在陕东道要合适。
留在陕东道，除非直接找到于志宁躲入洛阳，否则难说安全与否，但那样的话，不说齐王，即使是李乾佑只怕也要和自己翻脸。
去河北道虽然有战阵危险，但手中有秦王妃写给淮阳王李道玄的那封信，自己反而会安全系数大大增加。

第八十五章 名将风范
北地寒风，虽是初冬，但也让行伍中的李善忍不住频频缩脖子，他前世是中原人氏，大学在江浙一带，还没体会过北地刺骨钢刀一般寒意。
七日前，船队由黄河蜿蜒向东北，在滑洲白马上岸，在黎阳仓转为陆行，运粮大队除了千余民夫之外，还有三百士卒押送。
一路北上，过卫洲、相州、洛洲，抵达刑洲，缴纳粮米，一切都还算顺利，不过淮阳王李道玄并不在刑洲，而是在翼洲。
人生地不熟的李善犹豫良久后，在郭朴的建议下前往冀州，在刘黑闼席卷半个河北的状况下，大军之中反而更安全。
但李善主要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刑洲总管齐善行虽然是秦王府左二护军出身，但最早是窦建德旧部，是虎牢关一战后才投唐的。
刘黑闼两次起兵，河北诸洲都有窦建德旧部聚众相应，不乏身为一洲总管，举洲依附，就在半个月前，观洲总管刘会举城反叛。
远远看见高大的城池轮廓，郭朴回头吼了几句，趋马驰到李善身边，“李郎君，且歇一歇吧，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李善的脸都麻木了，只僵硬的点点头却一动不动，一旁的朱八带着两人抱着李善下了马……
之前一路上还好，毕竟有马车，李善还能躲在车上……但等缴纳了粮米再来翼洲，李善只能骑马。
以李善的骑术，快马奔驰不掉下来已经算是进展神速了，长时间坐在马鞍上……那感觉，谁骑谁知道。
郭朴忍笑看着两条腿一拐一拐的李善，小声说：“再熬上半个月，茧子出来就好了。”
李善回复了个恶狠狠的表情，两条腿尽量张开，恨不得扎个马步……这年头没棉布，内裤的材质，一言难尽啊！
郭朴终于忍不住笑了，前几日李善还偷偷摸摸问……陇西李氏丹阳房以兵法传家，有没有药膏……郭朴很诚实的说没有，不管是族人还是依附的兵将，都得磨出一层茧子。
“忍忍吧……”郭朴一边扶着李善活动了下手脚，一边盯着朱八等人布置。
虽然只三四十人，但自刑洲启程，每次歇息、借宿，郭朴都提点朱八等人，放出斥候，设置暗哨，马匹、军械摆放位置都有讲究。
“都是陇西李氏不传之秘吧？”
“不过小道而已，其实村中青壮好像也学过……”郭朴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三十青壮，其中四人擅弓箭，可见不是随随便便挑出来的。”
看李善懵懂模样，郭朴笑道：“军中主将亲卫，一般就是三十人为一队，其中四人使弓箭……”
李善眯着眼想了会儿，低声问：“若是碰上叛军？”
“冀洲尚未失守，不会碰上叛军。”
一旁的朱八笑道：“只要不碰到突厥精骑，逃遁无虞，大郎放心就是……”
话还没说完，远处一骑急速奔来。
“是赵大。”李善心里一个激灵。
“突……突厥人！”赵大气喘吁吁的说：“百多骑，追过来了！”
李善气得都不顾大腿根的酸麻，一脚揣在朱八的屁股上，“你个乌鸦嘴！”
“快，快！”
“别收拾了，上马，都上马！”
一百多突厥骑兵，对阵三四十个……其中大部分只是粗通骑术的……呃，还不能算士卒，都是没上过阵的菜鸟。
李善又没带机关枪，不赶紧逃命还能咋地。
两腿紧紧夹着马腹，拼命趋马向着城池方向奔去，李善回头看了眼，手中持刀挥舞，口中还吆喝什么的百余突厥骑兵不依不饶的追来。
郭朴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四个李家亲卫，五人团团将李善围在中间，生怕李善落马。
“别慌，追不上的。”郭朴是战场老卒，粗粗打量了下距离就明了，“两腿别夹的太紧，身子往前微倾。”
还有心思指点骑术……李善松了口气，突然想到，都感觉不到大腿根的酸麻了。
前面一片密林，数十骑拐了个难度不小的弯……李善实在操作不来，还是郭朴靠过来拿着缰绳帮的忙。
刚转过去，李善目光一凝，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正缓缓而来。
还没等有些惊慌失措的李善镇定下来，郭朴已然放开缰绳，加速奔出阵列，高声呼和。
一旁的李家亲卫低声说：“自己人。”
只片刻间，前方两百骑兵分出两列，一列停留在转弯处盯着李善一行人，另百余骑兵开始加速，他们的前方，轻松趋马转过弯的突厥骑兵已经出现。
这是李善第一次见识到这个时代的骑兵冲阵。
原本缓缓加速的骑兵在看见突厥人出现后，不用指挥，最前方的骑兵同时突然猛地加速，并调节马速，形成了一个略不齐整的三角锥阵列。
后方的骑兵却没有猛地加速，而是维持原本的马速，与前方相隔一段距离。
“好像是淮阳王！”
耳边传来李家亲卫的话语，李善凝神看去，三角锥阵列中，一员身量颇高的将领身穿明光铠，压低头盔帽檐看不清面孔，手中的马槊正渐渐探出。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突厥骑兵手持弯刀，别说马槊，即使是长矛长枪也不多，又正巧在拐弯处，无法做出趋避的动作。
几乎是一瞬间，尖锐的阵列将突厥骑兵的前阵撕裂，随着凄厉的嘶吼，兵刃交加的碰撞声，十余名突厥骑兵被刺落下马。
李善看的真切，淮阳王的马槊如毒蛇一般探出，连续捅翻了三个突厥骑兵。
只三四十骑，将百余突厥骑队彻底搅乱，唐军后续而来的数十骑兵完美的捕捉到战机，没有给突厥人任何喘息的时机，发动了第二次冲阵。
这一场冲阵让李善看的目眩神迷，但从头到尾不超过十分钟，立见生死，残余的二十几个突厥骑兵四散奔逃，只损失了几人的唐军已经开始打扫战场。
李家亲卫笑道：“淮阳王从军后，每随秦王上阵，均冲锋陷阵，颇有秦王风范，日后必为名将。”
听到这句话，李善情不自禁的和周赵对视一眼。
领大军出征，独率少量骑兵纵横战场，窥探敌情，遇敌不退，骁勇善战，的确有秦王风范。
但这真的不是名将风范。
古往今来的名将……如李世民这样作死可就是不死的，不管是熟读史书的周赵，还是身为穿越者的李善，都想不到第二个。

第八十六章 漩涡（上）
冀州下博县。
此地西汉置县，直到西晋归属冀州，武德年间先后受深州、冀州管辖，是冀州北面最重要的军事要地。
站在城外的山丘上，李善放眼北眺，皱眉问：“真的是连战连胜？”
“的确如此。”去找军中旧友打探军情的郭朴神色轻松，“冀州首府半个月前失陷，淮阳王率精骑三千突袭，一战收复首府，二战击败刘黑闼之弟刘十善，后遣右武候将军桑显和追击，于深州晏城再败刘黑闼。”
深州位于冀州正北方，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失陷，唐军居然能从冀州反攻，一路攻到深州，而且还击败刘黑闼……李善有点不太信。
刘黑闼这么不堪一击吗？
无论是从在陕东道看到的战报，还是从不多的历史记忆来看，李善都有足够的理由产生疑惑。
如果李道玄能扑灭，至少能遏制刘黑闼的南下，距离河北道不远处有齐王李元吉所率数万大军，还用得着太子李建成亲征吗？
总不能是太子李建成那么不要脸，硬生生跑来抢了李道玄的功劳吧？
而且李善虽然不是历史专业，但对贞观年间有名气的将领大都听过些名字，他记得李唐宗室中有李孝恭、李道宗、李神通，但却没听说过淮阳王李道玄。
能随李世民虎牢关冲锋陷阵，又独领大军征伐河北，如若能平定刘黑闼，史书上必定会记录的非常详细。
更何况李二登基后，连他老子的史实都敢篡改，却没改动李建成平定刘黑闼这一段？
李善心里琢磨不定，换了个方向看向山丘另一侧的军营。
连绵十余里的军营，虽然简陋，却气势非凡，虽然距离尚远，但似乎人呼马嘶的声音近在耳边，这儿驻扎着三万唐军，其中有近五千骑兵。
这时候，一骑从军营左右驶出，驰向山丘，骑士高声呼和几句，山丘上的郭朴挥手示意后说：“淮阳王召见，下去吧。”
郭朴虽然不过是李家的亲卫家将，但随李客师在秦王麾下参与了数场大战，又依赖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威名，在军中中下层人脉甚广。
李善下了山丘翻身上马，心想这次若不是李客师将郭朴借来，还真是麻烦事。
几个时辰之前，李善一行人遭突厥游骑追击，被外出查探军情的唐军救下，为首的大军主帅淮阳王李道玄是认得郭朴的，之后郭朴又找到军中好友，细细问过这段时日的军情。
经过三道检验，李善一人站在偌大的营帐外，平心静气……脑子里却无来由的想到前世舍友讲述的面试场景。
里面传来几句听不清楚的话，十余将领鱼贯而出，一名亲卫将李善引入大帐。
“拜见淮阳王。”
“拜见原国公。”
视线之内，李善看到主位上的李玄道全无沙场杀戮的模样，容貌清俊，举止文雅，唯有那还没成型的胡须显示出十八九岁的年纪。
坐在左边的是一位发鬓染白的老者，他就是原国公史万宝，身量本就不高，坐在那又塌着肩膀缩成一团，全无其兄隋朝名将史万岁的风采。
李善的视线只一扫而过，心中有些诧异，史万宝的容貌不太像汉人，也不太像鲜卑人，倒是有点像新疆人，而且胡须带黄。
“齐王殿下命输粮草入河北道，以供大军，已运至刑洲，经刑洲总管齐大人点验。”李善朗声道：“齐总管交代，文书需淮阳王签收。”
李道玄默不作声的接过账册，一页页的翻看，其实刑洲总管齐善行说了，使亲卫往冀州即可，但李善想了又想还是亲自跑一趟……虽然现在已经隐隐有些悔意。
看了眼没有一丝表情的李道玄，史万宝笑着问：“齐王殿下还驻扎在武陵县？”
“是。”
“听闻粮草不济，难以出兵？”
“是。”
史万宝满意的点点头，他是李建成的嫡系，自然是不希望齐王来抢功的。
在史万宝看来，刘黑闼虽然气势嚣张，但实力比去年弱了不少，此番出军，三战皆胜。
至于上首这位秦王铁杆淮阳王，史万宝自有打算。
毕竟齐王依附东宫，史万宝对李善态度很是不错，笑着问起武陵县诸事，又提到了太子洗马魏征。
好一会儿之后，李道玄面无表情的将账册递给了史万宝。
“能得魏玄成之赞……不用看了。”史万宝随便翻了翻，笑问道：“对了，你隶属长安县衙，又未正式出仕……陇西成纪，是乾佑兄的侄儿？”
还没等李善开口，李道玄突然道：“如今突厥游骑时常劫掠乡野，既然来了，不用急着走。”
顿了顿后，李道玄补充道：“李德谋乃孤至交，不必见外。”
李道玄对李善的态度让史万宝一怔，后面这句话更是让他脸色一变。
年初秦王征伐河北，陇西李氏的李楷第一次上阵，表现颇为不俗，虽然在军中尚无多响的名声，但军中高层却是知道这个人的。
李楷之父李客师是秦王嫡系，李乾佑是其叔父，史万宝暗想，难道此人也是丹阳房出身？
刚才李善自称祖籍陇西成纪，却没说是陇西李氏哪一房的。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德谋、李奉诫、尉迟宝琳、程处默、房遗直均是年轻一代翘楚，想必足下亦为英杰。”李道玄不急不缓的说：“此番大战，还要借重足下。”
之前郭朴已经将李善和秦王府子弟结交的事私下说了一遍，否则一个运送粮草的文员，是不可能得淮阳王接见的。
李善垂首连称不敢，低着的脸正在龇牙咧嘴……逃出了陕东道、齐王争执的漩涡，没想到河北道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手握三万大军，哪里需要借重李善……虽然李善不知道这句话由何而来，但显然是另有所指。
史万宝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齐王怎么弄了个和秦王府有瓜葛的人来？
李奉诫是安州刺史李大亮之子，李大亮是秦王李世民的嫡系，得房玄龄举荐入秦王府。
李大亮和李楷的父亲李客师都是陇西李氏子弟，只是后者是丹阳房，而前者是武阳房。
如果说李大亮、李客师是五姓七家，还不足以证明的话，那之后几个人，尉迟宝琳、程处默、房遗直，他们的父亲是秦王李世民的绝对心腹。
也就是说，李善即使不是秦王府的人，也必定和秦王府有很深的瓜葛。
李善苦着脸站在那儿，看着史万宝重新拿起账册，一页页的仔细翻开。

第八十七章 漩涡（下）
之前李道玄仔仔细细查验账册，史万宝慷慨的说不用查了。
仅仅片刻之后，史万宝开始一页一页的翻看账册……李善也是无语了，只能站在那听着李道玄慢悠悠但从未停歇的话语。
“二哥尚是总角之龄，助圣人平定关中……”
“年方弱冠，浅水原一战而定天下根基……”
“虎牢关透阵而出……”
好吧，李善算是听出来了，话里话外都在说，年轻好，年轻棒，年轻呱呱叫！
这是恨不得写一篇《大唐少年造》啊！
李善偏头看了眼，还在看账册的史万宝脸色越来越难看，黄色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还没满二十岁，另一个已经是须发染白，年近六旬了。
李道玄哪里是在赞秦王李世民啊，明明是在骂史万宝老迈不堪！
这两人有多大的仇啊？
李善在心里苦笑不已，绝不仅仅是因为一个是秦王一脉，一个是东宫嫡系。
一直到李道玄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口的时候，史万宝丢下账册，“李善，你可知晓，账册有误，需斩首示众！”
“本王翻开良久，并无疏漏。”李道玄冷笑道：“只这一会儿，你却看出疏漏，说来听听。”
史万宝拱手略略行礼，“此人年方十九，嘴上无毛，账册有误，亦是寻常。”
李善真是恨不得长双翅膀扑哧扑哧飞走……刚才说的清清楚楚，老子今年十八，是十八岁！
你史万宝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吗？
显然不是，因为主位上双目喷火，再无雅状的李道玄是十九岁。
沉重的呼吸声在大帐内响起，呃，李善低着头不吭声，史万宝看起来平静如水实则得意，喘息声自然全是李道玄一个人的。
好一会儿之后，勉强控制住情绪的李道玄手摁着桌案，冷笑道：“久闻史家迭出名将，令兄屈死前朝，但为一时名将，令弟官居左领军大将军。”
刚才还占着上风的史万宝脸黑如锅底，一家三兄弟，的确就属他不争气。
其兄史万岁是隋朝名将，南征北讨，战功累累，爵封县公，至今仍有名望。
其弟史万寿精于骑射，曾统率大军出塞，击突厥有功。
而史万宝……在投唐之前，一官半职都没混上。
李道玄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李善，“你还不知道吧？”
“原国公当年大名鼎鼎，乃京兆大侠，没想到竟然也精通算学？”
“淮阳小儿，敢尔！”史万宝大怒起身，戟指骂道：“老夫迎圣人有功，爵封国公……”
“不错，你与鄠县起兵，迎圣人入京。”李道玄冷笑道：“记得是会同平阳公主吧？”
李善往后退了几步，都快退到大帐外了，这几句话他是听得懂的。
平阳公主在历史上颇具传奇色彩，只带着几个随从在京兆闹出好大动静，收编了数万义军，几次击败隋朝名将屈突通……要知道屈突通后来一直担任李世民副手，如今执掌陕东道大行台。
而李道玄特地点出这句话，是因为平阳公主收编的那些所谓的义军……其实基本上都是盗匪，史万宝就是其中的一支。
李善的脸僵的都不会动了，心里叹息……打人不打脸啊！
这个时代所谓的大侠……可不是两汉时期以义扬名的侠，特别是在隋唐之交的乱世，说得不好听点，那就是打家劫舍的盗匪。
史万宝气得睚眦欲裂，他当然知道……李道玄平日称呼李世民为二哥，称呼平阳公主三姐，今天特地以平阳公主称呼，那是在李善面前掀自己的老底。
片刻间，和刚才反过来了，史万宝气急败坏……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老子只会战场搏杀，字都没认全！
而李道玄温文儒雅，不理会史万宝，看向李善，笑道：“听闻你精于算学，连荥阳郑氏子弟都败于你手，不如由你替其分说账册？”
李善只觉得，头好痛。
刚开始，两人都在那指桑骂槐，一个骂嘴上没毛，屁事不懂，一个骂倚老卖老，老而不死。
现在呢？
如果今天真的是一场面试……好吧，自己的表现完全没有意义，两个主考官都快打起来了！
最终，史万宝怒气冲冲的离开，李道玄恢复平静，伸手请李善坐下叙话。
“三胡不肯出兵，陕东道如何？”李道玄第一句话就问到了关键处。
李善小心翼翼的说：“之前见过尚书右丞韩先生，尚书左丞于学士……”
李道玄虽然年纪和李善相仿，但毕竟生于权贵家族，如今又是宗室子弟，心思灵敏的很，点头道：“蒋国公和三胡素有旧怨。”
按道理来说，齐王率军征伐河北，驻军陕东道，蒋国公屈突通理应出面，但李善只提到韩良、于志宁两位副手，留白屈突通。
显然，李道玄也知道齐王驻军武陵，是有向陕东道伸手的意图的，但屈突通压根不理会，连面都不见。
“适才听闻，你与魏玄成交情甚笃？”
李善想了想，直接从怀中取出书信递过去……厚厚一叠。
李道玄接过来看了几眼，愕然发现最上面的那封居然是二嫂长孙氏，下面分边是李客师、李楷、房遗直、杜荷、长孙冲……
只看了第一封信，李道玄的神色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笑道：“适才听郭朴提过……你见过二嫂？”
“之前李德谋母亲寿诞，在下受邀登门，于内院拜寿，恰逢秦王妃。”
看李善还是小心翼翼模样，李道玄挥袖道：“史万宝那老匹夫倚老卖老，太不安分，若不强势，军中难稳。”
李善没吭声，人家骂你淮阳小儿，你骂人家老匹夫……和副手斗得这般如火如荼，军中就能稳当了？
虽然猜测史万宝和李道玄斗得这么厉害，应该不仅仅是立场不同，但李善也没问出口，交浅言深不是什么好选择。
之后李道玄也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了几句，让人在下博县城安排住处。
出了大帐，离开一段距离，李善习惯性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暗骂自己真是作死！
呆在刑洲不香吗？
齐善行虽然是窦建德旧部，也未必会反叛投敌，自己跑到下博来干毛！
完全就是个工具人！
噢噢，都不能算人了，只是棵树，还是棵桑树！

第八十八章 攀爬
无论什么事，永远不会在低谷，也永远不会维持在峰顶，总会呈现出波浪形的起伏。
穿越者的金手指就在这儿，在历史长河中，李善能凭空跃起，清晰的看见河流的走向。
虽然穿越者会扇动蝴蝶的翅膀，但有的东西是扇不动的。
至少在武德五年，李世民势力已成，已经开始和东宫太子呈现夺嫡之势的时候。
李善选择暂时蛰伏在谷底，这不仅仅是由他穿越者的身份决定的，也不仅仅是因为河东裴氏，更是因为他习惯性苟一苟的性格特点。
不过，李善也不仅仅只是蛰伏，他正努力的将拼命往顶峰攀爬的李德武往上脱。
回到长安已经三天了，李德武将齐王、魏征的信送去东宫，却没能得到太子的召见，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虽然已然返京，但三日之内，李德武只在放衙后归家，其他时候都在县衙理事，当然了，这是有原因的。
李乾佑随军出征未回，如今的长安县衙自然是由李德武做主。
“哗哗哗，哗哗哗……”
纸张翻动，竹简搬动的声响一直没有停歇，外间的小吏忍不住探头进去，诧异李德武身为县尉，为什么连着三天查看户籍册。
终于找到了，李德武的手停了下来，视线落在书册上，神情中带着一丝愤恨，一丝难堪。
李善，落户京兆长安朱家沟，十八岁，其母朱氏……
其祖这一栏是空的，甚至连祖籍那一栏都是空的，不过其父那一栏并不是空的，而是勾了起来。
意思是，其父已亡。
李德武缓缓丢下书册，心里五味杂陈，他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更不后悔十日前在武陵县使李善奔赴河北道，却后悔自己没能斩草除根，当年叔父私下言太过心软，果然如此。
一个爱憎分明，性如烈火的前妻，一个如今渐有名望，颇具分量的弃子，李德武右手不自觉的攥成拳头……指望他们安分守己，这基本上是天方夜谭。
“郎君……”
门外传来低低的呼声，李德武猛地转头看去，锐利而凶恶的视线让吴忠浑身发冷。
“查到了？”
“未见到朱娘子，但打探过了，确有其事。”吴忠背着他和朱玮商量好的台词，“之前落脚东山寺，后落户朱家沟。”
李德武缓缓起身，“听闻他和李乾佑独子李昭德来往甚密？”
“是。”吴忠低下头，“已然问过县内文员，加上李昭德堂兄李楷，还有一位太原王氏子弟，四人在东市开设酒楼……东山酒楼。”
外间有小吏通报声，吴忠匆匆赶去，李德武低下头再次看了眼那本户籍册，视线落在了落户的日期上。
如果没记错，那时候自己远赴洛阳安葬罗士信尸骨，还在返京的途中。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李德武差不多能确定一件事，长安令易手……很可能有李善的手笔。
正好是自己即将接任长安令的当口。
正好抢走长安令的李乾佑独子李昭德和李善交好。
正好是李乾佑正式上任长安令的当日，李善落户长安。
不会那么巧，不可能那么巧。
李德武心生寒意，他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普通人，也曾经见识过诡秘莫测的朝局争斗，但如此年轻却富有心机，偏偏还能施展手段的人物，真的不多。
李德武记起荣九思曾经提到过，李善有意参加明年科考以入仕。
要阻拦吗？
李德武来回踱了几步，从此次出征一路来看，李善并没有撕破脸的打算，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一旦撕破脸，虽然李德武轻则家宅难宁，重则仕途断绝，但李善也要直面气急败坏的河东裴氏。
李德武有点后悔，自己在武陵时，因为恰巧看到了那封信，以至于满心想着将李善送去险情连连的河北战场，但如若那厮能活着回京，未必不会撕破脸。
“郎君！”吴忠大步赶来，“郎君，东宫相召！”
李德武猛地转身，强自抑制内心涌出的喜悦，“更衣！”
吴忠手忙脚乱的拿来衣帽，李德武眼珠子转了转，很快明白了为什么今天才得到东宫召见。
因为就在昨天黄昏时分，河北战报入京。
淮阳王李道玄率兵进击，十日之内，先收复冀州首府，后野战击败刘黑闼之弟刘十善，再遣右武候将军桑显和向北追击，于深州晏城击败刘黑闼亲率大军。
朝中上下皆知，唐初宗室子弟中，李道玄是李世民的铁杆。
宗室子弟中，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是两头，后者收拢的基本都是战将，如李道玄、李神通、李神符，以及后来的江夏王李道宗。
而东宫收拢的大都是……不能说都是不学无术，但大抵平庸，也就庐江郡王李瑗算是个人物。
而这位庐江郡王李瑗如今也在河北道，现任洛洲总管，是尚未失陷府洲中，东宫麾下仅有的一人。
至于正在抚平江南的李孝恭……他就是被李渊特地代替李世民的，手掌重兵的他如今哪边都不敢靠。
李道玄三战三胜的战绩传入京中，多有人为其表功，东宫那边自然有点坐不住，这才召见李德武。
李德武恭恭敬敬的进入东宫，大礼拜见，太子李建成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陕东道可会出兵？”
李德武从容起身，坦然道：“启禀太子，齐王驻扎武陵，分兵河阴至白马。”
简单的一句话让一旁的王珪点头，低声道：“齐王殿下手握河段，蒋国公难以北上。”
理论上河北道战事，陕东道是无权参与的。
但一方面如今天下未定，各地统帅有一定的自主权，而且陕东道是秦王李世民的基本盘。
另一方面齐王李元吉率大军征伐河北，却大半个月停驻陕东道不肯北上。
在这种情况下，如若淮阳王李道玄击溃刘黑闼主力，召陕东道兵力补充，蒋国公屈突通未必不敢出兵。
如果这一切成真，也意味着东宫谋划河北道一事将成为泡影。
李德武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齐王将会卡住黄河段，使陕东道兵力不能大局北上。
顿了顿，李德武补充道：“齐王殿下驻守武陵近月，尚未与陕东道大行台仆射蒋国公会面。”
今日召见李德武，除了李建成、王珪之外，还有韦挺和太子舍人徐师谟。
徐师谟是前朝旧臣，隋末依附燕王高开道，劝其投唐，不过就在今年，高开道再叛，依附刘黑闼。
听了李德武这句话，徐师谟笑着低声对李建成说：“此人心思倒是精细。”
李建成微微颔首，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而李德武突然再次行礼，朗声道：“今日有幸入东宫，拜见太子，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李建成诧异的看向面容坚毅的李德武，眯着眼延手道：“但请道来。”

第八十九章 乌鸦嘴
在古代，才能是重要的，出身也是重要的，但容貌同样重要。
魏晋时期评定品级，容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明清时期考中了进士，吏部选官，也是要评定容貌的。
隋唐时期，考中进士，吏部铨选，更是要看风仪。
李德武一表人才，口齿清晰，侃侃而谈，将陕东道、齐王、河北道的局势一一说来，听起来浅显易懂，令人印象深刻。
“齐王殿下驻守虎牢左右，虽欲北上，奈何陕东道输粮草不济，又缺船只，军有战意，但实难以出战。”
太子和王珪对视了一眼，李德武这句话的意思挺明显的，李元吉至今未入河北道，其实是东宫的意思。
李德武用似是而非的理由解释齐王不出兵……实际上是屁股坐在了东宫这边。
都是成精的人物，在座的几人都看得出来，李德武这是有投靠东宫之意，太子闭口不言，只听李德武继续说。
“刘黑闼兵锋锐利，席卷大半个河北道，淮阳王虽有小胜，但无关大局。”
韦挺好奇的问：“淮阳王三战皆胜，平定冀州、深州，何以无关大局？”
徐师谟早年在高开道麾下，主要就是在幽州以北的地域，和突厥接壤，倒是听出了点味道：“何为大局？”
李德武拱手道：“数月前突厥大局南下，太子亲自出征，先战而后合，逼退突厥，此为大局。
但数月以来，难以顾及河北道，是以河北唐军只能先败而后胜，此亦为大局。”
在这儿稍微停顿片刻，就在诸人还在思索之时，李德武躬身行礼，“下官冒犯，虽万金之体，但请太子亲征河北。”
此言一出，室内寂静无声，年迈的王珪、徐师谟还好，还算年轻的韦挺用极为诧异的眼神打量着李德武，又转头去看同样诧异的李建成。
其实李德武滔滔不绝的话主要包括两个方面。
其一，齐王是肯定不会出兵的，而李道玄是肯定赢不了的。
为什么？
刘黑闼南下是在河东道、关中的突厥兵开始后撤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刘黑闼大举南下，显然是有突厥兵撑腰的。
在这种情况下，李道玄很难取得完胜，甚至有溃败的可能。
其二，刘黑闼复起自然不是为了突厥，而是为了自己。
但突厥兵不可能始终留在河北，他们是要回老家的。
而东宫太子李建成此时亲征河北，擒杀刘黑闼这条死蛇将会非常轻松，之后自然能顺利的将手伸入河北，以此制衡陕东道。
王珪饶有兴致的看着李德武，心想当年父亲北上入隋，亲眼所见两任申国公李穆、李浑均非常人，不料这一支又冒出个人杰。
韦挺试探问道：“足下在武陵近月，与魏玄成相熟？”
那封信来自于李善，而李善和魏征交情甚笃……李德武心中一紧，“因妻族有些来往，但只泛泛之交，不敢高攀。”
韦挺点头向太子低声解释，“玄成兄之妻亦河东闻喜裴氏。”
太子知道韦挺问这句话的意思，因为李德武这一番话和魏征陆续秘密传回京的信中大致相仿。
如果李德武所思所想不是来自于魏征，那说明此人谋略不比魏征差太多。
眯着眼定定看着李德武，太子挥手让其退下，才笑着说：“虽有漏处，有些想当然，但却歪打正着。”
王珪捋须摇头，“此人随军出征，月余后返京，才有此言，虽是欲攀附殿下，但实有才情。”
自然是有漏处的……李善在那封信里只是根据当前局势和史书中的印象来推测，试图让李德武牢牢的扒上东宫太子这条大腿。
但实际上，身为东宫太子，李建成可以不出证，但如果要出征，就必须胜……否则对他的威望打击就太大了。
东宫谋划征伐河北道，其实是从几个月之前就开始着手了，魏征随军出发，也是为了尽可能探查军情，确定李建成需不需要亲征。
齐王顿足不前有很多理由，但最主要的理由是……攻入河北道的突厥骑兵一直没有退走。
齐王是入河东道，南下入陕东道，再北上入河北道的，但战报传递，信件往来并不是走这条路。
东宫一直在注意河北道的消息，直到这几日尚有战报传来，定州总管双士洛率残军几度遭遇突厥骑兵……显然，随刘黑闼攻入河北道的突厥骑兵并没有退走。
如今河北道唐军主力是在淮阳王李道玄麾下，副将史万宝却是东宫嫡系，几乎每两日都有信件入京，其中着重提到了这一点，三战皆胜，但始终未见突厥骑兵……但刘黑闼向来以狡诈著称。
长时间的讨论后，王珪轻声道：“再等等吧，史万宝来信，淮阳王欲北上迎战刘黑闼主力，若胜，使齐王北上，若败，殿下立时上书请战。”
韦挺也赞同，“殿下稳居东宫，当谨慎行事。”
李建成微微点头，笑道：“李德武此人……有些才情，又是裴相快婿，记得之前长安令被三胡府中所夺，这番……”
韦挺建议道：“李德武如今乃长安县尉，不如兼东宫太子千牛备身？”
这个消息当日就传出东宫，太子千牛备身，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但非青年才俊不能当，非太子近臣不能当。
待得太子登基，李德武这个太子千牛备身必定扶摇直上九万里。
当天晚上，李德武抱着还在酣睡的婴儿在室内想着心事，突然噗嗤一笑。
“夫君何事发笑？”
李德武摇摇头，他是在想……如果李善没有死在河北，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岳父如何说？”
“倒是未说什么。”
李德武温和一笑，心里却在想，这位泰山大人在前朝就是个滑不留手的，虽兼任太子詹事，但始终摇摆不定，知道自己入东宫为千牛备身，未必高兴。
裴氏接过婴儿放在床上，“夫君虽历磨难，但才情不减当年，父兄也颇为欣慰。”
李德武脸色微变，他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刺耳……心想那厮还是死在河北比较合适。
此时此刻的河北道冀州下博，李善惊奇而恐惧的发现，自己那封信里瞎扯的事成为了事实。
“之前三战真的没突厥兵？”李善揪住朱八的衣领。
“真没有！”郭朴在一旁说：“问的很仔细，前日遇上的那百余突厥骑兵，还是第一次在冀州露面。”
李善龇牙咧嘴的指着不远处的伤兵，“那现在呢？”
郭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昨日、今日，淮阳王命骑兵以数百骑轮番出击，已然十余战，几乎每战都遇上突厥骑兵。”
李善愣了会儿，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巴掌，说人家朱八是乌鸦嘴，其实自己才是乌鸦嘴！
他只不过是根据史书推测，最终是太子李建成平定刘黑闼，拼凑了些理由让李德武攀附东宫而已。
现在看来，淮阳王李道玄三战三胜，显然比起去年，刘黑闼实力下降了很多。
在这种情况下，最终是李建成亲征，只可能是突厥兵影响了战局。
只是不知道，之前突厥兵未参战，是刘黑闼刻意为之，还是其不愿突厥兵劫掠乡梓。
但无论如何，李善可以确定一件事，接下来李道玄这一战，必败。

第九十章 伤兵营
冀州下博城外大营。
虽然身材矮小，虽然已然年迈，但大步而来的史万宝在军中的威望并不低，特别是在河北道唐军。
史万宝早年因迎李渊入关中，爵封原国公，虽然唐初国公多了去，但史万宝是很特殊的。
因为史万宝是原州高平人氏，以祖籍洲名封爵，显示出圣人李渊对其的宠幸，这其中也包括了李渊在前朝和史万岁的交情。
这也是史万宝的底气所在，李道玄虽说是宗室子弟，但并不得李渊重视，以其出任河北道行军总管，一方面源于宗室子弟，另一方面主要是李世民的举荐。
武德元年，史万宝随太子、秦王攻洛阳，无功而返，也就是那次他投入了东宫麾下。
武德四年，秦王两战抵定天下，圣人召其回京，河北窦建德残部决意降唐，最早率唐军接收河北道的就是史万宝。
自那之后，史万宝再也没有离开过河北道，从刑洲总管到河北道行军副总管，他成为了东宫安插在河北道最深的一颗钉子。
每个将领无论是作战策略、行事风格、抚养军士都有自己特点，淮阳王李道玄学的是李世民，讲究身先士卒，而史万宝学的是东宫，讲究恩养军士。
此时此刻，刚刚回营的史万宝来不及歇息，第一时间前往设在大营后方的伤兵营地。
“咦。”还没进门，史万宝就诧异的停下脚步。
史万宝祖上以军功起家，其父其兄都纵横沙场，他年少时也不缺战阵经历，后又聚拢盗匪起兵，对军中伤兵这一块并不陌生。
但眼前所见，似乎和他的记忆完全不同……史万宝启步进门，左顾右盼，有序的营帐布置，正在活动身体的伤兵，似乎也没有太多的诧异。
史万宝再次停下脚步，皱眉想了会儿，视线落在路旁行礼的几个士卒脸上，突然恍然大悟。
以往的伤兵营地尽皆死气沉沉，这是难以避免的，上阵杀敌，若是战死还算一了百了，但如若被送回伤兵营……
而史万宝放眼望去，虽无欢声笑语，但也不见死气沉沉，似乎蕴藏着即将迸发的生机。
一路往里走去，史万宝挑了两个营帐进去看了看，床榻或者门板上，躺着的伤兵们正互相开着玩笑。
一名伤兵半靠着床榻，左腿被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有些有气无力，但侧头见到史万宝，一个激灵直起身子，“史将军……”
史万宝笑着指了指伤兵的左腿，“这是……”
“昨日出战，被突厥狗砍了两刀……”
负责伤兵营的偏将匆匆赶来，低声说：“昨日送回来血流如注，昏眩不行，但以为救不下，李先生真是好手段，出手止血，包扎精细，今日晨间就醒了。”
“李先生？”
“是淮阳王安排的。”偏将解释道：“虽然年少，但极擅医术，不过三五天……”
史万宝脸略略有些发黑，只点点头转身出了营帐，“怎地都看不到血迹？”
这是他刚刚发现的，别说营帐内，就是外面都看不到什么血迹，地上似乎是用细砂铺过。
“都洗去了，染血的布匹也都送去城内洗涤。”
“刚送来的本帅亲兵呢？”
偏将指了指南边，“但凡送来的伤兵，都是先送到那……”
史万宝大步走去，通过一处简易设置的木闸，遍地都是血迹，有随军民夫端着装满或血水或清水的木盆来回奔走，营帐内传来凄厉的惨叫。
“蠢！”
“拿块布堵着他的嘴！”
“万一咬掉舌头怎么办？”
史万宝掀开营帐瞄了眼，拼起来的桌案上躺着个伤兵，三个大汉六只手牢牢的将其摁住，脸上带着奇形怪状玩意的李善正手抄一柄匕首，慢条斯理的落在伤兵小腹上。
血腥味太浓了，饶是史万宝久历战阵也有些不自在，他踮起脚尖看了眼，身子不禁晃了晃。
“古闻神医能开膛破腹，活死人医白骨。”一旁的偏将啧啧道：“这位李先生手段也不差，昨日就见识过了，居然真的救回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史万宝还没琢磨出味儿，那边李善已经完工了……没办法，虽然手术器械不趁手，但太多的手法没法用。
“还有几个？”
“刚刚送来三个。”
李善心无旁骛，压根就没发现门口的史万宝，走到一旁查看。
刚刚入伤兵营几天，李善指挥不动那些士卒，甚至连民夫都不太指挥得动，只能让跟来的随从打下手。
此次随军征伐河北，一路上李善也特地将一些常见的止血、治疗骨折的急救措施授给随从。
所以伤兵送来，首先是接受李善身边随从的止血等急救，之后才送到这儿来，由李善处置。
第一个是肩部中箭，右手三根手指被削断。
第二个是左腿被砍断。
第三个是腰腹被戳了一枪，血肉模糊。
李善一一查验，指挥人将第一个和第二个伤兵抬上桌案，而伤势最重的第三个伤兵置之不理。
“先救他！”
门口传来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史万宝大步走进来，却没去看李善的神色……海拔差的有点多，他不太想仰着头。
周围随从和几个民夫都怔住了，而李善低着头，都没看史万宝一眼，平静的说：“不用换。”
“好大的胆子！”一旁的亲卫厉声喝道：“军中抗令，当……”
狠话还没放完，马嘶声在营帐外突然响起，片刻后脸上带着血迹的李道玄大步入内，“快，块抬进来！”
三两个亲卫手忙脚乱的将一个伤员抬进，这人也看不清是哪儿受了伤，但浑身上下都是血，堪称血人。
“朱八，你去。”
李善手上不停，嘴上指挥，片刻间就将之前两个伤员处置完毕。
第一个伤员是肩部中箭，清创包扎好就完了，而第二个腿都被砍断了，虽然已经止血，但李善也没有更多的手段。
“水。”李善洗了洗手，走过去看了几眼，拨开朱八亲自止血，还在喷涌的血液很快停了下来。
“抬上去。”李善抄起匕首做了个简单的手术，肋部被刺穿，比腹部、胸膛刺穿稍微好点，运气好能活下来。
两刻钟后，李善疲惫的坐下，“三日内苏醒，十日内不死，或许能活。”
李道玄倒没什么沮丧的神色，只点点头，“辛苦了。”
一直站在一旁的史万宝终于忍不住了，指着腰腹被戳了一枪的亲卫，“李善，你……”
“活不了。”李善干脆利索的说：“没必要。”
冷漠而淡然的口吻让史万宝先是一怔，然后大怒，死死盯了眼李善突然转身离去。
李善也没解释什么，立场不同，解释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在史万宝看来，终归是李道玄的亲卫说不定能活，而他自己的亲卫因为李善不肯出手而死了。

第九十一章 难胜？当败？
虽未入夜，但夕阳已然隐入群山之间，只留下淡淡余晖，不大的营帐内，李道玄和李善两人相对而坐。
看李善脸上颇有忧色，李道玄笑道：“此事有某在，他史万宝翻不起什么浪来，放心就是。”
今日李道玄又率骑兵去作死，斩首百余骑，送亲卫来伤兵营，正好给李善撑腰。
李善有些无语，他只是遵循职业习惯而已，都是伤兵，是去救伤势轻的，还是去就基本已经没救了的，对于医生来说，这是个简单的选择题。
从京城带来的提纯白酒，经过实验，的确有一定的消毒作用，有限的医疗资源应该用在应该用的目标上，救更多的人，这是基本原则。
在这个时代，伤兵营从来不是一支军队的正式组成，就像粮草辎重往往是由地方负责一样。
一旦战阵受伤，如若是军中将校，还能延请大夫，如若是普通士卒，用药都是奢求，顶多是民夫略微照料。
所以，伤兵营的地点往往是在随军民夫驻地旁边。
而李善虽然只负责了六七天，但他的所作所为，是李道玄亲眼目睹的，伤兵营消除了死气沉沉的气氛，对军心士气都起到了正面作用。
而这六七天的时间，李善和李道玄的关系也拉近了很多，特别是李道玄那日听李善讲述拜见秦王妃一事后……呃，以及听李善仔细叙述了尉迟宝琳如何被击晕之后。
“当年圣人北去，太原府只留下二哥二嫂，若不是二嫂照料……”
李善默不作声，听着李道玄的嘀咕，这位淮阳王看起来温文儒雅，上阵时勇武过人，没想到却是个话痨。
从秦王妃说到秦王，从洛水大战说到虎牢关，从天策府说到陕东道大行台……李善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酒盏里的确是清水，不是白酒啊。
不过耐心听了这么多，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李善由此知道了很多秘闻……至少放在后世论坛上绝对是秘闻。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来往是要讲缘分的，李善来到这个时代一年多了，平辈交往的众人中，有不打不相识的秦王府子弟，有同病相怜的王仁表，有一见如故的李楷。
但论感觉，还是和李道玄最谈得来。
原因很简单，李道玄所说的那些所谓秘闻，基本都是八卦。
而李善……前世今生都对这些八卦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
比如秦王妃曾经替丈夫求弘农杨氏女为侧王妃，可惜人家弘农杨氏不肯，但第二年就许给了齐王为王妃。
噢噢噢，李善立即联想到那件事了……难怪了！
后世曾有人替李二强行洗地，强纳弟妹，那是为了稳固弘农杨氏……真够扯淡的，难道五姓七家的太原王氏就那么没排位？
恐怕是人家太子妃都快四十岁了，这样的老女人……李世民牙口不太好。
这个时代，女人过了三十都能自称老身了！
所以，玄武门之后，李世民才报仇雪恨……你不肯为妾，那就让你入宫都没个牌位！
那位“杨妃”到死都没得到册封。
李道玄还用飘渺的口吻提到，为什么去年洛阳大战期间，李世民刻意让尉迟恭羞辱李元吉……万人亲见，三度被对手空手夺槊，李元吉都被气得七窍生烟了。
李善也随口问起一些他感兴趣，但在京城没看出什么端倪的事。
比如房玄龄真的畏妻如虎吗？
李善曾经旁敲侧击过，反正房遗直那边一点异样都没有，也不知道吃醋的典故是不是杜撰。
比如武则天老娘真的是四十多才出嫁吗？
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这个时代都有孙子孙女了！
比如那位长乐公主今年多大了？
聊了好久，李善才转回正题，“淮阳王……”
“嗯？”
“道玄兄。”李善笑道：“你和原国公……”
李道玄哼了声，“那老匹夫欺人太甚！”
年初李世民征伐河北，洛水大战之后被急召回京，李道玄出任洛洲总管。
这是个非常特殊的职位，窦建德、刘黑闼都是将洛洲作为都城，又因为依靠洛水，交通便利，是兵家必争之地。
又因为河北道是不设置大行台，洛洲总管能直接管辖至少半个河北道，而李世民留下的如双士洛、齐善行、王绪、田留安等诸多秦王一脉的将官也能保证李道玄的执政。
但李世民被急召回京，由李元吉暂时统率河北道诸军，史万宝在洛洲搜捕刘黑闼余党，手段酷烈，而李道玄遵循李世民的嘱咐欲以怀柔，结果两人彻底闹翻。
最终年少气盛的李道玄吃了亏，洛洲总管被庐江郡王李瑗抢了去，这位和史万宝一样是东宫嫡系。
但没想到，转眼间刘黑闼复起，因为李世民举荐，李道玄升任河北道行军总管，而史万宝只是副手。
在这种情况下，李道玄怎么可能不一泄之前的恨意，史万宝被折腾的相当够呛。
不说其他的，袭冀州、败刘十善，北上击深州，三战史万宝都没捞到任何好处。
李道玄还挺占理的，三战均是野战，需骑兵突袭，你史万宝带的都是步兵，派不上用场啊。
史万宝被气得要吐血，他手下是有两千骑兵的，但之前被李道玄强行拨走，调给了右武候将军桑显和。
也就是说，右武候将军桑显和在深州击败刘黑闼，用的大都是史万宝的旧部。
李道玄漫不经心的说完，笑道：“如今刘黑闼已然整合兵力南下，某已然令桑显和退兵，就在冀州、深州交界处开战。”
“与去年大不相同，刘黑闼已然气泄，此战必能大胜。”
李善沉默了会儿，轻声道：“若是开战，在下无用武之地，可能返陕东道交令？”
“嗯？”李道玄大为惊诧，“这时候回去作甚？”
“治理伤兵营，虽不算军功，但激励士气，亦能扬名，某在报捷文书中提一笔就是。”
对面的李善始终没有说话，察觉到异常的李道玄闭上了嘴。
又是一阵沉默后，李道玄脸色略微铁青，“你觉得本王此战难胜？”
毕竟是个还没满二十岁的青年，第一次独当一面，自然不被人看好，但史万宝不看好是正常的，而刚刚结交的友人却也不看好……李道玄脸色有些难看。
李善微微垂头，“淮阳王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如何？”
“此战难胜。”
李道玄一愣，随即又问：“真话呢？”
“此战当败。”

第九十二章 劝诫
李善向来是个头脑清楚的人，他从不妄自菲薄，也从不自视甚高，换句话说，他有自知之明。
即使身为这个时代最特殊的穿越者，但李善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人的天赋，比如在军事上。
别说和李世民这等中国漫长历史上数得出的牛人相比，即使只是十九岁的李道玄也比他强得多。
但问题是，穿越者的身份让李善非常确定接下来这场战事的胜负，只需要简单的逻辑推理就行了。
难胜，不一定是败，也可以是打个平手。
如果此战李道玄胜，刘黑闼北窜，或许打平，双方相持……这两种情况，身为太子的李建成是不会贸然亲征的。
只可能是李道玄败北，甚至可能是大败，京城喧然，为了压制秦王李世民，太子李建成这才自请亲征河北。
历史上，正是李建成亲征河北，斩杀刘黑闼……这也成了后世无数人认为太子不弱于李世民的理由。
李善有一种独特的感觉，就像是当年从镇初中考到县高中，刚开始做题目都觉得难，但如果翻到后面看了答案，再倒推回去……噢噢，原来是这样。
倒推过程中即使碰上什么关卡，也不用花费太多的精力就能解决……知道了答案，再去找理由，难度自然会下降。
现在的问题是，李善看过答案，但李道玄没有，他还在按部就班的解题。
此刻，李善需要做的是，以正常的步骤替面前这个十九岁的青年解答这道题目。
拾起酒盏抿了口清水，李善深吸了口气，侃侃而谈。
“足下身为宗室子弟，爵封亲王，沙场逞威，战功累累。”
“在下由岭南北上至长安，多遭磨难，幸得德谋兄为友，后与秦王府子弟结交，厚颜得秦王殿下赞誉，但终究不过一介草民。”
“你我二人，身份天差地别，更别说七日前，遭突厥追袭，在下得援方能无恙。”
“若无缘由，在下何敢出此狂言？”
“但今日之言，必然令足下不悦，但在下亦愿一吐。”
李道玄挑挑眉，正襟危坐，延手道：“君尽可畅言。”
李善直了直身子，朗声道：“《孙子兵法》开篇明义，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东汉末年，天下三分，人皆道，曹魏得天时，孙吴得地利，蜀汉得人和。”
“今日河北道，天时、地利、人和，足下能得几分？”
李善早已打好腹稿，缓缓道：“自七日前突厥兵露踪，之后突厥骑兵在冀州、深州边界处往来纵横。
大战未起，送至伤兵营的伤兵大都是与突厥小股骑兵交战受伤，但似乎之前冀州、深州三战，突厥骑兵均并未出现。”
“五千精骑，能抗衡数万突厥骑兵吗？”
“若突厥骑兵如此不堪一击，何以关中、河东数月不发援兵往河北道呢？”
“这便是你说的天时？”李道玄微微一笑，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这镇定自若的模样……真恨不得给你一拳啊，李善心里吐槽，继续说：“下博城往北，少有丘陵、山谷，大片平地，适合骑兵冲阵，所以足下才选定于此迎战。”
看李道玄颔首，李善叹道：“但这七日内，五日均有雨，郭叔昨日告知，下博城北，处处泥泞，大军若动，必陷泥溺。”
李道玄脸上的笑意略减，“这是地利。”
“人和就不用在下说了吧？”李善轻声道：“原国公心怀愤恨……”
李道玄微眯双眼，眉头不自觉的蹙起。
停下嘴的李善又抿了口清水，心想自己看了答案，胡诌出天时地利人和三条，不知道劝不劝得动……呃，也不算胡诌了。
长篇累赘的一段话，虽然不见得有实际效果，但李道玄对李善的怒气却渐渐消失。
不过，李道玄并不认同。
“先说天时。”李道玄敲了敲案面，“贤弟久居岭南，不知北方气候，此时已然入冬，突厥必然思归。
自去年起，草原风雪频频，多有饥荒，部落若不迁移寻地，难以度冬，难道那些突厥兵就不怕部落被侵吞吗？”
“此战若能冲破敌阵，突厥兵当不会死战，刘黑闼不过是颉利可汗养的狗罢了，难道还会为其竭尽所能？”
李善脱口而出，“刘黑闼此前三战三败，均未有突厥骑兵，只可能是两种情况。
其一，刘黑闼约束突厥兵，不使其劫掠乡梓，但足下亦言，刘黑闼是突厥养的一条狗，必然难以约束突厥兵。
其二，刘黑闼刻意使突厥兵殿后，使本部示敌以弱。”
“刘黑闼惯以狡诈闻名，唐军三战皆胜，士气正盛，难道接下来要据城而守？”李善顿了顿，继续说：“此人示敌以弱，退避三舍，引蛇出洞，欲一战功成，彻底覆灭河北道唐军主力。”
李道玄微微张嘴，片刻后摇头道：“贤弟真是奇思妙想。”
看李善一脸的郁闷，李道玄接着往下说：“再说地利，虽近日有雨，下博城北大片泥泞，但双方均以骑兵为先锋……”
话未说完，李善就打断道：“虽均是骑兵，但突厥人乃是轻骑，散漫遍野，骑射为主，但在下听秦王府子弟、郭叔所述，秦王殿下亦以骑兵称雄，但每战必冲阵破敌，一旦陷入泥泞，必然威势大减。”
“突厥兵一旦散开，不成队列，我部盯着刘黑闼主力踩踏，大军鼓噪前行，必能克敌！”
“逾三万突厥骑兵，刘黑闼本部亦至少三万，五千精骑能踩踏破阵？”
“本王率精骑冲阵，再令两万步卒持械随行，必能破阵！”
好吧，李道玄的自称又变成本王了……怒气值看来又在急速上升。
李善也有点上头，伸手一指营帐侧面，“身为大军主帅，亲自冲锋陷阵，若是史万宝那厮顿足不前，如之奈何？！”
李道玄霍然起身，“原国公虽与本王多有间隙，但如此大战，何敢因私废公？”
“何为公？何为私？”李善冷笑道：“若淮阳王大败，即使史万宝不胜，东宫也必然欣喜！”
激烈的争辩声戛然而止，李道玄紧缩双眉，“即使本王与二哥亲近，但如若兵败，东宫为何欣喜？”

第九十三章 头铁
说到底，还是夺嫡之争。
从京中的东宫与秦王府，从陕东道大行台和顿足不前的齐王，再到河北道唐军主帅副帅的不合，都是源自于夺嫡之争。
李道玄很清楚自己和史万宝立场不同，但却没有看破这一战胜负对京中夺嫡之争的影响。
“齐王顿足不前，太子洗马魏征随军而来，所思所盼，不过是河北兵败。”李善耐心的解释道：“如此一来，举荐道玄兄的秦王亦颜面扫地……太子当会亲征河北。”
“不可能！”李道玄嗤笑道：“若是本王兵败，除了二哥，还有谁能平定刘黑闼？！”
李善幽幽道：“若是道玄兄兵败，待得关中出兵……已然深冬，突厥兵也该撤了。”
“正如适才道玄兄所言，突厥兵在河北不会恋栈不去。”
“但刘黑闼不同，从突厥借兵是欲恢复河北基业，更欲以此逐鹿中原，他不会北返草原。”
这个时代，不可能有人比李善更能描绘出接下来发生的那一切，即使是太子李建成、太子洗马魏征也不能。
“所以，道玄兄兵败，消息传回京中，秦王当遭圣人训斥，东宫当自请亲征河北。”
“到那时候，突厥已然北撤，太子携大军征伐河北，刘黑闼还能抵……”
“不用说了！”李道玄猛地挥袖，厉声喝道：“本王亲率精骑冲阵，原国公敢让本王死于阵中？”
“本王随二兄历经洛阳、虎牢大战……”
李善气急败坏的打断，“秦王看似轻佻，实则稳重，或五天四夜不下马追击敌军，或大胜之余勒令不得追击，或铁甲冲锋透阵而出，所谓兵无常势……”
“只要五千精骑能扰乱敌阵，突厥兵必然不敢实战，史万宝率两万步卒接应，必能大破……”
“你只看得到冲阵，冲阵，冲阵？”李善觉得对面这厮是个榆木脑袋，“虎牢关一战，前后历经两月有余，秦王百般设计，使夏军气势渐衰。
即使冲阵当日，秦王亦不敢贸然出兵，几番试探，待得夏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后，才一战功成。”
“如今刘黑闼大军南下，你可知敌军内情？可知敌军士气？可知敌军粮草供应？可知突厥兵占了几分？”
“只需要坚守月余，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却如此贸然浪战，何苦来由？！”
“秦王率三千精骑赶赴虎牢，但也留下了蒋国公屈突通制衡齐王，而你呢？”
“你身边只有史万宝！”
“欲效仿秦王，不过东施效颦！”
李善说到这住了嘴，因为脸色铁青的李道玄呵斥亲卫将他赶了出去。
李善还真不是那种言语尖酸刻薄的人，与人为善才是他的面孔，但饶是如此，也不禁跳脚，还补充了句，“竖子不足与谋！”
这下好了，刚才还只是赶出大帐，现在人家将李善并郭朴一行人都赶出军营了！
吹着冷风摸黑进了下博城，还好在城内有个落脚点，李善被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转个不停。
看看正在打瞌睡的周赵，李善忍了又忍才没一脚踹过去！
自己从来与人为善，为什么今儿却大失常态？
肯定是被这厮带坏了……对了，东施效颦这个词就是之前聊起李道玄时候，周赵提起的。
本以为来河北道是最安全的，现在好了，还不如早早回了武陵县……李德武就算已经回去了，自己大不了厚着脸皮扒上魏征嘛。
李善心里有着不详的预感，初唐军功赫赫的亲王、郡王，身为秦王铁杆，又参与了虎牢关冲阵，浑身上下插满了箭跟刺猬似的……这样的人物却在史书上默默无闻。
别是死在了这一战……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次要糟。
关键是越想越憋屈！
李善原本还挺得意的，用一封信将李德武送回长安，说不定已经攀上东宫这条大腿，虽然自己也中了招被撵到河北，但有秦王妃、李楷等人的引荐信，自己是能得到淮阳王庇护的。
但情势如此急转直下……换句话说，李善几乎是自己挖了个坑，然后义无反顾的跳了进去。
凑合着随便找了个床榻合衣眯了会儿，似乎还没睡一会儿，外间就有人在用力敲门。
“大郎，范老三来了，带了十人。”朱八揉着朦胧睡眼过来禀报。
李善接过赵大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这是连下博县城都不让住了吗？”
一个中年汉子大步走近，左臂吊起，“奉淮阳王命，护送李郎君一行返回陕东道。”
李善擦脸的手顿住了……李道玄虽然年少气盛，但还真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啊。
八日前李道玄率军救下了李善一行人，范老三左臂受伤被丢进伤兵营，是李善第二天给他做了个小手术，管理伤兵营也多赖其力。
范老三是关中府兵，曾经入过秦王府玄甲军，带着的十个士卒也都是他的族人，让他们护送李善……李道玄是考虑到突厥游骑可能的突袭。
“道玄兄何在？”李善的语气中带着希翼。
“淮阳王率兵北上。”
李善刚刚转为多云的脸色立即又是乌云密布，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刘黑闼明显将大队突厥兵调来了，你李道玄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头铁？！
呆呆的坐在那好久，李善猛地将手中毛巾掷在地上，“立即启程！”
朱八、赵大等人立即出去叫人，郭朴问：“原路返回？”
“决计不行！”睡足了的周赵高声道：“如若真的大战将起，唐军如若不能大胜，刘黑闼必攻刑洲。”
李善愣了下，听一旁恍然大悟的郭朴解释了几句才明白过来。
给周赵递去一个满意的眼神，李善心想这厮总算有点用处……其实一路上周赵帮了不少忙，即使是管理伤兵营也出力不少，只是李善最烦他喜欢偷酒喝。
的确不能走原路返回刑洲，因为如若李道玄兵败，冀州失守，刘黑闼必定先攻刑洲，因为刑洲南边就是洛洲。
窦建德、刘黑闼都是以洛洲为都城，光复洛洲对刘黑闼来说意义非凡。
“去贝洲？”
“贝洲总管是？”
“许善护。”
无论是前世今生都没听说过啊，李善琢磨了会儿，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一封信，咬咬牙道：“去魏洲最快的路程如何走？”
“陆路走武邑，南下入贝洲，转西南过临清，再转南下就是魏洲。”周赵如数家珍道：“但最快是水路，过武邑后入贝洲，等济水径直南下可抵馆陶、魏洲。”
不能再耽搁了，李道玄那厮都领兵北上了，鬼知道自己还有多少逃命的时间。
但李善趋马离开下博县，回身看了眼已然模糊的军营，明明尚未午时，却觉得残阳如血。

第九十四章 忍无可忍
就在李善回首眺望的时候，已然领兵北上的李道玄也在马上回首眺望。
虽然年轻，虽然自持有胜算，但李道玄也知道，那位只结交了不到十日的友人是为了自己考虑。
“殿下，又两股突厥游骑绕过去了。”
来禀报的是护军柳濬，京兆府柳氏子弟。
李道玄皱眉眺望，侧翼远处的确有些烟尘，“多少人马？”
“不过两三百骑。”
李道玄沉思片刻，嘱咐道：“出兵驱赶，不用追击，多派斥候前探。”
按照计划，今日行军，明日开战，但李道玄发现昨晚李善说的有一点是事实。
突厥兵并未北归，而是大举随刘黑闼南下，并派出大量游骑，几乎遮蔽战场，不少游骑绕过唐军主力往西往东，甚至往南，使得唐军斥候难以查探刘黑闼主力详情。
李道玄又回头看了眼，心想不知道李善走哪一条路，若是往刑洲，只怕要碰到突厥骑兵。
毕竟是第一次独当一面领军作战，李道玄看似镇定自若，也有全盘计划，但总觉得心里有些不托底，开始回忆二哥指挥战事的详情。
的确，就如李善所言，二哥常常率数百骑纵横战场，查探军情，但的确也不会随随便便立起大战，而是尽量知己知彼，虎牢关、洛水两场大捷，战前都经历长达一两个月的相持。
一日的行军，李道玄始终不急不缓，时而趋马奔驰，时而亲自牵马步行，让麾下处于不过于紧绷也不过于松动的状态，这是他跟在李世民身边所学。
一直到黄昏时分，李道玄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召见诸将，商议战略。
李善昨晚所说的那句话在李道玄心中是一根刺……你亲领精骑冲阵，若史万宝顿足不前，如之奈何？
李道玄不太信……虽然史万宝得圣人宠信，其兄史万岁曾是圣人旧友，但自己身为亲王，史万宝敢让自己陷入险地吗？
当李道玄目光闪烁的看过来的时候，史万宝阴着脸道：“殿下虽历虎牢冲阵，但明日对阵乃是突厥骑兵，不如老夫领精骑冲阵，殿下领步卒随后。”
“前朝太平县公精于骑射，名震北夷，但……”李道玄断然回绝，“原国公且细看敌阵，若阵脚松动，立领兵前趋。”
史万宝低下的眸子里闪过恶毒的光，“皆听殿下吩咐，待殿下率精骑冲阵，老夫当督军继进。”
所谓的前朝太平县公指的就是史万宝的长兄史万岁，不仅是隋朝名将，即使在草原上也是名声赫赫。
待得诸将领命离开，李道玄轻声吩咐亲卫，片刻后一位中年将领悄无声息的入帐。
“殿下？”
“薛兄。”李道玄眯着眼低声道：“明日本王领精骑冲阵，你留在后方。”
这位中年将领是李道玄的行军长吏薛忠，躬身道：“殿下冲阵，下官留后……”
“盯着点原国公。”李道玄面无表情的如此嘱咐，心想自己不会那么倒霉吧？
同一片天空下，下博县东南方向百里外，李善暗暗咬牙，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从下博县出发，一天下来都没出什么意外，但黄昏时分想找个村子借宿，却撞上了突厥兵。
不过运气不错，郭朴和范老三是行军老手，派了斥候在前面探路，发现突厥兵后没有惊动。
爬上小小山丘，李善手搭凉棚，努力睁眼细看，一旁的郭朴正在解说。
“村落百余间屋子，没有碉堡壕墙，只二三十个突厥兵，里面似乎还有些……范十一？”
一旁的斥候范十一手舞足蹈的说：“突厥人骑乘的马和本地马不同，装饰也不同，顶多三十匹，已经进了村落，只留了两人在外面看管马匹。”
范老三舔舔嘴唇，“二三十个突厥兵，若能将马匹驱散……能杀！”
这般杀才……现在是跑路，要尽量息事宁人，居然还想去砍人……李善咳嗽两声，“能忍则忍。”
范老三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几句，也没再说什么。
“和突厥人有关……只怕不好借宿。”郭朴换了个话题，为难道：“但如今入冬，气候寒冷，露宿……只怕郎君吃不消。”
李善跺跺脚，想了会儿问：“这儿距离武邑县城多远？”
“至少六七十里。”一旁的周赵摇头道：“除非牵马步行，否则不可能到。”
这个时代，有匹马自然是机动性强，速度快，行程远，但也有很多限制。
比如连续使用马匹是需要精细侍候的，不能只让马匹吃草，需要特定的粮草，还得半夜喂食，此外夜间不能骑马，否则一个不好摔死都正常。
李善无语了，也就是说，只能落脚这个村落了？
至于为什么找不到其他地方落脚，那就要问自称对河北各府地形烂熟于心的周赵了。
“好像里面打起来了？”范十一眼睛最尖，也是因为这个特点他才被派出去做斥候。
“哪儿？”李善这一世眼睛不太好使，一边努力睁眼一边心想回头试试能不能做个单筒望远镜。
很快，不用努力寻找，骚乱已经在村落中蔓延开了，升上空中的烟柱并不是炊烟，因为两栋房屋被点着，似乎有尖锐而凄厉的呼救声在耳边回响。
李善用力握着手中的刀柄，咬着牙蹲下身低着头，低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一小股突厥兵无所谓，但万一被缠住，回头哭都没眼泪！
隐隐能听见孩童的嚎啕大哭声，李善猛地抬头看去，村外守候的一个突厥兵翻身上马，快如闪电的驰去，俯身捞起一个小小黑影。
“这是……”
李善的话戛然而止，只定定的看着那孩童被突厥兵掷出，正正撞在一棵大树上。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李善只觉得口舌间有些甜，伸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咬破了嘴唇。
“忍……”
李善猛地跳起，用别扭的动作抽刀在手，喝道：“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忍个屁！”
“艹他们娘的！”
“剁了他们！”
只一秒钟的沉默，范老三粗豪的吆喝声，范十一尖锐的应和声，朱八、赵大等人的高声呼应。
短暂的混乱呼和后，只剩下一个“艹”字。
只有郭朴一声不吭，不知何时也已然抽刀在手。

第九十五章 战
“何至于此？！”
愤怒而暴烈的呐喊声在村中响起，苏大郎手持长槊将前方十余人隔开，“范兄，某有何对不起汉东王之处？！”
对面一位年纪不大，头发微黄的青年笑道：“年初苏兄弃汉东王而去，如今汉东王复起，深知苏兄之才，使人多加打探，若不是今日巧逢，还真不知道苏兄隐于乡野。”
“如今大军南下，席卷河北、山东，若得苏兄之助，汉东王必然欣喜。”
“如若苏兄不肯出山，那小弟也没办法了。”
苏大郎深吸了口气，手中长槊笔直指向对面，“去岁夏王惨死长安，李唐不仁，某愿随汉东王起兵。
但洛水一败，汉东王北窜草原，借突厥兵复起，如今劫掠乡梓，此为义父生前深恨。”
“给脸不要！”青年脸色冷了下来，“你可知晓，一声令下，村中数百人均性命不保！”
“那你动手吧。”苏大郎厉声喝道：“此村落少有青壮，均是老弱妇孺，从何处迁居而来，难道你还想不到吗？”
青年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苏大郎身后那些沉默的老者，依稀觉得脸熟，身后有人低声道：“应该都是当年洛城旧部亲眷。”
洛城是窦建德、刘黑闼都城，这些老弱妇孺都是两人惨败李世民后河北诸将的家眷，青年还真不敢动手。
但后面那二十多个突厥人却不在乎，刘黑闼都是突厥养的狗，哪里在乎这小小村落。
站在最中间的一个突厥青年衣着华美，随手弯弓搭箭，随意射去，苏大郎身后一位老者闷声倒地，血流如注。
苏大郎不敢回头，咬牙切齿骂道：“这就是汉东王的做派！”
原本还想着委曲求全，再谋脱身，但此箭一发，再无退路了。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特别明显的民族主义思潮，但突厥长期对中原王朝的压迫、欺凌，导致河东、关中、河北等与草原接壤的地区，民间有很强的对抗突厥的意识。
迟疑片刻，青年脸上狠色大作，“姓苏的，若不肯缴械，就别怪兄弟不留情面了！”
苏大郎缓步后退，半个身子缩在门板后，冷笑道：“不肯为人，只愿做狗！”
话刚说完，只听得外面马蹄声响，有嗖嗖箭声，奋力呐喊声，也有留守看管马队的突厥人的高呼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突厥人，纷纷抽刀冲向村外，黄毛青年惊恐高呼，“有人抢马！”
“快，快！”
就在这时候，苏大郎突然从门板后疾步而出，瞠目大喝，手中长槊左右挥动隔开对方长枪，单刀直入，直取黄发青年。
苏大郎很清楚，面前这人乃是刘黑闼帐下第一人，左仆射范愿长子，只要生擒此人，就能度过这一关。
虽然早知这位曾经的友人骁勇无畏，但也没想到对方敢独身冲阵，黄发青年还没反应过来，寒星一般的槊锋已然近在眼前。
侧过手腕，槊锋在黄发青年的脖颈边划过，随后苏大郎手腕一抖，槊杆将对方硬生生砸翻。
左手抽出腰间长刀将身边几人逼退，右手居然单手使槊隔开对方刺来的长矛。
面前十余人虽惊慌失措，但也知道丢了左仆射范愿长子，自己这些人性命不保，立即扑了上来。
苏大郎冷笑两声，左手长刀猛地掷出，正中一人胸膛，双手挥舞长槊，三退三进间，已然捅翻四人，还不忘一脚将地上的黄发青年踢到后方。
“绑起来！”
苏大郎一声厉喝，但却没人上前，因为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在村落外响起，只听那混杂的口音，就知道是那些突厥人。
其实这些突厥人比村内那些刘黑闼所部还要惨，刚刚冲出村落，看见已经被驱散的马屁，劈面而来的是精准的羽箭。
范老三带的都是军中精锐，郭朴手下四人都是李客师的亲卫，但借着余晖看的仔细的李善发现，箭法最了得的却是村中的朱石头，也就是去年李善刚刚穿越来时救的那个猎户。
一连五箭，每箭必中要害。
呃，其实这是李善不懂，石头虽然箭法了得，但他是站在那不动的，而郭朴、范老三是一边骑马奔驰一边放箭，骑射和步射是完全两个概念。
不过，二三十个突厥人已经倒了八九个了，郭朴收起弓箭，拿起马槊，呼和数声，四十多个骑兵分成两拨，齐齐加速，毫无悬念的击溃残余突厥人的抵抗。
有心算无心，而突厥人又没了最重要的马屁，果然像范老三所说的那般，能杀！
“三人一队！”范老三吆喝道：“一个都别放跑了！”
没了马，如今还没完全天黑，逃窜的突厥人决计跑不掉，剩下的几个被郭朴带人绑了起来。
但李善不去管这些，快步奔到村口大树下，扶起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万幸不是头撞上大树，而是肩膀和背脊，李善松了口气，正要让人去马上包裹取伤药来，却见旁边众人眼神古怪。
李善咳嗽两声，若无其事的站起身，但随即又蹲下……将小女孩被解开的衣衫穿上。
呃，好吧，都已经穿不上了，为了尽快查看伤口，李善习惯性的用剪子将衣衫剪开……
“你们知道的，某是医者，是大夫，眼中无男女老幼……”
“郎君，里面还没停歇呢。”郭朴无语的提醒。
李善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村子，先行探路的范十一小跑着过来，“那汉子倒是了得，一人一槊，独挡十余人不败。”
郭朴正要开口，不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呼、哭嚎声。
李善定睛看去，夕阳的映射下，一条大汉手持长槊，势若猛虎，不顾己身，招招进逼，片刻间就捅翻了两三人，脸上满是飞溅的血污。
二十多个手持兵械的汉子闯入村落，理应引起极大的关注。
但事实上，一旁的几十个中年人、老者围成一圈，有的正在高呼，有的却在哭嚎。
而那位手持长槊的汉子像是疯了一样，身上被劈了两刀都不呼痛，只顾着杀敌。
反倒是被逼到角落处的那几个人目光闪烁的看过来，一人高呼道：“某等乃汉东王亲卫……”
这句话一出，原本犹豫不定的李善终于松了口气，挥手道：“不能生擒，就都杀了。”

第九十六章 全面撒网，重点扑捞
赵大带着十几个人等人围上去，石头手持弓箭站在外围，抽冷子放箭。
郭朴看了会儿，捡起一块盾牌，盾牌不是为了抵挡那些汉东王亲卫，而是为了那条已经状如恶鬼，不分敌我的大汉。
“嗡……”
一声钝响，槊头狠狠击打在盾牌上，双手持盾的郭朴自以为已经够谨慎了，却没想到，一股巨力将他击得脚步踉跄，要不是旁边的范十一扶了把，一个不好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厮好大的力道！”周赵啧啧惊叹，“如此悍勇，世间罕见！”
李善对这个……呃，不太懂，个人武力在后世基本已无用武之地了，他从小到大打战……不，打架靠的也不是力气大，而是下手狠。
不过两个多月前在朱家沟，郭朴带甲持刀在巷子里搏杀，手刃九贼是李善亲眼目睹的，只对比一下就知道这汉子的能耐了。
不多时，刘黑闼的那些亲卫要么被砍翻，要么弃械跪地，而那汉子也不知道是杀的疯魔了，还是血糊了眼，还在持槊进击，郭朴连连呵斥都没效果。
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个女子的高呼声，“大郎，大郎，你娘她……”
持槊下劈的苏大郎僵在当地，范十一没收住手，只勉强转向，刀刃在对方肩头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似乎感觉不到疼，苏大郎一下子清醒过来，一手抹去脸上的血，狂奔向聚拢的人群。
“娘，娘……”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陡然响起，郭朴等人收起刀，默然无语。
一位老者步履蹒跚的走过来，行礼道：“谢过诸位救命之恩。”
“刘黑闼引突厥寇河北，祸乱乡梓。”和其他人不同，李善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同情，只淡淡道：“我等只是路过借宿，恰逢其事罢了。”
老者掀起衣袖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举止颇为雅致，“这番更要多谢，还请尊客暂歇，明日一早……”
说到这，那边苏大郎愤怒的拖着被捆着的黄发青年，吼道：“今日若母亲不幸，某亲手取你心肝为祭！”
黄发青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只知道胡乱道：“我父，我父……”
走到近处的李善瞄了眼地上的妇人，胸口中箭，衣衫上满是紫黑色的血迹，涂上去的药粉药膏似乎起不到什么效果，看这模样，十之八九一命呜呼。
一旁的郭朴、范老三听了几句，前者凑到李善耳边，“提到了左仆射，好像是刘黑闼左仆射范愿。”
李善迷茫的眨眨眼。
范愿？
那是谁？
“窦建德旧部，去年便是此人为首，拥刘黑闼上位，沐猴而冠为左仆射，洛水大战后随窜突厥。”范老三解释道：“地上那厮似乎是范愿长子。”
李善有点意外，但只随意点点头，反正不关咱们的事，借住一宿，明儿一早继续跑路……而且范愿长子失踪，说不定会派人马来搜这一片。
这时候，外头朱八、赵大等人都已经回程，三个突厥人被绑着丢在地上，朱八抱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交给村民，低头看了眼垂死的妇人，不由惊呼一声，“胸口中箭，大郎，快来救……”
“住口！”
低声呵斥朱八的是周赵，他脸色惨白的一巴掌扇在这厮的脑门上。
周赵其实在朱家沟地位不高，朱八眼睛一瞪正要发火，眼角余光却扫见了面无表情的李善。
地上这妇人眼看着进气少，出气多了，要不了多久就要一命归西……虽然按理说，若有人诊治，即使救不回来也不至于被埋怨，但事实上……
周赵是个明白人，只看李善一直袖手旁观就知道他如何想，所以一直也没吭声，但没想到朱八突然跳了出来。
朱八还挺委屈呢，指着不远处的一条汉子说：“石头也是胸口被木棍刺穿，大郎出手，现在不也……”
李善真是恨不得一脚踹在这厮的嘴上，如果能回长安，还是把朱八丢回东山寺做和尚吧，而且还得跟着哑叔学闭口禅！
救人不成，反遭责难，最后演变成一场医闹……类似的事情李善在学校时候就听了满耳朵，后来实习时也碰到不是一两桩。
都是签了字的，甚至都有视频作证，但失去亲人的家属只会记得，人是死在你手中的。
地上那妇人胸口中箭，动手术救回来的几率实在不高，李善愿意救助那个小女孩，但不愿意招惹这样的麻烦……这是医生这个职业给他带来的冷漠和判断力。
但事情不会以李善的拒绝而结束。
似乎只寂静了瞬间，正拎着刀对着黄发青年的苏大郎猛地转过身，大步走来。
“呛！”
郭朴、范十一等人立即抽出了刀，隐隐将李善护在身后。
苏大郎脚步不停，将手中刀远远扔开，一个响头磕了下去，“今日满村性命皆足下所救，若能出手相救在下母亲，苏某愿为足下之奴。”
李善冷淡的说：“若是出手，救不回来，收留阁下，某岂不是日日夜夜都要担惊受怕。”
“砰，砰，砰！”
又是三个响头，这实诚劲儿，听得一旁的周赵都龇牙。
“即使伤重难治，亦属天意，足下亦有恩与某，苏烈大好男儿，何能以怨报德？！”
在前世医院见多了磕头，李善哪里有那么容易被打动，他无所谓今日杀贼施恩，却不愿意惹上这种破事。
再说了，明日跑路……那左仆射范愿长子十有八九是要被割腹取心肝的，这苏大郎明日也得跑路，李善也不怕被阴了。
“如此重伤，某也实在无能为力。”李善神色更是淡漠，但随即一怔，“你叫什么？”
那边在用布擦拭血的年轻妇人扬声道：“某家大郎苏烈，言出必行，绝不毁诺！”
一旁的老者眼睛一眯，“这是吾家侄儿苏烈，字定方……”
“快，将白布取来！”李善回头喝道：“刀、酒曩……算了，全都拿来！”
“松手，我来！”李善蹲下拨开年轻妇人。
毕竟李善在急诊室轮过值的，而且还不是一轮，出血量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找一间屋子，准备好床榻或者门板。”
“多找些蜡烛，油灯也行，越多越好好。”
“煮水，煮开加盐，放凉，多准备点。”
“再去找几个妇人，年轻点，胆子要大，最好是上过战阵的，手要稳当！”
对于苏定方的品行，李善心里完全没底，他只知道，历史上不久的将来，苏定方随李靖北伐突厥，踏破王帐，夜逐单于，是开国将领之后的名将。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分量，李善愿意赌一把。
毕竟李道玄十有八九得嗝屁，自己需要全面撒网，重点扑捞。

第九十七章 乖乖来碗里吧
冬夜的寒风刮过辽阔的河北平原，月儿悄悄躲进厚厚的云层中，吝于将皎洁的月光投射在这小小村落中。
黑漆漆的村落里，只三两根火把让人勉强视目，十几人或坐或立在一栋房屋周围，有的默不作声，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坐立难安，还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苏定方不停的来回踱步，脸上夹杂着期待、恐惧的神色，时不时抬头看向前方村落中唯一灯火通明的房屋。
一盆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七八个能骑马持械的健妇……一个接一个，脸色惨白的捂嘴出门，呕吐不止。
“苏烈，苏烈，苏定方？”坐在外围的周赵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某在河北、山东多年，未曾听过此名……此乃何人？”
郭朴和范老三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周赵紧紧皱眉，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为什么李善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态度掉了个头，立即出手相援，而且是冒着那妇人很可能救不回来的危险。
大半年的相处，周赵原本觉得自己足够了解李善，这是个很特殊的青年郎，有城府，有心机，有手段，除了才学稍逊，周赵觉得李善是能有所作为的。
最关键的是，周赵敏锐的察觉到，李善似乎对局势判断很有心得，有点未卜先知的味道，而且往往一语中的，对朝中局势，河北战事、京中夺嫡都有着深刻的认知。
但有的时候，周赵觉得自己看不懂李善。
群盗袭村的时候，李善能心硬如铁，任凭那些俘虏如何哀求，一律处死，堪称狠辣。
但在长乐坡遇袭之后，李善不仅对受伤的难民施以援手，甚至还替受伤的盗匪包扎伤口，心肠之软令人瞠目结舌。
而今天，李善前后截然相反的举止让周赵疑惑，更别提李善还私下写了一个……用李善的话说，写了个剧本。
“磕了那么多响头都没用，结果片刻后就出手相援……”
听到周赵的嘀咕声，一旁的朱八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记得郎君之前说过，之前拒绝，之后主动……真香？”
“真香？”周赵听得一脸的迷茫，第一反应是自己学识不够渊博……类似的事情在他和李善聊起史实的时候发生过。
“喀嚓。”
一声轻响，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李善摘下口罩，疲惫的走出门，做了个OK的手势。
“如……如何？”苏定方自然看不懂这手势，问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接过盐水喝了几口，李善低声嘱咐一旁的年轻妇人待会儿给伤者灌点盐水，才对苏定方说：“勉强处置，但能不能撑过去，要看她体质。”
苏定方虎眼含泪，虽然不懂“体质”这个词，但他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母亲怕是……
看了眼苏定方，李善补充道：“如此重伤，身体强壮的说不定撑不过去，但身子孱弱的也未必会撑不住。”
“如此说来……”苏定方扯着李善的衣衫，“有可能……”
“恩，五成几率能活。”
听着苏定方以及身边众人的长长喘息声，李善面无表情，类似的事他做过很多次了，类似的话他都说的厌烦了。
五成几率能活……也就是说要么死，要么活。
胸口中箭，虽然没伤到主动脉，也避开了心脏和其他主要器官，甚至箭支入体也不深，但这伤势也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
不过最让李善担忧的事没发生，箭头雪亮，没有生锈，如果生锈，那真是……咱又没带破伤风来。
只大致处理了下后包扎缝合，李善在心里预估，如果三日之内能醒，说不定还真能撑得下去，但希望似乎有点渺茫啊。
“现在流食也不行，多灌些盐水……”李善交代了一遍，迟疑片刻挥手让郭朴等人退开，只留下了周赵。
苏定方很知趣的也让村民退开，只自己和之前一直陪着李善在屋内的年轻妇人留下。
李善的神色有些捉摸不定，“不能频繁移动，否则伤口崩裂。”
年轻妇人脱口而出，“那这段时日，和刘叔的屋子换一下就是了。”
但苏定方的脸色沉了下来，一旁的周赵也默然无语。
沉默片刻后，周赵轻声问：“那范家子如何处置？”
“若是放走，你能保证他不会卷土重来，就算他不来，突厥人呢？”
“二十八个突厥人，二十五死，三被俘，若是得知此事，突厥人只怕要洗了这村落。”
顿了顿，周赵又补充道：“被生擒的突厥人中，有一人衣着华美，看似不是寻常人。”
这是理所应当的，范家子是范愿的长子，陪着的突厥贵人自然身份不凡。
“如若一刀杀了……”苏定方低声道：“只怕明日范愿就要派人来搜这一带了，瞒不住的。”
周赵咳嗽两声，朝李善使了个眼色……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把戏从头演到尾吧！
看李善还在那装死，周赵不干了，这剧本是你写的，凭什么只我一个人上台？
“贤弟，何日开战？”
苏定方眉头一皱，视线转向了李善。
听到“贤弟”这个词，李善浑身一哆嗦，周赵这厮不要脸起来也挺不要脸的！
“明日，或后日。”李善仰头看了看夜空，“如若有雨，可能还要延迟。”
“是唐军与汉东王之战？”苏定方的声音有些沙哑，和之前村口搏命时的怒吼声截然不同。
李善平静的轻声道：“苏兄理应早就知晓。”
苏定方微微点头，他不仅仅是在问战事，而是在问李善一行人的身份。
不过之前那些人高呼乃汉东王亲卫，李善立即下令捕杀，显然，这一行人是唐军。
但苏定方也听得出来，能知晓唐军和刘黑闼大战的大略日期，面前这个叫李善的青年应该不是个普通医者。
李善眼角余光扫了扫周赵，轮到你了！
李善是真的不想给苏定方留下什么坏印象……毕竟之前自己一力拒绝救人家的老娘。
周赵叹了口气，“大战将起，唐军主力三万，尽皆精锐，刘黑闼必汇集兵力，此地距离冀州、深州交界处足有数百里，刘黑闼所部未必会立即搜罗这一带。”
“如此一算，当至少有两日……”
不再犹豫，苏定方咬着牙道：“走，只能走！”
其实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范愿长子、突厥贵人在这一块莫名其妙的失踪，如今大战在即，刘黑闼那边未必会关注，但一旦战事了解，必然会搜罗这一带。
已然决定，苏定方没有任何迟疑，“村里有马，也有马车。”
“马车上多铺几层被褥。”李善补充道，心里却在想，这下乖乖的到我碗里来了吧。
但下一刻，李善身子一僵，好悬没咬着舌头。
因为苏定方掐着手指在那算，“虽多有老弱妇孺，但大都能骑马，正好突厥人留下那匹马，足够用了。”

第九十八章 冒险的选择
看苏定方在那扳手指头，李善有点想吐血，开什么玩笑，带那么多老弱妇孺，速度慢的不行，被追上怎么办？
咱本来就是跑路的，结果救了人之后，腿上被绑了两个重重的沙袋！
完蛋了，这买卖好像是铁定要亏啊！
“你们先走。”苏定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干脆利索的躬身行礼，“足下两度施恩，若苏烈侥幸不死，必然投于贵门为奴，还请足下示名。”
李善笑吟吟的扶起苏定方，“苏兄此言太过，在下乃是医者……”
说到这，李善有点说不下去了……你是医者，医者父母心啊！
但刚才患者家属磕头磕的脑门都青了，你也不理不睬呢！
一旁的周赵咳嗽两声，“苏兄无需担忧，此行并无危险。”
李善递去一个干的不错的眼神，这话说的及时，自己的人设不能塌啊……呃，好像已经塌了，但自己这不是忙着重新砌起来嘛。
“若是唐军大胜，自然一切勿忧，若是两军相持，我等一行也已然走远。”
“若是唐军败北……适才听闻苏兄是夏王、刘黑闼旧部，你觉得刘黑闼会东向吗？”
苏定方断然道：“不会，必然西进攻刑洲，以打通至洛洲通道。”
去年刘黑闼起事，席卷整个山东，最后攻占洛城才自号“汉东王”，苏定方自然知道刘黑闼必然选择西进。
顿了下，苏定方试探问道：“你们想去贝洲？”
周赵饶有兴致的问：“何以见得？”
“冀州东侧乃是德州，虽未陷落，但也惶恐难安，更别说再东侧的盐洲、弓洲、沧州均已失陷，你们只能南下。”
李善也来了兴致，“听闻贝洲总管许善护乃山东人，可能守得住贝洲？”
苏定方的双眼眯成一条缝，仔细打量着李善，半响后才道：“许善护乃山东世族出身，其人擅诗文，晓音律，亦长于理政，但兵戈之事非其所长。”
“若唐军失冀州，汉东王遣偏师南下，立破贝洲。”
李善知道自己失口，周赵不由自主的翻了个白眼……问这种问题，显然是脑子不好使，明摆着不看好唐军能击败刘黑闼啊。
李善随口道：“苏兄先去忙吧，今晚还有很多事。”
苏定方拱拱手，“足下所部均已安置，阁下二人……”
“就在这儿吧。”李善摆摆手。
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年轻妇人接口道：“我这就去收拾。”
“谢过嫂夫人。”
气氛似乎凝固了一般，就连时间似乎都凝固了，片刻之后，妇人疾步入屋，苏定方小声说：“那是某的义母。”
李善瞪大了眼睛，看起来比你还年轻呢，居然是你干妈？！
看苏定方离开，郭朴这才凑过来，“郎君，已然放了斥候出去，你先安歇吧，明日还要赶路。”
“不急。”周赵懒洋洋的说：“一村老小都要跟着呢。”
郭朴一怔随即醒悟，皱眉道：“若真如郎君所料，淮阳王兵败，只怕贝洲也拦不住，不快马加鞭，只怕赶不到魏洲。”
李善也在心里权衡，这个险值不值得冒，若真的被突厥兵或刘黑闼所部赶上，只怕要糟，即使是偏师，自个儿一行加上村中青壮也不过百来人，肯定是挡不住的。
虽然记得苏定方在历史上一直活到唐高宗年间，但有自己这个穿越者在其中，历史轨迹也未必作准。
“拿地图来。”
李善举着油灯仔细看着地图，一旁的周赵和郭朴不时小声解说。
“若淮阳王兵败，刘黑闼南下，主力必扑刑洲，即使以偏师攻贝洲，理应攻贝洲西北角。”
李善点点头，比划着地图说：“贝洲西北角和洛洲相连，洛水也是由此而过，许善护不敢不于此布兵，否则洛洲将遭两面夹击。”
“咱们从冀州东南处南下，不走济水，绕行往魏洲，理应不会被追袭。”周赵迟疑了下，“但那突厥贵人……审了又审，坚不吐实，不知是何身份。”
郭朴解说道：“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颇有勇力，若是来历不凡，只怕要惹麻烦。”
“带上就是。”李善抓了抓发痒的脸颊，突然转头问：“你居然会突厥语？”
周赵傲然道：“不过小道而已。”
“这不是小道。”李善义正言辞，然后嘴皮子上下翻飞，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让周赵、郭朴目瞪口呆的鸟语。
“这是……”
李善拿起衣衫去洗澡了，他手术刚忘就让人去烧水了，心里还在想穿越前完工的那篇博士论文，可怜见的，前世被英语折磨的够呛。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多，李善的生物钟也渐渐调整过来了，但今天，经历了一场手术，他脑子里的弦不自觉的又绷紧了。
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让他难以入眠，虽然有苏定方那位义母照料，但李善还是过一会儿就来查看情况，这也是他为什么住在这儿的原因。
真是没辙啊，李善每次查验，首先都要伸手去探探，人是死的还是活的。
都说西医没了仪器就不会看病……李善一直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但在这个什么仪器都没有的时代，他不得不悲哀的承认这一点。
“醒过一次？”李善惊奇的问，这时代的人生命力这么顽强吗？
苏定方的义母垂着头，低声说：“似乎还不太清醒，要喝水，喂了点盐水又睡过去了。”
未必是睡过去……李善在心里嘀咕了句，点点头说：“明日马车行驶要尽量平整，不要颠簸。”
“是，大郎说了要亲自驾车。”
李善试探问：“村里大都是……似乎少有青壮？”
少妇微微点头却不吭声。
“都会骑马吗？”
少妇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还是只点头不说话。
李善也不再问了，低头再查看了患者，心想若是三日内能清醒过来，应该能撑过去……前提是没有并发症。
窗外，不知何时出现的苏定方凝神看来，他一直在忙碌，忙着劝村民或迁居，或跟着南下，清点人数，收拾细软，但也放心不下这边，时不时过来看几眼。
但小半夜过去了，苏定方来了五次，其中四次都看见里面李善在照料母亲。
不知不觉中，心中的丝丝埋怨终于消散。
之前李善的冷漠，如何不让苏定方恼怒？
之后李善的刻意，苏定方如何不知道是对方的招揽？
虽然不知道这位青年到底是什么来路，但苏定方知道，只凭今日李善所部救下满村性命，只凭着今夜李善出手相援，又时时照料，自己算是跳不出去了。
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苏定方推门进去，躬身行礼，“请主家示名。”

第九十九章 我信你，真的信你啊！
不大的桌案，两人相对而坐，浅浅的烛光映射下，李善抬头看去，对面的苏定方面孔模糊，但神色平静。
少妇捧着小小酒坛给两人斟酒后悄然退下，李善端起碗抿了口，“此事无需再提，在下祖籍陇西成纪。”
“陇西李？”
“只怕让苏兄失望了，在下虽祖籍陇西成纪，却非陇西李氏族人。”
“某生于岭南，得老师授医术，后老师行医乡野，遇见病患，出手诊治，但伤重难返，老师被乡人殴至重伤，数月后不治。”
苏定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青年神情中带着丝丝冷意。
这是事实，是李善亲身经历的事实，虽然是隔壁科室的医生，虽然被殴打至伤并没有死。
“听闻苏烈之名，方才出手，自然是有缘由的。”李善轻声道：“年初秦王征伐河北，友人李德谋随父初次上阵，亲眼所见足下威势，勇不可当。”
苏定方默默点头，这是个合理的解释，对之前冷漠，之后毅然出手的合理解释。
老师曾救人不成被殴死，所以没有出手，之后听闻苏烈这个名字才冒险出手。
苏定方这个名字在河北军中其实小有名气，而周赵虽然出身寒门，但却埋头书牍，郭朴年初是第一次来河北，也没听过苏烈这个名字。
李善瞄了眼苏定方的神色，心想也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
这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搪塞之词，不说周赵睡前还在追问，只怕苏定方也心里疑惑不已。
不过……回了长安，得先和李楷对对口供……不，对对词。
“足下先救满村性命，后诊治母亲，此恩永世不忘。”苏定方叹道：“更别说足下见突厥人投掷孩童取乐，义愤填膺，杀人救人，此乃义举……”
苏定方是个精细人，一方面担忧母亲伤情，一方面连夜准备明日启程，私下还派人打探了李善这股人突然出手的原因。
很快，他就打探清楚，是因为那个被突厥人投掷中树的小女孩，他甚至打探到了李善那句话。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这样的义举，苏定方还能说什么呢？
更别说满村叔伯性命，更别说之前已然奄奄一息的母亲，这样的恩情，苏定方是没有其他的选择的，他也做好了投入李家门下为奴的准备。
就在苏定方开口的时候，李善微微蹙眉，曲起手指敲了敲桌案，“适才已然说过，此事无需再提。”
看苏定方扬眉，李善补充道：“你若认某为主，那就要听话，若不听话，某还能收你入门吗？”
饶是苏定方少年老成，又历经战场、官场多年，也不禁脑子一乱。
卖身为奴，自然是要听话的，所以不得卖身李家为奴。
如果不听话，非要卖身李家为奴……都不听话了，人家为什么还收你入门？
“挟恩图报，这种事某真的做不出来。”李善神情诚恳，恨不得将黄昏时分那段记忆从苏定方脑海中删除。
苏定方迟疑片刻后神情转为坚定，“某已然许诺，足下难道让某言出无信吗？”
李善无所谓的耸耸肩，“你许诺，但某并没有应诺，对吧？”
苏定方一呆，还真是如此啊……自己磕头许诺，但对方真的没应下，只听到自己名字后就出手诊治了。
“某不想要，你非要塞给我，这叫什么？”
“这叫欺行霸市，这叫强买强卖。”
苏定方彻底无语了，呆滞了半响后一捶桌面。
“砰！”
隔壁周赵的打呼声顿时一歇。
“幼时少读书，勤习武，但也知道义之所在。”苏定方咬着牙道：“如此大恩，何能不报？！”
“足下是担心某是夏王、汉东王旧部吗？”
“如若没有猜错，足下一行此行目的地并不是贝洲，而是魏洲。”
“田留安乃王世充旧部，后投唐入秦王府，年初秦王征伐河北，洛水大战，田留安立下战功，战后任魏洲总管。”
“河北道行军总管李道玄，乃宗室子弟，乃秦王嫡系，虎牢关一战，某亲见此人冲锋陷阵，身披百箭，破阵扬旗，使大军溃败。”
“足下乃秦王麾下。”
李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真是人的名树的影啊，能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的人物，任哪个都不是普通货色。
李善觉得自己并没有泄露太多讯息，而苏定方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却能剥茧抽丝，准确的判断出自己的政治倾向。
“虎牢关、洛水两战，夏王、汉东王均败于秦王之手，足下是秦王麾下，所以才一力相拒。”
李善恢复了冷淡的神色，微微摇头道：“其一，某和淮阳王交好，亦得秦王赞誉，但并未入秦王府。
其二，秦王虽败夏王、刘黑闼，但也收容河北、山东豪杰，刑洲总管齐善行、相州总管程务挺，均是夏王旧部。”
苏定方显然不信，哪一条都不信。
原因很简单，齐善行、程务挺都是虎牢关一战之后投唐的，而洛水大战之后，李世民没有收容刘黑闼任何一名有分量的部下。
窦建德和刘黑闼，看似都是依仗河北、山东而起，但实际上两人有着相当大的区别。
在苏定方看来，李善是秦王一脉，怕收自己入门下惹秦王不快，更怕自己有怨恨之心，甚至成为刘黑闼第二。
苏定方沉吟片刻后问：“要某如何做，足下才肯接纳？”
幽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着推门声，揉着朦胧睡眼的周赵笑道：“杀了范愿长子就是。”
“滚回去！”李善这才反应过来，隔壁的打呼声已经好一会儿没响起来。
苏定方眼睛一亮，长身而起，右手已经去摸腰间的匕首了……的确如此，范愿是刘黑闼帐下第一人，自己亲手杀了其长子，这分量总够了吧？
“停停停，住手！”李善几乎是从原地弹起来，长时间盘腿坐着，一个踉跄还好险摔一跤。
“无需如此，无需如此！”
李善揪住苏定方的手，“别急，别急，先听我说！”
苏定方另一只手已经握着匕首了，只定定的看着李善等他说话。
怎么会闹成这模样？
李善真是想狠狠给一旁看热闹的周赵一个大嘴巴子！
“苏兄生擒范家子，显然和刘黑闼不合，在下如何信不过苏兄？”
这个理由太苍白无力了，周赵在一旁都忍不住偷笑。
但李善还是死死拽住苏定方不肯松手，我是真的信，真的信你啊！
玄武门之变后，突厥大军南下，李世民签下渭水之盟，开始准备复仇，仅仅三年后，苏定方随李靖北伐，率两百骑兵为先锋，踏破王帐。
显然，苏定方对唐朝并没有怨恨之心。
但这理由……说不出口啊！
李善深深感觉到，有时候看了答案也没用，这道题还是不会解。

第一百章 夜谈
在李善的坚持下，苏定方总算放下匕首，重新坐下。
“你滚回去……算了。”李善嫌弃的看了眼自顾自坐下来的周赵，“坐远点！”
想什么了，让苏定方去交投名状？
李善可没忘记，林冲交了投名状才被允许上梁山，然后……然后白衣秀士王伦高声哀嚎，我的心腹在哪里？
在这个时代，让人交投名状，是相当愚蠢的做法，如果苏定方真的杀了范愿长子，就算李善再如何怀柔，和苏定方的关系也必有间隙。
“苏兄如何能轻信他人之言？”李善的模样看起来痛心疾首，“此人惯会胡言乱语……”
李善说了好一会儿，苏定方一直默默听着，直到对方没话说了，才轻声道：“洛水一战之前，汉东王败象已露，欲北窜草原，依附突厥，唯独义父断然回绝。”
“义父之父兄均亡于突厥之手，自然……”苏定方悄然叹息，“次日出战败北，亲信余部均被范愿所吞。”
顿了顿，苏定方解释道：“义父姓高，曾为汉东王麾下右仆射。”
“高雅贤？”周赵脱口而出，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
一旁的李善听的懵里懵懂，只隐隐听得出来，苏定方这是在解释义父和刘黑闼不合。
周赵凑近低声解释了几句，李善这才知道，去年窦建德旧部推刘黑闼上位，以范愿为首，其次就是高雅贤，前者是左仆射，后者是右仆射。
“义父亡于阵中，某亲自上阵，斩杀唐将复仇，一了百了。”苏定方平静的说：“但绝不会随汉东王依附突厥……”
苏定方双目微红，似乎回到了大半年前，似乎回到了洛水旁，唐骑动如雷霆，“李”字大旗下，一员将领持马槊将义父挑落下马。
自己冒死抢出义父，但尚未归营，义父已然……苏定方犹记得，自己第二日出战，生擒那员名叫“潘毛”的唐将，但等自己归营，不仅义父余部，就连亲卫也大都被范愿所夺。
“如今，汉东王引突厥寇乡梓，某如何能同流合污？”
李善听的兴致勃勃，“之后你就归隐乡野？”
苏定方摇摇头，“汉东王北窜草原，某留在了洛洲，将母亲、义母并同僚亲眷一一接走，因唐军搜捕甚严，不得已落脚此处。”
“此地乃是苏家庄园，多年前废弃……”
“武邑苏家！”周赵突然问：“苏邕乃你何人？”
“那是家父。”
周赵咧咧嘴，凑到李善耳边道：“前朝末年，贼寇纷起，苏邕率乡兵御贼，颇有威名，其子……应就是此人，子承父志，曾率兵败张金称、杨公卿。”
这句话分量不低，张金称、杨公卿都曾经是河北巨盗，颇有名气……但李善完全没听说过，只笑着说：“苏兄早有威名，坚拒突厥，这也罢了，但收容同僚亲眷……此举堪称仁心义骨。”
苏定方苦笑了声，“汉东王与夏王不同，程务挺旧事在先，实在不敢冒险行事。”
这次不用周赵解释，李善就听懂了，年初大战，身为窦建德旧部的程务挺奉秦王之命截断洛水，断了刘黑闼的粮道。
结果呢，刘黑闼将程务挺一家老小，父母妻儿杀了个干干净净。
此次苏定方生擒范家子，击杀多位刘黑闼亲卫，还杀了几十个突厥人……一旦事泄，整个村子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一村人都得跑路，不得不跑路。
“苏兄之事日后再说，此行南下往魏洲，路上还要苏兄费心。”李善斜眼瞥了瞥周赵，“这位自称河北人氏，足迹遍布山东，但却是个路痴。”
苏定方迟疑了下才开口问：“的确是去魏洲？”
“听闻淮阳王三战三捷……”
“苏兄消息倒是灵通。”李善苦笑道：“之前三战，刘黑闼军中均无突厥兵，而此次大战，突厥骑兵滚滚而来，其势甚嚣。”
“此次于此相逢，也算有缘……”
李善脸上苦色愈浓，坦然直言，将自己和李道玄的争执大致讲述了一遍。
苏定方摇着头道：“突厥兵尚未北归，冀州、深州交界处泥泞满地……”
李善闭上了嘴，但周赵插了一句，“而且淮阳王与副帅原国公不合。”
“天时地利人和，无一在手，贸然浪战，此战必败。”苏定方立即做出了判断，“其实此战并不难打。”
“只需坚守冀州二十日，待敌军士气锐减，风传幽州军出境断其后路，再加上深冬时节，突厥必然北归，再行出击，稳操胜券。”
这一番话下来，李善算是死了心，如果说之前只是自己这个看了答案的穿越者的揣测，那堪称名将苏定方这一番话算是盖棺定论。
只是不知道李道玄逃不逃得了这条性命……
“咚咚咚。”
外间有敲门声，被踢了脚的周赵不情不愿的打开门，外间天色犹黑，昨日黄昏所见的那位老者手持蜡烛站在门边，“大郎，都收拾好了。”
“侄儿驾车，还请凌伯管束。”苏定方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李善，嘴唇微启却没开口。
“若不嫌弃，称一声李兄，已然说定，此事日后再说。”
不等苏定方开口，李善起身去了内室。
苏定方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声和凌伯商议启程诸事，最重要的是带上干粮、水囊、武器、被褥，再带上部分细软，铜钱都太重只能大部分舍弃。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南下的，也有小部分人准备去德州暂避，苏定方也不能逼着别人跟着自己跑路。
“水囊装好水，每家的盐都撒进去。”周赵提醒了句。
“谢过先生。”苏定方点点头，他虽然不知道盐水有什么用，但知道李善一直叮嘱人给母亲灌盐水。
李善从内室出来，“还不错，让人将马车赶来，多铺点被褥，再小心抬上去，路上尽量不要颠簸，某就守在车外。”
苏定方长长作揖，九十度了，“昨日之诺，绝不更改。”
“某也说过了，挟恩图报，非义也。”李善郑重其事的说：“此事日后再议。”
苏定方不再说话，大步出门。
周赵懒洋洋的靠在案边，半闭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伯仔细打量着这个青年，猜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李善自以为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释，但无论是苏定方、凌伯还是周赵都只是半信半疑。
一个乡豪之子，即使小有名气，即使力挫巨盗，即使武艺高强，但总归在窦建德、刘黑闼手下都没冒出头。
而这位青年只听到“苏定方”三个字，就突然态度大变，绝不可能只是听过这个名字这么简单。

第一百零一章 启程、名士
已近午时了，寒风呼啸而过，路旁的已无树叶遮体的大小树木被吹的瑟瑟发抖，正在努力控制胯下白马的李善也在瑟瑟发抖。
实在有点冷，冷的手都僵住了，似乎高悬空中的太阳不能带来一丝丝的温度。
被冻的有点受不了的李善正琢磨要不要找个借口歇一歇，至少也要煮点热汤暖暖身子。
要不干脆就进马车吧……身为医者，照料伤员，天经地义啊！
突然一件冬衣从马车前头掷来，正罩在白马头上。
“穿上吧。”
“谢过苏兄……哎哎哎……”
李善拱手称谢，胯下这畜生脑袋被罩住了，四根蹄子往侧面偏去，坐在马车前方的苏定方身子一长，抓住缰绳轻轻一带，白马一声嘶鸣回到道上。
“呵呵，呵呵。”
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李善除了干笑几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一直是郭朴陪着李善，但此行不知前方凶吉，郭朴需要上前探路，李善那蹩脚的骑术……
刚启程的时候天还黑着，要不是苏定方照料，李善得摔好几次……这样的高度摔下去，加上往前的劲道，一个不好就要摔断脖子。
苏定方回了个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表情……一夜深谈，这位青年虽然尚未弱冠，但观其言谈举止，凤仪气度，苏定方很确定对方身份不凡，但没想到不会骑马，难道是因为生于岭南？
这个时代，别说世家子弟了，就是普通乡豪，那都是会骑马的，就像后世年轻人就没有不会开车的。
骑术好的都能在马上给你表演托马斯全旋……上午歇息时候，李善亲眼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玩了这么一套动作，虽然不够标准，但足够流畅。
通医道，与淮阳王交好，但却不懂骑术，苏定方瞥了眼一旁的凌伯，后者几次试探打听李善的来历，但苏定方自己并不是很在乎这些。
几度受恩，苏定方有自己的为人处世的标准，他知道自己是跳不出去的，即使对方不收下那张卖身契，自己也欠下了可能一生都还不清的人情。
“驾，驾驾。”
清脆的呼喝声，四五匹马从侧面越过马车，最后一骑回头看了眼李善，留下一串笑声……后者有点脸红，冲他笑的那人看模样也就十二三岁，还是个小姑娘！
“小心点！”李善扯着嗓子号了声，“别摔着了！”
身后的朱八嘿嘿一笑，“郎君……呃，你别摔着了。”
“滚蛋！”李善骂道：“说定了，回京让你去陪着哑叔，修炼闭口禅！”
昨晚李善还在权衡……权衡苏定方带上村民，太拖累行程速度了，但直到上了路，他才发现，拖累大家的是自己……弄了半天，小丑竟然是我自己？
村中都是苏定方接来的同僚亲眷，基本上人人都会骑马，跟着苏定方南下的一共八十七人，年过五旬的只有三人，马车另一侧的凌伯就是一个，李善偷空瞄了眼，那老头一边骑马一边发呆呢。
十岁以下的孩童十二人，剩下的都是少年、青年、中年人，都能趋马奔驰，哪个都比李善强得多。
苏定方只管驾车，他熟悉地形，选择的路大都平坦，速度也不慢。
所以，最慢的，拖累大家的，是李善。
不过，只一个上午，歇息了两次，李善成功打造出了平易近人的人设，和村民说说笑笑，和那些孩童更是亲密……呃，就是那个被他剪了衣衫的女童不肯听他讲故事。
苏定方只顾驾车，村中青壮都让郭朴、范老三统率。
郭朴安排人手，亲自带队上前探路，范老三带着族人殿后，只朱八、赵大、石头几个老人跟着李善。
对这些，李善啥都不懂，不敢瞎指挥，只能用人不疑了。
“大郎，娘子醒了！”
车内传来惊喜的呼声，苏定方立即勒住马，回身钻入车厢，李善也很是惊喜，终于能歇息了。
“娘，娘……”
费劲爬下马，李善曲了曲腿，爬上马车，劈头就是一句训斥，“闭嘴！”
苏定方立即闭气息声……老听话了。
李善简单的检查了下，伤口并无崩裂，额头也不发热，不过到底有没有并发症，还要再观察几天。
“先歇息片刻，换药，重新包扎。”
“苏兄，叫几个气力大的妇人来，待会儿会很疼。”
躺在被褥上的妇人四十左右的年纪，额角处有清晰的鱼尾纹，双目无神，但显然已经清醒过来，看到向来稳重的独子手忙脚乱，被训斥也不敢吭声，不禁嘴角微微抿起，似乎是在笑。
一阵忙碌后，李善才出了马车，不想浪费盐水洗手，干脆就着白马的马毛一阵猛搓。
“怎么样？”苏定方一边问，一边心里嘀咕，这人也十七八岁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还行，恢复的不错，如果这几日不发烧……呃，额头不发烫，等到了魏洲再多用些补药……”
李善正说着，前面探路的郭朴带着几个斥候趋马奔来。
“碰上突厥兵了。”郭朴快步过来，低声说：“约莫两三百兵，看模样昨夜洗了个庄子，打了个照面，没追过来。”
“放心，不会追过来的。”周赵非常肯定的说：“咱们是南下去枣强，路线极偏，突厥兵应该是往西北方向。”
李善在心里默念，要么是今日，要么是明日，大战将起，突厥兵四散劫掠，此时自然是要往下博方向赶去，集中兵力，当不会顾及小鱼小虾。
“不错，的确是西北方向。”郭朴叹道：“刘黑闼本是河北人，引狼入室，祸乱乡梓，秦王曾言，此僚忘祖……”
“若不是唐军欺人太甚，也不至此。”一直沉默的凌伯突然说：“王世充流放，夏王却被斩首，甚至妻儿都难保性命，若非如此，去年刘黑闼如何能席卷河北？”
“你这老儿说甚浑话？！”范老三左胳膊动不了，但右手已经握住刀柄，恶狠狠骂道：“刘黑闼引突厥入寇，还占着理了？！”
苏定方上前一步却没吭声，凌伯却推开苏定方，“若不是诸多同僚被唐军搜捕，苏家大郎何至于将我等老弱妇孺藏于乡野呢？”
“听闻世人称颂秦王虽战功盖世，然行仁义之道……嘿嘿，嘿嘿……”
范老三是关中府兵出身，后因悍勇被选入玄甲军，对秦王敬若天神，听了这话立即拔出利刃。
“住手！”
“住手！”
前一句是苏定方，范老三置若罔闻，反而上前一步。
后一句是李善，范老三立即停下脚步，咬咬牙退了一步。
“还不收起来。”
李善的话轻描淡写，而范老三虽然双目喷火，但还是归刀入鞘。
苏定方偏头看了眼李善，一路上这位青年待下随和，与下人说笑无忌，甚至村内孩童取笑骑术，都被其一笑了之，但没想到如此令行禁止。
苏定方一路上不是只顾着驾车的，他看的很清楚，郭朴、朱八一行人是李善部曲，而范老三一行人却是穿着唐军制式服装，显然是军中精锐。
李善能呵斥自己的部曲，这不奇怪，但能呵斥唐军精卒，就显得有点奇特了……苏定方本就是军中中下层将校出身，知道这样的威势不是靠世家子弟的地位就能得来的。
“不过闲聊几句而已，难道秦王需要你拔刀威逼老者，逼认殿下仁义？”李善温和一笑，双手用力搓着取暖，“这憨货……凌伯勿怪。”
“不敢当此称。”
李善瞄了眼，这老头脸上神色硬邦邦的，显然脾气有点硬。
“当得起，当得起。”一直在看热闹的周赵笑道：“当日一言险些令秦王铩羽而归，这般人物，自然当得起。”
凌伯凝神看向周赵，“你乃何人？”
李善好笑的看着周赵，让你用假名，这下看你怎么混过去。
“贝洲后学末进……拜见祭酒。”周赵含糊带过。
“本地人还路痴……”李善嘀咕了句，又问：“什么祭酒？”
周赵低声向李善解释了几句，他毕竟是河北人氏，对窦建德麾下部将知道的不多，但对那几位名气颇大的名士很是关注。
也是昨晚知晓村民都是窦建德旧部亲眷后，周赵才细细观察，适才出言试探，终于确认了这位凌伯的身份。
毕竟窦建德起于草莽，能招揽的名士不多，凌姓本就是小姓，很容易猜到。
这位凌伯名为凌敬，本为山东名士，后被窦建德招揽，官居国子祭酒，是窦建德麾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
抵定天下大局的虎牢关一战，窦建德受阻月余，就在李世民即将动手之前，凌敬向窦建德献计，渡黄河，转攻河阳，以重兵坚守，再遣大军翻越太行山攻入河东道，入上党，攻略汾州、晋州。
战后曾有人如此评价，若夏王采纳此策，夏军未必能攻入河东道，但秦王也未必能扫平中原。
这么牛……李善在心里复盘，还真有可能，关中、河东是李唐的基本盘，李世民率大部分兵力出关，河东道留守的兵力应该不多。
如果窦建德挥军攻河东道，只靠李世民带到虎牢关的三千骑兵，显然是拦不住的……如果调配兵力，那洛阳之围就是一句空话了，王世充也不至于白衣出降。
典型的围魏救赵。
一旁的苏定方也走过来，低声道：“凌伯与义父交好，但和汉东王不和，虎牢关一战后就归隐乡野，去年汉东王起兵，强行召其入帐，洛水大战后某将凌伯接去冀州。”
李善饶有兴致的看着凌敬，行礼道：“小子孤陋寡闻，不知凌伯大名，适才失礼了。”
“但凌伯未至关中，不知内情，大发厥词……失言失言，凌伯勿怪。”
“当然了，正所谓，不知者不罪。”
凌伯眯着眼盯着李善，“听大郎所言，足下乃是秦王麾下英杰？”
“小子虽得秦王赞誉，但未入秦王府，今日坦然直言，还请凌伯指点。”李善接过郭朴递来刚煮的热汤暖手，“去岁，秦王扫荡中原，攻灭郑夏，生擒夏王并王世充，力劝圣人怀柔，可惜……”
“当然了，此事众说纷纭，不可断定，但自那之后，陕东道风平浪静，而河北道纷乱频频。”
顿了顿，李善抢在凌伯之前补充道：“年初秦王征伐河北之前，遭闲置数月。”
凌伯一怔，片刻后点头道：“是了，秦王军功盖世，却偏偏是次子……否则也不至于刘黑闼纵横河北半年，唐军丧尽，才让秦王出征河北……”
“陕东道……乃秦王心腹掌之？”
啧啧，李善有点佩服，这人心思转的好快，“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乃秦王亲领，仆射乃蒋国公，尚书左丞于学士兼秦王府从事中郎，尚书右丞韩先生亦兼秦王府从事中郎。”
一旁的郭朴听不懂，但苏定方、周赵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陕东道风平浪静，显然是官员奉李世民之命怀柔，而河北道……不归属李世民的势力范围，窦建德又曾经屡次大败唐军，圣人李渊下令斩首，又搜捕窦建德余部，这才惹出了刘黑闼起事。
“王世充流放，偏偏夏王……”凌敬言语间犹有怨恨，“同安夫妇、徐世绩徐盖、李神通……”
这些人都是被窦建德俘虏但最后送回长安，甚至李世绩逃窜，窦建德都没杀了其父徐盖，堪称仁义……这事儿的确是李渊不地道。
不过李善今天不是为李渊，而是为李世民，这些话也是说给郭朴听的。
“洛水大捷战报入京，圣人立召秦王归京，使齐王统率河北诸军，搜捕刘黑闼余党，手段酷烈。”
李善叹道：“淮阳王道玄兄时任洛洲总管，为此和原国公史万宝起隙，最终东宫出手，太子嫡系庐江郡王接任洛洲总管。”
“淮阳王与史万宝不合？”凌敬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苏定方，“记得淮阳王乃河北道行军总管，史万宝副之。”
李善苦笑道：“这也是小子为何急行南下的缘由啊。”
凌敬年纪大，但心思真够快的，立即指着马车，“大郎去问问，若能支撑，速速启程。”
显然，凌敬察觉到，接下来去魏洲的这一段路程，绝不会风平浪静。
李善默默的爬上马背，心想也不知道刚才郭朴记下了多少，回京后会不会禀报李客师或者李楷，最后这些信息会不会转到李世民那儿。
在知道凌敬的身份后，李善心里就有了个模糊的念头，这老头是很有用的。
惭愧，惭愧，虽然朱氏始终要给儿子树立以义为先的人设，可李善前世的坎坷经历让他往往以有用，还是没用来作为判断标准。

第一百零二章 晕眩
百多人经过一日路程，抵达冀州和贝洲的交界处，枣强。
刘黑闼两次起兵，大致的路线都是由北而南，攻破定州、深州、冀州、刑洲，最终以攻占洛城为目的。
德州、沧州一带往往是旧部起兵响应，并不是刘黑闼主力盘踞的区域。
所以，枣强虽然还隶属冀州，但却在冀州的东南角，距离德州不远，少有战事，还算安宁。
在城外寻了个庄子落脚，苏定方是本地人，自然有这种渠道，李善主动提出让人去城内请了个名气不小的大夫。
最终……苏定方无语的看着那大夫郑重其事的向李善行礼，口口声声言此为活死人医白骨的神技，支支吾吾的露出口风想拜李善为师。
李善很满意的送走了那大夫……多好的人啊，通过他，苏定方会清楚这份人情到底有多重。
一夜无话，第二日众人继续启程南下，越过两洲边界，向西南方向行去。
“你个皮猴小心点……”李善稀奇的指了指范十一，“咦，衣服补好了？”
范十一是军中斥候，这些日子一直在郭朴手下，昨日遭遇突厥，逃窜时候被射了两箭，还好跑得快，距离远，只是略略入肉，不过衣衫被刺出个大口子。
“昨晚有人替他补的。”一旁的朱八用羡慕嫉妒的口吻说：“心灵手巧呢……”
李善嘿嘿笑道：“记得你个皮猴还没成亲……倒是好福气。”
一边说着，李善一边回头张望，此次随苏定方南下八十多人中，有二十多个女眷，其中有八九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也不知道是哪个？
一旁在马车上挥鞭的苏定方笑问：“李兄，为何称他皮猴，有何典故？”
昨日大夫诊治，母亲再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多日就能痊愈，苏定方心情不错，事实上他今年才二十三岁，虽性情稳重，但并不沉默寡言。
李善呃了声，范十一特别好动，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动弹……有点像李善小时候，记得前世爷爷就是骂皮猴。
想了想，李善一本正经的说：“某生于岭南，曾见过山中猿猴，中箭不倒，仍攀跃如飞，后以渔网捕之，其皮极厚，寻常箭头难入，山人称其皮猴。”
“昨日见范十一中箭不倒，某这才脱口而出。”
苏定方总归还是个年轻人，半信半疑，“世间还有此等奇物，难道是如《山海经》描述的那等异兽？”
马车另一侧的凌伯是个人精，瞄了眼忍笑的李善，放声道：“犹记得虎牢关一战，玄甲军骑兵破阵，淮阳王身披百箭，那当是皮猴之王了？”
麻痹这老头真讨厌，自从昨日言语吃瘪之后，总想方设法给老子添堵……李善斜了一眼过去，心里却不禁惦记起李道玄。
此时此刻。
冀州、深州交界处，身着明光铠的李道玄手持马槊催马缓缓出阵，在他身后是五千蓄势待发的精锐骑兵。
以李世民为偶像，为榜样的李道玄从来没有想过让其他人领骑兵冲阵，他回头看了眼后方，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行军长吏薛忠应该就在史万宝身侧。
深深吸了口气，李道玄不再回顾。
对面看不到刘黑闼的大旗，前阵尽皆突厥骑兵，阵列松散，但李道玄相信，击破前阵，必能见刘黑闼主力，突厥骑兵不会死战。
李道玄高高举起马槊，阵后有人高声传令，赤裸上身的大汉双手击鼓，唐军精骑缓缓向前。
是逆风，李道玄心里无来由的如此想，而且昨日有雨，地上处处可见泥泞。
天时，地利，人和……
李道玄拼命将那些念头丢出脑海……
虽然年轻，但李道玄冲阵经验丰富，估算距离后低下头，放下面罩，双腿用力夹了夹马腹。
对面突厥人毫不意外的洒出一蓬箭雨，但唐军精骑前阵的骑兵都身穿如明光铠、山文甲的铁甲，骑士头顶都有铁制头盔遮掩。
李道玄默默在心里计算，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距离，耳边传来杂乱的各种击打声。
清脆的，那是铁制箭头；沉钝的，那是骨制箭头。
声音略响的，那是箭支射中了头盔；声音短促的，那是射在了明光铠的甲板上。
加速，加速！
快了，再加速！
一声霹雳大喝猛然炸响，李道玄胯下健马再次加速，迅如闪电的窜出，马槊如毒龙一般的猛然探出，戳入一名突厥骑兵的胸膛。
马速不减，李道玄双手持槊加力，槊头顶着一具尸体将后方几个突厥骑兵撞下马来，这才将尸体高高挑起。
周围一片大哗，只听得弓如霹雳声响，数十支羽箭射来，李道玄凛然不惧，只以带有护臂的手臂略略挡开，另一只手放平马槊，双腿用力，趋马狂冲。
似乎只一瞬间，淮阳王李道玄已然破阵，身后的亲卫放声大呼，加速赶上护住两翼。
第一波骑兵分为两支，一支跟着李道玄纵向穿刺，另一只保持大致的方向，将不大的缺口横向撕裂。
第二波骑兵是由护军柳濬统率，顺着第一波骑兵撕开的口子顺利的杀入阵中。
远远站在山丘上刘黑闼冷笑一声，心里不无得意，三战三败，果然引出了唐军主力，只要一举败敌，山东之地尽在手中。
刘黑闼惯以狡诈闻名，此番设计也是费了好大工夫才说服了那些一心要去劫掠的突厥人，才能成功的诱出唐军主力。
而且刘黑闼此次排兵布阵也吸取了洛水、虎牢关两战的教训，虽然兵力雄厚，却没有将兵力横向展开，而是在中路布置了重兵，只要唐军无法透阵而出，必然被锁死阵中。
“娘的！”刘黑闼身材魁梧，眼力也好，看见前方突厥骑兵四散避让。
突厥骑兵肯打前阵，那是因为刘黑闼答应了很苛刻的条件，但谁想得到，这帮突厥人不肯卖死力。
李道玄也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当他连续杀透两阵之后，突厥骑兵已经不正面相抗，而是向两边散开，动作迅速，让李道玄追之不及。
这是个好征兆，这意味着突厥兵的确不会竭尽全力相帮刘黑闼。
当前方百余突厥骑兵四散之后，显露在李道玄眼前的是，密密麻麻的大批士卒，有骑兵，有步兵，阵中高高飘扬着“刘”字大旗。
一声厉喝，身上密密麻麻插着数十支羽箭的李道玄毫无畏惧跃马入阵，手中马槊早已染满血迹，身后的数千唐军精骑齐齐加速，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令人心惊胆战。
但很快，很快，李道玄就发现有点不对劲，马速渐渐慢了下来，锋锐的冲势渐渐钝了下来。
面前的敌军士卒太过密集，杀不胜杀，而且地上泥泞太厚，非常影响马速，最重要的是敌军一个个小阵间，摆设着巨木、简易栅栏各式阻拦物。
在百余亲卫环绕中，李道玄稍稍勒马，环顾四周，两支骑兵正从两翼包抄而来，后方的突厥骑兵渐渐聚拢，如果不能迅速破阵，必然被对方包围。
李道玄一个激灵，回头怒视，理应早已出发的两万唐军步卒呢？
如若步卒顺势入阵，不愿死战的突厥兵必然不会冲阵，刘黑闼麾下的两支骑兵也不敢如此毫无顾忌的从两翼包抄。
难道真如李善所言，他史万宝敢让一个亲王亡于阵中？
“殿下，殿下！”
听见右边柳濬焦急的呼喊声，李道玄侧头看去，却被阳光晃了眼。
明明是令人觉得温暖冬日，却如酷夏烈日一般，让李道玄顿生晕眩感。

第一百零三章 冲动和愚蠢
当年仅十九岁的淮阳王李道玄跃马冲阵……不，事实上，李道玄还没破阵，只在激昂鼓声中趋马加速的时候，后方唐军大阵中，已经出了幺蛾子。
行军长吏薛忠不安的看着聚拢而来的诸多将校，忍不住高声问道：“原国公，主帅冲阵，当使将校归位，督军向前。”
这是说给史万宝听的，也是说给那些将校听的，史万宝是副帅，淮阳王才是主帅。
主帅冒死冲阵，副帅却召集众将，显然是有异动。
但史万宝像是没听见似的，眯着眼看着正在冲锋的唐军精骑，似乎试图看清最前方那个让自己忍气吞声许久的青年郎。
这口气已经憋了好几个月，终于到了解的时刻了。
在激荡的鼓声中，前方传来隐隐的欢呼声，诸人均向北眺望，在场的都久历战阵，当然知道，这意味着，自领精骑的主帅淮阳王已然破阵而入。
史万宝轻笑一声，笑声中颇有些鄙夷意味，“霸王之勇，也不过自刎乌江。”
“原国公，当督军向前！”薛忠猛地扑在史万宝身侧，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袖，高吼道：“突厥四散，不愿死战，主帅破阵而入，步卒补之，必能大胜！”
周围将校颇为蠢蠢欲动，如今天下大抵平定，中原、北部，刘黑闼是仅有的几个还在蹦跶的叛军中最强的一个。
开国军功的机会不多了，谁不想要？
向来缩着身子的史万宝突然在马上长身而起，像是长了一截似的，一脚将薛忠踢开，右手从怀里取出一张叠起来的丝帛，厉喝道：“圣人手诏在此！”
万军从中，人呼马嘶，猛然听见这石破天惊的厉喝声，登时寂静非常，似乎连鼓声都听不见了。
“老夫奉圣人手诏，淮阳小儿虽名为主将，而大军之进止皆委于老夫！”
被踢开的薛忠如坠冰窟，不可置信的看着史万宝，他奉命留守，就是为了督史万宝率步卒前行，没想到对方居然拿出了圣人手诏。
“不，不……”
史万宝的视线带着得意、狠辣，但更多是快意，“不信？”
“是圣人手诏抵不过天策府之令？”
“此乃河北道，非陕东道！”
周围一阵沉默，史万宝向北戟指，“淮阳小儿自持勇武，却不知兵法，不知进退，视军国大事为儿戏！”
薛忠喘了几口粗气，高声道：“敢问原国公，何时得圣人手诏？！”
这是个很容易被人诟病的关键，史万宝上任河北道行军副总管已经两个月了，之前一直隐忍不发，甚至麾下精骑被淮阳王拨走也不吭声。
直到身为河北道行军总管的淮阳王破敌前阵，身陷阵中，史万宝才翻出底牌……显然，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一旁的将校中，有根脚的已经想到史万宝是东宫嫡系，而李道玄向来和秦王亲厚了。
消息灵通的更知道，秦王自扫荡中原后颇遭闲置，在这一点上，圣人和东宫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原国公。”一员偏将扬声问：“如今淮阳王陷阵，今日战事如何处之？”
史万宝捋须笑道：“刘黑闼惯以狡诈闻名，淮阳小儿轻脱妄进，若此事步卒向前，必然败北。”
“今淮阳小儿陷阵，待其败退，敌军南追，只需坚陈以待之，破之必矣！”
几员偏将对视了一眼，如今军中大都步卒，若是淮阳王败退，突厥大军南追，能挡得住吗？
但谁都没跳出来……人家拿出圣人手诏，意味着已经将刀高高举起，谁会主动将脖颈送上去让史万宝砍？
“蠢不可及！”
“蠢不可及！”
扯着嗓子大骂史万宝的薛忠出身名门，晓军略，通兵法。
其族兄薛收是秦王府的记室参军，精通兵法，去年扫荡中原，就是薛收建言，分兵虎牢关，一战擒两王。
眼见将校归位，眼见淮阳王陷阵难出，绝望的薛忠放声大哭，“太平县公惯以骑射破敌，如今却有人欲以步卒败骑！”
史万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是薛忠在骂自己不懂兵法呢……太平县公就是其兄史万岁，是前朝公认最擅率骑兵的名将。
此时此刻，鼓声早歇，两万有余的唐军大阵多有骚乱，却一步都未上前。
不仅是陷入阵中正在奋力搏杀的李道玄发现了，那数千唐骑都发现了。
恐惧的情绪在蔓延，李道玄远远眺望，山丘上正有人指手画脚，想必就是刘黑闼了。
但山丘下密密麻麻排列着数个方阵，左右两侧还有大股骑兵护佑，已经没了速度的唐骑不可能冲得过去。
“殿下！”柳濬手中马槊都丢了，只抡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半截枪杆乱劈，“殿下，退，退吧！”
“悔不听劝诫。”李道玄下嘴唇被咬的一片殷红，脑海中飞快的闪过李善那晚的殷切言语、详尽剖析以及最后那句“竖子不足与谋”。
虽然不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变故，但能确定，是史万宝，是史万宝，只可能是史万宝！
在这种情况下，李道玄如何敢回阵，今日必败，但若溃兵反破己阵，他可以想得到战后会发生什么……
“你率兵往东，冲出去，绕过下博南下！”
“去深州……不，去魏洲！”
“殿下！”柳濬急促的呼喊了两声，却见李道玄放声呼喊亲卫，强行加速，高举马槊，聚拢残部，向西杀去。
一根突然飞来的冷箭让柳濬来不及想更多，只能返身向东，率已然不多的余部向东冲去。
唐军精骑突然一分为二，一支向东，一支向西，山丘上的刘黑闼看的真真切切。
“追哪一支？”一旁的中年将领高声道：“往西去赵州、刑洲，不用管，追往东的那支？”
刘黑闼微微一笑，“尚有余勇可嘉，何以择一弃一？”
中年将领咧咧嘴，只指了指正面战场。
“娘的！”刘黑闼又不禁骂了句。
李道玄冲阵勇猛，突厥骑兵四散相避，而现在唐军逃窜……刘黑闼正要传令让突厥兵追击逃骑，这差事伤亡小，想必突厥人乐意。
但事实上，散在战场的突厥骑兵在号角的指挥下径直南下，直扑顿足不前的唐军大阵。
刘黑闼一声哀叹，这帮突厥人真是大爷啊。
想让他们往东，他们偏往西。
想让他们赶狗，他们偏要撵鸡。
突厥兵直扑大阵，无非是为了刘黑闼之前的许诺，败唐军，下博城任尔等处置。
显然，突厥人绝不想看到，等他们追击敌骑回来，结果下博城已然被攻破。
想了又想，刘黑闼咬着牙也没说什么，一来不敢，二来……他是贝洲人氏，冀州一破，不将下博城喂给突厥人，说不定突厥兵大掠贝洲。
虽然已经引突厥入寇河北，但总不能让突厥人连贝洲都不放过吧？
“王小胡！”刘黑闼黑着脸骂了句，“骑兵都带去，追往……”
“往西的那支。”一旁的中年文士手指西侧，“适才见淮阳王高举马槊，向西而去。”
看着大队骑兵向西追去，刘黑闼才凝神眺望正面战场，五千唐骑已经四分五裂，部分随李道玄、柳濬左右逃窜，剩下的只能各自为战。
但骑兵，特别是这种用以冲阵的骑兵，没了速度，只能任人宰割。
眺望远处，突厥骑兵已经快速聚拢，从两翼包抄似乎打算原地固守的数万唐军步卒。
只一波箭雨，唐军阵脚已然松动，主帅副帅不合，数千精骑全军覆没，士气大沮，军无战心，兵无战意。
面对突厥人如此攻势，试图固守的史万宝绝望的发现，就连身边的亲卫都有崩盘的迹象。
史万宝自以为一切都谋划好了，但事实上，史万岁堪称名将，史万寿亦是不凡，而三兄弟中唯一没有在前朝出仕的史万宝，的确没有军事天赋。
勾心斗角，背后出枪，在朝中或许有用，甚至能以此上位，但在战场上，这些都是至败的关键。
只一刻钟不到，看似庞大的唐军大阵就在突厥人的攻势下解体，有的向后逃窜，有的聚众搏命，也有跪地求饶。
史万宝带着不到百人的亲卫，趋马向南狂奔而去，在他身后，刚刚竖起的“史”字大旗颓然落下。
志得意满的刘黑闼下了山丘，乘马向前，笑道：“此战之后，当复河北。”
身侧的中年文士是刘黑闼麾下第一心腹范愿，指着西侧，“回来了。”
刘黑闼转头看去，数百骑兵滚滚而来，为首的王小胡手持马槊，也不下马，一脚将身侧马上绑着的唐将踢下马。
“淮阳王啊。”
都是亲身经历虎牢关一战的老人，谁都认得这个年仅十九岁率先透阵，竖起大旗的李道玄。
生擒主帅，驱逐副帅，三万唐军精锐，除了向东侧逃窜数百骑之外，几近全军覆没。
换句话说，整个河北道，除了尚未失陷的各州留守兵力外，唐军已经无能为力。
李道玄的冲动，史万宝的愚蠢，让唐军损失了在河北道几乎所有的机动力量。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谋划、隐忍，刘黑闼完美的达到了作战目的，几乎拿到了他想拿到的一切。
接下来，刘黑闼只需要各个击破，短时间内必能席卷河北。

第一百零四章 错的反正不是我
距离枣强百里外，已是贝洲境内，路旁空地上，百多马匹被缰绳捆在树干上，十几个半大孩子正拿着草料喂马。
“用力点，用力点！”
李善趴在草席上，范十一嬉笑着的在他背上用力按摩。
受冻挨饿也就罢了，两胯都被磨的血淋淋的也就罢了，腰酸背痛实在让李善难以忍受，开车还能有个靠背，但骑马……
于是，李善只能忍痛授范十一这套按摩秘术。
原本李善想将秘术传与苏定方那位义母……可惜人家不肯学，真是不上进啊！
周氏，十九岁，虽粗衣木钗，却千娇百媚，去年刘黑闼席卷河北后，高雅贤今年初才娶进门的，可惜现在成了寡妇。
一想到这儿，李善的视线不由自主的投向马车边的周氏，也不知怎么滴突然想起了一句台词……
她已经成了寡妇了，那就不能再让她守活寡！
还在胡思乱想呢，殿后的范老三大步走来，蹲下身子，“李郎君。”
“蹲这边。”李善眉头一皱。
“呃……李郎君，好像路走偏了。”
“嗯。”
“由枣强南下入贝洲，理应往西南方向，但一直是往东南方向。”范老三伸手指着东侧，“都快到德州境内了。”
“嗯……嗯？”李善懒洋洋的说：“知道了……”
看范老三还不滚蛋，李善半趴起来，解释道：“往东南方向，绕过漳南县嘛。”
“为什么要绕过漳南县？”
“刘黑闼那厮就是漳南县人，老苏去年跟着去过好几次，他义父当时是右仆射嘛。”
范老三有点不爽，他和郭朴不同，府兵出身，看苏定方、凌伯一直不顺眼。
呃，其实主要是凌伯那张嘴有点毒……刚才还在说，若是去年夏王纳谏，不仅秦王无功而返，而且洛阳之围也能解。
这时候也休息的差不多了，郭朴、苏定方吆喝着准备上路，几个人凑过来，正听见李善在那扯淡。
“其实绕过漳南县也是有好处的，不仅因为那是刘黑闼乡梓。”李善一边起身一边说：“德州尚未失陷，再东侧的沧州、盐洲、弓洲不会发兵西向……对吧？”
周赵大力点头，“沧州、盐洲均是刘黑闼旧部聚众起事，弓洲总管刘会乃窦建德旧部，举城而降，理应都固守境内，不会西进。”
李善满意的点点头，“所以，我等南下途中，无需担忧东侧，路线略略偏东，更为稳妥。”
话音刚落，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众人转头看去，是朱石头趋马而来。
“大……大郎，郭叔，遇见一股人马……”
“喘口气再说，说仔细。”郭朴递去水囊，仔细问了几句。
朱石头是跟着范家几个士卒去前方探路，遇见百余骑兵正在追杀数十骑……呃，被追杀的骑兵是唐军士卒。
苏定方牵着马轻声问：“什么方向？”
“从东边来的，范老九还在盯着，让我回来报信。”
安静下来了。
气氛有些古怪。
依旧面带笑容的李善若无其事的问：“百余骑追杀……如何处置？”
周赵细细打量……呃，这厮脸皮好厚，居然都不红。
不过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苏定方并没有开口，只转头去看马车，显然是在避嫌，将李善、郭朴、范老三等人决定。
“不过百多骑而已，如若择机突袭，破敌不难。”范老三最先说话，他是府兵出身，听到同僚被追杀，自然有袍泽之情。
郭朴看了眼李善的神色，才说：“这边朱家沟青壮三十人，加上老范、李家亲卫，约莫半百，不知苏兄那边……”
苏定方面无表情，“青壮皆出，四十余人，均能驰马冲阵。”
“人数大致相等，但朱家沟青壮不擅马战。”李善琢磨了下，“来不及了，留十人护佑老弱妇孺，朱八你也留下，盯着那个突厥人，余者均带去。”
“走！”
朱石头在前引路，不过一刻钟就到了，李善小心的拨开拦着的树枝向下看去，这是一块不大的盆地。
百余骑持长矛正沿路追杀不远处的唐兵，李善细细看了眼，“就这几个人了？”
“之前查探时还有二十多人，现在就这七八人了……”
“能打吗？”
李善选择尊重专业者的能力，这句话是问苏定方的，但范老三抢在前面低喝道：“能杀。”
好吧，又是一句能杀。
不过那日遇见突厥兵，范老三说能杀，也的确杀了个干净，李善回头看了眼，眨眼工夫，又两人被射落马了。
咬咬牙，李善挥手道：“去吧，如何出击，何时出击，均由苏兄做主。”
“什么？”范老三音调一响。
苏定方也推辞道：“在下何德何能……”
郭朴站在一旁不吭声，李善也不吭声，只听着范老三的反驳，苏定方的谦让。
回头又看了眼，李善摆手道：“算了，不救了。”
范老三的声音又尖锐起来，“为什么？”
“来不及了。”李善面无表情的说：“等你们说到喉咙干，人早就死完了，只怕血都流干了。”
范老三愤恨的踹了一旁大树一脚，“某打头阵！”
苏定方瞥了眼李善，“将为军胆，还请范三哥护佑李兄。”
“老范留下，郭叔跟去。”
目送苏定方、郭朴离开，李善看了眼范老三，眼神淡然，但有着说不出的意味。
范老三咽了口唾沫，“李郎君……”
“嗯？”
“适才失礼……”
“不失礼。”李善笑道：“你非某部曲，只是奉命护送而已，待得到了魏洲，或回京后，再不相见。”
范老三急的脑门子上都是汗，“十一说……郎君愿收我等入门下。”
范老三从军多年，家中已经无人，就连村落都被突厥洗掠，分的田地都在京兆，早就想找个地方落脚，也要找个主家为依仗。
李善轻描淡写的说：“说笑而已，尔等军中勇士，惯以抗上，某可使不动。”
不再理会范老三，李善回头继续看战局，眼角余光扫了扫一直不作声的凌伯，随口问：“苏兄平日也这般谦逊？”
“定方少有豪气，胆气超群，十四岁随父陷阵，后统领乡兵，赏罚分明。”凌伯嗤笑道：“只是顾及你而已……”
周赵笑呵呵道：“欠下如此人情，自然要谦逊一二。”
顿了顿，周赵补充道：“晚辈可不是只指救母一事。”
看凌伯脸色不对，周赵赶紧再次补充，“也不是救令孙女之事。”
看热闹的李善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了，他是今日才知道，凌伯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态度是因为……那个被自己剪了衣衫的女童是凌伯的孙女。
黑着脸的凌伯低声骂道：“就算刘黑闼那厮当面，他难道还敢将老夫如何？！”
凌伯当然知道周赵指的是李善救下满村性命这个人情。
周赵的嘴巴也挺尖酸的，足以和凌伯分庭抗礼，随口道：“早知如此，那也不必将范愿长子的尸首掩埋了，凌伯直接背着去见汉东王就是。”
说话间，盆地里逃窜的八人已经变成六人，变成五人，变成四人了……
李善低喝一声，“闭嘴，来了！”
不得不说，范老三、郭朴都是军中悍勇之士，但在战机选择上远远比不上苏定方。
真是人的名树的影啊，从这场小小的战事也能以小见大。
当苏定方催马加速，率兵冲阵的时候，敌军百余骑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不是不想做出反应，而是没办法。
苏定方选择的时机太贼了，当他从高地俯冲而下露出身形的时候，敌军百余骑已经接近，最前面几骑甚至都已经越过。
敌军没有减速的机会，没有转向的机会，他们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当苏定方跃马而下，手持马槊冲入敌军侧面，率数十骑兵将百余骑截断的时候，胜负已分。
李善向前几步，扶着大树细看。
在这个还是骑将逞威的时代，武将强大的武力能带来什么……苏定方告诉了李善。
沉重的马槊似乎像根火柴棍一般在苏定方手里被随意摆弄，左劈右刺，血光连连，面前无一合之将。
只见苏定方突然放平马槊，右臂一挥，横扫千军如卷席，将五六个敌兵扫落下马，左手顺势抽出长刀，只斜斜伸出，借助马速让两三个敌兵身上血花四溅。
有如此勇将为先锋，数十骑非常轻易的杀透敌阵，敌军至少四五十人被打落马下。
还剩的几十名骑兵似乎还不想离去，苏定方催马上前，放下马槊，取出弓箭，连放六箭，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身边惨叫连连，立即丧魂落魄的四散逃窜。
凌伯侧头看了眼范老三，“骁勇如此，可弱于尉迟恭？”
范老三这些天老是吹嘘当年在玄甲军中，眼见尉迟恭战场逞威，勇猛无比。
这会儿的范老三还在满心惴惴，像焉了的茄子无精打采。
李善叹道：“未见尉迟之威，却见定方之勇。”
下面已经在打扫战场了，好不容易逃了条命的四人毫无仪态的瘫坐在地上。
李善一行人下了山，凌伯突然一怔，“玄素……”
坐在地上的一位中年人仰头看来，神情诧异，“你……凌敬！”
等李善弄清楚这股追兵来历，和这位中年人来历后，长叹一声，“东侧敌军，实是意外。”
错的……任谁谁，反正不是我！

第一百零五章 这次不会错了
这是李善第二次见识到骑兵小规模冲阵，前一次李道玄整军肃然，有军阵之风，而这一次，很大程度上依仗苏定方选择出击的时机，以及个人武力带来的震慑。
不过相同的是，伤者很少，此次冲阵，只有两名朱家沟青壮受了轻伤，李善熟练的清创、上药、包扎。
等李善走到凌伯身边，只听见他用那种带着嘲讽但也感慨的口吻在说：“旧主未亡，不侍新主，玄素倒是有始有终。”
那位中年人面色清冷，虽然狼狈却有凛然气范，听了这话也没动怒，抬头看了眼李善，“未曾受伤，无需医者。”
“咳咳。”凌伯咳嗽两声，努努嘴道：“河东蒲州人氏，张玄素，景城录事参军。”
张玄素？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李善怔了怔，但一时想不起更多的事。
李善适才已经打听了下，这位是从观洲逃出来的，只问道：“先生西来，为何有追兵穷追不舍？”
“可还会有追兵西来？”
张玄素这才仔细打量了眼李善，原本以为是个医者。
“不会。”张玄素断然道：“某与刘会有公恨，但其遣兵追杀，却为私仇，那百多骑是刘会亲兵。”
李善不太放心，继续追问，张玄素叹息着将事情缘由一一道来。
刘黑闼攻破定州大举南下，使人说动观洲总管刘会起兵响应，刘会是窦建德旧部。
景城录事参军张玄素当机立断，居然将刘会给扣下来了，可惜这位弓洲总管武艺娴熟，居然硬生生杀了出去，举兵反叛，但留在城内的妻儿死于乱战之中。
这下子，公恨变成私仇了，也难怪刘会派出亲兵穷追不舍，都过了德州追到贝洲境内了。
李善懒得管这位的悲伤春秋，吆喝着准备上路，接下来的路程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但等他上马后，突然一个激灵，噢噢噢，原来是张玄素啊！
李善对初唐历史知道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致记得些事件、人名，但的确记得张玄素这个名字。
不过只记得一件事，这位张玄素后来是贞观年间东宫属官，多次劝诫太子李承乾，可能嘴炮很过瘾。
然后……然后李承乾听烦了，命刺客行刺张玄素。
李善绞尽脑汁的回想……上下五千年，有这么倒霉的东宫属官吗？
“去魏洲？”张玄素看了眼路旁的几辆马车以及女眷，甚至还有孩童，“这是……”
“均是当年旧人家眷，得定方收留，此时南下实有难言之隐。”凌伯也没说太多，“魏洲总管田留安是秦王一脉。”
张玄素点点头，“多谢凌兄。”
年初秦王征伐河北，大败刘黑闼，战后命张玄素任景城录事参军，所以他也算是秦王一脉，自然也希望南下去魏洲。
“谢某做甚。”凌伯扫了眼李善，“做主的又不是某。”
“那少年郎是……”
凌伯没吭声，他多次打探，旁敲侧击，至今只知道李善祖籍陇西成纪，生于岭南，现居于长安，但并不是陇西李氏族人。
张玄素这才确认，李善才是主事者。
救命之恩，尚未当年致谢，张玄素牵着马走近，镇听见李善骂道：“朱八你个憨货，让你盯着……看看！”
朱八绕到突厥青年身后仔细看了看，不由惊呼一声，拔刀在手，一脚将面目狰狞的突厥青年踢倒。
“居然差点被他挣出来。”周赵过来看了眼，“这厮好大的气力。”
“不是气力大就能挣脱的。”
“难道有经验？”
那日村落事变后，李善只留下了这个不肯开口但显然身份不凡的突厥青年，剩下的人包括范愿长子全都宰了。
这几日，突厥青年一直是被麻绳捆着双手骑在马上，纯用双腿驾马，居然也能跟得上……当然了，跟不上只能一刀杀了。
没想到今日大部分人出击，这突厥青年靠着树干一点点的磨，差点就挣脱出来。
劈头骂了朱八一顿，李善看即将启程，干脆利索的拔出匕首，地上的突厥青年面露惨色。
“放心，不杀你。”李善温和的笑了笑，让人重新将突厥青年双手背在身后绑好，然后用匕首在他双臂上划出长长的口子，鲜艳的血液登时涌出，滴滴落在地上。
“放点血，他就没气力了。”
“不包扎，多流点。”
李善将匕首递给朱八，“每天来个两三次，绝不会再有力气闹事。”
站在近处的张玄素清晰的看见突厥青年眼中的恐惧，那神色和李善犹温和的笑意呈现强烈的对比。
李善笑着说：“其实放放血，有好处，真的。”
突厥青年咬牙切齿，周围众人鸦雀无声……李善有点委屈，真的，定期放血真的对人体有好处，西方世界还长期将放血作为正规医疗手段呢。
当然了，一天两三次……这个频率稍微有点高。
果然，接下来一路上那突厥青年再也没闹什么幺蛾子，也不知道是不敢做鬼还是真的没了气力。
不过，一行人整体速度也慢了下来。
原本只是苏定方母亲乘坐一辆马车，但几次接战，几人负伤，再加上张玄素身边四五个后来救治的伤员。
再加上接下来的路途并不平坦，马车行驶速度不快，整体速度自然下降了不少。
当晚在一处村落借宿，李善不得已出高价又买了三辆马车，用以装载伤兵，还有好些被褥……还好马匹还有的多。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再次启程，周赵是贝洲本地人，这次是以他为向导，众人转向西南方向。
经过多日历练，李善骑在马上……虽然还不熟练，但也不会摔落，甚至还能聊上几句。
“昨日那是意外……不过某说的也没错，观洲总管刘会遣亲卫追杀张先生，也证明观洲叛军并无西来之意。”李善挥着马鞭说：“昨夜细看地图，只要绕过漳南县，接下来必然一帆风顺。”
马车边的凌伯和张玄素都不吭声，倒是苏定方接口笑道：“李兄细细说来。”
“漳南县乃是刘黑闼乡梓，说不定还有其旧部，之前是怕撞上了苏兄，如今已然绕过，自然无碍。”
“之前说过了，刘黑闼如今心心所念，必然是再复洛洲，哪里会管贝洲？”
“顶多遣派偏师击贝洲，主力必攻刑洲、洛洲。”
张玄素微微点头，“此言在理。”
这老头比凌伯可爱多了，李善笑着说：“更何况，贝洲人杰地灵，多有大族，刘黑闼所部必然不敢遣重兵攻城。”
“刘黑闼若能攻下刑洲、洛洲，贝洲说不定举城而降……”
“不错，贝洲的确人杰地灵。”
“不是说你。”李善咳嗽两声，“好像清河崔氏就在贝洲？”
周赵脸一黑。
“不错，再过去百里就是清河，上游便是清河县。”张玄素解释道：“贝洲在隋之前为清河郡，崔氏为清河郡第一大族，其次乃是武城张氏，均是传承数百年的世族。”
李善挥手道：“所以，刘黑闼即使遣偏师攻贝洲，也当不会越清河县东进。”
“所以，即使行程稍慢，也必然无碍。”
看众人都一脸赞同的神色，李善松了口气，昨日丢了脸……这次应该不会错了。
张玄素迟疑片刻，趋马向着李善方向靠近，“淮阳王……”
这是盘桓在张玄素心里好一会儿的疑问，如若刘黑闼攻刑洲、贝洲、洛洲，那必然先克冀州。
但前些日子还听闻，淮阳王李道玄领兵北上，三战三胜，复翼洲，击深州。
“淮阳王李道玄领唐军主力在下博城北，对阵刘黑闼并数万突厥骑兵。”凌伯似笑非笑道：“若按这位李郎君所说，唐军必败。”
张玄素脱口而出，“淮阳王乃秦王嫡系！”
意思很明显，李道玄是秦王李世民的人，你李善和李道玄不合，还没打就断定人家输定了，怎么还敢去魏洲投奔秦王府出身的田留安？
一旁的周赵解释了几句……李善和淮阳王虽相识不久，但颇为投机。
“臣下劝诫，主君弃之。”张玄素声如洪钟，厉声道：“难道主君弃之，臣下就能远而避之吗？”
李善对这厮的观感立即掉了个头，特么这是初唐啊，又不是明清，你这思维模式是有毒吧？
事实上，张玄素就是这种人，他是隋朝景城户曹，窦建德席卷河北，招揽张玄素，这老头始终不肯，直到隋炀帝死在江都，才出任黄门侍郎。
之后也一样，虎牢关一战后，唐朝整顿河北，张玄素隐居不出，直到窦建德在长安被杀，他才在洛水一战后受李世民招揽，出任景城录事参军。
听凌伯解释后，李善是这么想的……这位是个喜欢立牌坊的。
“咳咳，某非秦王麾下。”李善只丢了这么一句，也不管张玄素怎么想，转头去问：“苏兄，稍作歇息，待小弟查看伯母伤势。”
苏定方颔首正要说话，远处传来长长的吆喝声，上前探路的斥候趋马如飞，狂奔而来。
“郎君，前方有叛军！”
众人神色大变，李善咬着牙问：“从哪边来的？！”
“西面而来！”

第一百零六章 求求你别说了
跑路绝对是个技巧活。
首先，需要很强的方向感，你得能根据天上星星以及用各种方式来判断方向。
想往南跑路，结果迎面撞上由北而下的追兵，这是会让双方都懵逼的。
其次，需要很出色的地理知识，至少你得对周边的地形环境足够熟悉。
有时候山间一条小路能过，你偏偏要走大路，说不定就被追兵撵上屁股了。
如果追兵追的太紧，熟悉周围环境的，说不定你能找个山洞猫一夜，和追兵玩玩躲猫猫。
第三，需要学会使用各种交通工具。
跑路跑到一半，看到辆有油没拔钥匙的摩托车，你说你只会骑自行车，上帝都能被你气死……不过，这样或许没人问你追要西服了。
第四，需要出色的行动能力。
一旦有了决定，就不能拖拉，需要想到做到，在跑路的时候，拖拖拉拉那是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
有些幽静，也有些喧闹的山谷中，李善在心里想，可能还有第五，如果是多人跑路，那首领必须拥有下属的绝对信任。
悲哀的心里复盘了一遍，李善不得不承认，前四条自己大都不符合。
自己没有手机就是路痴，只知道前后左右，弄不清东南西北。
河北这地界……别说今生了，就是前世也没来过，而且沧海桑田，河流改道，地名易名，更让自己一头雾水。
交通工具……经过多日磨练，自己那马术，也最多是跟得上大队，这还是在整体速度下降的前提下。
行动能力……自己指挥基本靠嘴，这能力应该不能归属到行动能力这一栏吧？
至于第五条……信任感，李善叹了口气，摸了摸脸，有点疼。
这两天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被打的啪啪响。
昨天说东边绝对无碍，结果撞上了张玄素被追杀。
好吧，那是意外，但今天信誓旦旦的说叛军不过清河，结果斥候撞上了五六百从西面驰来的叛军，而且斥候首领范十一还被生擒。
李善完美的用啪啪啪被打脸的方式，让自己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和信任感毁之一旦。
“李兄。”
终于回来的苏定方将马槊架在树干上，身上犹有血迹，身后的郭朴推着一个被堵住嘴巴的俘虏过来。
“回来了。”李善干笑几声，“还逮了回来，问了口供了？”
苏定方正要说话，那边凌伯喊了声，“大郎！”
苏定方转头看了眼，张玄素、凌伯、周赵等人都在，这是要议事的架势，他想了想低声说了几句，李善有点不想过去……那几个都是嘴巴比较毒的，之前已经被数落过了。
郭朴忍笑拉着讪讪的李善一起过去。
听闻范十一被生擒，苏定方果断的立即转移地点，他对周围地形非常熟悉，找了一处僻静的山谷，虽然地方不宽敞，但毕竟也就百多人，挤一挤还是能躲进来的。
之后苏定方又带了几个斥候回去探看，果然看到了数百叛军，还出手擒下一个俘虏。
“已然问过了。”苏定方低声说：“贝洲总管许善护领兵北上，于经城县外遇敌，领兵者乃汉东王胞弟刘十善，许善护兵败身死。”
“经城乃贝洲西北角，距离刑洲巨鹿不远，南侧就是洛洲曲周县。”凌伯瞥了眼李善，“李郎君料事如神。”
李善脸一黑，起身就要走人。
周赵一把拽住李善，“至少这次没错嘛。”
之前李善纵论战局，断言刘黑闼若能击溃李道玄所率唐军主力，必然东进攻刑洲，遣派偏师攻贝洲，然后合击洛洲。
所以，贝洲战事必然在刑洲、贝洲、洛洲三地交界处发生。
从这点来看，李善有着准确的判断。
但接下来，李善猜错了……刘十善转向攻入刑洲，但分兵两千东进，别说越清河县了，都到了武城、历亭了。
贝洲下辖诸县，经城在西北角，清河、清阳居中，武城、漳南、历亭三县都在东北角。
李善铺开地图，“苏兄，咱们如今在哪儿？”
苏定方伸手一指，李善估算了下，大约在漳南以南，历亭以北，历亭往西就是武城。
“如之奈何？”苏定方低声问。
“若是……”刚起了个头，李善就察觉到几道警惕的视线投来，悻悻闭上了嘴。
凌伯哼了声，“大郎，还知道什么？”
“只知道历亭县令今日举城而降。”苏定方想了想，“两千叛军便是驻守历亭，不过无突厥人。”
李善忍不住说：“清河崔氏，武城张氏，再加上漳南乃刘黑闼乡梓，定然不会让突厥……”
“闭嘴啊！”凌伯黑着脸呵斥。
周赵拽着李善的衣袖，苦苦哀求，“求你别说了。”
李善无语的一屁股坐下，自己有说错吗？
清河崔，武城张，还有漳南故土，刘黑闼疯了才会让突厥兵洗劫贝洲！
沉默了会儿，凌伯缓缓道：“不知外界情形，贸然动身南下，福祸难料……”
苏定方点头赞同，“马车行速难比良驹，而且是四辆马车，一旦被盯上，难以脱身。”
立即启程南下是决计不可能的了，贝洲总管兵败身死，历亭知县举城而降……历亭位于贝洲东侧，这意味着贝洲基本上已经被刘黑闼所部拿下了。
一旦启程南下，很容易泄露行踪……两千叛军就在历亭左右，按照苏定方的说法，因为水泽、山谷，从东侧是绕不过去。
从西侧绕……那是脑子瓦特了，怕对方发现不了？
一旦泄露行踪，即使不面对那两千叛军，只是些乡兵，这百来青壮……苏定方再勇猛也杀不出去。
周赵苦恼道：“但如今寒冬，山谷只能暂时栖身，青壮还能撑一两日，但孩童只怕……”
似乎已经陷入绝地，李善在琢磨，自己这会儿能不能开口……悲哀啊，身为首领，还需要考虑这种问题。
一直保持沉默的张玄素突然说：“淮阳王真的兵败？”
老头儿的声音颤颤巍巍，似乎还不敢相信。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若不是淮阳王兵败，冀州失守，徐十善能领兵杀到贝洲，击溃许善护所部吗？
更何况还有历亭县令举城而降。
郭朴和刚刚凑过来的范老三都垂下头，之前他们对李善的判断都是半信半疑，但没想到，淮阳王真的兵败。
李善轻轻叹了口气，他无比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现在他只希望，李道玄能逃得一命……虽然根据历史判断，李道玄死在这一战的可能性不小。
“清河崔氏？”张玄素打起精神，“老夫和崔氏有些渊源，若是……”
苏定方听了片刻后才简短的说：“清河无战事。”
“清河崔氏，名望响彻海内，如此大族，自然明哲保身。”周赵的言语中带着嘲讽，“窦……夏王、刘黑闼，再早些的孙安祖、张金秤，劫掠为生，但谁会劫掠清河崔？”
“那武城张氏如何？”
李善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行不过百多人，多有妇孺，一旦显露行迹……”
周赵摇头道：“若是那夜之事尚未泄露……”
李善厉声道：“若是清河崔氏、武城张氏首鼠两端呢？”
“有唐军锐士，有景城录事参军，有苏兄、凌伯等夏王旧部，若清河崔氏、武城张氏告知他人呢？”
“更何况，你以为刘黑闼麾下均是取之有道的爱财君子？”
“若是对方下手劫掠，甚至要掳掠妇女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见众人都看过来，李善觉得终于掌握住了局面，赢得了大家的信任，才放低声音，信心十足的说：“此地不可久留，不如绕行德州。”
苏定方眉头一皱，“博州尚未失守……不错，只能取道德州再南下。”
“虽然路程长，总比继续南下好吧。”李善在地图上比划，“继续南下去魏洲、博州……距离太远，很容易被叛军发现，对方守着历亭呢。
但若是向东北方向，半日可入德州，再南下绕行博州至魏洲。”
周赵、郭朴都点头赞同，这次就连凌伯点头了，按照现在的局势来说，这的确是最切实的一条路了。
“虽刘十善分兵两千东向。”李善长身而起，“但贝洲总管兵败身死，诸县献城而降，若无意外，贝洲再无战事……”
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众人转头看去，是范老三的族弟，之前随苏定方查探军情，一直在谷外放哨。
“三兄……李郎君，北边烟尘弥漫，似有战事。”
李善倒吸一口凉气，自己费尽周折，使尽手段，说的喉咙都发痒了，终于挽回自己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也挽回了信任。
转头看看，周赵目瞪狗呆，凌伯仰头看天，张玄素盯着地面，郭朴不停来回抽插腰间长刀，苏定方盯着李善的双眼……
大型社死现场啊。
“没道理啊。”
“没道理啊。”
“真没道理啊！”
整整一刻钟，李善反反复复的嘀咕着，要不是周赵拉着，他都不肯来看看情况。
“只分兵两千东进，居然还北上……冀州已然失陷，难道是想攻德州？”
前面苏定方、郭朴、范老三、凌伯脚步一顿。
身后的周赵欲哭无泪，死死的攥着李善的胳膊，“求你别说了，别说了！”

第一百零七章 神机妙算
古代战场，没有望远镜，查探军情，往往只能登高望远，十余人攀爬了一刻钟才找了个能眺望战场的地方。
李善一边想着回头一定要弄个望远镜出来，一边问：“看得清吗？”
“是唐军。”苏定方断然道：“两三百骑兵，另一方……没有突厥兵，理应是汉东王麾下，也约莫两三百骑兵。”
范老三舔着发干的嘴唇，“郎君？”
这厮倒是学乖了，不再自作主张，李善想了想才问：“胜负如何？”
“唐军不敌。”苏定方眼力足够好。
李善迟疑了会儿，不救那是很容易做出的选择，山谷中也不过百多青壮而已，善骑兵冲阵的不超过五十人，施以援手也未必能赢，说不定还会将自己拖下水。
而且苏定方老娘、义母以及那些孩童都在身后，李善觉得即使自己想出手相援，苏定方也会拒绝。
但下一刻，苏定方回头吩咐，“清点人数，准备出击。”
一旁的周赵、郭朴都愕然，而凌伯哼了声，看着李善，“拜足下所赐，唐军、追兵南下，若不查探，如何放心……若是德州……”
说到这，凌伯冷笑两声，“足下神机妙算，实在令人生惧。”
李善听得懂这句话，北方有战事，走德州这条路也未必保险……自己刚才还预言了一波，说不定德州已经失陷了。
若是其他人随口说说也就罢了，而李善这两日的预言……显然把凌伯这种老狐狸都镇住了。
所以，如今最重要的是探明外界局势，救下这股唐军，或许还能抓几个俘虏，探明局势，再选择最合适的一条路。
不过李善还是挺不满的，追兵南下，德州可能失陷……难道是我干的？
什么叫拜我所赐！
完全是胡说八道！
黑着脸的李善无语的低头看了眼，陡峭的悬崖下，是一条不算宽的山路。
“郎君小心。”朱八拉了把李善。
“得有十多层楼那么高呢。”李善低低自语了句。
那边苏定方已经安排妥当，只率本部及郭朴、范老三所部出击，朱家沟青壮不擅马战，就没带上。
“朱八。”李善低声道：“将人都领过来。”
“苏兄，有件事还请足下一听。”
……
李善一向将骑马比作开车，自己的骑术大概属于被教练痛斥的节奏，毕竟时不时会歇火，甚至还会作死的从窗户探出身子往下跳。
郭朴、范老三大概是老司机了，能在马上杂耍，玩个托马斯全旋都是小儿科……这是李善亲眼见识的。
但今天李善见识到了专业赛车手的水准。
和昨日完美选择出击时机，以及伏击的方式不同，苏定方手持马槊压着马速缓缓上前，对方也不傻，立即分出了几十骑过来。
但等双方开始加速准备冲阵的时候，苏定方一提缰绳，胯下马如行云流水一般转向，绕出一个弧度，从侧面杀入敌阵。
站在山崖上的李善啧啧称奇，眼见苏定方杀入敌阵，立即引起一阵骚乱，这厮连马槊都懒得用了，手持长刀左劈右砍，登时数骑落马，周围敌骑慌忙避让，阵型登时大乱。
苏定方敢如此单骑入阵，一方面有强大武力为后盾，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善将明光铠借给了他。
这幅明光铠还是李楷所赠，极为精良，穿戴上即使万军从中也能纵横驰骋，如李道玄虎牢关一战，被射成刺猬都没事，足以证明铠甲的防御力之强。
阵中有个猛人在大杀特杀，对面数十骑已然逼近，郭朴等人手持大弓，几箭射落敌骑，敌军终于承受不了，四散避开。
“将军，有援兵！”
声嘶力竭的吼声让柳濬精神一振，抹了把糊在脸上的血，他转头看去，侧面杀来援兵只数十骑，衣着混乱，其中只有十余人身穿唐军制服。
自下博城北兵败，柳濬率数百骑向东面逃窜，在收容逃兵之后知晓那日兵败实情，灰心丧气之下试图南下，所过之处无一人援手，几乎所有的城池都投向刘黑闼一方，甚至就连村寨看见柳濬衣着都不肯接纳。
今日竟然就在距离窦建德、刘黑闼家乡不远处见到援兵……虽然只有数十骑。
分出的数十骑被毫无悬念的击溃，敌军也聚拢起来，任由柳濬领兵和苏定方汇合。
“柳护军！”范老三催马赶来，高呼道：“殿下呢？”
柳濬面如死灰，痛苦的摇摇头。
“走，快走！”苏定方喝道：“老范你领路，走飞龙峡。”
山崖上的李善眯着眼细看，苏定方领着数十骑压阵，范老三一马当先，带着唐军向这边狂奔。
看着缓缓压过来的敌军，苏定方拨转马头，正面迎敌，放下马槊，手持大弓，连续放箭，只听得几声惨叫。
在优势兵力下退缩是愚蠢的，敌军毫不意外的提速奔来，苏定方不慌不忙的又放了几箭，这才催马退走。
“没有伏兵？”
过了飞龙峡，柳濬忍不住问道：“追兵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后方传出凄厉的惨叫声，柳濬回头看去，数不清的黑点从天而降，正在通过飞龙峡的敌军一阵大乱。
苏定方勒了勒缰绳停下马，回头看去，敌军前阵只是骚乱，惨叫声都是中后段传来。
只是小小石子，居然有如此威力？
苏定方疑惑的仰头看去，正看见山崖上李善迎风而立。
这些日子，苏定方也在观察李善，在他看来，这位青年广有才学，精于医术，胸有沟壑，亦有韬略，对战局分析也很有一套。
虽然凌伯、张玄素、周赵对李善的乌鸦嘴深恶痛绝，但苏定方知道，李善的分析还是很有道理的，每次判断也合理……只是运气不太好。
不过苏定方也发现，李善不善战事，所以这次冲阵，他是有自己打算的，并没有将希望寄托在李善说的那些石子上。
但没想到，这些石子如此轻易的瓦解敌军的追击。
站在山崖上的李善看似镇定，实则惴惴不安，但等他隐隐看见下面那些倒霉鬼头破血流，听见那些凄厉的惨叫声，甚至还有战马哀鸣声，这才放下心。
前世刚刚到骨科的时候，李善曾经见过一个患者……被八楼住户丢下的麻将砸中，锁骨被砸断。
事实上，在前世，高空掷物已经入刑法定罪，一颗普通的鸡蛋从二十五楼扔下，足以让一个成年人丧命。
这片山崖李善大约估算下，至少十七八层楼，这样的高度……不需要扔什么大石头，碎石的威胁更大，性价比也更高。
所以，李善让朱八将人全都叫了来，将山崖上能找到的碎石全都搬过来。
之所以有些不放心，主要还是怕石子不够多，覆盖面不够广，给敌军造成的杀伤力不够强。
还好峡谷比较窄，石子覆盖面还行，敌军后半截几乎已经残了……谁能想得到，小小碎石能有这样的威力呢。
李善小心的探头看了眼，前面几十骑进要面对苏定方、郭朴的利箭，退要面对从天而降的碎石。
从侧面下山，绕路进了飞龙峡，一进去就闻见浓郁的血腥味，李善倒是无所谓，身后的朱八、石头虽然都上过阵，也忍不住哇一声呕吐不止。
“筋断骨折，连战马都……”苏定方脸上浮现异色，“约莫数十骑逃走。”
“查查看，找几个伤势轻的带回去审一审。”
“不用，有几个俘虏。”
“那就好。”李善随口应付几句，瞄了几眼，“可惜了……”
“什么？”
“浪费啊。”李善是真的觉得浪费了，当年实习的时候，天天等着患者，眼前这么多材料……
时间紧迫，也不打扫战场了，只派人将不多的没受伤的战马牵走，众人回了山谷。
“真的兵败？”
一坐下，周赵就忍不住问了这句，柳濬沉默的点点头。
“废话不用多说。”李善推开周赵坐下，“外间形式如何？”
“不知道。”柳濬疲惫的说：“自下博南下，衡水、信都、南宫均以改换旗号，就连小镇都举兵以抗，不知贝洲……”
“贝洲总管领兵北上，在经城被击溃，许善护兵败身死。”
“难怪……”柳濬点头道：“漳南已然陷落。”
李善眉头一皱，“你不是被追兵一路追杀，而是在漳南遇敌？”
“嗯，漳南北侧故城遇敌，一路南逃，原本约莫五百多弟兄，现在只剩下这两百多了……”
凌伯也听出了问题，“在冀州未遭追击？”
“没有。”柳濬叹道：“刘黑闼必西向攻刑洲。”
周赵脸上颇有喜色，“也就是说，刘黑闼未东向攻德州！”
这意味着，李善之前提出的路线是可行的，往东去德州，再南下经过博州抵达魏洲。
只要到了博州或魏洲，一切都好办了，实在不行干脆渡过黄河去陕东道，刘黑闼还能飞过去？
但下一刻，周赵愕然看着眉头紧锁的李善，再转头看看，苏定方、凌伯也是眉头大皱。
李善勉强一笑，“凌伯真是神机妙算。”
凌伯脸一黑，“即刻启程吧。”
“不行。”苏定方沉着脸说：“夜间行路，不举火难以行路，举火……那就是箭靶。”

第一百零八章 能不能杀？！
漳南距离历亭并不远，两千兵马东来，驻守历亭，数百骑兵追击唐军，几近全军覆没。
三百多骑兵，都已经占了两千兵马的十分之一还要多了，而且还是从漳南一路纠缠南下，经过武城，之前也有损失。
这样的战报……敌军如何会不重视？
李善都有点痛恨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那个锁骨被麻将牌砸断的患者……早知如此，还不如救出来之后一路往南逃窜，自己这一行人反向北上入德州，正好安全。
现在好了，都不用去猜了，明日敌军必然出动，就算不是大举进击，为了安全也至少会派出兵马搜索这一带。
所以，李善才嘲讽凌伯神机妙算……救出这支唐军，却掐死了咱们很可能唯一的生路。
所以，凌伯才会建议即刻启程，如今已快至黄昏，还有时间跑路。
但夜间跑路，难度太大，一旦举火照明，很容易被发现，苏定方并不赞同……还有苏母以及那些伤兵，马车在夜间更难行驶。
总而言之，现在想顺利的脱身离开贝洲，寻找最安全的方式南下……已经不太可能了。
苏定方迟疑了会儿，看了眼李善，“李兄不如先走一步……”
“嗯？”李善呃了声才反应过来，“苏兄是想陷小弟于不义。”
周赵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凌伯瞥了眼李善，沉默的低下头。
其实并不是没办法……至少，对于李善来说。
丢下妇孺，也不去管那些马车上的伤兵，甚至不管苏母，李善立即启程，带着郭朴、范老三和朱家沟青壮。
趁着天还没黑，快马向东北方向，能跑多远跑多远，天黑了找个地方熬一夜，第二天进了德州就能脱险。
但李善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方案，他的冷漠、无情带着很强的职业性和针对性，那并不是他的本性。
一个医生能在医院里面对下跪痛哭的病患家属面无表情，但也会在家里面对病重的家人痛哭流涕。
不过李善也早就预料，这一趟旅程不可能是骑着马，看着风景，优哉游哉……现在，最艰苦的一刻到了。
沉默良久后，审问俘虏的郭朴过来了。
“问清楚了，就是东进的那两千兵马。”郭朴低声说：“刘黑闼军中似乎粮草不济，此次分兵东进是为了筹集粮草。”
“这也说得通。”凌伯随口道：“贝洲富饶，水陆便捷，而且前朝在河北立粮仓，为首黎阳，其次就是贝洲。”
“年初秦王征伐河北，便是分兵先断洛水，后使程务挺北上截断贝洲至洛洲的粮道，逼迫刘黑闼决战。”
李善突然问：“东进两千兵马驻守历亭？”
“是，历亭城外立营。”
“粮草呢？”
“……”
“去问。”
片刻后，郭朴回来低声说：“也在历亭城外营地，两千兵马就是为督运粮草而来，大营立在清河北侧。”
贝洲原名清河郡，所谓的清河崔氏就是由此而来。
李善起身来回踱步，腮帮子一鼓一鼓，这次被送上河北战场，在察觉危险之后，虽然自己想法设法提前逃离，没想到最终还是落到如此境地。
一个个都在逼我！
前世的我学习成绩优异，但从来不是老师、同学眼中的好学生……从来没被评为三好学生。
李善是个能审时度势的人，是个头脑冷静的人，是个能准确判断利弊得失的人。
但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当无路可退的时候，他也有光脚不怕穿鞋的光棍一面。
前一世，我没什么可以失去，任何东西都需要我用双手挣来，所以我没什么可怕。
这一世，难道我怕了？
难道我提不动那把刀了？
凌伯察觉到气氛的异常，皱眉轻问：“你想做甚？”
“呵呵，呵呵。”李善低沉的笑了笑，“两千人……不，只剩下一千六七百人，能不能杀？！”
似乎是疑问句，但带着非常肯定的语气。
周围一片寂静，只隐隐听见吞咽唾沫的声音。
向来自认悍勇的范老三目瞪口呆，周赵、郭朴、柳濬等人均呆若木鸡。
谁都没想到，如此绝境，李善做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选择，这是一个置于死地……却很可能没有后生的选择。
凌伯眉头一挑，“三百对阵千余敌军，兵力如此悬殊，即使定方主持，也难取胜。”
这是事实，两百多被一路追杀的唐军士卒，加上朱家沟三十青壮，范老三、郭朴十多人，就算加上苏定方所部，加起来可能还没到三百。
而叛军大营内至少还有一千五百士卒，五倍的兵力差距……别说苏定方了，李靖来也打不赢。
但凌伯话音刚落，李善就劈头发问，“不能杀？”
“不想杀？”
“还是不敢杀？”
李善尖锐的反问针对的不是凌伯，而是苏定方。
下一刻，苏定方霍然起身，“火中取栗，实是冒险，但若不连夜启程东行，此为唯一之策。”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对方屡屡施恩，就算如今陷入绝境也没有一走了之，苏定方其实没有其他的选择。
苏定方盯着李善，“某愿冲锋在前，还请李兄筹谋。”
这一刻，苏定方不再掩藏自己，血战沙场的气势，不让人后的气概展露无遗……若要杀敌，必是自己领军。
李善脸上显露出一丝兴奋，一丝狂热。
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从没有想过默默无闻的度过此生，但挡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块无比巨大的拦路石，河东裴氏。
虽然至今河东裴氏都没有出手，甚至裴寂、裴世矩都不知道李善这个名字，但李善已经感受到对方带来的压迫。
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客师的举荐，但李世民始终没有将李善收入麾下，这就是明证。
想杀出一条血路，让那位渣爹和河东裴氏有所忌惮，李善就必须扬名立万……说的简单点，就必须有些分量。
即使是做一颗棋子，也要做一颗有分量的棋子。
苏定方、凌伯、张玄素以及那些窦建德旧部亲眷的村民，李善如此刻意笼络，目的无非在于看重他们能给自己这颗棋子增添分量。
这些人会发挥什么作用……李善都已经有所谋划。
但这一切，都需要回到长安，而且不能狼狈的回到长安。
那么，就从这一刻开始吧！

第一百零九章 出击
尚是黄昏时分，夕阳斜斜，将最后的余晖洒在山谷中的众人身上。
主动坐成一个圈的诸人凝神静听，不自觉的向李善靠拢。
强行抑制住内心深处兴奋的李善放低声音，“今日之战，十余骑逃离，叛军必然警觉，明日必然查探，所以，若要出击，只能是今晚。”
“如今寒冬，山间阴冷，就算叛军找不到，再过一日，只怕也拎不动刀了。”
“对阵五倍之敌，自然难以相抗，但若是夜袭呢？”
不等凌伯皱眉发问，李善继续说：“叛军大营立于清河北侧，营中多有存粮，以便运输，若是夜袭放火呢？”
“以俘虏口供来看，刘十善分兵两千东进，是为了筹集粮草。”
“事实上，刘黑闼去岁今年两次起事，去岁夏王起大军南下，年初秦王率重兵征伐山东，两年多来，河北山东战事连连，诸洲田地荒芜甚多，河北道存粮不足，一直是陕东道补之。”
“而且刘黑闼不过突厥养的一条狗……粮草必然先供突厥兵，之后才轮到刘黑闼所部。”
“所以，粮草乃是刘黑闼当务之急，只要能杀入营内，点一把火……”
李善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凌伯点头道：“只要火起，叛军必然大乱，的确有机可乘。”
周赵补充道：“而且叛军必然不会追击，只会先行灭火。”
李善看似镇定的盯着苏定方，这个谋划到底有没有施行的可能性……还需要这位在史册上留名的名将来判断。
苏定方思索片刻，轻声道：“若能以俘虏诱开营门，当能一试。”
李善长长的松了口气，“柳护军，尚能出兵多少？”
“约莫两百。”柳濬迟疑道：“但人困马乏……”
凌伯打断道：“大郎，让人将所有干粮、被褥都拿出来，让人点火取暖，让他们先行歇息。”
很快，两百余唐兵在吃饱喝足后，躺在直接铺在地上的被褥睡去，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火堆用以取暖。
查探了伤兵的伤势后，李善沉默的坐在最外侧的一个火堆边，双手伸开前伸，食指感觉到微微的烫意。
一个身影缓缓走来，在李善身边坐下，“如此筹划，若淮阳王听足下劝诫，未必会一败涂地。”
“各有各命……不过死里求活罢了。”李善偏头看了眼凌伯，“去岁凌伯献策，夏王不也弃之吗？”
凌伯微微叹息，“足下如此高义，想必定方是难以脱身了。”
“难道凌伯要弃我而去？”李善似笑非笑，“凌伯如此人物，自然看得出来……若众人随某回长安，或许均难以脱身。”
凌敬这等人物，眼光犀利，心思又深，早就看出了些端倪，身边这青年与淮阳王交好，又不在秦王麾下，身边却有陇西李家丹阳房的家将护佑，偏偏又随齐王而来。
最让他起疑的是，李善至今没有说明来历。
看其言谈举止，听其分析时局，这样的青年才俊，放在世家大族里也是拔尖的，却不说明来历，未提及父祖，在这个时代……如此做派带着太多的诡秘。
而李善适才几句话也显示，他招揽苏定方以及那些窦建德旧部，显然是别有用意。
凌敬很清楚苏定方的性子，受李善如此大恩，必会追随，但自己呢？
还有那些同僚家眷呢？
去年虎牢关一败，曾经的豪情壮志早已消逝在风中，凌敬也不在乎自己，但却要考虑那些同僚家眷……甚至自己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孙女都在其中。
凌伯淡淡道：“某不过寒门子弟，夏王已去，又与刘黑闼不合，难道还有用武之地？”
李善收起笑意，“凌伯心思敏捷，常人所不及，若凌伯要走，某也不会阻拦。”
回应李善的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李善轻声问：“以凌伯观之，秦王可堪辅佐？”
又是一阵沉默。
等了会儿，李善才轻声道：“一路南下，多有磨难，虽份属两方，却有袍泽之情，任凭凌伯择之。”
凌伯咬着牙低声问：“秦王欲夺嫡，其父必不许秦王再伐河北。”
显然，凌敬看穿了李善的心思，其实这也并不难猜。
“自李唐立国，四处出击，少有败绩，唯独河北……东宫、齐王甚至圣人待之以苛，唯独秦王欲以怀柔。”李善迅速回道：“听苏兄说，凌伯亦是河北人氏，难道不愿为乡梓献策？”
“献策？”凌伯冷笑道：“向秦王献策？何人之策？”
“便是某又如何？”李善转头盯着火堆，丢了两根木头进去，低低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丢进火堆的木头被火舌舔上，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声响，李善专注的听着，一旁的凌伯若有所思的盯着火堆，好似也专注的听着。
距离火堆不远处，周赵揉着朦胧睡眼，“二十亩良田还不够？”
“那好，每人再加二十贯钱。”
或坐或躺在地上的七八个俘虏互相对视一眼，有的人似有意动，也有的人眼神凶狠，但最终无人开口。
郭朴不耐烦的抽出刀，“骗开营门，无需这么多人，留两三个就行了，剩下的都杀了。”
周赵惋惜的蹲下来，“活着不好吗？”
“二十亩关中良田足以过活，二十贯钱都够娶个媳妇了。”
郭朴嗤笑道：“刘黑闼所部，去岁席卷河北，今年又引突厥入寇，哪里看得上二十贯钱？！”
周赵摇头道：“未必，未必……你们还不知情，虽刘黑闼败淮阳王，但齐王率三万精兵已入卫洲，陕东道亦调兵数万在黄河南岸。”
“汉东王如今之势相比去岁如何？”
“再不济，圣人只能命秦王再伐河北。”
几番话下来，两个俘虏已然嘴唇微启。
毕竟就在去年，显赫一时的夏国被李世民三千铁骑覆灭的，席卷河北的刘黑闼击败了几乎所有的唐军统帅，就连李世绩都仅以身免，但最终却毫无悬念的被李世民在洛水一战中击溃。
对于这些俘虏来说，秦王李世民是他们内心恐惧缩在。
正在这时候，亲自外出查探的苏定方已经回来了。
“苏校尉？！”
“苏烈！？”
“是苏定方！”
低低的嘈杂声传来，引得李善侧头看过来。
下午苏定方出击，身穿明光铠，头戴铁帽，就连脸上都有面具遮挡，直到此时，俘虏才发现居然是苏定方。
苏定方当年在夏军中不算什么出彩人物，只是个校尉，但武力超群，精于马槊，中下层军士多有人认识。
一个身材瘦削的俘虏小心翼翼的问：“苏校尉，你投了唐军？”
苏定方一时无语，自己还真没投唐军……那怎么解释之前援救唐军呢？
一个清幽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兄从无对不起夏王的地方，倒是刘黑闼对不起苏兄。”李善轻笑道：“苏兄，可有旧识？”
苏定方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个适才说话的俘虏身上。
李善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慢悠悠的踱步过去，蹲下温和道：“苏定方何许人物，若不是某出手救下其母，他也不会随我南下。”
凌伯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苏定方身侧，默默的看着李善将那日情形一一道来。
众人正纳闷的时候，李善转头笑道：“苏兄，以你观之，在下医术如何？”
苏定方立即回道：“世所罕见。”
周赵笑道：“那日在枣城，名医不是还想拜你为师吗？”
“无人能无师自通。”李善失笑道：“在下师承药王。”
看这几个俘虏懵里懵懂的模样，李善只能解释道：“吾师孙姓，讳思邈。”
“孙思邈？”凌伯脱口而出，“难怪有如此医术！”
孙思邈这个名字……可能世家大族不太看得上，但在民间，特别是在北方，名气相当大。
呃，不过药王这个外号……是后人封的。
“老师有神农之向，遍识百草，以药救人，在下随其学医，亦以药救人，但也以药杀人。”李善摸出几颗药丸。
周赵听得一头雾水……你不是在岭南学医的吗？
孙思邈一直在河北、河东、关中行医修道，什么时候跑到岭南去了？
凌伯面无表情的低头看着地面……刚才他亲眼看见李善挖了块泥，慢慢的搓成圆球。
“解开。”李善不回头吩咐。
等朱八将这身材瘦削的俘虏松绑，李善摸了摸对方的腰侧，按了按，“疼吗？”
“疼，疼疼疼！”
“自己按按，对，这儿。”
“疼……”
李善满意的点点头，“十日之内，若无解药，七窍流血而亡。”
这套说辞放在后世……鬼都骗不了，即使在这个时代，稍有见识的人也大都不信。
但这俘虏已经被吓得抖似筛糠，突然扑向苏定方，“苏校尉，没有营门，根本没有营门！”
“说清楚。”
“此次东向只是来运送粮草，就在清河边，这几日就要装船送到洛洲去。”俘虏高声喊道：“大队人马就驻扎在历亭城外，没有营门，入营往南就是粮仓。”
“刑洲已然失陷？”周赵一个激灵。
那边一个身材高大的俘虏抢在前面喊道：“听说刑洲兵马都撤了！”
接下来俘虏们一个个吃下“毒药”后七嘴八舌的将底子吐了个一干二净。
苏定方冷静的听着，时不时问上几句，李善双手笼在袖子里，转头吩咐朱八去挑一匹温顺点的马匹。
“夜间骑马……以你的骑术……还是不要去添乱的好。”
李善瞄了眼凌伯，“是在下筹谋夜袭，虽无力亲自领军上阵，但龟缩谷中静候，实非我所能为之。”
那边朱八牵了匹白马过来，李善黑着脸骂了几句，让你换匹马，就是因为白马在夜间太惹人注意了。
凌伯幽幽道：“既然不亲自上阵，只是壮众人士气而已，白马露迹倒也合适。”
李善也是无语了，这老头真不是什么好鸟，一点亏都不肯吃……是那种被人家腹诽都要腹诽回来的人。
那边苏定方已经问完了，扬声道：“时辰差不多了，人衔枚，马勒口，即刻出发。”
一声令下，已经睡了四个多时辰的唐军士卒被叫醒，一片人喊叫马嘶声后，约莫三百骑兵绕行出了山谷，悄悄往东侧行去。
浓浓的夜色中，李善牵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让人意外的是，他比大部分唐兵士卒都更适合夜晚。
这并不奇怪，所谓的雀蒙眼，是因为人体缺乏维生素A，食用动物内脏能大幅度缓解，李善在朱家沟常吃猪下水就是为了今日……绝不是因为他喜欢吃猪肝。
左侧就是清河，李善在心里估算了下，现在约莫是凌晨三四点钟，已经或骑或步行了将近一个时辰了，应该快到了。
一旁的苏定方牵着一匹棕黑色的高头大马，偏头看了眼李善那匹白马，“快到了……待会儿留五人给你，避远一些。”
“嗯。”
李善抬头也看见了前方有黑影快速移动，是上前探路的郭朴回来了。
“的确无营门，几乎没有防备。”郭朴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摸到近处看过了，营外没暗哨，夜间巡视的士卒都在瞌睡。”
身后有浓重的喘息声，李善回头看见表情狰狞的柳濬，皱眉轻声道：“柳兄？”
柳濬勉强控制住情绪，“某知道轻重，均听苏兄吩咐。”
早在下博的时候，李善就和柳濬相熟，此人曾随李世民参与洛阳大战、虎牢关一战，年初又随李世民征伐河北，之后留下辅佐李道玄。
多年征战，柳濬从未见过下博一战那样离奇的大败，更难以接受可能的李道玄身死的下场。
今日，是洗刷身上耻辱的时刻。
李善带着朱八往右侧行去，在一个小小山丘上细看，苏定方领军继续前行，一直到隐隐看见军营的时候，翻身上马，手中马槊高举过顶，身后三百骑兵点着手中火把。
刚开始没有太大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李善才听见马蹄声，从渺不可闻到渐渐响起，最终如重鼓一般击破了深夜的寂静。

第一百一十章 大胜
“放箭！”
苏定方厉喝一声，双腿一夹，猛然加速，胯下健马如离弦利箭一般射出。
左右郭朴等几人搭弓放箭，将营门附近几个已经发现敌踪的士卒射翻。
一声大喝，单兵突前的苏定方手中马槊一挑，硬生生将敌军士卒刚刚搬来的拦马挑飞。
只是摆设的营门大开，再无任何障碍，三百骑兵手持火把顺利杀入营地。
三百骑兵夜袭至少五倍于己的敌军，即使是如此深夜，也是非常冒险的事，其实无论敌军营内有没有储备大量粮草，放火烧营都是唯一的选择。
此时此刻，中军大帐内，睡得正熟的董康还搂着小妾在做着美梦，他是最早跟随窦建德的将领，颇受器重，之后他也是最早拥刘黑闼起兵的那批人，同样很受器重。
年初洛水大战后，董康并没有北窜突厥，而是躲了起来……很自然的，多年的积蓄以及十多位妻妾都没了。
不过，很快刘黑闼就杀了回来，短短几个月内，董康又纳了三个小妾。
“将军，将军。”
“嗯？”被小妾推搡醒来的董康勉强睁开朦胧的睡眼，正要不耐烦训斥几句，但随即传来的是猛然在耳边炸响的狂呼声。
“将军，将军，走水了！”外面是亲卫惊呼声。
当董康披上衣衫，手持长刀冲出营帐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如坠冰窟。
他惊恐的看见南侧清河岸边的熊熊火焰，那是粮草存放的仓库，原本后日就要装船送往洛洲。
“救火，快去救火……”
董康的高呼声突然戛然而止，几支火把不知从何处掷来，将周围营帐点着。
一支冷箭就从董康的脸颊边划过，带起几缕血丝，正正钉在营帐上。
现在，董康已经顾不上粮草被烧了。
董康侧头看去，数名骑士不慌不忙的弯弓搭箭，将从营帐中冲出的士卒射倒。
之后出现在董康视线中的是数以百计的骑兵，放声大呼，纵火烧帐，将匆忙跑出营帐的士卒往营地后方驱赶。
董康当然知道对方想做什么，这是想彻底扰乱营地，使军中骚乱，互相踩踏……不过，这也说明来袭的敌军数量并不多。
炙热而明亮的火光的映射下，董康抢过一柄长刀，高声呼和聚拢亲卫，未必会败，未必会败！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过，一阵凄厉而熟悉的惨叫声就在不远处响起，董康定睛看去，一员身材高大的雄壮骑士手持马槊，趋马出列，槊尖轻而易举的划过数名士卒的胸膛。
“往后赶，将败兵往后赶！”
“左侧无需去管，跟着我，若有士卒聚集，高声呼和！”
雄壮骑士掀开面具，高声指挥，被烧着的营帐上的火焰随风飘动，正映射出那骑士的面庞。
“苏定方，是苏定方……”
“怎么会是苏定方？！”
董康目瞪口呆的看着苏定方挥舞马槊将士卒向后阵驱赶，来回飞驰，阵间无一合之敌人。
身为夏军大将，董康自然认得曾经的左仆射高雅贤义子苏定方。
“将军，将军……”身后小妾的哭喊声响起。
似乎听到了女人的声音，苏定方猛然转头，单手持槊，槊尖笔直的指向了董康。
没有哪怕一丝的迟疑，董康立即向营地后方逃窜而去，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苏定方虽资历不深，不受窦建德、刘黑闼重视，却是河北少有的勇将，至少自己绝非敌手。
但问题是，身为主将的董康逃窜，十几个亲卫也跟着逃窜。
于是，无数刚刚冲出营帐，正渐渐向董康聚集的那些士卒……也毫不犹豫的跟在董康身后。
没有人试图去阻止唐军的大砍大杀，没有人试图去阻止唐军的放火烧营。
董康的逃窜……就相当于一个女人被扒了衣服裤子，还没等男人动手，她自个儿就把最后点玩意潇洒的一扔，来吧！
火势迅速在营地内蔓延，哭嚎声、惨叫声连绵不绝，唐军肆无忌惮的放火，大砍大杀。
唐军的每一步都在苏定方的指挥下进行，从杀入敌营，到粮仓率先起火，再领军突袭中军大帐，将还没有完全聚集在范愿身边的士卒驱散。
苏定方领兵不慌不忙的跟在范愿后面，时不时放箭、冲锋之后，无法抑制的混乱蔓延到整座大营内。
这时候就能看出苏定方的名将之姿，如此混乱的战局中，他居然还能玩微操。
苏定方一边亲率百骑，或趋马驱赶，或搭弓放箭，或亲自杀散小股敌军，让逃窜的士卒将营地后阵冲乱，一边分析战局，分兵让柳濬从右侧绕行突袭。
董康咬着牙盯着远处那熟悉的身影，抢过一匹战马骑上，手持长刀高吼道：“都别乱，拿长矛的往前，其余人往……”
话未说完，在明亮的火焰照射中，一条似有似无的淡影划破长空。
下一刻，曾被窦建德、刘黑闼所倚重的大将董康的胸膛突兀的出现一根长箭，身子晃了晃，让周围士卒看得清清楚楚之后才颓然摔落。
远在大营外山丘上的李善都能隐隐听见轰然的炸响，营地后阵完全散乱，几个试图站出来整顿的将校要么被苏定方的利箭取走性命，要么被急于逃命的士卒拉下马。
董康的阵亡让还准备抵抗的士卒再无战心，哄闹逃窜的大批士卒也彻底让营地后阵原本已经开始聚集的阵列彻底崩溃。
大量士卒向东侧逃窜，手中的长刀不再挥向敌人，而是砍向任何敢拦住自己的同伴。
此时，绕行的柳濬正领着百多唐骑从右侧杀来。
几乎不顾及自己的疯狂马速，手中雪亮的钢刀，闪亮的马槊，以及在阴暗火光中一闪而过的狰狞面容。
“是唐军，是唐军来了！”
逃命成了敌军士卒唯一的选择。
恐惧的喊声，闷雷一般的马蹄声。
这一切让还试图抱团逃窜的数百敌军崩盘，百多唐骑毫不费力的凿穿敌阵，绕了个圈子再次冲阵。
柳濬已然虎口崩裂，索性丢开马槊，拔出李善送的那柄弯刀，四处砍杀。
这下子，那些士卒的下场就有点惨了。
营地东侧的山丘上，李善借着火光隐隐的看见，被骑兵冲阵逼着疯狂逃窜的士卒，不得已窜入正在熊熊燃烧的火中，几个浑身冒火的人影在摇摇摆摆，或被逼着干脆跳入寒可刺骨的清河水中。
这就是古代战场，无数人命被视作草芥的古代战场……李善在心里无声的说，无关对错，只有胜负生死。
半个时辰后，李善骑着白马在五个随从的陪伴下入营，远远的就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好像是什么肉被烤熟了……或者是烤焦了？
“刚问过俘虏，此人乃是刘黑闼帐下大将董康。”柳濬指着一具尸体，“看来刘黑闼军中真的粮草不济，否则不会让董康督办粮草。”
李善瞥了眼就不再理会，只问伤亡。
苏定方轻声道：“朱石头带人去烧粮仓，只三四人受伤。”
一路相伴，苏定方早就弄得清清楚楚了，郭朴等五人是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家将，朱八、朱石头、赵大等人是李善门下。
“战死近二十人。”柳濬手持长刀将董康的首级割下。
柳濬率五百余骑逃离下博，一路南下入贝洲，到被李善救下的时候，只剩下两百余骑，如今又战死近二十人，但这次性价比极高。
其实原本没有这么多伤亡，苏定方的指挥无可挑剔，个人武力、调遣兵力都臻于完美。
但柳濬所率唐军心中愤恨，积累的情绪需要一次猛烈的发泄，在敌军已经逃窜崩盘之后，还不依不饶要赶尽杀绝，才多了些伤亡。
不过无论如何，三百骑突袭五倍敌军，大败之，斩杀大将董康，尽焚粮草，这是一场大胜，也是一场完美的夜袭。
几乎没有俘虏，要么沿着清河向东侧逃窜，要么坠入火窟被烈火焚身，再要么就跳进清河……这样的气温，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那些跪地投降的……被柳濬麾下唐兵一一砍翻，割下首级。
李善此次随军而来，没带任何兵器，只带了些药和布匹，立即替伤者上药包扎。
手里干着活，李善一心两用，心想这一战会带来什么影响，继续南下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吧？
有心想站出来保证一句，但李善自己都有点怕了……还是闭嘴比较好。
虽然几次都是意外，也都和李善没关系……但老为这事儿受周赵、凌伯嘲讽，真不好受。
适才在审问俘虏的郭朴突然抢过来，“郎君，叛军在武城还有数百兵。”
“武城？”李善奇怪的问：“那在历亭之北……”
范老三阴着脸走过来，“范十一被关在武城。”
李善一怔，你什么意思？
但下一刻，李善敏锐的察觉到范老三神色不对，周围几个唐军士卒脸上也神情复杂，带着期盼，也带着疑问。
“不抛弃，不放弃！”
李善长身而起，重复道：“不抛弃，不放弃！”
看范老三神色缓和，李善招手叫来苏定方，“武城还有数百骑兵，若是我等南下，只怕难逃追兵。”
苏定方倒是镇定，只问：“李兄的意思是……”
“那个俘虏……康什么？”
“康定。”
“对，康定，还老实吧？”李善咳嗽两声，“让他带几个俘虏，以大营被袭，粮草被焚的名义骗开城门……”
看苏定方迟疑，李善凑近低声道：“范十一被关在武城。”
苏定方后退两步，眼角余光扫了扫范老三，拱手道：“均听李兄指派。”
李善有点不放心，“是否可行？”
“营地遇袭，急行报信，只要骗开城门，理应顺利。”
苏定方的执行力足够强，很快就聚拢骑兵向北而去，不过将朱家沟三十青壮都留给了李善。
李善看着骑队消失在黑暗中，幽幽叹道：“朱八，你说……我是不是对苏定方太过优容了？”
朱八摸了摸脑袋，“郎君慧眼，苏家大郎的确了得，郭叔也赞不绝口。”
和范老三不同，郭朴身为陇西李氏家将，是李客师的亲卫首领，见识过诸多战事，颇有见识。
之前几战还能说苏定方武力超群占了主要作用，但今日夜袭，苏定方的完美演绎让郭朴也叹为观止。
李善又叹了口气，自从那日相逢之后，自己对苏定方的重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不仅突然真香出手救回苏母，不仅任由苏定方带上老弱妇孺拖累速度，走哪条路也由苏定方决定，甚至几次出击，都让苏定方做主。
李善对苏定方的重视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史书的记载，这可是灭三国的名将……但对于范老三这些唐军锐士来说，他们并不理解。
在范老三他们看来，苏定方就算武艺绝伦，但毕竟曾是窦建德、刘黑闼麾下将领。
一路上，范老三和苏定方之间的矛盾早就显露，只是被李善强行压下而已，但如果这次李善不肯出兵相救范十一……只怕这小小队伍就要分崩离析了。
毕竟之前范老三只十来人，而现在唐军两百多士卒……难保不起乱子。
不过，李善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前世一个被爷爷奶奶养大的农村娃，一步一步从村办小学到镇中学，再到县中学，最后鱼跃龙门考入重点大学。
拼命活着，拼命学习，花费无数精力和心思，为了留在上海那座著名的三甲医院。
这样的人，能被评价为没有野心吗？
来到这个时代，李善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要在这儿活出自己的精彩。
野心从来都埋藏在这个男人的心底。
这次出击，一方面是为了解决目前的困境，但另一方面也是李善增加自己分量的手段。
既然想多些分量，那么一次成功的夜袭之后，偷袭武城并不是让人难以接受的选择。
在尚是一片漆黑的平原上，李善牵着马缓缓前行，心想这一场夜袭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刑洲已然失陷，曾经身为窦建德部将的齐善行并没有投降，而是领兵南撤至洛洲。
但洛洲总管是庐江郡王李瑗，此人是东宫嫡系，他会领兵固守吗？
距离李道玄兵败已有两日，战报很快就会送入京中，太子李建成会选择什么时候自请领兵出征？

第一百一十一章 范愿
武城县衙内，鸠占鹊巢的范愿突然惊醒，摸了摸额头，手上满是冷汗。
略微梳洗了下，范愿走出卧室，眺望刚刚泛白的天空，心里还在回想昨夜做的那个梦，已经记不清内容了，但似乎预兆的不是什么好事。
回想这两日，范愿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
一方面是因为昨日有唐军出没，范愿命董康遣数百骑捕杀唐军，他猜测这应该是从下博城逃窜的唐军残部，毕竟许善护兵败身死后，贝洲均倒戈相向。
但董康昨日黄昏命人来报，四百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只十多骑逃窜回营。
能近乎全歼四百骑兵，这股唐军残部有多少人？
范愿不太相信董康的说法，只两三百骑，就能全歼四百骑兵？
昨日黄昏已经传信让董康今日查探，会不会是魏洲、博州出兵北上，若是那般，留在贝洲的兵力加上乡兵也不过三四千人，只怕应付不来。
范愿另一方面还在担忧长子范兴，下博一战之前，军中骑兵随突厥骑兵散开，查探军情，范兴也随之南下，来贝洲联络夏王、汉东王旧部举兵起事。
事情办的很顺利，贝洲总管许善护兵败后，诸县均倒戈相向，但范愿没想到，长子范兴一去不返，再无踪迹。
范家就是贝洲武城人氏，范愿主动请缨东行来贝洲督办粮草，也是想查探长子下落。
范愿已然查清，长子在贝洲陆续去过青阳、漳南、武城，最终是在武城县外遭唐军追捕，败北后向北逃窜，但接下来就渺无音讯了。
有可能是死了……范愿心里隐隐有着不好的征兆，但他不得不考虑另一个问题，当日随范兴南下的还有一股突厥游骑，身份贵重，如果也随之阵亡，那汉东王和突厥之间就难以相处了。
“那几个突厥人走了？”
“昨日黄昏前离开。”一旁的随从小声说：“临走时，在城东还闹出点事来……”
“张家？”
“嗯。”
“给他们点教训。”范愿冷冷道：“去将那小子提来。”
一刻钟后，范愿盯着被押来的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可想好了？”
少年郎昂首挺胸，只淡淡道：“清河张氏，留候后裔，从无附贼者。”
范愿脸有点黑，“夏王仁义，为李唐所害，汉东王如今席卷山东，若武城张氏不肯举族归附……”
清河张氏，乃汉初三杰的留候张良之后，南北朝期间出仕南燕、北魏、北齐、北周、隋，多有刺史高官，是贝洲仅次于崔氏的大族。
范愿咬着牙阴测测的继续说：“河阴故事未必不会重现。”
这位少年郎名为张文瓘，听到这句话神色微变，却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当年河阴之变，多少世族子弟被屠，陇西李、赵郡李、太原王、荥阳郑均有多名子弟遇难，次一级的世家子弟更是数不胜数。
范愿以此相胁，可以说是撕破脸了。
但张文瓘还是不肯点头应下，自武城县倒戈相向后，武城张氏被逼着供给粮草，被逼着出人出力，这都算了，但投入刘黑闼麾下……这是可能使全族衰落的。
清河张氏祖上多有高官，但在隋末唐初的时刻，只有张文瓘的父亲张虔雄出仕，任阳城县令。
阳城，隶属关内道泽州，是李唐的基本盘……这也是范愿选择张文瓘的一个原因。
范愿早年在武城县衙任小吏，后跟随窦建德，又推举刘黑闼上位，他认为窦建德的失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拉拢那些世家大族。
当然了，窦建德出身太低，实在拉不动……不过范愿认为，窦建德手段太过优容，太讲究仁义，如果手段狠一点，未必不行。
范愿不敢去招惹五姓七家的清河崔氏，所以选择了武城张氏，张文瓘的父亲是阳城县令，出仕李唐，正是个杀鸡儆猴的合适目标。
而张文瓘虽然年幼，却很是跳脱，去年虎牢关一战后，唐军入河北，张文瓘欢呼雀跃……
当然了，除此之外，范愿还有个理由……武城唐军捕杀范兴一行，就是张文瓘怂恿的。
几日前，范愿抵达武城，查探详情，第一件事就是搜捕张文瓘，试图以此人为突破口，让清河张氏举族归附。
就算不能成功，张文瓘之死，也能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各州世族。
长时间的沉默，天色已然渐渐微亮，任凭范愿威逼利诱，张文瓘始终一言不发。
范愿终于不耐烦了，“当年夏王经略山东，对清河张氏多有优容，去年虎牢关一战后，张虔雄立投李唐。”
“九泉之下，要怪就怪你父……”
话未说完，外间有人高声传报，声音带着惊恐和焦急。
一个随从慌慌张张的跑来，还不小心摔了一跤，连滚带爬。
“何事慌张？”
“经亭大营被袭，粮草……”
“粮草如何了？”范愿瞳孔微缩，他东向入贝洲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筹集粮草。
下博一战之前，刘黑闼旧部就在筹备此事，等许善护兵败身死，诸县倒戈相向，分兵东进，就是为了将粮草及时运往洛洲。
“被烧了，都被烧了。”随从哭丧着脸，“董将军身边亲卫来报……”
“董康这个废物！”范愿骂了句突然一怔，“董康没来？”
看随从茫然摇头，范愿脸色剧变，若是粮草被焚，董康肯定会亲自来，只派几个亲卫来报……
再联想到昨日四百骑兵全军覆没，范愿可以确定，定是唐军袭营，那来报的董康亲卫……
几个念头飞速的在脑海中闪过，范愿小跑着向外奔去，还没出内院，厮杀喊叫声已陡然响起。
“走，快走！”
“去马栏！”
满心赴死的张文瓘茫然四顾，适才阴风阵阵的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范愿的反应很快，但可惜来不及了。
以俘虏骗开城门后，苏定方、柳濬率两百骑兵急行赶往校场，轻而易举的将还没起床的数百敌军击溃，另使范老三率数十骑径直杀入县衙。
但范愿趋马试图逃窜的时候，正撞上了范老三一行，一方刀上血迹未干，一方心心所念逃之夭夭，胜负根本没什么悬念。
县衙门口满是血迹，苏定方先看了眼遍体鳞伤的范十一，才转头盯着被踢倒在地上的范愿。
“苏定方？”
“苏定方！”
范愿不可置信的盯着苏定方，突然扯着嗓子厉声问：“武城北上就是枣强、武邑，大郎……大郎是你……”
苏定方乃是窦建德、刘黑闼旧部，即使因为义父高雅贤所部被夺，也绝不会无缘无故的突然投唐，范愿立即将苏定方和长子范兴失踪联系在一起。
苏定方沉默片刻，突然拔出手中长刀。
郭朴上前拦了拦，但苏定方缓缓而坚决的摇头，上前一步，手腕一送，刀尖已然戳入范愿的咽喉。

第一百一十二章 泡影
山谷里，几十口大锅正散发出诱人的肉香，引得已经多日啃干粮的李善频频抽动鼻子。
“都是刚刚宰杀的肥羊。”范老三咽了口唾沫，“张家可真有钱。”
李善瞄了眼正在和张玄素叙礼的张文瓘，“救命之恩，几十只肥羊算得了什么。”
张文瓘倒是个爽快人，脱险后将事情经过向苏定方、郭朴和盘托出，并让人宰杀几十只肥羊，亲自随唐军一起南下来了山谷。
“好了，好了，别急，都有都有，待会儿还有一锅！”
大伙儿都没碗筷，就连大锅都是张文瓘带来的，只能弄两根树枝做筷子，从锅里直接捞肉。
李善早就准备好了，朱八举着剥了树皮洗干净的树枝挤出人群，上面串了几块羊肉。
这些天实在是难熬，李善虽然不娇生惯养，但在冬天啃着硬的能崩掉孩童牙齿的干粮，实在是……还真不是形容词，李善亲眼看见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哭丧着脸，门牙都被干粮崩掉了。
一阵狼吞虎咽，李善一口气足足干掉了三串才歇了口气，瞥了眼一旁的垂诞欲滴的范十一，“你刚受过伤，喝几口汤就行。”
范十一在牢里受了不轻的伤，不过主要是上身，左臂被打折了，倒是不影响骑马。
正准备歇一歇再继续，那边张玄素带着张文瓘过来，介绍道：“李郎君，这位便是清河张氏的张文瓘，其父乃泽州阳城县令。”
张文瓘深深一礼，“足下筹谋，三百骑大破敌军，尽焚粮草，连夜奔袭武城，实是人杰。”
张玄素也频频点头，他身为景城录事参军，对兵事并不陌生，亲眼所见李善于绝境中奋起，突发奇谋，夜袭大营，转危为安。
如今在贝洲，不计算各县乡兵，刘黑闼所部已然是所剩无几，两千兵马几乎全军覆没。
若不是兵力太少，李善都能重新拿下贝洲，举兵西向，解洛洲之围了。
“不敢当。”李善突然打了个饱嗝，干笑几声，“无奈之举，死里求活罢了。”
张玄素笑道：“稚圭今年十五岁，称一句李兄就是。”
“李兄。”
李善挽起张文瓘，“还要谢过稚圭送来肉食，多日未能饱腹了。”
“分内之事。”张文瓘直起身，轻声道：“适才听世叔所言，李兄欲南下魏洲？”
张玄素和张文瓘的父亲是故交，两家虽然非同族，却是同宗。
“嗝……呃，的确如此。”李善行礼道：“还要多谢稚圭收留。”
郭朴一回来就告诉了李善，张文瓘许诺张家收留那些受伤无法行动的伤兵，如此一来，南下的速度能大大加快。
张文瓘迟疑了会儿，转头看了眼张玄素。
“稚圭欲随军南下魏洲。”张玄素低声道：“此次若不是苏定方恰巧破城，稚圭必为范愿所杀。”
“范愿？”李善吃惊道：“他敢杀清河张氏子弟？”
张文瓘坦然直言，“多日前，突厥游骑途经武城，小弟认出了范愿长子，力劝守将率军出击……”
李善眼睛眯了眯，突然开口打断道：“须发黄色？”
“不错。”张文瓘一怔，“李兄如何知晓？”
是那个被自己割断喉咙的黄发青年，李善舔了舔嘴唇，顺手接过石头递来的一串羊肉，难怪苏定方亲手斩杀范愿。
一直在旁边喝酒的周赵突然转头发问：“当日战况如何？”
“突厥游骑多少人？”
“最后范愿长子往何处逃窜？”
李善古怪的神情，周赵连续的发问让张文瓘察觉到了异样，他仔细回想了会儿，才开口说：“约莫两百骑，当日唐军设伏大胜，领兵者乃武城兵曹。
斩首七十有余，俘虏十余人，残兵分为两部，向西逃窜者被追击斩杀殆尽，余下数十人向北逃窜，范愿长子便在其中。”
李善和周赵对视一眼，低声问：“范愿可是追问其长子去向？”
“不错。”张文瓘顿了顿，补充道：“还追问俘虏下落，而且此次范愿来武城，还带了几个突厥人。”
“突厥人？！”李善砸了咂嘴，“你确定？”
周赵抓了抓头上的发髻，“情理之中……范愿乃刘黑闼之下第一人……”
所谓物以类人以群分，和范愿长子混在一起的，自然不会是普通人……这也早在李善的预料之内，所以他一直将那突厥青年带着，没有一刀了结。
但范愿带着突厥人来武城查探，这说明突厥青年的身份可能会很高很高……
“苏兄！”李善扯着嗓子吼了声，“伤兵送到张家庄子去，咱们立即启程南下。”
苏定方正要发问，李善指了指周赵，“你去解释。”
“稚圭，你就是为此事要南下相避。”李善拍了拍张文瓘的肩膀，“但若是跟着我们……未必是好事。”
张文瓘轻声道：“小弟率家兵百人相随，均能趋马冲阵。”
李善不再多说，赶紧去安排启程事宜。
看着忙碌的李善一边大声吆喝，一边安慰会被留下的伤兵，张文瓘小声说：“这位李兄的确不同凡响，颇具仁心，之前见他亲手替伤兵裹伤。”
张玄素闷哼一声，胡乱点头，过了会儿才说：“他精于医术……”
张玄素没继续说下去，他倒是看得清楚，李善的仁心是有针对性的，当日他被李善救出，追兵被俘虏者，李善下令一律处死。
张文瓘饶有兴致的跟过去，结果看见李善手持匕首，有条不紊的在一个突厥人的胳膊上割出几道口子，嘴里还在安慰，“放点血有好处，这是第几次了？”
一旁的朱八想了想，“第六次了。”
众人从山谷出发南下的时候，李善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目标是越来越大了。
最初只是三四十人，之后遇上苏定方，变成百余人，再救出柳濬，变成三百余人，再加上张文瓘所率家兵，已经快五百人了。
一行人迅速通过历亭，转向西南方向，试图以最快的速度进入魏洲，虽然人数多，但马匹够用，只有苏母一辆马车，如果顺利抵达魏洲，那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就算刘黑闼攻陷洛洲大举南下，大不了渡河去陕东道，刘黑闼还能长了翅膀飞过黄河？
……
已然失陷的刑洲中，身材高大的刘黑闼站在一片焦土边，咬着牙狠狠挥了挥手中的马鞭。
下博一战，刘黑闼三次示弱诱出了唐军主力，一举覆灭，生擒淮阳王李道玄，然后立即启程南下，以刘十善率偏师击溃贝洲总管许善护，自己亲率主力和突厥骑兵急袭刑洲。
对刘黑闼来说，至少对现在的刘黑闼来说，刑洲的重要性不比洛洲差。
原因很简单，刘黑闼自己就是河北人，很清楚多年征战，田地荒芜，河北道存粮不足，而且突厥人四处劫掠……民间都没什么存粮了。
刘黑闼事先是有准备的，使亲信绕行入贝洲，在漳南、武城、历亭、青阳各处召集旧部，筹备粮草。
但在下博一战后，刘黑闼审问俘虏，得知陕东道刚刚运送了一批粮草到刑洲……简直就是口渴了，就看见大河啊！
所以刘黑闼才亲率主力急袭刑洲，还试图劝降刑洲总管齐善行……毕竟当年大家都是哥们，现在我老刘杀回来了，还不乖乖的来投！
但最终，刘黑闼发现，自己的确口渴，但摆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大河，而是一片梅林。
刑洲总管齐善行在得知下博一战的战报之后，第一时间召集麾下千余唐兵，果断的南撤去了洛洲。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齐善行临走时候放了把火，将刚刚送来半个月的粮草全都烧了个干干净净，连渣都没留给老战友。
这如何不让刘黑闼气急败坏……你齐善行入了秦王府，还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啊！
“王爷，突厥人又在闹。”心腹将领王小胡低声对刘黑闼说：“只怕弹压不住了。”
“弹压？”刘黑闼嗤笑道：“谁会去弹压那些突厥兵？”
“那……”
刘黑闼沉默片刻，无奈的挥挥手表示默许……突厥人也不傻，大批粮草被烧，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今气候越来越冷了，突厥人南下可不是为刘黑闼打生打死的，而是来抢东西的，既然粮草被烧干净了，那倒霉的只能是民间百姓，以及那些县乡豪族了。
缓缓打马回了府衙，刘黑闼很快重新振作起来，还好之前就使人联络贝洲旧部，还让范愿、董康两人去督办粮草。
如今的河北道，北边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中部、东西部只有两个地方还有大批粮草，一个是向来富饶的贝洲，另一个是齐善行刚刚南撤至的洛洲。
隋文帝在位期间，于河北道修建了三个大型粮仓，一个在贝洲，一个在刑洲，还有个在卫洲的黎阳。
换一句话说，刑洲粮仓被齐善行一把火烧了，而卫洲的黎阳仓……刘黑闼也指望不上。
卫洲是河北道所有州府中最靠南的一个，和陕东道的滑洲接壤，就在黄河岸边……若是刘黑闼能杀到卫洲，陕东道能坐得住吗？
而洛洲是因为水路便捷，又曾经是窦建德、刘黑闼两人的都城，才会大量储备粮草……不过刘黑闼对洛洲已经不太指望了。
齐善行能一把火将刑洲粮仓烧个干干净净，如若他要坚守洛洲也就罢了，如若再次南撤，肯定会一把火将洛洲粮仓也烧了。
所以，刘黑闼如今短时间内唯一的指望就是贝洲。
没有粮草，刘黑闼所部必然不稳，就连突厥兵只怕也要惹出大乱子。
虽然有从冀州缴获的粮草，但也撑不了多久。
听见外间亲卫传报，刘黑闼揉着太阳穴喊了声，“进来说话。”
亲卫身后是一个垂着头的中年将领，进了门就单膝跪在地上，口齿不清的说：“历亭遇袭……”
“历亭遇袭？”刘黑闼重复了遍，猛地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董康呢？！”
“粮草可有损？”
中年将领抬起头，脸上一片漆黑，不是因为他皮肤黑，而是被火灼烟熏的，甚至发角都被火撩而卷起。
“唐军夜袭营地，放火烧粮，董将军阵亡，两千兵马全军覆没，末将跳进清河才侥幸逃生。”
“唐军多少兵马？”
中年将领羞愧难当，支支吾吾了会儿才说：“约莫数百骑兵。”
刘黑闼脑子一晕，身子晃了晃，手撑着桌案强行保持冷静，“范愿呢？”
“昨日范愿还遣人回报，贝洲无事，筹集粮草顺利……”
中年将领嘴唇动了动，低声说：“途中得知，唐军连夜偷袭，武城被攻破……”
刘黑闼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胡凳上，唯一的希望化为泡影，筹集的粮草化为乌有，而且大将董康阵亡，仆射范愿很可能也被擒杀。
仅仅三日之前，击溃唐军主力，似乎席卷河北已是必然。
而如今，看似势大，但粮草短缺，又损失重臣大将。
刘黑闼咬着牙高声喝道：“召集众将，即刻启程，兵发洛洲！”
这时候再去想贝洲那些粮草已经没有意义了，为今之计，只有攻下洛洲，而且必须缴获大批粮草。
没有那些粮草，别说有奶就是娘的突厥兵，刘黑闼甚至都没把握能控制住手下嫡系。
但还没等刘黑闼率兵出城，就听见一个让他大怒的消息。
数千突厥兵突然拔营东去，突厥主将召集散乱的兵马，也准备东向。
“弯刀？”
“什么弯刀？”
刘黑闼咬着牙破口大骂，这些突厥人真是胡闹！
刑洲的东边是贝洲，刘黑闼执意让刘十善率偏师攻略贝洲，就是怕突厥人祸乱贝洲。
一方面贝洲是刘黑闼的乡梓，也是窦建德的乡梓，军中相当一部分人都是贝洲人，自然不希望突厥寇贝洲。
另一方面贝洲多有世家大族，还不是那种郡中传名的世家，而是盛名遍传海内的大族，清河崔氏，清河张氏。
如果清河崔氏被突厥人劫掠……刘黑闼都难以想象，突厥人可以无所谓，但自己能无所谓吗？
但清河县恰恰位于贝洲中央，以突厥人的速度很快就能杀到城下，他们会放过崔氏吗？
强忍住想把突厥主帅溺死在马桶里的冲动，刘黑闼趋马加速，高吼道：“去洛洲，去洛洲！”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好机会
一个多月前，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在关内道、河东道抵御南犯突厥，小有斩获，以战迫和，使突厥退兵。
后圣人诏令齐王以并州大总管讨伐刘黑闼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事。
毕竟当时的刘黑闼还没攻陷定州，出身秦王府的定洲总管双士洛还在拼死抵抗。
但谁也没想到，齐王李元吉没有选择东出太行山，直接杀入赵州、定州相援，而是选择南下陕东道，试图再领军北上。
时间的耽搁让战局急转直下，齐王顿足不前，刘黑闼终于攻破定州，旧部纷起，并数万突厥兵大举南下。
易洲、定州、莫洲、瀛洲、深州、赵州在短时间内被陆续攻破，窦建德、刘黑闼旧部举兵反叛，连下盐洲、沧州、观洲，河北道已然失陷大半。
当下博大败的战报传入京中后，已然满城哗然，三万唐军精锐全军覆没，主帅河北道行军总管淮阳王李道玄、行军副总管原国公史万宝生死不知。
这让无数人回忆起去年刘黑闼纵横河北山东的战绩。
朝中官员中，也有在大骂李道玄、史万宝丧师失地的……这基本上属于珍稀动物了。
半懂不懂的去看秦王李世民，毕竟李道玄向来和李世民亲近，甚至是后者一手带出来的。
真正内行的去看太子李建成……毫无疑问，虽然战场在河北，但却是东宫、秦王府夺嫡之争的一部分。
就在战报传来的当日，魏征风尘仆仆的赶回了长安，虽然也常历战场，但如此趋马急行，让魏征看起来颇为疲惫。
“玄成此行辛苦了，不过也来的正好。”东宫太子之下第一人的王珪亲自出迎，扶着脚步蹒跚的魏征进了东宫。
不仅仅是王珪，明德殿外，太子李建成亲自等候，礼贤下士的态度无可挑剔。
“不急，不急，先上茶水。”韦挺扶着魏征在软榻坐下，让仆役端来茶盏，“玄成兄，慢点喝。”
一番手忙脚乱后，韦挺将闲杂人等都赶出去，殿内只剩下太子、王珪、韦挺和魏征。
“玄成兄，淮阳王兵败战报已传入京中，还有其他战报吗？”
魏征舔了舔已然发裂的嘴唇，“临行前接到战报，贝洲总管许善护兵败身死。”
王珪眉头一挑，“淮阳王、原国公可有消息？”
魏征疲惫的摇摇头，“刘黑闼兵锋锐利，遣偏师破许善护，亲率主力攻刑洲，如今尚不知胜负。”
“刑洲总管齐善行乃窦建德旧部……”韦挺突然补上一句，“若是他举城而降……”
齐善行的确是窦建德旧部，但在出任刑洲总管之前，是秦王府左二护军，韦挺这句话显然是在幸灾乐祸。
“咳咳。”太子瞥了眼过去，提醒道：“未必会败。”
“呃？”
王珪哼了声，“未闻庐江郡王长于军略。”
如果齐善行兵败，那下一个倒霉的是洛洲，洛洲总管庐江郡王李瑗是太子好友，洛洲也是河北道唯一握在东宫手里的州府。
韦挺吃了个排头，缩着脑袋不吭声了，李建成细细问了几句，沉吟片刻才问：“玄成，以你观之，出兵河北是否妥当？”
“此乃太子建功立业之机，绝不可错过。”魏征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激昂有力，“首要不可使秦王领兵，其次殿下不可即刻请战。”
“这是为何？”
魏征细细解释，“下博之战，有数万突厥骑兵参战……”
李建成立即打消了马上请命出征的念头，这也是魏征急行回京的原因。
李建成不傻，对兵事也不陌生，曾经数度领军上阵，也曾经独当一面，他很清楚，征伐河北，刘黑闼已然够棘手了，如果再加上数万突厥骑兵……败多胜少。
“曾有人献策……”李建成轻声道：“若要十全把握，需待寒冬之日，突厥人终会北返。”
王珪轻笑道：“玄成此行为观河北战事，为殿下召山东英杰，不料未入山东，便送来英杰……长安县尉李德武，此人颇有见识。”
“是他？”魏征一愣，他在武陵县和李德武有过几次交谈，还真没看出来。
东宫对河北战事关注不是一两日了，王珪早有算计，转头道：“殿下首要劝诫圣人，其次召集将领……”
李建成还没听完就在点头，这一条和魏征说的一样，首要就是不能让二弟领军。
这一点李建成是有信心的，二弟战功盖世，即使是父皇也不愿意再看到其再立新功……年初以二弟征伐河北，那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即使如此，二弟洛水大捷，父皇立召其回京。
王珪继续说：“河北道连年征战，田地荒芜，粮草不济，下博一战，尽损三万大军，殿下当建言调陕东道粮草、兵力。”
“王师说的极是！”李建成轻轻拍了拍桌案，语气颇为雀跃。
王珪的提议看起来是顺理成章，事实上去年、今年河北战事，陕东道一直出粮出兵，但实际上是在说……殿下，现在是对陕东道下手的好机会。
李建成眼睛都在放光，忍不住起身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秦王李世民任职颇多，在朝中任天策上将、尚书令，封上柱国等等，但在长安之外，还有不少职务，比如雍州牧，凉州总管。
但其中最重要的是两个职务，一个是益州道行台尚书令，一个是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也就是说，益州道、陕东道这两个区域，他李世民都是一把手。
益州道是蜀地，太远，而且主要是李孝恭、李靖攻伐，益州道行台的官员也不算李世民的心腹，顶多是随其征战。
但陕东道就不同了，也太重要了，几乎囊括中原膏华，陕东道大行台的主要官员要么是李世民的心腹，要么干脆就是秦王府出身。
李世民手掌陕东道，李建成在东宫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如今有机会对陕东道下手，如何不让他蠢蠢欲动？
李建成努力控制脸色的神色，看向魏征，“玄成以为如何？”
魏征拱手道：“禹玉兄大才，下官远不及。”
“此言差矣，若无玄成千里奔波，苦心谋划……”
魏征和王珪互相谦虚……或者说相互吹捧，听得李建成胡子都翘起来了。
“那边如此，孤即刻去太极宫拜见父皇。”
“玄成不急归家，稍后设宴。”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九泉之下勿喊冤
明德殿内，魏征疲惫的躺在软榻上，强打精神有一句没一句的和王珪、韦挺说起这段时日在武陵县所见所闻。
太子李建成已经赶往太极宫了……生怕李世民抢在前头。
“齐王必然不会出兵北上。”魏征摇头道：“如若说之前是因太子嘱咐，那如今……下博一战，河北大震，洛阳附近都人心摇动。”
韦挺和太子李建成在年少时就是好友，与李世民、李元吉也相熟，点头赞同……李元吉此人，外勇内怯。
“对了，之前劝殿下不得立即自请出征，尚有缘故。”魏征突然说：“半个多月前，齐王不得已输大批粮草入河北，均送至刑洲，交付刑洲总管齐善行。”
虽然李善没回去，但押送粮草的小队是回去了的。
王珪眨了眨绿豆大的眼睛，“若是齐善行投敌，或兵败……刘黑闼尽得粮草。”
若是刑洲失陷，有大批粮草支撑，刘黑闼可能会继续南下，突厥兵可能不会那么快北返，这也是魏征力劝李建成稍微缓出兵的原因。
现在是十月中旬，再熬上半个月……都深冬了，都下雪了，不信那些突厥人还要在河北过个春节！
王珪和魏征、韦挺细细商议，这半个月的时间，正好劝说圣人对陕东道大行台动手一事。
而且这种事不是圣人点头就行了的，必然遭到秦王府一脉的强烈反对，这是需要朝中博弈后才能确定的。
不过优势还是在东宫这边的，毕竟太子不需要彻底掌控陕东道，只是希望掺沙子，使秦王无法再对陕东道如臂所指。
韦挺鬼点子比较多，小声说：“此次太子亲征，必拥大军，当调朝中能战之将……”
“秦王府左右六护军府诸将？”王珪迟疑了会儿，摇头道：“只怕没那么简单。”
韦挺笑道：“但若只是秦王一脉……以圣人名义调动，随太子征伐刘黑闼，也算名正言顺。”
王珪笑着指了指韦挺，“机巧百出，颇有世冲兄遗风。”
所谓的世冲，指的是韦挺的父亲，隋朝民部尚书韦冲，虽心性宽厚，但也机变百出，招纳靺辐、契丹，均能得其死力。
黄昏时分，长安县衙。
长安令李乾佑尚随齐王驻军武陵，县衙内均由县尉李德武做主。
半个月前兼太子千牛备身，又得太子青睐，时常出入东宫，李德武已然是水涨船高，至少在县衙内无人胆敢轻视。
李德武每日上午至县衙处理公务，下午去东宫随侍太子，但今日却没有去。
因为他得知，太子洗马魏征急行归京。
在武陵县的时候，李德武常常看见魏征和李善谈论河北战事，也曾经听到过只言片语。
当日洋洋洒洒一番话成为李德武被太子重视的原因，但随后他就被韦挺告知……英雄所见略同，魏征给太子的信中也提到了那些。
也就是说，那日自己偷看到的那封信的内容，是魏征和李善私下议论后的产物。
在这种情况下，李德武有些胆怯，不敢去见魏征。
“郎君，东宫来人，请郎君赴宴。”
“赴宴？”
吴忠小心翼翼的看着李德武阴沉的脸色，“是，东宫侍卫口信。”
李德武沉默片刻才起身，看似沉稳，实则惴惴。
他知道，魏征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偷看过那封信，但做了贼的人啊，总是心虚。
他不由自主的想，也不知道李善押运粮草去了河北哪个州府，如果是冀州就好了。
淮阳王李道玄兵败，三万大军全军覆没，你总该逃不出来了吧？
当李德武进了东宫，心里既有些激动又有些疑惑，因为今日只是小宴，在场的大都是东宫署官并太子心腹。
自己有份在场自然是好事，但为什么自己能在场？
除了王珪、魏征、韦挺之外，还有太子舍人徐师谟、东宫左二护军薛万彻、太子千牛李志安、东宫詹事主本赵弘智，詹事主簿赵弘智以及李德武还算熟悉的裴龙虔。
裴龙虔也是河东裴氏，首相裴寂的侄儿，任太子左卫率。
剩下的几人大都是熟脸，不过李德武叫不出名字。
毕竟今日得报下博大败，而且宗室子弟李道玄生死未卜，宴席间倒是没有歌舞，只随意饮酒畅谈。
诸人陆续向归京的魏征敬酒，李德武排在最后。
“玄成此行，为殿下观山东俊杰，不料未入河北，已然替殿下引荐英杰。”韦挺笑道：“李兄献策，颇得殿下欢心。”
魏征疑惑的看着面前的李德武，也没多想，只略略点头。
李德武强行压抑心中的不安，先向太子行礼，才对韦挺说：“若不是太子虚怀如谷，礼贤下士，在下又如何会贸然进言呢？”
韦挺大笑点头，上首的李建成也微微颔首。
人生在世，都是要立人设的。
李世民的人设是大唐战神，浅水原、洛阳、虎牢关、洛水四场大捷，或稳固关中，或扫荡中原，或平定河北，这让李世民在军中的威望无人可及。
而且李世民还是个特别喜欢作死的……经常闹出被敌军重重包围，却能力敌千军，杀出重围的传奇。
除了浅水原一战之外，洛阳两次，虎牢关一次，洛水一次……李世民完美的树立了自己的人设。
这方面李建成是难以比拟的，他的人设专注于处理政务、礼贤下士。
这也是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从去年开始就频频明枪暗箭的原因之一，虽然知道根源在于夺嫡，但李建成还是不爽啊。
老二你军功捞够了，现在也摆出礼贤下士、虚怀若谷的做派，还弄出个十八学士来，显然是要来抢我的饭碗啊。
不得不说，李德武拍马屁挺有一手的。
王珪看向魏征，“玄成虽未入河北，但本为山东人氏，还请为殿下引荐。”
魏征如数家珍报出一连串的名字，其中有世家子弟，有寒门士子，也有当年窦建德旧部，其中就提到了景城录事参军张玄素。
张玄素虽然在隋唐两朝都官位不高，但在河北极有名望，当年窦建德攻陷观洲，欲杀景城户曹张玄素，千余人愿代其赴死，此事哄传山东。
“卫洲总管程名振，虽是窦建德旧部，但其人允文允武，年初率军攻冀州、贝洲，尽毁舟船车马，断刘黑闼粮道，立下大功。”
看李建成眉头微蹙，魏征解释道：“程名振父母妻儿均被刘黑闼所害，洛水大战后，刘黑闼北窜，其执意追击，未得秦王许可。”
李建成这才释然，显然，程名振并不是二弟的嫡系，这是个可以笼络的目标。
顿了顿，魏征又开口道：“之前随齐王顿足武陵，倒是见过一位少年郎，虽未加冠，却是第一等的人物。”
李德武心一提，右手狠命掐了下大腿，才保持仪态，面带微笑，似乎在侧耳静听。
“第一等人物？”韦挺大笑道：“难道是王羲之再世？”
自魏晋开始盛行九品取官制，能被评为第一等都是世家俊杰，但实际上，被评为第一等的最终青史留名的并不多，其中最有名气的就是书圣王羲之。
王珪嗤笑道：“书圣再生，于殿下大业有何益处……还请玄成细细道来。”
“此人名为李善，祖籍陇西成纪，书法不值一提，但胸有韬略，腹藏良谋，兼目光精准，擅识人断人。”魏征叹道：“更难得的是，此人剖析时局如庖丁解牛，历历在目，给殿下信中之言，多是某与其商议而定。”
李建成背脊一挺，他知道魏征信中对时局的描绘有多精准。
“若非亲耳所听，绝难相信……”魏征摇头道：“大半个月前，刘黑闼破定州南下，李善便断言刘黑闼必败唐军，只能坚守城池以待寒冬，再发兵败敌……”
这几句话说的隐晦，但在场的都是太子心腹，很清楚魏征所说的寒冬是针对突厥人。
王珪眉头一挑，虽然只寥寥数语，但基本上和东宫谋略大差不离，但问题是今日才最终定策……而那少年郎在大半个月前就如此断言。
太子舍人徐师谟听魏征细细说了一段，忍不住转头瞥了眼李德武，好像和这人那日建言差不多啊。
“此人所学驳杂，因精于算学，受长安令李乾佑之邀随军打理账目，又通医术，某与其相识就是受其援手诊治，那日……”
“噢噢噢，想起来了，是东山寺的李善……精于算学，长安令李乾佑是齐王府主簿，对了，其子李昭德与李善相熟。”
开口的是韦挺，他饶有兴致的说：“殿下可还记得去年末东山寺一事？”
看李建成蹙眉，韦挺补充道：“就是让杜克明铩羽而归……”
“原来是那少年郎。”李建成眉头一展，笑道：“他入了齐王府？”
魏征迟疑了下，摇头道：“理应未入齐王府。”
当然了，如果入了齐王府，怎么会被打发押送粮草去河北道呢？
韦挺是东宫嫡系，但他本人能成为李建成心腹，一方面是因为出身京兆韦氏，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幼年就是李建成密友，其本人并没有出众的能力，所以对散布的信息反而更敏感。
只随口提了几句，众人就恍然大悟，他们未必知道李善，但却是听说过李善惹出来的那些事。
“尝过东市琼瑶浆，不愧琼瑶之名……”
“东山酒楼……滋味鲜美，颇有新意，就是价太过高。”
太子千牛李志安笑道：“听说过长乐坡一事，据说秦王府子弟被打得落花流水，刚刚入京的谭国公丘公之孙，高士廉长子都鼻青脸肿。”
薛万彻瓮声补充道：“其他不知，不过听闻尉迟恭长子曾被人两个照面击晕，好像就是李善这个名字。”
李建成越听越感兴趣，连连追问，依稀记得齐王在京的时候曾经提过一嘴……全然没发现坐的最远的李德武强颜欢笑，脸上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
詹事主本赵弘智瞄了眼魏征，“之前听闻算盘乃是陇西李氏丹阳房秘术……居然是李善所传？”
让人意外的是，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提起这个话题的魏征一直默然无语。
王珪笑道：“如此少年英杰，玄成必要引荐于殿下。”
李建成连连点头，“祖籍陇西成纪，又与丹阳房子弟来往颇密，难道也是陇西李氏？”
魏征微微摇头，沉默片刻后道：“齐王遣五百士卒押送粮草入河北道，李善因精于算学随行，但并未回程，似乎留在了刑洲。”
“那日齐王传信回京，某本欲使其携信回京，不料……”
几个知情人不约而同的看了眼李德武，也就是说本来是李善回京，但最终却是李德武回京，李善押运粮草去了河北。
李德武一副讶然的神情……演技不错。
李建成失望的摇摇头，不再追问，韦挺赶紧换了个话题。
无人发现，李德武身子在微微发颤，他居然没有回陕东道，而是留在了河北。
留在刑洲……怕是凶多吉少了。
刘黑闼率主力攻刑洲，而且还有数万突厥兵随行……齐善行很难守得住……说不定都已经投敌了。
李德武满心欢喜却不敢表露出来……一直到小宴散场，在马车上，他才无声大笑。
“夫君为何而喜？”裴氏诧异的看见李德武脸上毫无掩饰的笑容。
李德武温柔的搂着妻子，低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婴儿，“今日太子设宴，为夫与内兄都受邀。”
“是三兄吗？”裴氏也知道裴龙虔任太子左卫率。
“嗯。”李德武小声问：“听闻裴相今日登门？”
裴氏点点头，“四叔午后来的，与父亲商谈良久，直到用了晚饭才走。”
进入东宫半个月了，李德武也渐渐摸清楚河东裴氏的底子，裴寂极得圣人宠信，甚至被赐予铸币权。
裴寂立场偏向东宫，和秦王一脉虽未撕破脸，但向来无往来，而且其嫡亲侄子裴龙虔在武德元年就入东宫任太子左卫率。
而岳父裴世矩虽然兼太子詹事，其实却摇摆不定，至少在明面上并未偏向东宫……当然了，也没有偏向秦王。
如今，李德武出任东宫太子千牛备身，却让裴世矩有了一定的倾向性……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李德武在心里琢磨了会儿，裴寂登门，很可能是和今日战报，以及不久的太子自请出征有关……甚至可能是代表东宫试探岳父的态度。
一直到夜深，身边妻子早已入眠，李德武毫无睡意，两眼直勾勾的瞪着漆黑一片的上方。
很久之后，李德武终于闭上眼睛。
这就不能怪我了，押送粮草的小队都能回陕东道，是你自己不肯回来！
九泉之下勿喊冤！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吉人自有天相
清晨的朱家沟。
小蛮轻手轻脚的走到房门外，小声问：“昨晚又没睡？”
之前和小蛮特别不对付的墨香一脸的疲惫，都有黑眼圈了。
“夫人，夫人……”
“进来吧。”
小蛮推门进去，朱氏已然起床，眼神呆滞的盯着窗外。
自从李善离京，朱氏就常常彻夜难眠，等到河北诸州大半沦陷的战报传来，朱氏更是忧心忡忡。
昨日淮阳王李道玄下博兵败，朱氏正巧去王仁表那边打探消息，回村后忧心许久方才入睡，但没多久就被一场噩梦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再也无法入眠。
明面上，朱氏并不反对甚至鼓励儿子以军功出仕，但又有哪个母亲不担忧上战场的儿子呢？
外间有脚步声响起，朱玮神色复杂的进门，还没开口，朱氏就突然问：“有消息了？”
“昨日就说了，齐王顿足不前，至今未入河北道。”朱玮勉强笑着说：“大郎必然无恙。”
“你昨夜直到深夜尚未归村。”朱氏的视线像针一般刺在朱玮的脸上，“今日一早登门，就为了说这些？”
朱玮咳嗽两声，他这一夜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天还没亮就起了床，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
“好，你不说。”朱氏厉声道：“那我去问问大兄！”
“大郎君也想见见你……”朱玮有点急了，低声说：“其实往日旧事已然无碍，只是你怕河东裴氏对大郎君……但此时不宜见面，我说于你听便是。”
“说！”朱氏柳眉倒竖，她只是臆测而已，没想到朱玮真的打探到了消息。
朱玮轻声道：“月初陕东道押运粮草去河北，大郎因精于算学随军北上，之后未回陕东道。”
朱氏头一晕，身子晃了晃，扶着一旁的衣架勉强没有摔倒，朱玮赶紧让门外的墨香、小蛮进来扶着。
“去备车！”朱氏推开墨香。
“你要去哪？”
“进城！”
“现在不宜见面……”
“去王家……”朱氏强打精神，“不行，王孝卿虽是太原王氏子弟，但消息并不灵通，去李家！”
“小蛮，将大郎的帖子拿来！”
朱玮实在拦不住，只能让人准备，私下叮嘱不可让朱氏在城内随意露面。
朱玮心里有数，李善是跟着李乾佑随军的，而李德武身为县尉，很可能已经和李善见过面了。
李德武入东宫为太子千牛备身，这消息朱玮第二天就知晓了，但一直没有告知朱氏。
自从李德武回京后，朱玮这半个月来一直警惕，村内村外，白日夜间，均有暗哨。
被夫君无情抛弃，仅有的独子一去难返……这样的剧情，让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也险些垂泪。
“四郎回来了。”长孙氏看见外间人影闪动，似乎是四儿子李楷。
一回来就被叫到后院，李楷懵懵懂懂的进门，立即看到了颇为憔悴的朱氏。
“拜见叔母。”李楷行了一礼，迟疑着没有开口。
长孙氏轻声细语，“此次随军出征，李郎君既不是军中将士，也未出仕，理应无恙吧？”
昨晚东宫明德殿内宴席时的谈话……早就泄露出去了，也没引起什么波澜，但有心人却打探到了李善这个名字。
比如朱玮，比如李楷。
李楷小心翼翼的试探，“叔母，听闻齐王顿足陕东道武陵，尚未入河北呢。”
“朱娘子已知李善押运粮草去了河北，前来问个究竟。”长孙氏只能这样称呼朱氏。
听到母亲的话，李楷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刑洲尚未失守！”
朱氏神色毫无变化，“刑洲总管齐善行，听闻乃是窦建德旧部？”
“齐总管虽是窦建德旧部，但虎牢关一战后投唐，得秦王殿下看重，年初征伐河北之前乃秦王府左二护军。”李楷刻意声音清亮，显得信心十足，“绝不会投刘黑闼！”
长孙氏虽然后院妇人，却出身洛阳霹雳堂，并不是没有见识的寻常妇人，想了想劝道：“刘黑闼破深州、冀州后，也未必会攻刑洲……”
“不，必攻刑洲！”朱氏断然道：“不说刚刚有大批粮草运至刑洲，前朝在河北设置粮仓，首为黎阳仓，其次就在刑洲。”
“而且刑洲就在洛洲之北，刘黑闼不取刑洲，难道要绕行攻打洛洲吗？”
长孙氏微微叹息之余也有点惊讶，虽然早就从儿子嘴里听说这朱娘子颇有见识，但对军阵熟悉，通晓地理，甚至对前朝粮仓分布都一清二楚……
“叔母真的不必担忧。”李楷笑道：“临行前，在下以及长孙大郎、高家大郎都托其带信，其中有给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左丞于学士，有给定州双总管，还有给魏洲田总管……”
“于学士在洛阳，双士洛总管远在定州，如若李兄未回陕东道，那必是去了魏洲。”
长孙氏解释道：“于学士、双士洛、田留安均是秦王府麾下。”
朱氏神色渐渐放松下来，随即又蹙眉低语，“大郎为何不肯回陕东道？”
长孙氏和李楷对视了一眼，前者起身扶起朱氏坐在榻上，低声道：“月余前，李德武出仕，任长安县尉，后随军南下……”
“什么？！”朱氏猛地抬头，“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李德武很可能和李善已经碰过面了，这种可能性非常大，李德武是李乾佑的下属，而李善又是被李乾佑召去随军的。
换句话说，很可能是因为李德武在，李善才不愿意回陕东道，执意留在了河北。
朱氏的面孔瞬间变得狰狞起来，手脚都在发抖，恨不得提着刀直接杀上门去。
“朱娘子。”长孙氏握住朱氏的手，“李德武半月前返京，得太子青睐，为太子千牛备身。”
这是在提醒朱氏不要做傻事。
“李郎君必然是去了魏洲，田留安颇得秦王看重，而魏洲又在黄河岸边，即使不低，有引荐书信在，必能渡河而走。”
李楷低着头一直没说话，他心里隐隐有着不好的猜测，虽然没有任何证据……
半个月前，李德武突然返京，入东宫为太子千牛备身。
同样也是半个月前，理应在后方打理账目的李善突然被指派押运粮草北上入河北道。
虽然很难联系在一起，但李楷总觉得有些古怪。
好一会儿之后，朱氏才控制住情绪，长孙氏亲自将其送出内院。
“母亲，李兄他……”
“吉人自有天相。”长孙氏长长的叹息，“都视刘黑闼土鸡瓦犬，谁能想得到淮阳王如此不堪一击……”
李楷的神色有些痛苦，因为就是他亲手将秦王妃写给李道玄的那封信送到李善手中的。
毕竟李道玄一直驻军刑洲、冀州两地，李善押运粮草至刑洲，没有返回陕东道，最可能的是去投拥兵三万的李道玄，而不是隔着好几个州的魏洲田留安。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同病相怜
玄武门外，乃是西内苑，往被乃是禁苑，西侧是芳林苑，再往西虽然景色可堪一观，却颇为荒凉。
秦王李世民趋马急奔，弯弓搭箭，箭如流星，却钉在了树干上，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野兔嗖嗖跑远。
“殿下，殿下。”
后头跟上来的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李世民这才勒住缰绳，放缓马速，往日里随他打猎的都是秦琼、程知节、尉迟恭等武将。
勉强露出个笑脸，李世民挥了挥手中大弓，“疏于战阵，今日见笑了。”
房玄龄等三人都是一头雾水，他们本在承乾殿与李世民议河北战事，而圣人突然召见，李世民回来之后脸色阴沉，径直骑马来了猎场。
长孙无忌深知这位妹夫的性子，向来沉稳有度，但今日虽然未出恶语，实则勃然大怒。
四人骑着马一路向北，外围有百名亲卫护佑，李世民突然手持马鞭指了指西侧，“辅机可知那是何处？”
长孙无忌眯着眼看见山间似有楼角飞檐，“何时于此修筑宫殿？”
房玄龄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李世民的脸色，才试探道：“似是初初营建。”
“去岁返京，圣人言孤多年征战，当卸甲修养，命人营建此宫。”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但去年末，圣人下令暂停修建，直到两个月前，再次命工部动工。”
周围三人都闭气凝神不敢开口，他们都是李世民的心腹，自然听得懂这番话。
去年洛阳、虎牢关两战抵定中原，秦王回京后即遭闲置，圣人以修养为名命工部修建宫殿……这很难不让他们将此事和东宫试图将秦王驱逐出皇城联系在一起。
去年末突然暂停，那自然是因为河北大败，诸军束手，圣人不得已让李世民再次领军。
两个月前又突然动工，那是因为突厥已然言和退兵……东宫又开始打这个念头了。
长孙无忌他们不敢开口说话，还因为李世民的那个称呼……圣人。
立国已有五年多了，但李唐皇室和古往今来的皇室都有所不同，除了正式场合之外，都以父子、兄弟称呼，也就是说，父子多于君臣。
而今日李世民却言圣人。
李世民久久凝视那座宫殿，突然笑道：“今日圣人相询，命名弘义宫是否合适……”
真要被赶出皇城啊……长孙无忌的心剧烈的颤抖起来。
长孙一族都依附李世民，如若真的被阖家赶出皇城，那长孙一族的未来会如何……长孙无忌都不敢想象。
回头看了眼脸色惨白的长孙无忌，又看了看镇定的杜如晦、房玄龄，李世民轻声道：“今日圣人相询陕东道……”
杜如晦、房玄龄对视一眼，前者问道：“殿下，何事相询？”
李世民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东宫似有亲征之意。”
杜如晦脱口而出，“东宫亲征河北，欲节制陕东道大行台！”
陕东道大行台是李世民的基本盘，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主要官员如韩良、于志宁甚至都在秦王府内兼职，东宫几次想插手都被李世民坚决的堵了回去，甚至两次手都被打断。
如果东宫以亲征河北的名义暂时节制陕东道大行台，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果战事连绵，如果李建成对陕东道大行台官员下手？
如果任由陕东道就这么被夺走，再加上东宫亲征河北道……李世民在长安以外的优势将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昨日李道玄兵败战报入京，李世民猜测父亲未必许自己再次领兵，但他没想到，东宫居然插了一手进来。
房玄龄思索片刻，“蒋国公、于学士、韩从事均是殿下心腹，麾下大半是殿下旧部，太子亲征河北，时日不会太久，殿下小心提防，理应无妨。”
这分析还算在理，陕东道是李世民的基本盘，从武德三年始攻略中原，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李世民费了无数心血，安插了无数亲信，这样的控制力……不是东宫伸手进去就能摧毁的。
“殿下……”
杜如晦的话刚出口，李世民突然问：“李善如今还在陕东道？”
三人面面相觑，杜如晦身为京兆杜氏子弟，消息灵通，“昨日东宫设宴，随齐王南下的太子洗马魏征曾提起李善，赞其腹有韬略，不过李善押运粮草北上去了刑洲，尚未回返。”
李世民微微叹息，他记得前几日宇文士及提起，长安县尉李德武入东宫为太子千牛备身。
当日自己还在盘算裴世矩那只老狐狸的立场，但今日李世民不再去想那些了。
此时此刻，李世民对李善有着深深的同情。
同病相怜。
感同身受。
李善腹有韬略，允文允武，折服如许世家子弟，还不够出色吗？
这是能振兴家族的麒麟子，但为什么却遭到李德武无情的抛弃？
我李世民统军不败，平定关中，扫荡中原，降服河北，还不够出色吗？
但为何登上帝位的父亲却心心所念，欲以绳索缚虎呢？
长久的沉默后，李世民的神色转为冰凉，负手道：“克明，如何应对？”
杜如晦已然思索多时，开口道：“其一，殿下当不宜自请领兵再伐河北。”
这是理所应当的，刘黑闼虽然在河北闹得凶，但和去年比起来要差得远了，如果李世民自请领兵，圣人不仅不会同意，更会愈发猜忌。
“其二，陕东道大行台受太子节制……此事殿下无法推脱，不如主动提出。”
房玄龄眼睛一亮，“克明此策，攻心为上！”
李世民也微微颔首，太子是以自请征伐刘黑闼来要求节制陕东道大行台的，如果秦王府这边主动退让的话，很可能造成东宫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结局。
一旦太子击败刘黑闼，必然在河北安插亲信……一位东宫太子左手握着陕东道，右手捏着河北山东，遭到圣人猜忌的恐怕是太子了。
杜如晦颇有自得之色，捋须道：“其三，当催促太子即刻出兵。”
李世民在军中的威望极高，亲信数不胜数，关于下博一战，他手里的战报比圣人、东宫、兵部都要详细的多。
下博一战，首在李道玄冒进，次在史万宝顿足不前，但数万突厥骑兵的存在显然也是个重要因素。
如若秦王府这边干脆利索的许诺让东宫暂时节制陕东道大行台，催促太子即刻发兵……说不定还赶得上和数万突厥大军打个照面呢。
李世民咬咬牙，心想如果太子在突厥手里吃个败战……还会有人再言，太子亦有帅才吗？
这句话，是一个月前太子率数万府兵击退攻入关中数千突厥兵后，李渊说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力劝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虽然仍有带着寒意的微风拂过，但高悬的太阳给大地带来久违的暖意。
懒洋洋的李善毫无仪态的坐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两条腿叉开，恨不得劈个叉。
从历亭以北出发南下已经是第二日了，没有伤兵的拖累，速度快了很多，苏母伤势虽然距离痊愈还早得很，但苏定方执意亲自带上，两人一马，每隔一段时间李善和周氏检查伤势，情况还算不错。
所以，李善这几日难熬的很……之前南下速度还不算快，李善勉强跟得上，但速度一提，大腿内侧又是血淋淋的一片，现在上下马都要人搀扶。
郭朴坐在一边，忍笑说：“个把月哪里磨得出茧子，至少半年吧。”
李善唉声叹气，一旁的凌伯嗤笑不已……昨天李善突发奇想，将一床被褥铺在马鞍上，结果要不是郭朴手快，李善得摔个半死。
“前面就是永济县了。”张文瓘指着前方，“过了永济县便入魏洲境内，距离馆陶不过数十里。”
李善递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脚尖踢了踢一旁的周赵，“你也算贝洲人氏？”
周赵面无表情的拍了拍衣衫，嫌弃的移开几步。
张玄素指着西侧，“那便是永济渠。”
李善忍不住起身眺望，永济渠是隋炀帝所谓的隋唐大运河的重要一部分，不过和其他几条河道不同，永济渠主要的作用是运输军粮……是隋朝向辽东用兵的主要交通干线。
如果没有这条永济渠，可能历史就不会变成那样……明清立都北京，以漕运维持京城以及东北防线，主要就是因为那条南北运河，而永济渠是最关键的一段。
张玄素轻声道：“大业四年，隋帝诏发河北诸郡百万余民众开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
“数年来，山东连年征战，再无百舸争流，千帆竞渡之态。”
李善凝神看了一阵，突然问：“若是有敌自西来犯……永济渠可有桥？”
张文瓘扬声道：“自然有桥，不过距离这儿尚远。”
“有敌自西来犯？”凌伯盯着李善。
李善摆摆手，“放心吧，再南下就是永济县，过了永济县就是魏洲……如今刘黑闼必然在攻打洛洲……”
说到一半，在众人怒视的眼神中，李善讪讪的住了嘴。
张文瓘好奇的左顾右盼，有点不能理解，他随手指了指被捆着的突厥青年，“之前听周先生所言，此人身份不凡……不会有突厥兵追来吧？”
“武城县内，范愿追问此人去向，自然身份不凡。”李善想了会儿才说：“不过刘黑闼理应不会让突厥兵犯贝洲。”
“你想啊，若是突厥人发了性子，在清河乱杀一通，那刘黑闼必为万夫所指。”
“刘黑闼若能破洛洲，必然要攻相州、魏洲，到时候这突厥人说不定派的上用场。”
只几句话，周围人已经四处散开，昨日小腿受了伤的周赵连蹦跳跳，张玄素和凌伯脚步飞快，就连郭朴和苏定方都边聊着边走远。
“呃……这是……”
李善干笑几声，个个就差捂着耳朵一边跑一边喊……我不听我不听！
难道你们走远了没听见，就代表我没说吗？
不对！
应该是，难道我说了，就代表突厥人会追来吗？
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再次启程，很快就过了永济县。
毕竟还没入魏洲，众人商议不停歇，先入魏洲境内，还没走多远，前方就有斥候飞马而回。
带着伤坚持上前探路的范十一脸上颇有喜色，勒马高呼道：“魏洲总管亲率大军，就在前方驻扎。”
长吁短叹声在周围响起，漫长的历程终于结束了。
从下博出发，历经三州，大小十余战，更有夜袭敌军营帐，奔袭破城的壮举……李善在心里想，这也算不大不小的一次传奇。
马蹄声越来越近，李善眯眼细看，百余骑飞驰而来，为首者身穿明光铠，身材挺拔，掀开头盔，是一个面宽鼻挺的中年人。
“田兄！”柳濬趋马出列，他和田留安是旧日同僚，均随李世民攻伐洛阳，兼击窦建德。
“柳兄。”田留安翻身下马，“淮阳王安在？”
柳濬惨然一笑，“下博一战，淮阳王率精骑破阵，史万宝顿足不前，身陷重围，淮阳王命某率兵向东，自行向西，两路突围。”
“向西……”田留安的腮帮子动了动，“齐善行率兵南撤至洛洲。”
“赵州早已失陷，贝洲总管许善行兵败身死。”
也就是说，李道玄想杀出重围逃生的几率几乎不存在，而且已经好几天了，若是杀出来，也该到洛洲、魏洲了。
田留安叹了口气，他是秦王府右四统军出身，和李道玄颇为相熟，很清楚秦王对其的看重。
看了眼队列，田留安微微蹙眉，虽然都是骑兵，但居然好些妇女，甚至还有孩童，“他们是……”
“噢噢，容小弟分说。”柳濬一个个介绍过去。
景城录事参军张玄素自然是久闻大名，清河张氏子弟张文瓘居然也听说过，那是因为张文瓘虽是贝洲人氏，但其实他生于魏洲，长于魏洲，直到前年才返回贝洲，而且和多位唐军将领相熟。
“苏定方？”田留安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位是夏王麾下国子祭酒凌先生。”
田留安脸色微变，施礼道：“虎牢关一战后，秦王殿下曾询先生下落。”
李世民在擒获窦建德之后，审问俘虏，被凌敬的献策惊出一身冷汗。
凌伯还是那副脾气，“秦王欲赶尽杀绝否？”
“说笑了，先生之才，殿下久闻。”
张玄素打圆场道：“山东凌敬，素有大志，足智多谋，如此人物，秦王不收归门下，却要赶尽杀绝？”
凌伯还想反唇相讥，身后的李善用力咳嗽两声，老头儿才悻悻住了嘴。
田留安视线落在李善身上，但身前的张玄素低声道：“洛洲战况如何？”
田留安往边上走了几步，苏定方、凌伯都向反方向踱步，避过身去。
“下博兵败，刑洲总管齐善行领军后撤至洛洲。”
“昨日军报，刘黑闼猛攻洛洲，庐江郡王召相州总管北上，兵败身死。”
顿了顿，田留安才继续说下去，“今日战报，庐江郡王弃城难逃，齐善行收拢大军南撤。”
张玄素、柳濬脸色大变，攻占洛洲对于刘黑闼来说，意义非凡，这代表着一面旗帜，也代表着河北山东从此不再是李唐国土。
“撤吧，渡河去陕东道。”张玄素建议道：“刘黑闼兵锋锐利，兼数万突厥骑兵，……”
“绝不能退！”张文瓘脸都涨红了。
“齐王率大军顿足不前，冷眼旁观，魏洲、相州独力难支。”张玄素厉声道：“难道让三州唐军全军覆没？”
“今日不退，又怎能他日卷土重来？！”
“如今寒冬，突厥必会北返……”
两人争论不休，田留安也犹豫不定，转头看了眼柳濬。
柳濬想了想，低声道：“适才还有一人未为田兄引荐，此人虽然未加冠，却实是英杰，小弟难逃遭敌军追击，本该一死，便是得其援手。”
“何人？”
柳濬领着田留安走向李善。
田留安有些惊讶，自己身为魏洲总管，柳濬为自己引荐，居然不是将人领过来，而是将自己领过去……这里面的分寸，也不知道是柳濬有意还是无意。
脚步微微停顿了下，田留安突然察觉到，身后争论不休的声音消失了，他转头看了眼，张玄素和张文瓘居然也跟了过来。
这代表了什么？
“李善，陇西成纪人氏，当日在下博与淮阳王一见如故，曾力劝殿下勿要浪战，可惜……”
李善行了一礼，“天时地利人和，道玄兄未得其一，贸然出击，终至兵败，此当痛心疾首，何能以此夸口？”
田留安神色一缓，点头道：“今河北道，魏洲、相州以北，均已沦陷……”
柳濬附耳低声说了几句，李善面不改色，“在下随齐王南下至陕东道，后押运粮草至刑洲，东行至下博与道玄兄相见。”
田留安眉头大皱，居然是随齐王来的。
李善也没多说，只伸手取出两封信递了过去。
一封是李客师写的，一封是房玄龄写的。
李客师虽然在秦王府中地位不算多高，但却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出身，其兄李靖正在抚平江南，而且李客师的妻子是长孙氏，是秦王妃的堂姐。
房玄龄就不用说了，是秦王一等一的心腹幕僚，最重要的是田留安和李君羡是武德二年投唐，就是得房玄龄引荐才入秦王府的。
两封信看完，田留安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能得殿下赞誉，房公举荐，必是英杰。”
李善这才说起正题，“下博战报，必然已入长安，足下以为，圣人会命秦王再伐河北吗？”
田留安迟疑了会儿，“刘黑闼兵锋锐利，诸军难挡，席卷河北，若不是秦王领兵，还能有谁？”
“绝不会是秦王领兵。”李善神色淡漠，“就算失河北全境，秦王也难出京！”
“东宫？”
“不仅是东宫，还有圣人。”李善的话堪称肆无忌惮，“如今河北道尚有相州、魏洲、卫洲，齐总管南下相州，田总管护卫魏洲，程名振守卫洲，其中两人出身秦王府，程名振年初亦在秦王麾下效力。”
李善盯着田留安的双眼，“齐王月许顿足不前，如今更不会领兵北上。”
“那……”
“东宫意欲亲征河北。”看过答案的李善断然道：“东宫窥探山东已非一日，齐王率军南下陕东道，太子洗马魏玄成随军而来，打探军情。”
“但是……”
李善不理会张玄素的插嘴，打断道：“若非东宫亲征，还有谁压得住秦王？”
“再过半月即是寒冬，突厥人必然北返，刘黑闼便是一条死蛇。”
“若此时南撤渡河，任由刘黑闼占魏洲，东宫必然雀跃，秦王必然势衰。”
田留安怔怔道：“的确如此……淮阳王兵败，齐善行舍弃刑洲，若某渡河南撤……”
一旁的张玄素张嘴欲说，但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你说秦王难再次伐河北，这还算有理有据……但凭什么断定东宫会亲征河北？
但随着李善的剖析，张玄素开始半信半疑。
的确，河北道行军总管兵败，若是再从关内调兵遣将，想压得住秦王的，只有太子……圣人立国后就没出过京兆。
这里面有个大家心知肚明却说不出口的原因，李唐立国，征战四方，基本上都是以宗室子弟为统帅，李道玄也是这个原因才能统帅河北唐军。
但李孝恭还在江南，李神通在河北几度败在窦建德、刘黑闼手中，李道宗是李世民的嫡系铁杆，甚至李神通也偏向秦王。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太子亲征，才能压得住秦王一脉，总不能指望弃洛洲而逃窜的庐江郡王李瑗吧？
说到底，河北战场是唐军和刘黑闼的战场，同时也是东宫和秦王府的战场……后者的比例还要更重一些。
李善几乎将事情揉碎了娓娓道来，田留安终于下定决心，坚守魏洲。
只要你不跑，那就行……李善终于放下心。
李善在出征前有着大致的谋划，最终他选择将李德武推入东宫，不过现在他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其次是秦王府，李善即使不能进入秦王府，也要受秦王庇护……不是他想舔李二，这都是环环相扣的。
裴寂本就偏向东宫，裴世矩本就是太子詹事，李善又试图将李德武推入东宫……那能庇护他的，也只有秦王了。
但如今李道玄下博兵败，而且很可能身死……而李善却在断言李道玄必败之后提前离开下博，李世民的态度就难说了。
已经跑了第一次，那就不能再跑第二次……李善在心里想，也不知道自己劝田留安坚守魏洲能捞回多少分数。
就在这时候，苍凉的号角声隐隐传来，苏定方神色大变，“突厥人来了！”
除了田留安和张文瓘之外，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李善身上。
好像就在刚才歇息的时候，你断言突厥人必然不会出现在贝洲？！
李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有些绝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战
李善有点委屈，你们不是捂着耳朵一边跑一边喊……我不听我不听吗？
感情都听到了啊！
不然干嘛个个冲着我吹胡子瞪眼睛？
李善瞄了眼那个脸上喜色一闪而逝的突厥青年，取走他头上那顶乌黑的皮帽，才走回来。
“诸位勿要忧心，定是偏师。”李善试图松弛下大家太过紧绷的情绪，“清河崔氏在贝洲，窦建德、刘黑闼乡梓也在贝洲，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突厥人大举南下……”
“闭嘴！”
异口同声的呵斥声同时响起，这次就连张玄素都放声大喝，吓了正在询问斥候的田留安一大跳。
李善神色不善的闭上嘴，之前每次分析都头头是道，但每次都丢人，这次我真的是胡说八道，只是想缓解你们情绪而已……你们居然还让我闭嘴！
田留安大步走过来，“两千突厥轻骑。”
李善目瞪狗呆……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柳濬立即问：“田兄此次北上兵力多少？”
“五百骑兵，五百步兵。”田留安翻身上马，那边苏定方已经指挥众人上马，加速南下。
“不能跑，也跑不了！”
“不错，此去馆陶至少一个时辰，五百步兵无处可逃。”田留安放声道：“即使是骑兵也未必跑得掉。”
一个时辰的路程，放马狂奔……唐军是肯定不能先到，而且突厥人行军往往不会只带一匹马，马力比唐军充足的多。
一旦被追上，那几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所以，只有一个选择。
隐隐看见前方唐军，苏定方高声道：“某愿率兵为饵！”
柳濬趋马靠近田留安，“此人精通兵法，两日前夜袭敌营，三百破两千！”
“只求田总管将老母、孩童先送回城。”
这一句接着一句的，李善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呢。
但田留安久经战阵，知道时间宝贵，容不得耽搁，当机立断道：“你率这数百骑诱敌，某亲率五百精骑伏于东侧。”
在这种情况下，设伏是唯一的可能，不然马力充足，兵力占优的突厥兵缠着唐军，后者基本没有胜算。
田留安、柳濬、苏定方都是战阵熟手，迅速制定出一个大概的战略，直到苏定方翻身上马，率歇息了小半个时辰的唐军残军向北奔去的时候，李善才反应过来。
“苏兄，苏兄！”李善狂奔过去，将手中皮帽丢给苏定方。
“这是……”
“那突厥人的皮帽，突厥兵或是为他而来。”
苏定方收起皮帽，挥舞马槊，突然转头道：“若事有不协，某必尽全力，老母还请李兄代为照料。”
李善语速极快的回道：“若事有不协，拿出皮帽，和盘托出，以人换人！”
苏定方深深吸了口气，高呼一声，手中马槊笔直朝天，两百余唐军骑兵趋马跟上。
转头看见田留安正要走，李善又狂奔回去，“田总管！”
“妇人、孩童均送去馆陶……”
“还有这厮！”李善一脚踹倒那个突厥青年，“真该一刀宰了你！”
“现在还说这些作甚！”凌伯怒喝道：“让人将他送去馆陶，你带着人跟上！”
两日前，李善在知道范愿在武城县追查范兴、突厥人行踪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异常。
这个突厥人的身份可能不是不凡，而是很高。
原本虽然有范愿长子陪伴，但毕竟就几十个突厥兵在，李善以为身份再高也高不到哪儿去。
但直到询问了张文瓘才知道，原本是不止几十个突厥兵的，好几百人呢，只不过在武城附近被唐军伏击，损失惨重而已。
李善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厥人从哪儿发现了线索追上来，但除了这个突厥青年，突厥兵还有什么理由突然南下，越贝洲攻入魏洲境内呢？
早知如此，真该杀了他！
片刻间，赵大等八人已经押着突厥青年打马往南奔去，五百唐军步卒藏在永济渠边一处山林侧面，田留安亲率五百精骑往东，绕行到一处山谷隐下。
努力向北眺望，李善什么都没能看到，苏定方都不知道跑出多远了。
手心全是冷汗，李善突然想起刚刚进医院实习时候观摩的一次手术，都以为大功告成，都以为手术完美无缺，都已经开始缝合了……患者一口血直接上了房。
本以为入了魏洲境内再无追兵，本以为自己劝得田留安坚守魏洲可以挽回些分数……但两千突厥骑兵很可能将这些彻底撕裂。
若此次伏击失败，田留安兵败身死，自己还能像前段时日那样逃出生天吗？
李善还想到了更坏的一层，若是苏定方这只诱饵被突厥兵一口吞下，而田留安顿足不前……
他忍不住看了眼一旁的凌伯，那样的话……就算凌伯这些窦建德旧部跟着自己回长安，只怕也毫无用处了。
这时候，后阵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善猛地回头看去，田留安身边，一个颇为狼狈却趾高气昂的士卒正手持一块牌子嚷嚷。
又是什么狗屁事！
凌伯低声呵斥道：“大战在即，后阵生乱，秦王就是如此带兵的？”
李善骂了几句，快步过去听了几句，脸色登时阴沉下来。
“原国公已至馆陶，严令退兵！”
“尔等欲抗命？”
李道玄至今不知生死，他史万宝居然逃出来了！
真是没天理……李善咬着牙暗骂，已经害的三万唐军全军覆没，现在又来魏洲搞风搞雨！
田留安脸色同样不好看，不说立场，不说他史万宝败军之将，只说现在的局势，他也不能应下。
两千突厥轻骑南下，苏定方、柳濬冒险诱敌，有那两百骑兵相阻，田留安抛下五百步卒，即刻南窜，或许能逃回馆陶，但那时候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昔日同僚？
但名义上，如今河北道行军总管淮阳王李道玄不知所踪，那行军副总管史万宝按理来说应该是河北诸军的统帅。
其实下博兵败那三万唐军，也有一部分是从各个府洲驻军中抽调出来的。
田留安虽性情坚毅，长于战阵，但并不是那种有捷才的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推脱。
那士卒是史万宝亲卫，环顾四周，高声道：“原国公身怀圣人诏令，河北道诸军均受指派……”
田留安脸色一变……圣人诏令？
话音未落，厉喝声突然响起。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田留安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面前的史万宝亲卫双目圆瞪，胸膛处露出明晃晃的刀尖，心头血顺着刀尖猛地喷出。
那亲卫身子一软，缓缓倒下，露出了身后面若冰霜的李善。
毫不在意的拔出长刀，李善拱手道：“些许小事，愿代为总管为之。”
饶是田留安久经沙场，也没见过如此情形，面前的少年郎两刻钟之前剖析时局，清晰明了，温文儒雅，好似有道君子，转眼间手刃史万宝亲卫，霹雳手段。
倒下地上的亲卫流淌的鲜血，和李善脸上平静的神情，形成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田留安深吸了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此时此刻，苏定方已然和突厥兵接战……其实突厥兵并不打算接战，放缓马速，分出一小队人马上前高声吆喝了几声。
但苏定方不讲武德，反而加快了马速，仗着身穿明光铠，硬挨了两箭冲入敌军中，手中马槊连续捅翻了三个突厥人。
随后跟上的柳濬率两百唐骑轻而易举的将剩下的数十突厥人杀散，不远处的突厥大队登时大哗。
顶多两百骑兵，主动向两千骑兵挑衅……简直就像一只狗挑衅一群饿狼。
这谁能忍？
第一时间，只听得一阵嗡嗡弦响，一蓬箭雨落在了唐军头顶，纵然有从前日夜袭大胜缴获的铠甲护身，也有十余人被射落下马。
身上已经插了七八支羽箭的苏定方挥舞马槊，率军绕出一个弧度，从侧翼凿入突厥骑阵。
总的来说，唐军、突厥交战，前者因铠甲、兵刃优良善于冲阵，而后者的长处是骑术精湛、马力充足、长于奔袭，而且人人擅射，毕竟号称控弦。
突厥兵放缓马速，唐军加速冲阵，看起来优势应该在唐军这边，杀入阵中的苏定方面前无一合之敌，眨眼间就扫出一片空间，让身后的骑兵顺势破阵。
但实际上，在苏定方破阵之前，突厥骑兵如行云流水一般四散开来，胯下马匹似乎像是他们的手指一样，轻而易举的散开，却没有造成什么拥挤堵塞。
所以，看似唐军凿入敌阵，但实际上杀伤效果并不大，苏定方也没失望，在未入窦建德麾下，他也曾经与突厥兵交战，清楚对方的战法。
探出身子，手腕用力，长长的马槊将两个突厥兵扫落马下，苏定方高呼一声，正引军向东侧遁去，却见数十突厥兵大吼大叫，围住了柳濬。
柳濬的马槊早就不知去了哪儿，抢来的长矛也被砍断，只能抽出一把弯刀四处砍杀。
周围几十个突厥兵将柳濬和七八个唐兵围在中央，利箭纷纷，长矛戳刺，柳濬身边的亲卫很快伤亡殆尽。
就在柳濬绝望的时候，一匹褐色大马横冲直撞而来，苏定方单手持槊横扫，右手抽出长刀顺势逼开数名突厥兵，“走，走走！”
吼声如雷，长刀被苏定方随手一掷，正正没入对面试图阻拦的突厥兵胸膛。
十几个突厥兵只微微迟疑，苏定方已经率先杀将出去，柳濬和仅存的两个亲卫紧随其后。
只逃出去一小段距离，苏定方转头看了眼，猛地勒住了缰绳……因为突厥兵虽然蠢蠢欲动，但并没有追来。
苏定方咬着牙，放下马槊，手持大弓放了一箭，随后将头盔取下，从怀中取出那顶皮帽戴上。
最开始是几声听不懂的惊呼声，随后喧哗声猛然大作……苏定方心里一定，吆喝了几句，带着残余的百名唐骑往东侧驶去。
那个突厥青年的身份的确不凡，地位很高，是阿史那王族中人，类似的人物在可以骑马射箭的时候，就开始拥有自己的嫡系，而这两千轻骑就是他的嫡系。
三日前的夜袭一战，被李善随手送给柳濬的那柄弯刀让突厥人发现了一丝线索，再看到这顶熟悉的皮帽，两千轻骑再也忍耐不住，终于放马追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田留安已然安排亲卫传令准备出击，而李善紧张的看着不停坠落的唐骑，约莫两百骑兵出击，现在剩下已经不到百人了。
苏定方瞄了眼挥舞旗帜的士卒，再次加速，在伏击地点不远处绕出了一个弧线。
而这时候，伏击战已经正式打响。
最早招呼的数百唐军步卒手中的弓箭，步弓对阵骑弓，不管是准确度还是射程，本就占据优势，而且唐军在一处山丘上，居高临下，抛射导致射程更远，而且也不畏惧突厥骑兵仰攻。
当然不畏惧突厥骑兵仰攻的主要原因在另一方面，就在数百支寒光闪闪的羽箭从天而降，引得突厥轻骑一阵骚乱的同时，田留安已经率五百精骑从东侧拐弯角绕出。
田留安是沙场老将，选择出击的时机恰到好处，五百精骑将突厥大队从中截断。
站在高处的李善搓着手低声问：“如何，如何？”
张玄素已经回城，留下的张文瓘也不太弄得清楚，虽然成功伏击，但毕竟兵力太少，能不能赢还真不好说。
凌伯倒是看得懂，不过眉头紧皱，压根就不理会李善。
长蛇一般的突厥大队被从中截断后，自然是一片大乱，前面的蛇头回首咬向来敌，而后方的蛇尾在拼命绕起，试图将来敌牢牢卷住。
阵中的田留安不顾漫天飞舞的流箭，高声呼和，指挥骑兵戳力向前，横向凿穿敌阵后，迎面猛击回军的突厥前阵。
居高临下的唐军步卒拼命的向下放箭，试图阻止源源不断向前冲刺的突厥骑兵。
和中原大战不同，对阵突厥，即使重甲骑兵破阵，突厥兵也能凭借精湛的马术四散避开，不会因为小规模的溃败而影响全局。
就在这时候，凌伯用力一拍身下大石，似乎都感觉不到疼痛，“大局已定！”
顺着凌伯的视线，李善看见，苏定方率不到一百的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行到了突厥后阵的侧面。
当苏定方趋马冲入阵中，手中马槊横扫的那一刻起，还保留反败为胜希望的突厥兵终于崩溃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真正的绝境
虽然只有百名唐兵，但有苏定方这等猛将，突厥骑兵急着上前支援前阵，并不能四散相避。
当苏定方手中的马槊将一名身着铠甲的突厥将领高高挑飞的时候，突厥后阵的混乱已经不可抑制。
山丘上的唐军还在拼命放箭，前阵的突厥军被田留安顺利的击溃。
两千突厥轻骑终于开始溃逃，李善提着的心也终于放回肚子里了。
这种情形，田留安自然不会追击，下令打扫战场，搜寻伤员、俘虏。
看了眼远远的苏定方，田留安赞道：“力拔千钧、勇猛善战也就罢了，但乱军之中尚能镇定自若，绕行破敌侧翼，此子堪为名将。”
肩部中了一箭，背脊被劈了一刀的柳濬笑道：“不过牛刀小试，前日夜袭，此人战前部署明了，冲阵无双，弓马娴熟，更指挥麾下如臂所指……”
田留安摸了摸胡子，小声嘀咕了几句，这战法倒是有点眼熟。
的确，李世民最喜欢玩这一手，正面迎敌，另遣偏师甚至亲自领兵，率精骑绕行侧翼、后阵突袭，前后夹攻。
当年浅水原一战，李世民只带了几十个骑兵从侧翼杀入敌军，配合正面攻势，一战扫平西秦，定关中大局。
田留安和柳濬还在闲聊，李善健步如飞跑来，“带上伤兵，快走，快走！”
柳濬侧头看见李善脸上的表情有点惊慌失措，不由大为惊讶，就算那日陷入绝境，李善还能保持冷静呢。
“适才周赵问了个俘虏，送回去的那突厥人……是阿史那子弟！”
田留安大惊，阿史那这个姓氏是突厥王族。
“那两千轻骑真是为那俘虏而来的？！”
李善急的跳脚，“不管是不是，都得快走，入城再说！”
“未必……”
“肯定还有突厥骑兵，快走，快走！”李善顿了顿补充了句，“若是突厥来袭，如今馆陶城内有原国公！”
这句话显然有些分量，现在谁不知道是史万宝顿足不前，使淮阳王李道玄全军覆没。
若是真的遇敌，史万宝肯定是不会来救的……他巴不得秦王府出身的田留安挂了。
田留安一跃而起，还没等他说什么，已经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动……显然是有大股骑兵逼近。
凌伯瞪了眼李善，“老夫若死，就是死在你这张嘴上的！”
正在往马背上爬的李善也是无语了，这次明明猜对了，你怎么还骂我？！
都不用派斥候去查探了，只听听这动静就知道打不过……就算只是再来两千突厥轻骑，那也完全没办法打。
不再收拾战场了，只带上还能动弹的伤兵，千余唐军趋马狂奔，但后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苍凉的号角声似乎就在李善耳边回响。
还没体会过这样狂飙突进的速度，李善伏低身子，抱着马颈，只能保证不会掉下去，至于方向……那只能让边上的苏定方、郭朴帮忙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是一小会儿，但也似乎很久很久，马速渐渐放缓。
安全了？
李善欣喜的直起身，看见已经近在眼前的城墙，然后视线内出现在前方游走的突厥游骑。
娘的，不是安全了，而是被围住了……李善咧咧嘴，侧头看了看，不断有突厥小队游骑从侧面越过，听不懂的突厥话震耳欲聋。
凌伯冷笑道：“你不是说，必是偏师，突厥大军绝不会南下吗？”
李善都要哭了……这时候再算这些旧账，有意思吗？
我认真分析局势，次次被打脸。
随口胡咧咧，虽然先给了个小枣子，但最终是一个大耳光……我上哪儿说理去？
感情，我说什么都是错？
看了正确答案，最终还是摸不出解题思路？
李善隐隐感觉得到，这次突厥大军南下，应该是自己这个穿越者引起的连锁反应。
还想着之前在历亭陷入绝境……其实那不叫陷入绝境，现在才是。
李善回头看了眼，漫山遍野的突厥骑兵正滚滚而来。
这是多少……反正人山人海数不清。
李善叹了口气，颇有歉意，是他决定杀了范兴，将那个突厥青年带上路的。
凌伯瞥了眼李善，“不关你的事……若当日不施义举，自然没那些麻烦。”
苏定方没有说话，但也默默点头。
前面的田留安已经指挥骑兵布阵，看起来似乎是想放手一搏……投降，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田总管，那突厥青年就在城内。”张文瓘喊了句，意思很明显，用俘虏交换。
田留安恍然醒悟，的确如此，如果之前审问俘虏无差，一个能让突厥大军追来的阿史那王族子弟，理应能让突厥人退兵。
毕竟，突厥人是南下抢东西的，不是来攻城略地的。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谁去？
不可能就这样立即让人去将突厥青年提出来，唐军距离馆陶还有四五里路，突厥兵不退，唐军不敢入城，万一被突厥兵抓住机会破城，那就一切皆休了。
必须先以交出突厥青年为条件，和突厥人谈妥，来保证唐军的安全撤回城中。
所以，必须有一个人前去和突厥首领相商。
很短暂的沉默后，几道视线都落在李善身上……论分析时局，论明利害得失，李善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凌伯倒是也合适，但田留安不太放心，张文瓘就更别提了。
李善苦笑着趋马出列，很多时候，一个穿越者绽放的光芒让他成为核心，成为英杰，也成为众矢之的。
“拜托了。”田留安伸出手紧紧握住李善的胳膊。
苏定方双腿一夹，趋马上前，在他看来，这是自己的义务。
但李善的视线在苏定方脸上扫了扫后，落在了周赵身上，“你不是懂突厥语吗？”
周赵的笑容有些僵硬，但毫不犹豫的上前，“自当相随。”
“苏兄就别去了。”李善锤了苏定方一拳，“若事有不协，老母如今在长安城外朱家沟。”
苏定方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苍凉的号角声响起，众人抬头看去，突厥骑兵如波浪一般散开，一杆大旗由远而近。
“除了翻译，你就是哑巴！”
李善丢下最后一句话，手持马鞭，跃马出列。

第一百二十章 谈判
被围住的千余唐军摆出了防御阵型，田留安眯着眼打量着渐渐远去的李善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满怀希望的柳濬低声道：“淮阳王曾言，此人观察入微，又有捷才，必能……”
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柳濬只能呃了声，就差抬手捂着脸了。
千余唐军，万余突厥人，众目睽睽之下，跨着白马的李善骑着骑着，身子有点歪，一不留神噗通摔落马下。
苏定方刚开始还以为是突厥兵放箭……但随即就看见李善在地上打了滚迅速爬起来，试图以极为难看的姿势爬上马背。
但现在没郭朴、苏定方在身边，李善试了两次都没爬上去，两条大腿内侧还火辣辣的呢。
最终，李善目瞪口呆的看着白马嘶鸣一声，居然跑了！
两军对垒，你死我活，紧张的气氛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几万双眼睛都在看着，看着李善伸着手狂奔着去追那匹越跑越快的白马。
当李善和周赵合骑一匹马来到突厥阵前的时候，看见好些突厥兵都忍不住在笑……
这气氛对谈判是有利的……李善只能这么劝说自己，如果有可能，真希望气氛保持剑拔弩张啊，至少自己不会那么丢人。
但李善还是保持着冷静的思维，行了一礼，迅速瞟了眼最前方的突厥人，此人站在大旗下，理应就是突厥首领，看起来很年轻，虽然满脸胡子，也不过二十多岁。
一旁的周赵佩服的看了眼李善，也不知道是佩服他临危不乱还是佩服他的脸皮厚度。
突厥首领看了看送上来的皮帽和弯刀，微微颔首，说了几句话。
周赵凝神细听，低声翻译，“交出那人，任由离去。”
“人在馆陶城内。”李善干脆利索的说：“他们要先进城。”
几个突厥将领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李善侧头一看，周赵摇摇头，“骂你呢，要听吗？”
“不用了。”
突厥首领手一抬，杂声顿消，他指了指李善。
“问你是何人。”
李善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李善，岭南人氏，三年前迁居冀州枣城，行医为生，十日前被唐军裹挟南下。”
这次用不着周赵翻译，一个中年将领走到突厥首领身边低声翻译，衣着打扮和发髻都显示这是个汉人。
特地选了这个身份，理由很简单……海商不敢残害僧人，草原部落不愿杀戮医者。
那位中年将领笑了笑，“既然是医者，可认得枣城名医张吉行？”
李善神情肃穆，“吾师乃枣城名医齐吉行。”
中年将领神情一松，而周赵暗暗腹诽……那齐吉行拜师你不收，非要给人家当徒弟？！
突厥首领眯着眼打量着李善，突然低语几句，挥手让人抬出两个伤者。
李善也是无语，咱们是来谈判的，你盯着我作甚？
趁着众人看着伤者，李善也打量了眼那突厥首领，二十多岁的年纪，虽然是典型的突厥人打扮，但细细看去，并没有寻常蛮横草原人的气质。
周赵倒是隐隐猜到了点什么……有几个人能在数万突厥大军之前如此镇定自若？
不过，接下来，周赵已经顾不得那些了，他瞄了眼第一个伤者，登时脸色一白。
正是被自己审问，临走时又让士卒劈了一刀的那个俘虏……
李善自然也发现了，他咳嗽两声，从被突厥人捞回来的白马上取下包袱，从中取出匕首、布条、药粉等物，再摇了摇酒曩，还剩了点。
那伤者显然也发现了，这不就是审问自己的那两人吗？
躺在地上身子都在抽搐，伤者双眼死死的盯着李善，右手努力抬起，嘴角泛起血沫。
李善向突厥首领温和的笑了笑，蹲下身子，用匕首将伤者胸膛的伤处割开，手微微一歪……不好意思，割断动脉了。
周赵脸色愈发苍白，你还真敢动手啊，是真不怕死啊？
“放点血有好处……”李善探了探脖颈处，嗯，肯定没救了。
中年将领呵斥道：“你真是医者？”
李善没吭声，迅速移步到第二个伤者身边，这是个肋部被戳了一枪的倒霉鬼，肩部还中了一箭。
这次李善运刀如飞，先以极快的手法割开皮肉，将箭头取出，取出不多的酒液清洗，上药包扎，再处理肋部伤势……只要没伤到主要器官，治疗起来难度不大。
“还真是医者。”上前查看的中年将领嘟囔了几句，“唐军为何带上你？”
“唐军中有个突厥……突厥贵人，受了伤，就把在下掳走。”李善一摊手，“适才唐军首领给了在下那顶皮帽，让我传话……”
“那这人是谁？”
李善茫然摇头，“不认识。”
周赵心里破口大骂，“在下周赵，博州人氏，定居馆陶，因精于算学，被唐军征召，因懂些突厥语，所以陪这位医者前来。”
中年将领回头问了几句，转头再问李善，突厥青年长相如何，伤势如何等等。
“大军后撤三十里，容尔等入城，人交出来。”
周赵心神一松，但李善很为难的搓搓手，“这位将军，在下是做不了主的，唐军那边……”
“嗯？”
“他们要换人……将军，在下只是传话，勿要迁怒。”李善苦着脸说：“他们说要……要……”
“换人？”中年将领冷笑道：“换谁？”
周赵已经气急败坏了，后撤三十里再交人，还不够吗？
你非要自作主张添戏？
李善一低头，喃喃道：“他们要换刘……呃，汉东王。”
周赵都无语了，你李善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
用一个突厥贵人交换刘黑闼？
就算突厥人肯，刘黑闼也不肯啊！
都说刘黑闼是突厥人养的狗……但都要做狗肉火锅了，你以为你养的，它就不敢咬你了？
二话不说，那中年将领抽出刀就砍过来，开什么玩笑呢！
“啷！”
一声脆响，一个突厥将领拔刀将中年将领的刀隔开，李善心中大定。
这证明了他的推断没错，那位突厥青年的身份肯定是非常非常的不一般……能让数万突厥兵南下越贝洲杀到魏洲来抢人，自然是身份不凡，要知道刘黑闼是肯定不想看到这一幕的。
提出刘黑闼只不过是试探而已，当然了，也是为了下一步做铺垫……交换刘黑闼这个要求可能比较过分，那换个不太过分的总行了吧？
李善在琢磨，也不知道淮阳王李道玄是阵亡还是被俘……这句话自己这个医者好像不太合适问啊。
但这时候，那突厥首领突然扬手，中年将领悻悻走开。
“此人乃汉东王胞弟刘十善。”
李善呃了声，你特么会说汉语啊……刚才还装模作样，演的挺像一回事！
突厥首领踱步过来，“汉东王自然不行，他们想要的是……不，你想要的是，淮阳王。”
李善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去，视线正和那突厥首领撞了个正着。
沉默片刻后，李善轻声道：“在下确为医者……”
“却敢擅自做主？”突厥首领轻笑一声，“阁下如此风仪，言谈举止均有世家风范，实在难信只是个医者。”
李善有些懊悔，自己察觉到对方的心思，觉得那位突厥青年奇货可居，才临时提出了交换人质的条件……没想到却漏了自己的底。
对面这突厥首领之前只说突厥语已然气质不凡，换成汉语更是显出卓然气度，更兼心思细腻，观察入微……绝不是普通将领。
李善在心里猜测，会不会是后来参与渭水之盟的那位突利可汗。
“就此说定。”突厥首领朗声道：“后撤五十里，一个时辰后，三百骑兵，以淮阳王换人。”
“好。”
李善第一个反应不是李道玄真的没死，而是一个时辰……这证明突厥人居然携李道玄在军中。
突厥大军南下，从冀州到刑洲，再入贝洲、魏洲，居然将李道玄带在身边……
应该是那晚夜袭，或者袭武城县露出的马脚……或许对方还查问了沿途庄园、村落，所以才会将李道玄带上，一旦没能抢到人，就以李道玄交换人质。
其实这是李善不知情而已。
突厥和李唐的关系相当的复杂，前期李渊起兵，对突厥怀柔，赠以珠宝。
之后李唐立国，突厥兵时常南下劫掠，并在背后支持刘武周、苑君璋、刘黑闼。
或战或和，几乎每年都要轮上一两次，所以突厥和李唐时常交换人质，这一套流程……两边都熟的很。
武德四年，颉利可汗率兵攻打雁门不果，扣押了唐朝使者汉阳公苏瑰、太常卿郑元璹、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
而唐朝同样扣押了突厥特勒热寒等相当数量的使者，最终罢兵言和，交换人质。
颉利可汗献鱼胶为礼，说是用来黏固两国的和好，而李渊也赠以厚礼。
所以，李善觉得有点奇怪，但对突厥首领来说，正常操作而已。
一声令下，突厥兵滚滚向北撤去，突厥首领定睛看着那两骑缓缓逆向往南，叹道：“大军之中，镇定自若，中原实是地灵人杰，人才辈出。”
话音刚落，突厥首领就发现自己这赞誉说的早了点……倒霉的李善又一头栽倒马下。
明明是不会骑马，哪里是镇定自若！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杀进去！
田留安、苏定方、凌伯都还稳得住，只有柳濬一人火急火燎的迎上来。
“放心，都谈妥了。”李善将胳膊搭在周赵的肩膀上，“突厥军后撤五十里，唐军入城，一个时辰后交人。”
“还有……”
“咳咳，咳咳。”李善猛烈咳嗽了几声打断了周赵的补充，指着又跑远的白马，“劳烦柳护军。”
数万大军阵前，乃是立尸之所，刀剑相向，生死之际，侃侃而谈，言语交锋，饶是李善自认心理素质足够强，也有点撑不住。
不是第一次见识古代战场了，但如此阵势李善还是第一次见，三番两次落马还能用骑术为借口，腿软还真没借口……总不能说我不善行走吧？
松了口气的柳濬回头吆喝了两声，趋马赶过去将白马牵回阵中。
同时，李善低头斥道：“带着你一点用处都没有，回来还差点说漏嘴！”
周赵有点不服气了，“退军即可，你还狂言要汉东王人头，若不是……”
“不要刘黑闼，哪里换的来淮阳王？”李善都被气笑了，绕过去的手恨不得给这厮两巴掌。
“柳护军是淮阳王嫡系，为何……”
李善看着已经不远的田留安诸人，低声道：“尚未成行，不要多嘴，不是谁都想看到淮阳王安然而归……”
周赵一个激灵，谁不想看到李道玄安然归来？
当然是原国公史万宝，而这位河北道行军副总管如今正在馆陶城内。
李善松开胳膊，笑着握住田留安伸来的双手……和后世不同，这个时代的握手礼，代表着极为亲近的涵义。
“万军从中，言辞退兵，实有苏秦张仪之才。”田留安扶着李善，“如此少年英杰，难怪房公、客师信中言殿下屡屡赞誉。”
“田总管谬赞，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善谦虚了几句，惹得凌伯又冷嘲热讽……事实就是你力挽狂澜，非要推功，这是装模作样！
还好凌伯嘴巴还算有门，没说出……都是你李善那张嘴把突厥兵惹来的，本来就是你的事。
“一个时辰后，三百骑兵城外五里处交人。”
田留安细细问了一遍，“刘十善也在……”
“不可不防，即刻使斥候、探马四处查探。”
“先回城再说。”
李善靠近田留安，低声说了几句，后者已经轻松下来的神色又凝重起来。
突厥兵退，城中守军已经打开城门，田留安、李善众人迅速进城，接下来还有的忙呢。
“大郎，大郎！”
刚进城，李善就侧头看见不远处的赵大一脸焦急，正在用力招手。
示意放人，赵大狂奔过来，“那突厥人被抢去了……”
只听了这一句话，李善就明白了，不用问，肯定是被史万宝抢了去！
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发生了，李善之所以不让周赵将交换李道玄之事说出来，就是怕看到这一幕。
史万宝，史万宝啊……这可真是根搅屎棍啊！
李善笑着问：“其余人呢？”
“已然安顿下来了。”
“呵呵，呵呵。”李善笑吟吟问：“那突厥人在哪儿？”
“被抢到县衙去……”
李善脸上笑意愈浓，“田总管，馆陶县令何许人也？”
一旁的周赵偷眼看去，只觉得李善脸上笑容渗透着丝丝寒意……他当然知道，能交换来李道玄的突厥贵人，决不允许握在史万宝手中。
“馆陶县令崔忻，清河崔氏族人，年初上任，理政颇有盛名。”
“烦请田总管引路。”
清河崔氏是名望响彻海内的大族，五姓七家中只比陇西李、荥阳郑略低，但这种略低是指在朝中分量，而不是在外地。
魏洲临近贝洲，勉强算是清河崔氏的自留地，县令级别的官员大部分都和清河崔氏有关系。
县衙外，两三个门子上前拜见田留安，另两个身着铁甲的士卒伸手拦住一行人。
“原国公设辕此地，何人胆敢乱闯！”
田留安心头大怒，正要开口训斥，一个士卒改口道：“国公有令，许魏洲总管入内，余者……”
“苏定方！”一声厉喝将士卒的话打断。
李善从来没有直呼苏定方的名字，向来称呼一声苏兄，这还是第一次。
苏定方上前一步，高声应和。
脸上犹有清冷笑意的李善慢条斯理的拔出长刀，缓缓而坚定的举起，刀尖直指县衙大门。
“杀进去！”
田留安还没反应过来，苏定方大步上前，一抹刀光从腰间飞起，面前的士卒已是血光四溅。
此时此刻，县衙后院中，暖洋洋的阳光照射下，突厥青年斜靠着软榻，手持精致酒盏，一饮而尽后冷笑道：“数万大军压境，还有胆子讨价还价？”
身材矮小的史万宝在经历下博大败后向来萎靡不振，但此刻却精神焕发，笑道：“此言大谬，若不退兵，魏洲失陷，在下难逃罪责，只是两厢得意而已。”
突厥青年丢开酒盏，不小心碰到手臂上的伤口，忍不住咧了咧嘴，“好，此事某一力作保。”
史万宝放下心来，亲自端起酒壶斟酒，他是东宫嫡系，又是河北道行军副总管，很早就知道东宫有亲征之意。
如今下博大败，三万精锐全军覆没，这个罪责还能推到李道玄那兔崽子头上，但若是自己无所作为，只怕在太子心目中的分量会越来越低。
但如若是自己能以面前这位突厥贵人劝突厥大军北返，那接下来太子亲征就轻松多了……就算下博大败自己也被贬官，他日太子登基，必然加官进爵！
史万宝轻轻叹息，心想自己还真是好运气，今日一早进城，听闻突厥来袭，欲召魏洲总管田留安回师，没想到却突然看到了这个突厥青年。
史万宝虽生于中原，但却是胡人出身，通晓突厥语，追问了两句立即发现对方身份不凡，当机立断将人扣了下来。
不多时，突厥青年已然半醉，随手撕开一只肥鸡大嚼，心里却在想，一旦脱身，必要屠尽此城。
在草原上，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过之处，万众俯首，如今却沦为汉人的筹码！
“下博一战，听闻淮阳王被擒……”史万宝突然轻声说：“若贵人安然北返……”
“给你！”
史万宝抿着嘴挤出一句话，“当年夏王窦建德屡送唐国宗室大臣回长安，最终却遭处斩，前车之鉴不远，今日汉东王只怕不会再心慈手软……”
突厥青年愣了下，嘴里的鸡肉都忘了嚼，这老头的话虽然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淮阳王李道玄没死……麻烦你回去补一刀。
史万宝神态自若，反倒是突厥青年有点不太适应，他记得之前河北道唐军以淮阳王李道玄为首，面前这个老头儿为副。
嘴巴嚼了嚼，将鸡肉吞下肚，突厥青年哼了声，“那需得将那人交出来！”
“便是那个李善？”史万宝咂咂嘴，心想那青年还真能折腾，居然擒来这突厥人……不过也幸亏他擒来这突厥人。
史万宝笑了笑，“适才已然下令，城外唐军覆灭，只要……”
话说到一半，史万宝住了嘴，疑惑的看着对面目瞪口呆的突厥青年。
“什么人？！”
史万宝猛地回头，只见刀光闪烁，叱喝的亲卫勉强抽刀挡住劈来的长刀，但随即被一脚踹成滚地葫芦。
一条大汉手持长刀从拐角处出现，随即是十几个持刀拿枪的青壮，在众人身后，面露讥讽之色的青年缓步而来。
死死盯着李善，史万宝如坠冰窟，明明在城外被突厥大军团团包围，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不是史万宝太过轻敌，也不是他太过天真，千余唐军对阵数万突厥骑兵，几乎没有胜算。
史万宝就等着外面唐军全军覆没，自己献出人质以换取突厥退兵，但没想到李善一番口舌说服突厥后撤，之后田留安迅速入城，以亲卫控制要道……史万宝到现在都不知道突厥已然后撤。
当然了，这和史万宝一路南逃，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卫有很大关系……人手不足。
“有鸡，有鸭，有鱼，有羊，居然还有酒。”李善的视线在突厥青年脸上打了个转，才看向史万宝，“突厥寇河北山东，杀戮无数，下博一战数万府兵战死，魂魄难归故里，不料原国公视为贵宾。”
史万宝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盯着出现在李善身后的田留安，“老夫奉圣人诏令……”
“圣人诏令？”李善大笑道：“是圣人命你顿足不前，陷淮阳王于阵中？”
“是圣人命你尽摧三万精锐，使全军覆没？”
“是圣人命你兵败，连失四州？”
冰冷的视线让史万宝额头上冒出一阵冷汗，他想出口辩解，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发狠，待得日后……
“今日在场诸人，有淮阳王旧部柳护军，有秦王嫡系田总管，余者皆某亲信。”
李善慢条斯理的将一柄长刀丢在史万宝脚边，“猜猜，今日某会不会杀了你……”
后头的凌伯嗤笑道：“已然查问，只十六名亲卫，或死或降。”
史万宝瘦小的身躯猛地颤抖起来，花白的鬓角因为汗水紧紧贴在额边，他不敢信对方真的敢杀了自己……但自己能陷李道玄兵败身死，对方真的不敢吗？
院子里的气氛极为压抑，也极为寂静，唯有史万宝浓重的喘息声时不时响起。
片刻后，李善突然展颜一笑，“别怕。”
“某当然不会杀了你，你是原国公嘛。”

第一百二十二章 相见
“走吧。”
李善用眼神唰着突厥青年，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听得懂。”
突厥青年脸色有点难看，“去哪？”
还真听得懂啊……耍诈的李善没吭声，大步走出县衙，忍不住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回想这一路上有没有将自己的具体身份泄露出去。
这货有点贼啊，一直装着听不懂汉语，所以李善南下途中看的紧但不怎么避讳。
“方圆三十里内，无突厥行踪。”田留安指了指东北方向，“他们已然来了。”
迟疑了下，田留安走近几步，低声道：“何必亲身前去？”
李善眯着眼眺望东北方向，实在看不清有没有李道玄，“田总管放心，若是事有不协，紧闭城门就是。”
田留安一皱眉头……对李善擅自做主，命苏定方杀入县衙一事，他有些许不满。
但这种不满，还在范围之内，史万宝贵为国公，被李善利刃相胁……田留安主要担心的是，这种事传出去，他日李善怕有麻烦。
迟疑片刻，田留安低声又劝了几句，言下之意无非是……你那骑术，就别去添麻烦了。
但李善不为所动……我种下的恶果，自然要亲手弥补！
呃，换个说法……我种的粮食，现在丰收了，当然得亲自去收获！
“对了，适才收到相州送来的消息。”田留安低声道：“刑州总管齐善行，率军南下之前，一把火尽焚刑州粮仓。”
李善微微点头，目光闪烁不定，这对他接下来的计划来说，是一个不能再好用的催化剂。
田留安身为魏洲总管，需坐镇城内，此次交换人质，柳濬率三百骑兵出城，李善只带苏定方、郭朴两人，周赵死皮赖脸一定要跟上。
目送三百骑兵出城，站在城墙上的田留安心里有着诸多不解，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将那突厥青年放出城就是了，为何还要去接交？
“此子虽然尚未加冠，但确胸有韬略……而且心思颇深。”一旁的凌伯笑了笑，他对李善、周赵之外的其他人态度一向不错，“既然冒险出城，想必另有他事。”
田留安苦笑了几声，“久闻先生眼高于顶，不料却对李郎君青睐有加。”
凌伯的脸色黑了黑，什么叫我对他青睐有加？！
什么叫我眼高于顶……当年凌敬极得窦建德重视，所以很遭到其他夏国臣子的排斥，这也是他最后献策被窦建德弃用的原因之一，几乎每个人都持反对意见。
“虽然那张嘴……”张玄素提心吊胆的看着骑兵往东北方向驶去，“但此人通晓大局，长于谋略……就是骑术有点看不下去。”
张文瓘仔细盯着骑兵阵中的李善，真是放心不下，随口道：“李兄虽然骑术不佳，但陷入绝境，丝毫不乱，筹谋夜袭，又连夜急袭武城，论军略，论胆略……”
今日从相遇到两次遇突厥来袭，再到城内变故，连番事变，田留安还不太清楚李善一行人南下的细节。
但田留安看得见，南下五百人中，一半以上都是唐军，为首者却是这个二十岁不到的李善。
在这种情况下，被公推为首……绝不可能只靠名声，也不可能只是李善曾断定李道玄必败就能为首的。
谁能给他们希望，他们才会听谁的……更别说久经沙场的柳濬对李善如此俯首帖耳。
不仅仅是柳濬，名闻山东的名士张玄素，张文瓘是清河张氏子弟，凌敬当年曾险些一语而解洛阳之围……尽皆俯首帖耳。
现在田留安似乎知道为什么了，他一边凝神盯着城外，一边随口询问。
张玄素、张文瓘有些紧张，凌伯久历战事，倒是还有闲心思扯淡，用着尖酸口吻一一道来，虽然颇多对李善判断的鄙夷，但也不乏隐晦的盛赞。
田留安略略心惊，如此绝境，敢破釜沉舟，夜袭破营，的确不是普通人干得出来的，的确颇有胆略。
城外五里处，两支数百骑兵相向而立。
不知何时，天上的太阳已然躲入厚厚的云层，冷冽的寒风刮来，李善打了个哆嗦，瞄了眼身边双手还被绑的牢牢的突厥青年，“下次别再撞在某手中。”
远远看见对面的兄长，突厥青年不再隐忍，恶狠狠的盯着李善，用流利的汉语说：“必有再见之日！”
李善付之一笑，“还不傻嘛。”
“倒是记得还没脱身，居然没说……稍后即领大军破城，将某千刀万剐。”
突厥青年脸色一白，好似心事被戳穿了。
李善也没在意，突厥大军什么时候北返……很难说，就算明日突厥大军攻城，那也是有可能的。
但李善已经问过了，田留安、凌伯都断言，馆陶城内不缺粮草，兵力充足，别说是不擅攻城的突厥人，就是刘黑闼亲率主力来攻，也必定是旷日持久。
太子亲征，就算想等到突厥人北返，总不会等上一个多月，过完春节再出兵吧？
“去吧。”李善推了把突厥青年，转头吩咐，“还请苏兄、郭叔上前。”
苏定方和郭朴手持马槊，趋马出列，押着突厥青年步行向北，同时一行人从对面突厥军中出列，缓步而来。
气氛有些凝重，突厥青年斜眼盯着擦身而过的那些人，翻身上马，向突厥军中驶去。
突然一骑从唐军阵中驶出。
“殿下！”柳濬不等战马停下，就纵身而下，脸上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李道玄身量颇高，闲时儒雅，上阵英武，但被俘多日，此时面色蜡黄，颇有憔悴之色。
“你……”
“殿下，上马！”
李道玄嘴唇嚅动了下，随即摇头，只肯步行，甚至话都不肯多说。
渐渐的，渐渐的，李道玄的脚步越来越慢，因为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让他不愿再见的人。
“他……”李道玄突然偏头问。
柳濬低声道：“属下西窜，自下博南下，诸县均已易帜，入贝洲遭叛军追击，幸有李郎君出手相援，又夜袭敌营，攻破武城，一路南下得魏洲总管田留安接应。”
顿了顿，柳濬补充道：“那突厥人是在冀州被李郎君生擒。”
李道玄咬了咬牙，如果说之前是不想再见，此刻只能说是羞愧难当。
被俘多日，李道玄无数次的想起开战前李善的那些话，对战局的剖析，对史万宝的提防，以及最后李善大失所望后尖酸话语。
不听劝诫，以至兵败被俘，最后还是对方出手相救，复杂的情绪在内心深处翻涌，李道玄不禁停住了脚步。
李善倒是没那么多情绪，这是收获的季节……虽然被突厥人撵着屁股，但终究有惊无险。
李道玄的生还，必然会让李善这颗棋子的分量加重很多。
细细看了看已经不远的众人后，李善笑着远远眺望，随口道：“你说那位突厥首领是个可汗？”
周赵点头道：“听称呼是一位可汗，不过草原颇为混乱，大小可汗甚多，不知道是哪一位。”
“无论是谁，倒是个厚道人。”李善如此点评，脑海中回忆，突利可汗后来投唐，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位。
的确是个厚道人，不仅送回了李道玄，就连行军长吏薛忠也被送了回来，还附送了数十个人，李善扫了几眼，有的是李道玄的亲卫，有的是李道玄麾下将校。
这是买一送一之后还打了个大折扣啊，如何不是厚道人？
一旁的周赵捅了捅李善，朝前面努了努嘴，李善这才发现……李道玄停住了脚步。
这是死要脸啊！
“道玄兄。”李善出列上前，行了一礼，温和的说：“胜败不过兵家常事，若是道玄兄因此一蹶不振，再无往日风采……”
“别说了！”李道玄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李善微微叹息，下博之败给李道玄的打击太过沉重，让这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脸上满是颓废灰败之色。
“已然听柳兄叙述下博一战，此战之败，罪在史万宝顿足不前，以至于道玄兄破阵后陷入重围。”李善轻声道：“若非如此，道玄兄此战即使难胜，亦不至败北。”
李道玄脸色略微好看了点……李善自然而然的将火力引到了史万宝的身上。
这是理所应当的，若不是史万宝闹幺蛾子，李道玄自认即使败，也不会全军覆没。
“当日离城南下，若不是道玄兄以精锐亲卫护送，小弟也难以生擒那突厥人。”李善轻笑道：“一饮一啄，系之于分。”
看李道玄还是闭口不言，李善叹道：“离城南下，是小弟做了逃兵，道玄兄是不肯相谅吗？”
李道玄突然后退一步，长长一揖，“此生不敢或忘。”
“过了，过了。”李善扶起李道玄，“当日初遇，一见如故，道玄兄不鄙小弟粗陋，视之为友，此生愿相扶前行，自始而终。”
刚说出口，李善就觉得有点不对……说错话了！
换成凌伯那种老狐狸，怕是要怀疑李善这是在说……救命之恩啊，这人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还好李道玄此刻心神大乱，年纪又轻，没想歪。
“咳咳，咳咳！”
李善还想再补充几句渲染气氛，却被周赵的咳嗽声打断了思绪。
“李兄，那边来人了。”苏定方抢到近处，指着北面。
五六个突厥人正趋马而来，停留在两军中间，其中一骑驶近，放声高呼道：“请医者一见！”
“请医者一见！”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三寸不烂（上）
唐军这边众人听得懵里懵懂，此次随柳濬出城的三百骑兵都是田留安麾下，但周赵一听就明白了，苏定方也看了过来。
李善眯着眼想了想，“这次要拜托苏兄护佑了。”
“分内之事，必保李兄无恙。”
李道玄突然道：“某也去！”
李善迟疑了下，看了看李道玄神色，勉强点头应下，又点了郭朴、范老三、朱石头和周赵一起上前。
到了近处，李善瞥了眼那个突厥青年，居然也跟了来，一脸阴沉，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一个多时辰前相见的突厥首领趋马上前，拱手道：“阁下夜袭破敌，擒斩汉东王麾下重臣大将，尚未请教名讳。”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名李善，并非假名。”李善哈哈一笑，眼角余光扫见刘十善那厮怒气勃发。
刘十善虽然是刘黑闼胞弟，但在军中地位其实是不如范愿、董康的，两人均被擒杀，刘黑闼痛心疾首。
而联络贝洲旧部，事先筹集粮草诸事就是刘十善负责的，适才已经从突厥青年嘴里确认，就是面前这人筹谋夜袭，尽焚贝洲粮草，如何不恨之入骨。
“阁下精于医术，却绝非医者，这位……”
李善瞥了眼周赵，“此为贝洲名士马周，曾为博州助教，后游历关中。”
马周腮帮子动了动，勉强露出个笑脸。
李善饶有兴致的看着突厥首领，此人行事做派和传说中的突厥人相差很大，“不知是哪位可汗当面？”
突厥首领摇头道：“不敢妄称可汗。”
身后的李道玄向前两步，低声道：“此人乃处罗可汗次子，阿史那社尔，身至拓设，建牙碛北。”
周赵解释道：“所谓拓设，乃部落首领，亦可为小可汗。”
阿史那社尔上前两步，“阁下乃李唐宗室子弟？”
“在下虽视淮阳王为兄，但却非宗室子弟。”李善顿了下补充道：“亦非陇西李、赵郡李。”
居然不是世家子弟，阿史那社尔神色诧异，“中原实是人才济济，听闻阁下战前断言，唐军必败。”
李善忍住没转头去看李道玄的脸色，笑道：“下博一战，若唐军步卒未顿足不前，胜负难料，刘黑闼实是好运道。”
刘十善喝骂道：“汉东王纵横河北山东，轮得到你来……”
“刘黑闼惯以狡诈，三战三退，诱唐军主力出击，又事先劝突厥大军收敛行踪，未至冀州。”李善毫不客气的打断，“这番谋划，只要不是盲者都看得出来，若非史万宝顿足，刘黑闼何能覆灭三万精锐！”
刘十善被气得脸色铁青，但也不由心惊，对方将长兄的谋划说的清清楚楚，就好像如在眼前……而且并不是战后分析，而是战前就断定唐军必败。
阿史那社尔不顾刘十善难看的脸色，思索片刻后点头道：“淮阳王率精骑冲阵，犀利无双，若是补之步卒，纵然难胜，亦不至于全军覆没。”
李善一边附和，一边在心里回想……阿史那社尔，这是谁？
后来东西突厥陆续覆灭，不少突厥王族内附，也出过好几位阿史那姓氏的唐朝名将，这位到底是谁？
是后来被唐军擒杀俘虏的？
还是后来内附甚至成为唐朝将领的？
完全没有头绪，李善瞥了眼突厥青年，“尚未请教，这位是……”
“这位是王叔长子，汉人称之，欲谷设。”
李道玄低声解释道：“颉利可汗独此一子。”
李善这才明白过来，难怪数万突厥大军南下杀到魏洲来，难怪阿史那社尔不仅容唐军入城，还肯交换李道玄、薛忠等数十人，原来是颉利可汗的独子。
这样的人物，的确够分量。
李善瞥了眼苏定方，不禁浮想联翩。
原本的历史上没有自己，那晚苏定方很可能被迫再次投入刘黑闼帐下，也不会再有什么夜袭营地，尽焚粮草的战事。
之后刘黑闼被擒杀，苏定方再次隐于乡野，直到贞观年间才出山……再之后，苏定方踏破DTZ王帐，举兵覆灭西突厥。
也就是说，面前这两位阿史那王族……十有八九是和苏定方打过交道的。
那历史上的李道玄理应是死在了河北，柳濬、薛忠以及那些将校估计也难以幸免。
虽然如今是冬季，李善却觉得应该是秋季……放眼看去，一片金黄，都是弯着腰的稻谷。
收获的季节啊！
李道玄是宗室子弟，和李世民极为亲近，柳濬曾随李世民参加过洛阳、虎牢关两战，薛忠的族叔薛收是秦王府的记室参军，李世民的心腹幕僚。
那边阿史那社尔正要离去，接下来是突厥大军是要攻打魏洲，还是去洛洲和刘黑闼汇合，甚至是拔营北归，都是未知数，而李善却上前几步，“在下尚有几句絮叨，不知足下可愿一听？”
阿史那社尔笑道：“虽两军对垒，但亦愿听足下一叙。”
城墙上的田留安、张玄素等人面面相觑，虽然看不清楚，但也发现双方交换人质，毕竟跟着李道玄过来的有好几十人。
但接下来田留安怔怔的看着李善、苏定方等人与突厥人相谈……说了好一会儿后，居然下马席地而坐，看起来相谈甚欢。
“斥候可有回报？”
一旁的偏将点头道：“斥候均已回报，五十里内无突厥兵行踪。”
田留安抓了抓发痒的脖颈，想询问张玄素、凌敬几句，但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足下不必讳言。”李善盘腿坐在草地上谈笑风生，“因叔父乃长安令，在下曾细细查询历年县志，又询县衙吏员，后有难民南下，在下收容难民，也曾细询。”
“自武德元年起，气候一年寒过一年，关中尚勉强支撑，但河东北部粮食多有减产。”
“但自武德二年起，草原部落南下劫掠的次数一年比一年高，武德三年，处罗可汗过世，颉利可汗继位，几乎每年都要统兵南下攻略河东。”
李善叹道：“若在下没有猜错，自武德元年起，草原上一日比一日难熬，每逢寒冬，天气愈冷，牛羊难以度冬。”
周赵偷眼细看，阿史那社尔神色不变，但一旁的欲谷设的神情一变再变，显然李善并不是在胡说八道。
呃，李善其实就是在胡说八道，中国历史上公认的小冰河时期有四次，殷商末期、三国西晋、唐末五代以及明朝末年……唐初并不在其中。
“在下常读史书，类似情形每隔数百年都会发生一次，持续数十年，草原寒冬凛冽，大批牛羊冻毙，多少部落灰飞烟灭……”
欲谷设突然怒喝一声，“你说这些作甚？！”
“且听在下细说。”李善收敛脸上笑容，看向阿史那社尔，“上一次约莫在东汉末年到西晋末年。”
阿史那社尔反而笑了，“阁下之意是衣冠南渡？”
“哈哈哈，说的是！”李善大笑道：“草原日子过不下去了，自然是往南方迁移，偏偏那时三国大战，中原人口锐减，西晋天生不足，难以抵挡，于是才有了衣冠南渡。”
在场众人不管是唐朝一方，还是突厥一方都有心生古怪，李善这番话……听着苗头不对啊。
阿史那社尔笑容愈盛，“在下虽是化外之民，也知晓三国乱战，便如隋末群雄。”
“此一时彼一时，足下且听。”李善看似谈意愈浓，“东汉末年，昏君当国，权臣当道，群雄并起，看似极像前隋，但实则不同。”
“东汉末年，中原人口八千万，到西晋初年，已然不足千万。”
“但东汉末年至西晋，将近九十年。”李善细细分析，“而前隋自大业七年王薄率先起兵，天下大乱至今只有十二年。”
“十二年间，中原群雄并起，但李唐立国，先定关中，后扫荡中原、河北，攻破益州，抚平江南、岭南……天下除却刘黑闼外，已然一统。”
“十二年间，中原一统，何惧外敌？”
“足下别忘了，东汉末年虽然天下大乱，但仍能远征，魏武帝扬鞭乌桓，草原无族不惧。”
“如今看似突厥势大，但唐国已近一统天下，如此寒冷气候还会维持数十年，草原部落愈发衰落……”
说到这，阿史那社尔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而马周斜眼瞥了瞥李善……他怀疑这厮在瞎扯淡。
好吧，李善的确在瞎扯淡……不过也不完全是扯淡，他是通过前世今生的各种信息汇总推断出的。
之前李大恩欲攻略马邑，曾经上书请战，理由之一就是突厥饥荒。
而李善记得很清楚，后来李世民诏令李靖等将领攻灭DTZ，也是因为寒冷的气候以及DTZ的饥荒、粮草不济。
这时候，欲谷设厉声喝道：“我父麾下控弦五十万，攻破长安易如反掌！”
李善温柔的看着发狠的欲谷设，脸上笑意不退，一直到对方发完狠，才温和的说：“别忘了，气候寒冷，难以度冬，牛羊冻毙……”
欲谷设嗤笑道：“如此正好，草原部落齐齐南下，控弦之士必逾百万！”
李善长长叹息一声，才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话。
“一场寒冬，牛羊冻毙，人口锐减，足下愿南下劫掠，但其他部落呢？”
在场众人均脸色剧变，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
若是真的如李善所言，草原寒冬难渡，实力锐减，大量的部落更可能做的是……去劫掠其他部落来弥补，而不是南下来碰已经一统天下的唐朝这块硬石头。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三寸不烂（下）
作为一个看过答案的穿越者，李善相信，自己这只蝴蝶再如何努力扇动翅膀，也不足以影响那些历史大事件。
至少在这个时刻。
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后遭受渭水之盟的耻辱，短短四年后干脆利索的覆灭了DTZ，一雪前耻。
的确，李靖、李世绩均堪称名将，但DTZ数十万控弦之士真的那么不堪一击吗？
当然不是。
看过答案的李善在很长时间内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解题思路，直到他来到河北。
北方气温的急剧下降，粮食的减产，大批牲畜的暴毙，都是原因……但李善很确定，更重要的原因是，DTZ内部不稳。
环境的变化，部落的兴衰，导致了DTZ内部自相残杀……因为李善一再询问诸多对草原熟悉的将领，确认如今草原上并没有一个叫薛延陀的汗国。
而李善记得很清楚，贞观四年，唐军覆灭DTZ，薛延陀出兵相助导致颉利可汗腹背受敌。
也就是说，在未来十年内的某个时刻，薛延陀必然叛离DTZ。
至于原因，或许是因为部落的兴衰，或许是因为首领的野心，或许是因为唐朝某些阴私手段，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因为环境变换导致薛延陀自立……李善之前铺垫的所谓小冰河时期，也就是这个环境变化。
阿史那社尔还能保持镇静，而其他几个突厥人眼神慌乱……他们虽然知道对面那个汉人只是臆测，但他们自己也认为，如果草原保持现在的状态，那些非常有可能成为现实。
长途跋涉去唐国打秋风，还不如吞并几个小部落来的轻松自在。
“数十年前，裴世矩一语裂突厥，今日足下不让其专美于前。”阿史那社尔叹道：“足下所念，在下亦知……”
抬头直视李善双眼，阿史那社尔轻笑摇头。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李善的企图……你们突厥人再不滚蛋，小心老家都被人抄了，就算没被抄了，估摸着也要打成一团浆糊！
如果突厥人滚蛋，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就算刘黑闼不肯跟着突厥人去草原过春节，魏洲、相州、卫洲这三个还没有失陷的府洲的压力也会小很多很多，他日唐军反击的难度也会大幅度降低。
李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其实在下是随援军从关中南下陕东道，如今四万唐军驻扎洛阳北侧。”
“听说了，据说也是宗室子弟领兵，已然一个月了都未北上入境。”
“的确如此，但河北道数年来战事连绵不绝，田地荒芜，粮草不济，在下领命押运粮草北上。”李善顿了顿，“粮草均交付刑洲总管齐善行，如今不是已经付之一炬了吗？”
不等对方回话，李善迅速道：“贝洲富饶，刘黑闼使旧部在下博一战之前便筹集粮草，但四日前，在下筹谋，三百骑夜袭营地，斩杀董康，尽焚粮草。”
“当然了，这两件事尔等均知。”
“似乎并不需要担忧，因为庐江郡王李瑗弃城而逃，刘黑闼不战而胜，占据洛洲。”
“洛洲富饶不让贝洲，水陆便捷，向来是粮草汇集之地。”李善叹道：“但适才在下已然说了，河北道连年大战，几乎就没消停过，别说军粮了，多个府洲的存粮都是依仗陕东道相输。”
“若是足下指望洛洲粮草充盈……只怕要大失所望。”
“河北道粮草充盈只有三处，一是贝洲，二是刑洲，三是卫洲，前两者粮草被焚，而卫洲黎阳仓……”
李善笑着看向了刘十善，“卫洲总管乃是程名振，此人老母妻儿均是死在刘黑闼手中，就算卫洲失陷，程名振也必然效仿齐善行，将黎阳仓付之一炬。”
阿史那社尔一怔，这条信息他倒是真的不知道，不由转头看了眼刘十善……后者的沉默给出了证明，程名振老母妻子被刘黑闼所杀并不是什么隐秘。
李善循循劝导，好似是在替阿史那社尔分析利弊得失，“河北道粮草本就不济，依赖陕东道相输，三处粮仓刘黑闼均未得手，其手中只剩下洛洲。”
“难道足下欲就食洛洲？”
“洛洲水陆便捷，夏王窦建德、汉东王刘黑闼都以此为都城，苦心经营多年，去岁刘黑闼攻占洛洲，重立大旗，此次也必然如此。”
“虽都言刘黑闼是突厥人养的一条狗……”
话音未落，刘十善怒喝一声，抽出长刀砍来……我兄长是条狗，那我是条小狗？
金铁交加的声音引得两军骚动不安，苏定方手持长刀，只三两个呼吸就打的刘十善难以招架，要不是不想惹出乱子，苏定方早就劈死这家伙了。
李善只稍微顿了顿，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说：“就算是条狗，只怕也忍受不了突厥乱洛洲吧？”
阿史那社尔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明明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但对面青年用犀利的言语几乎将优势完全肢解。
欲谷设并没有听懂，只嗤笑道：“刘黑闼那厮，问他要粮草，难道他敢不给？！”
“无论如何，突厥大军必然北返，总不会在河北过春节吧？”李善轻笑道：“倒是不知道草原上有没有过年一说……但突厥军北返，刘黑闼必然不会北返！”
欲谷设一怔，转头看了眼堂兄阿史那社尔，隐隐约约明白过来。
刘黑闼从突厥借兵南下攻伐河北山东，并不是为了来劫掠财物、人口，而是欲重新扎根此地，更要借此和李唐一争雌雄。
在粮草有限的前提下，在突厥兵总是要北返的前提下，有意天下的刘黑闼会将粮草拱手相让给突厥人？
给了，那刘黑闼在河北还能维持如今数万大军的规模吗？
接下来刘黑闼能抵挡李唐即将而来的援军吗？
但是不给……如果突厥兵一定要就食洛洲，只怕会和刘黑闼所部产生摩擦，甚至反戈相向。
李善耐心的等着，侧头看了眼，已经住了手，刘十善气喘吁吁，头上白雾升腾，而苏定方气定神闲，从容归刀入鞘。
“他居然不认识你？”
“汉东王当年先入瓦岗寨，后投夏王，而其弟不过乡间无赖。”苏定方面无表情的说：“去岁汉东王聚众起事，才来相投，能独领偏师，不过依仗其兄而已。”
李善笑了笑，不再理会，只看向对面，“足下可想好了？”
“三寸不烂，巧舌如簧。”阿史那社尔眯着细长的眼睛，“阁下所图，在下尽知，还有其他理由吗？”
李善长笑道：“自然有！”
“两月之前，颉利可汗率十五万大军南下攻伐河东，秦王领兵北上，两军交战，各有胜负，圣人以太常卿面见可汗，罢兵言和，重修两国之好。”
阿史那社尔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这个理由真是让人好笑……对面这青年显然是在戏语。
这么多年来，但凡和李唐打生打死的……从刘武周、薛家父子、窦建德、刘黑闼，就连洛阳王世充的身后都有突厥人的阴影出没。
修两国之好？
李唐立国五年，已经和突厥重修了好几次两国之好了！
说到这儿，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李善起身行礼，“多谢足下倾听，就此拜别。”
阿史那社尔起身回礼，叹道：“听阁下一席长谈，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真如李善所言，草原后面几十年都将持续现在的气候，阿史那社尔能提前布置，妥当的话不会吃太多的亏……这是好事。
但真如李善所言，不说草原上的部落会不会出问题，留在河北只怕因粮草与刘黑闼所部起隙，那突厥大军需即刻启程北返……这当然是坏事。
刚刚回到营地，欲谷设就忍不住喝道：“就算要北返，也要先攻破此城，一雪前耻！”
“你可知多少马匹掉膘？”阿史那社尔眉头大皱，“河北各地荒芜的很，实在找不到太多水草之地。”
“攻破此城，要不了几日！”
“你去攻城？”
欲谷设一滞，草原上的骑兵不骑马去攻城，那是扬短避长，但他随即道：“让刘黑闼那厮来攻城！”
阿史那社尔神色阴沉，挥手让周围亲卫退开，低声道：“李善其人，所言未必是虚。”
“若是草原难以度冬，数万控弦之士留滞河北，铁勒、回纥会不会……”
“王叔以你我二人于碛北建牙，压制铁勒、回纥、同罗，但这些年王叔数度领军南下，铁勒、回纥两族均……”
欲谷设迟疑道：“铁勒、回纥有异心？”
阿史那社尔嗤笑道：“若无异心，王叔何必以你我二人建牙碛北？”
“你可记得乙失钵？”
“还有契苾歌楞？”
欲谷设摇摇头，“是铁勒族人？”
“嗯，父汗在位期间，征税无度，诛杀铁勒酋长百多人，此二人得铁勒族人拥护称汗。”阿史那社尔来回踱步，“乙失钵之孙夷男初为薛族，数年前吞并延陀族，势力渐强，麾下已有三万余户。”
如果李善在这儿，立即就能判断出……这位夷男就是薛延陀汗国的创立者，曾经击败颉利可汗，并与唐朝合力覆灭DTZ。
欲谷设沉默半响，那边刘十善突然大步走来，“适才得报，汉东王已率军东向，欲攻魏洲！”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完美借口
“史万宝！”
暴喝声在县衙后院响起，借酒消愁的史万宝一个激灵，转头看去，登时魂飞魄散。
“史万宝！”
“史万宝！！”
“史……万……宝！！！”
虽然只是叫着名字，反反复复的重复这个名字，但语气中的怨毒之意令史万宝心生寒意，他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剧情。
仅仅两个时辰之前，自己还在筹谋让那位突厥贵人回去补一刀，而现在淮阳小儿举刀而来……
“呛！”
利刃出鞘的微响传来，看起来垂垂老矣的史万宝拔腿就跑！
但是，下一刻，只见刀光闪烁，一只残破的手掌冲天而起。
凄厉的惨呼声在后院回响，刚刚赶到的李善无聊的上前两步，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看了眼摔落在脚边的那半只手掌。
用什么挡刀不好，非要用手……
咬牙切齿的李道玄手中长刀微微向下倾斜，几滴血在刀尖凝结缓缓滴落。
在知道史万宝就在馆陶城内之后，李道玄让人意外的始终保持着镇定和冷静，只询问了柳濬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但是入城后，李道玄没有和众人寒暄，没有去洗澡更衣，甚至没有吃一口饭，喝一口水，而是领着薛忠、柳濬直奔县衙后院。
对此，一路追赶的李善唯一感慨是，这小子太够意思了！
自己是不能杀了史万宝，这事儿有点犯忌讳，毕竟是个国公，而自己无一官半职，下克上总是容易遭人指责和忌惮。
但身为宗室子弟，爵封亲王，官居河北道行军总管，刚刚被史万宝陷害的险些身死的李道玄自然是能的。
不仅敢杀，能杀，而且很有理由杀。
于公，史万宝命大军顿足，使三万唐军精锐全军覆没，一战尽丧唐军在河北的主力，并连续丢掉了冀州、刑洲、贝洲、洛洲。
这样的败绩，足以除爵罢官。
于私，史万宝硬生生坑的李道玄被生擒活捉，要不是李善，李道玄算是彻底栽了。
一想起自己在阵中拼死搏杀，五千精骑全军覆没，而史万宝率数万大军冷眼旁观，李道玄就满腔恨意，恨不得将史万宝千刀万剐。
当然了，还有个原因。
史万宝是东宫嫡系，又极得圣人信重，其兄史万岁当年和圣人有旧，封爵原国公就证明了这一点。
史万宝祖籍原州，以祖籍地为封号的，在前朝多见，但在初唐极为少见。
比如裴世矩在隋朝，爵封闻喜县公，但投唐后爵封安邑县公。
史万宝能被封为原国公，这样的待遇满朝少有。
李道玄从柳濬处知晓，是李善杀入县衙，硬生生的将欲谷设从史万宝手里抢回来的。
也就是说，史万宝和李善结下了一份死仇……而史万宝即使因为下博大败而除爵罢官，他日也很可能依仗东宫、圣人信重而复起。
类似的事在初唐时有发生，比如刘文静曾大败于薛举，被圣人除爵罢官，但很快就得以复起。
即使是为了李善，李道玄也下定决心，今日必杀史万宝。
这也是李善为什么心里大赞李道玄够意思的原因。
地上的史万宝还在凄厉的惨呼，左手掌从虎口位置被斜向砍断，大股的血液迅速将地上染成一片紫黑色。
李道玄手腕抖动，将刀尖上的血珠甩飞，死死盯着两眼无神的史万宝，手中长刀已然高高举起。
“圣人诏令，老夫有圣人诏令！”史万宝突然如此大喊，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
薛忠冷笑道：“圣人诏令，命你史万宝陷淮阳王入重围不救，圣人诏令命你史万宝尽丧三万大军？！”
李善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了，这句话和自己两个多时辰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身怀圣人手诏，你今日也难逃一死！”
李道玄身上衣衫破旧，发髻凌乱，脸上还有土迹，看似憔悴，但握着刀柄的双手青筋毕露。
李善轻描淡写的说：“本朝沿袭前隋，中书取诏，门下审驳，尚书奉而行之，如今哪位宰辅执掌门下省？”
“门下省侍中两人，以江国公为首。”薛忠轻声道。
“江国公？”李善笑道：“可是前陈后主之弟陈子聪？”
“是。”
“薛长吏，在下乡野村夫，不识朝中贵人，江国公秉性如何？”
薛忠扬声道：“江国公才学明辩，持身公正，常慷慨进言。”
这是在婉转的说，陈叔达性情火爆，但在东宫、秦王之间没有什么偏向。
李善一脸的人畜无害，上前几步，笑着看向史万宝，“原来原国公是矫旨啊。”
一旁的李道玄、薛忠都是眼睛一亮，而史万宝一怔后似乎都忘了还在流血的残掌，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没有经过门下高官官侍中审核的圣人诏令，理论上的确是可以算不算数的……史万宝所说的圣人诏令，肯定没有经过门下省。
换句话说，即使真的李渊诏令，大军之进止皆委于史万宝……那这份诏令也绝对不是明面上的。
李道玄只隐隐猜出了几分，而薛忠和李善就看的清楚了……前者是李世民心腹薛收的侄儿，后者是看过答案的穿越者。
两个月前，李世民举荐淮阳王李道玄出任河北道行军总管，圣人命东宫嫡系史万宝出任副手。
或许是圣人还是东宫都不希望看到秦王府一脉再立新功，也或许是后来和突厥言和罢兵后，东宫有亲征之意。
总之，很可能是东宫太子李建成私下向圣人求来的这份圣人诏令，使史万宝在河北战场不被淮阳王李道玄压制。
不然，身为尚书令的李世民绝不会不知情，绝不会不告知李道玄，而李道玄也绝不会放心自领精骑冲阵，而留史万宝掌军。
换一句话说，史万宝可以在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以圣人手诏约束大军顿足不前。
史万宝也可以在李道玄兵败身死，而自己力挽狂澜之后，拿出这份圣人手诏来确认自己的举动名正言顺。
可惜，李道玄兵败，而史万宝数万大军被突厥兵毫无悬念的击溃，三万精锐全军覆没。
在这种情况下，圣人手诏……李渊都未必肯认这笔账呢。
所以，李善才脱口而出，必是矫旨。
这个罪名能隐藏下博一战中的那些隐秘，至少在明面上……只是要牺牲史万宝。
下博一战，河北几乎全境皆失，刘黑闼再复洛洲，长安必定满城皆惊。
难道圣人、东宫会站出来告诉大家……史万宝身怀圣人手诏，所以顿足不前，使淮阳王身陷重围，使三万唐军全军覆没，使洛洲失陷，使河北沦陷？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瘦干矮小的身躯无力的倒在地上，大好头颅已然飞起。
李道玄丢下长刀，恨道：“夺嫡，夺嫡，便可如此行事？！”
身后的李善和薛忠对视了眼，李道玄虽然一解心头怒意，但也必然遭东宫暗恨，可能还会遭圣人冷眼……但同时，也被牢牢的绑在了秦王府这条船上。
县衙外，田留安苦笑着说：“还是凌先生看的准，李郎君亲自出城，果然另有所图。”
“之前你还替他担忧，得罪了史万宝……”凌伯嘿了声，“他早就准备好了。”
“淮阳王随秦王殿下扫荡中原，多立功勋，此番生还，李郎君实是有功。”田留安笑道：“今日本以为能回城就是万幸，不料李郎君还能换回淮阳王、薛长吏并数十将校。”
听到扫荡中原这个词……凌敬哼了声，当日虎牢关一战，他亲眼所见李道玄透阵而出，在大军阵后扬旗，以至于十余万大军溃败。
唯一从头到尾都心知肚明的马周站在一旁，在心里盘算李善今日从突厥轻骑出现后的一举一动。
几乎每个步骤都让人意外。
大战之前斩杀史万宝亲卫，毫不犹豫的杀入县衙从史万宝手中抢走欲谷设。
亲自上阵从突厥军中换回淮阳王，再到淮阳王直奔县衙，还没进门就已经拔刀在手……
当机立断，但也顺理成章，环环相扣，看似运道，实则严谨。
若不是有把握，李善如何肯在被突厥大军围困的时候前去谈判，而且还绕着弯子和阿史那社尔确认了交换人质的条件。
那时候，李善应该是通过阿史那社尔的态度，对欲谷设的身份有所猜测，同时那时候他也已经知道了史万宝已然在馆陶城内。
若不是有把握，李善如何会毫不犹豫的命苏定方杀入县衙，将欲谷设抢回来，并且那般羞辱史万宝？
那时候，李善已经确认有很大的机会救回淮阳王，而李善也确认李道玄对史万宝的满腔恨意。
那么，接下来呢？
马周正在猜测，门已经打开了，李道玄两手空空，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
随之而来的是李善，他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道：“还请田总管急报京中，原国公史万宝矫拟圣人诏令，以至下博大败，惭愧难当，羞愧自尽。”
这种鬼话……那是鬼都不信啊。
县衙门口一片寂静。
马周嘴角扯了扯，好吧，李善给出了一个让李道玄斩杀史万宝的完美借口。
一个让所有人，包括长安城内的所有人都难以辩驳的借口。
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马周不由联想，一个多时辰前，李善对阿史那社尔说的那些话……能起到作用吗？
突厥大军会北返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还是你毒啊！
“多谢李兄。”
苏定方虽然年轻，但向来沉默寡言，仔细倾听了李善的叙述和一旁城内医者的讲解后，只说了这一句。
那夜手术之后一直坐在马车上南下，苏母恢复的还算不错，但最后两日弃车乘马，伤口再行崩裂，李善检查了一番，指挥周氏重新敷药包扎。
李善倒是没有某些医生的脾气，让朱八去请来城内大夫，一番诊断后给苏母开了几副药。
“相互扶持南下，多赖苏兄之力。”李善摆手，看了眼苏定方的神色，轻声道：“前事不必再提。”
这是实话，李善从来没想过手下苏定方手书的那份卖身契。
那边周氏已经煎好药，服侍苏母服下，后者是个头发银白的老妇人，看模样约莫五六十岁，慈眉善目，脸若银盆。
这时候马周突然出现在门外，“田总管那边传信，刘黑闼大军东来。”
李善眯着眼想了会儿，“这么快……突厥人呢？”
“突厥大军仍驻扎五十里外，按兵不动。”
李善看了眼苏定方，“守得住吧？”
“守得住。”苏定方斩钉截铁道：“粮草、军械、兵力都不缺，至少能守到十二月底。”
十二月底……意思是能守到明年了，就算李建成非要在长安过个春节，李渊也难以忍受河北山东沦陷这么长时间。
门外马周追问道：“突厥军真的会北返？”
“某真的不知。”李善翻了个白眼，“要不……你出城去问问那位阿史那社尔？”
马周悻悻离去，苏定方突然单膝跪在母亲身前，“山东河北连年大战，民不聊生，汉东王几度起事，孩儿欲迁居关中。”
苏母迟疑的盯着儿子，又抬头看了看李善，“关中何处？”
“长安城外，东山脚边，景色雅致，适宜久居，山上又有名寺。”
李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赞成迁居……显得李善有那么点挟恩图报。
拒绝……显得李善太过虚伪了。
一路南下，李善几乎事事都对苏定方明言，而且无论兵力几何，都以苏定方为首。
救母之恩，信任备至，苏定方不觉得自己一个窦建德、刘黑闼旧部，还有更好的选择。
苏母早在历亭左右就完全清醒过来，已经听周氏将事情经过仔细叙述过，面对儿子这个请求，只能轻叹一声，“那就要烦扰李郎君了。”
李善登时松了口气，整理衣着，正式行礼，“还请伯母宽心，侄儿当视定方为兄，愿不离不弃，此生携手。”
一路南下，一小半的时间这位老妇人都是清醒的，但对儿子许诺投身为奴一事，一直闭口不言……李善还真怕对方不肯去长安呢。
李善转身再次向苏定方行礼，“日后还望苏兄多多提点。”
苏定方露出个坦诚的笑容，正摇头间，李善笑道：“此番守城，还需苏兄襄助，他日西返关中，亦需苏兄护佑。”
“想必苏兄早就想探问小弟身世……凌伯几次旁敲侧击，只是苏兄不肯开口相询而已。”
“小弟身世的确坎坷离奇，少有人知，待得战事之后，再与苏兄长谈。”
那边周氏扶着苏母进了内室，凌伯才踱步进来，瞥了李善一眼，“已然定了？”
苏定方不声不响的出门，将两人留在里面。
“伯母和苏兄自然是要去长安……”
“伯母？”凌伯嗤笑道：“改口倒是快的很。”
李善老脸一红，瞪了眼问：“凌先生还没下决心吗？”
“现在不叫凌伯了？”
李善压低声音，“称苏兄之母为伯母，再称凌先生为伯？”
“你……”凌伯被气了个倒仰，骂道：“真该让定方看看你这嘴脸！”
李善无所谓的盘腿坐下，“洛水大战之后，苏兄甘冒奇险，将同僚家眷从唐军眼皮子底下接走，实是侠肝义胆……”
这是在说，你凌敬欠了苏定方好大人情呢！
现在苏定方要随我去长安，你难道要弃苏定方而去？
“闭嘴！”凌伯指着李善的鼻子，发狠道：“再说这些，老夫定要老死山东！”
李善大喜，起身扶着凌伯坐下，殷勤倒了杯水，“从此闭嘴，先生想听什么，在下就说什么。”
凌伯都被气笑了，甩开李善的手，“老夫想听听你的身世。”
“适才已然和苏兄提过，待得战后，回关中途中，必然坦诚相告。”李善一本正经的说：“先生放心，在下身世清白……”
“身世清白？！”凌伯冷笑道：“身世清白却生于岭南？”
岭南向来是前朝流放罪犯的固定地点，凌伯显然是有所指。
“你李善祖籍陇西成纪，却非陇西李氏，非赵郡李氏，亦非李唐宗室，由岭南北上，定居长安城外。”
“精于医术、算学，亦通经义，更明晰纷乱朝局，对朝中夺嫡之争洞若观火。”
“虽骑术糟糕，却通晓军略，更有胆略。”
“如此人物，非小门小户之后，绝不逊色陇西李氏子弟。”
凌伯若有所思的曲起手指敲了敲杯口，“他日抵达长安，只需打探自你定居长安的时日，再打探城内可有非陇西李、赵郡李的李姓人物前朝流放岭南，又在去岁自岭南归来……”
李善的脸色都变了，凌敬的几句推论……看似不可能，却逻辑严密，真相似乎已经触手可得。
看李善那紧张的神色，凌伯得意的捋着长须，“说吧，你父祖辈何人，与秦王到底是何关系？”
李善陷入长久的思索，面前这位老人实在心思敏捷，狡猾的像只老狐狸，只怕自己是瞒不过去的。
但问题在于，凌敬值得信任吗？
似乎察觉到了李善的忧处，凌伯轻叹道：“去岁夏王不纳劝诫，终至兵败身死，老夫本欲就此归隐乡野，不料纷乱不歇。”
“定方之母得你援手存活，老夫及百多村民亦是得你援手，若不是你义愤出手，不论其他，老夫孙女难以活命。”
李善眯着眼盯着凌伯的双眼，一阵沉默之后才低声道：“在下的确未入秦王府。”
身世……李善是真的不敢说，但李世民那边可以透露一些。
“但你愿投入秦王麾下，而且之前田留安亦言，信中提到秦王对你颇多赞誉。”凌伯轻声道：“若非如此，何以力劝淮阳王，又冒险从突厥人手中将其换回。”
“如此说来，你仇家是太子……不对，理应是东宫麾下，不然你不会怂恿淮阳王以矫旨的罪名斩杀史万宝。”
“齐王率数万唐军顿足陕东道，至今不肯北上，显然是东宫盟友……至少非秦王盟友。”
“但你为何却随齐王南下？”
李善头痛欲裂，这老头实在是个人精，只凭着自己一句话就噼里啪啦说出这么一大串……而且还猜的八九不离十。
“屋内有点闷……”李善起身道：“出去走走吧。”
凌伯似笑非笑的踱出门去，这儿是馆陶县城西侧，田留安特地空出了几栋宅子供李善、苏定方一行人居住，面积还不算小。
一阵寒风吹来，李善精神一振后拢了拢衣衫，“愈发冷了。”
“突厥兵北返之日理应不远了。”凌伯随口道：“如你所言，若是东宫亲征河北，理应功成，秦王以后的日子愈发难熬。”
“所以，凌先生的意思是……”李善笑了笑，“怕被秦王连累？”
凌伯冷笑道：“若无手段，秦王想一举翻身，实在是难上加难。”
“若你是东宫麾下，老夫倒是有些手段能用，只需在京城散布秦王类晋王的消息……”
的确，李世民和杨广在很多地方挺像的，都是嫡次子，都曾经率军出征……虽然杨广在这方面比李世民要差劲不少。
都野心勃勃，但上头都有个嫡长子压着……若凌敬这几句话传回长安，很容易让人往歪处想。
如果圣人李渊最终废太子李建成，改立次子李世民，后者会不会和杨广一样……大兴土木、远征高丽、近谗喜奸、刚愎自用，以至于偌大帝国在短时间内土崩瓦解？
若是这流言传的长安满城皆闻，那太子李建成自然是喜上眉梢，而圣人李渊更是心安理得的借坡下驴了……
凌敬这一计倒是狠！
李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还好凌敬没投东宫，这是个类贾文和一般的毒士啊！
李善和凌敬的视线撞了撞，前者心想，你还是这么毒啊。
当年险些一言左右中原战局，使李世民首尾不能相顾，今日一言若是传开……李世民那真是要头大。
不过这说法在穿越者看来自然是有问题的，李世民的确很像杨广一样，上位之后东一拳西一脚，闹腾劲儿不比杨广差劲，而且也大兴土木，还曾经南游东都洛阳。
但不同的是，李世民东一拳西一脚都打到了对方的要害，踢的对方惨叫……天可汗嘛。
凌敬瞄着李善的脸色，笑道：“你年纪不大，心思却深，看似以义为先，实则谨慎的紧，事事提防他人……”
“先生这话……不对吧，在下对苏兄还不够信任？”
“那实是异数，到现在老夫也不知你为何如此信重定方。”凌敬摇头道：“换回淮阳王，一直秘而不宣，田留安还担忧你日后被史万宝报复呢。”
一直到李道玄入了城，田留安等人才明白为什么李善完全不怕史万宝日后的报复。
李善讪讪的笑了笑，视线落在不远处，苏定方、郭朴正在整顿李善的亲卫队。
一路南下，朱家沟青壮一直是郭朴领队，虽然每次出战，李善都是点名苏定方领兵，但后者从不插手。
直到今日，苏定方交了底，出门后立即召集朱家沟青壮，又将自己所部的青壮掺和进去，混合整编。
换句话说，苏定方已经自视为李善亲卫首领，郭朴毕竟是陇西李氏的家将，很配合苏定方。
而苏定方南下数战，每战必先，早已折服众人，就连范老三在夜袭一战后也俯首听令。
“当日村中约莫两百多人，而且散落的还有好些。”凌伯突然说：“你有那么多地方？”
这算是正式应下了，李善展颜一笑，“凌先生不怕被卷进去？”
“只怕已经卷进去了。”凌伯叹了口气，“定方随你入京，还带上多家子弟，难道老夫孑然一身，孤苦伶仃的在河北？”
“先生放心。”
凌伯朝那边努努嘴，“左侧第三人，乃王伏宝的侄儿王君昊，冲阵犀利不弱定方。”
李善定睛看了看，满脸的络腮胡子，“王伏宝……好像听过。”
“当年夏王麾下第一大将，东征西讨，勇冠三军，功绩在诸将之上，后遭夏王诛杀。”凌伯叹道：“自从王伏宝一去，夏王征战少有胜绩。”
李善点点头，听着凌伯将百多人以及没有跟着南下的村民的身份、渊源一一说明……显然，凌敬猜得到李善想做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李善突然转头笑问：“听闻前隋文帝死于太子之手？”
凌敬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善，后者一脸的无辜……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啊，杨坚病重，太子杨广无礼欺凌庶母宣华夫人，杨坚大怒准备找回被废的长子杨勇，之后杨广调兵围困寝宫，杀父夺位。
关于这一段的野史传说数不胜数……杨广被定性为古往今来排名前列的昏君，这段经历可是给他加了不少分的。
凌敬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从惊诧转为疑惑，随即转为深思，最终视线如针一般刻在李善的脸上。
“从未听闻！”
李善愣住了，如果这个时刻还没类似的传闻出现，那……
秦王类晋王，杨广弑父夺位，所以李世民也有可能……李善一个激灵，咽了口唾沫连声道：“失言，失言，是去岁从岭南北上途中听说的……”
事实上，类似的传闻是从贞观一朝之后才开始出现的，关于杨广欺凌宣华夫人的说法是出自魏征编纂的那本《隋书》。
凌敬显然不信，“在哪儿听说的？”
“此等密事，绝不可能随处听闻……老夫就从未听闻！”
“可惜了，可惜了！”
“若你投入东宫……秦王无翻身之地！”
李善欲哭无泪，连连拱手，“凌先生……呃，凌伯，不敢再言此事。”
凌敬摇头叹道：“当日初见，你冷然相拒，后突然转向救回定方之母，老夫以为你是个医者。”
“后听你纵谈古今，精于算学，分析朝局，论下博一战，老夫以为你是世家才俊。”
“今日方知……”
若是杨广弑父夺位的流言蜚语在长安城内流传开……李世民都不是头大了，必要将主谋碎尸万段。
两人的视线再次撞了撞，李善知道凌敬没说出口的那些……
还是你毒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惺惺相惜
冬日白昼短，夕阳已然在遥远的山峰处半隐半现，又是一天过去了，城外不时传来号角声，轻骑在城外数里外游走不定，监视着城内的唐军。
城墙上，田留安冷笑一声，“装模作样！”
的确是装模作样，号角声是突厥军中点兵遣将所用，但一日下来，城内骑兵出击两次，分批派遣斥候查探……城外的轻骑并不是突厥人。
显然，刘黑闼没什么太强的信心，紧急打制攻城器械，甚至没有足够的把握压制馆陶城内的唐军骑兵的骚扰。
“无奈之举。”李善评价道：“不过刘黑闼必攻魏洲。”
马周点头赞同，“总不能去攻打相州吧……若是攻相州，突厥大军很可能会乱洛洲，当然了，也是因为突厥大军入魏洲，刘黑闼才会东向攻魏洲。”
众人议论纷纷了好一会儿后，田留安看向凌敬，“先生如何看？”
凌敬薄薄的嘴唇抿了抿，才沉声道：“刘黑闼其实不善攻城，两次席卷河北山东，要么是总管刺史举城而降，要么是旧部起兵破城、献城，大都野战破敌，少有大军攻城之举。”
“年初李去惑据洛水县城投唐，王君廓、罗士信先后率千人守城，刘黑闼主力猛攻二十余日，直到城内木石均尽，得旧部阵前反戈一击，方能破城。”
在场众人都知道凌敬说的是洛水大捷之前的那场战事，罗士信就是此战阵亡，但洛水县城失陷后仅仅数日，刘黑闼无奈弃城而走，最终在洛水旁被李世民击溃。
田留安准确的捕捉到凌敬这番话的重点，“旧部阵前反戈一击？”
凌敬点点头，“去岁魏洲亦失陷，谁知道馆陶城内可有刘黑闼旧部？”
薛忠补充了句，“亦或有窦建……夏王旧部，不可不防。”
张玄素立即建议，“当严禁城内走动，以防敌军里应外合。”
“搜捕刘黑闼旧部……许县人举告！”柳濬恶狠狠的高声道。
李善看了眼沉思不语的田留安，问了问一旁的馆陶令崔忻，“崔明府，城内可有刘黑闼旧部……稍有名声的那种。”
崔忻迟疑着点头，“有一人，苑竹林，曾为刘黑闼麾下偏将，魏洲人氏，据闻与刘黑闼有私交，此人在馆陶颇有名声。”
柳濬厉声喝道：“立时下狱！”
“此等人物，当立即搜捕。”张文瓘有点焦急。
崔忻犹豫不定的看向还在沉默盯着城外的田留安，耳边传来几声咳嗽，马周、柳濬、薛忠、张文瓘的催促突然戛然而止。
崔忻诧异的看向李善，从昨日到今日，他身为馆陶县令，但至今还不知道这位的身份，但仅仅几声咳嗽，就让众人闭嘴。
田留安此人虽无捷才，但久经沙场，坚毅沉稳，绝非庸才，半响后才收回目光，“领苑竹林来此。”
这是个肤色黝黑的大汉，身强体壮，面容略带苦相，躬身下拜，视线游走，目光闪烁。
“听闻你乃汉东王旧友？”田留安的语气说不上严厉，也说不上怀柔。
“小人误交匪友，已然割袍断义。”苑竹林低着头。
张文瓘喝道：“胡说，去岁你于贝洲聚众起事，依附刘黑闼！”
“闭嘴！”
张文瓘转头看见李善投来冷然的眼神，只得悻悻住嘴。
田留安向李善微微点头示意，继续问：“如今赋闲在家？”
“是。”
“听闻你在馆陶城内颇有名声？”
“不敢。”
田留安没有再问，挥手道：“某身边亲卫百人，首领年初于洛水阵亡，足下可愿担此重任？”
一直保持沉默的李道玄都惊诧的转头看来，亲卫是一名将领最可靠的依仗，亲卫首领非信重之人，非敢死之士不能当之。
田留安居然让这个刘黑闼旧友担任亲卫首领……太冒险了。
苑竹林惊疑不定的抬起头，“小人……”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田留安看向身后的亲卫，后者迟疑了下，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递给了苑竹林。
张玄素、柳濬都大惊失色，就连向来沉稳的薛忠也不禁变色，一串钥匙全都给了苑竹林……其中有金库的钥匙，有仓库的钥匙，甚至他们都看见了，半个时辰前，县尉亲手将城防的钥匙都串了上去。
苑竹林捧着那串钥匙，呆若木鸡的站在那儿。
田留安不再理会，眯着眼继续观察城外。
很快，天色渐暗，游骑已然归营，众人讨论了一番后各人回各家，田留安大步走出几步，突然顿足回头喝道：“愣着做甚？”
苑竹林身子一震，抓着钥匙串，眼神迷茫的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李善亲自做了一锅红烧肉……今日下午杀了好几头猪，朱八去抢了几大块回来。
马周脸色有些难看，做什么不好做红烧肉……两个月前盗匪袭村，他被李善逼着吃了一大锅，现在是看着就想吐。
在场的除了李善、马周外，还有李道玄、薛忠、凌敬。
柳濬住在军营，苏定方如今自视为亲卫首领，与众亲卫同食。
“今日田总管此举有些冒险，但也颇有胆略。”薛忠赞道：“如此义举必能使此人感化。”
“哼！”
“嘿嘿！”
两声异声同时响起，李善和凌敬对视一眼，一大一小两只狐狸都眼神诡异，他们俩都是那种心理比较阴暗的人。
食不甘味的李道玄随口问：“李兄？”
李善嚼着一块肉，笑道：“窦建德、刘黑闼据河北山东多年，田总管这是千金买马骨呢。”
凌敬嗤之以鼻，“听闻你与淮阳王交好，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
昨日叙谈，你都能想到杨广弑父夺位……如此毒辣，心思如此之深，如何想不到今日田留安此举深意？
李道玄一愣，转头盯着李善。
“侄儿只想到此处……”
李善的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嘴……对面的凌敬用眼神在说，你可真不要脸，自称侄儿了！
李善讪笑几声，说实话……他自己都有点想吐。
想了想，李善放下筷子，轻声道：“苑竹林颇有名声，能一呼百应，又是刘黑闼旧友，非普通夏王、刘黑闼旧部。”
“若是苑竹林真的要里应外合破城，必要联络旧部，聚众起事，但田总管以此人担任亲卫首领……自然是时时刻刻都要带在身边。”
凌伯专心的在盘里捡着肥肉，老了……瘦肉咬不动，随口道：“还有呢？”
李善咳嗽两声：“今日之事，若城内还有夏王、刘黑闼旧部，久不见苑竹林，必以为投唐，就算之前想起事，只怕也要偃旗息鼓了。”
听完李善这番话，李道玄和薛忠对视一眼，均眼神迷茫，都有点怀疑人生。
这明明是慷慨大度的义举，怎么经过李善的剖析，完全变了个模样？
而专心吃肉的李善和凌敬……虽然没说话，但很有点惺惺相惜。
呃，也可以换个词，臭味相投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守城
虽然连续一个月奔波劳顿，虽然一直保持着极为紧张的情绪，但李善的生活作息基本没有发生变化。
天才蒙蒙亮，李善已然起床，就着冷水洗了把脸，被冻得脸都僵住了。
对门的周氏默不作声的捧了盆热水过来，李善笑着想打声招呼……但又不知道用什么称呼。
十八九岁的年纪，如花似玉，身段婀娜，偏偏是苏定方的义母……自己总不能跟着叫声伯母吧？
“多谢周娘子。”
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称呼让周氏一怔，随即脸一红，脚步匆匆的离去……这个称呼向来是对未出阁的女子使用的。
李善对这些不太懂，他只记得有人如此称呼母亲朱氏……全然没想到母亲的特殊身份。
一个是被丈夫抛弃，一个是丈夫已然身死……这能一样吗？
按规矩，李善应该称呼一声“周夫人”。
洗脸刷牙吃了早饭，李善正要出门去看看情况，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这是凌敬的长孙，小名六昊。
“六昊，你爷爷起来了没？”李善笑着抱起来，“啧啧，又重了啊。”
小胖墩儿嘻嘻笑着，奶声奶气的说：“爷爷叫你呢，姐姐不肯来……”
说的乱七八糟，但李善一听就懂了，凌敬的孙女六女害羞呢，男女八岁不同席……但她都被李善……也不算看光，最多只看了关键部位。
不过，李善也发现了，一路南下……他和孩童们相处的好，六女不太凑上去，但老是站在一旁用眼神唰唰唰。
抱着六昊出门转了个弯就是凌敬的屋子，刚和凌敬打了声招呼，李善视线一扫，正在喝粥的六女果然又拿眼神唰他。
李善打了个寒颤，凌敬这老头最终决定去长安，不会是想打歪主意吧？
这个才八岁，怕是要直接吃花生米的节奏……
“大郎，刘黑闼攻城了！”
外间传来朱八的嚷嚷声，正准备出门的李善和凌敬都是一怔，刘黑闼前日才抵达魏洲向，昨日打制器械，今日就要攻城，如此迫不及待吗？
一路急行到城墙附近，攻城战已经正式开始，李善和凌敬等了好一会儿，告一段落后才找了个机会上了城墙。
高声指挥麾下将校的田留安转头看了眼，摇头道：“无甚威胁，或许是试探一二。”
“未必。”李善探头看了眼城墙外地上的敌军尸体，“欲谷设那厮恨我入骨……”
身穿铠甲的薛忠就站在一旁，“有道理，刘黑闼不过是突厥人养的狗而已，若是欲谷设相逼，刘黑闼也只能勉力攻城。”
远处如潮水退去的敌军像蚂蚁群一般密密麻麻，随着鼓声，几十辆撞城车被推出，步卒抬着云梯又开始蠢蠢欲动。
凌敬嗤笑道：“两军对垒，攻城最下，耗时最久，准备的器械也最多……只一日打制器械就起兵攻城，太过仓促。”
“即使突厥人逼刘黑闼举重兵狂攻不止，也难以破城。”
田留安点头微笑，“刘黑闼岂不闻，欲速则不达！”
接下来就是常规守城模式了，李善饶有兴致的想看个仔细，却被郭朴、范老三拉下了城墙。
大军攻城，先填壕沟、护城河，必然要压制城头弓弩手，鬼知道什么地方会射出一支冷箭，李善连明光铠都借给苏定方了。
琢磨了下，李善也索性不上去添乱，身边留了郭朴等十个亲卫，其他人由苏定方带队，都交给李道玄。
下了城墙，李善有点无所事事，正看见不远处一群人正在砸墙拆屋。
数十个百姓被县衙的杂役推在一边，几个女眷和孩童正在放声大哭……显然是因为自家的房子被拆了。
馆陶令崔忻快步走过去，厉声呵斥了几句，女眷不敢再发声，但几个孩童还在大哭不止。
凌敬双手负在背后站在一旁指指点点，对这一切是司空见惯。
“攻城需专门打制器械，守城就轻松多了，一块砖瓦，一根木头都能派的上用场。”
马周突然高声道：“一砖一木皆有所用，县衙乃是公器，但明府不以身作则，却要先拆民居？！”
崔忻讶然回首，脸色颇为难看……都不用去想，那马周必然是刻意挑衅。
“你和清河崔氏到底有什么仇？”李善好奇的问。
看马周还要上去争辩，李善一把拽住他，“少给我找麻烦……想挑刺……也要找个像样点的理由。”
马周这才悻悻作罢，他是贝洲人氏，游历山东河北、中原多年，若不是万不得已也不至于去关中……李善只知道他和清河崔氏有些过节，但也没细问过。
在旁边看了会儿，李善觉得有些无聊，心想要不要去伤兵营转转，朱家沟青壮以及苏定方那边的村民这两日一直在整理床铺、搜集布匹、药物等等，就等着李善大展身手。
不过，之前几战，返回城中的唐军，受伤的士卒基本没有……两度遭突厥追击，伤势不轻的基本上都没能回来。
这时候，身边的李道玄突然低声问：“突厥兵近日应该会北返？”
城内唐军虽然以李道玄官职最高，爵位最高，但上博一战兵败的阴影一直缠绕着这个十九岁的青年，李道玄将守城重责尽托付田留安，自己不肯插手。
“欲一雪前耻，需静待时机。”李善笑道：“如今是那欲谷设想一雪前耻呢，总要给他这个机会。”
李道玄沉默下来，凌伯回头看了眼，正要说什么，突然震耳欲聋的高呼声在耳边炸响，正在拆墙的民夫都住了手，惊疑不定的看向城墙。
好一会儿后，高呼声才缓缓停歇，又有阵阵鼓声传来，又一次攻城战拉开了序幕。
凌敬摇着头点评道：“看似先声夺人，但只要城内无隐患，其实并无大用，刘黑闼此人惯以狡诈闻名。”
李善驻足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守军，田留安站在高处，身边亲卫以盾牌簇拥，不停有士卒来回奔波，将各处战况汇总而来，传递军令。
大桶大捅的火油被倾倒下去，再丢下去几只火把，很快就火焰大炙，凄厉的惨叫声就在城门的另一侧响起，甚至还有隐隐的肉香飘来。
城墙下各支编排好的小队士卒，盯着城头旗号，或坐在地上歇息，或手持兵刃快速上城墙替换。
喊杀声一直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凌敬、李道玄都有些惊诧，找了个受了轻伤的偏将问了几句。
李善手持匕首，熟练的挖出箭头，可惜酒曩已经空了，只能以清水洗洗，撒上药粉，牢牢的包裹起来。
这偏将约莫三旬，抽着冷气闷哼几声，头上泌出大滴汗珠，断断续续的回答凌敬、李道玄的提问。
“刘黑闼是疯了吧！”
“快两个时辰了！”
“至少死了千人了，还不肯撤军！”
按理来说，这不是攻城战的节奏，大军攻城，往往会先行试探，找出守军的薄弱点，如果无法撞破城门，那只能以精锐突袭，攀爬云梯在城头占据据点，后来者源源不绝，继而破城。
说起来几句话，但实际上攻城战如果不是一鼓而下，往往旷日持久，仅仅试探城门、城墙各处守军，寻找薄弱点就需要耗费不少时日。
但今日大战刚刚拉开序幕，敌军就全面猛攻，数以万计的步卒扛着云梯企图蚁附登城，一举破城。
而且刘黑闼所部至今都没有登上城头，但敌军居然如此毫不停顿的狂攻不止，连口气都不喘，这对于兵力的损耗、军中士气都是有很大影响的。
李道玄和凌敬都是战阵熟手，自然懂这个道理，所以都有些不解。
“城内或真有刘黑闼旧部……”李道玄猜测，“无需打开城门，反戈一击，只需在城内制造一两起混乱，或放一把火……刘黑闼数万步卒狂攻，的确有可能破城。”
薛忠却有其他的猜测，“年初洛水县城一战，王君廓、罗士信守城，刘黑闼数万大军猛攻难克，直到最后守军死伤殆尽，城内豪族才反戈一击……但今日不同，这才第一日攻城。”
凌敬眯着眼指着城墙上田留安身边的一人，“那是苑竹林？”
“是。”薛忠咳嗽两声，“昨晚田总管安寝，使苑竹林在侧守夜。”
凌敬啧啧了两声，“田总管真是有胆有识！”
李善瞥了眼过来，昨晚你好像不是这么评价的。
凌敬这老头儿眼神好，又有点敏感，阴阳怪气的问：“李郎君有何见解？”
“道玄兄，阿史那社尔和欲谷设，谁为主将？”
李善的问题让众人一怔，凌敬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
李道玄回想了下才说：“阿史那社尔已然建牙，欲谷设虽是颉利可汗独子，但却尚未建牙。”
一旁的马周解释道：“所谓建牙，约莫……呃，大抵和天策府有点像。”
也就是说，阿史那社尔虽然是突厥王族，也依附颉利可汗，但也是有很强自主权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此番入侵河北山东的突厥大军，理应是以阿史那社尔为主……李善心想，如果是欲谷设为主，主将也不会贸然出行，以至于被自己生擒。
盘算了会儿，李善正要开口，马周抢在前面恍然道：“适才城墙上已言，刘黑闼打制器械一日便大举攻城，怕是被突厥人所迫！”
“我等生擒欲谷设，必是此人逼刘黑闼戳力攻城，不许退兵！”
“突厥人已有北返之意！”
顿了顿，马周看向李善，用眼神示意……我这次推测的没错吧？
李善拉着脸，皮笑肉不笑的哼哼，“这么会说，那你接着说……突厥人何日北返？”
“要不你现在出城，去问问那位阿史那社尔？”
马周讪讪的住了嘴，李道玄神色微动，仔细打量着李善……显然，他更相信李善的判断。
不信不行啊！
半个月前不信，结果三万大军全军覆没，自己还被生擒活捉。
这时候，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攻城战终于告一段落，城墙上的将校高声吆喝，补充箭支、金汁、叉杆等守城器械，又要抬伤兵下城墙，搬运砖瓦木头，又有伙夫挑着干粮往上送，登时一片混乱。
崔忻手上的县衙的吏员根本不够用，城墙上下都被堵住了……直接导致李善气得跳脚。
“先把伤兵抬下来！”李善瞪了眼崔忻，喝道：“上面还熬着金汁，居然把干粮往上送……亏你想得出来！”
“将人都赶下来，快快！”
站在城头上的田留安眯着眼看着离去的敌军，在心里盘算了下。
一个上午，刘黑闼所部出动了至少两万步卒，轮番蚁附登城，但连攀上城头的次数都不多，就算攀上城头也很快被清扫一空，压根就没可能在城头占据据点，以待后援。
“大人，战死百人，另有百余伤员。”
田留安微微颔首，叛军至少阵亡两千人，这样的战损比例是可以接受的。
如若刘黑闼持续这样的攻势，馆陶城也能至少守上大半个月……更何况这样猛烈的攻势，刘黑闼很难维持下去。
突然听得嘈杂声，田留安转头看去，城墙上下一片混乱，正要出声呵斥馆陶令崔忻……却看见身穿青衫的李善在指手画脚。
田留安犹豫要不要指点一二，却见城梯上的人流渐渐流畅起来。
左边的城梯，数十个青壮并士卒用担架、门板将伤兵抬下城头，有的立即止血治疗，有的径直送去伤兵营。
右边的城梯，民夫将箭支各类的守城器械往上送，还有砖瓦、木头等杂物。
田留安笑了笑，“左边唯下，右边唯上，虽是小计，却用的恰到好处。”
在亲兵的簇拥下，田留安从左边的城梯下去，站在一旁听着李善声嘶力竭的指挥和安排。
“民夫这么多，不以专人管制，任城头哪个将校喝一声，就送什么上去，岂不是一片混乱？”
“分为五队，以县衙吏员专管，一队运送伤兵，二队送箭支等器械，三队送砖瓦、木头、金汁，四队送饭菜、清水。”
“五队？”
“当然是留在你身边，哪儿缺人立即补上。”
“每次停战，首送伤兵从左侧城梯下城，再送各式器械从右侧上城。”
“左右分明，口子上都安排好人手……饭菜能在城头吃？”
“城头还有金汁呢……田总管？”
田留安看了眼崔忻，笑道：“李郎君多得秦王殿下赞誉，乃是少年英杰。”
崔忻倒是没生气，颇有风度，拱手道：“久闻秦王府内人才济济，今日多谢李郎君指点迷津。”
田留安笑了笑，“虽城头布置金汁，但也能用饭，让伙夫挑上去……当然了，需走右侧城梯。”
崔忻赶紧去安排，田留安转了个头却只看见李善的背影。
李道玄轻声道：“他赶去伤兵营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脑补
李善从来没有过如此幸福的时刻，作为一个实习医生，居然也有做手术做到吐的一天。
呃，需要强调一下，这种呕吐不是生理因素，而是心理因素。
大学里将近十年，除了观摩大体老师，能亲眼目睹肉体的机会……少之又少，进了医院实习，顶多做个助手，主刀那是想都不要想。
一台接着一台手术，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李善从兴致勃勃到手脚都发麻，不过速度倒是挺快的，毕竟器械不顺手，所以很多手术都没法做。
骨科医生嘛，刀砍斧剁那是常事，关键是砍下去，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很多时候没办法止血。
所以，李善处理的速度还算比较快，不过心情也算不上好……放在前世，好些伤兵都是能完全恢复的，而现在，能不能活下来都要看运气和自身的意志力。
“还有几个？”李善抽空问了句。
“还有……两个。”回答的是凌敬。
老胳膊老腿的，凌敬也没去前面凑热闹，而是跟着李善来伤兵营帮忙。
虽然在窦建德麾下是个谋士，但凌敬也有很出色的理事能力，并不是那种只会帅嘴皮子的文人，诸般事安排的井井有条。
让人去城墙各处蹲守，接应伤兵，送到手术室外面等着，再让人将包扎好但无法行动的送去安置，那些李善也难以处理的伤兵另外选地方安排。
“只剩两个？”李善有点意外，顿了顿问道：“前面停了？”
“留人在前面蹲守，若是停战，立即来报……”凌敬摇摇头，“尚未来报。”
李善的脸色变幻莫测，如此说来只有两种可能了，要么是敌军攻城不利，毫无作为，士气大沮，唐军士卒受伤人数大幅度降低。
要么是战况惨烈，所以送来的伤兵少了，因为阵亡者多了。
凌敬瞄见李善的神色，笑道：“杞人忧天，若战况不利，其他人不言，定方早就来报了。”
李善闷哼一声回了手术室，将最后两个伤兵料理完，一个是脚腕被砍断，一个是腰部被戳了个口子。
前者处置起来还不麻烦，止血就行了，后者就麻烦多了，一个不好就要一命呜呼。
但如果后者能活过来，和常人无异，而前者……这辈子都是残疾了。
安慰了几句，李善摘下口罩，洗干净手，随口说：“还好是冬季，若是酷热夏日，伤亡必然增多。”
看凌敬不吭声，李善问了句，“送来共计多少伤兵？”
“前后七十三人，其中二十个人难以医治，都放在东边。”凌敬都不用去扳手指头，“余者能活……都送去西面了。”
顿了下，凌敬补充道：“是你说那些伤兵能活。”
“嗯。”李善甩掉手上的水滴，“去西边看看。”
李善从长安出发后，就敏锐的察觉到，这个时代的军营是没有所谓战地医院这个概念的，顶多只是个伤兵营，军中医者也只是为高层将领服务，并不去管普通士卒，甚至中下级将领的死活。
赤手空拳也就罢了，还是隋唐这个朝代，想置办个战地医院……李善并没有这种奢望。
所以，李善早就想过了，如果想在军中有所建树，自己只能选择伤兵营……准确的说，是选择护理。
所以，李善很早就开始对朱家沟青壮进行相关方面的培训，前几日大战将起，他又让人搜集城内的布匹、各式药物、床榻、门板，还特地挑选了一片地方设置伤兵营。
伤兵营是以范十一、朱石头、赵达等人为首，一条条都是按照李善规定的来，一招一式走的都是南丁格尔的路数。
当然了，男人做护理，总是有点不伦不类，但总不能让女人来吧……后世要不是南丁格尔，其实所谓的护卫也不会是以女人为主。
一行人往西侧走去，这是一条不算小的巷子，连绵十多栋房屋，李善没有先去看伤兵，而是驻足观察周围环境。
这是李善亲自选定的宅子，地方不小，条件很不错，间或还能看得到几株绿植，这对患者都是有好处的。
朱石头从里面跑出来，正看见李善紧锁眉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这是什么？”
朱石头一个激灵，赶紧让人拎了桶水过来将青石板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李善哼了声，往里走去，推开第一间房门，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非常专业，带着一丝笑容，也带着一丝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还有一丝不耐烦。
“痛不痛？”
“痛是应该的，不痛反而有问题。”
“安心养着吧，渴了饿了都有人管，饭菜送到面前，水……”
一旁的范十一赶紧说：“水囊就在床边。”
李善点点头，不管是清洗还是饮用，伤兵都是需要充分的供水的，这一点他早就交代过了，这附近有一条小河，这也是李善选择这条巷子的原因。
范十一笑道：“若不是郎君，你们哪有这番福气……”
连绵的称颂声响起，凌敬冷眼旁观，从李善脸上看不出什么。
李善又安慰了几句，起身打量了下这间屋子，约莫二十多个平方，躺着四个伤兵，实在有点拥挤，回头再向那个县令多要几栋宅子。
“皮猴，过来。”李善叫来范十一，指着屋子的南边，“找几个砖瓦匠来，把那儿砸个洞。”
范十一愣了下，“郎君，那不冷？”
“给他们多加点被褥，实在不行晚上再把洞堵上。”李善叮嘱道，“得找砖瓦匠来干，你们别蛮干，小心把宅子都砸塌了……每栋屋子都给砸，这事儿就今天得干好。”
范十一一头雾水的去找砖瓦匠了，李善想了想，解释道：“若是夜间冷，多要被褥，别被冻着，砸个洞是为了通风，若不通风，一来气味难闻，二来伤口难以愈合。”
其实后一条是李善在扯淡，而且中医是不讲究通风这一套的，这是护理学要求的。
一路看过去，李善在每间病房内都受到了无数的感激，田留安麾下士卒不少都参与了去年洛阳大战，都是老兵，但从未见过如此情景。
一个三旬左右的大汉感慨的说起浅水原一战，刘文静大败，伤兵营人满为患，待得秦王大胜归来，伤兵营内那些无法动弹的伤兵伤重而亡都算是幸运的了，不少人是被饿死的。
出了宅子，李善又问了饮食，叮嘱每餐必有肉食，就算分到每人头上少，也必须有。
一旁的凌敬啧啧称奇……在后世的军队里，伤兵那就是应该吃小灶的，但在这个时代，伤兵很可能连吃的都没有。
一行人回了手术室，居然一个伤兵都没有，李善有点忍不住了，说去前头看看情况。
“奇思妙想，另辟蹊径。”凌敬啧啧两声，“倒是有些手段。”
李善奇怪的瞥了眼，脚步不停。
“古往今来，军中最重士气。”凌敬摇头道：“春秋时期，勾践以死士自刎，逼的吴军阵脚大乱，太过阴狠，为后人不取。”
“军中士气，主要以粮草、饮水以及主将以身作则来维持，卒不得饮，则将不饮，卒不得食，则将不食。”
“也有如秦王一般，横槊跃马，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以此激励士气。”
李善隐隐猜出了凌敬的意思，不禁咧咧嘴，这老头心思深，太能脑补了！
“宇文化及逼宫弑帝，领骁果北上，也曾一度威逼中原，最常用的手段就是破城大掠，军中士气大涨，但也会使军心生乱，最终兵败身死。”
“而你选伤兵营着手，实在是巧思秒想。”凌敬越想越觉得李善这一手很有点天马行空的味道。
在这个时代，府兵制使大量士卒不畏战，敢战，但对死亡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如果伤兵能得到妥善的治疗、安置，必然使士卒心里多一层底气。
李善转头，给了凌敬一个面无表情的表情，正想着开口解释几句，身前的朱八突然指着前方，“郎君，你看！”
还没等李善定睛细看，远处的城门突然大开，数百骑兵有条不紊的穿过城门，为首者身穿明光铠，手中马槊笔直指向前方。
同时城头鼓声大作，数十个大汉赤裸上身，手持鼓槌大力击鼓。
李善一个激灵，一路小跑过去，从侧面登上城墙，这一块正好是柳濬、薛忠的防区，李善并未收到阻挠。
只这短短时间，五百唐骑已经开始加速，如一支离弦之箭，毫不费力的将面前的敌军的阻拦撕裂。
李道玄双手摁在城墙上，身子微微颤动，在鼓声中大声喝道：“一日猛攻，毫无建树，黄昏撤军，此时出击，正是时机！”
李善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人，“是苏兄？”
“嗯，他主动请缨。”
李善有点紧张，突厥军尚未北返，这时候出击是不是太冒险了？
但李善没说出口……苏定方都在城外了，这时候还说这些毫无意义。
不过，显然田留安、李道玄不傻，苏定方也不傻。
出击的时机恰到好处，堪称完美无瑕。
就在刘黑闼眼见黄昏，无奈鸣金收兵的时候。
就在数万士卒被逼轮番攻城难克，伤亡惨重，军中士气大沮的时候。
就在万余步卒已经开始后撤，开始有些许混乱的时候。
已经关闭了好些天的城门突然大开，苏定方率五百骑兵出现在城外。
大军撤退，自然是要留下一支部队提防对方的追击的。
但两千步卒似乎只坚持了一瞬，就在五百骑兵的冲阵下溃败。
击溃当面之敌，苏定方率骑兵拐了一个弯，从侧面突入一支刚刚组织起来的千余步卒阵中。
数百公斤重的高头大马，寒光闪闪的马槊长刀，轻易的凿入阵中，当苏定方手中马槊将对方主将挑落之后，千余步卒轰然溃散。
数以千计的步卒撒丫子往四处逃窜，漫山遍野，城头处的李道玄激动的难以自禁，薛忠惋惜的说：“可惜突厥人还未北返，不然今日一战可定！”
“突厥人来了！”柳濬高声喝道。
众人抬头看去，两支突厥骑兵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试图将苏定方留在城外。
就在这时候，一直震耳欲聋的鼓声猛地停下，数里之外的苏定方回头眺望，手舞长槊，率骑兵绕出一个弧线，向着城门方向驰来。
毕竟是个现代人，李善看的有点懵懂，苏定方率数百骑兵出城，将刘黑闼所部赶得四处逃窜，这有意义吗？
出城野战，本就是刘黑闼想要的，更何况突厥骑兵还没走呢？
李善转头想去问凌敬，却见这老头笑吟吟的看着城墙下。
探头看了眼，李善眼睛一亮，数百唐军正拎着桶，将火油泼在被敌军丢下的的那些攻城器械上。
凌敬叹道：“难怪要冒险出城，刘黑闼那厮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尖头木驴车！”
“尖头木驴车？”李善细看，那木驴车像个房子似的，里面似乎是中空的。
“尖头木驴车，侯景所制。”凌敬解释道：“背尖内空，士卒藏于车内，推车前进，可避矢石，直抵城墙。”
内空自然好理解，但背尖……李善想了会儿才明白过来，顶上是尖锐的三角形，能有效的避免石块投掷带来的冲击，如果是平的，一个不好就要被砸塌了。
“当年，侯景以此攻建业，后被守将羊侃以火攻击退。”李道玄说到一半，指着前方，“来了！”
数十骑兵手持火把或弯腰点火，或射出火箭，或投掷火把，短时间内，大量的尖头木驴车、撞城车、云梯等攻城器械燃起熊熊大火，甚至遮挡住了恼羞成怒亲自率兵前逼的刘黑闼。
此时，绕出一条弧线的苏定方已经率骑兵回到城门附近，两翼的突厥兵也已经驻足不再追击。
“一往无前破阵，侧击敌阵，击杀敌将……”薛忠大赞，右手不自觉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武勇不让尉迟，领兵不弱叔宝，李郎君从哪儿寻来如此人物！”
李道玄也看的频频点头，“如此人杰，待得回京，秦王兄必然大为赏识。”

第一百三十章 男神
熊熊燃烧的烈火，被付之一炬的攻城器械，哭爹喊娘漫山遍野的败卒，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在蔚蓝如洗的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欲谷设发狠的丢下马鞭，随手弯弓搭箭，羽箭远远的射向正再入城的唐军，他不顾堂兄的劝阻，一力亲自领一路骑兵杀来，就是因为他看见了苏定方。
一路作为俘虏南下，欲谷设装作不动汉语，很是窥探到些什么，至少他知道李善有多重视苏定方。
如果能斩杀此人，至少能讨回点利息。
但他没想到苏定方如此了得，轻易破阵后在战场上横向绕出一个弧度，赶在突厥军抵达战场之前回城。
刘黑闼的万余步卒几乎没起到任何阻拦，甚至被杀的丢盔卸甲，大量攻城器械被付之一炬。
羽箭在距离唐军还有百步的地方就颓然坠落，欲谷设丢开弓箭，面色铁青的听着城墙上唐军用以刀击盾的金戈声为得胜归来的骑兵扬威。
城门再一次关闭，城头上的唐军、乡勇发出阵阵欢呼声，李善终于松了口气，蹲下继续给一位胳膊被砍了两刀的伤兵裹伤。
手中匕首挑开伤口，顺手将伤处拉长，用清水清创，再包扎起来，靠在城头的伤兵疼的闷哼一声，没办法，现在药粉不多，需要省着用。
挺乖巧的，李善有点意外，前面十几个伤兵一边被包扎一边还在关心城外战局，或高声欢呼。
仔细瞄了眼，李善随口道：“是条汉子，不枉田总管重义相托。”
正在巡视城头的田留安刚好在身后，笑着说：“山东之地，多慷慨悲歌，重义轻生之士，否则田某何以生死托付？”
这位伤兵就是刘黑闼旧友苑竹林，在前日被田留安一力简拔为亲卫首领，连续两夜都以此人随侍内室，说一句以生死托付，的确不过分。
也不知道田留安有没有暗中安排人手，但苑竹林两夜守卫，今日城头血战，护卫田留安以至于受伤，也称得上重义轻生。
田留安转头看向城门处，入城的骑兵人人神情激昂，唯独苏定方不言不语，不悲不喜，一派大将风范。
田留安又看了眼还在忙碌的李善，心想这位李郎君到底和秦王是何关系。
反正肯定不是秦王府中人，如此人物，自己以前从未听闻，而且自己今年四月才出任魏洲总管，时常和往日同僚有信件来往，从未听人提起过，而且房公的信里也有类似的暗示。
但不管李善其人，这苏定方的确了得，虽然年轻，但放在秦王府左右六护军府中，论领军才能，论斩将夺旗，足以与任何人相提并论了。
田留安打定主意，此战之后，必要去信，如此人杰，必为殿下笼络。
如果正在给伤兵裹伤的李善知道田留安的想法，必然是欢喜雀跃……自己一力将李德武推入东宫，就是试图让河东裴氏的政治立场表露出来，使自己能和秦王一脉的关系更近。
苏定方的确有才，历史上在贞观初年就得朝廷重视，以先锋率两百骑兵踏破突厥王帐，李靖不会随随便便挑个手下担任前锋的。
但在此时名气还不够大……李善还在想着用什么方法让李世民眼红苏定方，然后自己能顺势捞点什么好处呢。
但李善、田留安两个人都完全没考虑过苏定方的想法。
所以，当苏定方登上城头，田留安换着花样从各种角度赞誉，而前者从头到尾只重复了三个字，“不敢当”。
李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只笑着问了几句可有受伤之类的话。
凌敬远远眺望，此时城外大火已然熄灭，依稀可见刘黑闼所部正在缓缓向北，“今日攻城头破血流，又遭定方突袭，攻城器械付之一炬，刘黑闼所部必然士气大落，若不整顿，军心难稳。”
田留安也赞同这个观点，“至少三日之内，刘黑闼应该不会再举重兵攻城了。”
几人在城头血污处纵谈战局，唯有李善还在料理伤员，渐渐远去，只有苏定方跟在身边打下手。
一直忙到黄昏落下，一片黑暗，李善才捶着腰直起身，虽然基本都是轻伤，但也需要包扎处置……腰实在有点受不了，在医院虽然也累，但主要是两条腿。
回到住处，李善看看桌上的饭菜，只随口扒了几口饭，有点怀念前世的加班……虽然累，但完事后能吃顿好的。
有时候是一顿任你吃到饱的火锅，有时候是色香味美的大餐，有时候是满嘴流油的烤串……
李善努力嚼着口中发干的粟饭，抬头看见对面的苏定方和旁边的马周都大口大口吃的挺香……只能在脑海中拼命回想有一次大抢救之后的烤全羊，那味儿……
有的菜实在是没办法，但火锅似乎可以……虽然没了辣椒的火锅就等于没了灵魂。
李善在心里发狠，等回了长安，一定要去药房多买点调味品，弄个火锅底料出来。
“六昊，吃好了？”李善实在没精力抱着，只能任由这小胖墩儿抱着自己的大腿。
“想吃肉……那实在没办法，我这也没肉。”
“呃，要么让你姐姐揍你一顿？”
“嗯嗯，我说的……被揍一顿就能吃肉！”
李善一边随口敷衍，一边在心里琢磨，这次带出来的手术器械都是让朱玮找铁匠打制的，不算太好用，而且容易钝，回头找李道玄帮忙，让工部大匠打一套……不，得多打几套。
对门的周氏过来收拾桌子……因为李善身边的亲卫都撒出去各司其职了，烧饭做菜以及洗衣之类的杂事都是周氏来料理的。
苏定方起身行礼，马周犹豫了下也起身避开，只有还在想事儿的李善盘腿坐在那儿，周氏伸手去拿他手边的碗筷，纤纤玉手都在发颤，小脸红的……
马周眼神诡异的盯着李善，不确定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这毛头小子别看年纪不大，却是个花丛老手！
天地良心啊，李善前身因为那张脸，从小到大就没谈过……当然了，他自称是因为家境贫寒，需要专心学业。
倒是后来跟着导师、同事出去洗过几回脚……这也叫花丛老手，顶多只是理论家。
但马周已经认定了这一点，不说其他的，身处乡野，都要从教坊司弄个千娇百媚的美婢来侍候，平日里闲聊颇多深意，俨然是个老手。
苏定方似乎没发现什么，略为解释了几句后去了对门，晨则省，昏则定，这是规矩。
马周咳嗽两声，身子前倾，“虽容貌秀美，双十妙龄，但却是苏定方的义母！”
李善茫然的抬头，愣了几秒钟才听懂，不禁拍案而起，“一介文人，脑子里全都装了些什么？！”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骂了几句，回想了下周氏那张精致小脸，弯弯的桃花眼，以及曼妙的身姿，李善瞄了眼对门，压低声音道：“苏定方有名将之姿，某视之为兄……”
“嗯，倒是记得你几个月前提过一事。”马周不屑道：“岭南故人，欲为妻，后为母。”
李善一时哑然，这是他说的笑话……看中了，谈上了，准备娶过门做老婆，最后成了自己的后妈。
但这次真的不行，我是真的拿苏定方当兄弟看……难道以后让我拿苏定方当儿子看？
就算我看把苏定方当儿子，但苏定方肯拿我当义父？
马周嘿嘿冷笑，“一路南下，每次歇息，你连双腿磨损都不顾，先要去马车查探苏母伤势……实则另有他意！”
“一旦闲暇，总要左顾右盼，似在寻人……你以为旁人都是盲者？”
李善的脸都僵住了，声音都在颤抖，“你，你……他……他们……”
马周忍笑低声说：“周氏，深州人氏，家中颇有资，但也只是小门小户，去岁六月刘黑闼破深州，周氏被高雅贤掳走……”
李善精神一振，两眼放光，也就是说周氏其实是被高雅贤抢走的，这个义母的名义有点虚无啊。
李世民能为了安抚大族，不顾世人讥讽纳弟妹杨氏，我也不能让李二专美啊，为了安抚苏定方这样的名将……这点小小牺牲，我也能承受！
看李善那副精神抖擞的模样，马周忍笑忍得挺辛苦的，刚才还在担心偷窥被人发现，这会儿估摸已经在盘算怎么上手了。
发现对面马周脸上的诡异神色，李善正襟危坐咳嗽几声，“去取灯笼来，陪某去巷子走走。”
负责病房那边的都是生手，虽然李善紧急培训过，但还是有点不放心。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嚎啕大哭声，小胖墩儿一边哭一边用力拖着凌敬往这边来，周围邻居全都冒出来了，就连苏母都出门了。
凌敬无奈的瞪着李善，“你与某孙儿说些什么浑话？！”
李善怔了下，六昊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说：“姐姐打……肉……吃肉……”
一旁的中年人是凌敬的次子凌莘，小声解释了几句……李善都无语了，这小胖墩儿了不起啊，执行力这么强？！
李善只不过随口说了句，让你姐姐揍一顿就能吃肉……那意思是伤病号能吃小灶。
结果呢，已经吃完饭的六昊跑回家一把将姐姐六女推倒，后者干脆利索的将弟弟揍了顿……然后六昊就抱着凌敬的大腿非要吃肉。
李善瞄见角落处有人影闪动……好吧，那小女孩不会误会了吧？
看场面尴尬，苏母招手笑道：“六昊，来来，婶婶这儿有肉……还不去抱来。”
周氏红着脸蹲下身子，蹲在李善的两腿之间……没办法，六昊两只手死死拽着李善的衣衫裤子呢。
李善赶紧向苏母拱手道谢，后者还是伤员，是有肉食配额的，这一块儿就苏母一人配肉食，连李善都没这资格……虽然这标准是李善自己定的。
周氏劝了半天都没作用，最后只能回屋取来一个碗，将不多的肉片一点点的喂给六昊，小胖墩子一直吃完了才松开手。
呃，周氏的腿都蹲麻了，被围观的李善都脸红了……倒不是被众人围观，而是发现马周这个不要脸的本来站在侧面，居然眼神诡异的慢慢绕到了李善背后。
也不知道周氏的技术和小蛮比起来……李善甩了甩头，不能想，不能想，那画面一出来，都有反应了！
闹了好一通儿后，李善才脱身去了巷子，马周、凌敬、苏定方都跟着一起去看了看。
侧面的炊房还在忙着，隐隐闻到肉香，惹得马周咽了口唾沫，李善骂了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马周也挺委屈的，要不是你那日拼命将一锅肉塞进我嘴，我至于看到肉就胸口发闷吗？
穿屋绕巷，一间间病房巡视过去，李善理所应当的收到无数感谢……在苏定方、凌敬、马周看来，这是视兵如子的典范，在后两人看来，李善有刻意招揽人心的嫌疑。
不过李善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前世每天早上都要巡房，只不过那时候自己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而现在自己是走在最前面。
苏定方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黄橙橙的光芒驱散黑暗，李善笑了笑，招呼了声，接过了灯笼。
南丁格尔手提油灯，被称为“提灯女神”，李善心想自己提着灯笼，回头让馆陶县记在地方志上，说不定自己在后世论坛上也能混个男神的名号呢。
迈过门槛，光线的映射下，将自己影子拉长映在了对面的墙壁上，李善突然愣了下。
犹记得在大学时期看南丁格尔的宣传视频，伤病员说每当油灯由远而近，我们都挣扎着亲吻她那浮动在墙壁上的修长身影，然后再满足地躺回枕头上……李善登时打了个寒颤。
“最后一间了。”一旁的朱八笑道：“郎君放心，我们哪里敢不尊郎君吩咐。”
李善正要开口，却听见里面有响动，立即拉开门一个箭步窜了进去。
房间内四张门板，最里面的那个伤兵身子颤抖，口中呜呜作响。
拿过灯笼细看，李善脸色难看的很，伤兵口鼻歪斜，嘴角泛起白沫，手脚在不停抽搐。
“是羊角风？”
李善没吭声，只默默站在那，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
如此寒冬，也阻拦不住病毒的蔓延入侵，自己已经尽量用各种方式去降低可能的发作率，运气也不错，前面巡视的将近百名伤兵都运气不错，但这运气显然没有降临在这个伤兵身上。
“救不了？”
李善垂下头，眼神中带着无助，破伤风在这个时代是绝症。
凌敬喝道：“战场乃立尸之所，你尽心尽力，百般筹谋，只能说人力不可胜天，何以如此自哀？”
李善没有回答，只静静的站在那儿，一直到伤兵没了气息被抬出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怀仁
抬头看了眼，往日的点点繁星大都消失，似乎乌云密布，田留安加快了脚步，走进了箱子。
两日鏖战，刘黑闼在突厥人的逼迫下大举猛攻，虽然一直没能有什么进展，但兵力优势是摆在那儿的，城内唐军的伤亡不少小，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已然入夜，但田留安这等沙场老将也是要在城内转一圈的。
现在，只剩下伤兵营了……田留安心里琢磨，那李善自称懂些医术，又有淮阳王作保，才将这条巷子拿到手，不知道内情究竟如何。
亲卫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田留安迈进宅子左顾右盼，神色颇为诧异。
田留安出身山东章丘，前朝随军攻高句丽，后聚集乡勇在章丘起事，先后投王世充、李世民，战场经验丰富，见识也算广博，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兵营。
在田留安的印象中，伤兵营多半是偌大的营帐、大厅中，伤员排排相连，极为拥挤，墙壁、土地上到处都是血迹、污渍，臭味熏天，甚至还会有老鼠到处乱窜……一句话，生存条件极为糟糕。
别说伤员了，就是没受伤的士卒都忍不了。
但现在呈现在田留安眼前的是让他从未想到的一幕，院子里干干净净，青石板上别说血迹，就连污渍都没有，横架着的长杆上悬挂着好些衣服、布条。
一路往里走，田留安注意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口大缸，里面转满了清水。
每个病房大小不一，但最多只有四个伤兵，田留安细细观察，伤兵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衫，床榻、门板上铺着厚实的被褥，房间内几乎闻不到异味，而且能隐隐感觉到有微风吹动。
“那儿砸了个洞。”一个伤势较轻的士卒半起身指着南边的墙壁，“李郎君让人砸的，说有好处。”
田留安微微颔首，摁了摁门板上的被褥，“不冷？”
“不冷。”伤员一咧嘴，“李郎君适才也问了呢。”
“李郎君来过？”苑竹林忍不住问了句。
旁边一个伤员答道：“下午来了次，特地叮嘱人饭菜要给肉食，晚饭后又提着灯笼来了次，应该还没走呢。”
田留安呵呵笑道：“听闻李郎君医术不凡，你们这次倒是有运道。”
“将军说的是，小的肚子被捅了刀，本以为没救了……”一个躺着的伤兵勉强露出个笑容，“李郎君说了，只要十日内无碍，必能生返关中。”
苑竹林迟疑了下，“大人，李郎君是医者？”
田留安也迟疑了下，“淮阳王赞其精于医术，但李郎君自称只是略懂……”
门外响起一阵轻笑，田留安转头看去，马周正忍俊不禁。
其他人不知晓，他马周却是知道的，李善自称略懂算术，结果折腾出了算盘；略懂武艺，结果两个照面撂倒了尉迟宝琳；自称略懂行商，结果弄出了个供不应求的东山酒楼。
开膛破肚，活人性命……马周熟读史书，只记得东汉末年名医华佗有此技艺，可惜《青囊经》早已失传。
“马先生。”田留安微微点头示意，“李郎君呢？”
马周侧头看了眼已经走远的凌敬、苏定方，“已然查问了一遍，刚刚离去。”
顿了下，马周补充道：“田总管但凡有令，只需吩咐就是，负责伤兵营的范十一、朱八等人均是李郎君亲卫。”
目送马周离去，田留安正准备继续巡视，身后的伤员赞道：“范十一那小子倒是好命，跟上了李郎君。”
看田留安回头看来，伤员解释道：“范十一、范三哥等人原是淮阳王麾下，奉命送李郎君南下……李郎君已然许他们投入门下。”
上至淮阳王，下至普通军中士卒，如此广结善缘……如果是前几年，田留安只怕要心生警惕了。
但在这个时刻，田留安却对李善之举极为赞赏。
原因也很简单，从走入宅子开始，从环境、饮食、处置，甚至从伤员的状态以及干净的衣衫上，田留安都能清晰的感觉到身边亲兵的情绪发生一次又一次的变化。
田留安很难用言语去描绘这种情绪的变化，但他可以确定，这是好事，这会使城内守军的士气始终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标准上。
走出宅子，田留安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笑容，对于此次大战，他更有把握了。
此时此刻，李善已然回了屋子，虽然身子疲惫，但却毫无睡意，只斜斜的靠在榻上，双眼盯着外间漆黑一片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敬站在门外，用近乎窥探的视线观察着这个青年，好一会儿才转身去了对门的苏家。
凌敬轻笑一声，“看似以义为先，实则行事谨慎，处处均防人一手……为何对你如此推心置腹，真是异数。”
苏定方默默听着，并未答话。
这是一直盘旋在凌敬和苏定方心底的谜团，为什么在听到苏定方这个名字后，李善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那日他亲手割断范家子的脖颈，老夫便知此人心性，后数百骑兵袭营，尽焚粮草，尸骨如山，他面不改色，实是冷漠无情。”
沉默了好一阵儿后，苏定方才轻声道：“今日所见，伤卒难治而死，李兄……”
苏定方和凌敬都非常人，看得出来当那个伤兵在榻上抽搐的时候，李善眼中的痛苦和无奈。
凌敬点头道：“不意此子亦有仁心。”
“罢了罢了，这把老骨头就随尔等折腾吧。”
凌敬长叹了声，起身随口道：“去看看吧，那小子一直枯坐榻上，怕是魔怔了。”
两人调头进了对门，李善还靠在榻上歪歪斜斜的坐着，似乎在神游物外。
“李兄……”
“噢噢，凌伯，苏兄来了，这么晚了还不去歇息？”
“你小子心思太重，人各有命，药医不死人。”凌敬难得正经的劝道：“今日见你手提匕首，开膛破肚而活人，既能活人，那便是功德。”
“若你执著于此，未免落了下乘。”
“他日再研医术，以避今日之事。”
李善心思一动，破伤风在这个时代的确是无药可医的，但自己是个穿越者，而且还是个经过本科、硕士、博士近十年学习的医学生。
治疗破伤风，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青霉素，自己要不要试试呢？
反正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李善深吸了口气，整理衣着，向着凌敬作揖行礼，“多谢凌伯指点。”
凌敬手捋长须，笑道：“听闻你尚未加冠，若不嫌弃……”
“凌伯名扬山东，何敢嫌弃，请赐字。”
“你名为善，《大学》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今日见你医术精湛，料理伤员精心，更心伤患者身死……怀仁如何？”
李善又行了一礼，眉头微皱，怀仁？
这个字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等你！
城内的李善一边回想“怀仁”这这个字以前是在哪儿看到过，一边琢磨试提炼青霉素的可能性。
据说中国古代也是有玻璃的，只不过因为仿制玉器，所以不以透明为贵重……也不知道能不能弄些透明琉璃。
城外大营中，欲谷设正暴跳如雷大骂刘黑闼无用，一旁的阿史那社尔漫不经心的听着……反正刘黑闼不在。
其实，就算在，这两人也不在乎……虽然李善话说的难听，但他们也认可这个观点，刘黑闼不过是突厥养的狗而已。
等得堂弟已经口干舌燥，阿史那社尔才扳着手指头说：“十月十七日攻城，今日已十九日，三日内刘黑闼使麾下四万士卒猛攻馆陶，不可谓不尽力。”
“但结果呢？”欲谷设铁青着脸骂道：“连城头都登不上，近万步卒被数百骑兵撵得抱头鼠窜！”
“难不成你还想以部落勇士犯险？”阿史那社尔冷哼一声，“今日攻城器械付之一炬，而且刘黑闼所部军心涣散。”
“若要再攻，需整顿大军，再打制攻城器械，三四日内绝无可能再大举攻城。”
“城内唐军士气正高，今日领军出击的那人……明明大胜，却不尾随追击，显然不会被诱出城遭我等合围。”
“若要戳力攻破馆陶，必然旷日持久，刘黑闼麾下四万多人，我等骑兵三万有余，粮草够吗？”
“你可知，如今营中已然难以半夜喂马了。”
“更何况，适才已然说了，今日十月十九日，此时动身北返，回碛北已是深冬。”
看了眼发狠的欲谷设，阿史那社尔加重了语气，断然道：“明日启程北返。”
欲谷设难以反驳这些摆在面前的理由，他也知道，短期内绝无破城可能，更何况阿史那社尔这位堂兄对自己……本就亲厚，此次更是宽容。
历史上，薛延陀叛DTZ，击败欲谷设，就是阿史那社尔出兵援救。
甚至后来阿史那社尔趁西突厥内乱，攻占西突厥一半国土，自立都布可汗，还为欲谷设复仇，率大军十余万攻打薛延陀，最终败走高昌。
但当欲谷设低下头，视线落在伤痕斑斑的手臂上，双眼登时如同喷火，七八万大军，居然无法破城，自己居然无法雪耻！
阿史那社尔看出了欲谷设的心思，轻声道：“如此人物……好吧，就算他真的不是宗室子弟，亦非陇西李、赵郡李，也必然名扬天下，此次初见，但绝不会是第一次。”
想报仇雪恨，日后自然有机会！
欲谷设深深吸了口气，发现堂兄眉头微蹙，想了会儿低声问：“那人说的是真是假？”
阿史那社尔笑着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自称医者必然是假的……与李道玄交好，还能招揽苏定方那等刘黑闼旧部，此人自然不会是什么医者，理应在中原地位不低。”
“但此人言草原日后愈寒，牛羊难以度冬，草原常年饥荒……只怕并非虚言。”
“至少这两年，铁勒、回纥等部落均有不稳的迹象……”
“而且此人说得对……刘黑闼是不会随我们回草原的。”
“罢了，罢了，让他们撕咬去吧。”
第二日一早，李善笑着接过周氏端来的热水，找了个机会聊了几句。
还没开始刷牙呢，外头发髻盘了一半的马周突然闯了进来，居然没有调笑几句，而是面色凝重道：“突厥有异动！”
“退兵了？”李善小心的取出牙刷蘸了温水开始刷牙。
“不好说！”
外头响起了凌敬的嗤笑声，“那小子居然赞你乃山东名士！”
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李道玄、薛忠闯了进来，“李兄，突厥似有退兵之意！”
马周脱口而出，“不是说突厥大军前压吗？”
“理应是退兵。”对门的苏定方走过来。
李善一边刷牙，一边含含糊糊的嘟囔，“突厥人弃马了？”
“怎么可能！”
“那他们是想骑着马飞上城头？”
马周一滞，登时明白过来了，不管从作战方式赖考虑，还是从突厥人、刘黑闼的强弱地位来考虑，突厥人异动，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绕过馆陶城，南下攻打魏洲其他城池。
但河北唐军主力已然在下博城外全军覆没，魏洲其他城池绝不敢出城野战，只会死守，突厥人南下是很难有太大收获的。
反正突厥人是不会亲身上阵，蚁附登城厮杀的。
所以，只剩下后一种可能，北返草原。
在场的诸人，李道玄、马周、薛忠、苏定方都是那日交换人质时亲耳倾听李善那些看似逻辑严密实则有些扯淡的劝诫的……他们都做出了同样的判断，突厥人应该是真的要滚蛋了。
洗了把脸，李善施施然坐下，看了眼角落处的周氏，“早上吃什么？”
众人一怔，凌敬捋须笑道：“你小子倒是有静气。”
“每逢大事有静气嘛。”李善哈哈一笑，“朱八、赵达、石头全都被某撵去伤兵营了，只能劳烦……”
看众人视线转过来，周氏脸一红，回去捧了碗汤饼来。
李善闻了闻，笑道：“居然是白面，哎呦，用的还是羊汤呢。”
接下来，众人只能哭笑不得的看着李善吃面条……就连田留安派了苑竹林来，李善也只顾埋头。
“李郎君……”苑竹林一路狂奔而来，头顶冒出一阵白雾，“突厥人射来一封信，是给李郎君的。”
众人愕然，凌敬饶有兴致的看着李善，后者手一停，然后捧着汤碗继续喝汤。
毕竟从历亭南下之后就再也没吃过肉了，有碗肉汤喝……已经是托了苏母的福。
等李善吃饱喝足上城头，城内城外已然一片哗然，有自持武勇的突厥骑士在城外纵马飞驰，侧身放箭，引得城头唐军士卒搭弓放箭，结果突厥骑士毫发无损。
李善从田留安手中接过信封，拆开细看，而苏定方突然抢过一张大弓，箭如流星，三个嚣张的突厥骑兵从飞驰的马上摔落，引得城头一片高声叫好。
“啧啧。”凌敬凑过来看了几眼，“赞你有子房之谋，陈平之智。”
马周酸溜溜的说：“有此一信，足以扬名山东了。”
李善叹了口气，自己此来山东，最主要的目的无非是想多些分量……但自己是不是太过火了？
如果回了长安，李世民那厮有缩手之意，那自己可就糟了。
李道玄接过信看了看，“阿史那社尔谢过你送归欲谷设，他日相逢路左，必要重谢……”
众人均脸上显露喜色，这意思很明显……阿史那社尔这是在婉转的说，我们要滚蛋了。
李善无所谓的耸耸肩，“马周，回信。”
“告诉他，某等着他。”
城头上的李善长身而立，衣衫在寒风中猎猎而动，看起来真是好卖相。
而李善心里却在想，也不知道历史上后面几年突厥南下的频率高不高……至少，至少还有个渭水之盟。
欲谷设，我等你！

第一百三十三章 北返南回
“五里内无突厥踪迹。”
“十里内无突厥踪迹。”
外出探查斥候的陆续回报让众人脸色喜色愈浓，突厥人撤兵北返是理所应当的，但还有一种可能性。
昨日苏定方出城大败敌军，这似乎说明刘黑闼所部战力不强，若要击败唐军，最好的方式将唐军诱骗出城，一举围歼。
而突厥人的北返，有可能是个陷阱……田留安虽然打定了主意不出城，但也派出斥候四处打探。
刘黑闼围攻馆陶城，但也没围死，围三厥一，留出了南边。
而就在一个时辰前，刘黑闼所部也跟着北返、西向，撤军而去。
主将田留安反正是打定主意不出城的，其余人还好，唯独凌敬和李善两人疑心最重。
突厥人滚蛋，那是有理由的，很充分的理由的。
而刘黑闼为什么要滚蛋？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刘黑闼都没有滚蛋的充分理由……如今河北道，横在叛军之前的只有相州、魏洲。
比起来，攻打身后有卫洲的相州，显然是攻打身后是黄河的魏洲更容易一些。
城墙正北方向十五里外，刘黑闼叹了口气，挥手斥退众人，只留下了胞弟刘十善。
“范愿、董康便是死在那人手中？”
“是苏定方……”
“扯淡！”刘黑闼阴着脸骂道：“苏烈乃夏王旧部，去岁随某征战，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反戈一击，还掠走欲谷设！”
“虽然苏烈投唐，田留安敢如此接纳，还以其为主将出城邀击？”
“主事者必是那个医者……不，那李善绝不是个医者！”
刘十善垂头丧气，在刘黑闼率军东向之后，他将一切缘由都推到了苏定方这个叛将身上……在贝洲筹集粮草，这是刘十善的责任。
他无非是在表明，不是我犯了错……而是苏定方叛变投唐。
特别是昨日苏定方率骑兵破阵，杀的血流成河，将几乎所有的攻城器械付之一炬……这是苏定方投唐的铁证。
但这一切在今日晨间被戳穿。
阿史那社尔欲北返草原，临行时借刘黑闼帐下小吏写了一封信……刘黑闼这才知晓内幕。
“李善，李善……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刘黑闼远远眺望看不见的馆陶城池，“子房之谋，陈平之智……如此说来，应是此人擒下欲谷设，招揽苏烈……范愿、董康都是死在他手中，贝洲大火……”
刘十善咳嗽两声，“此人在下博开战前两日，力劝李道玄勿要浪战，遭拒绝后立即离城南下……”
听完刘十善断断续续的解说，刘黑闼情不自禁的拢了拢衣衫，不是因为感觉寒冷，而是有种衣不遮体被人看穿的感觉。
从三战三退，到突厥兵绝迹而后露，几乎将刘黑闼的谋划说的毫发毕现，如在眼前。
一直沉默的站在小小山丘上，刘黑闼等了很久很久，麾下主力已经后撤到三十里外了，都已经聚集到永济渠边了，但馆陶城内的唐军依旧龟缩不出，压根就没有追击之意。
一股骑兵从北方驰来，为首的大汉快步攀上山丘，骂道：“还是可汗的儿子呢，没卵子的，已经滚蛋了。”
刘黑闼面无表情，他晨间力劝欲谷设，陆续撤军北返，意图诱出唐军，只要能缠住，只需要两三千突厥轻骑必能围歼。
欲谷设倒是赞同……可惜唐军像是缩在壳子里的乌龟，就是不冒头，欲谷设也只能北返草原了。
“大王，接下来……”这大汉是刘黑闼帐下如今最为骁勇善战的王小胡，咬着牙骂道：“苏烈投唐，亲手杀了董康、范大哥，昨日又……”
一旁的刘十善迟疑了下，“大哥，魏洲实在难啃的紧，要不回洛洲吧。”
王小胡立即反驳道：“必要在年前扫清河北唐军，否则难以立足。”
“齐王李元吉率数万大军就在河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北上！”
“扫清唐军，于魏洲、相州、卫洲布防，大王坐镇洛洲，遥制刑洲，明岁再从突厥借兵胁定州，方能勉强支撑。”
刘十善眼珠子转了转，“大哥，记得之前提过，李元吉似与李世民不合？”
“都驻足一个月了，未必会北上……”
“而且就算要攻，也未必要攻魏洲，回了洛洲，整军攻相州就是了。”
王小胡嗤笑道：“齐善行那厮是铁了心，一把火烧了刑洲粮仓，在洛洲也放了把火，要不是救的急……”
“若是他再退卫洲，临走一把火烧了相州的粮仓呢？”
“李瑗那厮逃窜，相州总管阵亡，如今相州、洛洲、刑洲三地唐军均在齐善行手中！”
刘十善哑口无言，的确，怎么算都是攻魏洲比较合算。
相州、卫洲不缺兵力，虽然主将齐善行、程名振都是窦建德旧部，但却都绝不可能投降……前者一把火烧了刑洲粮仓，后者老母妻儿都是死在刘黑闼手中。
但一旦攻下魏洲，就能从东面同时威胁卫洲、相州，再配合洛洲所部，两相夹击，胜算颇大。
一直沉默的刘黑闼微微颔首，“诸军南返，打制器械。”
重新攻打馆陶，刘黑闼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方面在于战略上，王小胡说的的确不错，破魏洲是最可能扫清河北唐军的捷径。
另一方面在于士气上，苏定方昨日出战，力扫千军，已经被不少中下层将卒认出，不杀此人，士气难振。
而且魏洲总管田留安、河北道行军总管李道玄、副总管史万宝均在城内，只要攻破馆陶，卫洲、相州还有胆量继续支撑吗？
“今日十月二十……命人以船载粮草由永济渠东来，十日之内，必要攻克馆陶！”
顿了顿，刘黑闼轻描淡写的说：“屠城！”
王小胡和刘十善都大惊失色，大家都是河北人，而且乡梓贝洲和魏洲接壤，屠城……这是要坏了规矩的。
“嗯？”
“是。”
“是！”
刘黑闼翻身上马，驰下山丘，心里五味杂陈。
屠城是无奈之举，一方面在于士气，欲谷设逼的自己连续三日猛攻馆陶，死伤无数，再加上昨日苏定方出城横扫，军中已然军心不稳。
洛洲粮草并不充足，若不是突厥北返，军中粮草已然……所以刘黑闼也拿不出什么来激励士气。
屠城，是最可能，也是最直接，甚至是唯一的可能。
另一方面在于程名振……刘黑闼已经开始后悔将对方老母妻儿一并处死了。
粮草不足……而如今河北道，粮草最集中的储存地只有一处，卫洲的黎阳仓。
那是刘黑闼唯一的希望了。
刘黑闼真怕自己攻到卫洲，眼见又是一片断瓦残恒，以及被烧成灰的稻谷、麦子。
以屠城为胁，放出风声，纵然程名振下令，黎阳仓主事者很可能不敢下令放火。
十月二十日，突厥北返草原，刘黑闼率四万大军北返后突然掉头南下，在距离馆陶北侧、南侧、东侧驻扎，打制器械，下定决心要屠尽此城。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安心
长安。
这座宏伟的城池正陷入一股诡异的氛围中，有的人惶恐不安，有的人跃跃欲试，有的人冷眼旁观，但也有的人自告奋勇。
自告奋勇的……比如李德武。
长安令李乾佑尚未回京，县尉李德武主持城内巡察、禁暴、督奸诸事，得东宫支持，甚至太子李建成许其调用长林军。
长林军是太子李建成得韦挺建议后组建的东宫亲军，人数在两千左右，分屯于左右长林门，号长林军。
在回到长安一年多之后，李德武终于名声鹊起，堪称唐朝版的执金吾。
如果还在馆陶城内每日动手术的李善知道这一幕，一定会心神大畅，说不定还会给李德武鼓几声掌呢。
比如今天这件事。
十月初五，淮阳王李道玄兵败下博，十月初八，战报入京，满城大震，均言刘黑闼复卷河北。
朝中气氛诡异，曾有朝臣上书请秦王复击之，但圣人李渊置若罔闻……之后，消息渐渐散了出来，东宫太子李建成有亲征之意。
明面上没人再说什么，但背地里只要脑子没进水都看得出来……显然这已经成了东宫、秦王夺嫡之争的焦点。
秦王战功盖世，但也惹得朝局震动……去年刘黑闼闹得那番凶，若不是诸军均败北，圣人绝不会再用秦王。
这一次，李世民以杜如晦之策，没有自请出征，而是许诺以他人节制陕东道大行台……算是够配合的了，但李建成并没有上书自请领军讨伐河北。
显然，这是在拖时间，拖到天气愈冷，拖到突厥北返。
但问题是，战败丧地的战报一封封的传来，冀州、刑洲、贝洲、沧州、德州陆续失陷，就连洛洲都丢了，圣人大怒，要不是东宫力保，必要责罚庐江郡王李瑗。
这些，李德武都不想去管，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李善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但李德武不能去打探，也不敢去打探……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活着回京。
李德武都难以想象，若是李善活着回京，得太子洗马魏征、太子密友韦挺举荐入东宫……呃，李善其实是可以保证的，绝不会出现这一幕。
看看时辰，李德武丢下笔，换了套衣衫，出了县衙往东宫去了，今日东宫议事，一早就让人送信来了。
还没到东宫，李德武诧异的停住了脚步，偏头看着人山人海的坊间，“何事聚众？”
随从吴忠上去打量了几眼，回来低声说了几句。
李德武脸色阴沉下来，亲自去看……琵琶如霹雳拨动，羯鼓声大作，十数个大汉手舞足蹈，在放声大唱。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是秦王破阵乐……齐王顿足不前，东宫迟迟未决，在这当口，居然有人在坊间公然传唱秦王破阵乐！
李德武想都没想，立即传令，很快就有几十个长林兵杀了过来，一阵混乱之后，十几个大汉被送去了县衙大牢。
等李德武进了东宫，意外发现，这件事都已经传进东宫了，韦挺正在用嘲讽的语气指责秦王府只会玩这种小手段。
徐师谟、赵弘智、李志安等人纷纷附和，王珪自持身份没有吭声，唯独魏征缓缓摇头，“绝非秦王手笔。”
“玄成兄何以见得？”
“秦王当知，他再难出征。”魏征缓缓道：“更何况，秦王许东宫节制陕东道大行台，再行此等事，只会使圣人侧目。”
这话说的在理，众人都默然，李建成微微颔首，他也不信二弟会干这等蠢事……这只会让父皇更加忌惮。
魏征继续道：“只怕与昨日战报有关，突厥兵犯贝洲……”
“玄成说的有理。”王珪点头道：“纵窦建德、刘黑闼乱河北，也不敢犯贝洲，而且他们都是贝洲人氏……如今突厥乱贝洲，今日之事只怕和清河崔氏有关。”
这次众人纷纷点头，听闻突厥兵杀入贝洲……清河崔氏在京的族人哪个不胆战心惊，说不定再过几日，就有连绵不绝的丧报传来了。
今日之举，很可能是清河崔氏在背后使力……希望朝廷尽早出兵援河北。
李建成有点头痛，关于此事，已经议论了无数次了，但突厥兵尚未北返，他是真的没胆量出兵。
这也不能怪李建军懦弱，换成李世民也好不到哪儿去。
年初洛水大捷，刘黑闼率百骑北窜，要知道洛洲往北，要穿过刑洲、赵州、定州，才能和突厥接壤。
而程名振率兵追击，在定州已经摸到刘黑闼尾巴了……但李世民严令程名振收兵，就是怕惹到突厥人。
看太子投来询问的视线，王珪摇头道：“已然多派长林兵往定州、赵州打探，但突厥兵前几日尚在贝洲，据闻可能南下攻魏洲。”
李建成叹了口气，不让二弟出征，只能自己这个东宫太子亲自上阵，但河北诸洲沦陷，压力越来越大……就连父亲也颇有不悦。
“大军出征，粮草为先。”魏征建言道：“陕东道大行台户部尚书乃尚书右丞韩良兼任，度支郎中乃尚书左丞于志宁兼任……”
李德武一听就懂了，但只坐着没吭声，他很清楚自己的分量，虽然能参与东宫议事，但主要还是因为自己的背后有裴寂、裴世矩这两位大佬。
魏征的话其实很好懂，韩良、于志宁都是秦王府的从事中郎，后者还是十八学士之一，都是李世民的嫡系。
如果李建成以这两个人为由，再拖延段时日，也说得过去……父皇啊，若是儿臣领兵攻伐河北，最终只怕会因粮草不济，以至于功亏一篑！
大略商谈了半个时辰后，李建成起身相送诸人，这方面的礼节他从来不缺。
“对了，辛苦德武，今日之事稍后细询。”
李德武上前领命，心中一动，笑道：“今日县衙账目颇乱，稍后正要回去细算。”
韦挺随口道：“那算盘就是从县衙传出来的，居然还算不清？”
“惭愧，惭愧。”李德武拱手苦笑，“在下不长算学，县衙中擅算学的吏员、幕僚均随军南下，至今未回。”
“噢噢，对了，李善还没……”韦挺侧头问道：“玄成兄，那李善还未回陕东道？”
李德武有点紧张……成功的旁敲侧击，就是想听到这句话。
魏征微微摇头，“齐王府记室参军荣九思与李善交好，已然回信，音讯全无，听闻李善当日往冀州而去。”
李德武心里大喜，淮阳王下博大败，三万唐军都全军覆没，李道玄自己都生死不知，你李善难道能逃得过突厥骑兵的追杀？
总算是安心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头疼
揉着太阳穴的李渊觉得有些头疼，真的头疼。
事实上他已经头疼很久了，自从去年次子扫荡中原，生擒两王，短暂的欣喜之后，就是长时间的头疼。
自古以来，哪个开国帝王有这样军功鼎盛的皇子吗？
而且还不是皇长子！
其实如果是皇长子，李渊更头疼。
今年才五十多岁的李渊有着一个开国帝王的气魄和能力，但他也隐隐感觉到了，自己很可能犯了个错。
去年次子李世民立下如此军功，尚书令不足以酬功，李渊设“天策上将”，许李世民开府建牙。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难道让李世民继续往南攻，真的让黄河以南全都纳入陕东道？
或许干脆下狱论罪？
天下还没平定呢，就要杀戮功臣，而且还是嫡次子……没这个道理。
而且李渊也下不了这个手……皇宫内院，都是以父子而非君臣相称，李渊显然有着比较特别的期待。
但正是因为李渊的这个决定，正式拉开了武德年间，东宫、天策府的夺嫡之争。
因为在某些人看来，这是李渊默认李世民有资格与李建成一争东宫之位。
李世民回京后，招揽众多才俊，又有十八学士在侧，李建成难以自安。
其实李渊都难以自安……倒不是他感觉到了李世民给他本人带来的威胁，而是天策府正在向朝中伸手，盘踞在李渊、东宫身边的臣子都遭受到了威胁。
但事实上，李渊本人试图玩的是平衡之术，可惜他这位开国帝王……其他方面不好评价，这一方面并不擅长。
比如今日这件事，李渊就觉得头痛难忍，不知该如何处置。
看了眼面前单膝跪地的李世民，李渊揉了揉眉心，起身亲自搀扶起来，“二郎素来刚强，今日怎的如此。”
“父亲……”李世民垂泪叹道：“听闻坊间传唱破阵乐，孩儿不敢强辩，前来请罪。”
“二郎不必忧心，此乃有人欲行离间计。”
李世民心里在点头，说得对啊！
离间计……总不是离间我和老大吧？
“请父亲降罪……”李世民再次跪下，“尉迟恭强闯县衙质问案犯，打伤数人。”
“案犯？”李渊怒道：“坊间传唱《秦王破阵乐》，长安令以何罪下狱？”
“某知尉迟恭，骁勇善战，忠心可嘉，打伤衙役，亦是无罪！”
李世民迟疑了下，低声道：“不是衙役……是长林兵。”
李渊更头痛了，呻吟了声坐倒在榻上，以他看来，东宫迟迟不肯出兵，秦王府近日收敛，坊间传唱《秦王破阵乐》必然不会是秦王府的手笔。
二郎早就言明，愿以陕东道大行台为他人节制，尽快使唐军征伐河北山东。
而且二郎的性子倨傲，也不会行此阴私手段。
反倒是东宫那边……王珪、韦挺、魏征，都有过类似的手段。
李渊所提的离间计……很可能是东宫出手，欲离间他和二郎。
所以李渊才会头痛，他从来没有废长子立次子的想法，但今日李世民显然是要就此事向东宫发难。
虽是父子，但也是君臣，军功盖世的天策上将屡屡下跪，这个跪礼不是那么好受的。
反正这一次，东宫在李渊这儿，是丢了分的。
“父亲，若是大哥容不得……孩儿愿散左右六护军府……”
“住口！”李渊喝道：“此事不必再提，为父做主，当使毗沙门、三胡征伐山东！”
开玩笑，去年刘黑闼闹的那么凶，多少将领都败下阵来，而李世民携秦王府左右六护军府一击而胜。
若真的散去……东宫是招揽还是赶尽杀绝？
多少人都是王世充、窦建德、李密旧部，肯束手就擒吗？
益州道还好，但陕东道呢？
一个不好就是天下大乱！
李渊下定决心，必须让长子尽快出兵，他咬着牙低声说了几个名字，李世民脸色微变，有时颔首，有时垂头。
两刻钟后，回到承乾殿的李世民面色铁青。
“如何？”长孙无忌低声问：“东宫何时出兵？”
李世民看左右都是心腹，不再忍耐，飞起一脚踹飞了拦着路的胡凳。
巧妙的让人传唱《秦王破阵乐》，实在是无奈之举……这是长孙无忌捣鼓出来的，杜如晦、房玄龄都并不赞成。
但李世民也是没办法，已经忍气吞声让出了陕东道大行台节制权，而东宫那边还是左一个要求，右一个要求，就是不肯出兵……长孙无忌此举是试图施加压力，催促东宫出兵。
毕竟突厥人破贝洲，攻魏洲，显然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北返的……李世民就盼着老大去河北吃几场败战。
坊间传唱《秦王破阵乐》，父亲显然是怀疑到东宫头上了，但李世民没想到，父亲居然如此偏心。
东宫居然想从天策府抽调人手，而且还是玄甲军左右头领霍长孙、秦琼，这是李世民难以忍受的……李渊倒是否决了，他也知道这已经触犯了李世民的底线，但他但却提出了另三个人选。
“任国公……”房玄龄迟疑道：“任国公倒是无妨，另两人是？”
任国公即刘弘基，和李世民私人关系极为密切，当年还在晋阳的时候，出则连骑，入同卧起。
李世民冷笑道：“张公瑾、郑仁泰。”
“张公瑾与洧州刺史崔枢为密友，后者是清河崔氏子弟，两人相约投唐。”房玄龄如数家珍道：“崔枢如今正在东宫，任从事中郎。”
“郑仁泰早年随殿下起兵，向来是殿下嫡系，但此人乃荥阳郑氏子弟，其堂妹乃是太子妃。”
杜如晦、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面面相觑，这三个人都是秦王一脉，但都未在天策府任职，说起来也不是不能随太子征伐河北，但东宫显然是有挖角之意。
刘弘基和李世民交好，但与李建成关系也不差。
张公瑾的好友崔枢是清河崔氏子弟，如今贝洲正受突厥祸乱，而崔枢又是太子心腹。
郑仁泰更是够呛，都勉强算得上太子的小舅子了，而且荥阳郑氏是太子妻族，多有族人投靠东宫。
杜如晦厉声道：“绝不可许之！”
“可一可二便可三，张公瑾得李世绩、尉迟恭举荐而来，郑仁泰随殿下先后破薛家父子、宋金刚、刘武周，平定王世充、窦建德……殿下如何能弃之？！”
李世民微微点头，此事绝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但东宫显然是在拖延时日，如今已近十一月，已是寒冬，突厥人快要北返了。
突厥北返草原的消息入京，老大才会出征……李世民想到这儿就暗咬银牙，太不公平了！
上一次刘黑闼席卷河北，李世绩所率唐军主力全军覆没，第二日李世民就自请出征。
而这一次，李道玄兵败下博都快一个月了，东宫还在拖延时日。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者是秦王府右候车骑将军侯君集。
“殿下，李世绩传信，欲请殿下登门。”
“李世绩？”长孙无忌等人都有些诧异，论起来，李世绩并不在天策府任职，甚至都算不上秦王府一脉。
侯君集身子微微前倾，“殿下，魏洲来人。”
李世民眼睛一亮，长身而起，“年初懋功随孤讨伐刘贼，洛水之侧立下奇功，回京后尚未一聚，正要拜会。”
李世绩身份有点尴尬，先后仕李密、窦建德，入唐后随李世民征战，但偏偏又是太子洗马魏征举荐入唐的，所以向来谨慎，不肯卷入朝局。

第一百三十六章 真够能折腾的
长安城东南角的一处宅院内，神色阴晴不定的中年男子来回走动，此人正是初唐名将，也是不多的得以寿终正寝，全须全尾收场的李世绩。
李世绩轻骠善战，文武双全，善用奇谋，又因李密而投唐被视为忠贞不二。
但实际上，李世绩从入瓦岗寨之后就陷入漩涡中……准确的说是在李密入瓦岗之后。
李密、翟让相争，李世绩险些被当场砍死，后投唐又被迫仕窦建德，连老爹都差点没保住。
所以，在入唐之后，李世绩向来谨慎，不敢有些许逾越，就怕陷入东宫、秦王府的夺嫡之争中。
但今日，旧友相逼，乡梓遇险，李世绩不得不痛苦的做出抉择……问题的关键在于，自己不通风报信，旧友也找得到其他途径，而秦王听闻自己不肯引荐，必然视自己偏向东宫。
听闻门外声响，李世绩亲自打开侧门，迎数人入府。
“拜见殿下。”
“本是旧识，懋功何以行此大礼？”李世民爽朗一笑，亲手扶起李世绩。
李世绩义正言辞，“往日战场，不能全礼，今日京中贸然相邀，自要全礼。”
李世民听得心头舒坦，虽然说的委婉，也没表忠心，但李世绩这个人就是这谨慎小心的性子……毕竟李密都已经死了。
随李世民来的只有杜如晦、长孙无忌两人，四人往后院一边走，李世绩一边低声介绍来人。
“张文瓘，清河张氏子弟，生于魏洲，突厥破贝洲后，此人南下入魏，其祖张晏之，出仕北魏、北齐，其父张虔雄，阳城令。”
长孙无忌眉毛一挑，“某知张晏之，武城子爵，此人文采非凡，兼有武干，短兵相接，亲获首级，乃是清河郡王帐下重将。”
清河郡王即北齐宗室名将高岳，高岳的孙子就是长孙无忌的舅舅高士廉。
绕着弯子论，张文瓘和高士廉扯得上渊源，和高士廉能扯得上，那就和长孙无忌扯得上，那也就能和李世民扯得上了。
“拜见秦王殿下……”
“勿要起身。”李世民急行两步，将要起身的张文瓘摁在榻上，“如此年少，三日不歇，乘马急行，需修养多日。”
十五岁的张文瓘有点拘谨，看了看李世绩，才在李世民的坚持下半靠在榻上，的确累的紧，适才已经睡过去了。
诸人坐定，杜如晦先问了个京中最关注的问题，“突厥兵破贝洲后，举兵何处？”
“南下攻魏洲，约莫三万骑兵，后刘黑闼由洛洲大举东进，合兵一处，猛攻馆陶。”张文瓘愤然道：“在下由魏洲渡河，由陕东道入河东，亲眼所见，齐王拥兵数万，顿足不前！”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没有东宫的指令，李元吉怎么可能挥兵北上？
更何况如今河北道硕果仅存的三个州府，齐善行、田留安都在秦王府左右六护军府中兼职，程名振年初随李世民击溃刘黑闼，李元吉巴不得刘黑闼攻破这三个府洲呢。
看杜如晦还要追问，李世民咳嗽两声，换了个话题，要知道清河张氏在山东是仅次于五姓七家的世家大族。
“下博一战，淮阳王弟不知所踪，稚圭由山东而来，可知一二？”
“淮阳王如今正在馆陶。”张文瓘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略微沙哑，“怀仁兄生擒欲谷设，在馆陶城外换回了淮阳王、行军长吏薛忠等数十将校。”
“阿史那欲谷设？”
“颉利可汗长子？！”
杜如晦、长孙无忌脱口而出，神情都颇为震动，不夸张的说，欲谷设在草原上虽然不是一方霸主，但地位极高，从始毕可汗开始，突厥可汗一直是兄传弟，但很可能就在颉利可汗这一任上，是父传子。
李世民愣了会儿，才说：“淮阳王地得以生还……呃，怀仁乃是何人？”
“噢噢……”张文瓘这才想起来，那是凌敬前不久才取的，“怀仁是李善李兄的字。”
时隔一个多月，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杜如晦、长孙无忌都有点愕然，他们都听闻李善得太子洗马魏征赞誉，但也都知道李善押运粮草去河北后再无音讯。
李世民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这货真够能折腾的啊！
去年入京，几个月下来在长安已经折腾起不小的动静了，闹到自己面前都不是一两次了。
这次去了河北，更是蛟龙入海……使劲儿折腾，居然都能生擒欲谷设。
长孙无忌狐疑问道：“李善也在魏洲？”
“他押运粮草是去刑洲，怎么会转到魏洲？”
张文瓘摇头道：“怀仁兄是从冀州南下的。”
看长孙无忌还要问，李世民咳嗽两声打断了，他现在当然想明白了，李善肯定是去找李道玄……妻子曾经写了封信让李善带给李道玄。
接过李世绩递来的热水，张文瓘灌了几口，才继续说：“下博一战之前，怀仁兄力劝淮阳王，天时地利与人和无一在手，勿要浪战。”
“可惜淮阳王不听劝诫，怀仁兄即刻出城南下，途中遇上突厥游骑，擒获欲谷设。”
李世民神色纹丝不动，而杜如晦却有不渝之色，但也没说什么……毕竟李善不在李道玄的麾下，几番劝诫，之后更是用欲谷设换回了李道玄，已是仁至义尽。
“下博一战，实情如何？”长孙无忌低声问：“听闻史万宝顿足不前？”
张文瓘叹道：“淮阳王率五千精骑破阵而入，原国公声称身怀圣人手诏，坐视淮阳王陷入阵中。”
“后淮阳王兵败被擒，突厥数万骑兵席卷，三万唐军全军覆没……”
随着这几句话，室内陷入一片寂静，李世民等人都面色阴沉，他们自然想得到，身为河北道行军副总管的史万宝凭什么身怀圣人手诏？
大军出征，号令森严，天无二日，军无二主，圣人李渊也惯常征战沙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只可能是东宫太子李建成做的手脚，只有他有这个资格求来一道圣人手诏，也只有他有这个理由，以此制衡秦王一脉的李道玄。
李世民深深叹息，他只以为是李道玄妄自出兵，以至兵败，没想到其中还关联着自己和东宫之争。
长孙无忌低着头在心里琢磨，这是不是证明，东宫早已垂涎河北山东……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吹捧的有点过了
张文瓘有点懵懂，却看见一旁的李世绩微微蹙眉，丢了个眼色过来。
李世绩今年二十有九，张文瓘才十五岁，但两人却是好友，去年李世绩投唐后统率河北唐军。
年初洛水大捷后，李世绩攻打徐元朗，斩其首级，得以回京升任左监门大将军，张文瓘与两位友人送行。
李世绩临行前将佩刀、玉佩赠与那两位友人，却无一物赠与张文瓘。
张文瓘询之，李世绩回道：“赠以刀，欲其果于断；赠以带，俾其守约束，君无施不可，焉用赠？”
从那之后，李世绩与张文瓘订交，为至交好友。
李世绩连续使了几个眼色，无非是在告诉张文瓘，有的事情没必要说的那么细……难不成你想投入秦王府？
就在这时候，李世民幽幽问道：“史万宝被生擒还是阵亡？”
张文瓘迟疑道：“原国公矫圣人手诏，致三万大军覆灭，惭愧自尽。”
死了？
还是惭愧自尽？
众人愕然，李世民眉头一挑，“史万宝在何处惭愧自尽？”
“呃……在馆陶县城。”
李世民嘿嘿两声，虽然不知道细节，但他隐隐猜到，此事的背后应有李善的身影。
李道玄必然痛恨史万宝，但会不会杀了对方以泄心头恨意，难说的很……但如果李善是有理由杀了东宫心腹史万宝的，因为李德武已经投入东宫麾下。
李德武入东宫，几乎断绝了李善入东宫的可能性，如此一来，能庇护李善的……只可能是圣人李渊，以及秦王李世民。
但是这有一个令人难解的疑团……李善理应不知道李德武已经兼任太子千牛备身，李世民在心里琢磨了下，难道是想以此投名吗？
长孙无忌早年随舅父高士廉居于晋阳，是看着李道玄长大的，又细细问了张文瓘几句。
李世民目光闪烁不定，突然转头问：“克明，李善何时启程北上入河北道？”
杜如晦被问得一头雾水，想了会儿才说：“多日前，陕东道来信，河北缺粮，齐王使李德武回京，又使李善押运粮草北上。”
李世民的视线无意识的在屋内扫动，脸上似乎带着丝丝笑意……虽然不知道细节，但他差不多能确定，李德武投入东宫这件事的背后，很可能有李善的手脚。
这对父子，论能力，子远迈其父，而李善却如此坚定的选择了秦王府而不是东宫……这让本身就和李善同病相怜的李世民心中升腾起一股怪异的情绪。
有些好笑，有些喜悦，还有点同仇敌忾……
杜如晦还在沉思，一边思索李世民为什么突然问起李善，一边思索河北战局，七八万大军猛攻魏洲，田留安能撑得住吗？
而长孙无忌笑着向张文瓘问起李善，同时和李世绩说起此人。
“怀仁兄那日离下博南下，几番遇敌，却屡屡挫敌，生擒欲谷设，后在贝洲力救淮阳王麾下护军柳濬为首的数百唐兵。”
“但也因此暴露行迹，叛军分兵数千东进，于贝洲筹集粮草，正好堵住了怀仁兄一行南下的路径。”
“几陷于绝境，怀仁兄力主一战，筹谋夜袭，一战击溃两千敌军，焚尽敌军大营粮草，又连夜奔袭破武城，在下当日已是命悬一线，若非怀仁兄，此时已一命归西。”
李世绩听得直咧嘴，这就算了……而李世民、长孙无忌一脸的不信！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那货骑在马上，一个不好就要摔下去，还能领军夜袭？
长孙无忌摇头问：“李善领军夜袭？”
“怀仁兄随军潜行，但领军者乃定方兄。”张文瓘虽然疲累，却神采飞扬，但说到这儿顿了下，“定方兄乃夏王、刘黑闼旧部苏烈，其义父即高雅贤。”
“噢噢……是他！”李世绩哼了声，“殿下，年初洛水大捷，高雅贤遭部将潘毛刺落坠马，伤重而亡，第二日，高雅贤义子出战，斩杀潘毛……应该就是这个苏烈。”
长孙无忌眯着眼问：“苏烈乃窦建德、刘黑闼旧部，却受李善驱使……难道李善也是窦建德旧部？”
“非也非也。”张文瓘摇头道：“苏母伤重，怀仁兄精于医术，施以援手。”
长孙无忌也是无语了，那小子懂得玩意好杂啊，类似的人物他也见过，但那小子尚未弱冠之年，有那么多时间学吗？
是不是吹捧的有点过了？
李世民饶有兴致的问了夜袭敌营，奔袭破城两战的细节，笑道：“此人非斗将、勇将，当为山东英杰。”
“殿下这是又起爱才之心了。”
张文瓘补充道：“两千突厥轻骑南下先至永济，定方兄诱敌深入，使魏洲总管田大人截断敌军，定方兄绕行破其后阵，两千突厥轻骑死伤惨重。”
“不久前，刘黑闼率兵猛攻馆陶，黄昏时定方兄率军出击，五百骑兵大破近万步卒，淮阳王、田总管、凌先生均赞其军略。”
李世绩来了兴致，详细问了馆陶一战的细节，“倒是没想到，刘黑闼旧部中还有如许人物……恭喜殿下了。”
长孙无忌都斜眼瞥着李世民……秦王府的心腹幕僚都曾经举荐过李善，但李世民始终没有将李善收入麾下，苏定方会不会投入秦王府，还真不好说呢。
“凌先生？”杜如晦眉头一皱，“此乃何人？”
“夏王麾下，国子祭酒，凌敬。”
“居然是凌敬！”杜如晦大惊起身，论谋略，放在秦王府中，也是一等一的人物，窦建德身死之后，凌敬就渺无音讯，没想到却和李善混在一起。
李世民也颇为吃惊，细细问了几句，突然双眼一瞪，“你说……苏烈及凌敬身边多为窦建德旧部、家眷？”
“是，听说怀仁兄施恩，众人感激涕零……”张文瓘歪着脑袋想了下，补充道：“似乎有迁居长安之意。”
“殿下！”杜如晦厉声道：“当立即使人前往魏洲接应！”
长孙无忌也反应过来了，“不错，或以陕东道去人……不妥，还是长安派人去比较合适。”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谁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任由之
人老成精的凌敬早就看出了李善的企图，而李世民、杜如晦、长孙无忌更是身处其中，看的更是清楚。
当年窦建德兵败虎牢关，唐军在河北闹得还不算凶，毕竟当时是李世民主事，安抚民众，使中原平定。
但随后李渊召李世民回京，并处斩窦建德，以至于河北大哗，很快刘黑闼率旧部复起，席卷河北山东，几乎败尽唐军大将，逼的李渊再使李世民出征。
年初洛水大战后，李渊再次急召李世民回京，使齐王李元吉、庐江郡王李瑗主持战后诸事，结果唐军搜捕窦、刘余党，以至于刘黑闼第二次举兵之时，大量府洲举城而降。
在李渊、李世民、李建成以及朝中显贵看来，这次刘黑闼闹得再凶，也不足为惧，但如何处置战后山东河北，才是关键。
这场战事成为李世民、李建成的夺嫡战场……无非就是为了战后如何处置山东。
去年李世民征伐河北，李道玄、双士洛、齐善行、田留安都留在了河北身当重任，而且李世民也招揽了不少山东俊杰。
而李建成欲自请出征，无非也是看中了那些山东俊杰……这就决定了，李建成战后必怀柔地方。
东宫、秦王府都有意怀柔山东诸洲，在这种情况下，凌敬、苏定方等大量窦建德、刘黑闼旧部，将会成为很有用的工具。
特别是凌敬，夏王不听其劝诫以至于兵败，如果李世民能将其揽入怀中……就算李建成击败刘黑闼，战后的利益分配上，李世民也未必会输，就算输，也不会输的太惨。
“不能以秦王府、天策府司职者出行……”杜如晦低声道：“无诏出京，东宫不会轻易放过。”
接下来肯定是太子李建成率兵亲征河北，若秦王府这边想在战后处置上捞足了好处，那就必须将凌敬等人揽入怀中。
不以李世民心腹前去，很难得逞。
但若是秦王府、天策府中人去河北，一旦泄露，东宫必然以此追责，圣人只怕也要恼怒。
李世民轻笑一声，挥手道：“孤记得李善与多位子侄辈交好，与何人交情最好？”
杜如晦恍然道：“殿下明见万里，李善施恩苏定方、凌敬众人……”
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懂，不需要李世民派出心腹去接触凌敬，只需要派人传信，许李善入秦王府即可。
李世民内心深处苦笑不已，李善此人，真是心思缜密，难道就这么看好孤这只困于笼中的猛虎吗？
也罢，李德武入东宫……不管是不是你筹谋，如今能庇护你的也只有孤了！
“李客师之子李楷乃李善至交，此次李善随军出征，李家派出五名亲卫护佑。”
“另舅父长子高履行、辅机长子长孙冲、敬德长子尉迟宝琳、程知节长子程处默，均与李善交好。”
李世民微微点头，“便是李楷吧，其母出身长孙氏。”
“首要田留安、齐善行坚守魏洲、相州，其次接应凌敬等人渡河绕道至洛阳，再去信蒋国公、韩学士、于学士之处，妥善安置，以待时机。”
长孙无忌一一记下，随口道：“如今一拖再拖，还不知道东宫何时出征，只怕要等到突厥北返之后……”
几次想插嘴但要么插不进去要么被李世绩用眼神阻止，但听到这话，张文瓘终于忍不住了，“秦王殿下，突厥大军已然北返！”
“什么？！”
“已然北返？！”
众人神色大变，杜如晦上前几步，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张文瓘的双眼，“说清楚，何时北返？”
李世绩无语了，这小子偏偏把最重要的事放在最后说……脑子在想什么呢？！
当然了，张文瓘并不清楚，河北战事已经成为东宫、秦王府夺嫡之争的重要战场，而突厥大军什么时候北返……将是决定太子自请出征的关键。
“那日用欲谷设换回淮阳王，怀仁兄与阿史那社尔商谈良久，劝其北返，听随行的马先生所言，阿史那社尔颇为意动。”
张文瓘仔细解释道：“刘黑闼使大军攻城三日不克，定方兄率五百骑兵横扫近万大军，焚尽攻城器械，第四日，突厥大军、刘黑闼所部均北返……”
李世绩脱口而出，“未必如此，刘贼狡诈！”
“的确如此，但田总管只使斥候查探，闭门不出。”张文瓘笑道：“当日午后，刘黑闼率兵南来，打制器械，再攻馆陶。”
杜如晦眯着眼低声问：“突厥大军真的北返？”
长孙无忌有点不信，“不会真的是被李善劝走的吧？”
“凌先生曾言，怀仁兄舌厉如刀，如张仪重生。”张文瓘忿忿不平，“阿史那社尔临行前箭书传信，赞怀仁兄有子房之才，陈平之智。”
众人转头看向李世民，后者捋短须片刻微微颔首，“使人去询双士洛，若突厥北返，必过定州。”
定州总管双士洛如今还在打游击呢，惨的很，但也渐渐立住了脚，只是无力反击。
杜如晦瞄了眼李世民一眼，转头又问，“此事……陕东道可知情？”
“突厥大军北返，在下受命以投奔父亲的名义渡河入关，当时陕东道并不知情……齐王麾下大军未动。”张文瓘想了会儿，“刘黑闼攻势甚猛……只怕齐王未必敢北上。”
“早就说过，三胡外勇内怯。”李世民嗤笑道：“有淮阳王弟、田留安，扫清内患，馆陶必然固若金汤，苏定方率五百骑兵就能横扫近万敌军……”
长孙无忌脱口而出，“突厥北返，刑洲、贝洲粮草被齐善行、李善焚尽，刘黑闼已是穷途末路！”
李世民眼神闪烁不定，想起了今日两仪殿与李渊的那番话。
片刻之前，李世民还在忍气吞声，试图以种种手段催促东宫出兵，反正是拦不住的……就盼着老大去河北吃个大亏。
但现在，李世民神采飞扬，某不用亲自出马，麾下心腹亦能为之！
不过，现在要做的是阻止东宫出兵，老大你不是想拖吗？
好，这次某就顺了你的意。
突厥北返这等消息不可能长时间的隐瞒，张文瓘急行三日入京报信，再过几日，东宫理应就能得到消息了……李世民知道，东宫在赵州、定州等地也是有眼线的。
深深吸了口气，李世民转头看去，杜如晦扬声道：“如此局势，殿下不可拘泥。”
长孙无忌笑道：“还需李楷急行去一趟魏洲，或带上尉迟宝琳？”
李世绩嘴里有点发苦，心想自己还是被拖下水了，只能躬身道：“殿下可使陕东道出精兵相援。”
“懋功所言极是。”李世民大笑起身，“命李楷、尉迟宝琳走一趟，再传令蒋国公，挑选良将，秘密领兵渡河。”
“此战……由田留安主持，以淮阳王弟、凌敬……李善为辅，必要击破叛军，平定山东！”
李世民、长孙无忌和杜如晦、李世绩要么是沙场统帅，要么擅于军略都察觉出了张文瓘此行的目的。
不是来求援的，而是来请命覆灭刘黑闼的。
不仅他们，如今馆陶城内的田留安、凌敬或者李善都能看得出来，如今的刘黑闼看似声威赫赫，实则一条死蛇。
这一战不敢说十拿九稳，但的确是值得一试的。
长孙无忌心思细腻，突然问道：“何人使你急行入京报信？”
杜如晦一怔也反应过来了，张文瓘入京报信，让李世民做出的这个选择……很可能会让东宫全盘计划落空，会极大的削弱东宫的威望，无形中秦王府会得到很多的好处。
这是巧合吗？
肯定不会是巧合！
田留安虽然是秦王府护军出身，但绝无此等心机，凌敬倒是有这能力，但他很难弄得清长安局势。
也不会是淮阳王李道玄……
张文瓘呐呐低声道：“怀仁兄……”
果然是他……杜如晦低低道：“此子明晰时局，洞察人心，殿下……”
虽然和李善的第一次相见弄得不太愉快，甚至长子还和李善相看两厌，但杜如晦不止一次在李世民面前举荐李善。
这次更不用说了，人家立下如此大功，已是锥入囊中，难道让这等人物被东宫所夺？
东宫的太子洗马魏玄成可是几度在半公开场合赞誉李善，有意引荐太子。
李世民眯着眼沉默片刻后，挥袖道：“让李楷告知，待其回京，一任由之！”
李世民倒是没有杜如晦的那些担心……李德武已经入了东宫，李善除了秦王府还能托庇何处呢？
但李善救回李道玄、薛忠多人，奇袭破敌，焚尽粮草，堪称力挽狂澜，这样的人物……李世民再也不愿意任其游离在外。

第一百三十九章 说动
相州，浚仪，县衙大门敞开，一行人正鱼贯而出，为首者是一位鬓发微白的大汉，肩宽体壮，腰佩长刀，但脸上颇有忧色。
听见喧闹声，大汉转头凝视，街道拐角处，十多个杂役正推搡一位青年文士。
“此人乃贝洲人氏，小有才学，却浪荡成性，为乡人所鄙。”浚仪令崔贤首上前两步，轻声道：“听闻此人昔日与刘黑闼有旧。”
大汉微微蹙眉，哼了声，却没说话。
这位就是卫州总管程名振，早年在窦建德麾下任一县令，但在虎牢关一战之前，程名振就投奔李唐。
洛水大战，程名振在李世民麾下听令，截断刘黑闼粮路，后者不得不放弃刚刚攻占的洛城，列阵以对，最终被李世民击溃。
但他也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老母妻儿均被刘黑闼所杀。
程名振瞥了眼浚仪令崔贤首，准备转身离去，他曾经在多个地方任县令，理政颇有名声，堪称文武双全，心里有数的很。
那位正被推搡的文士是贝洲人氏，而崔贤首是清河崔氏子弟，说不定有什么龌蹉，这是要借刀杀人。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青年文士似乎看见了程名振，突然高呼道：“某乃淮阳王遣派面见卫州总管！”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而来的简短的训斥，衣衫都被扯坏的马周怒视崔贤首……不用想，肯定是这厮让人拦着的！
原因很简单，崔贤首和马周有仇。
马周去关中，说得好听点那是游历，其实是在河北待不下去了，得罪了清河崔氏，自然是处处遭难。
本欲入京一展抱负，马周挑中了东宫，可惜崔贤首的兄长就在东宫任职，最后不得不借住朱家沟。
程名振打量着马周，“淮阳王如今何处？”
“馆陶城内。”
“有何为凭？”崔贤首冷然道：“刘黑闼大军猛攻馆陶，此贼惯以狡诈闻名，程总管不得不防。”
程名振微微点头，这几日军报，刘黑闼攻馆陶不克，说不定起意诱相州、卫洲出兵，一举围歼。
“自然有所凭证。”马周整理衣衫，冷笑道：“但请程总管斥退左右闲杂人等。”
程名振瞥了眼崔贤首，这句话显然是意有所指……这两人看起来是真的有仇怨。
崔贤首面色铁青，正要训斥，马周抢在前面厉声道：“去岁洛阳大战，王世充向窦建德请援，使者王琬、长孙安世厚贿清河崔氏，使窦建德率大军南下。”
“住口！”崔贤首怒喝道：“清河崔氏，千年望族，如何容你……”
“清河崔氏，千年望族，如何出了你这等首鼠两端之辈！”马周打断道：“你不是还随窦建德南下虎牢吗？如何逃得性命？！”
程名振懒得管这些破事，直接将崔贤首撵回县衙，带着马周去了城外军营。
刚刚坐定，马周就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递过去。
程名振接过细看，皱眉道：“淮阳王给你的？”
“下博一战，原国公顿足不前，淮阳王陷入阵中遭擒，六日前唐军生擒颉利可汗长子欲谷设，换回淮阳王。”马周口齿清晰的迅速答道：“如今魏洲田总管亦在馆陶城内。”
程名振微微颔首，去年他在李世民麾下听令，见过几位同僚手中的这块牌子……这是秦王府左右六护军府的将领身份铁牌，比如齐善行手中就有一块。
田留安也是秦王府出身，自然也有一块。
“程总管可知，突厥大军已然北返？”
马周的第一句话就让程名振心头大震，他虽然多派斥候打探魏洲战况，但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确凿？”
“确凿无疑。”马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五日前，刘黑闼受突厥所迫，大举攻打馆陶，但始终难克，伤亡惨重，突厥大军不得已北返草原。”
“此等大事，只需多派斥候打探便能得知，在下何必扯谎？”
程名振微微点头，的确如此，思索片刻后低声问：“淮阳王使足下前来，所为何事？”
“出兵。”马周断然道：“非出兵相援馆陶。”
“馆陶城内，兵精粮足，固若金汤，无需相援。”
“淮阳王、田总管欲覆灭刘黑闼，请程总管出兵襄助。”
程名振一惊，条件反射的摇头，“斥候回报，攻馆陶敌军，至少四万兵卒，纵使魏洲、相州、卫洲合力，亦难相抵。”
“五日前，刘黑闼以数万士卒轮番攻城。”马周显然打了一路的草稿，立即回道：“黄昏时，刘黑闼收兵，昔日高雅贤义子苏定方率五百精骑出战，大败近万敌军。”
程名振眉头一挑，他昔日在窦建德麾下地位不高，是听说过苏定方这个名字的。
“半个月前，刑洲总管焚粮仓，苏定方在贝洲将刘十善筹集的粮草付之一炬……”
程名振拍案而起，神色大动，“刘贼军中缺粮！”
马周疲惫的点头道：“不比去年，今岁河北道处处荒芜，极为缺粮，两处大火，无需截断粮道，刘黑闼军中已然缺粮。”
“前后攻打馆陶十日不克，伤亡惨重，军中士气难振，再加上突厥大军北返草原……”
程名振急促的在营帐内走来走去，反复在心里盘算，自己麾下千余骑兵，两千步卒，兵力并不雄厚，但如若加上齐善行所部，的确有可能一战功成。
但首先需要派出斥候打探魏洲战况，要确定突厥大军真的已经北返。
但如果战败，在河北道的唐军就全军覆没了……
似乎察觉到了程名振的疑虑，马周加重语气道：“朝中援军短时间内难以来援，齐王率数万大军顿足月许不肯北上，若是魏洲城破，刘黑闼西向攻卫洲，如之奈何？”
程名振轻笑一声，“适才足下言馆陶城固若金汤。”
“不错。”马周叹道：“若程总管不肯出兵，馆陶只能固守……刘黑闼难破馆陶，理应攻打黎阳仓。”
程名振嗤笑了声，自己如何会将黎阳仓留给刘黑闼？
“若程总管效仿刑洲之行，一把火全都烧了……”
停顿了下，马周继续说：“到那时候，朝中必遣派大将领兵北上……缺粮的刘黑闼自然难以抵挡。”
抬头看了眼程名振，马周说出最后一句话，“那刘黑闼只能再次逃窜草原，依附突厥了。”
“砰！”程名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老母妻儿均亡于刘黑闼之手，此仇不共戴天，程名振如何能容忍刘黑闼逃之夭夭？！
马周缓缓的吐了口气，总算是不负所托，只要卫洲肯出兵，齐善行就算不想出兵……也只能出兵了。

第一百四十章 转折点
十月二十五日，大半年都没动弹过的卫洲总管程名振突然率兵出击，亲率千余骑兵由内黄北上而入相州。
同时，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在南撤的刑洲总管齐善行亲率千余精骑，并两千步卒由安阳东进。
两军在相州、魏洲的交界处合兵一处，举兵东向，杀入了魏洲境内。
“抓过几个俘虏，馆陶的确固若金汤。”程名振远远眺望江面，“刘黑闼言馆陶城破，三日不封刀，敌军猛攻五日不克，田留安夜间遣派百余勇士袭营，敌营大哗，踩踏而死者数以千计。”
马周笑了笑并没说话，与程名振并肩而立的齐善行大笑道：“田兄能得殿下托付留守魏洲，绝非平庸之辈。”
齐善行是去年虎牢关一战后入秦王府的，与田留安也有些来往，这一个多月来南撤，早就心里憋着火了。
在确定突厥大军北返，刘黑闼军中可能缺粮，攻打馆陶多日难克之后，齐善行果断领军东来。
马周回想了下，不禁心中狐疑，田留安诚然是沙场老将，经验丰富，但这种手段……更像是凌敬、李善的风格。
“田总管乃是秦王殿下麾下重将，自然非庸碌之辈。”崔贤首笑道：“久闻秦王府内尽皆英杰，他日……”
一直不吭声的马周扬声冷笑道：“浚仪令二兄不是正为东宫太子近臣吗？”
“难道阁下却要身入秦王府？”
齐善行咳嗽两声，给了马周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世家大族，难道不都是这样吗？
的确如此，荥阳郑氏是太子妻族，郑仁泰却是李世民的心腹，类似的事数不胜数，陇西李氏丹阳房李靖、李客师、李乾佑分侍三主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但马周却不肯罢休，曼声道：“齐总管有所不知，此人绝非简单的首鼠两端。”
“前朝末年，此僚已任浚仪令，先投瓦岗寨翟让继任浚仪令，后转投李密再任浚仪令，李密投唐后，此僚投夏王继任浚仪令，虎牢关一战后投唐再任浚仪令，去岁刘黑闼攻占洛洲号汉东王，南下攻打相州、卫洲，此僚大开城门相迎，这是第六次任浚仪令了！”
程名振叹了口气，他本来是想将崔贤首留在卫洲的……马周就是用最后这个理由让他将崔贤首随军。
用马周的话来说，你将崔贤首留在卫洲，说不定明日黎阳仓就打出刘字大旗了！
崔贤首被气得脸色铁青，卫洲是四战之地，自己难不成还硬着脖子不降？
马周这张嘴啊，本就有点毒，这一个多月和凌敬相互切磋明显又长进了不少，“三国吕奉先堪称三姓家奴，今日清河崔氏子弟先后投六家……”
“马宾王！”双目赤红的崔贤首拔出腰间长剑。
马周有条不紊的拔出长刀，“今日你再无仆役相助！”
程名振懒得搭理，齐善行使了个眼色过去，十几个亲卫赶紧上来拦在中间。
前方有斥候回报，一员偏将趋马急奔而来，脸色神色算不上惊惶，但也说不上稳重。
很快，马周就得知了消息。
刘黑闼率部攻馆陶不果，今日绕过馆陶南下，一个时辰攻破元城，纵兵大掠，杀人盈野，元城几乎鸡犬不留。
“屠城……”齐善行愕然张大了嘴。
大家都是本地人，你刘黑闼居然纵兵屠城，祸害乡梓……魏洲和贝洲、洛洲都是接壤的。
齐善行第一反应是，刘黑闼这是自乱阵脚，出了昏招……就算在今年接下来的两个月内席卷整个河北，明年刘黑闼也必败无疑。
屠城不稀奇，在老家屠城……什么样的人干得出这种事？
马周迟疑道：“敌军在馆陶城外连吃两场败战……或许是刘黑闼欲振士气？”
齐善行皱眉道：“名振兄如何看？”
程名振思索片刻后摇头道：“多派斥候渡江打探，守住两处桥梁，暂不过江。”
马周听到此处，脱口而出，“敌军必攻魏县！”
齐善行和程名振都点头赞同，一方面在于魏县是魏洲首府所在，另一方面在于魏县必然存储了大量粮草。
河北粮草存储地点主要受两个因素影响，一是政治因素，比如洛洲、刑洲，另一个是地理、运输因素，比如黎阳、武城、永济、馆陶、魏县等地。
这些城池都是建立在永济渠边上的，他们都曾经是隋炀帝发兵攻打高句丽时，大量粮草存储的地点。
这也是为什么刘十善在贝洲能筹集大量粮草的原因，有永济渠啊，但可惜被李善、苏定方一把火全都烧了。
永济渠边的这些城池，武城已经无粮，永济城小，馆陶难克，如果刘黑闼真的军中缺粮草，那么他一定会攻打魏县。
而魏县就在齐善行、程名振的视线之内，面前的永济渠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方方向流淌，规模并不大的魏县就在江对岸。
已经能隐隐看见冬日里黄尘漫天，显然有大队骑兵而来，程名振虽恨不得立即将刘黑闼千刀万剐，但却沉得住气，挥手喝道：“守住两处桥梁，沿江布阵，打出旗号，余者后退五里，安营扎寨。”
马周点头在心里赞许，贸贸然过河乃是浪战，一个不好就要吃败战，毕竟敌军刚破元城，而且屠城提振士气，正是如狼似虎之时。
守住桥梁，在江对岸布阵，打出旗号，刘黑闼所部必然警惕，不会贸贸然全力攻打魏县。
程名振此举看似轻描淡写，但一箭双雕。
接下去的战局果然如此，数以千计的敌军一股股的从各个方向出现，将江边的魏县围的严严实实。
没有哪怕一次的试探，敌军猛攻魏县，城上城下均为立尸之所，一片尸山血海，但让人意外的是，一个时辰之后，敌军迫不得已收兵立营，魏县安好无恙。
江这边有大量的士卒手舞长枪，高声吆喝，与魏县城头的唐军呼和往来。
为什么敌军没能攻破魏县，一方面在于敌军不能全力施展，他们需要警惕江对岸的齐善行、程名振两支唐军，需要封锁两座桥梁，还需要分兵提防唐军突然搭建桥梁渡江。
另一方面……齐善行冷笑道：“河北山东，历战事已有百多年，刘黑闼如此屠城，只会使诸城死守不退！”
元城的例子摆在那了，鸡犬不留……如果能逃自然会逃，但如果逃不掉，只能奋起一搏。
山东历战事百多年，但不畏屠城之举。
其实刘黑闼使用屠城的手段只是无可奈何之举，他不在于魏县因为恐惧而放弃抵抗或更加死命守城，他在乎的是黎阳仓。
“是程名振和齐善行……”王小胡挥着马鞭低声说：“齐善行那厮一直南撤，要不要试着打一打？”
“他们守着桥，怎么打？”刘黑闼没好气的摸着胯下马匹的鬓毛。
连续攻打馆陶县城五日后又被唐军夜袭偷营，刘黑闼彻底放弃了，他当机立断绕过了馆陶，迅速攻克元城。
在众人屠城之时，刘黑闼在心里盘算过了，西进攻克魏县，屠城，放出消息。
再使大军渡江，作势大举攻相州、卫洲，另遣精锐沿永济渠南下，攻占黎阳仓。
大军攻相州、卫洲，齐善行、程名振不管是领军出战，还是固守城市，必定都不会在黎阳仓。
精锐骑兵南下攻黎阳，以元城、魏县等地屠城为胁，很有可能拿下黎阳仓……这是刘黑闼的救命粮。
但这一切都在刘黑闼抵达魏县的时候化为泡影，他没想到，在自己已经席卷绝大部分河北道的情况下，齐善行、程名振居然敢领兵东来，与自己隔江对峙。
这时候遣派精锐骑兵南下偷袭黎阳仓……这几乎已经不可能了，如此大军，斥候范围近百里，攻打黎阳的骑兵不可能逃得过对方斥候的查探。
更何况，面前的魏县还没被攻破，自己遣派精骑南下偷袭黎阳，效果也很难说……难道让人喊话，烧了粮仓，必要屠城？
盯着江对岸的唐军，看着在江风中猎猎飞舞的大旗，一股无力感从刘黑闼内心深处泌出，迅速占领了他的全身。
下博一战，覆灭唐军主力，生擒淮阳王李道玄，大军西进南下，拿下冀州、贝洲、刑洲、洛洲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但没想到，刑洲总管齐善行连续两次收拢兵力南撤，并放火烧了刑洲粮仓。
那位至今还没见过面的少年郎筹谋夜袭贝洲大营，焚尽粮草，还抓走了阿史那欲谷设。
刘黑闼回想，大约就是从贝洲大营遭夜袭的那个夜晚开始，一切都发生了偏移，一切都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范围。
左膀右臂的范愿、董康战死，突厥大军突然东向，被逼着全力攻打馆陶，两度败在苏定方手下……
就这么认命吗？
刘黑闼摸着腰间的刀柄，深吸了口气，挥手叫来部将曹湛。
他不信，不信突厥大军刚刚离去，自己麾下尚有数万大军，齐善行、程名振真的敢出城野战！
他隐隐猜到了点什么……毕竟烧掉刑洲粮仓的齐善行就在对岸，而之前攻打馆陶，大军并没有围死城池。
隔江对岸的山丘上，程名振正在发号施令，多遣派斥候沿江南下北上，甚至渡江查探军情，不可漏过一丝一缕，并派人联络尚在馆陶的李道玄、田留安。
程名振和齐善行都有共同的思路……如果馆陶不出兵，如果刘黑闼所部不乱，我等当不渡江出击。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军中有嘈杂的鼓噪声传来，众人大惊，转头看去，正看见十余艘船只逆流南来，停靠在江对岸的码头处，昏黄夕阳的照映下，如蚂蚁一般大小的士卒正攀爬上船……
“程名振眉头大皱，眼角余光已经瞄着马周了。”
程名振被说动出兵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突厥北返，其二是刘黑闼军中缺粮。
相州、卫洲合兵一处才两千骑兵，两千步卒……如果刘黑闼军中不缺粮，这点兵力都不够刘黑闼一口吞的。
“船只不算大，但却是永济渠、洛水最常用的运粮船。”崔贤首阴着脸迅速道：“刑洲粮仓被焚，但说不定敌军在贝洲筹集粮草……”
齐善行盯着马周，“武城、历亭边的大营粮草确认被焚尽？”
“绝无虚假。”马周义正言辞，“亲眼所见，董康乃苏定方亲手射杀，范愿在武城县衙外被苏定方斩首。”
“那……”
“必然是从洛洲转运而来。”马周滔滔不绝道：“由洛水转运至贝洲，再从清河转武城，由武城转入永济渠……如此运粮，大费周章，非贝洲望族襄助不能为之！”
齐善行也是无语了，你干脆就说是清河崔氏干的好不好？
崔贤首冷笑道：“夜袭历亭，奔袭武城，何人所知？”
“刘黑闼此僚最喜野战，下博一战覆灭三万大军……”
“贝洲人氏，曾为刘黑闼旧友，马周此人……莫非是死士？！”
“都住嘴！”程名振爆喝一声，“若要动手，一人一刀，死活不论，若不动手，均闭嘴以待！”
终于老实下去了，齐善行低声道：“刑洲大火确凿无疑，贝洲……董康、范愿均死于此战，理应差错不大。”
程名振微微点头，“刘黑闼此僚惯行狡诈之谋，虚实相间，不可妄动……”
“不退兵，不渡江，让斥候撒的远点！”
“多派几支人手去馆陶，必要联络上淮阳王、田留安。”
程名振有六成的把握，对岸的刘黑闼是在唬人，但他并不愿意拆穿这个把戏。
刘黑闼试图将对岸的唐军吓走，而程名振迟疑良久之后选择了暂不退兵，同时联络馆陶县城的唐军。
隔着永济渠，双方的选择成为了这一场战事的转折点。
因为，与此同时，馆陶城内的李善已经揭穿了刘黑闼这套把戏。
事实上，这套把戏，刘黑闼在馆陶城外的永济渠已经用了好几天了。
封闭的房间内，已经完成工作的李善不肯出去，饶有兴致的将十多具尸体玩出各种花样……可惜了了，这么多大体老师待会儿肯定会被他们埋掉！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李善转头惊讶的看见了李楷、尉迟宝琳。
李楷、尉迟宝琳的视线落在了李善面前那些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上，下一刻，两人夺路而逃。
等李善出去找到人的时候，这两货吐得胆汁都满地都是。

第一百四十一章 确认（上）
李善讪讪的蹲在一旁，看着李楷、尉迟宝琳狼狈不堪的模样，这两位都是上过战场的，但刚才那下也被唬的不轻。
几具尸体被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每具尸体都扒光了衣衫，开膛破肚……李楷甚至能回忆起，每具尸体旁边，都整整齐齐的堆放着……现在想来，应该是心肝脾脏肺什么的。
能毫无拘束的解剖一位大体老师，这是多少医学生的追求……李善还记得前世一位学长为了能多接触尸体，特地去做了法医。
“德谋兄……”
向来稳重的李楷扒着李善的肩头，有气无力，声若游丝。
这一个多月来，李楷日夜长吁短叹，每每想起好友很可能是因为那封信去了冀州，身陷重围，生死不知。
在得知李善在河北的这番折腾后，李楷、尉迟宝琳受秦王之命迅速南下，急行三日至陕东道，渡河来魏洲，好不容易绕路抵达馆陶，一路疲惫但精神焕发，没想到抵达目的地之后却看见这一幕。
李善递上毛巾，戏谑道：“德谋兄放心，小弟不食死人心肝。”
“需从活人身上取心肝，烹煮而食。”
李楷一个没忍住又干呕起来。
李善无语的看着踱步过来的凌敬，转头训斥道：“谁守门的……”
骂到一半，李善只能住了嘴，今日守在门口的是郭朴，人家就是李家的亲卫，自然不会拦着李楷。
一番混乱后，众人这才在县衙后院坐定。
“原国公就是在这儿惭愧自尽？”恢复过来的李楷低声问。
这会儿，大伙儿还在等着田留安，凌敬、苏定方和李道玄、薛忠、柳濬等人正在小声说着什么，尉迟宝琳和李楷站在角落处，李楷顺势扯住了刚刚洗了个澡回来的李善。
“呃……就是在这儿。”李善随口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再三言无颜再见关中父老。”
尉迟宝琳半信半疑，李楷是完全不信……他知道自己这位好友看起来很值得信任，但有时候扯起谎来，都能上天。
“河北战事，大出预料之外。”李楷想了会儿才说：“怀仁此次几遭险情，但都化险为夷，更有军功加身，殿下托为兄带话，他日回京，必设宴以待。”
李善笑着拱了拱手，这是理所应当的，这也是顺理成章的，自己救回了李道玄、薛忠，又在山东搅风搅雨……李世民不会看不见。
但这也是不合理的……李世民真的会为自己去扛日后可能的一门双相的河东裴家吗？
除非是自己大半个月前的筹划完美无缺的达到了目的……
李善偷偷拽了把，走到一旁低声问：“可是入了东宫？”
“果然是怀仁筹谋。”李楷用惊疑不定的眼神打量着好友。
他是事后和父亲李客师商议，从秦王的诸多下令、吩咐中隐隐约约感觉到的。
“和小弟有什么关系？”李善嗤笑道：“只是适才德谋兄言秦王设宴以待……这才想到了。”
“还在陕东道的时候，那人经常和太子洗马魏玄成攀交情……魏玄成之妻亦出身闻喜裴氏。”
李楷恍然大悟，笑道：“怀仁心思倒是转的快，那人已入东宫，为太子千牛备身。”
“难怪。”李善长时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到肚子里了，此次回京……就算撕破脸，自己也有……至少不会毫无声息被扫除的把握。
“你小子站在角落，鬼鬼祟祟要作甚？！”
在这屋子里，敢如此训斥李善的，自然只有凌敬这老头……最近看李善很不顺眼，老头宣布举家迁居长安，长子长媳都有点意见，但唯独孙女不言不语，而且脸上还有难得少见的笑意。
李善笑着走过去，“凌伯可是以为秦王府使者已至，无需再理会某了？”
凌敬脸色一变，张口就要骂，还好李楷赶紧上前行礼，他得李世民吩咐，馆陶城内，最重要的人物不是李善，不是田留安，不是淮阳王，而是这位曾一度力劝窦建德移军攻河东的凌敬。
“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凌敬瞥了眼李善，“你与那小子兄弟相称？”
李楷咳嗽两声，“怀仁既仁且义，小子敬其仁义，结交为友，以兄弟相称。”
魏洲总管田留安大步走进后院，除了李道玄和凌敬之外，余者上前施礼。
“好了，田总管已到。”
李楷有些惊诧，李善只招呼了一声，一直沉默的淮阳王李道玄起身，正在窃窃私语的薛忠、柳濬都住了嘴。
李楷身为秦王遣派的使者，站在上首，面前众人以淮阳王李道玄为首，身后站着的是魏洲总管田留安，但略略比田留安退后半步的居然是李善，行军长吏薛忠是薛举的族侄，居然都毫无怨言的站在李善身后。
“魏洲战事，由田留安主持，以淮阳王为副，还请凌先生并怀仁费心筹谋。”
简单的几句话后，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从朝廷官职来说，河北道行军总管李道玄是河北道所有唐军的最高统帅，至少在下博战败之后，朝廷未处罚李道玄之前是这样。
但在秦王府内部，第一次独立领军的李道玄下博大败，显然难以独当一面，李世民更信任田留安这等沙场老将。
“理应如此。”李善用眼神阻止田留安正要开口的推辞，“道玄兄欲报国仇家恨，但欲谷设前车之鉴不远。”
“不错。”凌敬踱步过来，“刘黑闼狡诈非常，如若出击，必要谨慎，不可因怒出兵，秦王以田留安为首主持大局，以淮阳王为副用其锐恨，正合兵法。”
“别啰嗦了。”李善打断道：“齐善行、程名振那边还没消息，德谋兄受秦王遣派，此次必携精兵来援。”
李道玄微微点头，看向李楷，“陕东道何人领兵渡河？”
“王君廓，领五百精骑，五百步卒，从博州武水县渡黄河，绕至冠县外五十里处。”
李善迅速铺开地图，但其实也就他一个人需要看地图，其他人要么是本地人，要么对地名地形烂熟于心。
冠县位于馆陶县东南方向，和元城、魏县是两个方向，一千精锐，如果不闹出什么大动静，理应不会受到太多的关注。
“王君廓？”
后头的薛忠小声介绍道：“并州人氏，瓦岗出身，去岁洛阳大战立功，年初随秦王征伐刘黑闼，战后转入陕东道兵部。”
又一个瓦岗寨出身……李善咂咂嘴，感觉李密练了一门绝世武功，嫁衣神功……然后全都转给了李世民。
李善在心里琢磨良久才转头问：“凌伯，敌军可疲了？”
“久攻馆陶难下，士气大沮，但洗劫元城……如今非出兵之际。”凌敬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最后说：“等斥候回报吧，也不知马周那边如何了！”
就在这时候，外间响起苑竹林的高声传报，“卫洲总管程名振使亲卫来报。”

第一百四十二章 确认（下）
信使来报，齐善行、程名振率骑兵两千，步卒两千抵永济渠西岸，与攻打魏县的刘黑闼所部隔江对峙。
李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听着田留安、薛忠、凌敬、张玄素的讨论声，自个儿将苏定方介绍给李楷、尉迟宝琳……顺便将那个漏洞堵住。
我如何知晓苏烈苏定方的？
就是这位李德谋告知的。
当然了，以李善如今和苏定方的关系，这些都细枝末节，无关紧要了。
“陕东道无人吗？”柳濬低声说：“怎么会让王君廓此人领军？”
李楷、尉迟宝琳都不吭声，柳濬看向李善，“此人品行不端，聚众为盗，四处劫掠。”
柳濬是京兆柳氏子弟，是能和韦氏、杜氏相较的大族，哪里在乎出身平民的王君廓，言语间很不客气。
“早年投唐，后奔瓦岗，再投唐……洛阳、虎牢均立下战功，但去岁便是此人致使罗士信阵亡。”
李善听了半响，也忍不住咂舌，王君廓这个人是个看见好处就要赚，看到吃亏就要溜号的那种人，扛不住压力。
年初洛水县城攻防战，李世民知道王君廓守不住，也不愿意守，才会让罗士信代其守城，结果不幸战死沙场。
李楷苦笑几声，身子微微前倾，小声说：“东宫欲亲征河北，建言圣人，从秦王殿下麾下选将……殿下将人手散开，如今陕东道适合领兵的除了王君廓，只剩下张亮了。”
柳濬一时哑然，半响才说：“那还只能用王君廓了。”
李建成试图从秦王一脉中调拨将领，颇有成效，甚至还企图将手伸入秦王府内，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将麾下几员将领从陕东道调走……就怕李建成领兵南下去陕东道的时候顺手牵羊。
所以，留在陕东道的秦王一脉的大将只有两人，一个是王君廓，另一个是后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的张亮。
但张亮这厮……也是瓦岗出身，虎牢关一战后投唐，任相州总管，年初刘黑闼使偏师南下，张亮生性怯懦，弃城逃走。
张亮倒是在秦王府中任骠骑将军，但用张亮，还真不如用王君廓。
事实历史上，李建成亲征河北，就是从陕东道调来了王君廓。
李善一边和几个同龄人闲聊，时不时还笑着打趣几句，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隔桌那几人对战局的讨论。
其实田留安、凌敬、李道玄、薛忠等人心中都有着古怪的感觉……
从攻打县衙抢回欲谷设，与突厥大军交换人质，等等诸事，李善都是主持者，行事果断。
即使这些天来，守城出战，纵论战局，李善虽然不是决策者，但向来是出谋划策众人中分量最重的一人，每日战后，田留安都要亲自去伤兵营与凌敬、李善商议。
在众人看来，虽然尚未加冠，但李善有着当仁不让的胆魄，更有着不弱他人的才略。
但今日，却和李楷、尉迟宝琳坐在一旁，看起来颇为老实的模样。
如凌敬就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装模作样！
“亲眼目睹贝洲大火，绝无差漏！”
“难道是刑洲粮仓未能焚尽？”
“反正现在永济渠上每日都有运粮船，显然刘黑闼军中并不缺粮。”
众人议论纷纷，即使数万突厥大军北返草原，但如若刘黑闼军中不缺粮草，以魏洲、相州、卫洲三州唐军之力，是很难击溃刘黑闼的。
所以，粮草成了关键中的关键。
齐善行、程名振顿足永济渠，要不要渡江？
田留安、李道玄坚守馆陶，要不要领军南下，夹击刘黑闼？
王君廓领援军在百里之外，要不要使其西进合兵？
刘黑闼绕过馆陶，攻克元城，再攻魏县，会不会是故技重施，诱唐军出城，野战围歼？
这一切都建立在刘黑闼军中是否缺粮的基础上。
说到底，李世民选择放手一搏，秘密遣派李楷、尉迟宝琳、王君廓领军渡江来援，也是建立在这个前提基础上的。
当然了，如果猜错了，李世民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而河北道唐军就有点惨了，很可能兵败身死。
不过，使张文瓘急行入京，自然是有确凿证据的。
田留安、李道玄、薛忠各人的信息，以及李善从阿史那社尔那边打听来的消息，再加上审问俘虏，馆陶城内唐军是有着这样的共识的。
刘黑闼军中缺粮草。
但就在张文瓘离开之后，永济渠上突然每日都会有运粮船驶来，使得唐军大为诧异，也使刘黑闼所部士气大振。
屋内渐渐陷入沉寂，张玄素忍不住转头喝道：“李怀仁，还不过来商讨战局？！”
“诸公在此，小子不敢妄言。”
凌敬嗤笑道：“难道是怕那两人看出你李怀仁的真面目？”
“月余之内，你李怀仁纵横捭阖，筹谋夜袭，擒杀刘黑闼左膀右臂，又生擒欲谷设，力劝阿史那社尔大军北返，今日却默然无语？”
李楷还好，尉迟宝琳的眼睛都瞪圆了，如此大事，你李善居然能插得进嘴？
李楷苦笑叹息，自己这位好友真如殿下所言，太能折腾了。
李善今日倒真的不是装模作样，只是不希望影响自己和李楷之间的关系……他很清楚，不说自己和秦王府之间，是以李客师、李楷父子为媒介，即使仅仅是这对父子知晓李德武之事，就足以让自己谨慎应对了。
“早知怀仁之能，今日为兄洗耳恭听。”李楷笑吟吟的将李善推开。
李善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丢在桌案上，“刘黑闼军中决然缺粮草，永济渠上的运粮船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何以断定？”
“军中粮草，首重何人？”李善轻笑道：“若粮草不济，首重战马。”
众人均微微点头，这个说法不能说错，但如果战马不缺粮草，不管是战还是逃都能从容的多。
“刘黑闼先后在瓦岗、夏王麾下为将，向来是骑将，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李善翻开那本册子，“自永济渠江面有运粮船至今已有七日，每日定方均或擒杀或生擒敌军斥候。”
“某开膛破肚，或许战马有食，但骑兵多半少食，至今日战马已然半食。”
换句话说，李善通过解剖尸体的手段，发现刘黑闼军中斥候之前都只能保证战马的饮食，而不能保证自己的口粮。
到今天，斥候已经不能保证战马吃饱了。
斥候向来非军中精锐不能担之，这样的精锐都不能保证口粮。
而刘黑闼是骑将出身，如果战败他必定是需要北窜草原，依附突厥的……那就不能少了战马。
说刘黑闼军中粮草充足，李善是绝对不信的。
古人使计，也要在正常的思维模式之内，比如增灶减灶，但如解剖尸体这样的手段，就跟用煤气灶似的……绝对在古人的思维死角中。
听完李善长篇大论的解释，再细细看过那本册子，凌敬嘴角动了动，“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李善嗤笑道：“自当无所不用其极，胜者为王败者寇！”
田留安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刘黑闼此计用意有二，其一提振军中士气，其二逼退齐善行、程名振所部。”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李善身上，后者坦然自若，“可能暂时截断永济渠？”
“能。”田留安点头道：“永济县、馆陶县两地多有船只。”
李善挥手道：“刘黑闼此计无非在告知内外诸人，军中粮草充足……”
“所以，放火烧船！”凌敬脱口而出。
张玄素听得莫名其妙，“放火烧船？”
李楷虽然才到馆陶不久，却听懂了，轻声解释道：“放火，烧的是我方的船只。”

第一百四十三章 往日锋锐
虽然早已醒来，但缩着脑袋，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这在寒冬是李善难得的习惯。
前世家里穷，一到冬天就犯难，破旧棉衣是旧三年，烂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寒冬腊月，能在温暖的床上多赖一会儿都是好事。
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李善高中、大学的生活工作中，也带到了这个时代。
在初唐这个时代中，御寒是让李善非常头疼的问题，他不怕热，但是怕冷，热了可以乘凉，但冷了……这个时代可是没有棉衣棉裤棉被的。
脑袋微微探出来呼吸了下新鲜而冰冷的空气，李善在心里想，去年让王仁表打听过，没发现棉花……有没有可能现在不叫棉花呢？
如果有了棉花，李善没办法织出棉布，但取了棉籽晒干弹成棉被还是有可能的。
还有，关中大略是后世的山西一带，盛产煤炭，回头试试能不能弄个蜂窝煤，取暖有点够呛，得弄个通风通道，但至少烧水、煮饭会很方便。
脑海中乱七八糟的联想着什么，外面叽叽喳喳的响起一阵嘈杂声，李善侧耳倾听，分辨出瓮声瓮气的是尉迟宝琳，冷言冷语的是凌敬，打圆场的是李楷。
烦人……李善懒洋洋的半起身，找出衣衫慢慢穿戴，出门一看，都懒得搭理。
尉迟宝琳在那吹嘘虎牢关一战，凌敬在旁边冷嘲热讽……言下之意是李世民也就是运气好罢了。
惹得尉迟宝琳非要和苏定方较量下，城内唐军将领如今对苏定方是赞不绝口……苏定方也是一头雾水，偏头看向缩着脑袋的李善。
“没事找揍！”李善冲着对面喊了句，才说：“几个月前两个回合将他击晕，苏兄无需客气。”
“有本事骑在马上……”
“这儿巷子深处，你上哪儿骑马去？”
李善随口斗了几句嘴，看着周氏捧来热水盆，又接过周氏拎了把的毛巾，敷在脸上片刻后才用力搓了搓。
那边还在闹哄哄的，李善自顾自坐下吃饭，只有凌敬进来坐在对面。
“昨日夜间擒获几个俘虏，略为审讯，乃是逃兵。”凌敬轻声道：“刘黑闼看似势大，实则已陷死局。”
李善低着头正在喝汤，周氏用昨晚特地留下来的羊汤做的汤饼，似乎加了什么佐料，感觉有点辣……噢噢，这个时代还没有辣，或者说没有李善所认知的那种辣。
“的确，刘黑闼虽是死蛇，但也可能行最后一搏，齐善行、程名振尚未回信，胜负尚未可知……”
李善似乎没有听见凌敬的话，手捧着碗将汤底都喝干了，心想这一世恐怕无望再品辣味，寻找新大陆……欧洲人是带着强烈的致富因素，而中国人很难产生这样的情绪。
凌敬有点不耐烦了，“以你观之，此次交战，定方可需出战？”
“无所谓。”李善耸耸肩，强调道：“真的无所谓。”
凌敬脸色有点难看，之前他还只是懵懵懂懂，知道个大概，但现在已经一切都明了。
河北战事，已经成为李唐夺嫡之争的战场，东宫、秦王府为了这块地盘费尽各种心思，使尽各种手段……李善对自己这个老头如此礼敬就是个例子。
凌敬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李楷、尉迟宝琳适才对自己言语中的敬重也证明了这一点，秦王府是希望一战功成的。
那么，凌敬很容易猜到，东宫很可能是如李善之前猜测的那样，太子有自请亲征河北之意。
抢在太子亲征之前覆灭刘黑闼……这将是一份分量非常重的见面礼。
但问题在于，一旦功成，苏定方这个名字甚至凌敬本人都有可能成为焦点话题。
一旦功成，东宫必然大怒，但他们有什么理由去找田留安、齐善行、程名振的麻烦呢？
不说他们都是秦王府出身或秦王一脉，仅尽职守土这个借口就已经足够了，但苏定方不行。
夜袭历亭大营，焚尽粮草，奔袭破武城，再到馆陶城下两战，唐军骑兵的每次作战几乎都在苏定方的直接指挥下……仅仅半个月，苏定方这个名字已经传遍河北山东。
昨日议事，田留安对出兵一事不置可否，但首先确定了一件事，若要出兵，必是骑兵，领军者为苏定方。
李唐已经基本上一统天下了，太子、秦王夺嫡，这么复杂而危险的局面，仅仅一个碰撞就足以让苏定方、凌敬等人尸骨无存。
凌敬的想法很简单，如若出兵，很可能会击溃刘黑闼，战后论功，苏定方这个名字太显眼了，偏偏又没什么背景，很可能成为太子发泄怒气的目标。
“还说我想得太多……凌伯才想得多呢。”李善嘿嘿笑道：“若是定方兄领军出战，大胜敌军，某也能请秦王庇护之。”
凌敬嗤笑道：“若是太子一力追讨，秦王会一直庇护？”
“这倒是，要不要一直庇护，无非是权衡利弊得失而已。”李善轻描淡写的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忠大步而来，看看周围才低声说：“卫洲总管程名振回信，已安排妥当。”
跟着进屋的李楷问：“王君廓呢？”
“已然传信，命其领精骑西进，步卒北上援馆陶。”
“如此说来，大战将起！”尉迟宝琳摩拳擦掌，“某必要……”
“你不许去。”李善打断道：“田总管亲自领兵？”
薛忠微微点头，“四百精骑，七百步卒，田总管亲自领兵。”
李善毕竟在军中混迹了几个月，知道这个亲自领兵是整体性的，四百精骑是需要另一个直接指挥的将领，如果按照这些日子的指挥来看，苏定方是最合适的人选。
没理会一旁凌敬的眼神，李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人群外的李道玄，“道玄兄，战后得胜，当以此夸功。”
李道玄接过信，发现信都没有封口，试探着打开看了几眼，不由一怔，脸色大变，“此为何意？！”
“自从突厥军中而返，道玄兄再无往日锋锐，暮气沉沉，极似活死人。”
凌敬无语的转过头去，难怪说无所谓苏定方会不会领骑兵出战呢，这厮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李道玄身上……这段时日，薛忠、柳濬尽力死战，但李道玄一直有些沉默，还特地躲开单独领兵的机会。
李善面色微冷，“道玄兄只不过马前失蹄，却意气消沉至此，尚不如阿史那欲谷设。”
“你……”
“河北山东，自前朝末年起战事延绵，盗匪纷起，田地荒芜，民不聊生。”李善直视李道玄的双眼，“庐江郡王逃窜，淮阳王意气消沉，再无往日风采，道玄兄以为战后当以何人安抚山东？”
李道玄身子在微微颤抖，作为人质交换回来已经半个月了，但这个十九岁的青年始终陷入前方的迷雾中。
不是不能接受这场战事，不是突然贪生怕死，而是李道玄对自己的未来，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了信心。
现在李善告诉他，战后安抚山东，必是宗室子弟……庐江郡王李瑗已然逃窜，而你淮阳王李道玄虽遭生擒，但若此次出战击败刘黑闼，那战后诸事，圣人没有道理另选他人！
凌敬无聊的抬头看着有些阴暗的天色，的确，李道玄出头，苏定方这等小角色，的确无所谓。
看着眼神渐渐明亮起来的李道玄，李善松了口气，高呼道：“取某马槊来！”
朱八、石头扛着长长的马槊出现在门口，李善艰难的双手持槊，情真意切，“道玄兄，可能复往日锋锐？！”

第一百四十四章 开端
十月二十九日，阴，无风。
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所有的细节都已经考虑周详……虽然认为刘黑闼败局已定，但正如李善前日所言，兵者，国之大事，必无所不用其极。
田留安笑着看向李善，这位少年郎所学极为驳杂，所学也颇有疏漏，所思所想往往发前人所未想，但也常常不见众所周知之处。
田留安、凌敬、苏定方能通过刘黑闼所部逃兵，以及运粮船只的载重量等等来推算，但李善却提前通过解剖尸体来确定刘黑闼所部的确缺粮。
虽然只短短三四日，但这已经决定了刘黑闼的命运。
站在城头上，李善面色凝重的看着大军远去的背影……其实他心里颇为不爽，洛阳虎牢大战，自己穿的晚了几个月。
下博一战，唐军必败，自己急赤白脸的跑路，什么都没看到。
这一次，不敢说有太大的把握，但如果在永济渠中的船只上，应该能安全的观看此次大战……数万大军的野战，李善对此非常有兴趣。
但可惜李善那骑术……就算是在船上，大家伙儿都不放心，万一出个什么纰漏，能骑马狂奔还能逃得掉，但你李善就难说了，一个不好说不定坠马而亡。
为了保险起见，从田留安到苏定方，从李道玄到李楷，全都无比坚定的将李善留在了馆陶城内。
“近千骑兵，六百步卒。”凌敬轻声道：“若时机不差，足以破敌。”
此次出战，李道玄、苏定方、柳濬领四百骑兵在前，田留安、薛忠等人率六百步卒在后，另传令王君廓率五百精骑西进汇合。
总共算起来，南下的兵力没有超过两千人，就算加上程名振、齐善行，也没超过五千人，而刘黑闼所部兵力应该在三万左右。
但古今中外，战场上的胜负，从来不是以兵力多寡来决定的。
“秦王府左右六护军府中，以田留安最为稳重，从不轻易出兵，但一旦出兵，多半大胜。”一旁的李楷轻声劝慰。
李善微微点头，这段时日他也看得出来，“田总管缺了些锐气，但谋定战，不浪战，正合该与道玄兄搭档。”
李楷不再说话，默默看着远去的唐军，偶尔用眼角余光扫视着站在一旁的李善。
一别数月，再次重逢，李楷对李善有了全新的认知，他感觉，这一次山东之行，让李善这块蒙尘已久的玉石被清泉缓缓洗涤，终于在世人面前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听见下面有嘈杂声，李楷低头看了眼，想出城的尉迟宝琳被几个士卒拽住马……李善说了不许他出战，结果这厮连城门都出不去。
李善哼了声，一个多时辰前，自己还想着随军南下，被尉迟宝琳一阵抢白……我去不了，但也能让你也去不了。
真是可惜了，其实馆陶距离魏县不算远，李善的思绪突然放飞，都飞的漫无边际了。
去年穿越来就应该开始科技种田，非要苟着苟着……不然现在至少能弄出个望远镜吧？
说不定青霉素都能弄出来了！
说到底，都怪李德武那个王八蛋……要不是这货，自己需要苟吗？
这次回了长安，第一件事去秦王府……李德武那厮能使手段让我来河北道，说不定后面手段更狠。
李善在心里琢磨，第二件事就应该是科技种田了，寻找棉花，弄个望远镜，马蹄铁可以等等，但可以试试青霉素……
李善身子抖了抖，他仔仔细细的想过了，弄出青霉素，有难度，但不是不可能……问题在于，怎么确认是青霉素？
制作青霉素，很容易得到副产品展青霉素，两种霉素非常像，只是展青霉素是剧毒。
不管是青霉素还是展青霉素，不讲剂量讲效果，那就是耍流氓……但剂量上去了，好吧，生死立见分晓！
这实在是有点难搞啊。
“看，那是永济县的船只。”
凌敬的提醒打断了李善的思绪，他转头看去，正看见十几艘运粮船沿着永济渠向西南方向驶去。
李善歪着脑袋盯着永济渠，想了好一会儿招手叫来尉迟宝琳，“想出城也行，交给你一件事。”
……
最先感觉到不对劲的是刘黑闼。
自小狡诈蛮横，嗜酒好赌，先投瓦岗，后附夏王，刘黑闼心思机巧，往往能通过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信息作出众人都想不到的判断。
已经是第三天了，大军围困魏县，每日运粮船沿着永济渠南下，但河对岸的齐善行、程名振两部始终没有退却，对桥梁、渡口的封锁更加严密。
这让刘黑闼惴惴不安，程名振还好说，但齐善行向来以谨慎闻名……偏偏又突然接到斥候回报，馆陶城内唐军出击，数百骑兵率先南下。
刘黑闼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之前大举攻城，馆陶城内唐军，两次出击大有斩获，之后自己几度诱敌，试图野战取胜，而唐军严防死守，始终不肯出兵。
为什么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馆陶城出兵南下？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和齐善行、程名振两部对峙的时候？
而且偏偏是军中缺粮的时候？
不过刘黑闼并不慌张，每日永济渠飘来的运粮船，让军中士气始终维持在一定程度上……多高说不上，但大家都知道，大军不缺粮草。
“只四五百骑兵？”
“不超过六百骑兵。”王小胡肯定的说：“斥候回报，骑兵后还有数百步卒。”
刘黑闼冷笑了几声，“想前后夹击，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等胃口……你率两千骑兵出击，必要一举破敌！”
范愿、高雅贤、董康等老人陆续战死，王小胡已经是刘黑闼帐下第一大将，笑着说：“一举破敌，说不定能反手攻下馆陶……馆陶县亦依附永济渠，必有存粮。”
目送王小胡率军北上，刘黑闼在内心深处叹息，王小胡麾下骑兵已经是嫡系中的嫡系了，但如今也吃不饱，战马掉膘掉的很厉害，毕竟不再夜间添料了。
就在这时候，永济渠上，数十艘运粮船缓缓出现在视线中，刘黑闼一阵讶然，理应是午后才南下的，怎么这时候就放下来了？
河对岸的大军中，不明内情的崔贤首高呼，“马周此僚，必是刘黑闼暗间，将军当立即收兵……”
“闭嘴！”
断喝声在小小山丘上响起，马周一手揪着崔贤首的衣领，脸却侧向永济渠，惊喜的看见，熊熊烈焰在运粮船上燃起，在极短的时间内布满了整个永济渠。

第一百四十五章 破敌
当熊熊烈焰堆满了永济渠并不算太宽阔的河面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只不过身在其中难以看清。
程名振趋马驶下山丘一路向南疾行，齐善行高声呼和指挥，唐军开始攻打渡口、桥梁，并有笔直的狼烟直上云霄。
还没抵达战场的李道玄、柳濬遥遥望见火光，开始趋马加速，誓要报下博一战之辱。
而刘黑闼在一愣之后勃然大怒，曹湛这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居然让唐军偷袭得手！
战场边缘处，一个雄壮的青年紧紧皱着眉头，突然跳到马背上，远远眺望永济渠上的火光。
“周二郎，怎么回事？”
“二哥，前面嚷嚷粮船被烧了？”
下面几十人七嘴八舌的问着，周二郎眺望片刻后下了马，嗤笑道：“粮船……这些日子，也就是陈刀子那伙人吃的稍好点，其余的……谁不是口粮只有原本一半的一半？”
旁边一个中年人点头道：“陈刀子那伙人是在元城抢了一家大户的粮仓。”
“但每日都有粮船南下，可能是不够分吧？”
周围人小声议论，渐渐安静下来，都在等这个青年的决断。
周二郎是个精细人，在心里反复琢磨，记得突厥兵还没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吃不饱了，之后破元城也就吃饱了一两顿而已，现在别说吃顿抱的，就是战马的草料都不够了。
每天几十船粮船，消息传的乱糟糟的，但也没听谁确凿的说吃到嘴了。
乱军之中，想保全性命，既要谨慎行事，但也要能捕捉转瞬即逝的时机。
周二郎咬咬牙，他本是定州人氏，家中有屋有田，上有父母长兄，下有弟妹妻儿。
去年刘黑闼破定州，周家家破人亡，兄弟姐妹，父母妻儿均散落无着，也不知是死是活，周二郎被乱兵裹挟，无奈只能在军中求生，因精于骑射，粗通文墨，也聚拢了数百手下。
平心而论，周二郎深恨刘黑闼，但也知道，自己一旦被唐军搜捕，必死无疑。
但今日，在永济渠上火起的时候，周二郎发现了一条能安然逃脱性命的路。
“看好那些马……”
周二郎低沉的声音在聚拢的人群中响起，“再往北是草料……”
“老七，记得你在元城弄了些桐油……”
“二哥，你是要……”
“都听我说！”
此时此刻，站在山丘上的刘黑闼已经面色铁青，放眼往下，数万大军虽然还远没到土崩瓦解的程度，但骚乱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各处蔓延。
刘黑闼心头大恨，谁定下的毒计，显然没有看穿粮船是障眼法，却直接一把火全烧了，而且还在万人眼前烧出这么大的动静。
如果军中粮草充足，这把火几乎没有任何作用，但问题就是军中口粮在破元城有所补充后，也只能支撑四分之一甚至更少，军心士气全都靠着粮船吊着。
虽然也吊不了几天……刘黑闼就指望奇袭黎阳仓，但这一把火将不多的军心烧的涣散。
看了眼北面，刘黑闼没有其他选择，从馆陶南下来袭的唐军只能靠王小胡那两千多骑兵应对，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抵挡河对岸唐军的进击。
河对岸唐军中，旗帜飞舞，刀光闪亮，大批的武卒扛着盾牌、巨木，甚至身穿铁甲径直前扑，桥梁上血光四溅，惨叫连连，双方士卒不停从桥上坠落。
刘黑闼心里很清楚，一旦唐军从容渡河，守在河岸边的步卒难以抵挡，己方骑兵都在外围，一时难以调动。
两面夹攻，粮船被烧，士气大沮，步卒一乱，唐军骑兵就有了用武之地，驱赶步卒反窜己阵，到那时候，神仙下凡都没用了。
山丘上，刘黑闼不停发号施令，将一支支嫡系部队从各个方向调向渡口、桥梁交战处。
河对岸，马周啧啧道：“刘黑闼其人，确有才略，大军猛攻桥梁渡口，居然败而不溃，不乱己阵。”
齐善行听了这话点头道：“左右以小股兵力侧击，拖延我军进击速度，后方稳住阵脚……毕竟兵力优势太大。”
马周叹了口气，进击的唐军步卒不过千余，虽是精锐，但无奈对岸敌军人数太多，若不溃散，堆都能堆死。
不得不说，在隋末唐初这个天下板荡豪杰并起的大时代，刘黑闼出身不高，先后在瓦岗寨、王世充、窦建德麾下，后自成一派，论对李唐的威胁，其实他比前三位都更危险。
这是个能亲自上阵，具有极高军事天赋的将领，刘黑闼的失败不在于他的能力欠缺，而在于他没有足够的底气，只能弄险。
一旦失败，再难翻身。
“还没到吗？”
“至少还要一刻钟。”齐善行微微摇头，“名振兄执意亲自领兵，如今已然开战，就算对方斥候探知，刘黑闼也难以调动兵力应对。”
马周右手在空中指指点点，笑道：“田总管率兵南下，刘黑闼必以嫡系人马应对，适才见至少千五骑兵北上。
若程总管成功渡河，领五百骑兵进击……正好以魏县城墙为掩，刘黑闼就算知道，也难以调动骑兵阻拦。”
在和馆陶唐军以信使交流之后，程名振反复思索才确定强渡过河侧击的策略。
在正常情况下，搭建一座能通行的简易桥梁，是需要相当不短的时间的，敌军斥候又不是瞎子……两军隔岸对峙，最提防的就是对方从上下游潜行渡河。
一旦提前搭建浮桥，必为对方斥候探知，这就失去了骑兵突袭的意义。
但程名振此人，实在是个狠人，有着必杀刘黑闼的决心和理由，又爱兵如子，得士卒效死。
程名振是本地人，长期在卫洲、相州任职，对永济渠极为熟悉，寻找到一处不算太深的浅水处，简单的用长巨木、竹子搭建桥梁，脱甲牵马，入水渡河。
这已经是十月底了，不是腊月，却是寒冬，虽然还没结水成冰，但也足够寒冷……这样的天气，下水渡河，铁铁的狼人啊。
齐善行眺望对岸战局，唐军已然夺下桥梁渡口，但难以扩大战果，两翼有手持长矛的敌军士卒侵袭，正面士卒用巨盾相挡，使唐军士卒奋力搏杀，也难以破阵。
而且唐军步卒一共只有两千人，能直接参与战斗的也就一千五六，全都投上去也难以破阵。
当然了，齐善行、程名振也是有其他考虑的，马周紧张的握紧双手，“齐总管，可以了吧？”
“不急，不急。”
齐善行觉得还能支撑，但河对岸的刘黑闼撑不住了，已经准备亲手拾刀上阵……永济渠上粮船被烧对军心的打击太大太大了，现在除了嫡系人马堵在渡口处，其他地方已经乱了套，人叫马嘶，各种嘈杂声不绝于耳。
换句话说，现在刘黑闼除了堵着渡口桥梁嫡系，已经控住不住手下这数万人马了。
刘黑闼深吸了口气，翻身上马，目不转睛的盯着渡口的战局，山丘下有好不容易从侧翼调来的数百骑兵，他试图以此一举击溃渡口唐军，将其驱赶过河，甚至将战局蔓延到河对岸。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刘黑闼不由的转头向北方眺望。
与此同时，河对岸的齐善行，正在河水中坚持前行的程名振，都在向北眺望。
永济渠上的大火对军心的影响力，比刘黑闼想象的还要严重……这两千骑兵，都是刘黑闼嫡系人马。
虽然没有公布实情，虽然并不知道运粮船是个幌子，但谁都不傻……至少军中粮草减半再减半是实情，半夜也无法给战马添料也是实情。
不知不觉中，两千骑兵阵势已然松散，将无将心，兵无战意……恰恰相反，聚集成阵的唐骑中，李道玄手中的马槊缓缓放平，汹涌的战意在胸膛处翻滚，眼中透出一股冷意。
“殿下，殿下！”
“再等等……”
李道玄冷哼一声，催马加速，王君廓理应在半个时辰前就率骑兵汇合，但到现在还没见踪迹。
李道玄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今日一战，是与永济渠西岸的程名振、齐善行协同作战，此刻退却，此战必败。
最先是一蓬箭雨，李道玄、苏定方等将领略微低头，仅靠身上铠甲硬生生抗住。
随着一声爆喝，苏定方长槊横扫，数名敌兵罗马，已然率先破阵。
李道玄伏低身子，黑漆漆的马槊探出并不明亮的槊尖，轻易的撕裂对方三名骑兵的胸膛，串成一串。
李道玄大为愕然，如此神兵利器……来不及想更多，心中一动，胯下战马绕出一个弧度，他左手抽出长刀奋力劈砍，右手拖着马槊将其拉了回来。
“王小胡！”
“王小胡！”
李道玄盯着身着明光铠的王小胡，两马只打了个照面，就迅速被双方亲卫、骑兵遮挡住。
此时，随后冲阵的柳濬等数百骑兵放声高呼，“焚尽五十艘粮船，刘贼无粮，弃械逃者，既往不咎！”
这些话对步卒说未必有效果，一来未必肯信，二来想逃也逃不掉啊。
但对于这些骑兵来说，军中缺粮十有八九是真的，永济渠上的大火也证明了这一点，而且他们想逃，是逃得掉的……唐军不会去追逃窜的游兵散勇，毕竟刘黑闼还在呢。
王小胡倒是不想逃，高声呼和聚拢兵力，试图翻身再战，但骑兵阵中颇为混乱，还没等他料理清楚，急于报仇的李道玄已经杀入阵中。
敌军尚未溃散，而且兵力数倍于己，骑兵冲阵，理应整队再行冲阵再战……但李道玄平日里温文儒雅，上阵后混不顾死活，更别说王小胡身上的明光铠就是从他李道玄身上扒下来的。
只带了百多骑兵，李道玄就敢冲阵……后面跟上的苏定方饶是沉稳，也不禁有点头痛，难怪李善不放心要让自己护佑。
但这一次的冲阵，时机恰到好处，两千骑兵其实没有太多的损失，毕竟阵型散乱，唐军很容易就凿穿破阵。
但一次冲阵之后，两千骑兵阵型更是散乱，特别是在听到唐军高声传扬“刘贼无粮，弃械逃者，既往不咎”之后。
王小胡已经不太能控制得住麾下的骑兵了，只身边百余亲卫。
当李道玄身先士卒，高呼王小胡之名一路杀来的时候，面前的敌军居然纷纷散开……
王小胡都被气得要吐血了，自己的名字被高声喝骂，身边的麾下分出一条通道，让李道玄直取中军。
李道玄双腿一夹，单手持槊直指王小胡，左手长刀奋力劈砍，将左右亲卫漏过来的敌军砍倒。
苏定方放缓马速，反手取下背上的大弓，第一箭正中王小胡身前正聚集亲卫对敌的偏将。
第二箭正中王小胡身边不远处手持大旗的亲卫。
个人的武力在古代战场上能发挥到什么程度，能对战局战果有多深的影响？
第一箭让王小胡身边亲卫为之一顿，第一箭让王小胡大旗坠地。
前一箭让不停加速的李道玄破阵而入，第二箭让王小胡胆气全失，试图避退。
下一刻，在暴喝声中，李道玄左手死死勒住缰绳，右手马槊的槊尖已经没入王小胡的肩膀下方。
似乎感觉不到兵刃加身的痛感，似乎没有察觉扑来的对方亲卫，李道玄双手持槊，高高的将王小胡挑在空中。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随后巨大的喧哗声填充了整个战场。
在“王小胡授首”的高声呼喊中，敌军几乎组织不起任何的阵势，任由数百唐骑驱逐。
而就在这时候，东侧有数百骑兵显出身影，一位容貌方正，但眼中颇有狡黠之意的中年壮汉啧啧两声，“居然还真的破阵而入，淮阳王也不怕田留安是第二个原国公！”
左右亲卫都没吭声，一员偏将低声问：“将军，侧击破敌？”
这位中年壮汉就是陕东道大行台兵部侍郎王君廓，向来以只占便宜不吃亏闻名，今日合兵南下，特地效仿飞将军……这个理由谁都找不出错来，他又不是山东人氏。
王君廓也没想到李道玄如此轻易破敌前阵，一场大胜几乎握在手中了，没有突厥骑兵……他知道两千骑兵在刘黑闼军中有着什么样的分量。
就在王君廓准备率军西进的时候，突然有巨大的嘈杂声在魏县城外响起。
有巨大的烟柱在空中飘扬，熊熊烈焰在敌军营地中蔓延，魏县城下陷入了一片无法抑制的混乱中。
正亲自上马率兵准备一举击溃渡口唐军的刘黑闼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而王君廓眼睛大亮，挥舞马槊，高呼道：“随我来！”
没想到居然有机会直取中军，说不定还能擒杀刘黑闼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建功立业
纷乱的战场上，永济渠边的刘黑闼睚眦欲裂的看着魏县城下熊熊燃烧的大火，他太清楚那儿是什么了。
那是刘黑闼命嫡系部队守卫的草料场，他是骑将出身，对草料最为重视，如今寒冬，河北少有牧草，那是刘黑闼好不容易搜集来的。
天干地燥，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酿成一场大火，更别说周二郎使人泼上桐油，乱抛火把。
猎猎火焰在中军处燃起，让本就骚乱不已的大军开始崩溃，凄厉的嘶吼声在每一处响起，周二郎翻身上马，率数百手下向东侧狂奔。
“别去理会！”王君廓压根就看不上这数百逃窜的士卒，缓缓放平马槊，高呼道：“跟紧了！”
有寒风刮过，王君廓的心却是一片滚烫，建功立业，便在今日！
还在永济渠边的刘黑闼还在犹豫，他知道这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但这时候的选择将很大程度决定胜负……不，中军已乱，胜负已分。
现在是要决定生或者死。
大滴的汗珠从鬓角滑落，喘着粗气的刘黑闼突然被不远处的马嘶声惊醒，他猛地抬头看去。
随着旗帜摇摆，将校的高声指挥，唐军后阵洒出一蓬箭雨，随后后阵散开，露出了桥梁。
桥梁上空无一人，但却堆得满满当当。
百余匹高头大马在不多的几个骑兵的指挥下缓缓上前，每一匹马都用黑布蒙住了马眼。
齐善行高声喝骂，“无需放火，无需放火！”
“所有人汇集过来！”
“随某出击！”
从刑洲一路退到相州的齐善行兴奋的趋马驰下山丘，接过亲卫递来的马槊，直指桥梁，身后是仅剩下的两百骑兵。
百余匹高头大马已经冲过了桥梁，在骑兵的刻意驱使下开始加速，虽然没有点着尾巴上的火把，但一匹马重达数百斤，百余匹马不顾生死冲阵，轻易的将已经开始溃散的敌军前阵一举撕裂。
正常情况下，战马冲步兵重阵，就算鞭打驱使，战马在察觉到步兵探长的枪矛阵也会退却，但齐善行以黑马蒙住马眼，冒险一行，侥幸功成。
敌军前阵已经全数溃散，齐善行快马过河，手中长槊横扫，率兵进击，高呼道：“儿郎们，建功立业，便在今日！”
面前的唐军突然破阵，齐善行率军进击，气势非凡，刘黑闼恨得咬牙切齿，正要亲自上前，却听见阵后骚乱，猛地回头看去，一直数百骑的唐军突然从东侧杀来，沿着魏县城墙一路向西，隐隐已然和齐善行所部有合流之迹。
刘黑闼只觉得头痛欲裂，今日战况让他实在摸不着头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唐军绝不是贸然出击，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刘黑闼不再犹豫，或者说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中军大乱，草料被焚，王小胡至今未有战情回报，前军已然溃败……刘黑闼除了逃窜还有其他选择吗？
往哪儿逃？
当然是往北，一路往北，沿着突厥大军北返的路线一路向北。
刘黑闼恨恨看了眼正耀武扬威的唐军，果断的抛下中军，率仅剩下的还有建制的千余骑兵向北而去。
刘黑闼觉得自己的壮士断腕，丢下两万步卒给唐军吃……两万步卒，还不够吗？
王君廓、齐善行自然是心满意足，两相夹击大破刘黑闼，功劳是杠杠的。
但还有两个人今日出战，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为了报仇雪恨。
当身上还湿漉漉的程名振赶到战场的时候，惊喜的发现敌军已然大乱，王君廓、齐善行正在驱赶敌军步卒，从东到西，由南而北，纵横战场，几乎遇不到什么抵抗。
真是无语了，如此寒冬，涉水渡河，好不容易赶到战场，结果战已经打的差不多了。
周二郎那把火，以及王君廓没有与田留安、李道玄合兵，而率军直突中军之举，成为了压倒敌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数万士卒开始陷入疯狂而歇斯底里的境地，他们开始举起刀枪剑戟，向着任何阻拦自己的人。
简而言之，难克魏县，与唐军隔岸对峙，唐军渡河来攻，两场大火，数支唐军破阵……再到刘黑闼率嫡系北逃之后，被抛弃的两万多步卒已经彻底崩盘。
但程名振也失望的发现，刘黑闼这厮跑的太快了！
老母妻儿均死于刘黑闼之手，程名振做梦都想生吞活吃了刘黑闼。
王君廓还在魏县东侧大杀特杀，杀的血流成河，齐善行在魏县北侧、永济渠边竖起大旗，弃械跪地者免死。
胜局已定，敌军再无翻盘之机，唯刘黑闼北逃。
无论是为公仇，还是为私恨，程名振都有穷追不舍的义务，只略略交代了几句，他率麾下五百精骑绕开战场，往北追去。
只绕过了两个山丘，程名振眼睛一亮，高声呼和，趋马加速，率亲卫杀入阵中。
最后一个不是来建功立业，而是来一雪前耻的是淮阳王李道玄。
在发现敌军大乱，中军起火之后，李道玄本想着再加一把火，彻底击溃敌军，但没想到迎头撞见了刘黑闼。
一方是急于逃命的刘黑闼所率千余骑兵，另一方是欲一雪前耻的李道玄率领的数百唐骑，胜负一时难分。
“王小胡首级在此，弃械者免死！”
浑身上下满是血污的李道玄高呼一声，两腿猛踹马腹，率先冲阵而入，右手马槊，左手长刀，锐不可。
李道玄冷静的没有选择透阵而出，而是在冲阵过程中斜向凿穿，绕行到侧面，缠住了刘黑闼所部。
程名振所率的五百精骑就是在这时候从后方狠狠插入了刘黑闼所部的屁股。
“只寻神勇，不问其他！”
程名振的高呼声让敌军后阵崩溃，也让前面的刘黑闼不管不顾，只顾着趋马北窜。
所谓的神勇指的就是刘黑闼，他当年在窦建德麾下，常以令人想不到的方式和时机进击大胜，被军中同僚称为“神勇将军。”
这是一场比魏县城外更加惨烈的遭遇战，战马的嘶鸣声，刀刃交加的碰撞声，每一刻都有人命在流逝，每一刻都能听见凄厉的惨呼。
重达数百斤的战马将一员敌将压在身下，周围的骑兵只顾着逃窜，无人问津。
前方田留安率步卒逼近，以箭雨驱散冲来的敌骑，刘黑闼不得已率仅剩下的数百骑兵绕过了田留安，再向北逃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择将
“停，暂停追击！”
程名振面色铁青，他是最想追击的，但李道玄麾下骑兵已历经两战，折损不少，而自己麾下的骑兵无盔甲，甚至武器都不全，浑身上下还是湿漉漉的，寒风一吹，必然寒气入体。
趋马奔到步卒阵前，程名振视线落在田留安身上，“馆陶城可能相阻？”
田留安没想到战事这么顺利，他只想如何取胜，并没有在馆陶安排伏兵，只能愕然摇头。
程名振咬牙切齿，命亲卫去魏县立即取来衣衫、铠甲、兵刃，准备带着麾下继续追击。
那边的李道玄更是如此，饶是苏定方、柳濬一再劝诫，也不肯放弃追击。
“不斩草除根，他日刘贼复起，如之奈何？！”
李道玄手中长槊脱手而出，正正钉在那被战马压住大腿的敌将身上。
苏定方低头看去，此人正是刘黑闼胞弟刘十善。
刘十善痛苦的呻吟了几声，伸出手似乎想去捉住槊尖，李道玄不管不顾，侧身拔出马槊，鲜血随着槊尖奔涌而出。
就在这时候，刚刚赶到的行军长史薛忠厉声喝道：“殿下忘了李怀仁之语吗？”
李道玄咬咬牙没有再吭声，一旁的苏定方趋马上前，低声道：“怀仁欲借殿下锋锐破敌，已然功成，随刘黑闼北窜的骑兵虽只数百，但之前王小胡麾下有近千骑兵北遁……”
“定方说的是。”薛忠点头道：“李怀仁曾言，锋锐破敌，乃是美谈，如若不慎，便是刚愎。”
柳濬也劝道：“秦王吩咐，此间战事，田总管主持……”
这话说到一半，柳濬就住了嘴，警惕的看了眼程名振。
从明面上来说，下博战败，朝中并无处置，李道玄依旧任河北道行军总管，田留安理应是他的下属……至少在军中。
但柳濬适才这话说战事由田留安主持……这是秦王李世民的吩咐。
在场诸人，李道玄、薛忠、田留安、苏定方、柳濬和刚刚赶到的齐善行要么是秦王府的人，要么是秦王一脉，只有程名振不是。
甚至不少人知道，年初洛水大捷之后，李世民不许程名振追击北窜的刘黑闼，后齐王设宴招待将领，其中被视为秦王一脉的只有程名振欣然赴宴。
若不是其老母妻儿均死于刘黑闼之手，田留安、李道玄都不敢冒险使马周说服其出兵……从种种迹象来看，程名振很有可能会依附东宫。
田留安眺望魏县城外的战局，如今已然是一片惨状，王君廓率骑兵向西突击，大量的敌军士卒被逼的坠落永济渠内，淹死的还好，淹不死却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熬着……更惨。
河对岸的两千唐军步卒早已经过河，有条不紊的进击，在将领的指挥下，将任何敢于聚众的小股敌军击溃。
魏县的唐军也已经出城纳降，大批大批的士卒弃械跪地求饶，今日一战，已然大胜。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刘黑闼了。
“某与善行兄率步卒留，收拾战局。”田留安高声道：“相州、卫洲骑兵尽出，汇合魏洲骑兵，由……”
程名振还在心里琢磨，这个李怀仁是何人？
能让淮阳王李道玄忍一时之气，不再要求追击……程名振年初经历过类似的事，当时气得险些杀俘以泄怒气恨意。
田留安迟疑片刻，自己肯定是要留在魏县主持大局的，这次魏县大胜刘黑闼，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自己都是战事的主导者……虽然自己没能亲自上战场，刀上尚未染血。
在这种情况下，田留安是不愿意去追击刘黑闼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追不到还好，一旦擒杀刘黑闼，这样的大功……田留安是真的不想要。
河北战事已经成了东宫、秦王夺嫡的战场，而这些全都被田留安一手摁下去……这让东宫怎么看田留安？
但北上的骑兵由何人带队呢？
从爵位高低和官职上来说，淮阳王李道玄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此人性情太过直率，而且一心复仇，不是合适人选。
程名振精于兵法，沙场老将，但在唐朝资历太短，而且还不像齐善行那般投入秦王府……当然了，最重要的是，除了程名振，其他的人都是秦王一脉。
田留安犹豫了半天，视线落到了苏定方的身上。
一个时辰后，馆陶城外，李善气得直跳脚，暗骂田留安不厚道……自己好不容易将李道玄给劝出头，结果田留安非要把苏定方提起来。
三州骑兵，约莫两千精骑，多少唐军将校，还有卫洲总管程名振，淮阳王李道玄这样的人物……结果却是名不见经传的苏定方领军。
苏定方在魏洲是有能力独立领军作战的，这是他在贝洲、魏洲数战大胜得来的威望和战功的结果，但卫洲、相州的将校哪里肯服气？
田留安脑子进水……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立即想到了一个替死鬼，“王君廓已经领军北上了？”
薛忠点头，“我等先行追击，让王君廓跟上。”
“不急，不急！”李善冷哼一声。
王君廓仁兄在历史上的面目有点模糊不清，但如今却是密奉秦王之令渡河北上来援……倒是一面堵风的墙。
看李善迟迟不吭声，李道玄忍不住喊道：“怀仁，兵贵神速！”
“不急。”李善简短的回复了一句，转头看向南面。
正想着呢，王君廓已经领兵赶到……之前大战未起，敌众我寡，胜少败多，所以飞将军附体。
如今胜局已定，寇首北逃，所以现在的王君廓……神似卫霍。
李善笑着迎上去，在薛忠的引荐下，低声和初次相见的王君廓说了几句，后者迟疑片刻才点点头。
让李道玄领兵……田留安不放心，李善也不放心，别都到结尾时候弄出个淮阳王战死，那功劳分量，至少在李世民那边就要打个折扣了。
让苏定方领兵……其他人放心，但李善不放心，这位说到底如今是李善的嫡系，他自个儿都未必会卷入东宫秦王夺嫡之战，如何肯将苏定方就这么交出去？
一旦交出去，李善就再也控制不住苏定方了。
所以，李善选择了王君廓，这是一面堵风的墙……而且此人受秦王指派来援，以其领军追击，最适合不过了。
很难说李世民的处置是对是错，毕竟不能实时通讯，电报都没有，很难精准指挥。
但有一点是必须的，下博大败之后，是河北道行军总管淮阳王李道玄主持了魏县大胜，并亲自领兵追击逃窜的刘黑闼。
这关乎到战后河北道的安抚权在何人手中……所以，李世民让田留安为首，这是出于战事的考虑，而李善执意将李道玄推出，这是出于政治的考虑。
追击刘黑闼以王君廓为首，但在名义上，必须是以李道玄为首……李善要交代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句而已。
对于王君廓这个还算熟悉的名字，李善有着一个穿越者应有的警惕。
尉迟宝琳已经穿盔戴甲，手持马槊紧紧跟在了李道玄身后，看模样是撵不走了。
李楷倒是没有亲自上阵的打算，视线落在好友身上，只感叹李善为何姓李……不然，必要力劝父亲叔伯，以陇西李氏嫡女下嫁。
不过至河北道一个月，上至淮阳王李道玄、魏洲总管田留安，下至军中精骑，普通士卒……李善适才择将，几乎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第一百四十八章 各人心思
目送大队骑兵向北追去，李善叹息一声，历史上的刘黑闼记得是兵败北逃被属下生擒以献，不知道这一世的命运如何。
“怀仁，回城吧。”李楷催促道：“如今乱兵过境，不可立于危墙之下。”
“谢过德谋兄。”李善笑着说：“此次河北战事，频频遇险，德谋兄冒险而来，小弟足感厚情。”
“公私两便罢了。”李楷摇头道：“秦王殿下已然明言，怀仁于山东立下大功，待得回京，一任由之……”
李善神情微妙，这是李世民许诺庇护，毕竟李德武已经投入东宫……而那隐秘的关系，不可能始终隐藏在水底。
至少在京中，秦王夫妇、李客师夫妇以及李楷、王仁表都是知情人。
“叔母颇为憔悴，常常入京打探山东消息，临行前，为兄去过朱家沟，隐隐透了些内情，许诺必要将你带回长安。”李楷笑道：“到时候，可要向叔母多讨两盏茶喝喝呢。”
李善问了几句母亲的近况，正式行礼谢过李楷的母亲长孙氏。
“临行前，父亲听闻怀仁在山东施展身手……”李楷饶有兴致的说：“但只怕父亲也想不到……不说之前贝洲战事，生擒欲谷设，仅魏县一战，唐军两相夹击，先泄敌军士气，后摧枯拉朽，一举破敌……”
“无需阿史那社尔的那封信，怀仁已然能名重天下矣。”
听了李楷这一番话，李善有点头痛……暗想自己还是太年轻，做事火候不够，出的风头太盛了。
自己在山东所作所为……到时候李建成别把怒气发泄到我头上！
如果说现在东宫还可能一无所知，毕竟齐王李元吉到现在还在武陵附近打猎呢，但战后李建成不可能一无所知……别人不说，那个王君廓就很难说。
想到这厮，李善随口问：“对了，德谋兄，听闻房公最得殿下信重？”
“那是自然，房公屡次在殿下面前举荐怀仁呢。”
“德谋兄可知……房公可有外甥？”
李楷听得莫名其妙，想了会儿才说：“嫡亲外甥似乎没有，隔房的自然有，清河房氏亦是千年世族。”
这倒是……李善也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谁让自己当年没听个仔细呢。
其实李善最初听到王君廓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只听李楷、李道玄等人介绍了王君廓的履历。
盗匪出身，投唐叛唐入瓦岗寨，最后又投唐，参与洛阳、虎牢关大战，俘获夏军大将张青特，进爵彭国公，但并不受尊重……李楷背后都是直呼其名，毕竟身份低微，平民出身。
但直到今日，李楷随口说起王君廓的一件往事，触发了李善脑海深处的某些记忆。
王君廓年轻时候常常背着一个竹篓出门，路上遇见商人，他突然用竹篓从背后套住商人的脑袋，然后趁机抢劫财物……等商人取掉竹篓，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当年李善无聊时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不禁惊叹……不是因为王君廓抢劫的巧妙，而是这手法和那时候抖音上的某些短视频好像啊！
李善想起了这件事，才依稀想起王君廓的其他事……此人因为不认识字，最终身亡。
王君廓担任幽州都督的时候，一个同僚托他带一封信给其舅舅房玄龄，结果王君廓拆了信却不认识草书……居然就此逃窜，被追捕杀死。
前一件事显示了王君廓的性格特点，这是个喜欢占便宜，而且还不想冒风险的人，今日战事也显示出了这一点。
而后一件事……王君廓看的那封信是其同僚写给房玄龄的，不管王君廓是不是真的看不懂，但他立即逃窜是事实。
这是不是意味着王君廓和太子李建成有些瓜葛呢？
而且李善依稀记得，如今的幽州总管罗艺是依附东宫的，如果罗艺入京，李建成会让幽州落到李世民一脉的手中吗？
李善并不打算现在去查这些事……距离自己太远，又和自己没什么瓜葛，管他作甚？
只是留在心里做个备案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了。
回到宅子，李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向面露焦急之色的苏母，笑道：“定方兄毫发无损，正随军北逐，这两日必能回师。”
苏母松了口气，行礼道：“多谢……”
“伯母这是作甚？”李善赶紧虚虚一扶，让一旁的周氏将苏母搀扶起来，“小侄与定方兄订交，此生携手，伯母难道视小侄为外人？”
走近的凌敬听得牙齿都有点酸……这个时代，就算如窦建德那种以仁义著称的人，都做不到李善这模样。
“放心吧，斥候回报，魏县大胜，刘黑闼率数百残卒北窜。”凌敬放声道：“此战之后，尔等当能入关中去长安。”
苏母讶然问：“凌先生不走吗？”
“他人费尽心思招揽，自然是要用得到某这把老骨头。”凌敬不阴不阳的说着，瞥了眼李善，“只是不知道定方……”
李善无奈接上，“伯母放心，小侄必与定方兄一同入京。”
凌敬脸色稍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等追击刘黑闼战事毕后，再行定稿。”
李善展开看了看，笑道：“凌先生……可否写成前后数截？”
凌敬愣了下，笑骂道：“你这小子，凭的心黑！”
这是准备快马送入京城的战报……魏县大胜，就算刻意封锁，但这个消息很快就会被距离卫洲不算太远齐王所部知晓。
到那时候，齐王只怕会挥军北上来占便宜，所以需要立即战报入京，先定大局，然后再分成数段陆续报功……很可能会延迟京中东宫的部署。
正闲聊之时，突然眼前有絮状物飘过，李善收起纸张，抬头叹道：“终于下雪了！”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三日，寒冬季节，位于黄河北岸的魏洲，在一场数万人厮杀的战事之后，一场大雪由天而降，将地上的血污遮挡的严严实实。
目送凌敬、李善进了屋，苏母转头低声道：“怀仁才十八岁，尚未娶妻，屋内有贴身丫鬟两人……”
周氏突然跪在地上，“妾身身世飘零，全由夫人做主。”
“罢了，总要安置了你，还不起来！”
苏母笑吟吟的挽起周氏，心想李善对自己以及村民施恩颇多，日后自己一行人又要客居长安，独子与李善订交，但总不能只占便宜吧？
周氏名义上是苏定方的义母，但实际上也不过是高雅贤掳掠来的，许给李善为妾，正是一举两得。

第一百四十九章 算计
不大的帐篷中，刘黑闼默然无语的站在口子上，任由寒风刮过，只盯着看不清晰的雪花在阴暗的夜空中飘飘扬扬。
又一次穷途末路。
虽然不至于陷入绝境，虽然心中仍有希翼，虽然还有东山再起的雄心，但刘黑闼也不可避免的心生沮丧。
最让刘黑闼沮丧的是，只不过是军中暂时缺粮……军中并未断粮，而且刚刚还洗劫元城。
突厥大军北返离开不过十日，自己率数万大军攻伐魏洲……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的落得如此下场？
为什么？
自从下博一战之后，范愿、董康、王小胡等重将先后战死，军中士气衰落，现在就连胞弟刘十善也不知去向，十有八九已经阵亡。
这一切似乎应该从听闻贝洲战事之后开始改变的。筹集良久的粮草被焚尽，范愿、董康左膀右臂被杀……刘黑闼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在心里琢磨，苏定方为什么会突然投唐，反戈一击？
刘黑闼在心里复盘魏县一战，总觉得有些诡异，对方几乎每一次出招都有着明确的目标，换句话说，都打在自己的七寸上。
年初大战，自己全力猛攻洛水县城，擒杀罗士信，一度使山东震动，但随后粮道被断，一步一步被李世民逼的在洛水旁决战，最终溃散北逃。
而这一次，类似的情况再一次出现。
攻馆陶不克，围攻魏县，齐善行、程名振率军来援，自己并不想决战，却最终被逼的决战，三万大军几乎毫无悬念的被肢解……比年初那次还要惨。
上一次，好歹还困住秦王，要不是秦琼、尉迟恭玩命，说不定……
刘黑闼伸出手，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迅速化为冰水，让他心如寒冰。
而这一次的战后，比上一次要糟糕的多……年初洛水大败，刘黑闼能轻而易举的纵马北奔，只要跑到恒州，基本上就安全了。
但这一次，却陷在了魏洲。
对方显然很有信心，甚至都截断了自己的退路……因为永济县外的永济桥已经被烧毁了。
刘黑闼大步走出帐篷，仰头看着乱舞的雪花，怔了好一会儿后才看向黑暗中的永济县，斥候回报，追军已经抵达永济县南侧。
“如何？”
“人手倒是够，只是大雪，夜间又难视物，可能要等到明日晨间。”
刘黑闼点点头，“让亲卫将干粮都送过去。”
转头再次看向永济县，刘黑闼在心里想，唐军提前烧毁永济桥，无非是想将自己向贝洲北侧驱赶……既然唐军想这么做，那自己就不能如他们的意。
永济县南侧的简陋军营中，外围的斥候均吃饱穿暖，精神抖擞，营地里，士卒们点起篝火正在取暖，县城内送来大批的热汤、肉食、草料，再加上魏县大胜，军中上下士气正旺。
重新归于李道玄麾下担任亲卫的范老三正大大咧咧的说起此次能分多少田地，不过他实际上已经下定决心，带着还剩下的六个弟兄投入李善门下。
往里面看了看，范老三捧着碳火进去添了添炭盆，营帐内诸将正在议事，行军长史薛忠笑着指了指范老三，“你此次功劳不小，待回京后，必有重赏。”
时至今日，众人都已经知道，当日就是李善下令出击，范老三生擒欲谷设。
范老三摸了摸脑袋，知道自己没开口的资格，只憨厚笑笑退了出去。
“当日殿下便是让他们护卫怀仁南下，就让他跑一趟吧。”
李道玄和程名振、王君廓转头看来，片刻后李道玄将一封信递了过去，“送去馆陶，李郎君亲拆。”
“是。”
等范老三顶风冒雪抵达馆陶，将李善从温暖的被窝中叫起来的时候……后者的起床气相当的严重。
前世值班，最烦的就是被人叫起来……如果不是值班，最烦的就是手机铃声，这一世好不容易不用承受这些了，没想到一年多之后，还要遭受一次。
揉着睡眼，裹着衣服坐在屋子里，李善无精打采，一旁的今日黄昏才赶回来的马周，对面是听闻消息过来的李楷，正拿着信细看的是被李善让人哄起来的凌敬。
凌老头儿显然也有点起床气，呵斥道：“这等事自然是他们做主，半夜送信回来作甚？”
“刘黑闼北窜越馆陶至少大半个时辰后，追军才启程，居然双方都在永济县周边顿足……难道这场大雪，威力恐怖如斯？”李善慢吞吞的说：“刘黑闼居然没有连夜逃窜？”
李楷揉着眼睛，“年初洛水大战之后，刘黑闼三日两夜窜入恒州……”
“断了永济桥……刘黑闼却顿足，没有沿永济渠北上去清河县、清阳县，从清河过江……”马周对贝洲地形了若指掌，想了会儿才说：“刘黑闼是怕逃不掉……不对，他想在永济县附近渡河？”
李善上下眼皮子都要打架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程名振在信中说的够清楚了……这可真是个人物！”
凌敬微微点头，“程名振当年在夏王麾下名声不显，但文武双全，乃是山东第一流英杰。”
“刘黑闼必是在永济县周边，使人连夜搭建桥梁，试图渡河西返洛洲！”
李善的脑袋已经垂下来了，刘黑闼又不傻，这是唯一的解释。
如果沿着永济渠一直北上，再也没桥梁能渡河了，刘黑闼要一直到清河县附近才能渡河，再西进转入洛洲……而且还是在唐军一路追击的情况下。
如今天降大雪，鬼知道能不能跑得掉……就算能跑得掉，刘黑闼麾下这些残兵败将还能留下几个？
而且如果时日一长，拖个三四天，好吧，魏县战事的消息都已经传到洛洲了……鬼知道刘黑闼去洛洲会不会一头撞在包围圈里？
其实最关键的地方在于李善和凌敬曾经细致的分析过，刘黑闼接下来最可能的选择只有两个，其一是再次投靠突厥，再次做突厥人的狗……不过经历这次大败，突厥未必会再重视他了。
其二，在唐朝和突厥之间存活，做一个类似高开道、苑君璋、梁师都那样的小型割据势力。
有机会就南下侵扰，碰到唐军讨伐就北窜入草原，托庇于突厥部落。
所以，当这封信送来的时候，凌敬和李善就立即看懂了刘黑闼的打算……这厮是想割据地方，企图渡河西退，去洛洲召集兵马，不能光着身子北上吧？
“怀仁，怀仁？”
李楷叹道：“焚毁永济桥，实乃妙笔，硬是拖住了刘黑闼……明日必能完胜！”
“噢噢……那便是明日开战了？”
李善迷茫的抬起头，擦了擦嘴角处的湿迹，察觉到马周、凌敬若有所思投来的视线，心想我真的没想那么多……只是找个事给尉迟宝琳做而已。

第一百五十章 破局
隐隐约约间，似乎有战马长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出现在李道玄面前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不多的唐军士卒在血污中被团团围困，李道玄认得为首那人，是自己的亲卫头领。
无人肯降，人人手握兵刃，向死而行……被砍下的头颅随意坠落在血污中，兵刃坠地的声音让李道玄的心猛地揪紧。
李道玄知道，这是梦……因为这一幕在这半个多月里，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现。
下博一战自己被生擒，亲眼目睹着自己的亲卫被一个个的砍倒，一个个头颅被垒成京观。
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随手掀开皮袄，不顾凌晨的刺骨寒意，李道玄大步走出帐篷，冰冷而清晰的空气让他精神大振……今日，就是复仇之时！
天色尚暗，但遥遥望去，极致的东方夜空中，已经隐隐有些鱼肚白，帐篷门口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
“殿下，诸将已经准备妥当。”连夜赶回来的范老三捧着明光铠过来替李道玄穿戴，嘴上说个不停，“适才程总管来过，见殿下入眠，就回去了。”
“孤睡了多久？”
“约莫三刻钟。”
李道玄站在那一动不动，左顾右盼，营地中声响不大，但士卒已然起身，正在安抚马匹、准备军械，偶尔听见几声战马嘶鸣。
尉迟宝琳站在不远处，右手勒住数匹战马，左手从兜里取出豆饼等物喂食。
这时候，见李道玄出了营帐，诸将聚拢过来。
柳濬低声道：“苏定方亲自查探，刘黑闼所部果然连夜搭建桥梁，欲渡河去洛洲。”
“尚未成桥，此时出击，正是良机。”王君廓笑道：“刘黑闼所部已然动身，就在永济县西北处，永济渠边列阵以待。”
“情理之中。”薛忠道：“刘黑闼骑将出身，不缺精锐斥候。”
李道玄舔了舔嘴唇，“背河列阵？”
“不错，约莫数百骑兵，但步卒两千。”薛忠答道：“虽我军兵力稍少，但敌军气沮，我军士气正旺，只要不冒进，此战必胜。”
众人都点头赞同，在场的都是沙场老将，经验丰富，这一战必胜是没有悬念的，唯一的疑问是能有多少战果，最大的悬念是刘黑闼会不会再次逃出生天。
就在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程名振突然单膝跪地，“若刘黑闼渡河逃窜，请殿下许末将追击。”
李道玄看了眼王君廓，才说：“追击一事，需慎重以对，但必然追击，当以名振为先锋。”
程名振并未起身，改为双膝跪地，“若生擒刘黑闼，请殿下许末将斩其首级，日后愿受秦王驱使。”
李道玄愣了下，程名振这个名字在关中没什么名气，在窦建德麾下地位也不高，但实际上在山东河北颇有威望，年初截断洛水，此次引军东向大败刘黑闼，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正要应下，一旁的薛忠轻轻的撞了撞李道玄的手肘，抢在栽面说：“刘黑闼以狡诈闻名，生擒颇难，得手后再详商。”
李道玄挽起程名振，心里琢磨不定，在场诸人其实大部分都听出了其中的味道。
程名振投唐后任永宁县令，唯一一次施展身手就是在秦王李世民麾下攻伐刘黑闼……从这个角度来说，程名振已经被人视为秦王一脉的将领。
但今日程名振说出这些话……代表着至少他自己不将自己视为秦王一脉，更可能他的背后有着其他势力。
还能有谁呢？
用了些干粮后，千五骑兵整军启程，绕过永济县，目标明确的由东而西，直指已经在永济渠边布阵的刘黑闼残军。
趋马攀上山丘，李道玄伸手挡住西南方向的劲风，放眼望去，永济渠中，如蚂蚁一般的士卒正在搭建桥梁，以巨木、石块装袋为基，用木头木板搭建。
刘黑闼麾下还有七八百的骑兵，以及两千步卒，这都是陆陆续续从魏县以各种方式逃窜而来的……毕竟所有人都清楚，只能往北、西逃，去草原，或许去洛洲。
“不急。”苏定方跟上，低声道：“再等等，桥梁不会这么快搭建好。”
王君廓笑道：“若是往常，至少三日，就算简陋，只使步卒渡河，也至少一日。”
“昨夜大雪，刘黑闼使步卒搭建桥梁，成桥尚早，刘黑闼唯恐我军来袭，所以才背永济渠列阵。”程名振嗤笑道：“便是相持，待得成桥，再行进击，敌军必然溃散！”
苏定方默默听着，突然抬头看天，身边的薛忠也反应了过来，“又下雪了！”
鹅毛大雪飘洒而下，唐军全军都是骑兵，缓缓勒马前行，在距离敌军阵前两里出驻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刘黑闼军中先有骚乱，随后在将领的弹压下才安静下来。
雪花为两支大军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毛毯，天地之间满是肃杀，除了偶尔的战马响鼻声，似乎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刘黑闼阴着脸盯着对面，不用猜测就知道，两里外的唐军阵中，必然有淮阳王李道玄，必然有卫洲总管程名振，都是欲杀自己而后快的仇敌。
背河列阵，刘黑闼没有一举翻盘的指望，只是希望拖延时间，毕竟有数百嫡系骑兵在，还有近两千步卒列阵，是有可能抵挡住唐军的进击的。
但刘黑闼没有想到，唐军居然进逼后并不贸然进击……他当然想得到，唐军是等着成桥的那一刻。
这一招让刘黑闼大为意外，也让他在心里破口大骂，太毒了。
他知道，一旦桥梁搭建成功，自己也控制不住手下这些残兵败卒，阵中大乱，唐军进击……那就是砍瓜切菜了。
刘黑闼大为犹豫，如今是进退两难，桥梁尚未搭建完毕，而唐军却也虎视眈眈。
就在李道玄、程名振默默等待之际，就在刘黑闼在思索要不要主动出击之际。
西南风大作，十余艘船只由永济渠上游驶来，借助风力，势如奔马，出现在刘黑闼大军的背后。
苏定方长长舒了口气，程名振、王君廓等人面露喜色。
薛忠高呼道：“破局必矣！”
李道玄已然高举马槊，趋马向前。

第一百五十一章 落幕
西南风大作，漫天飞雪之中，出现在永济渠上的十余艘船只毫无征兆的冒起了熊熊烈火，快若奔马的顺流而下。
身处后阵弹压士卒的刘黑闼几乎要一口血喷出来了，昨日战败的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似乎和昨日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吗？
刘黑闼睚眦欲裂的盯着从不远处飞驰而过的船只……那船上还插着刘字大旗呢！
现在刘黑闼可以确定了，昨日在魏县附近永济渠上被烧毁的运粮船……压根就是唐军的障眼法。
自己的障眼法没能唬住对手，对方的障眼法却让自己一败涂地……其实也说不上障眼法了，对方显然看穿了一切，乃是阳谋。
而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才是自己做戏法的道具……但显然已为唐军所用。
终日打雁，不料却被雁儿啄了眼！
两千余士卒刚开始还只是略略骚乱，甚至还有人高声呼和，已经有人看见了船只上的刘字大旗。
但接下来，熊熊大火让船只变为火船，从漫天风雪中闯出，火借风势，狠狠一头撞在了还在修建的简易桥梁上。
有的火船一头撞断桥梁，继续向下游驶去，有的火船一头栽在桥墩上，将数十士卒撞得跌落永济渠。
最成功的两艘火船，因为没有舵手指挥，斜斜的横向撞在桥梁上，西南劲风刮来，火势立即将桥梁裹了进去。
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永济渠边的数千士卒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绝望的嘶吼。
当他们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马蹄声大作，漫天风雪之中，身着明光铠的李道玄手持马槊率先破阵，身后是千余刀枪并举的铁骑。
没有任何悬念，敌军前阵在瞬间粉碎，甚至都没来得及洒出一波箭雨，士卒们只顾着向两翼逃窜。
满心准备身上再次被扎成刺猬状的李道玄……如今最大的危机就在于，趋马加速，试图一举破阵，结果要不是反应的快，险些一头栽进永济渠了！
而刘黑闼……在船只点火的瞬间，他就注意到两里外的唐骑开始加速冲阵。
于是，刘黑闼毫不犹豫的抛下步卒，率数百骑兵往北逃去。
但很可惜，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背靠永济渠破阵，刘黑闼摆出的是步卒在前，骑兵在后的阵势，试图以密集的步卒组成的前阵抵挡唐军骑兵的冲击，然后再以骑兵反过冲破敌。
想的倒是挺好……但试图逃窜的时候，大量的步卒挡住了刘黑闼北逃的路。
理所应当的，刘黑闼手中马槊连连突刺，将拦在路上的士卒挑飞，身后的骑兵纷纷效仿，手中刀枪向着刚才还是战友的士卒砍去。
虽然已经毫无悬念的败北，但刘黑闼所部的阵容还没有完全崩溃，而刘黑闼此举……至少左侧彻底崩盘。
那些步卒幸运的往东侧逃窜，运气不好的被骑兵撞飞，至于被逼的向西侧逃窜的……只能坠入永济渠了。
冬泳也是常事，但如今鹅毛大雪啊！
薛忠手持长刀利索的一刀将面前的曹湛劈下马，眼角余光瞥见一匹白马向北疾驰，立即声嘶力竭的吼道：“殿下，殿下！”
李道玄原本的战马早就没了，被交换回馆陶城后，一直用的是李善的那匹白马。
李道玄忿忿的看了眼已经向北逃窜的刘黑闼所率的百余骑兵，勒马回转，高声呼和将麾下骑兵聚集起来，敌军右阵尚未崩溃，甚至还有数百骑兵正在左冲右突。
让李道玄意外的是，卫洲总管程名振并没有追击刘黑闼，率本部骑兵北追的是王君廓。
李道玄略略观察战局，程名振率数百骑兵已经将右阵步卒杀的散乱，但对方尚有两三百骑兵正在困兽犹斗。
“苏定方！”李道玄高吼了声，“均由你指派！”
此次追击，王君廓、程名振各率五六百骑兵，这是苏定方难以指挥的，但李道玄、薛忠所率的数百骑兵都对苏定方颇为熟悉，随其在馆陶城外两次破敌。
战场之上，不可迟疑，苏定方早有定计，高声指挥，使李道玄、薛忠率两百骑兵正面冲阵，自己与柳濬率剩余百余骑兵绕行到南侧，沿着永济渠突然侧击冲阵。
苏定方手舞马槊冲入敌阵，马前无一合之敌，杀入数十步后，突然勒马向南，换了个方向再行冲阵。
面前的步卒如无头苍蝇一般条件反射的向后狂奔，将身后的骑兵阵列搅得乱七八糟，大量步卒和骑兵搅合在一起坠落永济渠。
原本程名振就已经给予残军足够的压力，这最后一根稻草压上去，两三百骑兵登时崩盘。
最重要的是，苏定方将骑兵收拢起来，刻意的露出了北侧的逃路。
苏定方熟练而自如的指挥数支骑兵小队轮番从各个角度出击，将敌军向北向西驱赶，大量，最终只剩下百多敌骑北逃。
抹了把手上沾染的血污，程名振深深的看了眼苏定方，他是知道这个人的……但以今日战况来看，夏王可谓不得人。
指挥骑战熟练而有天赋，自身武力绝伦，这也就罢了，顶多是个骑将、斗将。
但刻意露出北侧生路，瓦解残军心志，这也算围三厥一战术的化用，这显示苏定方的未来不可限量。
风雪越来越大了，永济渠上的火船已经熄灭沉没，但桥梁上的火势愈发大了，如同一条火蛇一般在河面上肆掠。
数个时辰后，战事早已停歇，永济县令带着民夫来打扫战场，搜寻伤者。
薛忠从军多年，从浅水原一战就跟随李世民征战沙场，寻了片高地简略的观看战场，粗略算了算。
“战前斥候回报，敌军步卒两千左右，骑兵约莫七八百。”薛忠笑道：“北逃的两拨顶多两百余骑兵，步卒……如此天气，逃不掉的。”
“坠入永济渠的敌军士卒至少千人，无主战马亦有数百匹……”
薛忠抓了把雪，擦拭着长刀上的斑斑血迹，“如今就要看，能不能擒杀刘黑闼！”
看李道玄向北投去焦急的视线，苏定方劝道：“此次大败，刘黑闼已然难以翻身，待魏县战事传开，相州、卫洲留守唐军必然北向，洛洲当不战而克。”
“刘黑闼即使率部北逃，也难以再从突厥可汗处借兵南下。”
“王君廓倒是机灵，最先追去。”李道玄微微点头，哼了声，“程名振虽报仇心切，但还是留下，直到胜局确凿之后再行追击。”
话音未落，北侧就有数骑疾驰而来，为首者居然是尉迟宝琳。
李道玄大为惊讶，这厮什么时候向北追去了？
苏定方也是头大，他知道尉迟宝琳的父亲尉迟恭是秦王爱将，屡屡救主，而且此人和李善虽有过节，却是好友，此次随军追击，理应跟着李道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向北去了。
“殿下，生擒刘黑闼！”
“生擒刘黑闼！”
众人长长松了口气，虽然刘黑闼就算逃出生天，也未必能再次卷土重来，但这种事是难以确凿的。
如今刘黑闼被生擒活捉，这意味着，从武德四年六月至今，持续了一年半的河北山东战事终于落幕，沦陷的山东各州将再为唐土。
李道玄心满意足于终于报仇雪恨，而苏定方却感慨良多……乡梓终于能恢复平静，休养生息，不再田地荒芜，不再征战连连。

第一百五十二章 落幕（续）
“居然生擒刘黑闼？！”
“不会是被刘黑闼部将绑了吧？”
“尉迟宝琳怎么掺和进去了？”
“这家伙真是能作死啊！”
李善一边和苏定方唠唠叨叨，一边快步往县衙那边赶，永济县外几乎围歼刘黑闼残部的战报早就来了，现在等的就是最后追击刘黑闼的结果。
听到消息，李善就开始和凌敬商量……但没想到，县衙那边闹出一场风波。
还没进门，李善就听见一个不算熟悉的声音在咋咋呼呼，那是王君廓。
“说到底，最早缠住那百余骑兵的可是我！”王君廓一脸的不爽，“反正刘黑闼必死无疑，何至于此？”
今日才抵达馆陶的齐善行轻声劝道：“名振兄，生擒刘黑闼，乃是大功，圣人必然重赏，私刑处死，只怕圣人不悦……”
李善缓步入内，视线一扫，程名振脸色铁青，李道玄、薛忠坐在那一声不吭，尉迟宝琳无聊的在一旁把玩着手中匕首。
王君廓、齐善行都在劝程名振……对他们来说，斩杀刘黑闼和献俘入京得到的封赏很可能是有不小区别的。
“怀仁来了。”李道玄起身招呼了声，薛忠也随之起身。
“这位就是李怀仁？”齐善行行事果决，身强体壮，却有一张圆乎乎的胖脸，笑着说：“两番焚船，两番大乱敌军，实乃少年英杰。”
“不敢当齐总管如此盛赞。”李善行了一礼，看了眼眼中颇有恨色的程名振，“程总管这是……”
“不过小事而已。”齐善行笑容可掬，“对了，李郎君来县衙，所为何事？”
李善脸上挂着的微笑渐渐消失，嘴角带上一丝讥讽，这位初次相见，看来有点搞不清楚局势……一句话就想把我打发走？
齐善行在此次河北战事中的表现相当的出色，焚烧粮仓使刘黑闼窘迫不已，两次率军南下收拢兵力，率军东进，在魏县大捷中也立下大功。
但李善并不妄自菲薄，他清楚，在这场河北战事中，自己做了什么，在馆陶、魏县、永济三战中，自己有着什么样的分量。
毕竟是秦王府出身，李善也没必要出言相抗，只略略偏头走到一旁。
齐善行愣了下，脸上泛起怒容，但随即就看见淮阳王李道玄快步跟了过去。
低低问了几句，李道玄低声回了几句，李善轻笑一声，“道玄兄以为程名振何许人也？”
“兼资文武，治军理政，不可多得。”李道玄点头道：“年初截断洛水，逼迫刘黑闼出战……洛水大捷后，秦王兄多次盛赞。”
李善来回踱了几步，笑道：“道玄兄此次立下如此大功，犯些小错，乃是讨喜之举。”
不等李道玄开口，李善回头喝道：“将刘黑闼那厮提来！”
王君廓咳嗽两声却没开口，他是从陕东道过来的，通过蒋国公屈突通、尚书左右丞韩良、于志宁，以及从京中而来的李楷、尉迟宝琳知晓很多关于李善的信息。
而齐善行一无所知，立时大怒道：“刘黑闼祸乱山东两载，既然生擒，自当押送入京！”
“何为不共戴天之仇？”李善置若罔闻，喝道：“宝琳？！”
尉迟宝琳咧咧嘴转身就走，心想这厮如今气魄不凡，全无当日京中谨慎自省的模样。
齐善行还想喝问，却见李道玄、薛忠等人都默然无语，最让他奇怪的是，刚刚还和自己一起劝诫程名振的王君廓也保持了沉默。
在心里琢磨了下，齐善行用全新的眼神打量着那个少年郎，犹豫半响还是闭上了嘴……能让尉迟恭长子如此俯首帖耳，这样的人物自己还是不要多招惹的好。
不多时，披头散发的刘黑闼被押送而来，肩膀、大腿处均有伤口，但却都包扎过了。
程名振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右手不自觉的用力拽住腰间刀柄，双眼死死盯着刘黑闼。
穷途末路的刘黑闼看起来并无恐惧的神色，晃了晃脑袋甩开长发，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院中众人，齐善行、李道玄、程名振都是老相识了，刘黑闼的视线落在苏定方身上，“当日高雅贤软言相劝，某不得已出山，不料今日却见高兄义子。”
“此番投唐，官居何职？”
听到如此话语，苏定方神色冷漠，“若义父尚未阵亡，见汉东王引突厥入寇乡梓，必投唐而抗。”
刘黑闼胸闷难言，不从突厥借兵，自己如何能翻身？
但引突厥入寇山东，这是事实，刘黑闼也懒得再反驳，视线又落在李善身上，迟疑片刻。
“在下李善，字怀仁。”李善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对了，是夏王麾下国子祭酒凌先生为在下取的字。”
“凌敬……”刘黑闼神色晦暗，“若其肯辅佐……”
“罢了，罢了。”李善长笑打断道：“足下如今尚不知道何以战败吗？”
“是因为兵力不足吗？”
“是因为唐军善战吗？”
“是因为突厥北返吗？”
“不不，都不是。”
“当年夏王虎牢关一战败北遭擒，但河北十余州府尚在，夏王之子尚在，但夏王旧部却尽献山东之地以降唐。”
“为何？”
“自前朝大业年间攻伐高句丽以来，山东河北频多战事，民不聊生，官吏平民均思休战。”
“夏王于京中被斩，旧部不忿而战，足下方能于去年席卷河北，但今岁再起战事，引突厥入寇，更使民间凋零，田地荒芜，何人盼足下复起？”
李善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说刘黑闼的战败，这番话说下来，在场众人大都是山东人氏，不由纷纷点头称是，薛忠笑道：“所谓剖析事理，不外如是。”
苏定方在心里想，或许这就是凌伯选择去京中的原因……山东之地，从北齐立国起至今，战事连绵百年，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就连刘黑闼也没话说，和年初被程名振断粮道不同，今年八月借突厥兵南下，正是田产收获之际，但实际上攻破那么多州府，收获的军粮颇少，以至于军中缺粮，最终因此而败。
“阿史那社尔赞你有子房之谋，陈平之智……果然如此……”刘黑闼惨然一笑，闭目不言。
李善退后几步，微微点头。
程名振大步走来，一脚将刘黑闼踢倒，不等后者反应，雪亮的刀光在空中一闪而过，刘黑闼的六阳魁首已然飞起，双目似闭非闭，脖腔喷出的血柱冲天而起，洒在地上的白雪上，显得触目惊心。
十一月初三，第二次复起席卷大半个河北的刘黑闼于魏县大败北逃。
十一月初四，李道玄、程名振率唐军于永济县外再败之，并生擒刘黑闼。
当日夜间，卫洲总管程名振于馆陶县衙内，斩刘黑闼首级，以祭亡母妻儿。

第一百五十三章 重礼
天才蒙蒙亮，脸上颇有憔悴之色的马周已经起床，推开窗户，一股寒气登时扑面而来，引得他浑身哆嗦了下。
身后的被窝里响起李善毫无睡意，中气十足的喝骂声，“还下着雪了，吃撑了开窗户？！”
自从抵达馆陶，马周一直是和李善睡在一个屋，毕竟地方太小，还好是两张床，不然李善肯定将马周踹到地上去睡……这厮太邋遢了。
“已经停了。”马周委屈的说：“某此次……用你的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却如此无礼……”
三州联军出战，又是两个方向夹攻刘黑闼所部，期间沟通主要是靠马周完成的，的确功劳不小。
李善探头看了眼窗户已经被关上，才哼了声，“你也承认只有苦劳没有功劳了？”
马周哑口无语，骂道：“旁人都言你温文儒雅，仁义为先……”
李善愣了下，不由自言自语，“是了，是了……为何……噢噢，必然是近墨者黑，都是凌伯带坏了……”
“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屋外响起，李楷提高嗓门，“怀仁，凌先生都到了，还不起来？！”
得，这次是背后诋毁被逮了个正着，李善穿好衣服出门不意外的看见凌敬那张黑脸，只能讪讪上去说了几句软话……后面的事还得这老头儿出力呢，别到了这时候尥蹶子。
李楷好笑的看着这一幕，好友在京中一度处境艰难，但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从来泰然自若，即使在秦王面前也能激言相向，不料如今面对凌敬却是这副模样。
等李善洗完脸刷完牙，对门的周氏端来饭菜，李楷这才说起正事，“听闻昨夜程名振斩刘黑闼首级？”
“嗯。”李善随口应了声，偏头看了眼周氏，“这是萝卜？”
“呃……是莱菔。”
凌敬是个人精，早就看出了端倪，周氏孤苦伶仃寄人门下，才双十年华在苏家不尴不尬，苏母让周氏每日送来房事，搜罗衣物洗涤，显然是有意送出门。
李楷在一旁追问，“听闻是怀仁许之？”
“老母妻儿之死，如此大仇，不共戴天。”李善解释道。“更何况，道玄兄、田总管此番大胜，犯点小错，甚是讨喜。”
李楷若有所思，这个思路不仅适合李道玄、田留安，同样也适用于李善本人……这段时日，李楷也住在这条巷子里，全面知晓李善这一个月在山东河北的所作所为。
可以说，刘黑闼之败是有其必然因素的，但却在这时候败北……或者说赶在东宫太子李建成出征之前败北，李善是起到不小的推动作用的。
一旁的凌敬可没那么好糊弄，冷笑道：“德谋视此子何许人也？”
李楷听听这话有点不太对，眨眨眼没吭声。
没人搭台，凌敬只能咬咬牙继续往下说：“诸番谋划，无不深远，许程名振斩杀刘黑闼，何等大事，他日回京，若东宫以此寻衅……”
“这个……”李楷向好友投去询问的视线。
的确如此，许程名振斩刘黑闼首级，太子李建成可以，秦王李世民可以，齐王李元吉可以，甚至淮阳王李道玄也可以。
但尚未出仕，名义上只是随军打理粮草账目的李善，不可以。
说得好听点，这叫狐假虎威，那只老虎自然是李道玄，这个锅他八成也愿意来背……但李善不这么想，因为连李楷都从尉迟宝琳那听到了消息，显然李善、李道玄没有封锁消息。
说的难听点，这叫以下克上……哪个上位者想要这种下属？
面对李楷的疑惑，李善轻笑一声，“昨日永济渠边，大战未起之际，程名振言若许其斩刘黑闼首级，则日后受秦王驱使。”
凌敬眉头一挑，心里的疑惑更加深了……不是为了程名振，而是为了秦王李世民。
这显然是李善给秦王送上的一份厚礼。
但为什么面前这个少年郎那么看好秦王？
按理来说，就算李善明晰朝局纷争，但尚未入秦王府，他如何判定秦王必能夺嫡？
纵横沙场不败，所向无敌，最终却在朝局中落败身死……这样的例子，凌敬能不断气的连续报出几十个名字。
你秦王再能打，难道比得上白起、李牧、周亚夫、卫青这样的名将？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朝局纷争，而是事败必然身死的夺嫡战场。
李楷微微蹙眉，“年初随殿下征伐河北，某也知程名振之名，其人颇有胆气，于洛洲城西击鼓，使刘黑闼主力不得北上击幽州军，后断粮道，使刘黑闼不得不出城决战……”
“此人名气不显，在夏王麾下为一县令，投唐后为永年县令，但实则文武双全，乃山东第一流的俊杰。”凌敬轻声道：“若其投入秦王府中，接下来收复河北，安抚山东诸州……”
李楷听得连连点头，刘黑闼如今兵败身死，接下来主要是两件事，其一收复河北失陷的诸州，其二是安抚山东，而这两件事程名振都是主要的操作者。
两人说个不停，一旁的李善只顾喝着粥，吃着小菜，直到肚子饱了，接过毛巾擦擦嘴，才说：“两个月前，在下随长安令从军，在武陵县内长驻，曾遇魏玄成，几度相谈，此人对程名振颇为赏识。”
凌敬嘴角动了动，狠狠瞪了眼李善。
一旁的李楷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程名振欲投东宫？”
“魏玄成乃太子洗马，为太子心腹，悄然出京，随齐王出征，显然有窥探山东俊杰之意。”李善笑道：“魏玄成本为山东名士，又曾出仕夏王，想必早有谋划，如何会错过颇有战功，却与秦王有隙的程名振呢？”
“有隙？”
“年初洛水大捷后，听闻秦王不许程名振追击刘黑闼？”凌敬冷笑道：“刘黑闼复起，齐王顿足不前，东宫有亲征之意，若是太子许程名振斩刘黑闼首级……”
李楷用崭新的眼神打量着若无其事的好友，当日在京中已是令人侧目，入河北山东月许，却是光彩耀人，不可夺目。
许程名振斩刘黑闼首级，其一是为了招揽程名振，为接下来安抚山东做预备，不说其他的，仅以程名振之才，在秦王府内也是出挑的。
其二，李善从种种迹象判断，东宫是有招揽程名振的企图的，而程名振也很可能知道李建成有亲征之意，要不是怕刘黑闼再次逃窜草原，这一次不一定会出兵。
东宫在山东最重要的两个人，河北道行军副总管原国公史万宝已然自尽，洛洲总管庐江郡王李瑗弃城而逃，如果李善将程名振推入李世民怀中，就意味着斩断了东宫在河北的所有谋划。
李善相信，李世民会喜欢这份重礼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报捷
几人在屋里聊着天，凌敬貌似无意的向李楷打听李善的家人，似乎想从这儿找到点端倪。
如此少年英杰，不是陇西李，不是赵郡李，偏偏又祖籍陇西成纪……类似的家族也有，比如李唐皇室。
不过，虽然和淮阳王交好，但显然不是李唐宗室子弟。
李楷恭恭敬敬的有问必答，但到关键地方就一笔带过，马周倒是肯说……可惜他所知甚少，只聊起前几个月朱家沟遭袭等事。
外面突然有马儿嘶鸣声响起，几个身影大步走来，为首的是这两日一直在魏县收拾残局的田留安。
“回来了。”李善起身点头，“赵大，去请淮阳王。”
田留安的面容颇有风霜之色，估摸着天没亮就启程了，身上衣衫上还有未融化的雪迹，拱手道：“此次随某一起来的，还有百名伤员，还请……”
“都送到这儿来了？”李善搓搓手，“原本准备等事毕，今日就启程去魏县。”
想了想，李善忍不住埋怨，“运送伤员，颇有讲究，随意挪动都可能加重伤势！”
“都送去晒谷场的帐篷了？”
“好，朱八，把人召集齐了，跟我走！”
看李善拔腿就要走，田留安眨眨眼，“李郎君，捷报……”
李善冲着凌敬扬了扬下巴，接过周氏递来的斗笠……凌敬冷然呵斥道：“急什么？！”
“人命大过天，能不急吗？”
凌敬在心里暗骂了几句后，才从袖子里取出三份写好的报捷文书放在案上。
田留安一一看过，迟疑着低声问：“凌先生，为何要分成三份？”
“自然是有用的。”
刚刚进门的李道玄看完，脸色变幻不定，忍不住瞄了眼凌敬，虽然他不知道内幕如何，但能猜得到，必然和东宫、秦王夺嫡相关。
“这是第一份，这是第二份。”凌敬随手将三份文书调换了个位置。
这次田留安脸色都变了，一旁的李楷咧咧嘴，他是亲耳听着凌敬、李善商议此事，也是亲眼见凌敬执笔的……虽然凌敬、李善言语机锋，但李楷也能听得懂五六成。
看看众人脸色，凌敬嗤笑道：“老夫山东人氏，此生未入关中，不知唐廷纷争！”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不是我的主意。
我哪里知道长安中那些明争暗斗……这等于是在说，这是李善的手笔。
“凌伯客气了，客气了。”李善连连推辞，“报捷文书，何等大事，田总管托付凌伯，在下一介小辈，何敢干预？”
这句话……基本上大家都当成没听见，你虽然是一介小辈，但干预的事难道少了？
一直迟疑的李道玄的神色渐渐平稳下来，伸手道：“拿来。”
一旁的薛忠取出个盒子，李道玄从中挑出一枚印章，在三份报捷文山上盖上章。
田留安也只能照葫芦画瓢，事实上他从魏县赶回馆陶，就是为了在报捷文书上盖章……毕竟之前还不知道追击刘黑闼战果如何。
凌敬束手冷眼旁观，李楷拱手道：“田总管，在下率十骑南下，急行入京。”
“反正要绕行……去一趟洛阳吧。”李善想了想，“蒋国公足可信赖，如今魏县数万俘虏，再加上接下来洛洲、贝洲……军中不计，民间粮草不济，必陕东道相输。”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无圣人诏令，无秦王之令，亦无尚书省文书，不可大肆行事，但至少要稳住魏县城外数万俘虏。”
李楷早已经准备妥当，就连亲卫都已经挑选好了，李善迟疑了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附耳道：“秦王亲启。”
“必不负所托。”李楷收好书信，笑道：“此行见诸位扫平刘黑闼，平定山东，战功赫赫。
可惜不能亲眼见大军北上收复诸州，他日京中重逢，当把酒言欢。”
目送李楷急行离去，马周低声道：“适才言绕路去洛阳，或许蒋国公会封锁消息……但也瞒不了多久。”
田留安未有捷才，李道玄却反应过来了，“需立即挥军北上……李德谋适才已然提及。”
凌敬冷笑道：“听闻齐王颇为不肖？”
齐王李元吉名气也不小，毕竟连李唐龙起之地太原都弄丢过呢。
不过，凌敬这句话的意思，齐王会那么不要脸？
在陕东道顿足将近两个月，看着刘黑闼从定州一路打到魏洲，几乎席卷整个河北道，如今看到刘黑闼败北，就要挥军北上来摘桃子？
“去岁秦王扫荡中原，回京论功，齐王亦是上将。”李善笑道：“田总管，秦王迎击夏王，听闻是齐王总管洛阳战事，可有胜绩？”
田留安呃了声，他自然听懂了这一番话，李善的意思是……李元吉就是这么不要脸啊。
去年李世民迎击窦建德，实际上掌军的是蒋国公屈突通，李元吉只是名义上总管，而且还出击一次，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
就这样，李元吉回京受封赏，骑马入京，为上将，加司空，赐衮冕之服、前后部鼓吹乐二部、班剑二十人、黄金二千斤。
听到消息，立即领军北上摘桃子这种事……李元吉是真的干得出来的。
田留安来回踱步，反复思索，而李善拉着李道玄走到角落处。
“王君廓可曾提起回陕东道？”
“尚未提起。”李道玄迟疑了下，“但领兵追击刘黑闼残军，王君廓不列头名，程名振又斩刘黑闼首级……王君廓颇为不悦。”
“魏县大胜，足够分润了。”李善低声道：“此次领军北上，让王君廓单独领兵……”
“怀仁何意？”
“别让他回陕东道。”
李道玄迷茫的眨眨眼，突然浑身一个激灵，“你的意思是……”
“只是胡乱猜测。”李善只留下这句话就转身出了门。
整整一天，李善在帐篷里做手术一直做到两只手发颤，不过手术效果还不错……因为那些伤势过重的，田留安干脆都没送来。
一直到检查完病房，李善疲惫的回了巷子，才从马周那知晓，今日午后，李道玄、田留安传令，诸军北上收复河北道。
王君廓单独领军北上贝洲，侧击洛洲。
齐善行领兵从魏县渡永济渠，由相州北上攻洛洲，再与王君廓所部向北攻打刑洲、赵州。
李道玄、程名振领兵北上贝洲后，一路向北收复冀州，会与齐善行、王君廓在深州会师。
田留安坐镇魏洲，使薛忠领兵向东，收复沦陷不久的博州、德州。
李善满意的点点头，虽然兵力不足，但除了洛洲之外，其他各州都是迎风草，收复难度并不大……等李元吉北上，只怕尾巴都搂不到。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争气
东都洛阳，控以三河，固以四塞，向来是中原最为重要的都城。
但这个时代的洛阳城，和此前的洛阳城并不是同一座都城。
大业元年，隋炀帝诏将作大匠宇文恺在洛阳旧址边择地营建东都，前后不过十个月，一座穷极壮丽的巨大都城拔地而起。
在这方面，隋朝可能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朝代，立都长安，新建大兴，迁都洛阳，另建东都……短短几十年就新建了两座都城，而且都是在一年之内完工的。
太能浪了，难怪那么快就夭折了。
武德二年，唐军攻洛阳，太子李建成为主帅，秦王李世民为副帅，可惜无功而返。
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率军再攻，直到武德四年，终一战擒两王，从此之后，洛阳成为了李世民的地盘……这是得到圣人李渊默认，太子李建成也不得不认可的事实。
两个月前，齐王李元吉率三万大军由河东道南下，驻扎黄河边，距离洛阳不过数十里，迟迟不肯北上……这使得洛阳城内，准确说是陕东道大行台内部颇为杂乱，各种流言蜚语漫天飞舞。
一直和京中秦王保持书信来往的屈突通最为忧心，他是前朝老臣中少有的依附秦王府的重臣，一旦秦王败北，处境最为堪忧。
紧锁的眉头一直到李楷奉命由京中而来之后，但屈突通也没想到，不到十日，李楷就渡河南返，而且带来了一个让他欣喜若狂但也不敢相信的消息。
不仅是屈突通，他的左右副手于志宁、韩良也不敢相信，去年纵横河北，所向无敌，让李世绩、张士贵等诸多名将手足无措的刘黑闼已被擒杀。
李楷不得不耐着性子，用沙哑的声音将战事大致描述了一遍，“李怀仁筹谋定策，马宾王沟通来往，淮阳王、田总管并相州、卫洲出兵，魏县大败刘黑闼，后在永济县再败，卫洲总管程名振斩刘黑闼首级。”
面前这三位都是久历宦海的人物，听李楷这番话，都不自觉的眉头一耸，互相对视了几眼。
河北唐军，以淮阳王为首，秦王之命，由田留安主持战事……但李楷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最先说出的是李善李怀仁这个名字。
屈突通、韩良还没见过李善，但于志宁对一个多月前见过的那位少年郎印象非常深，不禁叹道：“正可谓久旱甘霖！”
东宫挟亲征河北，欲染指陕东道之心已然昭然若揭，蒋国公屈突通还好说，京中消息，于志宁、韩良两人都有可能被踢开。
在这时候，刘黑闼败北，而且被擒杀，不管对于秦王府，还是对陕东道大行台的秦王一脉官员来说，都是一场及时雨。
李楷不敢再耽搁，迅速将魏县急需粮米之事告知，又请屈突通封锁消息，不使齐王立即知晓，然后自己连夜离开洛阳，在十名亲卫的护佑下，急行北上入京。
……
十月初七。
武陵县城外的庄园里，一早上就频频有骏马嘶鸣的声音，不多时，数十骑驶出大门，齐王李元吉一身猎装，手持大弓，虽知冬日少有鸟兽，却也兴致勃勃。
庄园门口，李乾佑双目无神的看着李元吉远去的背影……眼神中带着绝望。
没辙啊，人家齐王是，不出猎，毋宁死！
顿足此地已经快两个月了，李乾佑早早献策，但齐王不纳……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那时候太子洗马魏征还在呢，那是太子李建成的心腹，齐王麾下大军动向必须遵循东宫之意。
等魏征回京，李乾佑再献策，齐王还是不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不久就传来战报，下博大败，三万唐军全军覆没，淮阳王李道玄、原国公史万宝生死不知，刘黑闼大军南下。
但等刘黑闼攻陷洛洲，重立都城之后，李乾佑再也忍不住了。
的确，魏洲、相州两地的总管都是秦王一脉的将领，但卫洲总管程名振与秦王有隙……这些都是东宫和齐王府早就看清了的。
李乾佑建言，使偏师北上，助程名振守御卫洲，以待京中消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攻守兼备的策略。
但李元吉毫不理会……李乾佑现在只恨，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被逼着入了齐王府？！
这位亲王……堪称无心胸，无谋略，无远见！
世家大族，各择其主，这是河阴之变后，五姓七家的潜规则，如荥阳郑氏，嫡女为太子妃，而郑仁泰是秦王心腹。
陇西李氏丹阳房也如此，但李乾佑有点倒霉……最早李靖曾短暂的在秦王府的前身秦国公府待过，但很快就离开了。
之后李世民挥兵定关中，攻河东，扫荡中原，李靖都未跟随，而是受圣人李渊诏令随李孝恭攻略蜀中、江南。
当然了，李靖离开秦王府之后，李客师就入了秦王府，而且颇受秦王重视。
李乾佑有点倒霉，他出仕的时候……正好李客师已经入了秦王府，而李靖受圣人重用……这在很多人看来，李靖和东宫是有天然的瓜葛的。
所以，在无奈之下，李乾佑最终只能选择齐王。
在李乾佑看来，齐王年少时浪荡，一度丢掉并州太原，但毕竟是圣人嫡子……说不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呢。
现在，李乾佑完全没有那种期盼了。
说到底一句话，不争气啊！
“乾佑兄？”荣九思踱步过来，笑道：“听闻刘黑闼猛攻魏洲，不知胜负如何……”
李乾佑叹了口气，“如今天寒地冻，城外少有人迹，战报寥寥……田留安性情坚毅，精通兵法，应该还能再撑一段时日。”
自从马周抵达卫洲，程名振决意出兵后，再无战报南下……而齐王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压根就没派人去打探。
荣九思窥见李乾佑脸上沮丧的神情，笑着将话题扯开……齐王对这种五姓七家子弟，有着复杂的情绪，既羡慕对方的家世，同时也忌惮对方广阔的人脉，要知道李乾佑的兄长李客师可是秦王的心腹。
荣九思入齐王府多年，知道李元吉此人，虽然飞扬跋扈，虽然心性不定，虽然文武均无建树，但仅凭圣人唯有三个嫡子，李元吉心中是有着野望的……只是不希望李乾佑看出来而已。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对于李元吉本人来说，还有比顿足不前更好的选择吗？
“说起来，魏玄成又来了封信，询问李善下落。”荣九思叹道：“也不知道此子如今在哪儿……”
李乾佑知道这句话实际上是在说，也不知道李善如今是生是死？
想到这儿，李乾佑又是一阵头疼难耐，自己花了不少的心思携李善随军，实话实说，对方真的帮了不少忙，没想到自己却没能有所庇护。
想起那个微微一笑言只是略懂的少年郎，李乾佑心里满是哀意，他已经仔细问过了，押运粮草至刑洲后，李善可能留在刑洲，也有可能去了冀州。
毕竟齐善行、李道玄都是秦王一脉，而李善颇得秦王赏识。
就在武陵县城外李乾佑心伤之时，馆陶城内的李善脸上喜色一现，随即满是为难的推辞道：“伯母……这不好吧？”
李善嘴里推辞着，眼角余光瞄见脸上满是羞色躲入内屋的周氏……啧啧，看看这身段，真不是小蛮能比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香艳的误会
双十年华，容貌精致，身段风流，一手好厨艺，不求正室之位，而且还附加“小寡妇”的独特属性，这让李善实在难以拒绝啊。
虽然李善口口声声都是推辞，但微笑着的苏母轻而易举的察觉到……李善的推辞之意简直就如雪遇滚水一般不堪一击。
“也是个苦命人，她是定州人氏，虽是小门小户，但却也丰衣足食。”苏母轻声道：“乱军破城，家破人亡，遭劫掠而去……”
“若是怀仁不肯接纳，只能留于山东……”
“伯母，这是为何？”
苏母叹道：“本是未亡人，偏偏才年方二十，此番迁居长安，定方如今二十有三，不能再拖了。”
李善呃了声，这话说的委婉……其实就是在说，公壮叔大，瓜田李下。
其实这也是苏母在解释，周氏和苏定方那是一点瓜葛都没有的……甭担心，这小寡妇没什么手尾。
“伯母真是好心肠。”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李善也只能勉为其难，“先一同去长安，若是周娘子不嫌弃，可陪伴家慈几日。”
这是在说，即使是纳妾，那也要过老娘那一关……换句话说，我这一关是敞开门畅通无阻的。
苏家虽不是望族，但也是乡野豪族出身，这般拐弯抹角的话苏母一听就懂，笑道：“也好……此番老身险些归于黄泉，一来是怀仁妙手回春，二来有赖周娘子细心照料。”
里屋就在隔壁，周氏有点焦急，前面那些言语她完全没听懂……只听见李善没应下，而是让自己去服侍其母。
苏母缓缓道：“老身有意收其为义女。”
李善情不自禁的打了个饱嗝，今儿早上吃的是周氏做的羊肉汤饼，足足两大海碗，有点撑。
这老太太可真是个人物啊，李善情不自禁的想，拐着弯将人塞来，而且还是以苏定方义妹的身份……这已经不仅仅是李善纳美妾了，已经几乎将李家和苏家绑在一起的纽带了。
要知道苏家可不是世家大族，而且人丁稀薄，是没有首鼠两端的资本的。
不知道这位老太太在历史上有没有留下名号……李善眯起了眼睛，既然已经撕掰不开了，那就干脆全压上去，这不是个普通妇人能做出的选择。
良久之后，李善才低声道：“侄儿未扯谎，的确不是陇西李氏子弟。”
“老身知晓。”
“伯母，唐廷局势纷乱，秦王军功盖世，遭人觊觎，京中夺嫡之战，秦王并无胜算。”
苏母笑着拿起茶盏，“老身这条命，凌先生性命，还有那许多村中老幼性命，均赖怀仁所赐……生死无怨。”
沉默许久，李善噗嗤笑道：“伯母这性子爽利的很，和母亲必然谈得来呢。”
“那是好事。”苏母笑吟吟道：“若有空屋，当比邻而居，日日往来。”
“伯母放心，侄儿已托李德谋带话，待得山东事毕，回返长安之际，必有新建宅院。”
在凌敬打定主意之后，这两三日已经送了好些书信出去，也不知道到底能招揽多少人来，却只问李善……朱家沟的屋子够不够。
李楷离京南下之前，几次去朱家沟探望朱氏，几个月前千余难民盘踞在朱家沟，之后陆续回乡，但也有四五百人留下定居，正好冬日无事，人手倒是不缺。
李善又问了几句苏母伤势之后，转身出屋，带着朱八等人去了诊所……还有二三十人的手术没做完呢，不过李善也学乖了，用种种土办法止血，所以能截肢保全性命。
又是一日劳累，李善像个机器人一般高速远转，不管是脑子还是手脚……甚至情绪也一样。
到夕阳降落之时，几个青年抬着一个胳膊上血流不止的青年进来。
青年脸色惨白，不仅仅胳膊在流血，裤子上也有血迹渗出，肩头还有一段被截去大部分箭支的箭头。
正在忙碌最后一个伤员的李善斜斜瞥了眼，手上动作不停，前两日才让城中铁匠打制的小刀轻柔的划开伤员的胸膛，登时血流成河。
对于截肢止血，李善或许还有些办法，对于这种手术，只用过电凝止血、钳夹止血的李善实在是没辙，只能加快手速。
但在其他人看来，特别是在刚刚进来的这青年看来，一个戴着口罩的古怪人手持匕首，从容的将伤员的胸膛划开，一只手扒着胸膛的伤口，一只手在里面翻着那些器官，还时不时低下头去仔细看几眼……
“擦汗。”
被布粗糙的擦着脸、额头的李善有点不爽，这活儿就应该让女护士来干。
片刻后，李善手一停，直起身来，大步走开，洗了洗手，随口道：“抬走。”
几个亲卫熟练的将台上的伤员……不，尸体抬到门板上，准备拉出去记名，掩埋。
“下一个。”
两个青壮一个抓着胳膊，一个抓着脚，刚刚目睹了一场失败手术的青年忍不住高声吼道：“不不，某对唐军有功，有大功！”
“大唐仁义更甚夏王，岂能如此杀戮？！”
送人来的青年大为诧异，下意识的去摸腰间，“你不是我军士卒？！”
明明送来的青年衣着唐军制服，不料却是冒充的。
“罢了。”
李善对此倒是无所谓，反正增加点熟练度的事……而且接下来，给刘黑闼所部士卒疗伤，是怀柔地方的必然手段。
小心的洗着小刀，李善心想河北的铁匠水平挺高的，锋锐、坚韧……不过自己带来的那些刀具都是普通铁匠打制，不知道京中工部下面的将作大匠有什么水准。
看李善手持小刀转过身，已经被抬上来的青年疯狂的扭动身躯，“魏县大战，某军中焚烧粮草，助唐军大胜……”
“什么？”李善愕然，“那场火是你放的？”
“是是是，是某放的。”青年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早欲投唐军，无奈不得其门……”
李善听苏定方说过魏县大战的经历，没有那把火，唐军也必胜，因为程名振已然率军渡河迂回，但有了那把火，唐军才能迅速击溃刘黑闼主力，才能迅速调集兵力追击刘黑闼残部。
换句话说，刘黑闼本人的生死，和这把火也是有一定关系的。
李善的眼神变的柔和起来，就在青年觉得逃过一劫的时候……李善走到台边，轻笑道：“放心，待会儿我动作快点。”
虽然浑身鲜血淋漓，又因为气温导致血肉相黏，但李善检查了一遍，没有太重的伤势。
青年脸色惨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动作快点……意思是不折磨人，直接割喉吗？
李善很快反应过来了，台上的伤员似乎误会了，不过他也没解释，只伸出持刀的手比划了两下。
这时候，朱八突然进来，附耳小声说：“大郎，周娘子送饭来了。”
话音刚落，拎着篮子的周氏小步走进帐篷，抬头看见李善，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
李善愣了下，这间帐篷是手术室，到处都是血迹，周氏却不惊不乱。
正要开口，突然台上疯狂扭动的青年身子一僵，目瞪口呆的盯着周氏，“三……三妹？”
哗啦啦一声，周氏手中的篮子坠落，猛地扑到台边，“二哥，二哥！”
在一阵纷乱的饶命、救命的混乱之后，李善才理清楚头绪。
周二郎也挺倒霉的，魏县大战刚开始的时候，他就率部下东窜，然后转道向北，结果被去收复博州、德州的薛忠所部撞了个正着。
手下基本上死光了，周二郎本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结果在距离馆陶不远的地方伤重不支，这厮是个鬼机灵，早早换上了唐军士卒的衣服，结果被斥候发现送到了城内。
“这个……不好办啊。”李善摸着下巴上的绒毛，“冒充唐军士卒，本是死罪……”
处理完伤势的周二郎已经被送去隔壁了，帐篷里只有李善和周氏两人。
“求郎君怜惜。”周氏屈膝半蹲，扬起的小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听了这句话，已经做了两个月和尚的李善有点忍不住，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哎呦，还害羞的转过脸去。
李善心里啧啧两声，右手笼起，两根手指抿了抿那晶莹剔透的耳垂。
周氏身子一颤，却没再躲开，心里一片苦楚。
李善觉得自己今天早上说的够明白了，现在只是提前消费而已。
而周氏只觉得……李善明明不肯纳自己为妾，却要轻薄自己，显然只是馋身子而已，毕竟自己曾为他人掳掠。
“待某问过田总管……”李善拉起周氏，右手一卷，小巧玲珑的身子已经坐在了大腿上。
这次周氏不仅脸颊，就连可见细微绒毛的脖颈都一片绯红……古代良家女子，还真撑不住这个。
“若某放过你二哥……”
“奴家……”周氏一咬牙，大滴的泪水滴落，“全凭郎君做主。”
毕竟是厚道人啊，李善突然感觉自己真不是好东西，本是根正苗红的无产者出身，怎么现在变得如此不是玩意？
难道我被这个时代改变了？
李善咳嗽两声，扶着周氏的小腰起身，“伯母托付，义不容辞，此事自当一力承担。”
看到李善突然变了个模样，周氏懵懵懂懂，半响后迷茫的低声说：“奴家愿服侍老夫人。”
李善呃了声，忍不住探头低声说：“今日晨间，没听清楚吗？”
“就算要纳你过门，也要问过母亲的。”
“等回长安后吧。”
周氏的嘴巴张成了O型，“郎君，郎君……”
盯着剔透微红的耳朵，李善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把，这次周氏突然后退一步躲开，身段利落的很，脸上却颇有喜色。
“马周那厮随薛长史去了博州，今夜记得留点热水给某泡脚。”
对于一个曾经一度衣食无忧，之后家破人亡被强娶，再之后寄托苏家的弱女子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母将周氏收为义女，许给李善为妾，是有着利益驱使的。
但从李善这个角度来说，没有私欲……他只是馋身子而已。
于是，等李善完成今天所有工作回家之后，周氏给他准备的热水别说泡脚了，泡澡都够了。
“这木桶不会漏吧？”
“郎君说笑了。”周氏解开李善的发髻，放在水里用手慢慢洗这，时不时用勺子舀起热水浇在李善的脖颈、额头上。
李善疲惫的靠在桶侧，两个月没洗过澡了，而且还长途跋涉，身上都攒出一层厚厚的泥垢。
“手劲儿还不小呢。”李善随口调笑，又说：“你二哥已经送去巷子里，那儿条件好，饭菜都比这儿好，已经叮嘱过赵大他们了。”
周氏的小手用力搓着李善的胳膊，“谢过郎君，田总管……”
“放心就是。”李善懒洋洋的说了句，这等小事田留安怎么可能不给面子，“说起来，此次魏县大捷，你二哥也有些功劳，他可想从军？”
“二哥自幼习武，骑的劣马，力挽强弓，但如今家中唯其一个男丁……”
李善捉住周氏的小手，“朱家沟多有宅院，就算不够，家中宅子也够……”
周氏微微用力却拽不回右手，只能任由李善握着，换成左手为李善搓着身子，小声问：“听闻郎君尚未娶妻？”
“怎么，怕主母苛待？”李善调笑道：“别担心，有某疼你就行。”
说着话，李善一侧头，脖子一探，嘴上用力，将一条细嫩香舌卷进嘴里，细细品尝。
这方面李善还真没有太多经验，前世因为颜值……主要是因为心系学业，李善就没谈过恋爱，除了理论知识之外，主要就是洗了几次澡，洗了几次脚。
去洗澡洗脚，舌头还真锻炼不出什么经验……大家懂得。
不过这一世，有小蛮在，李善的经验值飞速增长，不一会儿，周氏已经双颊晕红，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李善拉进了澡桶里了。
听见隐隐水花声，凌敬无声的嗤笑，几步进了对门，“晨间道貌岸然，夜间即……”
苏母笑吟吟道：“少年人压不住性子也是常事。”
凌敬叹道：“约莫春节前后启程，此去长安，欲有所为，但此番行径，实在福祸难料。”
凌敬那双眼睛多毒啊，在他看来，李善此人各个方面都无可挑剔……就是太好色了点！
一路南下，只要没事，李善总是不自觉的瞄着马车，时不时就要进去查看苏母伤势，显然是另有所图。
呃，不得不说，人对人的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毕竟凌敬初见李善……后者刚刚将凌敬的孙女上衣扒开，看了个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第一百五十七章 厚此薄彼
长安，十一月初八。
已是深冬，长安城也披上了一件洁白的毯子，一早就站在承乾殿门外的李世民放眼望去，遍地雪景，虽无山川之壮丽，却有楼阁之秀美。
只是这样的景色，自己还能看几日呢？
这些时日，围绕着河北战事，东宫、秦王府你争我夺，闹得不可开交，说是为了河北战事，但实际上焦点却在陕东道。
东宫一力坚持调换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左右丞于志宁、韩良，而秦王府这边激言相辩，这两位都是秦王府的嫡系心腹，李世民甚至都不认之前许诺东宫节制陕东道大行台一事了。
反正对李世民来说，现在拖延才是正事。
而东宫也不傻，在河东安排了人手，探听到了突厥大军可能北返的消息。
现在好了，之前秦王府催促东宫出兵，现在是李建成要亲征，而李世民在拖后腿。
闹得最后，太子李建成使了个绝户计，在圣人李渊面前放话……二弟军功盖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还是二弟提军亲征吧，必然大胜，战后再设河北道行台。
李世民已经是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如果再加上河北道行台尚书令。
啧啧，那就意味着，除了岭南、江南之外，李渊的政令也就在关中、河东起作用了，其他地方都是李世民的势力范围。
李建成这一招说不上多巧妙，但却挺毒挺狠，以至于李世民不得不站出来说了一大堆口不应心的话……比如孩儿多年征战，频受刀伤，人困马乏，还望父亲体谅一二。
于是，李渊大手一挥，命工部追加人手建弘义宫，以供二郎修养……换句话说，李世民就快要被赶出皇城了。
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不得不忍气吞声，退了一步，容太子节制陕东道大行台。
而今日，就是圣人下诏之日。
“夫君何以如此郁郁？”秦王妃将一件大衣披在李世民肩头，轻声道：“潜龙困水，但终究腾渊而起。”
李世民握住妻子的手，苦笑道：“至今尚未有消息传来，或许是孤太过心急……淮阳难以独当一面，田留安、齐善行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少了些锋锐。”
秦王妃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的陪伴着丈夫，久久在台阶上伫立。
空中又有雪花飘扬，一股劲风吹来，李世民上前一步，任由大片雪花扑面，将妻子拦在了身后。
“差不多到时辰了。”李世民深吸了口气，举步下了台阶，往两仪殿方向走去。
圣人李渊说不上是多勤勉的君王，朝会不过是个摆设，主要议事就是在两仪殿。
太子出征，如此大事，朝中重臣齐至，尚书左仆射裴寂，尚书右仆射萧瑀，中书省中书令封德彝，门下省侍中陈叔达、裴世矩。
除了皇子之外，这五个人是如今真正的宰相，中书省、门下省都是长官出任，尚书省因为尚书令是李世民兼任，所以左右仆射也被视为宰相。
太子李建成早就到了，正和李渊、裴寂聊着天，一旁的封德彝是个滑头，随口敷衍，裴世矩是只老狐狸，只闭目养神，萧瑀、陈叔达两人性情刚烈，闭口不言。
虽然不是尚书省长官，但因为备受圣人宠信，尚书左仆射裴寂实际成为了首相，对圣人有着相当强的影响力，而他和东宫的关系极为亲密。
对于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的河北战事，李渊心中有着颇多不满，呃，实际上刘黑闼六月份就起兵南下，到现在都半年了。
但战局是在一个月内急转直下，刘黑闼破定州后，似乎笃定身后的幽州罗艺不会出兵，大肆南下，下博一战覆灭唐军在河北的主力，如今攻入魏洲，即将饮马黄河。
在这种情况下，长子次子互相扯后腿……李渊自然不满。
李渊很清楚李建成为什么一直拖延出兵的时日，无非是想等寒冬之时，突厥大兵北返……这也无可厚非，李世民催促东宫尽快出兵，实在是包藏祸心。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不用李建成，如何压制二郎呢？
但李渊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李建成比二郎差的有点远……拖延至此，虽然稳妥，却失了锐气。
对于一个太子来说，这是正确的选择。
但对于希望立下军功来压制秦王的太子李建成来说，这是个让他难以在军中树立威望的选择。
武德四年十二月十六日，李世绩在洺州兵败，全军覆没，仅以身免，战报在十九日传回长安。
秦王李世民当日请命出征，仅仅三天后，十二月二十二日，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的李渊命李世民出兵讨伐刘黑闼。
天下人的眼睛都没瞎，但也都不是什么都看得见的……他们不会看到李世民出征的时候，不会有突厥大军来袭，只会看到败绩传来，秦王挺身而出。
当然了，去年的刘黑闼大军兵锋锐利，绝非今年可比。
同样的道理，他们只会知道，淮阳王李道玄十月初败北，而太子李建成一直到十一月初才自请出征……和秦王简直没办法比啊！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李渊直起身子，投向缓步入殿的次子李世民的视线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这是个让他骄傲自豪的儿子，尚未加冠即两战定关中河东，扫荡中原一战擒两万。
这也是个让他忌惮头痛的儿子，如此军功，如此威势，让长子的太子之位摇摇欲坠，甚至让自己都有风雨飘摇之感。
李渊当然清楚，论资质，论能力，论领军，绝大部分方面李世民都强于李建成，但册立太子，从来是立嫡立长。
立贤，那是万般无奈的选择，也是会影响整个王朝的选择，甚至是可能动摇唐朝统治基础的选择。
从长远角度来说，选择立嫡立长是维持这个王朝延续的选择……不得不说，李渊的考虑是有道理的。
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裴世矩双眼似闭非闭，他虽是门下高官官，但少涉政事，毕竟门下高官官侍中是定额两人，还有个陈叔达顶在前面。
裴世矩在前朝名列选曹七贵之一，长于识人，一生见识过无数才华卓越之人，但对面前这个才二十四岁的青年，有一分佩服，但更多是九分警惕。
裴世矩清晰的记得，当年的晋王是如何从嫡次子一跃而为太子，又如何轻而易举的在十来年内让强大的隋朝衰落。
想到这儿，裴世矩眼角余光瞄了眼裴寂，或许堂弟的选择是对的，或许女婿入东宫是对的。
这也是朝中很多重臣都并不希望看到秦王入主东宫的一大原因，初建国，平天下，李建成无失德之举，平稳过度才是正理，隋炀帝前车可鉴。
裴世矩重新闭上了双眼，身边的陈叔达昂首道：“陛下，秦王有罪否？”
“陈卿这是何意？”
“若无罪，何以无座？”
李渊愣了下，视线一转，瞪了眼长子李建成……后者也是无语，真不是故意的，我还没这么小气！
但在场诸人不会这么想，李世民面无表情的坐在裴寂的上首……平时他会谦虚的另选位置。
但从位次来说，身为尚书令的李世民是有这个资格的，尚书左仆射裴寂正是他的下属。

第一百五十八章 金刚葫芦娃
作为开国君主，李渊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但也不可否认他性格中的弱点，不能说心软，只能说善谋难断，看到这样的李世民，不由得心中微叹。
但李建成显然没有继承他老子的性格特点，转头示意，裴寂起身出列，躬身道：“中书承诏，门下审阅，尚书奉行，陛下诏令，东宫太子建成将兵讨黑闼。”
“节制陕东道大行台，领河北道行军元帅，河北、山东诸州均受处分，得以便宜行事。”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裴寂洪亮的声音回响，李建成不仅仅节制陕东道大行台，还领河北山东唐军，而且还不仅仅是军事，就连河北、山东各州的政务也被李建成管辖。
裴寂偏头看了眼李世民，继续说：“调右骁卫大将军任国公刘弘基，左武卫将军李安远，右武卫将军钱九陇，右领军大将军窦琮，右监门将军开国公樊兴。”
陈叔达眉头一挑，有点狠啊，十二卫将军调走了五个，而且其中刘弘基是李世民的绝对心腹，李安远、钱九陇、樊兴、窦琮都在李世民麾下攻打洛阳立下军功。
不夸张的说，这五个人都是秦王一脉，和李世民关系匪浅……李世民保持面无表情的神态，已经不错了，可能是怕撕破脸，至少没有从秦王府左右六护军府中选人。
萧瑀看向李世民的眼神中都带着怜悯了……要知道年初李世民出征，除了秦王府的兵马之外，只有被刘黑闼打散驱赶到黄河边卫洲的李世绩、张世贵的残军。
而这次太子出征……光是十二卫就出了五位大将，更别说，李世民本人就领十二卫大将军，说起来十二卫是他正儿八经的下属呢。
啧啧，太厚此薄彼了！
但这还没完呢，裴寂继续说：“另调幽州总管罗艺率军南下，调并州刺史成仁重。”
“调陕东道大行台兵部侍郎王君廓及常何等十余将校。”
“陕东道大行台户部尚书韩良、度支郎中于志宁供大军粮草。”
这次是直接对陕东道大行台下手，李世民干脆闭上了眼睛……在心中盘算，王君廓以及常何等将校都是自己攻打洛阳时的旧部。
李世民在心里冷笑，他能肯定这是李建成的主意……由轻而重，是大哥向来的行事风格。
如果能将王君廓、常何等人拉拢到东宫，想必之后就开始试图染指自己的左右六护军府的心腹重将了。
陕东道要出兵出将，还得出粮草……这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李建成是李渊亲生的，而李世民可能是捡来的……
“大郎，三胡五十余日顿足不前，你身为长兄，此去严加管束。”李渊嘱咐道：“前些日子传来战报，刘黑闼猛攻魏洲，此行可有定计？”
李建成胸有成竹，起身笑道：“卫洲总管程名振智勇双全，可使其出兵胁刘黑闼侧翼，再使三胡发兵北上，并州刺史成仁重可堪重任。”
李世民心里一个咯噔，刘黑闼猛攻魏洲，齐善行两番南撤，如今河北道唐军有完整建制的可能只剩下卫洲的程名振所部了。
也就是说，如果田留安欲反攻，就不能缺少程名振……而李建成刚才这几句话，显然很有把握拉拢住程名振。
李世民立即联想到，半年前自己不许程名振追击刘黑闼，之后三胡设宴，诸军将领中只有程名振赴宴……只怕程名振已经投入东宫门下了。
李世民心思急转，而李建成还在侃侃而谈，“如今刘黑闼并无依仗，再令幽州李艺以骑兵迅速南下，一扰刘黑闼退路，二袭洛洲。”
“待得孩儿领兵入河北道，必能一战克敌，只是唯恐刘黑闼再窜草原。”
“无碍，此番刘黑闼败北，纵再窜草原依附突厥，也难受重视。”李渊付之一笑，又问：“战后如何处置山东？”
“恩威并施，设粥棚赈灾，解散敌军士卒，放其归乡。”李建成笑道：“父亲，三胡顿足不前，亦有所作为，已筹谋大批粮草于黄河岸边。”
李渊微微点头，他向来对河北是持高压统治，一方面是因为河北对河东、关中的威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山东世族在河北的根基太深。
但现在看来，李渊也知道自己操之过急，怀柔不可，杀戮过重，恩威并施方是王道。
李世民依旧闭着双眼，裴寂和封德彝出言捧臭脚，其他人都默然无语，东宫内人才济济，自然能安排妥当……只不过齐王李元吉顿足五十余日不肯北上，李建成都能找出个合适的理由，这也实在太过了！
李渊又详加询问了好些细节，李建成一一对答，显然早有准备。
最终李渊满意的点点头，“明日朕当亲送大郎出征，他日捷报传来，裴监可愿代朕抚慰？”
裴寂大笑连连点头，这五六年来，他在朝中受圣人宠信，一时无二，李渊向来不称呼裴寂其名，只称“裴监”。
原本的历史中，事实就是如此。
并州刺史成仁重、卫洲总管程名振、魏洲总管田留安三人在魏洲大败刘黑闼，圣人李渊命尚书左仆射裴寂急驰劳之……那时候刘黑闼还没被生擒呢！
就在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越来越近，一直到殿门口才停下。
有内宦出去询问，回来低声禀报，“河北战报。”
李渊眉头一皱，去年也大约是这时候连续收到河北战报，刘黑闼一路打到卫洲窥探河南，这次……不会是魏洲失守吧？
李建成笑道：“父亲，河北战报，当召入相询，若魏洲失守，需另择他法。”
对于李建成来说，魏洲失守不是什么坏事……田留安是二弟麾下大将。
一位信使疾步入殿，单膝跪地，高声道：“河北捷报，魏县大捷！”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一时失色无语，李建成嘴唇微抖，而对面的李世民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渊深吸了口气，正色问：“详细禀来。”
“刘黑闼率数万大军攻馆陶不克，绕行攻魏县，魏洲总管田留安领兵南下，刑洲总管齐善行率军抵永济渠。”
“十一月初四，唐军两面夹击，淮阳王率先破阵，力斩刘黑闼胞弟刘十善并大将王小胡，敌军气沮，大溃而逃。”
裴寂咽了口唾沫，数万大军，李道玄破阵斩杀数员大将，刘黑闼就溃败了？
你刘黑闼怎么就这么不中用？！
“此战斩杀敌兵数千，俘虏近两万士卒，刘黑闼仅率千余骑兵北逃。”
李世民微微转头瞥了眼，李渊脸上倒都是欣喜之色，而且越来越浓……对于他来说，这是好事，也省的长子次子争了。
但对面的李建成那张脸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就差凑齐七个颜色变身葫芦金刚娃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漫无天际的黑暗
两仪殿内，一片寂静，如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成似乎还没回过神来，陈叔达和萧瑀起身恭贺，这两人向来持身公正，在东宫、秦王府之间并无偏向。
中书令封德彝是个著名的墙头草，此人多揣摩之才，有附托之巧，笑着问：“淮阳王下博大败，不料能重振而起，反败为胜，恭贺陛下，宗室子弟中如许将才。”
这句话说到李渊心坎中了，他是关陇一脉出身，族中多有将才，即使不论李世民，也有大批宗室将领，这可和李世民没关系，主要是李渊的功劳。
李渊笑着取过捷报文书细看，见文书中只寥寥几行字，却简洁明了，将李道玄兵败后在魏洲重整旗鼓的事描述清晰，不禁笑问：“报捷文书何人持笔？”
信使茫然摇头，李渊笑着将人打发出去下令赏赐，将文书递给裴寂，“不论文笔，此人书法可堪一观。”
裴寂瞄了几眼只颔首不语，右手左右移动了会儿，想了想还是递还给了李渊……不可能给李世民，给李建成那是打脸呢。
李世民还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神态，坐在最外围的裴世矩用眼角余光细细打量……他总觉得这事儿似乎太巧了。
巧到李世民在不可能的情况下突然翻盘，巧到圣人已然下诏，太子被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殿内的气氛有些古怪，倒是李渊脸上颇有喜色，他向来对宗室子弟优容，除却皇子之外，最为得宠的几个皇侄就是李瑗、李孝恭以及李道玄。
特别是李道玄，其父早亡，自幼年就是在李渊膝下承欢，又比最捣蛋的李元吉懂事的多，读文习武，均有建树，如今平安归来，更能大败刘黑闼，李渊自然欣喜。
毕竟是一国之主，李渊虽然对长子次子水火不容颇为头痛，但也欣喜河北战事的转折。
“道玄好古谦逊，举止文雅，有五叔之风。”李渊看向了李世民，“不料年少随二郎征战沙场，却养成悍不畏死的脾性，这是二郎之过。”
所谓的五叔指的是李虎六子，建国后册封的河南王李贽，李道玄的父亲。
指责李世民，这是在说其征战沙场，喜欢以身犯险，惹得李道玄效仿。
虽然是训斥，但谁听不出来这口吻，李世民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的确是孩儿之过，不过淮阳王弟自幼得父亲教诲为国征战沙场……”
李渊放声大笑，点头道：“二郎今日倒是善谑，说起来是为父之过？”
李世民连连摇头，李渊随意笑骂，好一派父慈子孝的场景……裴寂向李建成微微摇头示意不可妄动。
现在的局势已然明朗，李道玄反败为胜，圣人怀柔秦王……这时候跳出来只会自讨没趣。
好一阵之后，李渊的视线终于落到了一直沉默的太子李建成身上。
没办法，太尴尬了！
刚刚诏令太子出征，而且还遣派十二卫大将军中的五位，而且还遣派并州、幽州大军，还从秦王府那夺来节制陕东道之权……还没出两仪殿呢，河北战报传来，刘黑闼已然败北。
继续让太子出征？
这实在是有点搞笑，难道就让东宫一干人去山东公费旅游一趟？
而且这也有点不要脸……大郎只怕还是要脸的。
李渊很清楚，魏洲总管田留安、刑州总管齐善行都是秦王府出身，淮阳王李道玄也偏向二郎。
但就此罢休？
那大郎这次的脸就算丢大了，本就因为一再拖延出兵而遭朝臣冷言冷语，多有山东世族子弟出言不逊，甚至坊间传唱《秦王破阵乐》。
终于肯出兵了，调配兵将，粮草无忧，信心满满……结果晴天霹雳，人家的战都打完了！
经此一事，二郎的威望未必会增加多少……毕竟原本就足够高了，但大郎必然威望大坠。
此消，即彼长啊。
一直和李世民在说笑，实际上李渊的脑子始终在高速旋转，试图找出一个可以缓和局势的办法。
这也是李唐立国，多用宗室子弟的弊端……换成其他朝代，开国君主碰到类似的事，早就以大将出击了，哪里会沦为皇子夺嫡的战场。
但话说回来，若不是李渊以李建成、李世民、李孝恭、李神通、李道宗等宗室子弟先后征战沙场，如今唐朝能不能一统天下也是未可知之数。
“道玄此番大胜，待其回京，必要重赏。”李渊轻声道：“但如今战事未歇，只恐刘黑闼死灰复燃……”
下面的李世民嘴角笑意未退，心中却在暗骂……刚才还在说刘黑闼残部北窜草原，也难得突厥重视呢，现在立马换了一副说辞。
“裴监？”
“陛下，淮阳王以河北道行军总管统率山东大军，如今刘黑闼残部北逃，但河北大半仍沦陷，当使齐王北上相援。”
裴寂的话一出，李渊沉吟不语，而李世民突然微微侧头瞥了眼……李建成的脸有点发红。
现在的情况是，李建成不可能再统率大军征伐刘黑闼了……事实上李渊也不会同意，倒是李世民可能赞同。
大哥你想讨伐刘黑闼，行啊，不用走河东道南下去陕东道再北上那么麻烦了，直接北上去草原好了！
但裴寂的意思是，让齐王李元吉去抢功……毕竟现在齐王依附东宫，分润多少功劳无所谓，关键是不能让功劳都被秦王一脉抢光了。
裴寂加重语气，“陛下，月余来连连丧师失地，下博一战，三万大军全军覆没，此番魏县大胜，淮阳王是否有余力乘胜追击，尚未可知……”
李渊微微点头，这的确是个问题，兵力不足是事实。
李建成心思微动，李道玄、田留安、齐善行大败刘黑闼，但没有程名振的名字，这是个可以利用的地方，而且还有个关键人物……
但还没等李建成开口，李渊挥手道：“本欲使大郎征讨刘黑闼，如今寒冬之际，暂停战事。”
这一次，李渊没有给李建成留太多的脸面，当然了，他也并不希望看到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摇摇欲坠。
所以，李渊补充了一句，“过两日议事，战后如何安抚山东。”
面色铁青的李建成回到东宫后，抿了口茶水被烫了下，一把将茶盏掷在墙面上，他知道父亲有意使东宫安抚山东，但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在已经看到光明的那一刻，漫无边际的黑暗从天而降，让李建成伸手不见五指。

第一百六十章 第二封
东宫侧殿内，李建成面色阴郁的盯着不远处的窗户，透过半掩的窗户，能看见被劲风吹的漫天飞舞的雪花，正如如今的李建成的心情，纷乱无序。
一旁的魏征正和韦挺争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就连太子詹事王珪也面色阴沉，就差破口大骂了。
李道玄大败刘黑闼，这样的战报给东宫太大的打击了。
大半年内，自从刘黑闼北窜草原依附突厥之后，东宫就开始筹谋山东河北，毕竟秦王府有陕东道，而东宫因为太子李建成长期坐镇关中，并没有自己的地盘……总不能在圣人李渊的眼皮子底下抢地盘吧？
心腹谋士几番筹谋，打压秦王，使齐王李元吉试探刘黑闼战力，还派出了山东名士魏征一同前往，东宫为此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花了多少心思才从秦王府手中夺来节制陕东道大行台之权，虽然没能成功赶走于志宁、韩良，但李建成和几位谋士都已经计划好了，以太子妻族荥阳郑氏为根基，将陕东道握在手中，至少也要和秦王一脉分庭抗礼。
李建成还曾经一度私下思索过，寒冬之际，不是大战之时，率兵征讨，可以一直拖到开春甚至再往后……自己在山东河北，在陕东道的根基才会扎牢。
为此，李建成还特地从陕东道文武官员中挑选出如王君廓、常何等将校……这些都是随李世民扫荡中原，勉强算秦王一脉，但并没有入秦王府的官员。
在两仪殿内，李建成还在琢磨这一战能拖多久……不料面前的泡影转瞬而逝，人家战都快打完了。
想到这，李建成就忍不住想大骂刘黑闼……你也太废材了点，去年席卷河北，连战连胜的本事都去哪儿了？
现在魏征、韦挺、王珪等谋士争吵不休，就在于出兵的时间，魏征和王珪都已经不止一次提醒李建成，就算突厥大军尚未北返，也应该自请出征，到了陕东道隔黄河相望，打探军情后再行北上。
魏征、王珪都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之前李世民催促太子出兵，不惜许东宫节制陕东道，但就在不久前李世民态度大变，几番拖延……现在他们自然知道原因了。
魏征、王珪都能确认，这件事绝不可能是无来由的，其中必有秦王手脚。
“秦王拖延至今，很可能就是为了等这份战报……”
“绝不可能！”韦挺面红耳赤，“就算突厥大军已然北返，刘黑闼麾下数万大军，李道玄何敢言必胜？”
这也是魏征、王珪难以理解的地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是韦挺一力劝说太子暂缓出兵。
若此时此刻，李建成已然出兵，就算战报传来，也可以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名义迅速挥兵东进，汇合齐王杀入河北道，不管是抢夺战功，还是打压秦王一脉……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最关键的时刻战报传来，让东宫这大半年的努力毁之一旦。
但李建成仍然不准备放弃，这几年内，二弟东征西讨，所向无敌，大半疆土都是对方打下来的，若没有点坚韧不拔的性子，李建成早就撑不住了。
“史万宝。”
“程名振。”
李建成长身而起，“李道玄是河北道行军总管，率兵大败刘黑闼，那史万宝呢？”
“下博一战已经大半个月了，李道玄突然出现在馆陶，那史万宝呢？”
王珪强打精神，“不错，刘黑闼大败，我军收复河北山东，原国公身为河北道行军副总管，理应……”
说到这说不下去了，用分润抢功这样的词汇……王珪是要脸的。
“原国公音讯全无，但卫洲总管程名振……此次未出兵？”魏征的声音有些沙哑。
“报捷文书上是李道玄、田留安、齐善行的印章，未见程名振印章。”李建成来回踱步，“三胡到底在干什么？！”
“难道又天天去打猎了？”
“寒冬之际，还有鸟兽？”
“魏县大战，刘黑闼北窜，战报都送入长安了，三胡居然至今无信来？！”
李建成咬牙切齿，“但今日裴相提议使三胡北上，王师去封信吧……程名振本是卫洲总管，又与刘黑闼有深仇大恨。”
“战报已然入京，尚不知齐王麾下东向，但程名振必然出兵，罢了，还是去信吧。”王珪转头道：“还请玄成执笔。”
李建成嘱咐道：“若史万宝现身，使程名振推功。”
魏征点点头示意明了，在李道玄反败为胜的情况下，如今河北道能与李道玄争夺战功的只有河北道行军副总管史万宝。
李道玄得圣人宠爱，而史万宝也不差……若是互夺战功，只要能互夺，日后就说不清了。
原本倒还有个庐江郡王李瑗，可惜这位原洛洲总管弃城而逃，好几日之前已经逃回了长安。
想到这，李建成暗骂，为何二弟聚拢的都是李道玄、李道宗，而自己笼络的却是李瑗这般废材！
此时此刻，距离东宫不远的承乾殿内，李世民笑吟吟的指着李楷，“陇西李氏丹阳房，文武双全，兵法传家，德谋此举可谓深得兵法奥妙，他日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一旁的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也频频赞誉，说的李楷都脸红了。
李楷急行入京，拜托母亲长孙氏携带入宫，结果秦王妃告知今日圣人下诏太子亲征。
李楷当机立断，立即出宫，让亲卫手持准备好的第一封报捷文书一路闯到太极宫前，急报军情，方解今日之窘。
不过，李世民等人赞誉李楷深得兵法奥妙并不是指其当机立断，而是指这分为三段的报捷文书。
李楷尴尬的拱手道：“不敢当殿下、诸公夸耀，此事乃凌先生并怀仁拟定。”
“剖析人心，以此诱敌深入……”长孙无忌啧啧两声，“李怀仁此子，倒是心思深。”
杜如晦想了会儿，“未必如此，当有凌敬之功。”
李世民的视线再次落在桌上的第二封报捷文书上，心想此时此刻，想必大哥还不肯放弃，要插手河北战事。
“第三封捷报可稍缓。”杜如晦朗声道：“如今东宫纷乱，第二封捷报今明两日便可出手。”
李世民冷笑道：“就今日吧，让东宫再乱些。”
以李世民的心智，自然看得出今日两仪殿内，父亲有使东宫安抚山东之意……而送来的这三份报捷文书，将会使东宫所有的企图全数落空。
这可真是一份重礼啊。
又想起李楷适才私下递来的那封信，李世民忍不住想，李善此人，为何如此坚定的选择了孤……而且送来如此重礼，难道只因为河东裴氏依附东宫吗？
当日黄昏，河北战报再至太极宫前。
其实这不是战报，而是魏洲总管田留安、馆陶令崔忻的联名上书。
下博一战，河北道行军副总管原国公史万宝矫拟圣人手诏，使大军顿足不前，致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听闻淮阳王李道玄魏县大捷，于馆陶县衙内惭愧自尽。
如果说晨间的战报让满城官员息声，那黄昏这份战报，让偌大的长安城一时轰动，无数观点在官员、世族子弟、平民百姓之间流转。
这个晚上，李世民睡了个好觉。
而李建成大发雷霆……因为就在午后，他已经去信李元吉、程名振，不管找没找到史万宝，都要以其名掺和到河北战事中争功。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丢人现眼
李楷三日不停急奔入京，在最关键的时刻力阻太子亲征，可以说是立下大功，得秦王并多位秦王府幕僚赞誉。
虽然疲累，但李楷没有去歇息，将各种事安排妥当，之后也没回家，而是转道出城去了朱家沟。
当日离京之前，李楷来探望过朱氏，言语中隐隐透露李善行迹……至少确认李善还活着，而这一次，李楷是来报喜的。
等李楷将能说的都仔细叙述了一遍之后，朱氏长长松了口气，当初她只想着儿子建功立业，出仕做官，他日扬眉吐气，但等儿子踏上战场，做母亲的如何不牵肠挂肚。
旁边的朱玮笑着说：“虽然年幼，却有豪情。”
“此番能擒杀刘黑闼，平定山东，怀仁立功不小，待得回京，必有封赏。”
“是那位凌先生替大郎取的字？”
“是，凌敬乃山东名士，日后随苏定方等百多人迁居朱家沟。”李楷笑道：“今日前来，一使叔母宽心勿忧，二替怀仁带话，朱家沟需另多建房屋。”
朱玮微微点头，人手、工匠、钱物都不缺，这倒不是什么难事，特别是东山寺内还储藏着大量粮米。
朱玮又问起李善在河北的一些琐碎事，以及朱家沟青壮组成的亲卫，李楷捡自己知晓的说了。
三十亲卫随李善从军，虽然之后几战，苏定方都刻意使他们不参与正面作战，但夜袭敌营那一次，除了朱八等三四人之外，其余亲卫都杀入敌营，当场战死两人，还有一人重伤不治。
等李楷离开之后，朱玮啧啧两声，“大郎虽难以亲自上阵搏杀，但筹谋定策，颇有先辈之风。”
朱氏眼珠子动了动，却没答话，而是转而道：“明日入城问问……”
“还是算了吧。”朱玮叹道：“魏县大胜，刘黑闼败北，太子出征被硬生生的堵了回来，如今东宫必然一片大乱……更别说原国公史万宝居然死了。”
“就算明日入城，也问不出个什么究竟。”
看了眼朱氏，朱玮加重了语气，“东宫太子洗马魏玄成对大郎颇为赏识，本是顺理成章……不料李德武进了东宫……”
朱玮之所以能屡屡打探到消息，就是因为有故人在东宫任职，所以他和朱氏都希望李善通过科考出仕，然后进入东宫。
毕竟李建成身为嫡长子，太子之位看上去还是挺稳固的。
但没想到，李德武突然进了东宫，兼任太子千牛备身……如果他们知道这是李善怂恿推动的，估摸着会一巴掌扇在李善的脸上。
朱氏长长的叹息一声，其他她和兄长的身世放到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也不会招惹什么祸端，原本她准备在李善回长安后告知……现在好了，李善看上去已经不太可能入东宫了。
舅甥说不定会成为敌手……毕竟今日李楷话里话外说的挺明白的了，待李善回京，秦王必将重赏，这几乎确定李善很可能进入秦王府任职。
“总觉得……”朱玮低低道：“总觉得大郎对秦王另眼相看……”
“绝不仅仅是因为秦王军功盖世而已……”
朱氏有着同样的感触，几个月前长乐坡一事，儿子和秦王府子弟交恶，但没多久就化敌为友……说起来简单，但哪里会那么容易，儿子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小蛮捧着点心小心翼翼的进来，“夫人，可有郎君消息？”
“放心吧，安然无恙。”朱玮笑道：“快则一两个月，慢则年后，必然回京。”
小蛮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神色，“谢天谢地，明日奴家去东山寺给郎君再上几炷香。”
朱玮哈哈大笑，起身道：“夜深了，歇息吧，想必这两日京中热闹的紧，咱们还是不去凑热闹的好。”
朱玮这句话说的太对了，现在的长安城内，如同被滚水不停顶起的茶壶盖一般，就没个停歇的时刻。
一早一晚两份战报，让整个长安都轰动了。
有的人在感慨当朝太子李建东的运气，也太倒霉了吧……好不容易压制住秦王，得圣人许可亲征，结果还没出长安，甚至诏令还没公布呢，人家河北那边都已经开始收尾了。
有的人在感慨淮阳王李道玄，居然在遭遇下博大败之后，奋起振作，率残卒大败刘黑闼，颇有当年浅水原一战之风。
有的人在感慨原国公史万宝，居然有胆子矫拟圣人手诏……如此大罪，难怪要惭愧自尽。
但东宫、秦王府的心腹都很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承乾殿内，秦王妃小心端来茶汤，李世民抿了口赞了几句，好笑道：“传来消息，午后东宫信使出京，命三胡以史万宝的名义北上。”
这是让李世民意外的消息，也是让李世民捧腹的消息……谁能想得到李建成如此急不可耐呢？
秦王妃抿嘴一笑，“太子性情坚韧，从不肯轻易放弃。”
“是啊，所以即使不能亲征，亦要抢功。”李世民想了又想，忍不住又笑了几声，“也不知是何人点拨，道玄早在魏县大捷前十日就亲手斩史万宝首级，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大捷之后才报入京中。”
“道玄可没这等心思，是那位李怀仁吗？”
“只怕是凌敬。”李世民摇头道：“如今天策府唯兵曹参军事出缺，可以凌敬补之……只是不知此人是否肯入天策府。”
秦王妃极为聪慧，讶然道：“难道殿下还不将李怀仁收归麾下？”
“李德武已入东宫，若无殿下护佑，只怕有不忍言之事。”
“嗯？”
“今日三姐姐入宫，私下提及，李怀仁对德谋言，当日押运粮草北上……乃李德武暗中指使。”
李世民愣了下，冷笑道：“虎毒犹不食子。”
秦王妃细细打量丈夫的神色，琢磨了下没有继续劝说。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李楷带来的那封信……李善在信中提及，希望能参加明年开春的科考，这显然是希望以科考出仕，而不是受举荐出仕入秦王府。
人家救回李道玄，力助田留安、齐善行破敌，代为招揽程名振、凌敬、苏定方，前前后后送来多少重礼，李世民自然不会怀疑李善的诚意，只是在想……这枚原本无足轻重，如今却有些分量的棋子，将会在日后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此时此刻，李世民悠闲的很，李建成还在大发雷霆，而圣人李渊难得的没有翻牌子，而是一个人斜靠在榻上，脸上满是愁容。
第二封战报几乎锁死了东宫出兵抢功的可能……没有史万宝这个行军副总管的名义，齐王脸皮再厚也不太可能领兵北上。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或者说这不是凌敬特地将这封战报安排在魏县大捷之后的原因。
其中的道理，或许刚开始很多人看不出来，但只要略一思索就能想通。
毕竟李道玄是宗室子弟，而且是河北道行军总管，而史万宝虽然也得圣人宠信，但毕竟是个臣子，而且还是李道玄的副手。
圣人手诏不给主帅李道玄，而是给史万宝……这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而且圣人李渊不是那等生于深宫养于妇人之手的君主，一生领军作战经验丰富，如何不知如此安排，军中不合，多遭败绩的道理？
何况史万宝本人有胆子矫拟圣人手诏吗？
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所以，会有很多人如此猜测，史万宝是东宫嫡系，这份手诏八成是太子李建成私下向圣人求来的，为的是在关键时刻节制全军，制衡秦王一脉的淮阳王李道玄。
说到底，还是因为夺嫡。
李渊长长叹息了一声，暗骂一句丢人现眼。
虽然也一度痛惜侄儿李道玄生死不知，但如果史万宝节制全军，使李道玄陷阵，而自己能反败为胜……李渊倒是能半隐半现的承认这封手诏的存在。
而现在呢？
真是丢人现眼……这不仅仅指史万宝，也是指太子李建成。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处置
两仪殿内，李渊揉着太阳穴，一副头痛的神态……自从两个多月前和突厥言和，将注意力转移到河北战事开始，他就时不时的头痛。
当然了，头痛病发作最频繁的还是这两日……大郎已经丢人现眼了，现在二郎又将此事拎出来，难道不做处置吗？
偏偏李渊又不能说……二郎，算了吧，反正道玄不仅没死，反而大胜。
但想想如果次子问一句……圣人手诏？
难道李渊要舔着脸说……是朕私下许给大郎的？
下面的李世民和李建成相对而坐，前者神态自若，后者一脸愤然。
后面的诸位宰相大都闭口不言，封德彝、裴世矩是不想被卷进去，封德彝是只顾着打酱油。
只有性情刚烈的陈叔达慨然道：“下博大败，史万宝坐视淮阳王陷阵，首当其罪，若不追责，日后法令何存？”
随后萧瑀也附和道：“原国公本无大功，嫉贤妒能，致使三万府兵埋骨山东，纵然自尽，也必当追责。”
顿了下，萧瑀补充道：“刘黑闼已败，徐元朗授首，杜伏威已然启程北上，天下近乎一统，当令出一门。”
李渊怔了下，抬头瞥了眼，看陈叔达也默然无语，反应过来了……这两位从不涉夺嫡之争，所言出于公心。
唐初政令并不是出于一门，李渊身为君王，李建成身为太子，李世民身为天策上将组建天策府，都是有权力发号施令的……这种特殊的情况是李渊本人造成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渊这个开国君主是不合格的。
现在萧瑀和陈叔达建议李渊收拢大权……一方面这是一个统一国家应有之义，另一方面，这两位是在和稀泥呢。
史万宝声称身怀圣人手诏，无非是因为东宫太子……若是以矫拟圣人手诏定罪，那等于是给李建成一巴掌。
但这几天，李建成的脸都肿了……虽然陈叔达、萧瑀对李建成没太多好感，但也知道，真的不能再扇了！
裴寂、裴世矩、封德彝都不吭声，只能这两位站出来和稀泥。
而且以矫拟圣人手诏定罪，在有心人眼里，不仅是扇了李建成巴掌，就连李渊本人都带上了……所以萧瑀和陈叔达都建议以下博大败定罪史万宝。
李渊精神略微振奋，反复在心里盘算了下，才看向李世民，“二郎以为如何？”
“但凭父亲做主。”李世民并不在乎这些，第二封战报早就在长安城内传开，对东宫产生了极为深远的负面影响。
李世民之所以在军中拥有不做二人之想的崇高声望，并不仅仅在于他百战百战，而是在他从不坐视友军覆灭。
虽然有着种种因素，虽然实在不想被卷入漩涡，但如今李世绩已然投入秦王麾下，为什么？
因为去年洛水大战，刘黑闼使骑兵夜袭李世绩。
李世绩本就曾大败于刘黑闼之手，一时间军营大乱，如此危局，李世民都来不及发号施令，亲率百十骑兵相援。
夜间混战，还是骑战，这是极为危险的，而且李世绩是东宫太子洗马魏征亲召投唐的。
但李世民却没有坐视，而且还被刘黑闼数千骑兵重重包围，要不是尉迟恭、秦琼，几乎要战死阵中。
李建成为了夺嫡，不惜求取圣人手诏，命史万宝顿足不前，数万府兵埋骨山东，魂魄难以返乡……如此鲜明的对比！
李世民听着李渊对史万宝的处置，心里在想，如果大哥最终还是亲征河北，说不定能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但现在……只能唾面自干了。
第一份报捷文书卡死了李建成亲征的企图，第二封战报毫不留情的一捶砸在李建成的头顶……如果次序调换一下，效果就没这么好了。
“父亲，是不是过重了？”李建成面色铁青，“史万岁当年……”
“岂能以前朝之功，抵此朝之罪？”萧瑀扬声道：“史万岁功高遭猜忌下狱而死，实是冤案，但史万宝有何功劳？”
“迎大军入长安，首功在于平阳公主、淮安郡王，史万宝不过率数百盗匪攀附，后随军攻打东都，两度败北，若不是陛下念及史万岁，何能爵封国公？”
陈叔达也说：“只罢爵除名，追责家人，未殃及其族，已是圣人宽宏。”
“但妻女发配教坊司，实在是……”
“不论其族，史万宝身居高位，荣华富贵，妻女尽享，如今定罪，难道还能脱身？”陈叔达嗤笑道：“论功，史万宝比刘文静如何？”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神情微动。
李渊起兵入关中，不论宗室子弟，首功两人，裴寂、刘文静，后来两人内斗，刘文静落败下狱而死，妻女发配教坊司，族人也多受牵连。
李世民坐在那只管看笑话，反正谁都知道萧瑀和陈叔达是秉公直言，和孤无关啊……史万宝被处置的越重，暗地里对太子不满的人就越多。
李建成也是没办法，他也知道，以战败论罪已是幸事，至少明面上能糊弄过去，但若是被处置的太惨，自己的脸实在挂不住……要知道史万宝是他从秦王府一脉拉来的第一个重要将领。
史万宝随李世民攻打洛阳，战后爵封国公，官至陕东道大行台民部尚书……李建成施恩笼络后，李世民察觉立即将史万宝调出了陕东道。
从那之后，谁都知道史万宝攀附东宫。
如果史万宝被处置的太惨，李建成想继续从秦王一脉拉拢将领，难度就大了。
李渊也没想到，和大郎顶牛的不是二郎，而是两位持身公正的宰相，不禁头更痛了。
最终，李渊也只能和稀泥，史万宝罢爵，妻女发配教坊司，但其子不论死，只发配流放，算是给史家留了香火。
这时候，突然外间传信，河北战报。
李世民和李建成对视了一眼，后者惴惴不安，前者也心有狐疑……按时日推算，李楷亲卫应该是后日才递上第三份斩杀刘黑闼的捷报。
虽然刘黑闼已死如今必然在河北传扬开，但短时间内长安这边应该没人知晓……毕竟李楷是三日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赶回长安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无惧忌惮
看着信使快步入殿，众人神色都有点紧张，只是原因不一……说起来也就萧瑀和陈叔达最为单纯，他们只是唯恐河北战事再起波澜。
李渊接过战报看了眼，眉头一挑笑道：“道玄率军北上收复贝洲，侧击洛洲，齐善行并卫洲总管程名振合军北上，于洛水击溃刘黑闼残部，斩首三千。”
噢噢，是战报弄混了……李世民神色不动，心里哭笑不得，这应该是斩杀刘黑闼之后的战报。
萧瑀笑道：“恭喜陛下，至此山东已定。”
李渊连连点头大笑，河北战事已经落幕，剩下的就是收复州府，安抚百姓了。
“如此看来，魏县大捷后又是洛洲大捷，倒是不缺兵力。”李世民神色淡淡，“父亲，三胡也该回京了。”
李渊瞄了眼李建成，后者不吭声……史万宝都“惭愧自尽”了，三弟这时候北上，实在已经没有必要。
“三胡顿足五十余日……令其回京吧。”李渊话题一转，“贝洲东面，德州、博州均非刘黑闼攻占，理应相附……大郎，当去信幽州，使燕王南下。”
李建成脸上的晦暗神色一扫而空，扬声道：“昨日已然去信，一收复沦陷诸州，二断刘黑闼北窜之路。”
“不错，若能擒杀刘黑闼，朕当召燕王入京，论功行赏。”
李建成神色更是振奋，他知道，至少父亲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继续道：“卫洲总管程名振骁勇善战，文武双全，又是山东人氏，深得河北民众信重，此番破敌有功，可使其为淮阳王弟之副。”
李渊犹豫了下，看向李世民……不过心里已经定下，只是做做模样而已。
李道玄和二郎亲厚，此番又遭大郎算计，险些身死，日后必然和秦王府同气连枝，而齐善行、田留安都是秦王府护军出身。
在这种情况下，李渊自然是要安排东宫一脉为副手制衡，虽然应下，但他也怕再出事，加重语气道：“需听命行事，不可妄为。”
这是在提醒李建成，别再闹出史万宝顿足坐视这种破事了，老老实实分一杯羹。
李世民心里好笑，真不想反对，但不反对几句，说不定对方要起疑心呢……大哥这两年疑心病愈发重了。
“淮阳王弟并田留安、齐善行大败刘黑闼，北上追击，收复州府。”李世民顿了顿，看向了李渊，“父亲，年初孩儿征伐河北，程名振断洛水粮道，立下大功，刘黑闼杀其老母妻儿泄愤，因此结下深仇。”
“只恐程名振急于复仇，因怒兴兵，贸然率轻骑北上……刘黑闼乃骑将出身，率千余骑兵北窜，非无还手之力。”
“且刘黑闼此僚，惯以狡诈闻名。”
下面五位宰相都不吭声，人家李世民虽然年轻，但军功冠盖本朝，就算前朝名将也颇有不及，这番话分量很重，而且也很有道理。
但李建成有为程名振争取的理由，这是他插手河北的唯一机会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希望程名振替东宫安抚河北，结交山东豪杰。
在陕东道成为秦王府的基本盘之后，李建成和手下的谋士日思夜想的就是需要制衡秦王府……而河北山东是他们长期的谋划。
所以刚才李建成在提到程名振的时候，专门提到程名振在山东颇受拥戴，很有人望。
察觉到父亲投来的视线，李建成笑道：“父亲，淮阳王弟此番立下大功，不过之前下博也受了惊吓，待战事一歇，当召回京中加恩。”
李渊叹了口气，都懒得说话了，只下巴朝着李世民扬扬……你们撕掰吧，老子不管！
在现在这种局势下，李渊也没脸拉偏架……不过倒是对李建成不应招，反而要釜底抽薪的手段颇为欣赏。
二弟，你不许程名振上位……信不信过段时日我劝父亲将李道玄调回京？
这种手段明摆着说出来，就是在告诫李世民，安抚山东……你秦王府别想一把全搂过去！
在唐军于洛洲击溃刘黑闼残部之后，李建成、李世民的战场已经变了，变成谁来主导战后安抚山东。
李建成心知肚明，自己是不可能独占的，所以他的目的在于，不能让李世民独占……他相信，这是能得到父亲乃至群臣赞同的。
李世民同样心知肚明，这也是凌敬、李善分出第三份捷报的原因……除了程名振，东宫在河北已经没有可以用的人了。
“大哥，此战之后，整顿河北，以怀柔为主？”李世民轻描淡写的问。
李建成立即回答：“自是以怀柔为主，淮阳王弟虽冲锋陷阵，有二弟之风，但理政非其所长，而程名振文武双全，久誉盛名。”
李世民无所谓的打个哈哈，转头看向尚书左仆射裴寂，“河北道不设行台，诸州府中以洛洲为首，如今的洛洲总管是？”
裴寂的脸有点黑，但吏部是他直属麾下，“洛洲总管庐江郡王，弃城而逃，已窜回长安。”
李建成心里大恨，你自幼强闻博记，而且还兼任尚书令，难道不知道洛洲总管李瑗是东宫一脉？
“父亲明见，三月洛水大捷后，淮阳王弟任洛洲总管，安抚山东，颇为得力。”李世民轻声道：“史万宝于洛洲搜捕刘黑闼余党，垒起京观，使民众惊惧，后庐江郡王继任……”
李世民没继续往下说，但所有人都听得懂……李道玄曾经担任过洛洲总管安抚山东，但史万宝、李瑗两位东宫嫡系非要大动干戈，一度闹出纠纷。
在这种情况下，东宫以和刘黑闼有深仇大恨的程名振安抚山东，确有不妥。
李建成脸色铁青，是他做主将李道玄赶走，让李瑗上位，结果后者都逃回长安了。
议事一直持续到午后才停下，李世民面色平静的回到承乾殿，换上轻便的衣衫，坐在火盆边，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殿下，如何？”
李世民忍笑道：“道玄升河北道行军元帅，总领大军，程名振转任洛洲总管，兼行军元帅府长史。”
听到这个结果，别说房玄龄、长孙无忌了，就连平日里板着脸的杜如晦都忍不住好笑，洛洲不仅仅只是河北道最重要的府洲，而且洛洲总管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能指挥河北道其他府洲总管的。
具体到此次事务上，安抚山东，以洛洲总管为首……这也是为什么大半年前李建成非要抢走这个位置的原因。
可惜一脚将李道玄踢走，庐江郡王李瑗刚刚上位，刘黑闼就复起了。
“只怕过犹不及。”房玄龄有点担忧，“待得第三份捷报递上……”
李道玄为行军元帅，程名振为洛洲总管……也就是说秦王府揽尽好处，房玄龄这是担心会不会引起圣人李渊的忌惮……东宫那边倒是无所谓，反正是死对头。
长孙无忌试探道：“反正河北道不设行台，淮阳王迟早要归京，安抚山东之后，洛洲总管与其他府洲总管也不过是平级。”
“无碍！”李世民挥舞袖袍，嗤笑道：“如今的天策府，还担心他人忌惮吗？”
三人沉默良久后陆续点头。
的确如此，年未弱冠，横扫大半个天下，军功盖世，以天策上将兼任尚书令、领司徒、领十二卫大将军、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尚书令。
这样的李世民，早就惹人忌惮，再加个河北道，虱子多了不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为什么？
第一份捷报送来的时候，多有信使出京打探山东河北战事详情，即使是秦王府也要装模作样。
第二封战报送来之后，出京的信使更多了。
等贝洲、洛洲收复的捷报送来，长安城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战事已定，淮阳王李道玄、魏洲总管田留安、刑州总管齐善行均立下大功，此三人都是秦王一脉，也就是说，秦王胜局已定。
而在即将率军出征的当口被一巴掌抽回去的太子李建成颜面大失，而且因为史万宝之事暗地里遭人鄙夷……至少冀州、贝洲的士子官员相当不满。
接下来主要是两个问题。
其一是分赃，如此大胜，必要高官厚禄赏之，其中李道玄本为宗室亲王，只能加恩，余者就算不能升任，也要加封爵位，齐善行、田留安都有可能因此封爵。
不过程名振转任洛洲总管一事，在京中引起不小的震动……对山东河北熟悉的官员都猜得到，这位程名振只怕已投入东宫。
也是因此，太子李建成坚持，等河北战事平息之后再论功行赏。
这就牵扯到第二点了，那就是战后安抚山东事宜。
长安县衙内，李德武郁郁寡欢的坐在后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膝盖，脸上满是愁容……已经好几日未得东宫召见了。
也能理解，毕竟这次太子丢了好大的脸面，征伐河北一事已然完全泡汤……
如今的李德武虽然入了东宫，但惹人注意重视还是因为身后有一门双相的河东裴氏，但李德武是个能钻营的货色，这两日通过种种渠道打探了详情，再联系已经传遍朝中的流言蜚语，大致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太巧了，怎么可能怎么巧？
正好是圣人正式下诏……诏令还没出两仪殿的时候，突然一个雷正好劈在太子头顶。
但河北魏县大捷，这等事是瞒不住人的，秦王将捷报扣在手里等待时机……可能性并不大，太容易被看破戳穿了。
难道是天命不在东宫？
其实李世民心里也很是庆幸呢，若不是李楷日夜兼程急行入京，又立即拜托其母长孙氏携其入宫，当机立断送上捷报……李建成已然领命出征。
“郎君。”一旁的随从吴忠轻声道，“适才裴府下人来报，裴相召见。”
李德武嗯了声，昨日岳父相召已然问过了，东宫谋士中，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征、太子舍人徐师谟均多日前建议太子出兵，只有太子密友韦挺、詹事主簿赵弘智建议稍缓。
而李德武本人没有提出任何建议……事实上太子也没问过他。
在目睹了如此光怪陆离的陡然大变之后，裴世矩只担心女婿在东宫陷的太深，被太子迁怒。
今日又相召，而且还是裴寂相召……李德武想了会儿没什么头绪，起身收拾一二就往外走。
后面跟着的吴忠悄悄撇了下嘴，死要面子……真那么要面子，还住在裴家？
李德武御下颇严，虽然不说，但随从都知道，这位最不喜欢听到什么回家之类的话……那是裴府，不是我李家宅院。
现在李德武还在想办法将老宅从宇文士及手里弄来呢……已经辗转托了两拨人了，一个是大舅兄裴宣机，一个是东宫同僚，也是裴氏的裴龙虔。
可惜宇文士及完全不搭理，他本是大族出身，爵封国公，官至中书侍郎，在中书省仅次于中书令封德彝，妹妹又是圣人李渊后宫昭仪，底气十足。
送李德武上了马车，吴忠骑马在前开道，这段时日他心情好得很……朱家沟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来找过自己了，他特地打听过，曾经的那位少主十有八九已经死在了河北战场上。
而马车内的李德武也在想同一个问题，这两日愁容满面也是同一个原因。
十多日前，李德武从魏征那探知，李善押运粮草去河北后转道去了冀州，不久后下博大败，三万大军全军覆没，淮阳王李道玄生死不知，李善只怕难逃一死。
没想到转过头却是魏县大捷，李道玄反败为胜……李德武在回京后特地打探过，李善和秦王府子弟关系颇为亲厚，转道去冀州，无非就是因为李道玄是秦王一脉。
如今李道玄不仅没死，而且还……那李善呢？
会不会也没死？
紧锁的眉头一直到马车停下才松开，李德武快步入内，熟练的左弯右拐，在一处小院门口停下，用力揉了揉眉心，才缓步入内。
“小婿拜见岳父，拜见裴相。”
裴世矩神色淡淡，挥手示意起身，而裴寂倒是脸上带笑，“这几日未入东宫？”
李德武小心翼翼的回答，“未得太子召见，不敢贸然求见。”
“太子千牛备身本就应随侍太子身侧，再过几日长安令李乾佑就回京了，日后当多去东宫走动。”裴寂随口道：“说起长安令，李乾佑乃齐王府主簿，陇西丹阳房子弟，幕僚中有一少年郎名李善，德武可曾听说过？”
跪坐在下首的李德武努力压制内心的恐惧，双手死死揪住衣衫下摆，轻声而缓慢的答道：“晚辈入长安县衙后一直在外奔波，后随军南下始终与齐王府诸位谋士同行，未曾谋面。”
裴世矩眉头一皱，“答非所问。”
李德武太紧张了，人家问的是你听说过没有，而他强调的是没见过面。
“此子虽然尚未加冠，却小有名望，想必是听过的，那算盘就是他的手笔。”裴寂哈哈一笑，“据说荥阳郑氏子弟都自愧不如。”
“此事晚辈倒是听说过，据说此子擅算学，齐王府记室参军荣九思大加赞誉。”李德武反应过来了，“而且太子洗马魏玄成与其相善。”
“不仅如此。”裴寂笑道：“魏玄成在武陵县旧病复发，得其援手，而且扶阳县男对其颇为赏识，就连太子都听过此人。”
所谓的扶阳县男指的是韦挺。
李德武暗骂狗屁，他什么时候学过医术？
但只能点头道：“半月前，魏玄成自陕东道归京，太子设宴，席间多有人提及李善之名。”
“裴相询问此子，是……”
“秦王府护军李客师乃李乾佑兄长，其子李楷与李善为友，此次李善随军南下，李楷调丹阳房亲卫数人护佑。”裴寂笑道：“如今亲卫归京，今日李楷与友人在席间传颂……”
李德武的喘息声粗重起来。
难道当日围绕在李善身边的那是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家将？
难道李善真的没死？
裴寂顿了顿才继续说：“据说此次魏县大捷，便是李善筹谋。”
“什么？！”李德武的心似乎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李善筹谋？”
娘的，真的没死，而且还立下大功，李德武的心都在滴血。
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死？

第一百六十五章 招揽
今日李德武一直呆在县衙内，自己并没幕僚，只有几个随从，消息并不灵通。
几日前李楷从馆陶城启程，李善就私下交代了……必要扬名，其他的可以不说，但魏县大捷可以提一提，反正李善本人又没有据此夸功的想法。
已经听裴寂讲述流言蜚语的裴世矩笑道：“真是少年英杰，只是不知道是陇西哪一房子弟？”
裴寂叹道：“此事今日已哄传京中，太子几度相询，有意引入东宫，正巧老夫听闻此子是随长安令南下，才召你一问。”
狗屁陇西李氏子弟……李德武不假思索道：“晚辈听闻，此子与秦王府子弟结交，而且还曾得秦王赞誉，只怕……”
嘴里说着，李德武心中爆发出强烈的嫉妒和恨意。
凭什么？
秦王赞誉还不够，居然连太子都想召为羽翼？！
我花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时间，为此付出了尊严，像一条狗一样仰人鼻息，才得以入东宫，你凭什么能如此轻易的达到同样的目标？
决不允许，决不允许……我决不许你也入东宫！
此刻的李德武的内心被各种激荡而狠毒的情绪充斥，无论如何，必要阻拦此事！
如果此时还在河北的李善能听到心声……一定会一边鼓掌一边鼓励，干的好，干的棒，干的呱呱叫，就得这么干！
不然我怎么拒绝太子、魏玄成的招揽？
片刻之间，李德武已经将自己这些时日探听的消息全盘托出，精于算学却操持商事，入东宫必要玷污太子名声。
与秦王府子弟交好，据说时常聚饮，得秦王赞誉，此番又助李道玄、田留安、齐善行大败刘黑闼，必然已投入秦王麾下。
这也是李德武最难以理解的，那个李善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李善吗？
他懂个屁的算学，懂个屁的医术，懂个屁的战事！
自小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道嬉戏！
甚至李德武口不择言，“据县衙小吏言，此子不通经史，只略略识字而已。”
呃，这事儿还真不假，李善的前身还真没什么学问，但这不是换了人吗？
而且今日李楷替好友扬名，再加上王仁表、长孙冲、高履行等人襄助，李善这个名字在京中已然名声鹊起。
魏征、韦挺一力举荐，太子李建成两次相询，李善很多底细都已经被翻了出来。
“其实此人与秦王府亦有怨，与杜克明交恶，曾痛殴多位秦王府子弟。”裴寂不在乎的说：“高门子弟，大抵如此，陇西丹阳房，李药师忠于圣人，李客师入秦王府，李乾佑出仕齐王府。”
身边两人均在腹诽。
李德武暗骂……狗屁高门子弟，刚才我都说了，不通经史！
这厮倒是会巴结，硬生生巴结上了陇西李氏丹阳房！
而裴世矩无奈的心想，看得到别人，看不到自己吗？
人家丹阳房是分侍三者，而河东闻喜裴氏，可是将宝全都压在了东宫身上！
其实最早裴世矩是准备将李德武塞到秦王府的……这个打算一直藏在心底还没开始实施，结果李德武就主动入了东宫。
当然了，这么顺利……主要还是李善拼命的将李德武往上托呢。
现在的局势已然明朗，李善使李楷为自己在京中扬名，这枚棋子的分量已经越来越重，就连裴寂、裴世矩也注意到了他。
筹谋设计，助唐军在绝境中大败刘黑闼，如果是个小吏，有些背景，都足够封侯了……李世民倒是不在乎，反正已经勾搭上了。
但李建成觉得自己有资格招揽。
一来韦挺很早就认识李善，而且颇为赏识，二来魏征与其相善，颇有渊源。
今日午后与李建成相商的裴寂已经听得出前者话外之音……如果能将其召入门下，什么李道玄、田留安、齐善行，那不过是战将而已，真正有大功的，其实是这位少年郎啊！
如果能确认李善在魏县大捷中的功劳，哪怕并不太多，李建成甚至不惜为这个还没有出仕的少年郎请赐爵位……只要不让秦王府那帮人将好处全都搂走就行。
要是李世民知道李建成这么想……只怕要笑掉大牙。
大哥，人家挖了好几个坑，硬生生的将你坑成这样，你还要将其召入麾下？
怕他坑你不死吗？
其实此时此刻，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有些担忧，如果李建成给出的好处太多，难保李善不会改换门庭。
但李世民完全不担心，难不成日后大哥还能将李德武……然后将河东裴氏得罪个干净？
屋内的李德武心里满是恨意的沮丧，正要退下，却听见裴寂在问裴世矩，“三兄，族内还有适龄女吗？”
李德武都惊了……之前是父子，难不成日后还能成姻亲？
如果挑个辈分高的，说不定还能勉强互道一声连襟呢！
不过这也是常事，世家大族往往以姻亲笼络士子，裴世矩也不意外，想了会儿才说：“西眷房无适龄女，洗马房、东眷房或许有。”
这个时代的女子大都十二三岁就出嫁，至少要一到两年的备嫁，一时半会儿还真挑不出来。
裴寂立即摇头，“那就再说。”
后世都说天下裴氏是一家，但实际上也经常内卷。
后来的高宗年间名将裴行俭出身中眷房，与洗马房的宰相裴炎不合，后者谗言，使立下大功的裴行俭只封爵县公。
就在这时候，外间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裴世矩嫡子裴宣机快步奔来，脸上神色有些懵懂。
“五叔，宫内侍者前来，圣人相召。”
裴寂吃了一惊，都黄昏了，这时候召见，出了什么事？
裴世矩窥见儿子脸上神情，“大郎，出了何事？”
“河北战报，使者于宫前大呼，已然传开。”裴宣机怔怔道：“淮阳王李道玄、卫洲……呃，洛洲总管程名振率军追击，于永济渠边生擒刘黑闼。”
“什么？！”
裴寂猛地从席子上弹起来，“刘黑闼被生擒？”
“的确生擒刘黑闼，但洛洲总管程名振斩其首级。”
裴寂神色大变，连招呼都没打，一眨眼就消失在裴世矩的眼帘中，后者轻叹一声，“秦王倒是好手段。”
显然，在其他人看来，这是个巧合。
但在老狐狸裴世矩看来，这是李世民的手段。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反击（上）
武德三年七月，圣人李渊诏令秦王李世民讨伐王世充，以黄河之南中原之地虚设陕东道大行台。
武德四年三月，李世民截断粮道，先后攻占东都周边，洛阳已为孤城。
武德四年五月，李世民亲率三千骑兵迎战来援的窦建德，在持续一个月的对峙后，骑兵冲阵大溃敌军。
一战擒两王，塑造了李世民无双统帅的崇高形象，也使得远在长安的东宫太子李建成坐立不安。
从那时候开始，李建成并王珪、韦挺、徐师谟等谋士就开始谋划河北……窦建德已败，而李世民已执掌陕东道，李渊不可能将河北道也托付秦王府。
可以说，之后东宫的种种行为，都有着一定的指向，收容魏征、召清河崔氏子弟入东宫，以及将原国公史万宝、庐江郡王李瑗陆续塞到河北。
甚至李世绩在洛水大捷之前……虽然没有明显的偏向，但也隐隐和东宫走的更近。
可以说，从武德四年五月之后到现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内，东宫都在为河北山东而费尽心思，但这一切都在第三封捷报抵京后，全都化为泡影。
这对李建成的打击，比第一封捷报扇了他一巴掌卡死他领兵出征，比第二封又扇了他一巴掌并使他名望大跌，都更大，更严重。
程名振是东宫早就选中的一颗棋子，此人武德二年就已经投唐，但始终不得重用，直到虎牢关一战后才出任洛洲永年县令……隋唐的县令，职权、管辖之地、品级比明清时期的县令高的多。
洛水大捷之后，李世民被急召回京，程名振是唯一赴齐王宴的重要将领，他也是在那时候正式进入李建成的视线。
在史万宝“惭愧自尽”，庐江郡王李瑗逃窜回京之后，程名振已经成了李建成唯一的希望。
为了程名振，李建成在两仪殿几乎都不要脸了……执意将其推上了洛洲总管这个重要位置，为的就是让程名振战后为东宫安抚山东。
东宫中，李建成面无表情的一人跌坐在榻上，眼神涣散的盯着窗外，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已经停了两天的雪又开始飘落，雪花在呼呼风中扑向屋内。
听到战报的那一刻，李建成还有些懵懂，甚至心中欣喜……斩杀刘黑闼，这等大功居然被程名振抢了来。
但没多久，李建成就蒙了，领兵追击的除了程名振，居然还有李道玄！
一个是卫洲总管，一个是河北道行军总管淮阳王，以谁为首，这有悬念吗？
战报中写的清清楚楚，程名振生擒刘黑闼，于馆陶县衙内斩其首级。
生擒刘黑闼，这是何等大功？
李道玄居然许程名振斩其首级，这代表了什么？
李建成之所以能笼络程名振，就是因为他许其斩刘黑闼，为老母妻儿复仇。
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若程名振没有投秦王府，李道玄会点头吗？
这是个简单的逻辑，而且李建成还不能对李渊全盘托出说出苦衷……只因为李道玄许程名振斩其首级？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秦王为其复仇，程名振投入秦王府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在这个时代，帝王并不是每一个官员的唯一主君。
李建成手脚冰凉，在心里想，自己屁股下的这个太子之位，还能坐多久？
看起来有父亲支持，有重臣宰相力挺，东宫内也人才济济，除了文武比例不能秦王府相提并论之外，并不比其差多少。
但一个太子能不能坐得稳，还有太多太多的因素……
对外，如今的李建成对军方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对内，因为史万宝矫拟圣人手诏致使大军覆灭一事，李建成名望大跌……这其中，秦王府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替李建成大加宣扬了一番。
而李世民……无论在长安，还是在长安之外，都有着极高的威望，在军中的影响力，连李渊都比不上，如今除了陕东道之外，或许有要加上一个河北道。
李建成突然起身，猛地将半遮半掩的窗户推开，任由冰凉的雪花扑面而来。
就此认输吗？
自古以来，被废的太子，有能苟延残喘的吗？
前朝第一任皇太子杨勇，被废为庶人，杨广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赐死杨勇，子孙大都杀尽，唯独三两孩童流放岭南。
一位三十岁上下，体态丰腴的女子缓步入内，将一件大衣披在李建成的肩膀上，“殿下，小心着凉。”
“观音……”李建成的眼神渐渐犀利起来，反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突然无来由的想到了二弟妹。
一个是郑观音，一个是观音婢。
“禀告殿下，圣人于甘露殿相召。”
外间传来宫人的禀报声，李建成深吸了口气，甘露殿在甘露门之后，横街以北，是外臣绝难入内的寝宫，这意味着裴寂必定不在场。
二弟，你觉得你赢定了？
二弟，别以为你没有把柄在我手中！
当李建成心神不定的进入甘露殿后，迎上来的李世民笑着说：“大哥实有识人之明，程名振果有才干，斩刘黑闼首级立下大功……”
“已然生擒，却要妄杀，虽有功，亦有过。”李建成漠然回了句，转头看向李渊，“父亲，虽程名振斩杀刘黑闼，但却是淮阳王弟领军追击。”
李渊微微点头，示意知晓，这是捷报中写的清清楚楚的，但程名振斩杀刘黑闼为老母妻儿复仇，天经地义，就算他这个皇帝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李渊并不清楚如程名振之事的那些细节，都也从李建成的态度转变中隐隐猜到了几分，对此他有些无奈，谁让你不争气呢？
“道玄连连立功，回京后……”李渊想了想，“加衮冕之服，鼓吹乐二部、班剑二十人、黄金二千斤。”
“父亲，如此大功，这有些轻了吧？”李建成扬声道：“而且父亲尚未赏二弟之功呢。”
李世民脸色微变，李渊有点奇怪，皱眉问道：“因何而赏？”
虽然李道玄依附李世民，齐善行、田留安是秦王府出身，但这不是封赏李世民的理由。
“此次大败刘黑闼，又追击生擒，二弟虽在京中，实有大功。”李建成向二弟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田留安坚守魏洲，兵力不足，二弟使陕东道出兵，渡河南上，两相夹击，才终有魏县大捷。”
“有这等事？”李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李世民嘴角紧紧抿住，在心里盘算，可以肯定是河北战报细节入京，传进东宫……但使陕东道出兵，只王君廓本人，以及屈突通、韩良、于志宁，还在河北的李道玄、田留安等人知晓。
此等密事，大哥是如何知晓的？
如果说日后知晓，还有可能……但如此快知晓，是哪里出了纰漏？
李世民心思急转，自己在东宫是有眼线的，难道大哥在秦王府也埋了眼线？
被打了个埋伏的李世民一头雾水，有点懵逼，但李建成思虑良久，嘴中不停。
“河北道混战多年，窦建德、刘黑闼先后三度乱之，田地荒芜，民生艰难，当设河北道行台，以尚书令掌之。”
“淮阳王弟奋勇进击，斩刘黑闼，收复河北，又曾任洛洲总管，当任河北道行台尚书令。”
偌大的甘露殿内一片寂静，李世民脸颊都在抽搐，大哥，你这是要掀桌子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反击（下）
甘露殿乃帝王存放图书之地，占地极广，有左右偏殿，还有单设的书房，也是李渊日常读书之地。
此刻，偌大的甘露殿正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长时间的沉默，始终无人开口，初唐帝王皇子以父子相称，如此境况实是首次。
父子之情，君臣之义，在这儿缠绕难分。
李渊面无表情，视线来回在两个儿子脸上转了转去，在短暂的思索后，他听明白了大郎是什么意思。
用意无非有二。
其一若是任由秦王府处置山东诸事，加上李道玄、齐善行、田留安，以及刚刚传来战报的双士洛，或许还有斩杀刘黑闼的程名振，设不设河北道行台，已经意义不大了。
李道玄掌控军权，程名振安抚山东，主要的几个州府都在秦王一脉的麾下。
可以预见，河北道将会和陕东道一样铁板一块，彻底成为秦王府的势力范围。
李建成这个太子之位，将如风中弱草，飘摇不定。
这是李建成难以接受的，也是李渊不能接受的……他从来没想过废太子立秦王。
其二，如果李世民彻底掌控了河北道，加上陕东道，益州道，大半个天下都在其手中，李渊这个皇帝还坐得稳吗？
如果说在一炷香之前，李渊还想不到，毕竟是两个儿子夺嫡，而他自己今年才五十多岁，骑得了马，拉得动弓，吃的了肉，不说一夜八次郎……两三次还是没问题的。
换句话说，李渊虽然忌惮李世民，但始终是从李建成这个太子的角度去考虑的。
但现在……李建成刚刚那番话用意就在这儿了。
虽然陕东道是李世民的势力范围，官员任免，军事大权，均由李世民自行任命，无需向李渊禀报……但兵力调配不在其列。
李世民居然调兵去山东……这是犯了忌讳的。
能从陕东道调兵去河北，那会不会调兵去其他地方？
或者会不会从其他地方调兵？
甚至……会不会调兵入长安？
历朝历代的开国君王可能都不会碰到李渊这样的局面……一般来说，开国君王往往都是直接掌控军权的首脑人物，但偏偏如今李世民在军中的威望是比李渊要高的。
而刘邦能抵定天下后削权韩信，秦始皇灭六国后可以让王翦养老……毕竟是外人，是臣子。
但李渊不能，贸然削权军功盖世的皇子，甚至杀戮……很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毕竟李唐立国，一直是以宗室子弟打天下的。
李渊并不妄自菲薄，但也并不认为自己比汉武帝牛逼……汉武帝能不出面就扫平谋乱的太子，李渊未必有这样的水平。
李建成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清晰的看见父亲眼中的狐疑……不管有多少，只要有，那就够了。
而李世民在心里暗骂大哥这一招太过歹毒……说的好听点是里间父子，说的难听点，那就是指责自己有不轨之心。
到底有没有不轨之心……这不重要。
李建成点出了最关键的一点，李世民有不轨之行的实力，只要想，就能做得到！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渊看着神色平静的长子，再看看面露苦涩的次子，揉着太阳穴，摇头道：“二郎，究竟为何？”
实在头痛啊，午后就打定主意，今夜以尹德妃侍寝，不料现在却要来想这些。
虽然李建成竭力劝诫，但李渊性格中的软弱一面还是占了上风，他并不相信……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李世民有可能做出兵变的举动。
因为，李渊很了解自己这个次子，这是个力求完美的人……无论在哪个方面。
如若登基为帝，必将为一代明君，如何肯身染污点？
不得不说，李渊对李世民的认知相当准确。
事实的确如此，历史上的武德末年，其实李世民是占据上风的，但却被太子、齐王逼到拐角处，一直到反复确认不可能取李建成而代之后，才发动了玄武门兵变。
即使如此，李渊还活了十多年呢，别觉得李世民自信有绝对的把握……想想沙丘里被饿死的赵武灵王吧。
李世民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父亲，孩儿的确遣派偏师渡河。”
“十余日前，魏洲总管田留安信使入京，孩儿思虑良久，去信陕东道，令蒋国公调配五百骑兵，五百步卒，共计一千偏师，以陕东道大行台兵部侍郎王君廓领兵。”
“孩儿实是无奈之举，刘黑闼率四万大军猛攻馆陶，另突厥三万骑兵围城。”
“相州、卫洲亦岌岌可危，而三胡率数万大军顿足不前，难道就此让刘黑闼席卷河北？”
李渊眉头略略松开，微微颔首，虽然不悦，但也认可了李世民这个理由。
这是个让李建成无法反驳的理由。
不是我要犯忌讳调兵越界，实在是老三李元吉不干人事，率数万大军就是不肯北上，坐视刘黑闼猛攻魏洲。
而魏洲、相州的田留安、齐善行都是秦王府出身，李世民自然心急如焚，暗地里遣派兵力相援。
而李元吉为什么顿足不前呢？
自然是受东宫太子李建成的指使。
李建成一时哑然……还真一下子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呢。
“不过孩儿也实在没想到……”李世民苦笑道：“突厥大军北返，刘黑闼麾下尚有数万大军，兵力如此悬殊，淮阳王弟居然并齐善行、王君廓大破刘黑闼。”
“二郎，起来吧。”李渊轻轻抬手，“本是同根生……”
长长叹息后，李渊加重语气，“不可因私废公！”
憋了一肚子气的李建成，和松了一口气的李世民同时躬身应是。
李渊在心里琢磨了下，“道玄已然为河北道行军元帅，命其收复河北诸州后，即刻回京。”
“安抚山东诸事……洛洲总管程名振可堪重任？”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视了一眼，结果两人都没吭声。
前者是因为猜测程名振已然投入秦王府，后者是因为李建成之前那番话杀伤力还没消逝。
又是一阵叹息，李渊都不记得这是今天晚上第几次叹息了，“大郎，东宫可有合适人选，出巡安抚山东？”
洛洲是河北首府，刚刚任命程名振为总管，还是你这个太子一力推荐的，现在就撤了……那简直是儿戏，只能让东宫再出人手了。
“太子洗马魏玄成，乃山东名士，久有声望，可巡视河北。”李建成顿了顿，补充道：“太子宾客崔昊乃清河崔氏子弟，亦有名望。”
李渊点头，“此二人奉诏，巡视山东，安抚百姓。”
这次，李渊没有去询问李世民……你小子已经占了太多便宜了，不能把便宜占完啊！
对此，李世民本人倒是无所谓的，在心里猜测……魏征、崔昊虽然都是山东名士，但论安抚河北，曾经被窦建德依为腹心的谋士凌敬或许更擅长。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封赏
李善来到这个时代，已经见过很多名垂青史的大人物了，李世民、秦王妃、杜如晦、玄奘和尚……
这些人和史书中的形象总有着这样那样的区别，不过这也是应有之义。
李善也结交了不少的友人，有视为挚友的王仁表、李楷，有不打不相识的程处默、尉迟宝琳、长孙冲。
这些人中，论品行，却是史书上默默无闻的李楷最为了得，光明磊落，为友思量，堪称良友。
回到长安后的李楷，第一时间送上捷报之后，马不停蹄先去朱家沟安抚朱氏，继而每日在东山酒楼设宴，席间竭力为李善扬名。
之前李善这个名字还只是停留在某些有心人的耳边，但如今有陇西李氏嫡系子弟的鼓吹，李善李怀仁之名已然遍传长安……这本来就是世家大族扬名的主要手段。
筹谋设计，虚张声势，使刘黑闼大军阵脚大乱，终使唐军以弱胜强……各种版本的故事在坊间流传。
李善之前诸事也被翻了出来，大肆流传，就是这个力度有点没控制住……如果李善在长安，只怕都要听不下去。
除了的确玉树临风之外……什么掌扇杜如晦，力敌尉迟恭，义救魏玄成，李善是真的不想认。
在院子里等待下人传报的李楷好笑的想，坊间那些夸张的流言蜚语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的，试图让李善向东宫靠拢。
不过让李楷诧异的是，秦王府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秦王已然许诺召怀仁入麾下，为何一言不发？
“三郎君。”
李楷微微颔首，大步走进后院，“拜见秦王妃，拜见母亲大人，拜见叔母。”
“真是好儿郎。”秦王妃不过二十三岁，虽然性情稳重，端庄秀丽，但并不是那种端着身份的人，笑道：“朱娘子真要好好谢过德谋，虽殿下有令，但德谋南下北上，两度急行，实在辛苦。”
看朱氏要起身相谢，李楷赶紧避开，躬身道：“怀仁曾言，愿此生携手为友，若易位处之，怀仁必不负。”
“好了，在家里就不用……”秦王妃掩嘴一笑，这段时日李楷为友扬名一事，本身就遍传京中。
李楷无奈的说：“实是肺腑之言，不仅外甥如此，孝卿兄亦不遗余力。”
的确，王仁表也在大肆吹捧李善呢……毕竟是太原王氏子弟。
长孙氏看向儿子的眼神中带着欣赏，四个儿子中，长子李嘉过于忠厚，次子李大惠资质平平，四子非她所生，唯独三子李楷最被赞誉。
“来吧。”长孙氏示意侍女将茶盏端过去，“这是朱娘子亲手所沏，谢你往来奔波。”
李楷接过茶盏笑道：“果然又咬盏，叔母手艺，足以称道。”
秦王妃笑眯眯的看着李楷一饮而尽，眼角余光扫了眼朱氏，这位妇人适才轻描淡写，尚未咬盏便让侍女通报李楷入内……如此技艺，的确足以称道。
朱……到底是哪一家？
李楷坐下，陪着三位长辈闲聊，虽然秦王妃比他也就大了三岁，却是不折不扣的长辈。
如今外间消息中，除了李善扬名之外，最引人注意的自然还是河北战事。
刘黑闼死讯传入京中后，李道玄、程名振、齐善行分兵北上，收复贝洲、洛洲，坐镇魏洲的田留安分兵收复德州、博州。
之后收复失地的战报不断入京，有时候一日三报。
定州总管双士洛在扛过了过境突厥军后开始收拢兵力，并很快收复了整个定州……田留安一早就使信使报信刘黑闼已死。
幽州燕郡王罗艺在等待了将近半年后终于出兵，很快收复了易洲、莫洲。
齐善行率兵北上，陆续收复刑洲、赵州。
李道玄、程名振在收复冀州、深州后分兵，后者西去收复恒州，前者东向收复瀛洲、盐洲。
魏县大败，刘黑闼身死，再加上残部在洛洲被李道玄、齐善行合力击溃，失陷的诸府洲几乎没有抵抗的意志，导致唐军进军速度非常快。
闲聊了好一会儿，秦王妃看看时辰不早了，准备告辞回宫，但在离开之前，轻声道：“不知朱娘子是否知晓，父皇半月前下诏，明年二月初行科举事，但诸州府报考名单需在十二月中旬之前核定……”
“李怀仁似乎未入县学？”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李善想以科举入仕，那就要启程回京，而且需要通过长安县衙的考核。
朱氏神色平静，躬身行礼，送别秦王妃出府，而李楷一脸的莫名其妙……以李善如今的名声，在河北的筹谋之功，被秦王召入府中任职，应该是理所应当的吧？
回到承乾殿，秦王妃意外的发现丈夫一人在书房里独坐，并没有召臣子相伴……李世民在去年回京之后，几乎每日都要召心腹幕僚、十八学士议事，以示礼贤下士之风。
“观音婢回来了。”李世民笑道：“听闻今日去了客师府中？”
“三堂姐传信，李怀仁之母今日登门拜谢。”秦王妃随手整理案桌上杂乱的书籍，“朱娘子气度非凡，茶艺足以称道，对朝中局势明了于心，且通晓典故，必有来历。”
“朱氏……”李世民歪了歪脑袋，“西汉大司马朱诩以沛郡为堂号，后分出凤阳郡、吴郡。”
“朱氏自承祖籍关中。”秦王妃摇摇头，看了眼榻上铺开的地图，“听闻道玄已然收复河北，不知父亲何日召其回京？”
“快了，必不会使道玄长驻河北。”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显然，李建成力荐李道玄出任河北道行台尚书令……这件事对李渊还是有影响的。
一想到这儿，李世民就心里发毛，不过这几天，李渊的态度反而缓和下来了，甚至都没提过那座为李世民特地修建的弘义宫了。
叹了口气，李世民换了个话题，“对了，今日已议定河北诸将封赏，田留安封爵道国公，齐善行封爵内丘县公，程名振封爵平恩县公。”
秦王妃在秦王府中绝不是个只知道俯首听命的主妇，皱眉低声道：“崔氏？”
田留安封国公无所谓，但程名振封爵平恩县公是因为他就是洛洲平恩县人氏，按理来说贝洲清河人氏的齐善行理应封爵清河县公。
但偏偏有个清河崔氏。
清河崔自然不想看到郡望堂号被人夺去……所以李建成一力坚持齐善行以刑洲内丘为封号。
李世民冷笑道：“父亲几度对山东苛求，其因隐晦，而大哥却……”
圣人李渊是关陇一脉出身，对五姓七家有借重，但也有警惕……事实上，从杨坚到杨广，再到李渊，对世家大族始终有着明显的压制，虽然效果并不太好。
李世民身边也有是五姓七家子弟，陇西李、赵郡李、荥阳郑，但要么是偏支如李玄道、李守素，要么如郑仁泰、李孟尝这等从晋阳起兵时的老人。
而李建成在这方面就有点过了，除了妻族荥阳郑之外，太原王、博陵崔、清河崔、范阳卢应有尽有，而且都是正位东宫之后才招揽的。
特别是这次，李渊命东宫出人巡视山东，安抚百姓，李建成点名魏征之外，还点了清河崔的崔昊。
李世民忍不住在心里计算路程，魏征、崔昊应该已经抵达黄河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标签
李世民算的还挺准，此刻的魏征、崔昊正在河阴，目睹黄河上的运粮船队在夕阳的照射下，向东北方向航去。
李建成有句话说的不错，齐王在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内，也不是什么都没干的，大量的粮草汇集在黄河两岸，如今正源源不断的输往卫洲、魏洲，再通过永济渠、洛水、济水转向整个河北道。
对此，魏征也没什么话说，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称颂几句主持的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左丞于志宁……呃，以巡视河北，安抚山东的使者的名义。
此前，齐王率大军顿足不前，只顾着收集粮草，在魏县大捷之后，于志宁、韩良只能通过其他方式运送小批量粮草入魏洲，直到圣人诏令陕东道大行台输粮草入河北。
不过，李元吉本人……圣人李渊命其回京，这厮抛下三万大军不管不顾，一溜烟就回京了，就连齐王府的官员大都回京了，只留下了长安令李乾佑。
“月余前，刘黑闼破定州南下，席卷大半个河北，不料一朝兵败身死。”李乾佑神色淡淡，他对李元吉已经彻底失望了。
想想吧，大军驻地距离魏洲不过两日路程，若是急行一日可抵，但李元吉天天只顾着打猎，山野林间猎物少见，甚至去捕鱼……就是不干正事，魏县大捷的消息还是从京中传来的。
不过由此也可以断定，必有秦王插手……战报必定是绕过了大军驻地北上的，没有陕东道官员的默许封锁，消息不会一点都不漏出来。
魏征双手插在袖筒里取暖，神色有点阴郁，“程名振斩刘黑闼首级，封爵县公……封赏倒是低了点。”
这都好些天了，魏征抵达陕东道的时候，河北战事的细节已经传开，事实上魏县大捷不仅仅是李道玄、田留安、齐善行，卫洲总管程名振也率兵进击。
换句话说，如果第一封捷报中提到了程名振这个名字，东宫很可能会警惕起来……不论其他，至少程名振如今不会任河北道首府的洛洲总管。
在魏征离京之前，东宫还不太确定，但现在魏征已经完全确定了……河北战事，或许有巧合，但更多是秦王的手段。
此去山东，前途未卜啊……魏征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乾佑，说起来此次你也有举荐之功呢。”
“举荐之功？”
“李善难道不是你携带随军？”
李乾佑一怔，“他如今……”
“魏县大捷，以淮阳王李道玄为首，田留安、齐善行、程名振随之，但据说乃李善筹谋定计。”
此刻的李乾佑毫无世家子弟的风范，嘴巴张的都能塞进去个鹅蛋……不，骆驼蛋了！
“魏县大捷……乃李善筹谋？”李乾佑声音有点干涩，“他不是去了冀州吗？”
长安城中关于李善的小道消息满天飞，魏征也不太确定期间缘由，只低声道：“乃李客师之子李楷在京中为其扬名，不知真伪……”
“德谋……他如何知晓河北战事内幕？”李乾佑倒吸了口凉气，这事儿越想越是糊涂。
李楷离京前往河北道，来去都隐蔽行踪，外人少有知晓。
两人沉默半响后，都颇多感慨……被逼着运粮北上，音讯全无，以为其亡于乱军之中，不料奋起力挽狂澜，客观上力阻东宫亲征，使太子无颜……反正魏征认为是客观的。
略略聊了几句，李乾佑很快听出了魏征的意思……东宫有招揽之意，甚至有借李善在安抚山东一事上出力。
李乾佑心里烦闷不已，自己好不容易携李善随军，之前还是齐王亲自吩咐招揽，不料连面都没正式见过。
太子、秦王都起意招揽，齐王却如此粗疏……要不是没办法，李乾佑真想弃职而去，求个自在。
不过在短暂的烦闷之后，李乾佑也欣喜于李善的生还建功，“李善虽然尚未加冠，但博学多才，日后当为朝中栋梁。”
魏征捋须点头，满意于李乾佑的答复……朝中栋梁，这是李乾佑默认东宫对李善的招揽。
如今李善身上有着不少的标签，但最容易让人侧目的并不是他驳杂的才艺，也不是和秦王府子弟之间的交情，更不是所谓的琼瑶浆，而是和陇西李氏丹阳房的交情。
在唐初，五姓七家中，陇西李氏堪称第一流，赵郡李氏被其压制，荥阳郑虽为太子妻族，但这一代除了太常卿郑元璹外，少有杰才。
太原王、范阳卢都在衰落期，博陵崔、清河崔在唐朝的鼎盛期尚未来到。
河东闻喜裴氏，京兆韦氏、杜氏都在扩张期，五姓七家中能与其对峙的就是陇西李氏，而其中的丹阳房最为了得……历史上太宗、高宗年间，光是丹阳房就出了两位宰辅。
李善与李楷、李昭德的交情在年轻一代中本就遭人侧目，再联系到李乾佑、李客师之后，李善身上这个标签已经摘不下来了……更何况此次李楷并几个兄弟都在大肆吹捧李善。
很多人都在猜测，李善可能是陇西李氏的偏支出身，甚至有人猜测，李善可能是如今正在率军安抚江南的李药师的徒弟。
如果能将这位和陇西李氏丹阳房有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少年郎召入东宫，魏征相信，必然对太子有所裨益……至少在安抚山东一事上能起到作用。
对那位曾经救助自己的少年郎，这位山东名士颇多好感，一个多月前曾频频谈论河北战事……让他惊奇的是，对方对河北局势的分析，对朝中决策的预测，对可能的选择，几乎都得到了印证。
东宫的确有意亲征……区别在于，刘黑闼在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突然兵败身死。
魏征在心里想，李善到底在河北战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第二日清晨，离京两个月却始终无所事事的李乾佑启程回京，魏征、崔昊乘船北上，在卫洲黎阳歇了一夜，第三日转入永济渠继续北上，黄昏时终于抵达魏县。
这一天是武德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魏县城外，俘虏营地，魏征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夕阳如血，劲风扑面，魏征手抚额头，眯眼细看，却看见不远处的人群如风中弱草纷纷拜倒，拜向那位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身影。
“那是……”崔昊大是惊奇。
魏征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道：“此即李善李怀仁。”

第一百七十章 不讲道理
夕阳斜照下，马背上的李善摇摇晃晃，马旁的周二郎赶紧伸手扶住，几个俘虏争先恐后的半跪在马边，用背脊充当踏脚。
李善为难的迟疑了会儿，才小心的踏在一位青壮的肩膀上，迅速跳下马，随即就拉起那人，笑道：“北人驾马，南人行舟，让诸位见笑了。”
青壮垂首肃立，恭敬的说：“李郎君任心妙手，活诸多弟兄，小人感激涕零，愿为郎君牵马坠蹬。”
“人，为万物之灵长，父生母养，历二十载而成年。”李善叹道：“大军攻伐，乃是国事，如今汉东王授首，尔等皆降，日后为朝廷治下子民，安能目睹伤重而亡？”
自那日程名振斩刘黑闼首级后，李善在馆陶城内医治受伤的唐军士卒，之后很快率亲卫南下抵达魏县，俘虏营地中遍地血污，老鼠出没在任何角落，受伤的俘虏只能听天由命。
李善不顾魏县官吏的反对，立即着手整治，从馆陶、冠县、乐昌等地调集唐军士卒，再从黎阳仓调粮，先放粮容俘虏饱腹，再重新搭建营地，自己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手术……手术刀都被磨坏了三套。
其实最关键的不是伤员，而是温度对俘虏的极大伤害。
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冰天雪地，气温早就降到了零下，李善派人搜集衣物以保暖，派人运粮以饱腹，派人搭建营地以容身，再加上一台又一台的手术，俘虏们已然心悦诚服。
“只是缺了三根手指而已，哭丧着脸作甚！”李善拍拍一位个子极高的大汉。
前日从馆陶赶来……呃，其实是被妹妹周氏赶来护卫李善的周二郎小声解释，“他是洛洲鸡泽县人，家眷被俘……”
这在俘虏营中是相当普遍的现象，大量老卒都在当年夏王窦建德麾下，早就定居洛洲，家眷都在洛洲一带。
刘黑闼年初逃窜草原，后从突厥借兵，在定州汇集几支旧部，虽然声势浩大，但实则嫡系兵力并不算强，直到攻陷洛洲，重立旗号，才召集了大量旧部，这些士卒的家眷都是随军而行的。
而前段时间，齐善行、程名振、李道玄合力在洛洲击破刘黑闼残部，而且俘虏了大量刘黑闼军中士卒的家眷。
“若肯归顺，当立使尔等阖家团聚。”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李善听得这声音耳熟，似笑非笑的转头看见马上的魏征……这家伙倒是会抢时机。
“玄成兄，别来无恙。”
魏征脸一黑，两人初识的时候，这厮是喊自己玄成公，后来李德武掺和了一句，就变成玄成兄了……魏征心里有着古怪的感觉，好像李德武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那是当然，李善称呼一声玄成兄，那李德武勉强算是他侄儿了。
“这位是太子千牛崔昊。”
崔昊一表人才，彬彬有礼，“自抵陕东道，常闻李怀仁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杰。”
“足下清河崔？”李善回了一礼。
“正是清河崔。”魏征笑道：“不仅山东河北陕东道，即使是京中，也是名声鹊起。”
李善愣了下，“京中？”
“正是，李德谋日夜不停呢。”魏征眯着眼打量着李善，“难道怀仁不知？”
李善一脸的无辜……这事儿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难道说李楷秘密来过魏洲？
或者自己写信给了李楷？
都不行，一旦承认，魏征很可能根据这个信息来重新判断李善和秦王府之间的关系。
寒暄几句后，魏征高声向俘虏讲解“政策”，反正就是那些套话，不过是有用的套话。
褫而甲还乡里，若妻子获者，既已释矣。
说的明白点就是，你们回去当顺民，那就能和老婆团聚……如果不肯当顺民，呃，可能帽子要绿油油的。
一行人进了魏县，在李善落脚的宅院坐下。
还没奉茶呢，李善就阴阳怪气的说：“前些日子河北大雪，不知京中如何？”
没等魏征开口，李善继续说：“不过今日河北天气转暖，日头也足，玄成兄就来了。”
这是在说天气吗？
明显是在指桑骂槐啊……早在武陵县的时候，魏征就听李善提过，太子或会亲征河北。
魏征一怔，心想传闻中，若不是你筹谋，现在太子应该到了此地了。
崔昊笑道：“怀仁似乎心有怨气？”
“那是自然。”李善干脆利索的直接承认，“你欠某一份人情，对吧？”
魏征干咳了两声，“得你援手而活命，自然是欠你的……”
“宇文宝几乎是持械逼我上船，那时候玄成兄在哪儿呢？”
“待老夫得知，你都已经上船了。”
“怀仁，京中为你扬名的可不仅仅是李家子，玄成兄也出力不小呢。”
李善瞥了眼帮腔的崔昊，“玄成兄痛惜在下亡于河北？”
这叫什么？
这叫不讲理啊！
但李善本来就不准备讲道理，你魏征是个狠人，敢力劝太子剁了李二，玄武门之变后还振振有词，惜太子不纳！
但我不同啊，现在都和李二有默契了，这时候被你拉到东宫去……哎，你魏征就算事败，摇身一变还能成为李二倚重的宰相，爵封郑国公，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
但我呢？
投入东宫，李二怕是吞了我的心都有了。
不说其他的，说不定第二天就满京城的人都用古怪的视线打量李德武了，然后裴世矩、裴寂……
李善对魏征可能的招揽是有心理准备的……呃，不，在拜托李楷为自己在京中扬名之后，考虑东宫试图在安抚山东一事上得分，不是可能，应该是肯定。
所以，李善拜托李楷带了封信给李世民……不入秦王府任职，而是希望通过科考入仕。
这算是个没办法的办法吧。
名声鹊起，秦王府、东宫两边都有一定的交情，本身又有军功，再科举入仕，李善才不会畏惧身份泄露后，李德武以及河东裴氏的威胁……虽然打压是一定的。
但李善没想到的是，魏征居然来了河北。
李世民你个废物，给你送了那么多筹码，也没摁住东宫……李善在心里暗骂。
为今之计，也只能不讲道理了。
要不是你魏征不讲义气，我至于被逼的来河北吗？
至于几次险些丧命吗？
这都是你魏征的锅，你敢不认？！
崔昊在一旁捂着额头，心想魏玄成是眼瞎了吧？
还有陇西李氏丹阳房那些人，应该也是眼瞎了吧？
一个时辰前，在营地里受千人跪拜的少年郎和现在这个胡搅蛮缠，跳脚喝骂的少年郎，真的是同一个人？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太有道理了
当日夜里，李善这一通火发到魏征疲惫不堪要去洗漱安寝为止……甚至李善还追到卧室里嘀咕了好久才被魏征强行赶走。
魏征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次太子在长安吃亏吃大发了，而且大都是说不出口的哑巴亏，怎么倒是你觉得委屈？
的确委屈啊！
用李善的话来说，太子早就定下了亲征河北一事，为此还摁住了秦王，结果呢？
恨不得在长安过个春节才启程！
而且还命齐王顿足不前，就是不发援兵北上！
若这次不是魏县大捷，而是魏县大败，怎么办？
我李善是独子，无兄弟姐妹，族人凋零，若是身死，只剩下老母孤苦一人，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有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
但魏征看来，非常没道理……军国大事，涉及数万人身死，自然要谨慎应对。
不过魏征也不得不承认，站在李善的角度，太有道理了。
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直到第二天魏征还在琢磨，如果太子提前十天自请出征……可惜一切已成泡影。
魏征第一站抵魏县，一方面是因为魏县大捷，另一方面是听闻魏县周边有大量降卒，这给了他施展手段的机会。
虽然李善已经提前做了太多的事，特别是从黎阳仓调粮，使得魏征白费力气催促陕东道输粮草北上，但魏征还是有其他手段的。
最典型的一点就是昨日所言，只要当顺民，一切都好说，被俘虏的家眷还你，如果老婆死了，干脆就送你个老婆……反正河北连绵大战，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多着呢。
转了三个营盘，魏征都已经许出去十七八个小寡妇了……也不知道这厮回头怎么兑现。
但一路走过来，魏征非常非常的不爽。
当魏征给俘虏讲解朝廷的诸多安抚百姓的政策的时候，那些俘虏总是半信半疑……这点魏征能理解，毕竟之前庐江王李瑗、原国公史万宝、齐王李元吉干的那些破事还历历在目。
但问题在于，那些俘虏用狐疑的视线看着魏征，然后……然后围着李善询问真假。
麻痹我是太子洗马，受圣人诏令，得太子重托，巡视山东，你们不相信我……却去问一个尚未出仕的少年郎？
这说得过去吗？
李善也有些苦恼，索性爬到马背上，扯着嗓子吼道：“都他娘的闭嘴，谁再吭声……你还嚷嚷，周二，给我抽他！”
下面发出一阵哄笑声，魏征和崔昊看到这一幕……简直了，这哪里还是在俘虏营？
门口太子亲派的卫兵手持腰刀紧张万分，而李善的亲卫除了三四人之外，都混在人群中……好几个笑得最大声。
李善之所以在俘虏营里有如此声望，亲卫队功不可没……呃，谁让他们是历史上，可能也是古往今来第一支男护士队呢。
千百年后，估摸着李善八成要戴上“提灯男神”这个帽子了。
“只要不再举兵闹事，一切都好说，给你口粮，还你田地，家人团聚，刚才那老头都说了……还发给你媳妇呢！”
魏征听得一头黑线，好好的话让你说成这样！
李善继续扯着嗓子吼道：“明年开春，都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
“李郎君，田地荒芜，需要深耕，这也就罢了。”一个大汉高声问：“但开春没有种粮！”
的确，想恢复河北，安抚山东，就得给别人希望……如今的河北，不缺田地，毕竟死的人太多了，但没种粮是个大问题，种子本来就比一般的粮食要贵的多。
而且田地荒芜，需要深耕……这大汉可能办得到，但大部分人都是不成的，肯定需要耕牛……而之前突厥南下，对河北民间的破坏力非常强。
李善冲着魏征一摊手，后者只能挤过来嘀咕了几句，李善立即嚷嚷：“都有，都有……待会儿周二你把籍贯记下来，回头每个县都发种粮，有的还有耕牛。”
然后，魏征就听到连绵不断的让他刺耳的感激声。
“谢过李郎君。”
“拜谢李郎君。”
“待得回乡，必要为李郎君立牌位，日夜上香。”
等出了营地，魏征黑着脸问：“听闻魏县大捷，乃你筹谋……他们知晓？”
“当然不知晓。”李善奇怪的问：“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这句反问，问的魏征心堵……的确，好有道理啊，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但魏征随即精神一振，李善并没有否认……也就是说，的确是他筹谋魏县大战。
李善嘻嘻一笑，“就算告诉他们……也没人信啊，此战道玄兄为首，田总管、齐总管、程总管同心戳力，对了，还有个王……从陕东道来的。”
“陕东道大行台兵部侍郎王君廓。”魏征点头道：“此事有所耳闻，来来，说说如何筹谋。”
前些日子李善忙的连口饭都没时间吃，白日里要管理营地，晚上还要点灯鏖战做手术，但这几日轻松下来了，吩咐亲卫准备饭菜，心里却在琢磨，王君廓这个名字这么快传入京中了吗？
要知道之前捷报、战报中，都刻意没有提到王君廓。
席间，李善随口说起魏县大战的细节，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刘黑闼以粮船振军中士气，怀仁放火烧船……还是烧的自家的船！”崔昊赞道：“借势而为，摧毁敌军士气，难道刘黑闼如此大军，一日溃败。”
魏征微微皱眉，听到最后才说：“何人提议求援卫洲？”
李善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看魏征死死盯着自己，李善两眼一翻，“玄成兄不管不顾，任由小弟来河北送死……”
“咳咳，咳咳！”
瞥了眼剧烈咳嗽的崔昊，李善似笑非笑道：“在下本就与秦王府子弟来往颇密，德谋之父李公还特地托在下带一封信给淮阳王……好悬没死在下博。”
“之后一路南下，被突厥人撵着屁股追击，在馆陶遭大军围城，不靠淮阳王、田总管，还能靠谁？”
“太子吗？”
“齐王吗？”
李善越说越是来气，“刘黑闼攻馆陶不克南下攻魏县，淮阳王力主出战，若是在下不使劲浑身解数，一旦败北，难道玄成兄会携在下尸骨回京？”
“魏洲田留安，相州齐善行均是秦王府护军出身，而卫洲总管程名振与刘黑闼有深仇大恨，自然是最可靠的援兵！”
李善噼里啪啦一顿话说完，魏征彻底闭上了嘴巴……没辙啊，人家说的太有道理了，完全没办法反驳。
崔昊也干笑着将话题扯开，战事前后顺序细节，合情合理，就连程名振出兵的理由也挑不出毛病来。
“足下是陇西李氏哪一房子弟？”
面对崔昊的疑问，李善非常干脆的摇头否认……崔昊的眼神立即发生了变化，不是每个世家子弟都有李楷那样的心胸气度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馆陶城内。
长长的巷子，脚下的青石板被清洗的一尘不染，随意挑了栋宅子走进去，魏征视线所及，看不到愁苦的神情，强忍不住的哀嚎，虽无欢声笑语，却也安静祥和。
魏征细细的走了一遍，又召来几个管事问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以小见大，怀仁不仅有仁心义举，更具理事之能。”
李善笑了笑没吭声，类似的野战医院在这个时代是首创，已经引得每一个来参观者的惊叹，魏征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记得这条巷子是魏洲刘氏的产业。”崔昊双手负在身后，神色淡淡，“安置伤兵，就要强夺民宅？”
自从那日李善自承绝非陇西李氏出身后，崔昊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总在某些地方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李善哪里有那么好的脾气，连敷衍的话都懒得说，只顾着和从里面出来的苏定方打招呼。
前段时日，苏定方随李道玄北上收复贝洲、冀州，之后与轻松收复德州、博州的柳濬合军，并张玄素一路向东北方向，陆续收复弓洲、盐洲、沧州……张玄素也是杀了个回马枪啊。
一直到昨日，苏定方才回馆陶，今日来探视伤兵，正撞上从魏县回来的李善。
“足下便是苏邕之子苏定方？”崔昊笑着寒暄了几句。
冀州就临近贝洲，苏家虽不是世家高门，但也是乡间豪族，崔昊是听闻过陆续击败张金称、杨公卿的苏定方的。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这几日下来，崔昊对发生在魏洲的几场战事有了很深的了解……毕竟是本地的地头蛇啊。
率部投唐，在贝洲夜袭敌营，奔袭破武城，在馆陶城外两次横扫刘黑闼所部，又参与魏县、永济、洛洲三战，而且还是山东本地人氏，窦建德、刘黑闼旧部……除了不知文才之外，几乎完美符合东宫招揽山东俊杰的标准。
进入东宫还不满一年的崔昊已经选定了苏定方。
李善挺无所谓的，如果苏定方就这么容易被拉拢走，自己也没必要留着了。
向苏定方递去个安慰的眼神，李善拉着魏征走人……这老头也不吭声，转身就走人了。
刚转过巷子，同样是昨日回到馆陶的马周慢悠悠的踱步出现。
回了宅子，李善冲着对门喊了几声，周氏立即端着热水过来，就连洗脸的毛巾都拎了把才递过去……将李善服侍的舒舒服服。
魏征坐在那一言不发，只瞄了眼周氏视线就避开了，心想这小家伙自称不是世家子弟，但看这做派……世家子弟都未必有他讲究。
呃，论个人卫生习惯，这个时代的官儿都很难和后世的普通人相提并论……李善擦完脸，刷了牙，漱了口，周氏将他发髻解开，开始洗头。
“周二，给玄成兄倒杯水啊。”李善随口说：“玄成兄，这地方简陋了点，怠慢了。”
周二郎笑嘻嘻的倒了杯热水，魏征微微点头，“如此简陋，倒是亏待了怀仁。”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李善顿了顿，侧头看见魏征脸上惊诧的神色，赶紧住了嘴。
魏征扳着手指头说：“算学、医术、目光长远、亦能筹谋，不料还长于诗文？”
“此为《陋室铭》……”
“后面呢？”
“忘记了。”李善干巴巴的说：“在下可无这等文才，是在岭南听人吟诵过。”
魏征狐疑的盯着死死闭上嘴巴的李善，顶多半信半疑，他也算了解李善的品行了……这小家伙“谦虚”的很，所知驳杂，但什么都只是“略懂略懂”。
好吧，略懂，结果算学逼得荥阳郑氏子弟狼狈不堪，凭借医术在数万人的俘虏营中树立威望。
这时候，周二郎上前轻声道：“郎君，赵大回来了。”
李善嗯了声，音调上扬，赵大是朱家沟少有的外姓人，很早就是李善的随从了，此次随其从军，向来贴身护卫，进出难道还需要通报？
周二郎冲着外面的赵大扬扬手，心里有点委屈，这不是有外人在场吗？
怕别人说家里尊卑不分呢！
风尘仆仆的赵大快步进来，躬身道：“郎君，老夫人一切安好。”
刘黑闼被斩首后，李楷即刻启程，之后李道玄、齐善行收复贝洲、洛洲，李善让赵大随报捷军士一同返京，给母亲报个平安。
“辛苦了，先喝口水吧。”李善还斜斜的靠在椅子上，长长的头发垂下，周氏正在仔细的清洗。
瞥了眼魏征，李善随口道：“不碍事，说吧。”
赵大性情稳重，话不多，和苏定方性子有点像，看到魏征后就闭口不言。
不过李善不太在乎，此次赵大回京只是报个平安而已，母亲安好，其他都是小事……机密事赵大并不知晓。
“老夫人提起，圣人诏令明年二月初科考，但十一月起诸州府汇总名册，郎君需在十二月中旬之前回京。”
“噢噢，差点忘了！”李善一拍手，“未入县学，还需通过长安县衙的考核！”
魏征眉头一挑，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李善要通过科考入仕，其实以其此次在魏县大捷中的功劳，足以得李道玄、李客师等人举荐出仕了。
而且不管是秦王府还是东宫，都有意将此人收入麾下……而李善刚才的话显示，他并没有这个打算。
“该回京啦，这都外出快三个月了，母亲只怕忧虑在心……”
魏征笑道：“此番考核，理应是长安县尉主持，李德武与你也算熟识……”
“哈哈哈哈，哈哈哈……玄成兄说的是。”李善突然乐不可支的笑起来，笑得垂下的长发都在发颤，“据说李德武乃裴相东门快婿？”
“不错，破镜重圆，实是佳话。”魏征点头道：“李德武两月前入东宫，为太子千牛备身。”
“说起来，怀仁实在是运气不佳，若是两月前你回京报信，太子殿下必然……”
李善听的有些无聊，想找个话题岔开，但一时也找不到其他话题。
就在这时候，突然外间主持伤兵营的朱八冲进来，“郎君，不好了，马先生被人揍了！”
“什么？！”李善欣喜于朱八打断了魏征的唠叨，喝道：“谁那么大胆子？！”
的确，谁那么大的胆子？！
馆陶城内谁不知道马周那厮不着调，但却是和李善、苏定方是一伙的！
朱八呃了下，视线往魏征那边瞟。
李善秒懂，“在巷子里？”
“别挽发髻了，拿根布条束起来就是！”
“周二，去叫人！”
李善意气风发，脸上却是一片怒容，“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有情有义李怀仁
清河崔氏，山东世族，五姓七家之一，初唐时期，清河崔算不上鼎盛，但在自家地盘上，跋扈、嚣张远不能形容他们的势力之强横。
崔昊奉命巡视山东，本就从京中带来家奴，抵达魏县后又从清河调了家兵护卫，而馆陶令崔忻也是清河崔氏子弟，县衙内多有家奴。
在这种情况下，马周如何讨得了好。
等李善一马当先发足奔入巷子的时候，马周已经被七八个豪奴打的只能缩起身子躲在墙角处了，地上隐隐可见血迹。
不管是谁挑衅，不管是谁受伤，不管是谁先动手……李善都有点想笑，这是在他计划之内的，只不过还没开始呢，就已经发生了！
看到李善身后十五六条汉子，崔昊轻轻咳嗽了声让家奴住手，指着地上的马周，“此僚太过无礼……”
李善置若罔闻，高声打断，“苏定方呢？”
“去了城外营地。”朱八气道：“否则还能让他们欺负了马先生！”
马先生？
崔昊瞄了眼地上的马周，难道这厮和李善有些关联？
有可能，马周去年在浚仪县和三弟、自己撕破脸闹了一场，事后自己入京，而马周也去了关中，而且自己在京城外曾经见过……只是之后就没了踪迹。
李善一脸的愤怒，亲自挽起马周，“先生授我经义，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今日横遭不测……”
脸上还满是血迹的马周先是一脸的茫然，师徒之实？
难道不是你出钱请我讲学吗？
但很快马周更是茫然，什么叫横遭不测……我还没死呢！
马周现在只不过是个道具而已，李善已经入戏了，直起身，视线紧紧盯着崔昊，义愤填膺低吼道：“此事绝不善罢甘休！”
“怀仁且慢！”
魏征气喘吁吁的赶到，正看见李善猛地扑上去，虽然被七八条胳膊挡开，但接下来十几条大汉俯身狂冲，将崔家豪奴撞翻。
被扒着小腿的李善眼睛盯着一脸惊慌的崔昊，左腿用力没拔出来，干脆站稳了，右脚的脚板底狠狠蹬在地上那厮的脸上，啧啧，登时血花四溅，惨呼连连。
为主子卖命那是理所应当的，但面前这厮这么狠……一个迟疑，李善已经健步如飞闯出人群，都三十好几的崔昊，转身撒腿就要逃。
只打了几个豪奴，不够本啊，必要为师报仇的李善脸都红了……一直在死命憋气呢，看起来脸红脖子粗的狂怒模样。
“十六弟，十六弟！”
李善冲出巷子口，正看见崔忻领着十几个人过来，崔昊一下子窜到人群中。
“怀仁，怀仁且慢，出了何事？”崔忻莫名其妙，“这位是吾八兄……”
还没等李善回答，捂着脸的马周和朱八、赵大等人已经冲出来了。
一看到马周，崔忻就明白了……去年马周在浚仪县闹得挺大，据说被八兄、十二兄羞辱的挺惨，放言日后必有厚报。
“崔明府稍待！”李善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哪里肯罢休，早就打听过了，崔昊虽为太子千牛，但在清河崔氏中不是嫡系，得罪也就得罪了……这个分量倒是正好。
“诸位都是与某同守城池，共过生死，今日就要得罪了！”
李善不管不顾，指挥亲卫将县衙的那帮人全都挤开，心里琢磨是给崔昊脸上来一记狠的，还是踹上一脚……冷不丁被身后气喘吁吁的魏征死命的拽住了衣衫。
“慢着，慢着！”魏征附在李善耳边吼道：“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动手，如此行径……”
“玄成兄有所不知，某就是护短！”李善厉声喝道，不顾衣衫被拽着，拼命上前，一脚揣在崔昊的大腿侧面。
崔昊一个踉跄勉强没摔倒……李善一看，这力道轻了点啊，正要补一脚，魏征已经抢到身前，崔忻也扑上来死死挡在中间。
李善还不准备善罢甘休，但此时，田留安已经赶到了，数十兵丁迅速将两拨人分开。
呃，可能是还没出戏，李善趁着魏征和崔忻松懈的当口，一个箭步闯过去，面对士卒的阻拦，只顾着大步向前，“谁敢拦我？！”
哎，都是田留安的亲卫，亲眼目睹李善这一个月所作所为的，知道这位的分量，只能步步后退，最后还是田留安亲自上前拦住了李善……毕竟是巡视山东的使者，真被揍得鼻青脸肿，李善也讨不了好。
“此事绝不就此了结，日后回京，定要……”
“李怀仁！”魏征怒喝道：“就算护短，也要说清楚，崔昊奉圣人诏令巡视山东，你何敢欺辱？！”
李善愤怒的指着马周，“马先生授我经义，尽心竭力，这还只是私恩！”
“魏县大捷，道玄兄、田总管何能独立为之？”
“实乃马先生冒险出城，力劝卫洲程名振、相州齐善行出兵，方能大败刘黑闼，抵定山东大局！”
“马先生立下如此功勋，崔昊却驱使家奴殴之，此仇不能不报！”
马周放下遮着脸的手，一只眼睛红肿，鼻子歪了，嘴角青紫一片，脸上还留有血迹……但是面无表情，眼角余光扫着正在即兴发挥的李善。
说的跟真的似的！
你什么时候为我出过头？
拿我做工具人，至少也要先打个招呼吧？
回头是不是能加点月钱？
魏征不悦的回头看了眼崔昊……被踹了脚算是丢了大脸，但居然无言反驳，显然是不占理的。
李善还在那跳脚呢，看见苏定方，立即高声道：“走的那般快作甚？”
“看看被他们打成何等模样？！”
闻讯赶来的苏定方心里一惊，瞄了眼李善，再看看狼狈的马周……心里感慨，以前倒是没看出来，马先生受伤，怀仁居然如此勃然大怒。
真是有情有义啊！
那边魏征已经开始仔细盘问，崔昊闭口不言，魏征就把那些豪奴拎过来询问……李善看看这架势，万一魏征逼着崔昊道歉，那就坏了！
又放了两句狠话，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李善领着人转身就走，眨眼间就消失在巷子深处了。
又捂着脸的马周一路上都不吭声，直到回了宅子，没有外人之后才闷声道：“无师徒之名，但有师徒之实。”
“呃……”终于出戏了的李善呃了半天。
马周斜眼瞥过来，“若待会儿魏征代其谢罪，那你就白费力气了。”
李善咬咬牙点头应下来……感觉亏了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好借口
李善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多了，熟识的历史名人不算多，如李楷、王仁表李昭德其实前世都不知其名。
尉迟宝琳、程处默等人也顶多知道个名字……呃，长孙冲倒是挺熟悉，毕竟妻子共享。
田留安、程名振、李道玄、齐善行也差不多，李善对他们的印象远没有已经死了的刘黑闼深。
数来数去算起来也就苏定方、马周、魏征三位了，凌敬在这个时代倒是堪称名士，但在后世可是默默无闻的。
平日里李善还算温文儒雅，待人……至少明面上挺和气，今日勃然大怒……别说苏定方了，就连魏征都被唬住了。
魏征在长安听说过，李善虽然和秦王府子弟交好，但曾经两度动手，尉迟恭长子尉迟宝琳都被打晕了。
但今日之事肯定唬不住对李善知之甚深，堪称狐朋狗友的马周。
所以，当看到李善已经开始悠哉悠哉，完全不理会身边伤员的时候……马周终于爆发了。
李善迷茫的看着在自己面前跳脚的马周……好一会儿之后才反应过来，对啊，自己是医生！
李善有些自责，身为医生，居然没想到替马周疗伤……但转念一想，这说明马周这厮平日有多讨人厌啊！
连我这么有职业精神的人，都想不起来！
折腾了好一阵，疼的龇牙咧嘴的马周试探问：“今日某可是帮了大忙的，那酒……”
三个月前带来的酒早就用光了，如今是赵大刚刚带过来的，清洗伤口……自然是挺疼的，马周这种酒鬼看的都流口水。
“还没安寝就开始做梦了？”李善嗤笑道：“也不打个招呼就上去招惹清河崔氏的人！”
马周冷笑道：“若是提前招呼，怕是要等到某被打死你才出面……那时候，清河崔氏自然理亏的不能再亏了！”
“魏玄成本就欠你人情，自然要从中斡旋。”
“清河崔氏，与你李怀仁，孰轻孰重？”
“等到回京，太子只怕也不会再招揽你入东宫了……”
虽然马周对李善那些机密事并不明了，但有的东西却是看得出来的……毕竟马周在朱家沟待了那么久，朱玮通报京中消息，大都并不避开他。
马周早就发现，朱玮背后应该和东宫有些关联，很多信息是普通村民绝对无法接触的，甚至短时间内只可能从东宫传出。
但马周他也发现，李善似乎对秦王府更感兴趣，曾经一度追问洛阳、虎牢关两战之事。
长乐坡一事后，李善使种种手段，让人意外的和秦王府子弟打成一片，尉迟宝琳、程处默、高履行等人时常来朱家沟，而朱玮对此一度颇有异议，直到那日群匪袭村之后态度才有所变化。
李善干笑了几声，“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努力摆出一副真诚的神情，不过心里也在想，如果马周伤势稍微……稍微重点，那就更好了。
哎，惭愧惭愧，李善是真的惭愧，自己这个老好人被这个时代的大墨缸染黑了！
可悲可叹啊！
马周斜斜躺在榻上，脸上敷着热毛巾，嘴里骂道：“今日算某倒霉，被你拿去做筏子！”
李善难得的对马周嘘寒问暖，陪着小心，“这不是赶巧了嘛……反正你和崔昊那厮早有旧怨。”
“对了，今日踹了他一脚，这力道是不是轻了？”
“说起来你到底和清河崔有和仇怨？”
“清河崔氏名扬海内……某只是和崔昊、崔贤首这一支有怨罢了。”马周哼了声，“若你不肯入东宫，这等小手段……火候倒是刚好，崔昊此人是出了名的记仇。”
“噢噢噢，记仇啊，那是最好了！”李善抚掌轻笑。
马周突然掀开毛巾，“难道秦王不足以庇护？”
这是马周一直疑惑的地方，此次李善可是帮了李世民大忙，还送上了凌敬、程名振这样的厚礼，而李世民遣派李楷为使者赴魏洲……显然是有接纳之意，毕竟李楷和李善的关系是公开的。
如果李善打定主意投入秦王府，直接回绝了魏征就是，并没有捣鼓这些小手段的必要……而且魏征还没有正式替太子招揽，李善是试图提前堵住魏征的嘴。
李善拿起毛巾，又去拎了把，慢悠悠的说：“须十二月中旬之前回长安，赴长安县衙考核。”
“科举？”马周接过毛巾盖在脸上，露出的一双眼睛在不停的转动。
李善笑了笑并没接着解释，很多时候，能多一个退路，将不仅仅只是多一个选择。
秦王妃寄语，十二月中旬前回京参加长安县衙考核，显然李世民是认可了李善的选择……不直接投入秦王府，而是通过科考入仕。
李世民是能够放心的，只要李德武在东宫，李善就没有其他的可能，而李善本人不直接入秦王府，那就需要一些说得过去的借口来搪塞魏征可能的招揽。
那日在魏县遇见崔昊之后，李善觉得找到了借口……暗地里使人唤还在洛洲的马周回了馆陶。
所以说，今日之事虽然是个巧合，但也是必然……呃，看起来可能更加自然，特别是苏定方的离开，让这一场戏完全没有表演痕迹。
正想着呢，那边苏定方回来了，李善回了馆陶还没去拜见苏母，顺便过去混顿饭。
而马周，名正言顺的去伤兵营吃病号饭了，不过李善估摸这厮可能是去找赵大混顿酒水。
“适才出了事，没来得及拜会伯母，失礼了。”李善嬉皮笑脸的凑近，扶着苏母坐下，“今儿人聚的好全，所以周娘子做了一桌的好菜，定方兄，今日可是有口福了。”
苏定方难得的露出笑意，“义母……周娘子手艺精进。”
“那是得小弟指点的。”李善拍拍胸脯，“周二，也坐吧，说起来也不是外人。”
周二郎瞄了眼周氏，又瞄了眼苏定方，迟疑着不肯坐下，还是李善硬将其摁在胡凳上。
“这羊肉炖的好！”李善毫无仪态的大嚼，引得对面的苏母笑吟吟看过来，越是如此，越不是外人嘛。
这时候，赵大突然找上门来了。
“怎么，那厮又找你要酒水？”
“郎君……”赵大使了个眼色，这是想出门说事呢。
李善愣了下，断然道：“都是自家人，有话就说。”
赵大支支吾吾了一阵还是没说出口，要不是郎君突然来了这儿吃饭，他还真找不到这个机会。
众人都有些奇怪，但立即发现赵大的视线不时游走在周氏身上。
片刻后，众人都明了，李善的母亲朱氏是不同意一个小寡妇进门啊，即使只是为妾。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五指山
已然夜深了，点点孤灯照在窗上，映出两个人影。
“李郎君其人，确有才华，虽然自承非世家子弟，但……”苏母顿了顿，轻声道：“这些时日，你二人也颇……待得在长安落脚再说吧。”
咳咳，苏母也没辙啊，对门那小子肉都已经吃进嘴了，现在人家老娘不认，难道让李善背个不孝的名声？
坐在榻边的周氏脸色苍白，双目无神，从晚饭之后到现在忙到刚才，手脚不停，但一句话都没说过。
“咚咚咚。”
敲门声让里屋两个女人都是一愣，都这么晚了，还有人上门？
外面的苏定方已经打开房门，“怀仁……”
李善笑了笑，探头看了眼里屋，心里登时像被蚂蚁爬过似的痒痒……双目红肿，梨花带雨，身穿白衣，脸上犹有泪痕……
好俊俏的小寡妇啊！
呃，俊俏和寡妇……这两个词汇，很难说哪个更能激起男人的欲望。
盯了好几眼之后，李善才笑着说：“去魏县好些时日了，白日只洗了头脸……”
苏母抿嘴一笑，心神一宽，推了把周氏，“还不去烧热水。”
自从在馆陶落脚之后，李善每两天都要泡一会澡，自从苏母托付周氏之后……基本上每天晚上地都是湿的。
周氏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蹦起来，惊慌失措中脖颈染上一片绯红，手忙脚乱的钻进灶房。
李善就靠在灶房外的墙壁上等着……直到被好笑的苏母撵走，没辙啊，里面的小兔子差点把灶房给点着了。
这天晚上，屋子里的地面又是湿漉漉的一片，意气风发的李善搂着周氏躲在床上。
大悲大喜之后，周氏算是死心塌地了，在这个时代，遇上这样的男子，是她的幸运。
那是肯定的，这个时代的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讲究能给家族带来什么好处……而周氏，什么都没有，而且还是个寡妇。
但穿越者不讲究那些，只看些旁枝末节……比如脸蛋啊，身材啊。
至于身份，李善表示，天下英雄，唯吾与孟德兄。
“还想逃出某的五指山……”
好一会儿后，周氏才回过神来，“郎君，五指山是什么？”
现在还没《西游记》，自然也没五指山这个说法……呃，不是现在没有，以后都没了！
玄奘都走海路取经了！
可怜齐天大圣孙悟空……要不我来写？
“放心吧，回去劝劝就行，母亲还盼着孙儿呢……能不能讨得欢心，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周氏虽然才十九岁，长了张初恋脸，但身姿摇曳像表皮都在微颤的水蜜桃。
一紧张就身上一片绯红，两眼翻白，嘴角流唾，实在是让李善爱不释手……这等尤物，哪里能放过？！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啊！
至于母亲不同意……李善完全不担心，老娘啊，真不是儿子非要纳这个小寡妇，实在是苏家塞过来的。
苏家虽是山东乡间豪族，但苏定方为当世名将，而且在窦建德旧部中颇有威望，凌敬凌先生都一力赞成呢！
哎，如果凌敬听到这话，是破口大骂，还是心情复杂，难说的很啊。
为什么呢？
因为第二天一早，周氏抢先起床，拿过衣物服侍李善，又出去烧水、打水、做饭……如果放在前世，那就是连牙膏都要替丈夫挤好的那种贤妻良母。
而李善大马金刀的坐在那，抬头就看见小名八女的凌敬孙女……就是那个被李善扒了衣服的，正神情复杂的站在门口。
先是盯着李善，然后视线落到正在服侍李善喝粥的周氏身上，好一会儿后，八女才小步小步却坚定的走进来……那帮孩子常来这儿嬉戏，但八女还是第一次进来呢。
显然，这是听说了某些事啊……昨晚是周氏第一次住在李善屋子里。
“呃……坐，都坐。”李善干笑着点点头，“再去端碗粥来。”
等周氏微笑着将一碗粥放在桌上，拿着胡凳过来之后，八女的神情有些迷茫，满肚子的怨气不知如何发泄。
“李郎君……”
啧啧，这说话声悦耳如同乐声……李善不由想起那句，清音体柔什么的。
“日后叫哥哥吧。”李善咳嗽两声，没话找话的说：“凌伯如今还在外奔波，定方兄告知正在贝洲，过两日汇合，启程去长安，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
八女今年才九岁，但眉清目秀，头发乌黑透亮，鼻子高耸，左嘴角处还有颗小小的美人痣，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
不过李善还真没打歪主意……玩养成也不是这么玩的，小蛮到现在都只浅尝辄止呢，周氏已经十九岁了，经得起狂风骤浪。
才九岁，这得养到哪一年啊？
养到二十岁？
算算时间，肯定都贞观年间了！
但显然，人家小女孩不这么想……这个时代的女子不像宋明时期那般严守礼法，但衣服被扒了，身子被看了个遍，放到哪朝哪代都不行啊！
有点压力啊，这小女孩显然是个人精，进了门除了三个字之外一句话都不吭声，李善正在想辙呢……实在是挠头，冷不丁马周进来了。
“马先生回来了。”李善大喜起身，“还没吃早饭吧，快坐快坐。”
听到“马先生”这个词，马周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正要嘲讽几句，却看见了桌边的小女孩。
“呃……这是……”马周一进来就觉得气氛不对，瞄了眼脸红红的八女，舌头在嘴巴里绕了两个弯才说：“昨晚太冷……回来那几件衣衫，这就走，这就走。”
马周一直是住在这儿的，昨晚去吃了病号饭回来后……被李善毫不留情的赶去伤兵营了。
你不是想吃病号饭吗？
那就干脆住到那边去好了！
然后……李善转头就去了对门，马周当然知道昨晚周氏就是住在这儿的，事实上这消息传到凌家去，马周也是有功劳的。
不顾李善拼命的挽留，马周胡乱收拾了几件衣衫，转头就要出门。
临走之前，马周看看在收拾屋子的周氏，再看看一直不吭声的八女，眼珠子转了转，回头说：“对了，怀仁，既然要参加明年科考，那就要多看看经义了。”
“这个……”
“怎么？”马周嘿嘿笑道：“无小蛮在一旁红袖添香就不行？”
李善暗骂了句，转头看向周氏……啧啧，完全不在乎，时代的福音啊。
但那边的八女突然起身，冷哼了声，转头就出了门。

第一百七十六章 清河
已入寒冬腊月，河北大地反而回暖，冬日悬挂在高空，将冬日难得的暖意投向正在趋马北上的车队。
李善已经决定即将回长安，准备即将开始的考核，却被魏征一再要求随其北上贝洲……虽然李乾佑已经回京，但李善怀疑李德武会动些手脚。
魏征是个能审时度势的人物，确定李善在河北战事中起到的关键作用，又发现李善在唐军中的威望后，自然不会弃之不用……虽然崔昊一力反对。
前日那场殴斗让崔昊大失颜面，魏征也已经问的清清楚楚了……不过是马周阴阳怪气的嘲讽，崔昊身为山东士人，却不能使太子尽快出兵，以至于乡梓被突厥劫掠，如今却有脸面巡视山东。
不能说马周这番话太过偏颇，东宫谋士中，建议太子李建成出兵的只有魏征和王珪，如崔昊也的确持拖延时日的思路。
当然了，最后马周被打的那么惨……一方面是因为本就有旧怨，另一方面也是马周这厮嘴太毒。
魏征转头看了眼前面的马周，他原本还心存疑虑，毕竟在他印象中，李善不是那等脾气火爆的人……但随后魏征和马周谈经论义，后者精通《诗经》、《左传》。
魏征由此断定李善并没有扯谎，延请马周授课，应该是前者为科考做准备。
“贝洲、魏洲均乃河北膏华之地，不料如今却是这等模样。”魏征轻叹一声，放眼望去，道路两旁多有被荒废的田地。
“突厥入寇贝洲，虽然过境迅捷，但也……”马周面无表情的说：“若朝中立发援军……噢噢，是在下失言了，齐王殿下率数万大军顿足黄河边呢。”
魏征有些窘迫，心想难怪崔昊忍不住要揍你……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嘴巴太刁了！
问题的关键还在于，人家马周就是贝洲人氏，你还不能指责他！
就连不远处的崔昊都没脸指责马周说的是屁话。
“时过境迁，再说这些，除了徒增伤悲……”李善叹道：“玄成兄此次巡视山东，只怕前程坎坷。”
顿了下，李善瞥了眼面色不变的魏征，“当然了，也能轻轻放过。”
魏征伸手指了指李善，“无需试探，你李怀仁有仁义之名，某魏玄成不言其他，此道不敢退避三舍。”
其实有心人都看得出来，这两年河北连绵大战，打的太惨，刘黑闼身死之后，安抚山东，一方面在于世族，一方面在于百姓。
朝廷和世族之间永远都存在着对峙、合作、敌视种种制衡的局面，在如今这种情况下，难道指望那些世族不趁机吞并人口、田地吗？
但魏征巡视河北，安抚山东，最关键的不在于解散敌军士卒，给衣给粮，而在于明年的春耕，这就必须得到山东世族的支持。
河北道这么多州府，魏征先抵魏洲，是因为关键的大战是在这儿打响，也是因为大量投降士卒都在魏县、馆陶各地。
魏洲之后，魏征选择的是贝洲，原因也简单，贝洲是山东世家望族最多的一个州府。
清河崔氏，武城张氏，清河房氏，以及大大小小依附的十几个小型世家，当然了，其中最重要的还是清河崔氏。
所以，李善难以理解，魏征北上贝洲，为何要拉着刚刚和崔昊发生冲突的自己。
李善无聊的冲着趋马走远的崔昊努努下巴，“那玄成兄为何拉着小弟来贝洲……包裹都打好了，再不启程，只怕要赶不上县衙考核。”
“怀仁在河北做的好大事，若是不嫌弃，为兄倒是能举荐……”
“罢了罢了。”李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先生提及，崔昊其人，以睚眦必报闻名河北。”
魏征神色不变，笑道：“未必是去东宫，以怀仁之能……”
“罢了，罢了。”李善重复了一遍，“母亲命某备考。”
魏征不再劝说了，心里盘算是不是要去信东宫，让太子注意下明年的科考。
而李善心中惴惴不安，心里盘算……看来前日那一脚还不够足啊。
这种走钢丝……好吧，虽然下面并不是空的，而是有李世民撑着，但李善也觉得有点难受。
一行人沿着永济渠北上，第一站就是大名鼎鼎清河县。
上前打探的苏定方趋马如飞，勒住缰绳在李善坐骑边停下，“淮阳王，凌先生、张先生正在城外。”
李善微微点头，凌敬是随李道玄、苏定方、张玄素东进北上收复盐洲、弓洲、深州、瀛洲等地，以其名望召集了不少当年窦建德麾下文武官员，使得李道玄几乎都没捞到什么战功。
两日前，李道玄北下在贝洲驻扎，凌敬随其落脚贝洲，李善此次跟着魏征北上，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来接凌敬。
魏征瞄了眼苏定方，又看了眼崔昊……还想着招揽此人呢，他昨日亲眼所见，苏家和李善的关系有多亲近。
不过魏征也能理解，援手活其母，苏定方跟随李善，这是谁都挑不出错的举动。
不多时，一行人在清河县城门外下马。
淮阳王李道玄、薛忠、张玄素以及清河令均出城相迎……毕竟魏征、崔昊是奉圣人诏令巡视山东。
冠冕堂皇的套话之后，魏征看向李道玄的眼神有些凝重，这位十九岁的青年平日儒雅，上阵勇武，但此时却多了一份凝重的气势，经此一战，日后必为宗室名将。
想到这，魏征就头痛，人家李世民身边的宗室子弟，李神符、李神通算是中庸之资，但江夏王李道宗、淮阳王李道玄均为宗室翘楚。
而太子李建成身边……庐江郡王李瑗弃城而逃，前些日子多有朝臣上书弹劾，最近太子试图招揽河间王李孝恭，也不知道能不能得手。
这种正式场合，尚未出仕的李善站的远远的，但无奈李道玄偏偏要走过去打个招呼。
“道玄兄，小弟过几日就要回京了。”李善抢在前面说：“需在十二月中旬前抵京，不然会误了县衙考核。”
李道玄一怔，他其实是不太清楚李善和李世民之间默契的，只点头道：“某也可能快要回京了，待得回京后设宴，怀仁不可缺席。”
魏征侧头看了眼，并不以为意，他在魏县就知道是李善从突厥人手里换回了李道玄……这也是让他发愁的地方，河北战事中，虽然是迫不得已，但李善和秦王一脉将领的关系太过紧密了。
但随即魏征目光一凝，落在了向李善踱步而去的老者身上，“凌敬？！”
清河令崔泽是清河崔的嫡系子弟，解释道：“这些时日，凌敬随淮阳王安抚诸州，功劳不小，多有夏王旧部束手，甚至擒拿复叛贼首以献。”
魏征本就是山东名士，又曾经出仕窦建德，哪里不知道凌敬在河北的分量，不禁神色大变。

第一百七十七章 麻烦上门
和世家大族扯皮明年春耕，还要节制世家高门收容民众……这是苦差事。
魏征、崔昊巡视山东，最主要的工作是安抚山东百姓。
但作为东宫臣子，最主要的任务是使山东不起战事，这也是李建成在李渊面前捞功劳的关键。
但凌敬都随李道玄走遍了大半个河北道……也就是说，人家都把事做完了，人家都把功劳捞光了，留下的有没有残羹剩菜都不好说。
几乎在片刻之间，魏征就确定，凌敬必然已投秦王。
那边崔昊、清河令正要入城，但魏征突然踱步过去，笑着问：“不意怀仁和凌公也有交情。”
“那是。”李善强笑道：“便是凌先生为小弟取的字。”
“不敢。”凌敬冷着脸一挥袖袍。
苏定方已经是死心塌地了，但凌敬不同……他之前答应迁居长安，想着李世民不过是借自己这个夏王旧部的名头而已。
没想到太子李建成绝境反击，逼的李世民在安抚山东一事上以东宫一脉为主，甚至魏征、崔昊奉命巡视山东。
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急信送至馆陶，最终……已经快六十岁的凌敬被逼着出山，随李道玄亲自奔走河北各府。
为此，凌敬对李善颇为不满……这也是李善要来接人的原因。
看凌敬对李善的态度好像不太客气，魏征更加奇怪了，李善也不在乎这些，那些事都是能公开拿出来说的，而且村中决定迁居长安的人得百多个，这种事也不可能一直瞒下来。
听李善简短的讲述了一遍，魏征赞道：“突厥肆掠，义愤援手，又以医术活人……难怪凌公以怀仁相赠。”
凌敬有些无奈，只能捏着鼻子点头。
“刘黑闼授首，这段时日多亏凌公安抚，使残兵弃械，归为乡民。”
面对魏征的刻意恭维，凌敬冷笑道：“若只是刘黑闼起兵也就罢了，突厥劫掠河北，就连贝洲也难以幸免，玄成在长安倒是坐得住！”
魏征也没啥话好说的，话说的难听，嘴巴又毒……因为魏征也是山东人氏。
不过这老头向来就是这样，不然当年在夏王麾下也不会人缘那么差劲。
关键还是人家凌敬说到点子上了。
你李建成压制秦王，自许亲征，却迟迟拖着不肯出兵……这么多年来，河北战事连绵不绝，但贝洲向来少遭兵乱，而这次突厥寇贝洲，引得山东士族颇为不满。
而魏征也没道理去指着凌敬，人家心忧乡梓，安抚百姓，难道还出错了？
就算消息传入京中，就算凌敬公然投入秦王府，圣人也不会因此责难……东宫更没理由了。
略略寒暄几句，凌敬就转身离去，他和魏征当年虽为同僚，但并不熟络……呃，事实上，魏征是被窦建德掳去的。
李善无聊的打了个哈欠，这两天他的作息时间不太规律，毕竟同居生活……也是第一次啊。
好不容易吃到肉了，一到晚上……心思就在什么时候把地面打湿上了。
睡得迟，而且还是睡之前长时间耕地，自然起得迟了。
就在众人准备入城的时候，突然城门口传来一阵骚乱声，有刀刃出鞘声，有愤怒的嘶吼声，清河令亲自率人赶过去。
好一阵喧闹后，李道玄大步走过来。
“嗯？”
“昨日就听说了此事。”李道玄低声说：“清河崔氏旁支霸占他人田产、庄子，闹起好大一场风波。”
李善懒洋洋的缩着身子，找了个地方晒太阳，冲着魏征努努嘴，“玄成兄巡视山东，安抚百姓，这等事不可不管。”
都不用琢磨，战乱之后，世家大族兼并田地，正常操作而已，这是古代几千年都难以避免的。
张玄素补充道：“突厥入寇贝洲，过清河县时洗劫庄子，家破人亡，唯独一子幸存，后被刘黑闼所部裹挟南下，魏县一战后沦为俘虏，数日前返乡，发现庄子田地均被崔氏旁支所占，上告无门，适才持刀入城被搜捕。”
李善和魏征的神色都变了变，对视了眼。
当初在魏县外的俘虏营地里，魏征可是许诺发放口粮，降卒归乡，立得安置，许家人团聚。
魏征瞄了眼那边，崔昊已经过去了，琢磨了下低声问：“玄素兄，崔氏以何名义相拒？”
“附贼。”
李善噗嗤笑道：“玄成兄，此事你还真不能不管呢！”
魏征脸有点黑，刚到清河就碰到这种事，之前他在魏县可是郑重其事的许诺过，皆免其罪……总不能说了不算吧？
想到可能要和清河崔氏发生冲突……魏征有些头痛。
但问题在于，如果此事不能妥当处置……或者魏征站在清河崔氏这一边，消息传开，安抚山东肯定是没问题了，但安抚百姓……很可能会失败。
俘虏归乡，家产被夺，谁知道会不会出现第二个刘黑闼？
刘黑闼第一次起兵，还能说是因为夏王窦建德被毫不留情的斩杀。
但刘黑闼第二次起兵，也能席卷大半个河北，一路打到黄河边，多少州府复叛相附，相当一部分的原因在于，齐王李元吉、洛洲总管李瑗等唐军将领搜捕刘黑闼余党，杀其人，夺其产，赶尽杀绝。
魏征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向城门。
李善倒是不在乎这些，反正马上就要返回长安了。
张玄素叹道：“清河崔氏名列五姓七家，但毕竟传承日久，总有不肖子孙。”
这太正常了，想想红楼里的那些贾氏族人就知道了，李善等了好一会儿，看事儿还没完，上前看热闹。
一个青年正被捆得死死的丢在角落处，巡视山东的两位……崔昊是帮亲不帮理，站在族人一边，魏征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一个庄子加不算太多的田产，在清河崔氏眼里自然是没什么分量的。
但问题在于，清河崔氏始祖是西汉初年定居此地，快一千年了，人口繁衍极盛。
这些产业，在崔氏旁支眼里，却是一块肥肉……更何况，都已经吞进肚子里，如何肯吐出来？
好吧，就算吐出来，但也不能在这时候……魏征几乎是逼着崔昊让崔氏旁支交出田产。
不过，正在看热闹的李善没想到，自己只是看热闹，麻烦却主动找上了他。
被捆得死死的青年用愤慨的视线盯着魏征……虽然后者是在帮他说话，但在青年看来，是你魏征当日许诺，俘虏归乡，皆免其罪……更别说自己家破人亡，是被裹挟南下。
就在这时候，青年突然激动起来，身子猛地弹起，复重重摔在地上，只顾着扯着嗓子吼道：“李郎君，李郎君！”
在场诸人中，除了李道玄这位宗室子弟之外，只有李善一个姓李的。
片刻后，无数道视线集中在正仰天打哈欠的李善身上。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为难
这叫什么事啊！
李善一头雾水的上前仔细打量了几眼，依稀有点眼熟，旁边的周二郎倒是认出来，附耳小声嘀咕了几句。
这位苦主姓方，排行老四，平日他人唤他方四郎，前段时日李善安排人手管理俘虏营地，此人因粗通文墨，懂些算术，被安排做了个管事，做事颇为卖力。
自李善抵达魏县之后，虽然没有刻意笼络，但在俘虏营地中有着极高的声望，而俘虏们也通过种种端倪知晓，这位李郎君在唐军中地位不低……别说魏县令了，就是魏洲总管田留安巡视，李善也是与其并肩而行。
如落水后真的看到了稻草……方四郎自然要死死拽住这根稻草，一旁的仆役下人已经将其嘴巴死死堵住，但方四郎还是像条上岸的鱼一般在拼命挣扎。
目睹这一切的魏征面沉如水，一方面是崔氏豪奴太过跋扈，完全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当然了，其中也有崔昊的因素。
李善不出面还好，一出面……崔昊的态度更加蛮横，前日被羞辱，今日就要报复回来，他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另一方面是方四郎苦苦哀求的目标……不是自己这个奉命巡视山东的太子洗马，而是尚未出仕的李善。
似乎那一幕又出现在眼前，俘虏营地中，自己口若悬河说的嗓子眼都在冒烟，俘虏们完全不信，但李善点头之后，俘虏才会半信半疑。
这是魏征恼火的地方，但也是让李善头痛的地方，自个儿是真心不想揽这件破事……土地兼并，哪个朝代都免不了啊。
转头四顾，崔昊和魏征的立场截然不同，崔氏族人自然是站在崔昊那边，而其他几个人……张玄素怒目而视，凌敬冷眼旁观，李道玄及其麾下几员将校有点漫不经心。
李善身边几人，马周盯着崔昊，嘴里念念有词，苏定方默然无语，而周二郎忿忿不平……这是有原因的。
李善有些迟疑，之前已经得罪了崔昊，而魏征一力拉着自己北上贝洲……路上还在想着，可能火候还没到呢。
但路上魏征就算流露出招揽之意，也没明确表示直接替太子招揽，也没有提及入东宫任职……李善对此还算勉强满意。
如果现在自己接手这件事……如果接手，必然顺从心意，为方四郎做主。
往小里说，这是对自己仁义之名的再升华，也是在维护自己的人设。
往大里说，这是在安抚山东百姓……使战乱不起，不是什么坏事。
但问题在于，这样一来，虽然不能说得罪了整个清河崔氏，但却将崔昊这个东宫太子千牛得罪到家了。
之前火候不到，如若接手，怕是火候要过了……锅说不定都焦了。
在众多凝重视线的注视下，李善来回踱了几步，眼神闪烁不定，低声问：“多少田产？”
李道玄一怔，他可是不管这些事的，张玄素上前几步，“两百余亩良田。”
李善使了个眼色，走到拐角处。
跟上来的是清河令崔虔，此人是清河大房子弟，是崔宗伯长子崔休后裔，前隋冀州刺史崔儦幼子，与前隋越国公杨素乃是姻亲。
李善来到这个时代一年多了，与陇西李氏、太原王氏子弟均有来往，知晓世家大族中，并没有后世印象中所谓的族长这个位置。
如清河崔氏，分为六房，定居在贝洲的是清河大房、清河小房两支，同气连枝，族中大事均由族老商议，话语权要么依靠在朝的官员，要么是已然致仕的官员，当然也要考虑在族中的威望。
换句话说，只要不闹大，李善是不需要面对整个清河崔氏，甚至不需要面对清河崔氏中某几个重要人物……当然了，崔昊不在其列，这货是肯定要得罪了的。
适才乱糟糟的一片，李善已经知道，那位夺了方四郎的崔氏族人，是崔昊的嫡亲堂弟。
清河令崔虔三十岁上下，虽是嫡系子弟，但性情谦和，只用诧异的视线打量着李善……他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但今日一见，诸多名士在场，还有李唐宗室淮阳王，但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个少年郎的决定。
这样的分量，让崔虔不禁心惊。
李善指了指不远处的周二郎，“此人原是定州人氏，去年刘黑闼攻破定州，家破人亡，不得已从贼，后洛水大战后，刘黑闼逃窜草原，此人回乡……”
“怀仁的意思是……”
“自然是家产均被当地豪族所占。”李善轻声道：“此人不忿，虽无恶行，但也不得已沦为贼寇，后随刘黑闼破定州……”
李善首先点出了最关键的一点，若是世家大族皆如此……很难说河北局势能不能稳定下来。
崔虔也能听出李善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家产被霸占，周二郎沦为贼寇，随刘黑闼破定州，那霸占了周家产业的大户，只怕下场堪忧。
乡间豪族自然不能和清河崔氏这等望族相提并论，但道理是一样的。
“不过两百亩田地而。”李善低声道：“魏洲、冀州无主良田多着呢，划一片就是。”
这句话的意思是，让崔氏将庄子、田亩还回去，许其在魏洲、冀州占田……李善没有这样的权力，但想办成这事，却不难。
李善这是软硬皆施，先点出这件事可能导致的恶劣后果，再指出平息风波的方法。
和平解决，这是李善最好的选择，人家方四郎将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这时候视而不见的话……
哎，李怀仁这个仁义为先的人设，就得塌方了。
崔虔苦着脸说：“占了庄子的是小房十三，几日前将两百亩良田献入族内为祭田……”
李善脸一沉，祭田，那一族的根本。
献上去还好说，但想拨出来那就麻烦了，至少面前这个清河令是没这能力的。
那厮倒是奸猾的紧！
顿了顿，崔虔低声说：“要不在魏洲、冀州划一片……”
这是在提议，你李善有能力占田，干脆在其他地方占一片田产，让方家迁居过去算了。
这也是个办法，虽然方四郎肯定要受不少委屈。
片刻后，去劝说方四郎的张玄素怒气冲冲的回来，压低声音厉声道：“如今清河崔氏，已是如此不堪了吗？”
崔虔愣了下，“玄素公此言何意？”
“方四郎愿舍庄子，弃田产，但索其妻。”张玄素转头道：“其妻幸存，被崔帛强掳了去！”
马周扬声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皆不共戴天！”
“闭嘴！”
“闭嘴！”
前一声是崔昊，后一句是李善。
崔昊是为了崔氏，李善却是为了方四郎……这等事传扬开去，方四郎日后还能留下什么颜面？

第一百七十九章 崔信
刻意将杀父与夺妻联系在一起，马周显然是要将事情往大里闹。
虽然李善投去警告的眼神，但马周哪里肯住嘴，冷笑道：“怀仁无需如此，崔氏族人强掳女眷，司空见惯浑闲事！”
这两日，李善已经旁敲侧击打探过了，马周就是因为类似的事与崔氏清河小房的崔贤首、崔昊起隙，一度闹得不可开交而被羞辱。
当年，马周在卫洲、相州游学，偶遇一女，虽是小家碧玉却通晓诗文，男女两情相悦，但马周尚未提亲，女子被时任浚仪令的崔贤首强娶入府，但不过两月就香消玉殒。
为此，马周大闹浚仪县，最终被崔贤首、崔昊羞辱，激愤之下入关欲出仕，一时不慎撞见了刚刚入京为太子千牛的崔昊，这才在机缘巧合之下落脚朱家沟。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马周还不落井下石？
几日前才被揍了一顿……现在还鼻青脸肿呢！
只踹了崔昊一脚，马周哪里能解气？
正好又是崔昊的堂弟落难，马周自然是要添油加醋的。
李善阴着脸看向了魏征，这事儿就有点过分了，你可是许诺过降卒归乡，家人团聚的。
魏征面色铁青瞪着崔昊，咬紧牙关低声道：“放人。”
崔昊也咬紧了牙关，扬声道：“不过这厮之言，不知真伪……更何况此人附贼举事，容贼兵入庄……”
李善的嗤笑声打断了崔昊的辩解，“虽奉圣人诏令巡视山东，但两位均出自东宫，不知太子命何人为首？”
从东宫任职上来看，魏征是太子洗马，比崔昊这个太子千牛要重要的多，后者得以受太子重托，主要是还是清河崔氏的身份。
“此事涉崔氏清河小房，太子千牛理应回避。”
“你一孺子，何敢胡言乱语？！”崔昊面红耳赤的训斥道：“黄口小儿……”
“崔兄慎言！”张玄素昂首道：“李怀仁虽然尚未加冠，又未出仕，但于河北战事大有功劳，回京必有封赏！”
崔昊怔了怔，转头看见李道玄、魏征都投来不善的眼神，薛忠、柳濬等将校目光冰寒。
出城相迎，至今尚未进城，已经引起不小的风波，此时城内已经聚集起来的清河大房、小房的几位族老都坐不住了，派人出来查探。
来人是清河大房的崔信，四十上下年纪，面如冠玉，好一派风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出场就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与李道玄、魏征见礼，与张玄素、凌敬寒暄，崔信显然交游广济，最后视线落在依旧冷然的李善身上。
苏定方附耳低声道：“此人乃清河大房出身，少有才名，精于经义，曾任前朝齐州别驾。”
“足下就是筹谋焚营，急袭武城，又定计魏县大捷的李怀仁吧？”
“不敢当。”李善回了一礼，扬声道：“清河崔氏，天下望族，数月所见多人，唯独阁下有君子之风。”
马周、凌敬都是嘴角抽抽，这一杆子……有褒有贬，将崔贤首、崔忻、崔昊全都打翻了。
崔昊那张脸啊……实在是言语难以形容。
“足下过誉了。”崔信神色不变，轻声道：“适才某听闻此事，玄成兄奉命安抚山东，许降卒归乡，不闻其罪……”
崔信的视线略为偏移，清河令崔虔上前两步，“请叔父示下。”
“你亲自去一趟，护送入城。”崔信非常干脆利索的交代，又看向李善和魏征，“田产已入祭田，需族老相商，此事必然给玄成兄、怀仁一个交代。”
崔昊面红耳赤，七窍生烟……崔信给了魏征一个交代，这是情理之中的，那是奉圣人诏令，太子重托，巡视山东的使者。
但凭什么给李善一个交代？
我才是和魏征一同巡视山东的使者！
“叔父，庄园就被贼军所占……”
“住口！”崔信换了副面孔，严词训斥道：“这便是你世家子弟的气度风范？！”
“崔帛乃你堂弟，此事需得避嫌。”
李善的脸色终于转为缓和，微微点头，施了一礼……千年传承，虽然多有不孝子弟，虽然门阀已经成长为让皇权都忌惮的存在，但终究英杰辈出，并不都是蠢货。
此事若处理不当，清河崔氏的名望倒未必会遭到多大的打击，但接下来若是战事反复……叛军就算不拿整个清河崔氏开刀，很可能会去找那位崔帛的麻烦。
崔虔带着人出城接人，魏征、崔昊作为巡视山东的使者与两房族老相会，李道玄、张玄素等人作陪，他们也需要和魏征交换信息。
而李善、马周、苏定方入城落脚……崔信一路将李善、凌敬送到门口才离去。
李善好生奇怪，这位崔信为何如此殷勤？
前朝齐州别驾，所谓别驾，为一州刺史最重要的副手，放眼天下都是数的出来的，更何况本就是门阀子弟，山东名士。
“馆陶那边已经收拾妥当，这几日就启程去长安。”李善坐下第一件事就说起赶紧走人，“魏玄成安抚山东，咱们就别凑合了。”
凌敬冷笑道：“魏玄成未至之时，却要逼迫老夫遍走山东？！”
李善有些奇怪，这老头儿今儿的情绪有些不对啊，往日斗嘴也都是有缘由的，只能软言劝道：“凌伯误会了，小侄需回京受县衙考核，赶赴明年二月科考。”
凌敬眼珠子转了下，半响后才说：“看来京中也不平静。”
这实在是个人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李善要参加科考，但却立即想到，李善并没有直接入秦王府……而秦王府也没能将战后安抚山东的主动权全都握在手中。
“待得在长安落脚，凌伯每日逍遥度日即可……”
“那是自然，老夫日后百无一用！”
李善一时哑然，转头看向苏定方，这老头在发什么神经？
他是在说这次凌老您辛苦了，日后就不用再烦心那些破事了……而凌敬的反应却带着浓重的怨气。
苏定方微微摇头，示意不太清楚。
半响后，凌敬长叹一声，“崔信此人，少有才名，乃是清河大房中坚，今日如此殷勤，可知为何？”
“还请凌伯明示……”
“说是殷勤，实在寻机细观。”凌敬冷然道：“挑选快婿，自然要慎之又慎！”
李善呃了下，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难怪崔信那般快刀斩乱麻的处置，又一路送到门口，路上不停询问诸事，感情是在挑女婿啊？！
一旁的马周神色诡异，面前这位少年郎名声鹊起，居然能引得清河崔氏青睐有加……他本是贝洲人氏，哪里不知道崔信的分量！

第一百八十章 还以为真是看上了我！
小小房屋，窗户大开，已是黄昏，最后的光辉斜斜的射在坐在胡凳上的李善半张脸上，衬得神色阴晴不定。
凌敬慢吞吞的说：“崔信早年娶妻范阳卢氏嫡女，生有两子一女，两子成人，独女夭折，卢氏于十二年前病逝。”
“十年前，崔信续娶武城张氏女，生有一女，倍加宠爱，欲求亲者数不胜数……”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李善还真没什么攀附五姓七家的想法。
虽然在这个时代，娶五姓七家女是皇室都求之不得的好事，李世民想娶都娶不到呢，人家看不上他。
虽然李善很清楚，在接下来的百多年，甚至在数百年内，在“天街踏尽公卿骨”之前，门阀始终是这个时代的第一流。
但李善并不想娶个门阀嫡女，这和他的政治倾向有关，也是他潜意识里的决定。
甚至于，在魏县大捷，擒杀刘黑闼之后，李善还是决定科举出仕，这种思路有着种种考虑，其中就有不希望得陇西李氏举荐出仕的想法。
虽然和李楷是至交好友，虽然和李昭德关系不错，一度为李乾佑幕僚，甚至如今李楷还在京中替自己扬名……
但李善若是得李客师、李乾佑举荐出仕，那日后就铁定被绑在陇西李氏身上了。
虽然陇西李氏如今是鲜花着锦，李善事实上也得到了陇西李氏的诸多关照。
但如果接受……他的选择，他的倾向，甚至他的婚事，李善自己还能做几分主呢？
这无关于李客师、李乾佑本人对李善的态度，是一个门阀集体的意志体现……不需要那些没有用处的人，融入这个体系，就需要做出贡献，将这块蛋糕做得更大。
“噢噢，多年前清河花灯游河，满河皆是花灯，一时哄传山东，据闻便是崔信为博女一笑。”马周也记起来了，毕竟是贝洲人氏，“听闻这位崔小娘子善诗文，通经史，乃是才女……”
说到这马周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他对李善知之甚深……所学驳杂，但诗文却非其所长，这么长时间也就一首“二八佳人体似酥，腰中仗剑斩愚夫”，据说还不是自己作的。
马周忍笑道：“算算年龄……”
正在扳着手指头的马周突然一僵，喉咙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瞄了眼面色阴沉的凌敬，嘴唇微启却发不出声音……
李善奇怪的瞥了眼过去，“难不成年岁太大……不对，崔信十年前续弦……”
说到这，李善隐隐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太对，好像知道了凌敬为什么满腹怨气的原因。
马周咳嗽两声，“今年应是九岁。”
李善不自然的扭扭身子，好吧，凌敬的孙女八女今年也是九岁……
一想到那位这几日每天早上都要来转一趟的小女孩，李善就有点头痛。
凌敬又是长长的叹息，“罢了，老夫不过寒门出身，哪里能跟清河崔氏相提并论！”
心里苦啊，自家孙女被面前这个王八蛋都看光了……再嫁给别人？
就算凌敬肯……怕是孙女也不肯啊！
虽然到现在都不知道李善的来历，但凌敬心里有数，绝非寒门出身，而且还在京中多有臂助，自己孙女……为妻怕是有点难，为妾又有点舍不得。
场面有点尴尬，李善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一会儿之后，夕阳已经落下，余晖消失在世间，凌敬亲手点燃油灯，正色道：“崔信此人，风评甚佳，两子均有建树，亲朋故友遍及天下。”
“其女九岁，尚未定亲。”
“倒是颇有诚意。”马周闻言补充，他和崔昊、崔贤首一支有仇，但这和清河大房无关，贝洲崔氏几乎遍及每个县城。
李善来到这个时代一年多了，也听得懂凌敬后面那句话……世家女出阁，至少要一到两年的备嫁期。
这个时代的女子出嫁一般是十一岁到十六岁之间，比如秦王妃嫁于李世民就是十一岁，以这个时间段来看，应该没有定亲……至少不是已经定亲了，但男方挂了之类的。
“尚未知某底细，就敢择婿吗？”李善玩味的笑了笑。
凌敬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也恢复了那般尖酸刻薄的性子，冷笑道：“君义救村落，筹谋夜袭，换回淮阳王，定计魏县大捷，此等少年英杰，崔信又不是盲者！”
李善摇了摇头，“不够，这个理由不够。”
“不够？”
“哈哈哈，决计不够，某并不妄自菲薄，但也知晓，联姻清河崔氏嫡女是何等大事。”
崔信是清河崔氏的中坚，虽在本朝未出仕，却在世家中有着不俗的影响力。
即使只是作为择婿人选之一，如今的李善也是欠缺分量的。
清河崔氏，嫡女择婿，怎么可能不查问底细？
李善的身份到如今，也不过只有李世民夫妇、李客师夫妇并李楷、王仁表聊聊数人知晓，崔信不可能知道。
当然了，如果知晓此事，崔信就不会向凌敬透出风声……毕竟如今河东裴氏一门双相，在朝中的势力是清河崔加上博陵崔都难以相比的。
崔信绝不会为了李善，去招惹河东裴氏的。
李善瞄了眼凌敬，笑嘻嘻的说：“凌伯，崔信择婿……您是如何知晓的呢？”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崔信一路送到门口，众人中只有凌敬一人前些日子一直在清河，进了门凌敬很快就提前崔信择婿……显然和崔信是有默契的。
真是个小狐狸……凌敬脸上平静如水，心里却在暗骂，呃，的确是崔信特地向其透露的。
“崔信前妻为范阳卢氏嫡女，续弦为武城张氏女。”
“两子分娶范阳卢氏女、赵郡李氏女。”
“其母为太原王氏女，其祖母为陇西李氏女。”
“胞姐嫁入清河房氏，长嫂为京兆府杜氏女，弟妹乃京兆柳氏女。”
李善啧啧两声，这关系网！
范阳卢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五姓七家中联姻了四家，但要知道清河崔本身就是，再加上同姓不通婚的博陵崔，关系颇近的姻亲只缺了个荥阳郑氏。
而且还有次一等的京兆杜氏、京兆柳氏、武城张氏、清河房氏……想到这李善面色一变，脱口而出，“京兆杜氏，清河房氏？！”
凌敬哼了声，“秦王府中十八学士的房玄龄、杜如晦、李玄道，秦王心腹将领李大亮、李孟尝、李客师均是其姻亲好友。”
顿了下，凌敬补充道：“李客师原为幽州兵曹，与崔信长相往来，其姑奶即崔信祖母。”
李善目瞪口呆，脑子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奶奶的，还以为真是看上我了，没想到是看上李世民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非英杰不能配之
显然，人家崔信是在下注呢。
多少姻亲好友都在秦王麾下，而李善救出李道玄，筹谋定计，力助唐军大败刘黑闼，抵定山东。
李道玄、齐善行、薛忠、田留安无不是秦王一脉，崔信在接触唐军之后，立即感受到了李善无所不在的影响力。
想想也是，李道玄、薛忠是他救出来的，田留安、齐善行得其臂助立下大功，一个爵封国公，一个爵封县公……这应该是平定天下的最后一批开国公侯了。
偏偏崔信姻亲故友太多，在东宫也是有消息来源的，他很清楚一件事，无论什么原因，实质上是李善断了太子亲征积攒军功这条路。
李善此人，本就以仁义闻名河北，又必然深得秦王信重……又是少年英杰，崔信这才勉为其难，将其列入名单。
当然了，在李善看来，只是考察名单而已……而且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应该不会少。
九岁定亲，略微早了点，如果十六岁出嫁，十二三岁定亲也是来得及的，具体时间……很可能要等到太子、秦王夺嫡一事尘埃落定。
全盘想通之后，李善有些索然无味，不过他本来就没这心思，只是在想，门阀往往是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在清河崔氏内部，崔昊下注太子，崔信下注秦王？
这倒是有陇西李氏丹阳房差不多，反正总要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按照历史进程，这位崔小娘子理应是在贞观年间出嫁的，那时候李世民已经登基为帝，崔信或许会在原秦王府子弟中挑选女婿。
李善回想了下，实在没印象，也不知道历史上是哪位娶了这位崔小娘子。
不过肯定不是嫁入皇室……这方面李善有印象，据说李世民想娶个五姓七家女的妃子，结果……结果是恼羞成怒。
也是，人家五姓七家女入宫，只能为皇后，比如后来的唐高宗李治的第一任皇后王氏……恩，李善对头王仁祐的女儿。
其实别说五姓七家女了，就是次一等的门阀，都不愿意将嫡女送入后宫……比如弘农杨氏，李世民杀了弟弟才弄到手呢。
呃，这位崔小娘子在原时空中……的确嫁入原秦王府势力，不过不是秦王府子弟，而是第一代的代表人物。
混世魔王程咬金！
而且还是续弦。
程咬金随李世民发动玄武门兵变，事后拜太子右卫率，与太子左卫率秦琼统领京城唐军，随后立即升迁为右武卫大将军。
之后程咬金原配孙氏病亡，升官发财换老婆啊！
然后程咬金很快就娶了这位崔小娘子为续弦……好白菜真是被猪拱了。
毕竟是穿越者，又对秦王府内部以及朝堂纷争有着深入的了解，李善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事实是，基本都猜对了……只除了一点，崔信对独女实在是宠爱有加，眼见李善这等少年英杰，还真有招婿之心，并不只是列入考察名单。
至少，在考察名单上，李善的排名相当靠前。
崔信少年时意气风发，但前朝眼见朝局混乱，弃官归乡，品茶论文，是山东最负盛名的文士，其女崔小娘子女承父业，于诗文一道也颇有见解。
“昨日初见，凛然风范，寸步不让，风骨凌然。”崔信斜斜靠在榻上，对身边妻子张氏笑道：“但眼见转机，言语间既谦让又有机锋，倒不愧其筹谋定计的名声。”
今年尚未满三十岁的张氏瞥了眼正在沏茶的女儿，刻意提高音调，“稚圭抵长安后来信，盛赞此人，需知稚圭虽然年幼，却有傲气。”
张文瓘如今在长安和李楷、王仁表混迹，也是吹嘘李善的主力军，还时常去朱家沟探望朱氏……甚至这事儿就是他写信给姑母张氏，才引起崔信的兴趣的。
“父亲，母亲。”崔小娘子献上茶盏，两杯茶均咬盏引得崔信大赞。
这位小娘子眉目如画，身材高挑，身着粉色百鸟裙，青色窄袖孺衫，脸上不着粉妆，如出水芙蓉。
“李怀仁之名，女儿也曾听闻。”崔小娘子声如百灵，清脆娇柔，“据说以仁义闻名魏洲、贝洲。”
“凌敬为其取字怀仁……”崔信冲着女儿眨眨眼，“此人设伤兵营，无论唐军叛军，均对其感激涕零，今日不退，亦不愧仁义之名。”
张氏摇头道：“崔帛此人，妾身听闻，已然不止一两次闹出这等风波。”
崔信不想提起这些破事，继续说：“与凌敬隐隐提过一次，听其言，李怀仁不擅诗文……此诚为憾事。”
“诗文一道，乃寄情山水的雅士所擅。”崔小娘子轻声道：“十余年乱战，天下初定，当重栋梁之才，轻诗文雅士。”
“正该如此，所以五姓七家，如今唯陇西李氏最盛。”崔信大笑，“吾女非寻常，非英杰不能配之！”
五姓七家，并不仅仅以经义传家，能文善武才算英杰，但这七家中，论兵法，论战将，无出陇西李氏之右者。
张氏突然问：“此人祖籍陇西成纪，是陇西李氏哪一房？”
“稚圭在来信中提及，丹阳房子弟与其极为亲厚。”
崔信犹豫了下，摇头道：“凌敬未提及此事，但观此人风范，绝非小门小户。”
崔小娘子微微垂首，心中有着些许羞涩，也有这些许憧憬。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下人通报，清河令崔虔疾步入内，“四叔……”
“嗯？”崔信一皱眉，看侄儿额头泛汗，“何事这等大惊？”
崔虔瞄了眼张氏和堂妹，犹豫了下才走近低声道：“出事了，昨日黄昏时分赶到庄子，不料方四郎之妻孙氏悬梁自尽。”
“什么？！”崔信神情严肃，霍然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半响后才问：“此事外间可知晓？”
“已然传遍……”崔虔苦着脸说：“尸体都已送至县衙，族老均不肯露面，玄素公、玄成公均大怒非常。”
“那是自然！”崔信冷然道：“某昨日许诺，今日却要毁诺！”
“四叔？”
崔信犹豫片刻后才更衣出门，几个族老都不肯露面，自己若是也不露面，魏玄成可没那么好糊弄。

第一百八十二章 门阀，门阀！
县衙内，魏征铁青着脸坐在那，此事若是处置不善，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风波……毕竟河北初定。
张玄素是出了名的爱民如子，当年窦建德欲杀，上千人愿代其受刑而死，今日见此惨事，火冒三丈，怒斥崔昊……后者不得不举起袖子遮挡，但即使如此，脸上也是湿漉漉一片。
“玄成兄，玄素兄。”崔信惭愧的长长一揖，“后事某一力承当……”
“一力承当？”张玄素须发尽张，“是赔几贯钱？还是送一副棺木？！”
崔昊退后几步，才开口道：“其夫附贼，方才投身以存，如今方四郎回乡，惭愧自尽……非人力可挽回。”
张玄素简直要攥起拳头揍人了，这说的是人话吗？
清河令崔虔上前劝道：“玄素公，昨日某黄昏入庄，十六弟许诺今日送其回城，今日晨间才发现……”
说到一半，崔虔住了嘴，视线落在从后堂缓步而出的李善身上。
这位少年郎面色清冷，眉间带煞，双目眯成一条缝，视线在堂间扫来扫去，突然冷笑道：“崔兄身为清河令，须知保境安民，非清河崔氏一族。”
“如此惨案，尚未升堂判案也就罢了，居然连案犯也不搜捕！”
崔虔身子一震，“惨案？”
李善简单的回复，“绝非悬梁自尽，乃被人用绳索勒死后悬梁。”
“胡说八道！”
“确有其事？”
短暂的沉默后，各种问题如雨点一般扑面而来，李善从容不迫的向崔信行了一礼，才转身道：“但凡悬梁自尽者，颜面青紫，舌骨骨折，舌尖外露，后脖颈处无勒痕。”
“被勒死的，手掌带伤，背部或有淤血，后颈部有明显勒痕，而且……”
虽然李善不是法医，但也能看得出明显的漏洞，脖颈上明晃晃的手指印啊，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而且显然是裸身被掐死的，因为女衣、女裙穿戴都出错了，不是自己穿的……前几日李善每日早晨亲眼见周氏穿衣穿裙，相当的麻烦，一般男子是不懂的。
崔昊摇头嗤笑，“这等事，空口无凭。”
“寻个仵作，一看便知。”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仵作这个职业，专门搞殡葬业的，但已经开始参与衙门案件审理中尸检工作。
崔信迟疑片刻后，挥手向崔虔示意，后者面色严峻的疾步出门。
李善瞥了眼一直在做背景板的魏征，“之后诸事，就拜托玄成兄了。”
魏征听出了这句话的冷淡，怔了下才反应过来，脸色微变想说些什么，但李善已经转身出了门。
对于魏征来说，这个局面可能不是什么坏事。
人都死了，方四郎还能如何？
除非方四郎是个天下独一份的痴情种子，否则也只能黯然接受那些补偿……为了平息舆论，崔家或许会补偿田地，补偿庄园，甚至给一笔不菲的钱财。
方四郎会不接受吗？
不接受那就一根毛都捞不到，本就是家破人亡，日后怎么办？
更何况，如果不接受，那很可能会继续遭到崔氏的迫害……无论什么样的组织，成长为一郡之中遍地皆在，人数以千万计，附之众多达数万……总会有些阴私手段的。
如此一来，只要方四郎接受补偿，这件事就算是被含糊过去了，魏征这位巡视山东的使者，一方面能安抚世家，崔氏是亏了理的一方，给些补偿是理所应当，一方面也能安抚百姓，毕竟是给出了个交代。
李善不知道魏征心里是不是有这样的谋划，但他觉得八九不离十。
“按律？”凌敬听完李善的分析，嗤笑道：“按律当死，但如今世间，何人胆敢在贝洲触怒清河崔氏？”
“罢了，罢了。”李善皮笑肉不笑的哼哼，“魏玄成，魏玄成……”
史书中，多少后世文人用羡慕追忆的口吻提起那段贞观之治，多少书籍孜孜不倦的提起贞观名臣魏征……但事实上，不管魏征是一个政治家还是一个官僚，或者一位名士，都必须遵循一定的准则。
什么准则？
无非利弊得失。
魏征只可能在世家和百姓之间和稀泥……还不是最底层的百姓呢，方家拥良田两百余亩，算是个小地主了。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多了，李善先后结识陇西李、荥阳郑、太原王、清河崔的子弟，或有李楷、李昭德、王仁表这等为友的，或有王仁祐、崔昊这等结仇的。
李善曾经在心里做过点评，总的来说，资质中上，但算不得英杰之士。
但这一次，在贝洲，在清河，李善亲眼见识了这个时代的门阀有着什么样的影响力。
占人田庄，掳人妻女，这也罢了，杀人灭口这等事……县衙都不愿意立案。
奉圣人诏令巡视山东的使者，都只能在期间和和稀泥，两头安抚，只求能含糊过去。
李善心底泛起凉意，不禁喃喃道：“葫芦僧错判葫芦案……”
之所以有错判，很大程度上在于那位葫芦僧拿出的那张护官符。
而五姓七家，难道不就是一张护官符吗？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后世如何去看待五姓七家门阀？
千年传承，经义传家？
事实是，每一家都有曾经手掌兵权的将领……换句话说，和红楼梦中的四大家族是一脉相承的。
门阀，门阀，在这个时代，不仅仅是参与到朝政中，影响力不仅仅在于上层，在社会中下层的影响力更为恐怖。
皇权不下乡，这部分的权力真空……被五姓七家为首的世家门阀所占据。
难怪从隋文帝杨坚开始，历任皇帝只要是想有所作为的，一直致力于削权门阀，但可惜一直效果不佳，就算是武则天辣手为之也效果平平……中唐晚唐时期，清河崔、博陵崔、闻喜裴、赵郡李几乎是宰相轮流排排坐。
这种门阀制度……除了肉体死亡，由下而上遍及天下的疯狂战事之外，几乎不可能用政治手腕来削弱乃至消亡。

第一百八十三章 事起
既然是上下一心要把这事糊弄过去，李善也没去做圣母的打算，更何况他本人……前世的时候就没什么道德洁癖。
如今河北已经没什么事了，李善一门心思就等着回长安……只是凌敬这老头召集诸多友人齐至清河，毕竟此去长安，残生再难返故土。
李善倒是提过一嘴，真不想去就不去呗……结果凌敬大发雷霆，感情是老夫没用了，你之前的许诺全都不算数了？
唉，这老头真犟！
十二月初四，诸多山东名士设宴为凌敬送别，李善已经让亲卫先回馆陶，准备第二日乘船从永济渠南下，接上馆陶诸人，直抵卫州。
城内设宴，名士齐聚，李善既没有资格掺和也懒得掺和，索性出城闲逛。
清河县外，数十骑兵沿着清河不急不缓的向东驰去，亲卫环绕中的李善看上去颇为自如……经过三个月的历练，这样的速度他已经能适应了。
放缓马速，李善指着滚滚东去的清河水，笑道：“当日若不是定方兄先冲阵破营，后指挥若定，如今吾等不知尸骨何处。”
李道玄看向苏定方，这一个月来后者随其北上东进，实在是少有的将才。
李道玄没啃声，而柳濬和薛忠却笑着称颂……虽苏定方善战，但却是君筹谋夜袭。
一旁的马周听得甚是无聊，心想这厮脸皮也忒厚了点，有事没事就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现在谁不知道河北战事中，他李怀仁做了什么！
李善……呃，虽然仁义之名在山东河北远播，但这种名声也是需要维持的，特别是在长安城内。
虽然有李楷、王仁表、武城张等人吹捧，但这种力道如何能与河北战将的吹捧相提并论呢？
李道玄这边就不说了，宗室子弟，而柳濬和薛忠，一个是京兆府柳氏子弟，一个是李世民心腹薛举的族侄。
“兵力调配已然妥当，如若再无风波，想必不久后就能在长安重聚。”李道玄笑道：“待到那时候，必要登门拜会。”
李道玄如今是河北道行军元帅，北上东进，收复诸多府州，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个位置他是坐不久的。
安抚山东一事，明面上是洛州总管程名振，巡视山东的使者魏征、崔昊。
但暗地里是李道玄配合凌敬等夏王旧部，据说北上冀州的魏征被气得够呛，人家连屁股都已经擦干净了。
李道玄麾下兵力陆续调往洛州、刑州、魏州，但自己却留在了清河，主要就是给凌敬撑腰的。
“道玄兄客气了。”李善笑了笑。
“不言相谢，但总要拜会叔母。”李道玄笑道：“德谋启程回京之前提起，回京后必要去讨一盏茶。”
薛忠也笑了，“德谋、宝琳都言，叔母烹茶必咬盏。”
“技近乎道。”马周啧啧道：“也就李德谋、长孙冲寥寥数人一品。”
简直了，那玩意有什么好喝的……李善也是无语，马周都提起好些次了，他一次都没品过。
此时，清河上，一艘两层高的船只正由东向西驶来，船头上悬挂着清河崔氏的标志。
船只并不大，小巧典雅，二层船舱的窗户微微开了条缝，李善转头看去，似乎有人在往外窥探。
“倒是巧了，那跨骑白马的便是李怀仁。”崔信靠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笑道：“来来来，看看可适意？”
“夫君此言太过轻佻。”张氏嗔了句，拉着女儿走到窗边。
三日前，崔信阖家乘船探视武城张氏，今日回返清河县，正在在这儿遇见出城闲逛的李善一行人。
“身量倒是挺高，啧啧，真是好相貌。”张氏掩嘴笑道：“的确黑了些呢。”
崔小娘子也不羞涩，定睛细看，河畔数十骑中，一位少年郎跨白马，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众多骑士环绕中，更显得威势不凡。
“李怀仁左侧的就是淮阳王李道玄，下博一败，本无幸理……”崔信瞄了几眼，“结果不仅生还，更能得李怀仁之助平定山东，真是时也命也。”
“李怀仁右侧的是高雅闲义子苏定方，据闻便是他当日连夜奔袭武城。”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氏笑盈盈道：“三伯对苏定方颇为赞誉，赞其日后必为名将。”
随着船只缓缓西去，岸边骑士渐渐变小，崔小娘子关上窗户，想起昨日在武城听到的那一番言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绝境之中，筹谋夜袭，放火焚营，连夜奔袭，这不是谁都能做得出的抉择。
对局势的分析，超凡的胆气，高超的谋略，对时机的把握……缺一不可。
更让人赞叹的是，本能自行脱身，却不弃妇孺……不夸张的说，李善仁义之名，除了设伤兵营之外，主要就来源于自冀州南下途中的所作所为。
虽然辛苦，虽然危险，但李善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这样的少年郎，又有一副不错的皮囊，崔小娘子虽然才九岁，但却是世家嫡女，见识不凡，早已心折。
船只微微一顿，还在出神的崔小娘子身子一晃，一旁的张氏伸手扶住女儿，眉头微蹙。
此番回娘家，张氏倒是听到了些风声，曾有人询问凌敬，但不得李善来历。
如果是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没有遮遮挡挡的必要。
如果不是世家子弟，李善未必是个好的选择……只是夫君对李善颇为赞誉。
这时候，外间传来一声高呼，“四叔，四叔！”
崔信眉头一皱，大步走出船舱，看见岸边的侄儿，清河令崔虔正在岸边，神色颇为焦急。
“四叔。”崔虔等不及的跳上船，低声道：“魏玄成自冀州回返，听闻方四郎一事后大为震怒……”
“大为震怒？”崔信一头雾水，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
当日女尸送至县衙，时势所迫，魏玄成不得已和清河小房达成协议，与方四郎和解。
接下来不过是补偿而已，送回庄子，送回田亩，再补偿一笔钱罢了。
崔虔一脸的窘迫，“小房的崔昊将方四郎下狱拷打，口供……方四郎举兵附汉东王。”
“侄儿……无力相拦。”
崔虔身为清河令，又是嫡系子弟，但在族内的地位不如身为东宫太子千牛的崔昊。
崔信气急反笑，“就为了其堂弟的那点面子，置法度、族规于何处？”
崔信当日已然向魏征许诺，若是祭田不适相让，族中另拨两百亩良田补偿。
说的小点，是崔信毁诺。
说的大点，是崔氏毁诺。
当崔信急急赶到县衙门口的时候，沉重的马蹄声突然传来。
数十骑疾驰而来，挟着风雷之势。
虽是淮阳王李道玄为首，但崔信第一眼看见的是被环绕在中间，双目如电，面色冷峻的李善。

第一百八十四章 沉默
对于世家门阀，李善这儿穿越着有着与这个时代人不同的感触。
即使和李楷、李昭德、王仁表相善，即使对那位崔信有着好感，但李善对于门阀总有着隐隐的疏远，有着隐隐的警惕。
总的来说，就李善所见，世家门阀也不是洪水猛兽，并不是毫无底线。
但是，当李善走入县衙，看到被拷打成重伤的方四郎之后，才意识到，世家门阀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但那一个个人并不能代表世家门阀。
换一句话说，崔信是有底线的，但清河崔氏……未必有底线。
而今日所闻所见……血迹斑斑的口供，无辜入狱被拷打成这般模样的方四郎，还有被夺走的家产，被匆匆掩埋不知何处的女尸……
这些都突破了李善本人的底线。
我不是个圣母，甚至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总有些底线是需要把守的。
李道玄、崔信径直入堂，李善悄无声息的站在角落处，冷眼旁观。
此刻的魏征，已经是面红耳赤，不顾两位清河小房长辈在场，痛斥崔昊。
在清河崔氏族内，崔昊比清河令崔虔的分量要重，但在东宫内部，他的分量远没有魏征重要。
从魏征的角度来说，安抚山东，是需要世家门阀的配合的，但总的来说，是需要安定河北，不使民间生乱。
毕竟之前在门阀世族最为集中的山东，河北道两位实际统领者，窦建德、刘黑挞都出身平民阶层。
好不容易将这事儿糊弄过去，魏征不过只离开了五六日而已，没想到却变成这幅模样。
更别说魏征本人乃山东名士，说出口的话连续两次被人当成放屁……光是这口气也受不了。
崔信看了几眼那张已经画押的口供，转头递给了李道玄。
接下来很自然的，口供落到了李善的手中。
“提前聚数百兵丁起事，附刘黑挞叛乱……连贝州总管兵败身死这个黑锅都要栽在方四郎头上。”
李善嘿嘿笑道：“倒非无智之辈。”
一旁的马周微微颔首，魏征当日在魏县许诺，降卒皆免罪归乡，但叛军中的将校头目就不大好说了。
那些叛军大大小小的头目是祸乱源头，也未必肯安分守己，魏征当日的许诺，以及凌敬等夏王旧部使力，使得不少降卒擒获头目以献。
崔氏拷打方四郎，将其视为叛军头目……虽然有些强词夺理，但明面上是能绕过魏征的。
此时，崔昊和魏征的争执，主要就是围绕这一点。
所有人都知道那份口供的真实性近乎于无，魏征也是认定屈打成招，才强令清河令将方四郎提到堂前。
在场的诸人中，两位崔氏族老很是不悦，虽然因为魏征太子心腹的身份没有出言相训，但话里话外都是在说魏征多管闲事。
李道玄、柳濬、薛忠等人要么是宗室子弟，要么是世家子弟，虽然愤慨，但一时也并未插手。
甚至于，他们可能在想，反正是清河崔氏和东宫太子之间的纠纷瓜葛，和我们无关。
正是这种态度……让李善浑身上下微微颤抖。
如何处置？
如何料理？
这是重要的。
但有谁去理会地上那位被打成血肉模糊的方四郎？
有谁去管方四郎是不是真的被冤枉了？
角落处的李善目光越来越冰冷，无穷无尽的愤慨从内心深处升腾，血液似乎在浑身上下的血管中汹涌乱撞。
但李善始终没有开口，他先需要确定一件事。
不知何时出现的凌敬悄悄的撞了撞马周的胳膊，下巴向着李善的方向努了努。
马周转头看去，脸色微变。
这两人都对李善认知颇深，这是个有谋略，心思深，所学驳杂的少年郎，接触久了真不觉得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却有着少年郎独有的血性，或者莽撞。
虽然凌敬经常嘲讽李善以仁义闻名，实则小心谨慎……但也知道，当日李善见突厥人肆虐孩童，义愤出手！
眼见如此惨状，而且还是李善当日和魏征、崔信商议之后……李善如此平静，绝不可能是等闲视之。
沉默之后，可能是更久的沉默，但更可能是一场山呼海啸。
李善也看见了凌敬，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踱了几步，低声问：“凌伯，小侄实在难解。”
“嗯？”
“不过两百亩田地而已，再不济一个庄子，一笔钱财，何至于此？”
这是李善想不通的地方，为了这些玩意，清河崔氏为什么会如此不要颜面？
今日清河小房两个族老都在，显然这事儿不仅仅是崔昊一人所为。
即使是为了名声，清河崔氏也应该放手，更别说将苦主搜捕下狱，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混淆黑白。
此外，清河崔氏还要面对得罪太子心腹魏征的风险……实在是得不偿失。
那位崔帛，不过是旁支出身，并不是嫡系子弟，而且父辈无人出仕，似乎在族内地位并不高，名声也不太好。
凌敬瞥了眼堂前还在辩驳的众人，低声嗤笑道：“无非为了田地而已。”
看李善还懵里懵懂，一旁的马周补充道：“可不是为了这两百亩田地。”
如一道闪电劈在头顶，刹那间，李善全盘想通了这件事。
几千年来，每一朝每一代，这个民族，这个国家的所有人，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目光始终被局限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世家门阀，也不例外，因为在地方上的权势，导致他们对土地的渴望有着极高的得手几率……特别是在大战之后。
崔帛霸占田地，掳掠人妻，这会是特例吗？
不可能。
甚至崔帛很可能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虾米，或者是个探路的棋子。
问题不在于崔帛肯不肯，而是很可能已经大量兼并平民土地的清河崔氏不肯。
要知道此次刘黑闼起事，向突厥借兵数万，虽然刘黑闼竭力阻止突厥兵犯贝州，但因为欲谷设被李善生擒，最终数万突厥兵还是进了贝州。
如方四郎一般破家的不可能只是个例，那些世代流传的良田……就如同一块块放在门阀子弟嘴边的肥肉。
更何况，除了贝州，还有遭突厥劫掠的冀州、深州、刑州、赵州……多少中小地主都被突厥洗劫。
这才是为什么诸事议定之后，崔昊突然搜捕方四郎下狱拷打的真相。
一旦这个口子开了，方四郎能找魏征做主，其他人呢？
难道让清河崔氏将那些已经咽下肚子的肥肉全都吐出来？
即使只是吐出来一部分，谁吐？谁不吐？
还是索性将方四郎定为叛军头目来的方便！
诸般心思在李善脑海中飞速的闪过，他还是有些难解，清河崔氏就不怕惹出什么乱子吗？
但此时此刻，李善不再迟疑，缓步上前，施了一礼。
“怀仁？”
面对魏征、崔信的询问，李善只笑了笑，视线落在了李道玄身上。
“道玄兄，听闻近日洛州、相州颇不安宁？”
李道玄一怔，随即点头，“昨日接洛州总管程名振来信，的确如此。”
“明日某与凌先生启程去洛州，道玄兄不如同行？”
李道玄还没来得及说话，崔昊脸色大变，稳稳坐在那的族老更是惊呼出身。
“决计不可！”

第一百八十五章 沉默之后
两刻钟的时间内，堂前一直在吵吵嚷嚷，魏征的高声呵斥，崔昊的狡辩，崔信的询问……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李善出列，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似乎离题万里，但场面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诸人都住了嘴，或小声交头接耳，或用眼神来回示意。
目睹这一切的崔信不由对李善刮目相看，虽然知晓面前的少年郎是个不同寻常的角色，但没想到见事如此迅速，从纷乱的局势中直取中军，抓住了最关键的一个点。
清河令崔虔看了眼崔信，又转头看了眼崔昊，才上前几步低声向李善说了几句。
果然如此！
李善嘴角流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一件在众人眼的小事，结果发展到如今局势，主要原因在于清河崔氏太贪，吞进肚子里的肥肉不肯吐。
但清河崔氏能一直瞒到现在，而且崔昊拷问方四郎，清河令崔虔不可能被瞒在谷子里。
为什么事情会爆发出来？
并不是因为魏征从冀州回返，发现清河崔氏不守承诺……魏征是奉圣人之命巡视山东的使者，不可能长时间关注方四郎一事。
而是事实上，家产被夺，妻子先被掳掠后被逼自尽……这件事已经在贝州、刑州、冀州传的沸沸扬扬，只不过李善这些日子一直在崔氏的大本营清河县，无人说起而已。
刚开始还没出什么乱子，但随着关于方四郎被搜捕下狱，屈打成招的消息蔓延开后，周边包括贝州已然颇有骚动。
数百贼寇于漳南县打家劫舍，千余盗匪在冀州、刑州的交界处起事，打的就是方四郎的名头。
盘旋在李善脑海中的疑团被彻底解开了，不是清河崔氏不怕闹出什么乱子，而是已经闹出乱子了。
这就是为什么崔氏族老一听李道玄要西去洛州就大惊失色的原因。
这也是为什么李道玄、李善一行人在城外闲逛，突然县衙小吏找来的原因。
李善心里有着这样的猜测，才会以李道玄为借口试探……果然已经出了乱子。
有率军平定山东，擒杀汉东王的河北道行军元帅李道玄在此，小小骚乱不足道也……这是清河崔氏某些人的底气。
魏征阴着脸走过来，低声说：“入狱拷打非一日，但直到今日，经城左右有乱军出没，某急行南下，口供已然被篡改……之前未有叛军头目的罪名。”
李善轻笑一声，真是高看了崔昊等人，他们压根就没想过绕过魏征，只是现在惹出了乱子，才添了几笔而已。
从这方面来看，清河崔氏显然不肯放下架子。
瞥了眼魏征，李善知道这厮也不在乎这件事的本身，只不过因为影响颇深，才不得已插手。
但显然，面对清河崔氏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对这中根深蒂固，关系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魏征能起到的作用并不大。
尖锐的眼神似乎有些刺眼，魏征不自觉的低下头去。
李善心思急转，脑海中思索的并不是摆在面前的这些破事……不是他像其他人一样漠不关心地上那团血肉，而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让小吏出城寻找李道玄的到底是谁？
是崔昊吗？
是清河令崔虔吗？
有可能，但更有可能是魏征。
魏征是知道我对淮阳王李道玄有怎样的影响力，而且清河崔氏此举对我李善来说……也是一巴掌。
魏征心里是想着如何解决这件事？
还是想着祸水东引？
如果真的闹出来民乱，第一个倒霉的必然是巡视山东的魏征……他和崔昊不同，身后并无门阀势力，不然也不会先后侍奉李密、窦建德多人。
沉默了半响，李善微微侧身，正视魏征，“夺人产业，掳掠其妻，又杀人灭口，此何罪？”
崔昊嗤笑道：“那女子明明是悬梁自尽！”
“方家附贼，乃叛军头目，田地理应收缴入县。”一位族老胡子一翘一翘，“你这黄口小儿乃是何人，何敢大放厥词！”
李善像是没听见似的，双眼直视魏征，“玄成兄竟然不知？”
魏征的声音有些沙哑，“当论斩刑。”
李善微微点头，“此等大罪需上报大理寺、刑部核准，若是战时，引发民乱，可否先斩后奏？”
“可。”
一旁的族老拍案而起，喝道：“此事崔氏何罪之有？！”
“方家附贼，人证口供俱全，引发民乱，当斩方四郎首级！”
“经城乱兵起事，打的就是此贼旗号！”
另一位年岁较轻的族老笑着说：“玄成，方四郎乃叛军头目，自当下狱拷打，其妻悬梁自尽，何来杀人灭口之说？”
“此为清河郡，无凭无证就要捕杀崔氏族人？”
“听闻当今太子殿下仁德无双……”
“嘿嘿，嘿嘿……”
冷冽的笑声打断了崔氏族老的吹捧或者威胁，李善暗咬银牙，厉声道：“无凭无证？”
“某说的，就是凭证！”
堂前一片寂静，崔昊、崔虔等人咽了口唾沫，崔信脸上神色复杂难言……显然，可能成为自己女婿的这位少年郎有着他人难当的锐气和锋锐。
马周、凌敬等寒门出身的子弟脸上隐隐有着笑意，他们也不意外沉默良久之后的李善做出这样的选择。
扯嘴皮子，李善也不怕……但对方人多啊，而且还不讲理啊！
更重要的是，没有扯嘴皮子的必要！
什么样的言语，在刀剑面前都只会显得脆弱无力。
历史上多少君王使用种种手腕打压门阀，但解体门阀的难道最终不是失去控制的绝对武力吗？
李善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了崔信身上。
“清河崔氏，千年望族，根深叶茂，也不乏枯叶烂枝。”
“今日，某替尔等除之！”
这次不仅是崔氏族人，就连魏征都目瞪口呆……你李怀仁疯了吗？
言语交锋而已，你还真的要动刀动枪？
还没等众人开口，李善猛然转身，高呼道：“苏定方何在？”
每当李善如此称呼，必有重任，当日攻破馆陶县衙之时便是如此。
腰间跨刀的苏定方大步入内，躬身听令。
“点百骑，全庄上下，不得走脱一人！”
苏定方毫不犹豫高声应是，转身就走。
崔昊、崔虔以及两位族老都看向了李道玄，但这位淮阳王面无表情，显然不打算涉身其中。
“好大的胆子！”
“李怀仁，你疯了吗？！”
面对如狂风暴雨一般袭来的呵斥，李善轻蔑的一笑，目光如电一般在堂前扫过。
是的，我的面前已经有河东裴氏这块大石，再加上清河崔氏，似乎已经将前方所有的光芒全部遮挡。
但为人处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第一百八十六章 胆气无双
山东之地，有着当今天下最为庞大的门阀势力。
顶级门阀中，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五姓七家就有四家在山东。
但与此同时，前隋乱世，山东之地也是豪杰并起，局面最为纷乱之地。
前后数十军阀，你攻我守，此消彼长，几乎就没有停战的时刻，即使是窦建德，真正统治河北道也是武德三年十月……第二年就兵败身死了。
即使如今河北道尽归唐土，但还保留着高开道、徐园朗等割据势力，以及听调不听宣的幽州罗艺。
这也是常事，自古以来，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在刘黑闼被擒杀之后，贝州……无数势力以及很多窦建德、刘黑闼旧部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这儿。
一方面因为窦建德、刘黑闼都是贝州人，而且相当一部分旧部也是贝州人氏，比如虎牢关一战后主导投唐的齐善行。
另一方面在于近日方四郎的遭遇，使者许诺无罪，但方四郎家业被夺，妻子惨死，自己还被搜捕下狱拷打。
不过十日光景，贝州，以及贝州周边的冀州、刑州、赵州均有骚动。
当然了，最主要的就是贝州……就像李善猜测的一样，方四郎的遭遇绝不是个例。
相当一部分窦建德、刘黑挞旧部都碰到了类似的事……只是不像方四郎那么惨。
能不惨吗？
家被占了，田产被占了，老婆被抢了，而且还被杀了，自己也被抓进去拷打……
在这样的情况下，数百老卒围住了庄子。
庄内一片鸡飞狗跳，但乱兵并未攻打庄子，而是隐隐和数百步外的数百唐骑对峙。
“怀仁，刚刚接到兵报。”薛忠低声说：“经城兵变，千余兵丁复叛，期间有崔氏族人掠产之因。”
神色复杂的魏征补充道：“漳南不稳，冀州数县亦有骚乱。”
两个时辰前，率两百骑兵搜捕崔帛的苏定方派人回报，民乱已起，围住了庄子。
崔昊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即出兵平乱……但河北道行军元帅李道玄根本不搭理他。
李建成在下博一战中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李道玄心里也有数，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偏向秦王一脉，现在可以算是李世民的嫡系了。
反正出了乱，领军的李道玄没有责任……责任全是崔昊、魏征的。
所以，李善并薛忠只率百名亲卫出城疾驰而来，敢一同前来的除了马周、凌敬之外，只有魏征和崔信。
远远眺望，李善面无表情的说：“此番民乱，乃不得已而为之，遭人胁迫……玄成兄？”
魏征和崔信都默不作声，现在的局势已经摆在面前了，方四郎一案处置不妥，说不定乱兵四起。
这是个即将迸发的火山口！
最要命的是，若是民乱，淮阳王李道玄只怕不会随意插手……很可能会等到乱兵四起，事情闹得稍微大点，才会出兵平乱。
反正安抚山东的魏征、崔昊都是太子的人……你不是想抢吗？
让你抢！
抢到手，结果弄砸了，看你们回去怎么交代！
也要看太子李建成如何向圣人李渊交代！
前方有一骑疾驰而来，口中高呼几声，李善瞄了眼魏征，“玄成兄，请吧。”
苏定方率亲卫抵达已经半天多了，在没有得到明确指令之前，并未进击，反正已经探明崔帛那家伙没能逃走。
聚集起来的数百老卒中，相当一部分都曾是魏县外的俘虏，其中两个头目甚至还协助李善管理伤兵营。
苏定方率二十亲卫护卫，李善和魏征驱马缓缓上前。
“玄成兄，是你派人出城相告的吧。”
在一阵沉默后，魏征瓮声瓮气回道：“淮阳王与你相善。”
“难道淮阳王会对某俯首帖耳？”李善嗤笑道：“他巴不得闹出这场乱子，让东宫丢个大脸呢！”
李善觉得……虽然自己才捣鼓出算盘，但魏征肯定已经非常熟练，算盘打得太精了。
在民乱已起的情况下，魏征无非是一方面对清河崔氏施加压力，逼迫对方让步，另一方面以李善影响李道玄，使民乱范围不扩大，从容平乱。
但李善先是目光犀利的看破内幕，然后不讲规矩的掀了桌子。
而李道玄也立场分明的表明不掺和这件事，只让薛忠率五十骑兵护卫，自己都不肯出面。
“看似是官逼民反……实则牵涉长安诸事……”李善喃喃道：“圣人不当机立断……他日突厥南下，何以为之，何以为之？”
魏征也深有感触，自七月起，突厥大举南下，侵入河东、关内，又借兵刘黑闼复侵河北道。
这场战事，从头到尾都夹杂着李建成、李世民夺嫡之争的影子。
从太子出征关内道驱赶突厥偏师到李世民率兵入河东正面迎击突厥主力。
从河北道行军总管的人选到史万宝顿足不前导致下博兵败。
从太子意欲亲征山东压制秦王到李世民暗施妙手，让李建成丢了个大脸。
今日李道玄摆明车马的立场同样如此……魏征显然也看得出这点。
只不过魏征不知道的是，李道玄的立场是明确的，但要不要插手这件事……李善是能对其产生影响的。
问题就在于，李善不打算以大军平乱的方式作为解决方法。
自三个时辰前在县衙看到被拷打成重伤，奄奄一息，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方四郎，李善内心的愤怒就一直压抑在心底，只等着发泄的时刻。
李善不愿意去妖魔化门阀世家，但他高估了这些门阀世家的底线。
眼见前方十余骑疾驰而来，李善眯眼细看，突然高声喝道：“齐老六，你干的好事！”
为首的青年勒住坐骑，翻身下马，拜倒在地，“拜见李郎君。”
余者纷纷下马拜倒，“拜见李郎君。”
李善随手一马鞭抽在齐老六背脊上，只是力道软绵，“从清河到这儿，骑马得一个时辰！”
齐老六陪笑道：“李郎君，实在是……”
远处众人，凌敬、薛忠面不改色，但崔信却神色微动，此时此刻，两百余唐骑对阵近千敌军，能不能一击而胜那是说不好的事，而李善居然敢在阵前如此鞭打敌军头目……
崔信忍不住在心里想，这是胆大妄为？还是胆气无双？
下一刻，崔信以手扶额，难以置信。
李善犹豫了下，刚被抽了一鞭子的齐老六一个箭步窜上来，半蹲在马边。
“你这厮倒是没忘。”李善哼了声，踩着齐老六的肩膀下了马。
当日在俘虏营中，众人均知李善不擅骑马，每次上下马匹，齐老六等受其恩情诸人均原为踏脚。

第一百八十七章 我和所有人都不同（上）
此刻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却有小小雪花在余晖的照耀下在空中飞舞。
“聚近千老卒，围攻清河崔氏族人庄园。”李善瞄了眼庄子墙上隐隐可见的人影，“胆子不小！”
齐老六两眼圆瞪，高声道：“方家向来乐善好施，从不与人起隙，方四郎更是与人为善，只不过被裹挟，便家破人亡，我等何以自安？”
旁边一个青年双目赤红，瞪着魏征，“当日魏县城外，许诺归乡无罪，出尔反尔，反正都是一死……”
魏征咽了口唾沫，是，的确是我许诺的，但难道不是李善保证了的吗？
为什么你们只对着我发飙，却对李善那厮如此毕恭毕敬？！
太双标了吧！
“闭嘴！”齐老六呵斥了声，“方四郎家破人亡，嫂夫人悬梁自尽……”
“错了。”李善突然开口，“非悬梁自尽，当日某看过尸首，乃被人勒死后悬梁。”
“怀仁！”魏征厉喝一声。
将这种事泄露出去，对解决当前之事，有一丁半点儿的好处吗？
还拜倒在地的十余人登时一阵骚动，已经有人的手摸到腰间刀柄上了。
李善并不理会脸黑的魏征，也不在乎面前诸人的骚动。
他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偏头看着不远处正遮挡半个夕阳的庄子，招手让齐老六起身，笑道：“围了庄子都大半天了……”
“怎么？”
“拎不动刀了？”
“打不下来？”
齐老六心里一个激灵，低声问：“李郎君之意……正巧遇上苏兄和周二郎，并未攻庄。”
“开个玩笑罢了。”李善拍拍齐老六的肩膀，“若是真的攻打庄子，他日某也未必能保得住你，此事皆听某处置。”
齐老六在刘黑闼帐下不过是个小人物，但在中下层士卒中颇有人望，心思也很敏捷，隐隐听出了些味道。
没等齐老六开口，李善回头看向了魏征，“虽聚众近千，但未携军械，亦无扰民之举……玄成兄以为如何？”
魏征瞄了眼齐老六腰间的长刀，看看不远处清晰可见的长枪，耳边传来庄内的嚎啕大哭声，叹道：“的确如此，当皆不问罪。”
赦免众人之罪，这是必须的一道程序……除非魏征能强令淮阳王李道玄出兵平乱。
事实是，别说李道玄了，现在整个河北道所有能拿得出手的将领……全都是魏征指挥不动的。
李道玄没来，但元帅府长史薛忠来了，魏征也不想去试试能不能指挥得动李世民心腹幕僚薛举的侄儿。
李善指着魏征，嘴里说：“此人乃山东名士魏征魏玄成，尔等可曾听闻？”
“小人听闻，曾仕于夏王，任起居舍人。”
齐老六这句话让魏征有点不太自然，虽然当日是被掳去的。
李善瞪了眼齐老六，小声骂了句，才继续说：“魏玄成奉圣人诏令巡视山东，又是东宫太子洗马，为太子心腹谋士……”
听着李善在那嘀嘀咕咕，魏征哭笑不得，又不好开口相阻。
李善郑重其事的介绍魏征，用意无非是在说，如果真的闹出大范围的民乱兵变，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这位太子心腹谋士……所以，不需要担心他是虚言矫饰。
说尽皆不问罪，那日后就不会算后账。
而魏征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李善是在拐弯抹角的说……若是事不可为，官逼民反，呃，可以带上这位说话不算话的太子洗马魏玄成。
这厮真不是好鸟！
虽然今天自己也没按什么好心思，但魏征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几句，这时候，近千敌军已然退开，在数百步之外顿足，只留下齐老六等十余人。
李善转头吩咐了几句，立即有亲卫趋马报信，很快崔信、凌敬、马周、薛忠等人都抵达庄前。
“让崔帛开门。”李善看了眼刚刚赶到的清河令崔虔，“此事若今日处置不当……那就要看看，八百老卒能不能攻得下这个庄子。”
崔虔苦笑着上前叫门，只不过是个普通庄子，无壕沟，无高墙，只怕兵刃都没几把，要不是苏定方午时之前恰巧赶到，庄子里只怕鸡犬不留。
山东河北打生打死这么多年，没有谁会正面对清河崔氏出手，窦建德都不会。
但崔氏立足此地千年，族人数不胜数，偶尔几个死于乱兵之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
人群中的崔信凝神看去，前些日子李善在城内与诸多名士来往，用词谦逊典雅，因所学驳杂得人赞誉。
三个时辰前，清河县衙堂前，李善巧妙的戳破真相，言语锋利如刀，浑身上下的锐气都快溢出来了。
而此时此刻，李善安然的在乱兵头目中来回走动，谈笑无忌，简直就是一家人。
“只是皆不问罪，心有不满？”李善一巴掌拍在弯着腰的一个青壮背上，“躬着身子作甚？！”
青壮腼腆的笑了笑，“小人不敢，只是方四郎……”
“赵三！”齐老六喝了声，“保全性命，还有何不满……李郎君必为方四郎做主！”
李善大笑道：“你这厮，拿话堵某？”
“不敢，李郎君仁义之名遍传山东……”
“那尔等也理应知晓，乃某李怀仁筹谋定计，唐军方能大胜，擒杀刘黑闼。”
众人安静了片刻后，齐老六挺直身躯，“战阵之事，各凭手段，我等降卒，得李郎君活命，如何不感恩？”
“齐六哥说的是。”一个身材矮壮的大汉拍着大腿，“若不是李郎君出手，小人这条腿早就没了。”
“不错，天寒地冻，魏县不管，只使刀兵相向，若不是李郎君，早已冻毙。”
“那日大雪，帐篷都倒了，若不是李郎君带人……”
“你这厮，那日可是郎君亲手将你刨出来的。”一直没说话的周二郎笑骂道：“今日别再让郎君为难。”
齐老六听出了其中的味道，这是在说待会儿李善为方四郎做主，你们可没有插嘴的份。
那矮壮汉子勉强笑了笑，“周二你倒是好运气……”
众人看向周二郎的眼神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甚至有狐疑……周二郎在馆陶养伤，被赶去魏县护卫李善不过两日，但他在刘黑闼军中算是小有名气，多有人认得。
说起来方四郎算不上什么叛军头目，周二郎倒是实实在在的头目。
突然间有马蹄声传来，朱石头趋马疾驰而来，马儿都没完全停下，就翻身下马，向李善小跑着过来。
朱石头附耳小声说了几句，李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耳边传来响动，他转头看去，庄门已然大开，在崔虔的陪同下，一个满头大汗的肥胖中年人步履蹒跚而来。
这年头，吃的这么胖，真不容易啊！
“猪羊肥胖，是为了过年吃肉……”

第一百八十八章 我和所有人都不同（下）
从武陵城内初见，被施以援手的魏征就对李善很感兴趣，他深知这位少年郎虽无诗才文赋，却“目光长远”，对时局有着精准的判断。
魏征被召回长安后，听闻李善北上消息后，一度为之痛惜不已，叹不仅国失良才，也叹自己尚未报恩。
但没想到峰回路转，太子意欲出征当日，河北捷报传来，刘黑闼兵败身死，而其间起到关键作用的居然是那位少年郎。
当魏征以巡视山东使者身份重归故土之后，在魏县，在馆陶，在伤兵营，在俘虏营，在唐军，在口口声传中，魏征在心底描绘出了一个崭新的李善。
有情有仁有义，机敏百变，又颇有手腕。
魏征曾经在心里如此评价，这样的人物，才值得太子屈身相邀！
今日在清河县衙上，李善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魏征的判断。
李善的的确确还是影响到了李道玄……虽然是以魏征从未想过的方式和方向。
如果李道玄真的弃清河而去，本地守军有能耐平定民乱吗？
不可能，经城守军都已然叛变……只能等着民乱越闹越大，李道玄率军平定，再捞一笔战功。
但那个时候，清河崔氏或许不会元气大伤，但遍布贝州的崔氏族人呢？
还有那无数的崔氏姻亲呢？
更何况这场民乱是崔氏引发的，不说朝中会不会降罪，崔昊这个被送入东宫的棋子八成是废了……还要狠狠得罪太子洗马魏征。
而李善今日出列，第一句话就刻意的将自己和李道玄紧紧的联系在一起……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是李善用欲谷设换回了李道玄。
以李道玄为依仗，李善巧妙的将处置此事的主动权牢牢的握在了手中，当他无比嚣张的说出那句“某所言便是凭证”，虽然崔昊愤然，虽然族老呵斥……但并没有反驳，也没有派人去阻拦才百骑的苏定方。
这就是明证。
从某个角度来说，一直到肥胖如猪的崔昊走出庄门之前，魏征可以说是这次事件的大赢家。
只需要处置崔帛，给方四郎足够多的补偿，丢出一两个县衙小吏做替死鬼，再加上李善对乱军有一定的约束能力，必能安抚民乱！
当然了，所谓的处置崔帛……就算不是装模作样，也不过是罚些钱财、产业了事。
但是！
这样的结果，是李善不想接受，不能接受，也绝不肯接受的！
看着清河令崔虔严词训斥崔帛的模样，李善心底就泛起一丝恶心。
当崔虔领着崔帛走到李善面前，将条件一样一样的说出口的时候，李善神色淡淡，只是听着而已。
退让庄子、两百余亩良田，再补偿一座庄子，两百亩良田，清河县内一处宅院。
听起来很丰厚。
李善突然间神游物外，前世多少人都说，医生最为冷漠无情……每天都接触病患，生死，如何能够温情？
但实际上，医生是这个世界最为尊重生命的人，他们的每一次努力都是在从阎王爷手中抢回生命。
每一次现场援救，每一次急诊科的人荒马乱，以及每一次特殊时刻，总是医生冲在第一线。
李善突然想起自己参与的第一次现场援救，那是一次高速路上的八辆车的连环追尾车祸，现场一片狼藉，他亲眼目睹已经五十多岁的急诊科主任深一脚浅一脚的狂奔身影，亲眼目睹主任在发现伤者已死后眼角的泪光，但等主任抬起头之后，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怀仁，怀仁？”
崔虔小心翼翼的探问打断了李善的思绪，他定睛看去，肥如猪的崔帛正一边擦汗，一边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显然，他也知道，虽然这儿有巡视山东的使者魏征，有族中名望极高的崔信，但却是面前这个少年郎在主持。
魏征、崔信、马周、凌敬都踱步过来，前两者已经谈妥，而后两者是来看热闹的。
李善突然展颜一笑，“夺人产业，掳掠他妻，这也罢了，略微补偿也说得过去，知错就改，亦为善事。”
崔信微微颔首，而魏征却听出了一点不对的味道……马周、凌敬对视一眼，都嗤笑两声。
“但杀其妻灭口，是能补偿的吗？”李善历喝一声，猛地转身，“方四郎被搜捕入狱，严刑拷打，其妻被勒死悬梁，只补偿些许财物，你们甘心吗？”
“怀仁！”
“李怀仁！”
魏征在一瞬间的震惊后，猛地扑上来抓住李善的胳膊，“你想做甚？！”
但魏征的声音渺不可闻，因为对面的十余名乱军头目已经鼓噪起来，十余个喉咙吼出的声音震耳欲聋，十余张脸庞涨红欲滴血。
李善神色冷淡，伸手在空中一摁，鼓噪声立即停止。
“怀仁，李怀仁！”魏征用力攥着李善的肩头，“你疯了吗？！”
虽然有着种种意外，但事件的结局却是完美的……片刻之前的魏征还在如此想。
但片刻之后，魏征内心如同被滚油烫过一般，难道你真想把事情做绝？
魏征还觉得李善在县衙堂前所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逼得清河崔氏避让……你居然玩真的？！
你知不知道，虽然是个蠢笨的胖子，但却是清河崔氏子弟！
“没用了。”李善收回手，缓慢而坚决的将魏征的双手扒开，“适才得报，方四郎伤重不治。”
齐老六上前两步，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魏征呆若木鸡的站在那，李善从他的身边缓缓走过，挽起齐老六，“其实，尔等甘心不甘心，无甚干系。”
“但某知，方四郎不甘心。”
“方四郎之妻不甘心。”
李善轻轻的从齐老六的腰间解下那柄长刀，缓缓的抽刀出鞘，转身一脚将抖似筛糠的崔帛踢倒。
周围人的神色复杂难言，崔虔几度想劝阻，却始终不敢开口。
崔信左顾右盼，在场的……薛忠神色淡漠，凌敬、马周面无表情，而魏征还在失魂落魄的站在李善身侧。
“怀仁……”
李善看了眼苏定方，微微摇头，这件事只能我来做……让苏定方动手，和自己动手有什么区别？
“玄成兄。”
“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
李善在心里默念，事实上，我和所有人都不同。
双手持刀，奋力劈下，半个刀身斩入崔帛颇多肥肉的脖颈处，竟然被卡住了，苏定方上前两步，手摁着李善的手背一用力，惨呼连连的崔帛立即没了声息。
李善松开刀柄，浑不顾流到脚边的紫黑血流，轻声而坚定的说。
“杀人者。”
“偿命！”

第一百八十九章 离去
喉咙被切开一半的血淋淋的尸首，还悬在脖颈处的长刀，蔓延开的紫黑血流，始终神色淡漠的少年郎，刀柄就在他的身侧微微打晃，偶尔撞在青色衣衫的下摆。
这一切给了在场众人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崔虔直到那长刀劈下的一刻，还在怀疑李善是不是故作姿态。
怀疑李善是不是故作姿态的不仅仅是崔虔，还包括了崔信、凌敬、马周、薛忠，甚至包括了齐老六。
毕竟这是清河崔氏子弟。
但这些人中，不包括魏征。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
魏征是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不是埋头书牍的书生，不是只会阴谋诡计的谋士，更不是不知民间疾苦的世家子弟。
面对李善坦然的眼神，魏征的内心有着愤怒，有着惊惶，更有着羞愧，他垂下头，一言不发。
是啊，杀人者，偿命。
这是世间最朴素，最被认同……但始终不能得以被实施的真理。
我做不到，但你做到了。
魏征默然的看着已经渗入土地的血，心想李善此举对于本人来说……日后必然坎坷，至少太子登基后必然责难。
但对于我来说……却是好事，黑锅李善背了，我只需怀柔，就能轻松平乱。
夕阳已然落下，周围亲卫点起了火把，乱兵均已弃械，在昏暗的火光照射下，拜倒在地。
凌敬远远眺望那个单身抚慰乱兵的少年郎，心里惋惜不已……如果早生二十载，不，只早生十载，天下未可定也。
十二月初四，黄昏，在山东名声鹊起的少年英杰李善，于清河县亲手斩杀夺人产业，掳杀人妻的清河小房子弟崔帛。
当夜，清河崔氏族内大震，聚集在清河县的名士无不失色。
十二月初五，快马传讯，崔帛授首，巡视山东使者魏征许诺皆不问罪，漳南县、经城县民乱兵变立平。
各地崔氏族人包括清河房氏、武城张氏均放还田地……就怕招惹祸星拎刀上门。
十二月初六，消息大散，冀州、赵州、邢州、洛州乱相平息，赵郡李氏、博陵崔氏亦默然无语，山东局势为之一变。
而就在当日清晨，手染清河崔氏子弟鲜血的李善悄然登船离去。
无论是李善还是凌敬，都名声在外，前者助唐军大败刘黑闼收复山东，后者更是老牌的名士，但今日来送行的……呃，一个都没有。
李善不得不向凌敬投去歉意的眼神……好些窦建德旧部来清河，就是为了送别凌敬。
甚至昨日去县衙之前，他们还在为凌敬送别……但今日，全都消失了。
李善再一次感受到，世家门阀在地方上的庞大影响力。
但让李善惊诧的是，这次凌敬温和的劝道：“此去长安，再难重返故土，不来便不来吧。”
“斩杀崔帛，虽然引人瞩目，但你占得住理，处置并无差错，当昂首挺胸，无需低头。”
啧啧，您老的人设全都丢了好不好！
察觉到李善古怪的眼神，凌敬两眼一翻，“若不是天下已定，斩杀崔氏子弟，收拢乱兵……此去长安，秦王亦要斩你以谢清河崔氏！”
嗯嗯，就是这个味道……李善笑着点点头，迎风站在甲板上，带着寒意的冬风迎面刮来，将他的衣衫刮的呼呼作响。
河畔，一座偌大的宅院，几棵枯败的柳树边，一栋二层小楼，窗户大开，露出一张稚嫩而精致的小脸，如墨点一半的黑漆漆眼珠，目不转睛的盯着河上的船只。
李善凝神看去，河风呼呼作响，吹得窗户乱飘，那女子探出身子，双手摁住窗户，视线却随着船只缓缓移动。
李善有些讶然，这是个小女孩，约莫十岁左右，距离并不算远，看得出来是个标致的美女坯子，眼神复杂难言，似喜似嗔。
“回船舱吧。”身旁的凌敬突然道：“寒风凌冽，有如刮骨。”
李善随口应了声，却见突然有人探身，抢在那女孩身前，将窗户猛地扣上。
凌敬偷眼打量着若有所失的李善，心里叹了口气，他是山东本地人，早年就以才学闻名，与崔信来往颇多……这座宅院就是崔信的住所，他也来过几次，按照方位，河边小楼应是后院。
那位小娘子到底何人，还用得着猜吗？
当李善名扬山东，崔信颇为关注的时候，凌敬就在想，自己受李善大恩，若能牵线搭桥，使李善与崔氏联姻，或许能偿还恩情。
但转眼间，李善力斩崔帛，和清河崔氏之间……这等于是揪着清河崔的衣领子，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
还指望联姻？
做梦吧！
李善缩着手进了船舱，回头张望着已经渐行远去的清河县城，脸上有着惯常的冷漠，但眼中也带着一丝哀伤。
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斩杀崔帛，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片刻之后，马周缓缓踱步而来，站在临窗观景的凌敬身边，“又下雪了，今年雪势不小，待到明年开春，倒是好事。”
凌敬久久沉默后叹道：“取字怀仁，实是贴切。”
马周也叹息一声。
这几日，他们都看在眼里，方四郎下葬，崔氏是出了大力的，李善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插手，但话也很少。
没有挽救方四郎这条性命，对于李善本人来说，是心有愧疚的。
已经远去的河畔宅院内，面色难看的张氏低声训斥，“此事就此作罢，李善心狠手辣，他日必不得好报！”
“斩杀崔帛，平定民乱，此为大仁。”崔小娘子声音略微尖锐，言语更是锋锐，“何以称心狠手辣？”
“母亲何以断言，他日必不得好报？！”
张氏一时气急，柳眉倒竖，崔信赶忙上前拦住，笑道：“此言也有些道理。”
对于李善，山东门阀世家有着复杂的感触，此次刘黑闼复起，突厥大军所过之处，几乎镇无人烟，村无犬吠，即使是门阀世家，也有些受不了……要知道山东打了这么多年，但门阀世家在地方上的势力是很少受到影响的，更别说利益受损了。
李善夜袭贝州大营，奔袭破武城，三寸不烂之舌劝得突厥北返，又筹谋定计擒杀刘黑闼……如此快平定山东，门阀世家对其是有一份谢意的。
其实李善名声鹊起……其中也有门阀世家的个别人的推动，比如崔信。
但斩杀崔帛，山东大哗，此番手段让无数人都心生警惕，倒不是对李善本人有多深的恨意，而是世家门阀对这等手段的天然排斥……这也是张氏所说的心狠手辣的由来。
这是个锐气逼人，不讲规矩的少年郎，不过些许财货，加个乡野村妇，居然杀人偿命！
即使加上伤重而死的方四郎，何以让崔氏子弟为其偿命？

第一百九十章 拒绝和坚持
崔信推开窗户看了眼，船只已经远去，只看得到小小黑点，这位突然名声鹊起，又突然出手斩杀崔昊的少年郎终于离去，听闻今日无一人赴码头送行。
不知其可有一丝悔意……崔信想起那个黄昏，不由得微微叹息。
“民乱已起，两县兵乱。”崔小娘子面对父母毫不退缩，“若不是李怀仁使亲卫赶至，庄子都以及被乱兵攻破，崔帛难道还能生还？”
换句话说，崔帛本就可能死于乱兵之手，以此责难李善，太过苛刻……这是小女孩的想法。
张氏的思路就比较成熟了，她起身厉声道：“即便崔帛有取死之道，但可以死在乱兵手中，决不能死在他李善之手！”
顿了顿，张氏转头瞪了眼崔信，“此子必不是世家子弟！”
“哪家子弟会干这种事，蠢不可及！”
的确啊，这等于是举起刀斩自己的胳膊，哪个世家子弟都不会干。
崔小娘子的声音愈发尖锐，“何以言蠢？！”
“斩一人头颅，平定民乱兵变，难道不是慷慨丈夫之举？！”
“住口！”崔信拉下脸，“如此对母亲说话？！”
崔信是个宠女狂魔，这还是第一次对女儿发火，崔小娘子双目含泪，咚咚咚就出门跑下楼了。
崔信有点心疼，胡子眉头都皱的不能看了，正要赶下去安慰，却被哭笑不得张氏一把拽住。
“此事就此作罢。”张氏低声说：“范阳卢氏亦有求娶者，再不济稚圭也合适。”
崔信迟疑了下，“稚圭今年十五……此去长安，怕是其父要为其定亲，罢了罢了，再说吧。”
张氏微微点头，但突然反应过来了，手又拽住丈夫的衣袖，“李怀仁决计不可！”
崔信刚才只回复了后半句，但可没同意前半句，而去从李善斩杀崔帛至今三日了，崔信在家中也没表示出对李善的排斥的厌恶。
“呃……”崔信苦笑两声，“虽然此次李善斩崔帛……实在是丢了大脸，但正如女儿所言，迅速平定民乱，对崔昊、魏玄成来说，也是件好事。”
“绝非世家子弟……”
“凌敬亦是寒门子弟，但所学之广博，远不能与李怀仁相提并论。”崔信捋须轻声道：“至今不知来历，身世当有诡秘之处……”
“此次方四郎一事，李怀仁并不欲相逼……之后尽显手段，锐气逼人，绝非小门小户出身。”
说到这，崔信住了嘴，火急火燎的下楼去安慰女儿了……天呐，女儿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落泪呢。
好吧，敲了半天门都没能进去，崔信叹了口气，在院子门口来回踱步，心里也在思索这件事。
崔信是个明白人，从事发开始就参与进去，一直到崔帛被斩，通过种种细节，他也看出了，围绕这件事，隐隐有东宫、秦王夺嫡之争的影子。
民乱已起，李道玄坚持不肯出兵平乱，魏征其实是无计可施的……用脚后跟也想得到，两个多月前李道玄因太子心腹史万宝顿足而大败被俘，如今有了机会，李道玄还一手，理所应当啊。
等民乱大起，乱兵聚集，李道玄才出兵平乱，捞一把战功，顺便坑了受太子重托巡视山东的魏征、崔昊，这是很明显的路数。
安抚山东，那是魏征、崔昊的权利和责任……这个锅，他们不背谁来背？
但对于山东门阀世家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刘黑闼已被擒杀，延绵多少年的战乱终于平息了，他们未必在意族人出仕者的职位高低，但绝不希望乡梓在看到曙光的时候，再次陷入战火。
一旦民乱大起，谁能保证李道玄必能一战而胜？
谁都无法保证。
最重要的是，一旦民乱大起，肆虐山东，这个锅肯定是崔氏来背，具体来说很可能是崔昊来背，而去可能还要带上太子洗马魏征。
那接下来呢？
清河崔氏很可能会直接面对东宫、秦王的夺嫡之争。
在这个关键时刻，李善揽下权责，斩杀崔帛，立平民乱兵变，虽然扇了崔氏一个耳光，但对于山东世家整体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而崔信也在考虑另一个问题，崔昊投入东宫门下，而自己和秦王麾下多位重将名士是姻亲好友，这是清河崔氏内部不需要说明的手段。
而李道玄领兵平定山东，凌敬显然是投入秦王门下，那李善呢？
从此次斩杀崔帛一事来看，很难判断李善的政治倾向，李道玄的后手无用武之地，也为太子心腹魏征解决了个大麻烦，也背了个黑锅。
但李善与李道玄、田留安合力败敌，有袍泽之情，而去听闻与秦王府子弟多有来往……
崔信看了眼还紧闭的房门，心想如果李善投入秦王府，这门亲事倒还真有商量的余地。
看看此次事件中展现的手腕吧，先老辣的试探戳破内幕，后锐气逼人迅速平乱，少年英杰实在名不虚传。
到了晚上，崔信终于进了门，费了好大的力气哄好了女儿，甚至隐隐透露出……那小子还在名单上呢。
崔小娘子小脸绯红一片，小鹿乱撞……今日船头，那少年郎迎风而立，鬓发飞扬，玉树临风。
看女儿一副怀春模样，崔信无端起怒……长得那般黑有什么好的？！
临行居然还偷看我女儿……这笔账日后再跟你李怀仁算！
此时此刻的李善，正慵懒的躺在浴桶里，冲着周氏招手，“别浪费热水了，一起来，一起来。”
周氏含羞宽衣，小心的跨入浴桶，方寸之间的风情倒是没引起李善的关注，但那两条大长腿……啧啧。
水花四溅之后，耳鬓厮磨之间，周氏小心翼翼的问起李家内宅……毕竟老夫人传信，是不让自己入门的呢。
李善随口应付，笑道：“日后你的主母……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放心，定要找个好脾气的。”
李善从来没想过和清河崔氏联姻，今日离城南下一路上凌敬也不提这件事了，但没想到人家崔信还未必愿意撒手呢。
至于崔小娘子的脾气，那就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遇险（上）
十二月初八，在河北盘桓两个多月的李善终于启程，沿着永济渠一路南下，换船在黄河逆流而上，转入陕东道后北上入河东道。
来时不过三十余人，回程时却两百余人……李善也有点头痛，出了苏定方那村落百多人之外，又有数十降卒投入门下，其中最积极的就是齐老六了。
李善不好不收，但也头痛……朱家沟看来是要扩建了，也不知道现在已经建了多少宅子。
“你小子真是运气！”
“难怪为郎君亲卫……”
几个青壮汉子羡慕嫉妒的看着周二郎，一个多月都在魏县城外，这厮一转身就成了李郎君的亲卫！
车队中，大部分人都曾是窦建德旧部，相互之间很快就熟络起来，齐老六等新近投入门下的人很快就得知，周二郎的妹妹是李善的妾室，而去还很受宠爱。
能不受宠爱吗？
从今日进了河东道之后，李善就舒舒服服的坐在马车上……如今是腊月，树木凋零，寒风扑面。
李善倒不是娇生惯养，但在外面骑着马吹风，哪里有在车里和周氏卿卿我我来的有意思？
不过舒舒服服……这是外人的想象，这个时代的马车的舒适性，是后世难以想象的……糟糕！
李善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去县高中读书第一次坐中巴车，半个小时都没到就吐得稀里哗啦。
这年头，也有晕车的啊！
等到车队暂时歇息，李善再也忍不住了，胸口发闷，恶心欲吐，让人牵来那批白马，轻轻一脚踢开凑上来的齐老六，自顾自翻身上吗。
虽然确实不擅马术，但只要不狂趋疾驰，李善基本操作是没问题的，上马下马更没问题，前几次齐老六等人为踏脚也是有其他用意的。
“之前已经说过了，跟着某，荣华富贵是没有的……”
“郎君说哪里话，我等投入门下，即使只是挑水种地，也心甘情愿。”齐老六笑道：“不瞒郎君，小人以前是个木匠，手艺还不错呢。”
“噢？”李善来了兴趣，“这倒是排得上用场。”
“郎君只管吩咐。”
“等到了长安，给你找门营生，赚了钱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小人不敢，郎君吩咐，照办就是，若郎君赏赐，自当收下，不敢有他奢望。”
齐老六咳嗽两声，摆出一副腼腆模样，看起来颇有风霜之色，其实今年才二十二岁。
“废什么话！”李善笑骂了句，指着车队后方，“去问问，还有谁有手艺的，回头报来。”
看齐老六一溜烟窜过去，李善笑了笑，正想找苏定方聊几句，结果看到那边凌敬、马周也在。
马周那厮……自从崔昊被揍一事后，有事没事，人前人后都摆出一副师长的模样，惹得李善几次想揍人。
而凌敬……在馆陶那夜知晓周氏和李善合寝，第二日看到孙女去门外守着之后，对李善的态度……彻底恢复了尖酸刻薄的人设。
不想去自讨没趣，李善索性就在周边转了转，数百人的车队，占了不少地方，一片草地上，几个半大孩子正骑着小马在嬉戏。
南下途中，李善早就和这帮孩子打成一片，平日里和颜悦色，又经常讲些小故事……比如什么三国演义啊，封神榜啊。
看到李善在边上，几个孩子挺有表演欲望的，什么托马斯全选，马腹装人的高难度动作一个接一个，看的李善啧啧称奇。
马车上的周氏拉开窗帘，抿嘴笑道：“郎君，他们都是自小骑马，自然熟练。”
李善摸了摸胯下白马的鬓毛，心想老郭提过，磨出茧子得两三个月，这也好几个月了，虽然勉强适应，但距离磨出茧子还早呢。
就在这时候，一匹棕色小马踏踏近前，瞄见笑颜如花的周氏正和李善说笑，八女心头怒气无处发泄，手中马鞭一下子抽在李善坐骑的马股处。
一声嘶鸣，白马四蹄乱踢，李善摇摇欲坠。
周氏惊呼一声，白马突然如离弦之箭一般猛地窜出去，李善只感觉到耳边风声呜呜作响，树木飞快的从视线中倒退消失，只能伏低身子，紧紧抱着马脖子。
但李善刚刚抱住马脖子，又是一声嘶鸣，白马猛地一个急刹车，差点将李善甩出去。
这畜生是作死啊！
信不信今天晚上吃一顿清水煮马肉！
但下一刻，李善什么念头都没了，一声低低的咆哮声在耳边响起，他抬头看去，一只斑斓花纹的猛兽从不远处的山林中缓缓踱出。
妈啊，这是华南虎吧？！
令人胆寒的硕长身躯越来越近，虎掌轻柔的落在厚厚的枯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虎尾轻轻摇摆，绿油油的虎眼透出慑人的寒光。
显然，这天寒地冻的，这只大虫好不容易才碰到个猎物，虎首轻摆，张口低吼，口中利齿闪烁着逼人的寒芒。
“嗷呜……”
随着一声低低的虎啸，白马四腿发软，居然瘫软在地……李善简直了，你睡觉都是站着睡的，现在居然躺倒了？！
李善不是第一次见识老虎，前世跟着导师飞刀时候去过野生动物园，看上去人畜无害，自个儿还看的兴高采烈。
但他也在网上看过八达岭事件的视频，迅如闪电，猛扑而来，绝非人力能抵达。
就在这时候，沉重的马蹄声传来，李善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转头，但浑身上下僵硬得……想动都动不了。
这儿距离车队歇息地并不远，第一声虎啸时，已经有人发现不对，苏定方、齐老六、郭朴、赵大等人脸色大变，纷纷趋马狂奔而来。
苏定方面色铁青，一眼就瞥见李善站在瘫倒的白马边，一只大虫正缓缓逼近。
还来得及吗？
一匹黑色健马突然斜刺里杀出，引得大虫加快了速度，黑马上的骑士身着红衣，趋马加速，弯下身子，顺着马势，一把捞起了李善。
“嗷呜……”
大虫猛地扑来，甚至都不去管地上唾手可得的白马。
两人一骑，黑马在骑士的驱使下，突然一个停顿，前蹄扬起，落下之后如行云流水一般转向而去，大虫扑了空，甚至在惯性的作用下摔下山坡。
苏定方大喜过望，两腿用力，拼命赶上，手中已经挽起大弓。
马上的李善还懵懵懂懂，但闻见了一股熟悉的体香……登时心里一个激灵，居然是周氏？！
“郎君，抱紧了！”
“……”李善没什么可说的，背靠马首的他紧紧搂住周氏的小腰。
“大虫又追来了！”
李善偷眼看去，那只华南虎可能是饿疯了，一边嘶吼一边狂追上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遇险（下）
李善的姿势有些别扭，伏低的身子，头颅正好在双峰之间。
抬头看去，李善视线中的周氏满脸涨红，神色肃穆，散落的长发随风飘扬。
周氏娇喝一声，双腿趋马，弯腰从马侧取下弓箭，回首望月，一只羽箭精准的没入大虫颈下。
“嗷呜，嗷呜……”
震耳欲聋的虎啸声响起，受伤的猛虎发了性子，不仅没有顿足，扑上来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沉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鼻间闻到浓郁的体香，李善双手明显感觉到周氏腰间的紧绷。
百兽之王，虎啸林间，这等威势，即使周氏拼命趋马，但胯下黑马显然已经腿软，速度越来越慢。
李善的视线中，猛虎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
周氏暗咬银牙，右手用力，弯弓搭箭，凝神回首。
“嗖。”
轻微的弦响声传来，一道阴影在空中一瞬即逝，正正击中老虎的右眼。
又是一阵疯狂的咆哮声，但这次，被射瞎了一只虎眼的大虫终于停下了，硕长的虎躯在地上翻滚，咆哮声连绵不绝。
周氏喘息声双腿用力，但胯下黑马已经不听使唤了，不过苏定方一行人也终于赶到，七八人趋马加速越过大虫，护住周氏、李善。
赵大等几个猎户出身的亲卫遥遥放箭，堵住大虫逃窜入林的道路，或引或驱，很快将大虫放翻。
总算保住这条命了，李善双手一松，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滑落，要不是赶来的郭朴扶了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郭朴铁青着脸，将李善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才略微松了口气……那么凶险的河北战事都闯过来，如果栽在这儿，那真是笑话了。
连续三个深呼吸之后，李善才略略定神，神情复杂的看向马上的周氏，修长的身躯，手持大弓，两条大长腿引人瞩目，真飒啊！
“妹子自幼就学骑射，比几个兄长更了得。”周二郎小声解释。
看李善不吭声，周二郎使了个眼色，周氏翻身下马，动作利索的很，但接下来如小媳妇一般慢慢挪步过来，呐呐低声，“郎君，奴家……”
但下一刻，李善拉住周氏的手腕，用力将其搂入怀中。
周二郎等亲卫都转过头去，往外走了几步，只将两人护在中间。
“明知某不擅骑术，如此骑射，居然隐瞒！”李善低低的说：“你说说，该不该罚？”
周氏抿嘴一笑，脑袋靠在李善的肩上，后者轻易的察觉到周氏额头上的汗水，伸手擦了擦，笑道：“对了，是谁抽了坐骑一鞭子？”
周氏一怔，吞吞吐吐，却也不敢不说，“是八女……”
李善微微点头，牵着周氏的手，抬头看向前方，苏定方等人已经将大虫击毙，赵大几个猎户正在扒皮取骨。
“郎君，倒是能做件好皮袄。”
“不，做个褥子都够了，真是好箭法，正正射中虎眼！”
苏定方阴着脸没说话，只上上下下打量着李善，确认无恙后立即回了车队。
李善还有点没缓过神来，众人围上来嘘寒问暖，苏母亲自端着茶汤过来。
那边苏定方已经将亲卫聚集起来，虽一声不吭，但亲卫无不胆寒，他们并不是畏惧苏定方，而是李善遇险本身给了他们太大的压力。
自从苏定方接管亲卫之后，郭朴就尽量不插手，但这次实在是忍不住，点出了当值的十人。
李善亲卫最初是三十朱家沟青壮，但之后设伤兵营，大部分都转为护士，苏定方接手后先后从旧部以及降卒中挑选人手，共计五十人。
每十人为一队，轮番执勤，为李善贴身护卫，但凡外出，不可或离。
“临行前是如何交代的？”郭朴一脚将这一队的队长朱八踢倒，“不可或离，不可或离！”
“主将遇险，尔等居然不在身侧，按例，均该论斩！”
朱八不敢辩解……虽然他们实在有点冤枉，李善其实是在车队中，坐骑受惊后才突然离队。
郭朴大骂了片刻后转头看向苏定方，“如何处置，苏兄定夺。”
苏定方冷冷的看着十个亲卫，扬声道：“择地歇息，必以斥候查探周边，以确保周全。”
“今日斥候何人领队？”
范十一那皮猴哭丧着脸走出队列，他以及范家几个弟兄都已经投入李善门下……其实苏定方是明知故问，车队斥候，向来是郭朴、范十一两人轮流带队。
“按例当斩，郎君仁慈，每人先杖三十，待回长安后再行追责。”
啪啪啪的杖责声响起，不远处的李善看到这一幕，双手撑着膝盖想起身，一旁的凌敬推着肩膀将其摁下，轻描淡写道：“亲卫不力，理应受罚，你去作甚？”
“此事与他们无关……”
“仁义也不是用在这地方的。”凌敬嗤笑道：“苏大郎亦要立威，你若是不忍，适才就应该提前过去相劝。”
李善被这话堵的心塞，你意思是我现在过去就是装模作样？
瞄了眼凌敬，李善试探问：“此次实在太险，凌伯可知侄儿为何遇险？”
凌敬哼了声，“谁让你贸然离队，也就是周娘子好骑射……之前还真不知晓呢！”
“老身都不知晓呢。”苏母笑道：“这个义女收的……倒是亏欠了。”
周氏低着头小声谦让，李善却冷笑一声，“坐骑受惊，才会被迫离队，凌伯真不知道是谁在侄儿马股上抽了一鞭子？”
凌敬一愣，居然是有人捣鬼，老头儿立即警惕起来，双眼一眯，“此等手段……理应不是崔氏所为，难道是刘黑闼旧部？”
这老头想象力有点丰富啊，李善扯扯嘴角，脚尖踢了踢周氏的鞋子。
周氏一脸的为难，半响后才小声说：“实是意外，八女也不是故意为之。”
“什么？！”凌敬脸色一白，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八成是孙女看到李善和周氏……被刺激的。
但如今的李善可不是当日从下博南下途径村落的李善，如今这个少年郎在山东，在长安都有着不轻的分量，更别说这支车队两百余人，说到底都是依附李善的。
而且凌敬本身就欠着李善恩情，孙女却害的李善险些身葬虎口……凌敬大怒起身，张口欲呼，必要给李善一个交代。
但这时候，李善的右手拽住了凌敬的衣袖，“算了，算了，不过意外而已，勿要责罚八女。”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此次可是在你责罚八女之前。”
凌敬登时脸黑如锅底，一旁的马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了。
就在刚才，凌敬还嘲讽李善在苏定方责罚亲卫之后才想去装模作样……这次李善赶在凌敬责罚孙女之前，绝非装模作样，绝对是诚心诚意。

第一百九十三章 赴考
踏上征途之时满心忐忑，浑不知未来命运。
惨烈的战事，令人血脉膨胀的冲阵，各种离奇的转折，扶摇直上的名声，再到那落在脖颈处的刀光，一切都已经将过去，但一切都会影响未来的方方面面。
无论如何，回来了，并且是以一种昂然的姿态回到了长安。
灞桥边，李善眯着眼打量着看不清晰，但已然令河北诸人震惊的长安城池，这是如今天下最宏伟的城池，远远看去，宏伟的城墙似乎高耸入云。
李善在心里揣测，现在的自己回到长安，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呢？
李世民、李建成会如何看待一个在山东立下如此功勋，但又狠狠扇了门阀世家一个大耳光的少年郎呢？
一切的一切都即将揭晓……李善嘴角带起一丝笑意，有着苦涩，也有着释然。
之前的所有，李善的表现几乎完美到无法挑剔，但随着那一刀，未来很多事都难说了。
其实李善也知道，如果那日黄昏，自己许魏征、崔虔为崔帛讲和，安抚乱兵……自己的名声必然会再上一层楼，清河崔氏总要投桃报李的。
但李善并不后悔那一刀。
如果说后悔，那只会是没有救回方四郎。
“久闻灞桥之名。”凌敬捋须道：“听闻此地乃长安送别之地。”
苏定方有些诧异，“有此风俗，为何从未听闻？”
苏定方是山东冀州人氏，但幼年时随父迁居关中，直到青年才返回河北。
“某游历关中，在长安落脚许，亦未听闻。”马周摇头看了眼范十一、朱八等人，众人也都在摇头。
凌敬捋须的手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眼李善……你不是说灞桥杨柳送别，乃是长安盛景吗？
李善有点尴尬，他哪里知道，所谓的灞桥送别，是从唐朝中期才开始的。
“来了，来了！”
随着朱八的吆喝声，数骑疾驰而来，昨日李善就让朱石头等几个亲卫提前去报信了，倒不是为了摆架子要人来迎接，而是这次迁居来的人太多了。
为首的是老当益壮的朱玮，鬓角花白，但疾驰之中，从容不迫，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郎，终于回来了！”
“七伯……”李善抿了抿嘴角，“我回来了……但……”
朱玮早就听朱石头说过了，三十青壮充当亲卫，多次遇险，虽李善刻意维护，但葬身河北的也有五人。
朱玮早年多征战沙场，虽然黯然，但并未落泪，视线落在了凌敬、苏定方的身上。
“这位是七伯，朱家沟主事者。”
李善的介绍让朱玮有些意外，他上前两步，施礼道：“乡野村夫，见过凌先生……”
“这位是苏烈，字定方。”李善笑道：“苏兄与某订交，七伯如何待我，就如何待苏兄。”
苏定方侧身让开，行了一礼，“拜见七伯，日后还请照拂。”
昨日朱石头几个亲卫回村，朱玮详加询问，除了李善刻意交代的几件事外，朱石头言无不尽，除了李善之外，提到最多的就是苏定方。
好一阵寒暄，苏定方不太爱说话，主要是朱玮和凌敬，这老头居然温文儒雅，看来又是把人设丢开了，也不知道能丢几天。
李善微不耐烦，“回村后再叙吧，日后有的是时间。”
“大郎等急了，也难免。”朱玮笑着对凌敬说：“大郎最是孝顺。”
凌敬微微点头，在这个时代，孝依旧是考核人品最重要的标准。
“但暂不回村。”朱玮压低声音，轻声道：“我特地急行而来……今日十五，县衙考核最后一日。”
“已然报上名姓，大郎径直去长安县衙赴试。”
“余者随我回村，但可放心，必然安置妥当。”
“正是今日？”李善咽了口唾沫，他情不自禁的看了眼马周，本来还想着回村后再抱几天佛脚来的。
朱玮嘿嘿笑了几声，“十二月初三，长安县尉行考核事，但长安令李乾佑回京，命再行考核补之，旦必须在十五日之前，昨日朱八来报，即刻送信去了长安。”
李善脸色微变，李德武这厮是非要出来碍事啊，要不是李乾佑，还真得被坑了。
跪在地上向西北方向磕了三个头，远行归乡，不能先拜见父母，这是应尽之礼，李善行完礼后带着马周就要动身。
范十一不声不响的跟了上去……正急着回家的朱八一咧嘴，在苏定方、郭朴严厉的眼神中赶紧跟上。
一路到了县衙，李善径直找了个相熟的小吏，问清楚后去了侧厅，一进去就愣住了，里面只有六个人……看来这次真是承了李乾佑一个人情了。
“只是贴经释义而已。”马周简短的说了句，就在李德武的目光中退下。
按例，考核均是县衙的县尉负责，李善冷漠的看了眼李德武，自顾自的坐下，取出刚刚送来的笔墨砚台一一放好。
李善没有先答题，而是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立即定下了，只是初试，难度并不高，几个月前的死记硬背……好吧，这方面他是有经验的。
前世小学、初中，李善一个农村娃没什么条件，老师也不尽心，都是死记硬背下来，慢慢琢磨的。
缓缓磨砚，李善眼角余光扫了扫，其余六人都已经开始埋头答题，他才将视线落在正面，微笑着看向面无表情的李德武。
真没想到，回到长安后见到的第一个熟人会是你。
你能想象得到，我在河北山东经历了什么吗？
朝不保夕的恐惧，生生死死之间的横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李善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温和。
李德武久久凝视这个非常熟悉但似乎非常陌生的少年郎，模样一模一样，个头长了不少，但气质大为迥异，不仅仅是和当年相比，即使是和几个月前武陵县城内相比，也有极大的不同。
如同一柄生锈的铁剑，经历了重新锤炼，当剑身出水之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河北战报传来之后，李德武无比失落，但这种情绪被他压制的很好，因为整个东宫中，比他更失落的人数不胜数……最失落，也是最丢脸的，无疑是太子李建成。
但接下来，李楷、张文瓘、王仁表的吹捧……这让李德武觉得，自己和李建成的处境大差不离。
区别只是，李建成被亲弟弟狂扇耳光，左一个，右一个，被扇得人事不省，被扇的脸颊红肿。
而李德武是被亲儿子狂扇耳光，不是一两个，而是噼里啪啦几十个大耳光子，扇的李德武如坠梦中。
李德武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神色，李善意味深长的嘴角带笑，右手依旧在不紧不慢的磨着砚台。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虽然没撕破脸，但也只是没公然撕破脸而已。

第一百九十四章 小家子气
李德武不知道李善知不知道自己偷看了那份文书……在他看来，应该是李善准备的进身之阶。
这种猜测合情合理，因为那份文书一旦实施，最大的得利者是东宫，而当时李善正和太子的心腹谋士魏征打的火热。
但李德武很确定，李善一定猜得到，他被强行指派押运粮草北上，有自己的手笔。
这种猜测不需要任何证据，自由心证就够了。
而且李善逗留河北不肯回程，无非是怕李德武再施展手段，这也足以证明。
你为何不死？
李德武在心里默默的如此问，你为何不死？
李善有些意外，前几次在武陵县城相遇，每每对视，李德武总会移开视线，但今日并不相避……难道有什么底气吗？
懒得再看这张脸，李善提起毛笔，蘸满墨汁，落笔答题。
的确有底气，但这底气不是李德武本人的，而是李善的。
长安城内，遍传李善李怀仁奇谋建功，夜袭贝州大营，两次放火烧船，先败敌军，后擒杀汉东王刘黑闼。
多少朝中官员大赞李善之能，特别是那些山东籍官员……现在吹捧李善的主力都不是李楷、王仁表、张文瓘了。
多少大户人家在探得李善尚未成婚，甚至尚未定情后，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京兆杜氏、韦氏、柳氏，甚至传闻太原王氏都有意联姻。
最让李德武发狠的是，河东裴氏也有意……难不成真的要从父子转为连襟？
未必呢，说不定辈分比我还要高！
河北战事平息之后，很多消息接踵而来，其实李德武已经后悔提前进行考核，倒不是为了李善考虑……而是生怕对方一怒之下公然撕破脸。
李善未必会，但朱氏是肯定会的。
一旦公然撕破脸，李善的未来……李德武是不管的，但可以肯定，自己的将来必然坎坷。
为此，长安令李乾佑回京，听闻此事后安排了第二次的考核，李德武也没有反对。
但就在前日，山东传来了一个让满朝大震的消息，无官无职无爵的李善，在清河县斩清河崔氏子弟崔帛。
不管是为什么，这个消息一传入长安，短暂的沉默和震惊后，多少官员跳出来上书指责，妄杀世家子弟，尊卑不分，当使长安令甚至大理寺搜捕下狱。
虽然这几日还没什么确凿的消息，但吹捧李善的那些士子都闭上了嘴，那些有意联姻的世家都缩回了身。
就连裴世矩都在和裴寂闲聊时提起，此人毕竟年少，不识世间险恶，过刚易折。
李德武冷笑着在心里想，黄口小儿，如何知门阀之强，他日必有祸事。
只是十五道填空题，再加五道解释题，不多时，考核就结束了。
李德武收拢考卷，瞄了眼李善的那张，心里冷笑几声，这笔字果然没什么长进！
只是七个考生而已，众人都没有离开，很快就传来消息，十五道贴经，需答对十三道，五道释义题，需详解四道，七人中五人得过。
一位位进去又出来，外间还剩下两人，一位是李善，另一位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李迁。
李迁先行入内，很快就出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久闻李怀仁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了得。”
“不敢。”正要进去的李善停下，回了一礼。
“在下贴经十五中十四。”李迁笑容温和，“不料怀仁全中。”
“足下亦知，贴经……主要看运道。”
李迁大笑，“德谋曾言，李怀仁平日和善，温文儒雅，但每每戏语，引人发笑，果然善谑。”
“足下与德谋兄……”
“德谋是丹阳房，某乃安房子弟。”
李善和李楷打的交道多了，曾经详细了解过，丹阳房和安房的先祖，都是西晋的济北、东莞太守李雍，两房来往颇多，向来亲善。
李迁和李楷关系极好，这么一叙，也不见外，李善多寒暄了几句。
“昨日德谋闻讯，去过朱家沟。”李迁笑道：“在下也是东山酒楼常客，过得几日，必能相聚。”
看来东山酒楼这几个月挺火红的，李善一边想着一边走进门，几个月后再次见到了一力将自己携带入军的李乾佑。
“小子李善拜见明府。”
李乾佑右手微抬，看向李善的神色复杂难言，这真是个能闹腾的小家伙啊，在哪儿都安静不下来！
在魏州筹谋建功，却在贝州闹出这等事！
但此时此刻，李乾佑也不好细说，只笑道：“当日你曾言，经义之道，只是略懂？”
一旁几个小吏都忍不住笑了……他们当日从李善手里学算盘的时候，这位少年郎也是这般谦虚，略懂，略懂。
结果呢，算学令有名的大家都要折服，今日十五道贴经，五道释义，只有李善一人满分。
“太过谦逊，非善。”李乾佑笑着抬笔勾勒了下，“备明年科考吧。”
李乾佑这话的意思是……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啊！
但李善有些委屈，真的是略懂略懂！
一旁的小吏笑问：“李郎君，选哪一科？”
“明经科。”
居然没有选最擅长的明算科，小吏有点意外，掀开书册看了眼，“满了……”
“李郎君不选明算科……呃，也满了！”
李乾佑神色一变，“明算科也满了？”
“是。”小吏躬身道：“适才还有缺额，但刚刚李迁……”
李乾佑回长安后，除了吩咐补一次考核之外，并没有多加理会此事，接过书册翻了翻，诧异道：“这一科，明算科居然满了！”
唐朝科考和后世明清不同，讲究个分门别类，但每门的考生是有定量的，按照去年惯例，其他几科还好说，但明算科是一直不满额的。
国家需要算学人才，世家子弟也不鄙夷算学，但以算学入仕，日后难以升迁，而明经科就不同了，相对来说仕途平顺。
所以，考明经科的人数不胜数，满额那是常事，但考明算科的人少之又少，每一科都不满额。
李乾佑考虑李善擅算学，只要过了县衙考核，报名就没问题。
但这几个月来，算盘已经在长安风靡一时，东西市时常看得到商人一手持秤，一手拎着算盘。
简而言之，李善弄出的算盘，让考明算的难度大幅度下降……至少给了考生不错的心理作用，导致无缺额。
偏偏最后个选择明算科的居然是李迁，年岁不大，但却是和自己平辈的，总不能将自家族人撤下来吧？
那么巧，正好是自己之前进来的李迁……李善脸色微变，眼角余光扫了扫一直冷眼旁观的县尉李德武……这事儿如果没有他的操作，那真是鬼都不信。
不过李善颇为不屑，你李德武入赘裴家，又入东宫，能撬动的资源多了，最后只能用这等阴私手段！
太小家子气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是你们逼我的！
“还剩下明书科、明法科，进士科、秀才科……”
李德武在心里嗤笑，明书科……就那厮的书法，别开玩笑了！
的确，李乾佑看了眼李善的考卷就摇头，说得好听点那是不登大雅之堂，说的糙点就是幼童涂鸦。
这方面李善也没辙，前世今生都是这笔字，想有一笔好字，得长年累月的练……但我才穿来一年多，哪里来得及。
一个小吏试探问道：“明法科？”
“明法科倒是缺额多的是。”李乾佑嘴角动了动，咳嗽两声，“怀仁，你再想想？”
一个小吏凑近解释了会儿，李善立即摇头。
唐朝的律法沿袭前隋，圣人李渊于武德元年废杨广的《大业律》，在隋文帝杨坚的《开皇律》的基础上修订《武德律》，但到现在五年了都没颁布呢！
所以到现在，唐朝至今都没有一部真正通行天下的律法……有点让人难以相信，但事实上，历史上这部《武德律》要等到武德七年才颁布。
李渊真没必要耗费时日，两年后就是玄武门之变了。
李世民登基后，命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主持修改律法，为《贞观律》，再到高宗年间，长孙无忌修改律法，命名为《永徽律疏》，这才是后来的《唐律》。
嗯，这也是长孙无忌除了对东宫太子定夺的影响之外，最拿得出手的政绩了，他在贞观年间实际上是长期在政权核心之外的。
在武德五年，不是唐朝的律法不完善，不明了，而是根本就没有律法！
在这种情况下，考明法科，别说李善了，罗教授来了都没戏啊！
明书科、明法科都不可能，那只剩下秀才科、进士科了。
李乾佑也挺无语的，秀才科那是肯定不行的……议国家大事，言之有物。
从李善在河北战事中的表现来说，也不是没有希望，但问题是，考秀才科，考生不中，刺史遭贬。
也就是说，一旦李善考不上，自己这个长安令都要吃挂落。
李乾佑哪里会冒这种风险！
所以，只剩下以诗才定高下的进士科了。
李乾佑有着深深的歉意，都说李怀仁所学驳杂，但从未听闻其有诗才。
李德武看向李善的眼神带着怜悯，虽然不知道你从哪儿学医术学算术，还专门请了人死记硬背了些经义，但诗才……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弥补的。
这是要讲究天赋的！
李德武、李乾佑都清晰的看见李善脸上的绝望。
李善是真的绝望了！
虽然我前世就喜欢读诗，而且记忆力惊人，虽然我脑海中记得无数流传千古的诗句……
别说诗了，就是长短句都能给你们背个多少篇！
但我李善，从没有以诗才扬名的打算，我从来都是脚踏实地！
想我李善，从豆腐脑开始到现在，一步一个脚印，什么时候做过这等龌龊事？！
咬牙切齿走出县衙的李善内心充斥着……是你们逼我的！
嗯嗯，都是李德武那个不要脸的，逼我的！
至于什么“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那是李白李太白吟诵的，和我李怀仁有什么关系？！
至于书房里那本用拼音写的小册子……李善完全没印象了。
“进士科？！”王仁表瞪大眼睛，“怎么会是进士科？！”
李楷昨日就接到消息了，和王仁表一起为李善接风洗尘，他们是知晓的，马周也是知道的，李善一直是打算以明经科出仕。
李楷眉头一皱，递去一个问询的眼神。
李善微微点头，叹了口气。
“此事是为兄处置不妥。”李楷拉着脸低声致歉，他没想到李德武居然在这种地方动手脚，偏偏叔父李乾佑又不知期间缘由，自然没有提防。
“德谋兄说哪里话！”李善勉强笑道：“今日急行入京赴考，尚未回家拜会母亲……”
“一并去就是了。”王仁表打断道：“难道怀仁如今名扬天下，便不识旧友了？”
李善怔了怔，立即反应过来，八成是清河县那些事已经传入长安了，王仁表这句话是在表明立场。
难怪李德武今日那么有底气！
虽然扇了清河崔氏一个耳光，但李善也并不是以偏概全，在这个时代想灭亡门阀……除非掀起一场从社会下层而起的大规模战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李楷凑近小声说：“听闻一并来了数百人，孝卿兄这是在帮你镇场呢。”
王仁表笑骂道：“某一个落魄子弟，何如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
数人上马，携带亲卫，趋马出城，径直驶向朱家沟。
刚进村子，李善就大为惊奇，简直是老母鸡变鸭啊，之前破落的村庄，完全变了个样。
道路平整，房屋多有修缮，整个村落范围比之前大了很多，外围都是新建的宅子，或大或小，但都排列整齐。
当然，最为引人瞩目的还是从每家每户门口流过的水渠，李善随军南下的时候，水渠还在挖，尚未通水。
如今李善下马弯腰细看，水质清澈，一眼能望得见渠底部铺着的青石板。
几只母鸡咕咕咕叫着在路旁扑扇着翅膀，一头大黄牛缓缓而来，牛背上一个男童惊喜的喊道：“大郎回来了！”
李善大笑着将男童抱下来，“小石头，出去放牛了？”
“见了你爹爹没？”
“对对对，爹爹也回来了！”虎头虎脑的小石头嚷嚷道：“爹爹临行前说回来给我买糖呢！”
买糖？
没发现啊，朱石头居然是个甜党！
李善笑着举起小石头放在马背上，牵着马径直向村西头走去，一旁的李楷、王仁表指指点点，村子很多地方重建，都是他们请了工部的匠人来帮忙的。
此时此刻，村西头人头耸动，近百人或近或远将一处宅院围在中间，外围都是些汉子，大都是李善的亲卫，稍里面一些的是苏定方、凌敬等村名，最里面……宅院门口的是苏母、周氏以及数十女眷。
看见李善回来了，赵大满头大汗的跑过来，“郎君，老夫人不肯开门……”
李善咂咂嘴，不用问了，肯定是因为周氏，老娘还真够犟的。
“救命之恩，不让入门？”李善有点挠头。
没道理啊，如果说之前还可能，但那次周氏舍命相救，老娘应该不至于拒之门外。
赵大咳嗽了两声，“连话都没说上……而且这等事也不好自个儿说，苏老夫人也过来了，但老夫人都不让小蛮开门。”
李善叹了口气，“七伯呢？”
一旁的村民说：“七爷爷打了个招呼，就去安置住宿了。”
娘的，这老狐狸倒是溜得快，李善早就发现了，七伯对母亲极为恭敬，早年很可能是上下尊卑之别。

第一百九十六章 真的是他们逼我的
一旁的马周小声和王仁表、李楷嘀咕了几句。
王仁表不禁惊叹，“怀仁真是了得，扬名之余，还能携美而归！”
李楷毕竟是去过馆陶，而且就住在那巷子里，见过周氏，没想到居然被好友勾搭上了，咧咧嘴低声道：“是个寡妇。”
王仁表呃了声，向李善投去诡异的眼神……收个妾室无所谓，但收个寡妇，这就有点难听了。
其实这个时代，大户人家的子女，出阁女丧夫再嫁是寻常事，家中男子纳妾更是寻常事……但纳妾纳个寡妇，呃，还是挺少见的。
都说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天下漂亮女人多了，你非要纳个小寡妇……
李善微微点头，看着周围聚拢过来的众人，笑骂道：“来看某的笑话！”
“都滚蛋，回去好好洗漱……对了，朱八，住处安置好了？”
朱八赶上来高声回道：“宅子不够用，先挤一挤，待得开春后，再新建宅院。”
“苏伯母，凌伯安置在哪儿？”
“就在左右两处。”朱八指了指不远处的宅子，“凌先生家里人多，宅子略微小了点，回头新建宅院再换吧。”
“伯母，凌……凌先生，暂且委屈了。”李善上前和苏母、凌敬打了个招呼，瞄了眼周氏，怯生生的，眼睛略微红肿，像只小兔子。
李善敲了半天门也不见开，今天被李德武摆了一道，心情正不爽呢，索性让人去搬了个梯子来，三两下就爬到墙头上了。
“郎君！”
李善还没往下跳呢，就听见熟悉的喊声，转头看去，俏生生的小蛮双手叉腰，脸上神色带着惊喜，也带着怨意。
“小蛮，还不去开门！”
小蛮叉着腰，一副娇蛮模样，“老夫人说了，不许她进门！”
哎，郎君出去几个月，回来带了个小寡妇……别说老夫人不肯让她进门，小蛮也不肯啊。
事实上，朱玮在外面叫门，小蛮都没出去开门……反正朱氏已经把话说死了。
李善哭笑不得的说：“那总得让我进门吧？！”
外头朱玮也赶来了，安置两三百人的住处，真不是件容易事，李善回头埋怨道：“七伯，看你这事办的……”
朱玮虽然名义上是李善的长辈，实则是朱家的家将出身，哪里敢真的和朱氏辩驳，只笑着说：“下得去吗？”
李善转头看看，有朱氏撑腰的小蛮显然没有开门的意思，只能说：“搭把手，把这梯子移进去！”
好一会儿折腾，李善这才下了墙头，还没等他去开门，小蛮就说：“郎君傻了，这时候是去开门，还是先去拜见老夫人？”
这话说得在理，如果这时候开门，周氏是进来还是不进来呢？
呃，不管进不进来，母亲必然大怒……为了个小寡妇，老娘都不要了？
李善想了想，吆喝了声，先去了正堂，一进去就看见满脸寒霜的朱氏，手上还拿着戒尺。
“孩儿拜见母亲。”
李善磕了三个头，“先行赴考，还请母亲责罚。”
“起来吧。”朱氏冷哼一声，“手伸出来。”
“母亲？”李善有点慌了，前世今生，自己可都没被长辈打过手心，“母亲，孩儿此次在山东，立功不小……”
“手伸出来！”朱氏手中戒尺一拍桌案，“翅膀硬了，母亲的话也敢不听？！”
这句话，在这个时代，杀伤力极为惊人，几乎是在骂儿子不孝了。
李善赶紧又跪下，小声说：“母亲，归途中坐骑受惊，窜出车队，遇见一只大虫……”
“什么？！”朱氏惊呼一声，身子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
“是周氏救了孩儿，还两箭射伤猛虎，苏兄、赵大等人才赶来。”
朱氏双目圆瞪，难以置信，这个时代的女子骑马算不上稀奇，但趋马救人，射杀猛虎，这就难了。
想了想，朱氏瞪了眼一旁的小蛮，现在她也转过来了，外间人都知晓此事，就算不能亲自讲述，也能辗转透露，肯定是小蛮在捣鬼。
小蛮苦着脸缩缩身子，她哪里想得到还有这回事。
正要让人开门，准备亲自出门相迎，毕竟尚未入门，却有救命之恩，但朱氏突然顿住脚步，回头问到：“归途中遇见大虫？”
“嗯，河东道。”
朱氏狠狠瞪了眼儿子，“赵大何时报信的？！”
李善呃了声，失策失策，早知道就改口在魏州、贝州了。
赵大早就告诉李善，朱氏不许周氏入门，而李善却是在归途中遇险……显然是早就打定主意，将小寡妇带回来。
“咳咳。”李善使了个眼色将小蛮打发走，扶着母亲坐下，和颜悦色道：“此次孩儿在河北山东，频频遇险，侥幸生还，其中经历，想必母亲已询问赵大、石头等人。”
一直板着脸的朱氏终于蚌埠住了，伸手抚摸着儿子的脸颊，眼中隐隐可见泪光，“如此凶险，几度绝境……”
赵大一个月前就回过一趟朱家沟，但他为人比较木讷，但朱石头……提前一天回来报信，那张嘴说的天花乱坠，将李善吹嘘的天上没有地下无双。
呃，为了衬托出李善的了得，朱石头将贝州、魏州几场战事描绘的……能生还长安，一来是大郎了得，二来是皇天后土护佑。
李善劝了好一会儿，朱氏情绪才平复下来，突然咬着牙低声说：“大郎……其间可有李德武出手？！”
朱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只是隐隐间觉得有些不对……李德武回京，虽然算不上青云直上，但也入了东宫为太子千牛备身。
但同一日，李善却被强令北上入山东，而且还滞留不回。
李善笑了笑，“不瞒母亲，略略交手，算是不分胜负吧，待得他日，必有后报。”
朱氏一听这话，双目好似喷火，一阵岭南俚语……反正都是在骂人。
“母亲勿要动怒，孩儿平安归来，他也算举荐有功呢。”李善无所谓的一笔带过，低声道：“孩儿在山东几次遇险，全赖苏定方领军，此人虽然年轻，又曾是窦建德、刘黑闼旧部，但绝非凡品！”
朱氏微微颔首，“朱玮详细问过赵大、石头几次大战的经历，断言此人他日必为一代名将。”
“因孩儿活其母，苏定方欲投入门下为奴。”李善叹道：“孩儿实在劝不得，最后还是苏母收了周氏为义女，将其许给孩儿为妾。”
“孩儿全没这心思，实在是……”李善苦着脸想了想，“盛情难却……”
朱氏呆了呆，救其母，收苏定方为奴……这是施恩望报，非义举。
但如此大恩，无他法可报，所以强行将一个小寡妇塞给儿子？
于是，儿子也是被逼的？
朱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片刻后，中门大开，朱氏亲自出迎。

第一百九十七章 收徒？
看到周氏的那一刻，朱氏就回过神来了，儿子出去一趟……都学坏了，鬼话连篇啊！
看看，好一个千娇百媚的俏佳人，再看看她看向儿子的眼神……好吧，估摸着早就勾搭上了！
但门都已经开了，朱氏也没辙，暗骂了几句儿子，上前与苏母、凌敬等人见礼，门外看热闹的都已经被朱玮赶散，众人在正堂坐定。
李善起身正式向母亲介绍，苏母、苏定方均行礼而拜，周氏跟在后面下拜。
朱氏瞪着儿子的视线里带着冷意，两步走过来，摆手道：“起来吧。”
这还是不肯让其入门啊。
周氏小脸涨的通红，不知所措，忍不住看向了李善。
王仁表胳膊肘撞了撞李善，“怀仁？”
李善不吭声，他太了解母亲的性情了，都已经迎进门了，就不会再赶出去……但如果自己插一嘴，十成十得坏事。
呃，差不多就类比前世的婆婆媳妇模板……有区别，但也有点像。
果然，看李善保持沉默，朱氏哼了声，“倒是看不出来，居然精于骑射。”
“今日登门，理应拜礼，但既然义救吾儿，但坐无妨。”
周氏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起来，朱氏使了个眼色，心不甘情不愿的小蛮嘟着小嘴过来，将周氏扶起站在一旁。
朱氏虚虚挽起苏定方，“吾儿适才言，此番山东频频遇险，全赖君领兵有方，数度破敌。”
苏定方后退两步，再行礼道：“夜袭破敌，平定山东，擒杀敌酋，诸战均怀仁筹谋，在下不敢居功。”
“苏兄统军之能，纵观天下，亦是奇才。”李楷笑道：“但此言倒是实情，但见魏县一战，若无怀仁迭出奇谋，何以大捷？”
李楷是来朱家沟次数最多的世家子弟，朱氏也多次登门拜会其母长孙氏，倒是不客气笑骂道：“在京中替其扬名月余还不够吗？”
王仁表忍俊不禁，他妻子李氏曾经告诉他，朱氏为此挺烦恼的……我还不知道我儿子，你们也吹的太过了！
换句话说，朱氏并不知道，经历了这些的李善回到长安后，有怎样的分量。
苏母上前行礼，“老身……”
“此事已然听闻，路遇不平事，若袖手旁观，人非人也！”朱氏挽住苏母，“不知身子可痊愈，长安颇多名医，亦有名贵药材。”
苏母笑道：“日后欲托庇怀仁，还望朱娘子收留。”
“还说这等话作甚？”朱氏扬眉道：“同患难，袍泽情，当此生携手。”
众人眼见这位妇人说话行事干脆利索，无拖泥带水……呃，凌敬这种想得多的老狐狸不禁琢磨，母子性情差别好大啊。
李善在下了决定之后倒是干脆利索，如夜袭贝州大营，如斩杀崔帛，但在此之前，却要百般思虑。
看着两位妇人寒暄了一阵后，李善才继续介绍，“母亲，这位是凌伯，孩儿于山东诸战，凌伯多有助益……”
朱氏眼睛一亮，她早就分析过了，苏定方乃是领兵将领，背后筹谋之人，怕就是这位凌先生了。
原本朱氏还在狐疑，但昨日朱石头已经将凌伯的底子全都露出来了……本为山东名士，曾为窦建德麾下最重要的谋士，曾一度力阻秦王一战擒两王。
听着朱氏连绵不绝的恭维，凌敬那张老脸……略略发红，偷眼看去，李善那家伙脸上……满是皮笑肉不笑的古怪表情。
凌敬也没想到，在朱氏看来，李善还只是个未见识战场，未见识血腥的少年郎。
拜托！
你真的了解你儿子吗？
凌敬都无语了，他清晰的记得那个夜晚，李善轻描淡写的隔断了范愿长子的咽喉，任由鲜血喷溅也若无其事。
凌敬妻子早已过世，两个儿媳妇也上不得台面，只能在这儿硬撑着，每当朱氏贬低李善的时候，还要口不应心的替李善说几句好话。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朱氏神采飞扬的请求……请求凌敬收李善为徒才告一段落。
“扑哧！”一直在看热闹的马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
马周的克星朱玮眉头一皱，“嗯？”
“呃……朱娘子……”马周偏头看了眼李善。
李善倒是好脾气，笑眯眯的说：“以后称叔母吧。”
“贝州马周拜见叔母。”马周整理衣着，行了一礼，才正色道：“京中尽扬李怀仁之名，叔母竟不信。”
“但我等均从山东而返，亲眼目睹，双耳亲闻，怀仁断言下博一战必败，提前南下，义援苏凌，绝境中建言夜袭，尽焚敌军粮草。”
“馆陶城外，万军环绕之中，怀仁镇定自若，换回淮阳王，力劝突厥大军北返。”
“馆陶、魏县、永济三战，怀仁设伤兵营以振士气，焚烧粮船动摇敌军阵脚。”
“如此少年英杰，山东遍传其名，突厥首领临行赠语，赞其有子房之才，陈平之谋。”
李善听得摇头晃脑……果然不愧回村路上许了这厮两坛酒！
朱氏却听得心脏都跳不动了，难不成我儿子还真有这能耐……虽然去年那次上吊之后，与之前判若两人，但在如此大战中，绽放出这样的光辉……
呃，这一点上，朱氏和李德武倒是有共同语言，毕竟李善的前身实在有些不堪……
朱氏缓缓转头，视线从苏母、苏定方、周氏、凌敬、李楷诸人脸上转过，目光犹带狐疑。
苏定方上前一步，“马先生此言无差，适才小侄亦言，诸战均乃怀仁筹谋。”
朱玮小心的看了眼朱氏，心想这叫什么事啊……居然真的是因为大郎，太子才没能领军亲征河北，以至于丢的脸，捡都捡不回来。
马周笑着看向凌敬，“叔母欲怀仁拜师凌先生，敢问凌先生如何想？”
凌敬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咬咬牙道：“老夫才学浅薄，实不堪为怀仁师。”
马周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自己这两坛酒算是到手了……不过，凌敬收李善为徒，自己这个无名无实的老师身份还能继续下去，你李善总不能过了河就拆桥吧。
朱氏用崭新的视线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长身而立，目光深邃，嘴角挂着似乎从来都不会消失的笑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现在的朱氏眼里，儿子光芒万丈！
众人在正堂坐了会儿，纷纷起身告辞，今日初到，接下来的事还多着呢。
朱玮为了这事忙的焦头烂额，哪里知道会来这么多人，虽然是好事，但实在住不下，昨日就开始腾出屋子，这个冬天只能挤一挤了。
久别归来，又有如许多人迁居至此，而且相当一部分都是投入李家门下，村中自然要设宴，昨日朱玮就让人采买各类肉菜，今日黄昏大摆宴席。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
李善吩咐亲卫去采买各类祭品，又让小蛮、墨香打开库房，首要拜祭那葬身河北的五个亲卫家中。

第一百九十八章 仁义
朱氏冷眼旁观，看儿子处置诸事有条有理，前后次序不乱，不由暗暗点头，果然不一样了。
苏家、凌家也告辞离去，还要回去收拾收拾，他们两家不用与别人挤，就住在李家宅院的边上，近的走几步路就能到。
苏母起身犹豫了下，周氏住哪儿呢？
在馆陶，周氏早就住到李善房里了。
苏母扬声道：“听闻姐姐收为义女？”
苏母笑着点头，“老身唯独大郎一子，早就想要个女儿了。”
“宅子杂乱，还需布置，略为等一等吧。”朱氏瞄了眼早就吩咐完事就是不肯出门的儿子。
这句话一出，大伙儿都放心了，就是小蛮嘟着嘴扯着李善的衣袖。
“乖，乖点。”
“再不乖，要揍你屁股了！”
“好了，别生气，以后好好相处……”
李善心想，就你们两这小身板……八成以后还要携手对战，是同盟啊，现在闹什么小性子！
临出门前，李善轻声道：“凌伯，德谋兄你是早认识了的，这位是孝卿兄。”
“王仁表拜见凌先生。”王仁表上前施礼，“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王……”凌敬迟疑了下。
一旁的李楷点头道：“孝卿兄乃太原王氏祁县子弟。”
“太原王……”凌敬瞥了眼李善。
来长安的途中，凌敬曾经和李善讨论过门阀，他敏锐的察觉到李善对门阀有着明确的排斥……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坚持斩杀崔帛。
即使不将这件事算进去，之前对崔昊的不客气，对崔信联姻一事的不上心，都证明了李善对门阀的排斥。
之前有李楷这位陇西李氏子弟，还能解释为意气相投，但刚刚回长安，就有太原王氏子弟登门造访，显然交情很不一般。
“凌伯还是第一次入关中，对长安颇为陌生，还请德谋兄、孝卿兄……”李善转头看着苏定方，“苏兄不如也听听？”
凌敬微微点头，立即判断出李善和李楷、王仁表的关系非同一般，因为他一直在惦记这件事……李善曾经说过，待回长安后，必会吐露身世。
其实凌敬最早迟疑要不要迁居长安，主要就是为此……不过看起来问题并不大，至少有外人知晓。
诸人正要出门，突然猛烈的咳嗽声传来，凌敬回头看了眼，眉头一皱，“此人可堪信任？”
李善慢条斯理的说：“先生此次山东一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噢噢，先生劝得程名振、齐善行出兵，亦属有功。”
“但今日所言，虽非大事，但如若入耳，就再也下不来这条贼船了。”
马周嗤笑道：“为师倒要听听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毕竟李楷、王仁表在一旁，李善腮帮子抖了抖……忍了，等没外人在，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边凌敬已经不耐烦的出了门，李善看马周跟了上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马周，寒门子弟出身，虽是被强行请到朱家沟授经义，但此次山东一行，同甘共苦，也没掉链子，劝程名振、齐善行出兵立功。
而且马周与清河崔氏有隙，与太子千牛崔昊更是有仇，勉强也算可靠……毕竟自己的身世，并不是不可告人的机密。
李善整理衣着，神色肃穆，集合亲卫，缓步出门，一家家拜祭。
朱氏看着儿子出门，她记得在随军之前，儿子对身边随从颇为和善，说句难听点的，是没大没小，不分尊卑。
但如今，亲卫列队，整齐肃然，尊卑立分，即使几个身形不便的，也勉力保持。
这一方面得益于苏定方亲领亲卫队后的管束，也因为之前李善遇大虫一事的教训，即使在村中，亲卫亦不敢离开。
朱八、赵大等几个亲卫身形不便，那是因为今天回来村子，就被朱玮叫到晒谷场去打了十板子，就是因为之前大虫一事……范十一初来乍到，倒是逃过这一顿。
另一方面得益于李善在山东的所作所为，筹谋定计也就罢了，但夜袭大营，李善虽未上阵，但也随军而出，馆陶城外，李善在万军阵前，说退突厥大军，如何不让人心折。
再到之后李善设伤兵营，亲卫无不俯首帖耳。
一家家走过，李善看到了垂泪的父母，嚎啕大哭的儿女，强忍悲痛的兄弟姐妹，虽然有远超过这个时代标准的抚恤，虽然李善亲自拜祭……但对于一个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那些补偿总显得苍白无力。
面对这一切，身后的亲卫不少都垂泪，毕竟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同族兄弟，李善想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哪怕是鳄鱼的眼泪，可惜大部分医生都失去了这个功能。
至少在面对死者家属的时候。
虽然挤不出眼泪，但李善也心里黯然，人心都是肉长的，五个青壮充当护卫，护佑自己冒险北上山东，以至于客死他乡，连尸骨都葬于河北。
忙的手忙脚乱的朱玮看到黯然神伤的这伙人，上来拍了拍李善的肩膀，“上得战场，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石头和赵大都说了，你屡屡护住大伙儿，后来还刻意让他们照料伤员，不用上阵厮杀……足矣足矣。”
李善苦笑两声，“做的再多……还是如此，七伯，这五家，日后多多照料。”
“放心就是。”朱玮轻声说：“诸家都添了田地，家中也不止一个男丁，抚恤又丰厚，日子不难熬。”
“添的田地都是要缴税赋的，李家一力承担。”李善想了想，“十年为限。”
“不可！”朱玮压低声音，“几个月前就有数百难民未离去，定居此地，此次又来了两百余人，其中好些都是投入门下，若成惯例，他日如何承担的起？”
李善摇摇头，“不碍事，适才问过德谋兄，东山酒楼利润丰厚，再开财源，养活不难。”
在李善的思路中，以田地养人，那实在太亏欠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了，而且对于那五家人来说，自己掉几滴眼泪，还不如自己多给些实惠来的合适。
朱玮不禁感慨，石头曾言，大郎仁义之名遍传山东，果然如此。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未来的路
已近黄昏，村子晒谷场上摆满了酒席，桌子板凳都是从各家各户搬来的，碗筷、菜肴也都是凑齐的，场面红火的很，村中老人和新来的住户混坐着，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原本朱家沟只有三百户人家，几个月前一批难民定居，如今又是两百多人来投，算算已经是近五百户人家了，这样的庄子都够得上称镇了。
晒谷场那边热闹，李家宅院这边虽然只有两桌，但也不寂寞，特别是抬出两坛好酒之后。
朱玮年老成精，又是关中老人，趁着前几个月的乱况在泾河对岸买下一大片田地，关中府兵制分的田是不能买卖的，但不是所有的田地都不能买卖。
庄子越来越火红，朱玮多喝了几杯，很快熏熏然，拉着才过来的李善，“大郎，待得明年科举入仕，再立功，若得爵位，干脆就将庄子收入门下……”
一旁的王仁表板着手指数了数，“县公食一千五百户，县侯食千户，县伯食七百户，县子食五百户。”
“但本朝实授极少，国公实授也不过七八百户……五百户，怕至少要个郡公呢。”
李楷笑道：“孝卿兄怕是忘了，朱家沟如今名义上还寄在东山寺名下。”
“不错，不错。”朱玮大力点头，“几个月前那批难民倒是登记上册落了籍，但现在这批未必……”
李楷笑着附和了几句，朱家沟在长安县衙籍贯文书上是不存在的，如果苏定方一批人也不逻辑，那名义上朱家沟只有几十户，如果李善捞个县子，说不定就能成。
可惜此次抵定山东，李善未投入秦王府，欲科举入仕，不过即使投入秦王府，有东宫制衡，也难得爵位。
更何况，清河县一事已然传遍长安，多有官员上书……想到这，李楷转头低声道：“怀仁，我等先回城，明日黄昏在东山酒楼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顿了顿，李楷补充道：“长孙冲、房遗直、高履行、杜荷都在。”
李善怔了怔，欲起身行礼相谢，却被李楷一把拉下。
“你我之间，无需客套。”李楷温和一笑，起身向隔壁的朱氏拜别，又和苏定方打了个招呼，才和王仁表离去。
李善微微叹了口气，李楷这样的人……并不是没有心机，但如此性情，说得好听是所有人都想要的良友，说的难听点……有点傻。
王仁表之前坦然直言，多有人在长安中诋毁李善……大家都不傻，就像崔信的妻子张氏所说，没有哪个世家子弟会干这种蠢事。
李善必不是出身世家，偏偏此次立下大功，有些看李善不顺眼的开始放出种种风声……毕竟李善明面上和秦王府走得近，而且又得罪了东宫太子……至少在很多人看来是这样。
王仁表之所以今日坦然直言……主要是他察觉到了，放出风声的那些人中，有王仁佑。
在长乐坡那次被打的头破血流，之后王仁佑又在秦王府子弟那边吃了好几次亏，之前李善扬名，差点被气炸了，现在逮到机会拼命往李善身上泼脏水。
甚至坊间隐隐传闻，李善出身寒门，最恨世家子……这也是王仁表、李楷两位世家子今日特地来朱家沟的原因。
李善忍不住想，只怕放出风声的不仅仅是王仁佑……李德武应该也使了不小的力气，后一种传闻，更可能是李德武放出去的。
所以，李楷邀约，其间好意，李善自然知晓，想想就知道了，明日为自己接风洗尘的，没有更熟悉的程处默、尉迟宝琳，而是房遗直、长孙冲、杜荷、高履行。
为什么？
前两人都是出身寒门，程咬金的祖辈曾经出仕，但到他那一代已经沦为寒门了。
后四人都是世家出身，长孙冲出身洛阳霹雳堂，高履行是北齐宗室之后，杜荷出身京兆杜氏，房遗直出身清河房氏。
李善虽然对门阀世家排斥，但这种排斥局限在面对这个集团，倒并不避讳和世家子的交往……说到底，李善之所以能折腾到这个地步，也有王仁表、李楷两位世家子的帮忙。
虽然力斩崔帛，但李善从没有在这个时代推翻门阀的狂妄念头，他试图寻找出一条河门阀世家共存的道路，或者用一些软刀子来达到削弱门阀的效果。
事实上，李善很清楚，门阀世家起源于魏晋时期，但由于数百年来南北割据，显赫一时的隋朝昙花一现，门阀世家真正的巅峰实际上是在唐朝中后期，不过那也是他们最后的辉煌了。
李善手上把玩着酒盏，心里思绪万千，如果说软刀子……自己倒是有不少思路，甚至可以给他们一些甜头。
不过这些，都需要自己有一定的实力和地位。
“怀仁。”苏定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
“苏兄……”李善举起酒盏。
两人一饮而尽，苏定方神色复杂，诚恳的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哈哈，苏兄知晓内情后，可是悔了？”
苏定方变色道：“怀仁如此看待某？”
“苏兄就是这点不好，开不得玩笑。”
“这句就是玩笑。”苏定方微微一笑，“共历经数月患难，难道还不知怀仁何人？”
李善放声大笑，“不意苏兄亦会说笑！”
苏定方觉得自己算是命苦的了，自幼迁居关中，后又不得不迁居回祖籍地，父亲早亡，自己搏杀数年，不得重用，义父身死……
但身边的这个少年郎显然比自己命苦多了，一出生就在烟瘴之地岭南，好不容易盼到回关中，却被父亲弃之如略略，一身所学无用武之地，面前还有如河东裴氏这样的庞然大物，但却能洒脱自如，昂首向前。
“京中局势，听李德谋、王孝卿略略提起，怀仁有何打算？”
“一步步来吧，第一步自然是明年的科考。”
苏定方迟疑了下，“进士科……听闻以诗文定高下。”
显然，苏定方不太看好。
李善笑了笑，心想今晚睡觉前得去温习下那本用拼音字母写就的诗册……他现在倒是记得了。
虽然说诗才主要靠天赋，但李善不这么认为……我主要靠的是苦思！
什么命题作诗，我李善没那个捷才！
李善不停的在心里盘算，已经打听过了，初唐进士科是不命题，不糊命，可以事先投卷。
这样一来，自己选择的余地就比较大了，不过需要注意那些用典比较讲究的诗句……一方面自己要弄得懂，别被人问住，另一方面也要注意，别典故还没问世自己就提前……
李善正想着呢，苏定方低声道：“凌伯还在屋内。”
咦，的确没看到那老头呢！

第二百章 因果倒置
有推门声传来，一直盯着跳动烛火的凌敬侧头看去，拎了个竹篮的李善笑着走进来，将几小碟菜肴放在桌上。
“凌伯这是在辟谷？”李善笑着将筷子递过去，“难不成想飞升成仙？”
“什么乱七八糟的。”凌敬手都不抬，皱眉道：“你倒是好本事，去年来长安不过数月，就能结交陇西李氏、太原王氏子弟。”
“为友，贵在诚。”李善将筷子端端正正放在凌敬面前，脚勾来一条板凳，笑着坐下。
李善这句话似答非答，能结交到王仁表、李楷，自然是运气，但将身世全盘托出，也是无奈的选择。
呃，当然了，不得不承认，王仁表被扫地出门是李善结交的契机……同病相怜啊！
之后李善因仁义之名让李楷、王仁表视为良友……不得不说，朱氏是起到关键作用的，至少赠给王仁表的那五十贯钱绝没有白花。
今日离开长安县衙，李善就拜托了李楷、王仁表这事，有的话……在这个时代，儿子不能说，但其他人是可以说的。
借着并不明亮的烛光，凌敬久久凝视面前的少年郎，突然想起，他似乎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笑容，即使盛怒，也嘴角带笑。
如此的身世，温和的笑容，在凌敬内心深处产生极为鲜明的对比，对他有着并不猛烈，却难以忽视的冲击力。
早在那个漆黑的凌晨，离开住了半年的那座村庄，凌敬第一时间察觉到李善的诡异……这种诡异来自于李善学识渊博，凛然气度，和始终不吐露身世之间的矛盾。
直到馆陶城内，凌敬直言，李善只言战后袒露。
从那时候开始，凌敬就在心里琢磨这位少年郎到底是什么来历……虽然自己和苏定方，以及百多人，都已经被绑上了这条也不知道会不会沉没的船。
凌敬看向李善的眼神极为复杂，他考虑过很多可能性，或是难以启齿，或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也有可能是父祖辈声名狼藉。
今日抵达朱家沟，凌敬略略打听，知晓李善奉养母亲之后……他很有把握的在心里断定，这应该是个私生子。
虽然李善自称不是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子弟，但也有可能是因为私生子上不了族谱的……对了，救出李道玄，说不定也有可能是宗室私生子。
直到两个时辰之前，凌敬才在这儿，听李楷、王仁表用婉转的口吻讲述李善的身世……苏定方、马周均大为愤慨，而凌敬却在一时震惊之后联想到了很多很多。
河东裴氏。
凌敬成名已久，早在前隋文帝时期就小有名声，虽未出仕，但也交友广济，久闻选曹七贵之一的裴世矩的大名，官居宰相，一言而裂突厥，早就名动天下。
事实上，凌敬去年和裴世矩还是同僚呢！
武德二年，宇文化及兵败，窦建德迎裴世矩入夏，凌敬还曾见过那位裴娘子。
裴世矩在窦建德麾下，先任吏部尚书，后升任尚书省右仆射，主持铨选，定朝纲礼仪，虽难言是窦建德心腹，但也一时权重。
这可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想到这，凌敬对李善不禁有一丝怜悯，被父亲抛弃，奉养母亲足以称孝，更能在河北战事中力挽狂澜，以至于扬名山东，但河东裴氏，一门双相的河东裴氏……
“李德谋、王孝卿毕竟各有立场，有些话不宜细问。”凌敬难得对李善用如此温和的口吻，“自刘文静被杀，裴寂为李唐首相，不知裴弘大如今任何职？”
“去年西来长安，得圣人信重，先任御史，爵封县公，后任侍中，拜太子左庶子，再改任太子詹事。”李善轻声道：“门下高官官侍中定例两人，虽无上下之别，但朝中公推，以江国公陈子聪为首。”
“亦为宰相。”凌敬神色凝重，“若非裴寂，裴弘大当不会让位，裴寂此人……”
“太原元谋功臣排名第三，秦王常年征战在外，裴寂与东宫相交颇多。”李善倒是神色很轻松，“自去年秦王归京，夺嫡之势已成，裴寂虽难言依附东宫，但和秦王府少有往来。”
凌敬苦笑两声，他一直在屋内没有出去赴宴，主要就是为此……面对河东裴氏，他也无能为力。
刻意笑了几声，凌敬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听李德谋所言，你自岭南入长安，不过一年光景，闹的动静倒是不小？”
李善大笑道：“实在是机缘巧合……”
“未必，未必！”凌敬摆出一副谨慎的神态，“自下博南下，一路上……几乎每天都会闹出些动静来！”
“斩杀敌军，救出张玄素，只是牛刀小试，之后夜袭焚营，奔袭破城……你那张嘴……到最后都被数万突厥大军围在城下。”
“就算是即将启程，也在清河县闹出那番事来。”
凌敬叹道：“原本以为只是在山东，不料在长安也……在哪儿都能折腾出动静，实在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日后，长安只怕要热闹了。”
“不对，秦王、太子夺嫡，本就热闹……只怕加上你，更热闹了！”
李善嘴唇都在抖，槽点太多，一时都不知道从哪儿吐起。
最早东山寺裁撤，难道是我惹出来的？
之后什么长乐坡、斩杀来犯盗匪，再到被李乾佑召为幕僚，随军南下，哪一件都不是我主动惹是生非的吧？
凌敬拾起筷子慢悠悠的吃了几口菜，略微填填肚子，才说：“今日李德谋提到，李德武已入东宫，兼太子千牛备身，此职位不高，亦虚，但若常去东宫，当为太子亲近人。”
“裴寂亲近太子，裴世矩兼任太子詹事，李德武亦入东宫，而你之前便得秦王赞誉，又与李道玄、田留安、齐善行等秦王一脉相熟。”
“难怪在贝州，你询秦王可堪辅佐……”
你倒是替能帮我找理由……李善有点想笑，还真不是李德武投了东宫，我才能选秦王。
呃，因果正好倒了。
应该是我只能选秦王李世民，所以才需要李德武选东宫。

第二百零一章 必然的选择
如果说李善前世读史还半信半疑，史书上告诉他，太子李建成就是个废材，嫉妒李世民军功，几度迫害，才逼的李世民奋起反抗。
但这一世，通过各种信息、细节分析判断后，李善决不相信玄武门之变是李世民在万般无奈之下，在处于绝境之中的绝地反击。
李世民在朝中地位太过超然，在军中的威望太高，对政局的掌控力也太强，麾下聚集了足够多的文武俊杰，如果现在朝中官员死了个干净，天策府的新旧臣子放出来，是立即能顶上去的。
李世民之所以被东宫逼迫到最后只能以武力来解决问题，主要还是因为他希望以正常的方式上位。
看看李世民在李唐建国期间所做的那些，再看看唐太宗登基后所作的那些……这是个力求完美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意身染墨点而上位的。
可惜，通过杨文干事件，就藩洛阳等事件后，李世民反复确认已经不可能以正常的手段上位，才通过玄武门之变，登上帝位，开创贞观之治。
这一点是可以从李世民登基之后，面对突厥大举南下的应对措施看出来的，突厥铁骑都杀到渭河了，但朝中不乱，京中亦稳，终能逼退突厥。
李善不由想到另一个人，后世的明成祖朱棣，同样是宗室内乱夺位，朱棣几乎将满朝官员杀了个六七成……而李世民除了斩草除根之外，臣子基本上都没杀。
威望、人望、掌控力的区别太大了。
武德四年，洛阳虎牢大战之后，李善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个时代，就决定了他只能选择李世民。
李善在这方面并不自信，不觉得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能影响到夺嫡之变的结果，这个时间点去投李建成，那绝对是脑子进了水。
当然了，因为李善这只穿越的蝴蝶，如今的局势，对李世民来说，比原时空更有利。
那边凌敬已经用完餐，吃的不多，看来胃口不太好，随口问：“知晓此事的除了适才数人之外，还有谁？”
“裴家理应不知晓此事，李德武瞒下了。”李善看凌敬蹙眉，低声解释道：“当日叛去的旧仆……充当眼线。”
“你倒是有手段。”
吴忠倒是提供了些有用的消息，但日后怎么用也是个问题……李善笑道：“此外还有七伯朱玮……”
顿了下，李善迟疑了会儿，补充道：“七伯似有旧人在东宫内，不过未曾明言。”
“靠得住吗？”
“理应无虞。”
“令堂亦姓朱……”凌敬眯着眼低声道：“看今日朱玮进退，似有尊卑之别。”
“不知内情，再说吧。”李善摇头道：“还有李楷之父李客师及其妻……呃，秦王夫妇亦知。”
“什么？”凌敬大为惊诧，“秦王夫妇知晓内情？”
李善苦叹一声，将当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苦笑道：“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当日长乐坡一事后，李楷有意以其父李客师引荐李善投入李世民麾下，李善不得已而将身世全盘托出。
凌敬静静的听完，颔首道：“的确是不得已，若是就此投向秦王，他日难言好坏……那时候你无足轻重，秦王随时都能弃之。”
转念一想，凌敬皱眉道：“但此次河北大战，你立功不小……是因为斩杀崔帛，秦王未召你入天策府吗？”
“不对，之前你就要启程回长安，欲以科举入仕……秦王知你身世，却不将你召入秦王府，想必有用你之处。”
“此事是侄儿托德谋兄带了信给秦王。”李善闷声说：“河东裴氏，一门双相，他日若裴氏向秦王示好……”
李善决意投秦王，但绝不会将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李世民这个政治人物身上。
而且一旦正式投入秦王府，那就等于在告诉李建成，是我李善和李世民合作，才让你丢了个大脸的，李建成会不恨之入骨？
更何况，若是自己身世大白天下，河东裴氏再向李世民示好，李善就要冒可能被牺牲的风险。
凌敬嘴巴动了动，迟疑道：“今日李德谋隐隐提及，秦王可能会召老夫入天策府任职。”
“那便应了就是。”李善对此倒是无所谓，“凌伯之前随道玄兄安抚山东，早被视为秦王一脉……你我之间，算是私交。”
“那你呢？”凌敬斜斜瞥了眼，“便如此在太子、秦王之间摇摆不定？”
“暗地里投入秦王麾下，明面上却……”
李善呃了声，“也不能说摇摆不定……”
凌敬嗤笑道：“倒是精明……筹谋魏县大捷，擒杀刘黑闼，秦王欢欣雀跃，斩杀崔帛，平定民乱兵变，算是给魏玄成背了黑锅，使其能顺利安抚山东，太子对你观感未必会差。”
“但斩杀崔帛，得罪了清河崔氏，太子怀柔门阀世家，理应不会刻意招揽，你倒是算的好……”
李善正色道：“当日知晓方四郎被搜捕入狱，严刑拷打，在下就下定决心，必斩其头颅，无论凌伯信不信，当时在下没想那么多。”
李善义正言辞，表情诚恳，眼神真挚，但凌敬还是半信半疑……他总觉得这太巧合了。
“更何况，此次小侄虽然扬名，但终究尚未出仕，没什么分量……”
凌敬哼了声，摇头道：“如此英杰，要不是因斩杀崔帛一事，必然门庭若市，秦王倒是未必，但太子必然招揽。”
顿了顿，凌敬又问：“秦王之威早已见识，不知太子……”
“未曾亲眼见识其风采。”李善迟疑道：“倒是听魏玄成提及，据说太子性情稳重，打理朝政勤勉，礼贤下士，有容谏之量。”
后世对李建成的评价比较两极化，有人说这是个废物，也有人说李建成登基未必比李世民干的差劲。
但李善通过河北战事的细节来判断，命齐王顿足不前，又不能准确的选择出征的时机，李建成可能耳根子比较软。
不过最后出使山东的使者魏征、崔昊都是东宫门下……也显示了李建成在政斗方面并不比李世民差。

第二百零二章 作茧自缚
“咚咚咚。”
凌敬的长媳刘氏进来收拾碗筷，正要开口的凌敬住了嘴，李善笑道：“婶婶，当日匆忙，只收拾了几床被褥和细软，但凡所缺，只管吩咐一声。”
“李郎君客气了。”刘氏手脚麻利的收拾，嘴里说：“老夫人适才也问过……”
“咳咳，咳咳。”凌敬突然咳嗽了两声，“勿去相扰，只需几亩薄田即可，若真有事，怀仁那个侍女倒是个能做主的。”
“咳咳，咳咳。”李善也忍不住咳嗽几声，苦笑道：“那丫头被小侄惯坏了，见笑见笑。”
刘氏神色微变，挽起竹篮退出屋子，凌敬哼了声，对长媳有些许不满。
李善虽然有些心思，但终究没经历过，两辈子家里人口少，自然听不出这犄角旮旯里的意味。
但凌敬是听得懂的，长媳有事去找朱氏，和去找小蛮……这是有本质区别的。
八女被看个干净，以后还能嫁到哪儿去？
刘氏这是有些小心思，而凌敬毫不客气将这心思掐死……在这个时代，婚姻嫁娶基本还是遵循门当户对的准则。
虽然李善遭父亲遗弃，但先祖在魏、周、隋均身居高位，族内封爵者数不胜数，自身得贵人赏识，与诸多世家子弟、宗室子弟来往颇密。
而凌敬本人虽然早就扬名山东，但两个儿子都是平庸之辈，算是寒门子弟。
凌敬想起朱氏和朱玮的尊卑关系，又想起今日朱氏闭门不纳，之后坦然的神情，心想只怕李善母族亦非无名。
孙女若是要入李家门，正妻基本是没希望的……这就是凌敬为什么让长媳有事去找小蛮的原因。
这也是为什么凌敬之前肯为崔信牵线搭桥的原因。
拿起竹签挑了挑灯芯，昏暗的烛光骤然一亮，凌敬整理思路，摇头道：“如今你名扬黄河之北……不管是何等名声，但外界不知你父祖辈，定然多有人探究，此事只怕瞒不了多久。”
李善苦笑道：“之前让友人在长安扬名，只不过添些分量罢了，不料清河一事……”
“画蛇添足。”凌敬嗤笑了两声，“李德谋提到，李德武已经有一子，那无论是他还是裴家娘子，都绝容不下你。”
“若是事泄……”
凌敬想想就脸颊抽抽，“即使要掀盖子，也要找个合适的时机。”
李善补充道：“让别人来掀盖子，还不如自己来？”
“而且还不能让人看出来是你……”凌敬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李善起身行了一礼，“还请凌伯指点。”
凌敬左手微抬，起身踱了几步，缓缓道：“既然你和秦王书信来往，定下科举入仕，那首要考虑此事。”
“山东一战，筹谋定计破敌，名声大振，但因清河一事，必然会有多人刻意关注，但只要你不再惹是生非，除了旧友之外，理应不会有人来主动接触你。”
“不错，李唐立国不过五年，天下初定，礼仪尚未完备，内有夺嫡之争，外有突厥虎视眈眈。”李善点头道：“长安城内风云变幻，夺嫡之争愈发惨烈，若是专心备考，不理外事……”
说到这李善顿了顿，欲言又止。
“怎么了？”凌敬眉头一皱，呵斥道：“不招惹是非，有那么难吗？”
李善苦着脸说：“村内一下子多了好几百口人，再加上去年收留的难民……若是只靠田产，怕是要被饿死……谁家也没余粮啊！”
凌敬脸一黑，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这厮大包大揽让众人迁居来此，后来还收容了齐老六等人……还以为富庶的很呢，没想到日子比在山东也强不了太多！
“再过几日看看吧。”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这事儿他在归途中就在琢磨了，“七伯在泾河对岸买了一大片良田，若是每家都分，肯定不够。”
“东山酒楼倒是利润丰厚，但都是朱氏族人得利……待小侄想想，赚些钱粮……只要上了路子……小侄就专心备考，必然不招惹是非！”
李善原本琢磨着，赚钱，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还真不难，但归途中仔细想想，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不过至少有个保底的。
凌敬笑道：“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很难。”
李善眨眨眼，“凌伯的意思是……”
难不成怕我养不活这两百多人？
“望你安分守己，就挺难的。”
李善脸有点黑，怎么话又转道这儿来了，难道之前那些破事都是我主动招惹的？
难道是我在长乐坡主动挑衅秦王府子弟？
难道是我在陕东道自告奋勇押运粮草北上？
正在踱步的凌敬突然一顿，“对了，今日李德谋提起，你要赴考进士科？”
“嗯。”
凌敬嘴唇动了动，忍了又忍才试探问：“以前做过诗吗？”
李善皮笑肉不笑的哼哼，“略懂略懂。”
面对李楷、王仁表，李善还真不敢说一句“略懂略懂”，这方面他没什么信誉度。
凌敬早年是以擅《春秋》、《周礼》、《尚书》闻名，也通诗赋，不过这方面并不算擅长，而且如果代笔作弊……面前这小子再奸滑，日后也难免不被人戳破。
“你精于算学，为何不考明算科，再不济明经科亦可……”凌敬有点头痛，“长安令李乾佑与你叔侄相称，怎么会让你去考进士科？！”
李善依旧是那副表情，“长安令李乾佑、长安县尉李德武数月前随军南下，后李德武回京，李乾佑留在了陕东道，这个月才得以回京。”
“李德武是长安县尉？”凌敬嘿了声，“想必是他动的手脚，也太没运道了……”
李善长长的叹息打断了凌敬的感慨，“作茧自缚啊！”
听李善将去年长安令易手一事从头到尾说了个遍，凌敬忍不住笑出声了，“去年便有意以科举入仕，所以才闹出这一出，倒是有些手段。”
“无奈之举啊，若李德武以长安令出仕，那除非迁居外郡，否则绝难参加科举。”
“但转来转去，你还是撞在了他手上，的确是太没运道了……作茧自缚，此词用的倒是恰到好处。”

第二百零三章 覆水绝难再收
夜色已浓，但外间还在吵吵嚷嚷，似乎颇为热闹。
李善有些无趣，但也颇为安心，自己在长时间深思熟虑之后选择科举入仕，而不是直接投入秦王府……凌敬对此非常赞同，这给了李善不小的鼓励。
凌敬看了眼李善，犹豫片刻后才问：“李德武……以你观之，此人如何？”
“凌伯是问……”
“听王孝卿提起，李德武颇得太子看重。”
“不过狗仗人势而已，太子看重的是河东裴氏。”
“不可小觑。”凌敬皱眉看着不屑的李善，“听闻便是此人两个月前，力劝太子亲征河北，虽然最后功败垂成……”
说到这，凌敬突然怔住了，“不对，不对……”
“凌伯，哪儿不对？”
凌敬沉默了会儿，喃喃道：“李德武也随军南下，直到两个多月前才启程回长安，力劝太子亲征河北，得太子赏识，入东宫为太子千牛备身？”
“是。”
“你因李德武投入东宫，所以才选择依附秦王……之后换回李道玄，力助田留安？”
“是。”
凌敬看向李善的眼神复杂难言，“但你询问，秦王可堪辅佐，却是在贝州那个山谷中。”
“……”
“当时下博大败，孤军南下，前堵后追，就算是在馆陶，也难以与长安通信，直到李德谋抵魏。”凌敬缓缓问：“你如何知晓李德武已入东宫？”
李善瞠目结舌，这老头真是心脏啊，居然能从不多的线索中分析出这一条！
“换句话说，你早已选定秦王？”凌敬狐疑道：“或者……你早知晓李德武会投入东宫？”
“若没记错，你是以长安令李乾佑幕僚的身份随军，理应和李德武颇多接触……”
李善有点头痛，揉着眉心小声说：“此事……实是凑巧。”
“嗯？”
“齐王顿足，当时小侄与太子洗马魏玄成聊起……聊起太子出征，以及突厥南下之事。”李善讪讪道：“估摸是李德武偷听来的，或是听魏玄成提起……”
凌敬根本不信，心想八成是这厮使了手脚，不过也太巧了点，李德武这边投入东宫麾下，那边李善就借秦王之手，给了太子一记大耳光。
想想也有点想笑，因为凌敬突然发现，抛妻弃子的李德武出仕到现在……似乎仕途都是李善一手安排的。
凌敬顿了顿又问：“此人心性如何？”
“今日明算科、明经科都满额，其中明经科在前一人入内之前还有缺额呢。”李善面带笑意，“心性如何，还需要说吗？”
凌敬犹豫了下，低声道：“我等身受重恩，当此生竭力相报……有些事还是要问个清楚才好。”
“凌伯请问，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若他日李德武心生悔意……”
凌敬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不过十七岁的少年郎，有如此手段，有如此名声，李德武真的不会心生悔意吗？
河东裴氏也未必不能容忍李善的存在，甚至会让李善的仕途更加顺利……当然前提是李善肯让步，不动摇裴氏为李德武所生子的地位。
“哈哈哈，哈哈哈……”李善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随手将桌上的一杯水泼在地上，斩钉截铁道：“覆水，绝难再收！”
李德武心生悔意？
就算他心生悔意，我也绝不会，母亲更不会！
更何况，李德武会心生悔意？
一瞬间，那股恨意突然充斥的内心，李善微微探头，轻笑道：“小侄押运粮草北上之日，即李德武急奔归京之日。”
凌敬略一思索便听懂了这句话，叹道：“那日路遇猛虎，日后只怕更为凶险。”
虎毒犹不食子，而李德武之毒，更甚于恶虎。
用力摁着胸膛，将那股恨意压下，李善深吸了口气，“凌伯可知为何小侄一力将李德武推入东宫？”
这个话题刚才两人已经隐隐交流过了，凌敬也猜到是李善使了手段，只是两人都未明言。
凌敬皱眉问：“为何？”
李善一字一句的说：“因为我只能选择秦王。”
这是个没有说服力的答案，凌敬微微摇头，“因为裴寂亲近东宫，裴世矩为太子詹事？”
“不仅如此！”李善哼了声，“河东裴氏，亦内斗不休。”
“裴寂、裴世矩均出身西眷房，族内小辈大都平庸之辈，两人子孙至今尚未出仕，唯独裴龙虔为东宫太子左卫率，余者更多以姻亲出仕，如魏征之妻亦出身闻喜裴氏。”
“裴寂乃从龙功臣，但裴世矩并不是，自身为太子詹事，堂弟亲近东宫，侄儿为太子左卫率……若是他日太子落败，他河东裴氏西眷房必然一蹶不振。”
“陇西李氏丹阳房，李药师虽曾为敦煌郡公的下属，但并未入秦王府，向来听命圣人，而如今圣人与东宫父子之情愈坚。”
“李客师入秦王府为护军，其妻又是秦王妃堂姐。”
“李乾佑以齐王府主簿出仕，此次又随齐王出征，替其打理粮草。”
“裴寂是难以回头了，但裴世矩却是可以选的。”
李善突然的长篇大论让凌敬陷入沉思，后者沉默良久才轻声问：“李德武？”
“不错。”李善点头道：“探知消息，裴世矩有可能让李德武仕秦王。”
这才是李善为什么百般筹谋，将李德武推入太子李建成怀抱的关键原因。
自己已经选定了李世民，如果李德武也入了天策府……那简直了！
难道还要做个同僚？！
李善可以容忍河东裴氏子弟投入李世民麾下，却难以容忍李德武来投。
用脚后跟想想就知道了，如果只是个裴氏子弟，李世民也无所谓，说不定还会心喜，但如果是李德武……那等于让知晓内情的李世民，必须在李德武和李善之间，做出选择。
对此，李善没什么底气。
在通过旧仆吴忠探听到这条看似没什么用的消息后，李善才定下将李德武推入东宫的计策……能抛妻弃子攀上河东裴氏这条大腿，难道李德武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不会去攀太子的大腿？
狗还能改的了吃屎？
不过说到底，李善也只是轻轻推了一把，李德武本就不满裴世矩隐隐的提醒，一有机会就迫不及待的投入东宫。
凌敬长时间思索后，苦笑摇头，叹道：“其实……用不着老夫……”
“凌伯说哪里话！”李善笑道：“日后还请凌伯多多教诲。”

第二百零四章 初来乍到
李善能分析出那么多，做出那些选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穿越者的超然身份，而凌敬却频频能从细节中做出准确的分析判断，这是李善难以比拟的。
更何况，李善也需要凌敬成为自己和李世民之间的纽带。
事实上，凌敬入天策府，是李善和李世民在信件中早已定下，之后李善才会安排凌敬随李道玄北上，收复失地，安抚地方。
一席长叹后，李善下定决心，明日赴宴之后，就闭门谢客，专心备考……虽然好像考进士科，看再多的经义文章也没毛用。
罢了罢了，做个样子也是好的，省的再闹出什么破事来……回头这老头肯定一副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
走出门，外间还是乱哄哄的，朱玮派人去镇子上，临近的几个村子里或买或借来好些被褥，如苏家、凌家还好，当日多多少少带了些被褥，而齐老六以及范十一那些人基本是除了衣衫只有兵器了。
一路走过去，行礼问好打招呼的声音络绎不绝，李善笑骂几句，指着范十一说：“你这皮猴，回头给你找个厉害媳妇儿！”
下午逃了顿揍，但最终还是被苏定方下令杖十下的范十一嬉皮笑脸的说：“厉害些就厉害些，好歹有个知冷热帮忙上药。”
周围这一片都是亲卫，其中几个是苏定方亲手挑来的，都在互相使眼色……朱八那批人都是村里老人，娶媳妇只能在外面找，但咱们是可以在村子里挑的！
今日大摆宴席之后，洗碗洗筷自然是女眷的事，乡下人家，即使是未成亲的小姑娘也经常抛头露面……呃，去看长安人怎么洗碗的青壮特别多。
李善倒是没发现，转头进了苏家宅子，这都是李善年前画的图纸，和这个时代的房屋布置区别挺大的，有点像四合院。
正门进去是个院子，左侧是炊房，右侧是马栏，正前方是正堂，从正堂两边的侧门进去，能绕到后院。
一进门，李善就看见周氏在面对一大桶碗筷，小手通红通红，不时抬手拂开垂下的青丝。
“谁分给你的？”
周氏惊喜的抬起头，往前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两只手在衣衫上擦了擦。
“我分的！”
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李善皱眉看到小蛮在一旁直起身，但随即就看见那边地上也摆在一大桶碗筷。
呃……还以为是小蛮使坏呢，没想到是同甘共苦。
李善有点尴尬，搜肠刮肚半响才找了几句话，周氏还是那般怯生生的，小蛮却是气鼓鼓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虽然很清楚这个时代侍妾、侍女的地位比较低，但李善从不将其视为玩物……这种场景他实在没经历过，前世凭他那张脸，基本不会碰到这种事，想了想安慰了几句干脆拔腿就走。
在各处转了一圈，的确有点挤，这是没办法的事，好在李善的威望摆在那，又有苏定方、朱玮随行，很快就安定下来。
各处都铺了被褥，至少睡觉是没问题的，食宿食宿，解决了宿，吃饭不难，哪家都能。
“这一块是去年难民定居的宅子。”朱玮手在空中虚虚划了个圈，“再往南都是良田，北边是山，西边地方也不大，而且过了山就是禁苑，只能往东了。”
“明年开春再建宅子，再说吧。”李善打了个哈欠，“这等事，七伯和凌伯商量就是。”
“你去年画的村落图纸，今日凌先生看过了，啧啧称奇呢。”朱玮笑道：“说是有江南村落之风。”
李善咂咂嘴，现在去江南一带，还真未必能找得到这样的村子。
转头看了看沉默的苏定方，再看看跟着的十个亲卫，李善笑道：“定方兄，都回了家，无需如此了吧？”
苏定方摇摇头，“天下初定，盗匪频频，听七伯言，数月前尚有大股盗匪裹挟难民来攻，更何况就算天下大定，但关中、河东亦有战事，不可不防。”
李善知道这是在说可能的突厥南下，而苏定方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更可能是针对李德武甚至河东裴氏。
“已然安置妥当，村内外均有暗哨，即使夜间也两班轮换，身边亲卫十人，每三日一轮。”苏定方详细的将布置说了一遍，最后问：“七伯，可否买几只狗，夜间哨探，犬最为好用。”
初来乍到，苏定方本有些忐忑，不愿插手太多，但在听闻李善身世后，他重新掌管亲卫队，安排哨探，并杖责范十一等亲卫。
朱玮笑眯眯的点头，“不碍事，东市便能买……不过那都是供贵人行猎的猎犬。”
“无需猎犬，普通狗就行，最好是幼犬，自小调教。”
李善哈欠连天，实在有点撑不住了，今日先是去长安赴考，被李德武阴了一道，之后又和凌敬长谈多时，现在只想回去睡一觉。
“七伯，我先回去了……山上的事和苏兄提一下。”
看着李善的背影，朱玮转过头重新打量着苏定方，笑道：“大郎向来看人看的准。”
苏定方没吭声，只转头示意亲卫都跟上李善。
“大郎怀仁，你令行禁止，倒是般配。”朱玮延手，带着苏定方上了山。
一刻钟后，饶是苏定方自小老成，也不禁目瞪口呆，在东山寺的最内侧，通过两处宅院和长长的通道后，他看见了数不清的各式粮米。
“亦是让尔等定心。”朱玮轻声道：“即使如今全村五百户，人口逾两千，也足以饱腹。”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苏定方都怀疑朱家沟的人是不是抢了哪处的官府粮仓。
“早在半年多之前，刘黑闼复起，突厥大军南下之前，大郎便密令人在各处购买粮米。”朱玮叹道：“若非如此，朱家沟田地贫瘠，大郎何敢携数百人而归？”
此时此刻，山下的李善已经躺到床上了，听着一旁的小蛮的叽叽喳喳。
“郎君……”小蛮不满的拱到李善的怀里，说了好一会儿，嘴巴都干了，但李善懒洋洋的。
李善实在困了，但从书房里找出那本诗册之后，只看了几眼不禁有些傻，全是用拼音字母……有的诗句，想半天才想出来到底是怎么念的。
“别闹，别闹。”李善一手搂着小蛮，心里还在想刚才那句拼音，用什么诗，关键还是时期上，尽量是唐诗，符合时代审美，能不用典就不能典。
“郎君……”
我可是个正经人！
李善松开手，将小蛮推开，郑重其事道：“吹灯，好好睡觉！”

第二百零五章 再会渣男（上）
虽然昨晚睡的很迟，但第二天李善却醒的很早，而且这一晚的睡眠质量非常好。
过去的几个月内，李善基本上都睡得不踏实……总觉得脑袋边上有个蓄势待发随时启动的闹钟。
门房老范已经烧了热水，李善慢悠悠的洗脸刷牙……说起这事儿就心酸，去山东特地带了三根牙刷，但在被突厥撵屁股的时候丢了。
换句话说，李善已经快两个月没刷过牙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罢休，李善问了问墨香，母亲还没起床，让炊房下了碗汤面，随便填了填肚子……这方面家里一直不太讲究。
昨日四处转悠时候已然入夜，今日才漫步细看，颇多惊喜。
李善登上村西头不远处的小小山丘，放眼望去，前方是个不算小的圆形水潭，他随军南下之时已经挖的差不多了，如今蓄水颇多。
两道平缓的引水渠将潭水缓缓引入村内，在每一间宅子门口流过，蜿蜒向东而去。
“大郎，昨日看过了，村东口那边也挖了个水潭。”身后是朱八。
苏定方严令，但凡李善出门，身边必有亲卫……呃，这个主要是凌敬交代苏定方的，哎，李怀仁太能招惹是非了！
“昨晚听小蛮说过，是个月牙潭。”李善搓着手笑道：“村落能改个名，称日月村，或者日月庄。”
朱八大大咧咧的说：“待得大郎日后封爵，庄子归到名下，改什么名字都无所谓了。”
封爵？
有点难啊，能在长安站稳脚跟，还要费尽心思呢。
李善在心里想，昨日凌敬那话说的不错……自己想长时间隐瞒自己的身世，可能性不大。
即使李德武不愿意泄露，李客师夫妇、王仁表、李楷都严守秘密，但也难免李世民拿此事做些文章。
这种政治生物……基本上没什么节操可言。
自己应该找个机会……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找个合适的人选。
李善在山丘上久久驻足，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转身眺望，看见北面东山上，似有银光闪动。
眯着眼看了会儿，李善才猛然醒悟，那是从东山引水的引水渠，层层渐落，蜿蜒而下……这还是李楷特地找了工部大匠帮忙设计的。
水势大小，引水量多少，以及引水渠的规格、布置、方向，都不是随随便便的。
“大郎，老范来了。”
李善转头瞄了眼，门房老范气喘吁吁的赶来，“郎君，有贵客来访。”
李善有点吃惊，谁会这么早来访？
而且还是自己回来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消息这么灵通吗？
来到朱家沟的第一个清晨，凌敬同样起得很早，人老了，觉就少了。
洗漱之后，凌敬正准备用饭，突然听见外间有马嘶声，起身看了眼，不禁有些意外。
数十骑正在隔壁对门的李家宅院门口，为首者是一个宽袖长袍的中年人，面阔长须，皮肤白皙。
只看来着衣着华美，仆人束手林立，坐骑矫健，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凌敬暗骂了句，昨日就说了，让你闭门谢客，这倒好，第二天早上就有人登门了！
想不招惹是非，只怕有点难啊。
凌敬人老了，也眼花了，但看远处比看近处更加清晰，他清晰的看见，那中年人看向李善的眼神中，带着几丝喜色，也带着几丝慈意。
李善转头看见凌敬，笑着行了一礼，介绍道：“这位是故夏王麾下凌敬先生。”
中年人神色微变，声音略微沙哑，“久闻先生之名。”
“凌伯，这位是中书侍郎，天策府司马，郢国公宇文仁人。”
凌敬也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这位宇文士及，前朝名臣宇文述幼子，弑杀隋炀帝的宇文化及的弟弟。
只沉默了片刻，凌敬长长作揖行礼，后移数步才转身离去。
李善大为惊诧，“郢国公和凌伯……”
“凌敬乃山东名士，为窦建德心腹谋士，聊城一战，便是其力劝窦建德久攻不退。”宇文士及叹道：“大兄、二兄均被斩杀……怪不得他。”
李善勉强听得懂，想了想只能闭上嘴巴不吭声。
宇文士及摇摇头，“此次山东一行，名扬天下，昨日听玄龄提及，突厥可汗赞你有子房之智，陈平之才？”
“必是捧杀，必是捧杀。”李善苦笑，有魏县大捷之后，自己这颗棋子已经有不小分量了，但在清河县一事后，他只想着降火。
宇文士及轻笑了声，转头看向东山，“今日早起，突有所感，欲登山拜寺。”
噢噢，是来看前妻的啊。
李善立即进去收拾了下，换了套衣衫陪着宇文士及上山。
李善早就打听清楚宇文士及那些旧事，哎，也是个渣男啊！
不过，总要比狠毒更甚猛虎的李德武要稍好点。
关键还是李德武抛妻弃子，抛的是李善，而宇文士及……再渣男关我什么事？
更何况帮了好几次的忙，李善感激还来不及呢。
缓步登山，随口闲聊，宇文士及饶有兴致的问起山东战事的细节，但李善轻易的发现，这位中书侍郎眼神漂移不定，显然心思并不在这些话题上。
进了寺庙，李善和宇文士及都熟门熟路的七拐八拐，在一处小院外停下脚步，这是南阳公主修行之地。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仆妇，宇文士及满怀期盼的上去，不时回头指指工具人李善，但仆妇回禀之后……宇文士及还是被拒之门外，而李善被引入院中。
不多时，李善就出了院子，无辜的说：“只上了三炷香，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赶出来了。”
宇文士及长吁短叹，沉默的在院子周围来回踱步。
李善跟在后面煞是无聊，心想你都娶了李唐宗室女，还回头找前妻南阳公主作甚？
难不成还想两头大？
实际上，宇文士及和李德武还是不同的。
宇文士及和南阳公主，战乱中夫妻相离，造化弄人，丈夫北投李唐，还算不上抛妻弃子，但随后独子被窦建德斩杀。
洛阳虎牢大战后，宇文士及与南阳公主在洛阳重逢，前者请复夫妻，而后者坚拒……不仅仅是心伤爱子被杀，其间更夹杂着国仇家恨。
南阳公主是隋炀帝杨广的长女。
“她……她什么都没说？”
“只提及母亲数月，几乎每隔一日都要入寺上香叩拜。”
宇文士及还真算不上薄情人，脸色灰败，片刻后低声道：“日后应季水果多送些来。”
“嗯，必然不缺。”
宇文士及转头再次凝视那座小院子，很久之后才举步离去。
院子里，那位容貌秀美的中年女子轻叹一声，少年夫妻，彼此携手，一朝变故亦不舍不弃，但终究此生无缘。

第二百零六章 再会渣男（下）
脚下是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两侧是依旧青碧的松树，偶尔林间有鸟鸣声响起，昨日到现在一直烦恼用哪首诗的李善突然毫无来由的想起了一句。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片刻后李善晃了晃脑袋，这首诗全文不太记得了，作者完全没印象……李善心里在打鼓，是唐宋的诗吗？
回头得好好查查！
前方的宇文士及脚步一顿，转头看来。
“郢国公……”
“日后称一声世叔吧。”宇文士及心情不好，但口吻温和，“我姑母乃申国公之妻，虽两家反目，但都是上一代的事了。”
李善对父祖辈没什么感触，但脸皮向来不薄，“世叔，日后小侄多去几趟……倒是可以提及那人之事，或有转机。”
宇文士及怔了怔，苦笑道：“试试吧……嗯？”
“不对……”宇文士及深深看了眼李善，“押运粮草入河北道，乃李德武……”
“不错。”李善笑了笑，“虽然没有证据，但不会那么巧，就在那一日，他送信回京……原本魏玄成欲举荐小侄送信。”
宇文士及微微颔首，“那试一试也好，也好……”
宇文士及不觉得这种小手段能动摇前妻的心志，但有个鲜明的对比，总能好受点……不管是对于前妻，还是对他自己。
至少，我没那么无耻！
至少，我比李德武要强！
至少，我不会狠毒更甚恶虎。
李善前世在学校里也学过心理学，隐隐感觉得到，宇文士及的所作所为……与其说是希望和前妻复合，不如说是自己无意识中的赎罪。
这种心理状态也体现在宇文士及对李善的观感中。
在李善在河北渺无音讯的那段时日，最念叨李善，最担心李善的，除了其母朱氏、朱玮等人之外，可能就要数宇文士及了。
在河北战报传来，知晓李善消息后，宇文士及立即写了信亲自送到东山寺，而南阳公主也收下了。
“此番你于山东立下大功，但也招惹了大麻烦。”宇文士及驻足半山腰，凝视着百转千折的引水渠，“李德武投入东宫，河东裴氏……至少西眷房依附太子，日后事泄，秦王未必会为你得罪河东裴氏。”
李善默然无语……宇文士及并不知道李世民是知情人。
“科举出仕，是条好路子，若是得中……吏部尚书封德彝曾任天策府司马，与某、李客师均有交情。”
唐朝科举制度，考中了进士也未必有官做，必须通过吏部的铨选，这是人脉、门楣最重要的体现。
所以唐朝行科举制，但唐朝中后期却是门阀的最盛况时期，诗文、经义、律法、书法，各个方面门阀世家子弟都有着优势，寒门子弟即使能杀出重围，也难过吏部铨选那一关。
宇文士及轻声道：“过了铨选，外放一地，还是留在京中，到时候再说吧”
“谢过世叔。”
“选的是明经还是明算？”宇文士及笑道：“不意你居然精于算学。”
“咳咳，咳咳，是进士科。”
“什么？”宇文士及讶然回头，略一思索皱眉冷笑道：“李德武干的好事！”
“最后个补明算科的是陇西李氏子弟。”李善嘿然道：“倒也巧的很。”
宇文士及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李乾佑本人就是陇西李氏出身，李德武这是防着李乾佑插手呢。
“进士科，进士科……”宇文士及来回打着转，“若无捷才，某这里倒是有些旧诗，南阳当年也以诗文见长……呃，南阳擅骑射，诗文绝无柔媚之气。”
李善眼睛微微眯起，并没有接嘴。
“若以诗文扬名，要么投卷，要么……平康坊。”宇文士及笑道：“但清河一事，朝中多有异议，投卷只怕难入法眼……还不如去平康坊。”
李善毫无预兆的打了个嗝，这个真不行啊！
虽然一年过去了，但李白这个名字在平康坊还有颇多名气……特别是其惊鸿一现后的神秘消失，至今再无踪迹。
李白这个化名应该是有用处的，但自己决不能就这样现身……指望自己去平康坊不被人认出来？
绝不可能！
当日我为了打探消息，几乎将卖艺不卖身的南曲转了个遍，即使不论诗文，如此玉树临风的小郎君……一年光景，想必她们绝不会没有印象。
说不定会记一辈子呢！
“世叔，世叔！”李善咽了口唾沫，“母亲管束甚严，踏足花坊，只怕……”
宇文士及理解的点点头，这倒是，朱氏遭丈夫舍弃，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儿子身上……虽然说世家子弟纵意平康坊是常事，但李善的身份比较特殊。
李善补充道：“此外，即使扬名，最终中式，他日也难免事泄。”
这话一出，宇文士及却扬眉道：“如今你虽因清河一事遭非议，东宫、秦王都不愿招揽，正是以科举入仕的机会。”
“李德武一事不可能始终不为人所知，他日大白于天下，你如何自处？”
“若此次未能科举入仕，一旦事泄，此生再无望入仕。”
李善敏锐的察觉到宇文士及的心理活动……或者说这是宇文士及和凌敬之前的区别。
凌敬也愿意代笔，但却生怕他日事泄，使李善名望大跌。
而宇文士及却不在乎这些，他只想看到李善成功入仕，扬名天下，甚至位高权重……到那时候再去看李德武的下场。
很明显的映射。
“总而言之，要么平康坊，要么投卷。”宇文士及平静的说：“明日会有诗文送来，明年二月，一旦中式，某亲去长安县衙。”
顿了下，宇文士及继续说：“将那栋宅子过户到你名下。”
李善并不知道那栋宅子的来历，但之前宇文士及曾经提过一次，他隐隐猜到，应该是李德武的旧居。
而如今长安县衙内，主管房屋过户的就是县衙李德武。
“小侄当竭尽全力。”
目送宇文士及离去的身影，李善不禁微微摇头，他虽然感激对方的几次帮忙，但也知道，宇文士及这种心理状态很不稳定，说不定哪天就会莫名其妙的消失。
所以，李善从没有将秦王夫妇知晓内情一事告知宇文士及。

第二百零七章 接风（上）
穿越者能给时代带来什么变化？
最大的变化无非是刘黑闼提前兵败身死，太子李建成不仅没能捞到战功稳固权位，反而被扇得眼冒金星。
但李善其实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变化……这是自己冒脖子放在刀口下的风险才换来的。
他更希望看到这样的变化。
汉时的分餐制已经渐渐没落，虽然如今高门大户还在用分餐制，但长安酒楼都已经换成合餐制的模式。
菜肴不再只是煮、烤、蒸，更能适应人类肠胃，改变人类菜谱的炒菜提前登上了历史舞台。
还有很多很多细节，这些细节在一年内渐渐蔓延开……从东山酒楼遍及整个长安。
凭借迥异于这个时代的装修风格、餐食风格，以及层出不穷的新式菜肴，如今的东山酒楼，已经成为长安东西两市，餐饮业的扛把子。
踏足此地的均高门大户子弟，更需要提前预约，不过十二月十六日，东山酒楼闭门谢客，专为李善接风洗尘。
“怀仁此去山东，劳苦功高，虽因尚未出仕，难得朝廷封赏，但日后必有公论。”最为年长的房遗直拾起酒盏，“诸位，共饮此酒，一贺怀仁平安归京，二贺怀仁大功于国，三提前贺怀仁高中。”
众人轰然响应，举杯一饮而尽。
最没正经的高履行笑着说：“前两贺理所应当，但第三贺……”
李善要考进士科的事已经在小一辈的圈子里流传开了，吟诗作文这等风雅事……李善之前一直竭力婉拒。
呃，主要是他不想去平康坊。
“未必未必。”长孙冲饮的急了，脸颊一片红，“当日设宴，怀仁兄那句，我醉欲眠君且去……”
房遗直当日不在场，听得眼睛一亮，“不如今日吟诵全文？”
李善放下筷子，笑道：“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房遗直品味良久，点头道：“隐士对坐，细饮慢酌，杯杯不停，直至大醉，尚念明朝素琴伴酒，真是好风采。”
“可惜是他人之作，不然怀仁兄倒是能用。”说话的是杜如晦的次子杜荷。
“难用难用。”王仁表笑着摇头，“进士科选诗赋，决计不会选这等诗文。”
李楷插嘴道：“怀仁虽未露诗才，但也有旧作。”
众人大为惊奇，每次拉李善去平康坊……呃，都说是去吟诗作赋，和其他没关系，但每次李善都是以不擅诗文拒绝，居然有旧作？
“是听马先生提及的。”李楷好笑的看着脸色微变的李善，“二八佳人体似酥，腰中仗剑斩愚夫，明里不见人头落，暗地使君骨髓枯！”
屋内安静了片刻，随后传出哄然大笑。
“这首劝诫诗……”房遗直笑的喘不过气来，“怀仁是在劝诫自身吗？”
高履行笑得都拿不稳酒盏，桌上满是酒迹，“昨日孝卿兄说……怀仁兄都被逼的取梯爬墙了！”
王仁表躲躲闪闪李善投来的发狠眼神，“贪恋美色，人之常事，但寡妇……”
好吧，李善从山东带了个小寡妇回来，被逼着爬墙……居然都知道了。
才十三岁的杜荷已经是平康坊常客了，笑着说：“怀仁兄，明日再送你两个侍妾……”
“不可不可！”高履行高呼道：“适才坐定，怀仁兄已言，今日之后，闭门谢客以备考，怎能乱其心境？”
“送不送无所谓，反正怀仁身边已是左拥右抱。”
杜荷年少，喝了几杯，有点把持不住，随口道：“怀仁兄还是收敛点好，他日婚事……”
“咳咳，咳咳。”
“咳咳……”
连续几声咳嗽声响起，长孙冲都拉了把杜荷的胳膊，一个月内，即使是京兆杜氏、韦氏也有意联姻，因为均知李善与陇西李氏的李客师、李乾佑以叔侄相称，都找到李客师头上了。
李客师有意等李善回京后商议，但清河一事传入长安后，之前那些世家纷纷缩手。
李善倒是不以为意，前世单身日子也挺好，更别说如今还有小蛮和周氏两朵解语花。
“今日多谢诸位设宴以待。”李善自斟一杯，一饮而尽，笑道：“只要不再提及取梯登墙事，但可随意。”
长孙冲起身行了一礼，“还要谢过怀仁兄援手淮阳王。”
“应有之义，与道玄兄一见如故，又是其命武卒护送南下……”李善嘴里应付，眯着眼看着长孙冲，在心里猜测这句道谢，是来自于长孙冲还是长孙无忌，再或者是李世民。
李楷在一旁轻声道：“殿下当年久驻太原，身边亲族唯独淮阳王一人。”
这是在解释，身为宗室子弟的李道玄不仅是秦王一脉，而且和李世民的私人关系非常好。
房遗直笑着问道：“听闻怀仁生擒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
“一时侥幸而已，那厮运道不好，正巧撞在铁板上。”李善叹道：“入贝州后，突厥不知从哪儿打探到消息，穷追不舍，还好道国公及时接应。”
李楷在一边用温和的口吻一一解释，去过馆陶的他当然知道那些细节，更从凌敬、马周等人嘴里听到了无数次乌鸦嘴的埋怨。
每次信誓旦旦，但每次都南辕北辙，听得众人连连发笑。
高履行好奇的问：“来的那突厥首领何人？”
“阿史那社尔，处罗可汗之子。”李楷解释道：“当日怀仁在万军阵前，镇定自若，请命上前，以欲谷设换回了淮阳王、薛长史等十余人。”
李善感激的看了眼李楷……还算厚道，没把我在万军阵前两次摔下马的丢脸事拿出来说。
“当日劝突厥北返，阿史那社尔言如今类东汉末年至三国时期……天下板荡，互相攻杀，以至于中原田地荒芜，人口锐减，虽司马一统天下，却难逃五胡之祸。”李善大致说起当日之事，“但实则不同，自东南末年至西晋，中原大战近百年，但前隋动荡，至刘黑闼兵败身死，未逾二十载。”
“不错，中原元气未失。”房遗直点头道：“稚圭言，怀仁以草原大寒为由劝退突厥，其中缘由？”
一个月前，张文瓘受李善之托急性入京，如今去了阳城父亲处。
武城张氏，和清河房氏乃是同乡世家，向来交好。
李善大笑道：“首在突厥近年频频饥荒，的确多有牛羊冻毙，其二在下言曾查阅京兆、关中、河东各地的地方志……”
“阿史那社尔哪里想得到，你全是在扯谎！”李楷笑骂道：“不过邢州粮仓、贝州大营均被焚毁，粮草不济，突厥北返已是定局。”

第二百零八章 接风（下）
长时间的闲聊中，房遗直频频问起山东战事的细节，他在秦王府子弟中年纪较长，父亲房玄龄虽地位不显，却是李世民最为信任的心腹，应邀而来显然不仅仅是为了给李善接风洗尘。
不过河北战事的细节，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可以渲染，哪些需要一笔带过……李善早就和李楷对过台词了，而李楷赴河北是秘密进行，房玄龄知晓，但房遗直肯定是不知道的。
好一会儿后，房遗直叹道：“月余来，多有乡梓老人来信，家父赞怀仁之能，亦叹怀仁过刚。”
毫无疑问，这是在指清河县斩杀崔帛一事。
适才还吵吵嚷嚷的屋内登时安静下来，李善回京后，两日内遇到那么多故人，亲近如李楷、王仁表，位高如宇文士及，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正面询问此事。
略一思索，李善正色道：“玄龄公所言甚是，过刚易折。”
“但若在下重历，还是会刀斩崔帛。”
屋内一片寂静，片刻后，房遗直饶有兴致的问：“还请怀仁细言之。”
“其一，看似道玄兄收复山东，已无战事，魏玄成巡视山东，于魏县外许诺，不问罪降卒，许其归乡，与家人团聚。”
“自此之后，多有逃兵擒头目来降，山东局势立稳。”
“方四郎家破人亡，崔帛身为望族子弟，夺其家产，掳掠其妻……更有甚者，方四郎上告，崔帛杀其妻灭口，此行令人发指。”
清河一事虽然已经传入京中，但其中细节自然是一笔带过，含含糊糊，主要是点出李善斩杀清河崔氏子弟的恶行。
在座众人都闻之变色，高履行喝道：“清河崔氏，天下望族，也太……太……”
门阀世家，总是要脸面的，高履行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就算想做些龌龊事，也要遮掩一二啊，这么直截了当的杀人夺产，也太不要脸了点。
门阀世家作为一个集体，肯定是要脸的。
但具体到各人，未必是要脸的。
“清河令崔虔与方四郎讲和……”李善嘴唇微启，好一会儿后才继续道：“但随后搜捕方四郎下狱，严刑拷打，直至……直至贝州数地民乱，经城兵变，邢州、冀州亦有不稳之像。”
房遗直紧紧皱眉，他发现自己从那些来信中得知的，和李善所说的，区别相当的大。
当时居然有民乱兵变？
“当时，淮阳王已经分兵往洛州、魏州、相州……”李善瞥了眼房遗直，“方四郎伤重不治，乱兵群情激奋，在下斩崔帛……”
房遗直不由自主的追问：“民乱兵变立定？”
李善微微颔首，“快马传讯，第二日即定。”
久久的沉默后，李善补充道：“在下当日未想那么多，只见方四郎如此境遇……怒火中烧……”
“刘黑闼两度席卷河北，唐军均先败后胜，若再起战事……”
李善突然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微有醉意，苦笑道：“虽人有贵贱之别，但终究是父生母养，历经二十载成人……”
“斩崔帛首级，自然得罪了清河崔氏……但目睹方四郎血肉模糊，在下不悔。”
大醉被抬上马车送回朱家沟的李善在心里想，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能不能得个及格分？
当然了，房遗直是没有资格打分数的，李善想象中的考官是他的父亲，被后世称为最佳宰相的模板房玄龄。
已然入夜，房遗直轻手轻脚的走到书房门外，躬身问安。
老仆推开门，房遗直缓步入内，小心的关上门，低声将今日席间话简略明了的说了一遍，基本上都是平铺直叙，并不加上自己的评价。
房玄龄手中不停，仍在挥毫，一心两用。
“父亲，李怀仁所言，与清河乡人信中提及，区别甚大，也不知何为真，何为假。”
房玄龄在外人面前向来温文儒雅，在家中倒是摆出严父的姿态，嗤笑道：“魏县大捷，擒杀刘黑闼，收复山东，多有旧友来信，赞李善之能，赞李善仁义之名。”
“李善斩杀崔帛后，却频频来信，言此人残暴，如此自相矛盾……李怀仁此人，虽然尚未加冠，却很有些城府，难道不知道斩清河崔氏子弟的后果？”
房遗直小心翼翼的问：“如此说来，今日李怀仁所言，理应不假？”
房玄龄放下毛笔，叹息了一声，这件事秦王和几个麾下心腹谋士都是知情人，有人赞，有人贬，有人激言，有人沉默，态度不一。
“清河崔氏，天下望族，根深蒂固，枝深叶茂，但也难免出几个不肖子孙。”房玄龄摇摇头，“大郎，可记得尔祖父之言？”
房遗直一个激灵，挺直身躯，朗声道：“人皆因禄富，祖父独以官贫。所遗子孙，在于清白耳。”
“贝州多地民乱兵变，乱兵不敢攻城，在城外劫掠。”房玄龄轻笑道：“武城县外，数百贼兵袭庄，闻房氏祖宅，绕庄而走。”
清河房氏，祖籍在武城县，虽也是千年世家，在清河郡名声其实比崔氏要好得多，只是名气没有崔氏大而已。
这主要得益于房玄龄的父亲房彦谦，秉性耿直，为官清廉，名望极高，对族人约束极严……此次山东门阀世家大肆兼并良田，房氏族人完全没有参与。
房玄龄又提起笔，他得秦王指令，暗中修订律法，这事儿不能公开，只能在家中，随口道：“大郎，以你视之，李怀仁此人如何？”
“虽然年轻，但所学驳杂，以仁义为先，待人友善，为人谦逊。”房遗直不假思索的如此说，迟疑了会儿又小声说：“李怀仁真的不是陇西李氏子弟？其父祖辈……至今都未明言。”
房玄龄皱眉看着长子，目光中带着批驳，“待人友善？为人谦逊？”
“此子外圆而内方，看似温和，实则心有傲气。”
“更明晓时局，目光长运，善识人长短。”
房遗直默默听着父亲的长篇大论，已经从李善身上转到教导儿子了，但始终没有对后一句话做出回复。

第二百零九章 评价
其实，房玄龄已经隐隐猜到了几个可能性。
张文瓘急奔回京，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都对李善有着期盼，再到魏县大捷传来，三人齐齐在李世民面前举荐……如此人物，不可被东宫揽之。
但李世民不置可否，只露出个神秘的微笑……自那之后，房玄龄等三人默契的不再提起此事，甚至在秦王府内都不再提起李善这个名字。
房玄龄为此有过深思，李善显然有意投入秦王麾下，而秦王也显然有意招揽……但两边都始终没有挑明，再联系到李善那模糊不清的背景，房玄龄已经找到好几个可能，其中就包括了去年从岭南回归的李德武。
“李善其人，大郎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房玄龄将话题转了回来，“此人以仁义为先。”
房遗直接口道：“稚圭提及数次，德谋为其扬名，李怀仁设伤兵营，使士气大振……”
“此为小道。”房玄龄叹道：“淮阳王下博大败，被生擒活捉，深恨原国公及……”
略微停顿了下，房遗直自然听得懂，李道玄恨史万宝，但应该更恨史万宝背后的太子李建成。
要不是李建成捣鬼，欲制衡秦王一脉，李道玄身为宗室子弟，史万宝敢顿足不前，让他陷入阵中？
“贝州民乱兵变，邢州、冀州均有不稳之像……淮阳王会立即出兵平乱吗？”房玄龄摇头道：“不会，他只会等着乱兵聚集起事，成了气候，才出兵平乱。”
房遗直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隐隐猜出其中的玄机，试探问：“东宫？”
房玄龄的沉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件事在秦王府内引起不小的震动，一方面被杀的是清河崔氏子弟，但李世民麾下并无清河崔、博陵崔子弟，众人震动主要还是因为崔帛的身份。
另一方面的震动来自于李世民麾下几位心腹幕僚。
长孙无忌大为惋惜，如果是他来操作，肯定选择置之不理，甚至暗地里推波助澜，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到事情闹的不可开交，谁都没办法压下去的时候，再使李道玄率军平乱，并且向罪魁祸首清河崔氏发难。
当然了，这一套操作模式，目标并不真的是清河崔氏，而是远在长安的东宫太子……为什么要对清河崔氏发难？
自然是因为受太子重托巡视山东的崔昊，呃，还要带上个太子洗马魏征。
到时候，铁定是一巴掌扇在李建成的脸上。
想亲征河北压制秦王，结果一直拖到……河北战事都打完了，刘黑闼脑袋都被砍了，你还没出兵！
费尽心思将安抚山东这块肥肉抢走……结果肥肉都在嘴里了，你居然都咽不到肚子里去。
无论如何，终归是清河崔氏惹出来的麻烦，终究是崔昊的锅，连带魏征都要背上这个责任。
只怕圣人李渊都会想……怎么就没看出来，老大这么废物呢？！
偏偏李建成有苦都说不出口……一方面魏征、崔帛是他点了名的，另一方面人家李道玄为什么这么干，自己也心里有数的很啊。
你先使了坏，还不让别人报复啊？
所以，长孙无忌才大为惋惜……这是个削弱太子威望的好机会，可惜李善不会用。
李建成被册封太子近六年了，虽然有个军功盖世的二弟，但他本人在朝中亦有威望，但这种威望主要来自于嫡长的地位，是这六年内慢慢积累的。
一个月前，因为拖延出兵，以至于威望大失……当然了，这和他请命出征之日，河北大捷战报恰巧传来，有很大的联系。
本来就不多的威望，如果再添一把火……
虽然房玄龄保持了沉默，但他是持有反对意见的，一方面在于他本人出自清河房氏，不希望乡梓在终于平定战乱之后再起波澜。
另一方面房玄龄考虑，将夺嫡之争的范围尽量控制在朝中，不使这种相争传到地方上……毕竟前车之鉴摆在那了，就因为东宫、秦王夺嫡，以至于下博大败。
房玄龄很确定，李善不会投向太子，一方面在于他自己的观察，另一方面也来自于秦王在幕僚面前显示出的绝对信心。
所以，房玄龄才感慨李善的确以仁义为先，斩杀崔帛，立平民乱兵变，将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引在自身上。
最关键的是，没有让夺嫡影响到大战后的山东，使得魏征能顺利的安抚地方……反正这块肉，秦王府也是能分润的。
和秦王府同僚不同，房玄龄就是贝州本地人，消息渠道比李世民都要多，早就弄清了事件来龙去脉以及细节。
房玄龄很清楚，李善原本也不愿意大动干戈，直到方四郎被搜捕下狱，重伤而死。
这是个能明晓利弊得失的少年郎，刚刚名声大噪，甚至山东门阀世家有联姻之意，却力斩崔帛……房玄龄在心里想，到底是因为他的血气上涌，还是因为他的顾全大局呢？
呃，这个问题其实不止房玄龄一个人在思索，已经知晓李善身世的凌敬就评价他这一招有点天马行空……得罪了清河崔氏，却辗转维护了东宫，更因为顾全大局不会引火烧身。
至于秦王嘛，给他送的厚礼已经够多了，而且还没送完呢……呃，这份礼就是还没正式送出手的山东名士凌敬。
房遗直犹犹豫豫的说：“席间提到此事，怀仁突然言，淮阳王分兵魏州、洛州、相州……”
“他自然看得出来……”房玄龄低低呢喃了几句，手中笔舔了舔砚台，却发现墨汁已枯。
房遗直拿起墨锭缓缓研磨，想了想笑道：“今日方知，李怀仁明年试进士科。”
“进士科？”
“嗯，据说回京吃了，明经科、明算科都满额了。”
“还是他自己将算盘传开的……”房玄龄笑道：“李善亦有诗才？”
房遗直将今日席间的那两首诗吟诵了遍，“据说后一首非他之作。”
“再说吧。”房玄龄挥手让长子退下，心想科举乃吏部之权，吏部尚书封德彝曾任天策府司马，但态度有点晦暗不明，今年铨选……基本上只挑门阀世家子弟。
正要落笔，房玄龄突然无来由的想起第一次听到李善名字的场景，那是在文学馆中，那日还有个少年郎也频遭好评。
也是姓李，李什么来的？
对了，李白。

第二百一十章 村内纷争（上）
天气愈发冷了，李善有点怀疑自己对阿史那社尔那番话不是胡扯，真的是一年冷过一年，去年明明没这么冷的。
裹着厚重皮袄的李善呆坐在椅子上，搬着手指算，小冰河时期，记得封建时代之前有一次，不知道是商还是周，东汉末年到三国西晋肯定是一次，唐末五代是一次，明末是一次，好像一共就这四次……
不过史书上也说的很清楚，突厥败亡，是有天气原因的，草原寒冷，牛羊马匹冻毙，大面积饥荒，再加上唐军精骑在大雪天的突袭……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李善突然想起了这句诗，好像是唐中期的边塞诗，如果这一世苏定方还有这番经历，这首诗倒是能用得上的。
这几日，李善看似在温习，实则脑子里在盘算三件事。
其一，怎么赚钱。
其二，天太冷了！
其三，到底用什么诗？！
翻了翻手边的诗集，李善随手丢开，这个时代还没有雕版印刷术，公开的诗集出版几乎没有，他想搜集诗集，来判断脑海中的存货到底有没有出现……难度有点大。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李善从房遗直送来的一本诗集中发现，“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是五代南梁琅琊王氏族人王籍的作品。
啧啧，好险啊！
外面闹哄哄的一片，李善精神一阵，将皮袄裹了裹，带着小蛮就往前面去了，温习……真的没必要，填空题基本都有把握，释义大都也凑合的过去。
房遗直、宇文士及都说过，进士科……主要就是看你杂项，也就是诗文的水平。
大门右侧，原本的炊房已经完全变了个样，二十多人正在旁观两个妇人正在烧火做饭。
呃，主要看的不是做饭，而是两个妇人正在使用的土灶。
这是李善画了图纸，又详细解释，从村中找了两个泥瓦匠，正好齐老六也能帮把手。
李善早就不耐烦这个时代的灶台了，太简陋，而且不通风，没有烟囱，太不习惯，之前没什么时间，而且上半年村中忙着农活，人手也不足，这时候倒是有空，而且人手也够。
这种土灶，李善用了很多年，从五六岁开始就要蹲在后面烧火，太熟悉了，甚至还曾经亲眼看村中匠人砌起来，很快就弄出个差不多的。
只是前世有砖头，这一世……李善琢磨要不要弄个砖厂，那玩意销路肯定不错，也有一定的技术难度。
前天灶台就搭好了，今天才能用，李善试过，之前王仁表送来的几个铁锅都刚好能嵌进去，手艺还真不错。
朱玮好奇的看着土灶，“大郎居然连这都懂……”
“略懂略懂。”李善打了个哈哈，“下面烧柴火，一个灶台一个柴火堆。”
“烟气从这通道上去？”
“嗯，烟囱飘上去，炊房清爽多了。”
“下面为什么两层？”
李善笑道：“上面一层烧柴火，不用了就把炭火往前推，掉到下面一层，再弄出来，正好做个炭盆，用来取暖。”
“倒是设计精巧的很。”马周啧啧两声，“不过得用好铁打制的铁锅。”
一个妇人正在用一个长长的钩子将炭火推到下面，再用一个小巧的铲子将炭火铲到盆中，李善蹲下来烤着火，心想今晚总算要暖和点了。
前世就是这样，每到冬天，爷爷就是用晚上做饭留下的炭火取暖，小小屋子，温暖如春，自己趴在简陋的桌子前做作业……
原本李善是准备直接用煤炭取暖，因为这个时代木炭……挺贵的，李善如今钱这方面有点捉襟见肘，实在用不起。
关中，本就是全国煤炭最集中的地方，李善还特地打听过，巨鹿魏氏的魏收……魏征的族叔，编纂的《魏书》中提到过，关中土燃，无火而烟气大起，方数十里，月余不灭。
典型的地下煤炭自燃啊。
李善还准备就做这一行了，但想想就作罢，在后世玩这一行都需要密集资金、人力资源，朱家沟实在玩不起这一行，而且如果召集人手过多，来个几千上万人都不算多，说不定哪天一个黑锅就砸下来了。
而且煤炭取暖，好像会二氧化碳中毒，自己倒是不怕，就怕其他人出事，但用木炭取暖是符合这个时代普遍认知的，从土灶下层扫出炭火，烧饭取暖两不误。
而且土灶上李善还特地让人做了个小小的口子，让齐老六打了个小巧的铁壶装进去，烧饭的时候顺带能煮一壶水。
“七伯，今儿就特地来看这灶台？”李善有点奇怪，“待会儿让齐老六他们过去就是。”
“进去说吧。”朱玮叹了口气，将闲散人等都赶走，只带着五六人进了正堂。
正堂比较通风……李善这几日都不肯来，让人将门关上，端了几个炭盆进来，还让人将沙发搬来，才缩着手坐下。
“咳咳，咳咳。”
听见小蛮的咳嗽声，李善转头看去，一个中年汉子在廊下和墨香说着什么，这小妮子平日里侍候母亲，这会儿怎么跑到前院来了？
“那是雷敬，八月定居，是墨香的舅父。”朱玮低声说：“此人有些勇力，但性情圆滑，当时定居的大都是他劝下来的。”
李善一听就明白了，只怕是因为墨香当日在自己身边服侍，雷敬才选择定居……当然，更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果然才寒暄了几句，墨香就端着水壶进来，给每人倒了杯热水，然后站在沙发后和小蛮并排。
李善有些惊愕，但视线在对面扫了扫，隐约猜到了什么。
除了马周之外，其他几个人都是村中各类人的代表，朱玮、朱八代表着的是朱家沟老人，雷敬代表的是去年七八月份留下来的难民，王伏宝的侄儿王君昊代表的是苏定方、凌敬那伙人，而齐老六代表的是那几十个降卒。
听着对面七嘴八舌说了一阵，李善突然笑道：“齐老六，后悔了吧？”
“早跟你说过，跟着某来长安，顶多是饿不死，想飞黄腾达，那是白日做梦呢！”
“如今看到朱家沟太寒酸，太落魄，还不后悔？”
适才和朱八争论的齐老六霍然起身，面红耳赤道：“郎君此言太过伤人！”
“我等感郎君大恩，自愿相随，别说是吃糠咽土，就是为郎君而死，亦不后退半步！”
“那今日还争什么呢？”李善叹道：“所谓不争是争，争是不争，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对面几人听得稀里糊涂，马周笑骂道：“齐老六，你们本无功劳，还害的怀仁如今难入长安城，与他人相争，本就是落了下乘……但既然随怀仁定居此地，投入门下，怀仁如何会弃之不管呢？”
李善有点烦心，斜斜瞥了眼朱玮，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也捅到我面前来！
难道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要专心温习备考吗？

第二百一十一章 村内纷争（下）
类似的苗头已经出来好几日了，小蛮都提过两次，只是李善想等着过完年再折腾这些事，好吧，闹的都等不及过年了。
说到底，原因很简单，朱家沟原本人口不多，田地贫瘠，主要是以朱氏族人为村民，在过去的一年内，因为李善的出现，朱家沟已经大变样了。
这种变化不仅仅存在村中房屋的改建、引水渠的出现，而在于村民的钱袋子的变化，以及朱玮这几个月来在泾河对岸购买的大片良田。
现在，突然先后几股人马迁居此地，不可避免的会出现某些摩擦，而且是利益方面的摩擦。
东山寺的买卖收益，一部分归入李家，一部分归入公账，剩下的发放村民工钱后，均分给村中各户。
现在这么多外来者，朱氏族人难免担忧，而齐老六投入李善门下，但觉得李家怕是养不了这么多青壮，所以想掺和到东山寺买卖中。
这是朱玮的儿子，如今主管东山寺买卖的朱奇的说法。
齐老六脸都黑了，他只是想和兄弟们出把力气，换份工钱而已，脑子进水了才会琢磨鸠占鹊巢。
相对来说，李善更相信齐老六的说法，初来乍到就琢磨插手，这不是一般的蠢货干得出来的。
但无论从哪个立场出发，李善都不会站在齐老六这边，只嗤笑道：“觉得李家养不起你们？”
朱奇咳嗽两声，“说到底，东山寺那边也是大郎的产业，若是收回去，也在情理之中。”
李善瞥了眼朱玮，难怪你要捅到我面前来，感情你儿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话说的倒是好听，但朱家沟村民已经吃了东山寺红利一年多了，不说每个都吃的膘肥体壮，但至少如朱奇这样的头目肯定是吃的一身的肥膘。
老话说死了的，斗米恩升米仇啊！
如今，朱奇难以接受李善可能将买卖换个人来管辖，甚至不肯让齐老六、王君昊、雷敬等人掺和到东山寺买卖中。
朱玮倒是没听出儿子的言外之意，反而附和道：“大郎，东山寺那边，让齐老六他们去帮忙也……”
话还没说完，李善伸手示意住嘴，似笑非笑的说：“七伯这话可不能乱说，朱三哥会不高兴的……”
朱玮一愣，回头看了眼朱奇……李善最早倒是称呼一声朱三哥，但朱玮坚决让其改口为朱三或朱奇。
朱玮还真不知道儿子朱奇的想法，他都盘算着等李善封爵，将整个朱家沟投入门下……一旦入门下，东山寺买卖都是李家的。
瞥了眼有点不知所措的朱奇，李善快刀斩乱麻，看向王君昊，“你们作甚？”
王君昊是河北大将王伏宝的侄儿，上阵搏杀是把好手，但嘴巴不太灵光，支支吾吾说：“某听……听旁人提起，开春前……村中分田。”
朱八咳嗽两声，附在李善耳边低声解释了几句。
原来王君昊、雷敬是为了泾河对岸那片良田的归属，那是去年盗匪来袭之后，朱玮用村中公账的钱买下的，原本就是盗匪头目的家产。
名义上是公账，实际上是最早朱氏、李善许诺出去的分子，这也是朱氏在儿子出征前，许诺护卫良田的缘由。
这片良田规模不算小，朱玮劝难民定居，就是以分田为诱饵的，约定租赁给难民耕作，每年归还一定份额。
这些难民都是无家可归的，如今有了落脚地，还能耕作得食，自然是喜出望外，而王君昊、齐老六这些人来到朱家沟后，朱玮有意分出一部分田地给新人。
李善忍不住回头打量了下墨香，雷敬来找外甥女，怕是想吹吹枕头风呢。
屋内一片寂静，马周饶有兴致的靠在椅子上，想看李善如何处置。
其实想解决这件事，非常的容易……李善直接将东山寺的买卖收回来就行，但这也意味着和朱家沟大部分村民起隙。
虽然可以用种种手段，比如依旧分红，发放工钱……但只要有新人加入，老人心中必定是有疙瘩的。
但如果不收回来，朱奇的例子已经摆在这了，斗米恩升米仇。
而齐老六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玩心思，朱奇远不是其对手。
李善冷漠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看来诸位是觉得某好欺负啊……”
“山东战事，尸山血海，某都能闯过来……”
“却要某为区区小事费神！”
马周清晰的看见，有细小的汗珠在朱奇的额头上泌出。
“齐老六！”
随着李善一声断喝，齐老六拜倒在地，“均听郎君吩咐。”
李善冷笑道：“若是想回河北，某赠盘缠十贯，仁至义尽。”
“小人不敢。”齐老六磕了个头，“无论何事，均听郎君吩咐。”
“这种话说一遍还行，多说几次……还有人信吗？”李善哼了声，“就知道玩这些小把戏……滚回去等消息。”
齐老六立即起身，后退几步，眼角余光扫了扫朱奇，转身出了正堂……他其实压根就是来告状的。
李善看向王君昊，“你来这儿，凌伯、苏兄可知？”
“……”
“七伯当日许诺分田，一应旧例，无需去管苏兄那边。”
简单几句话将王君昊、雷敬打发走，又将小蛮、墨香打发去后院，正堂内只留下朱玮父子、朱八、马周。
李善看向朱玮，“苏兄来投，乃是应某所邀，齐老六诸人投入李家门下，自然和东山寺无关。”
“东山寺、东山酒楼买卖，村民得利颇多，但总归是李家的买卖。”朱玮眉头紧锁，“分田一事我来做主，必然不起纠纷，东山寺那边还是大郎来安排。”
轻轻的叹息声响起，李善起身踱了几步，脸上又挂上温和的笑容，“朱三哥以为如何？”
“……”朱奇笼在袖子李的手在发颤。
“罢了，这等小事……”李善看了眼朱奇，神色微动，摇头道：“罢了，东山寺那边照旧，不足之处，某来料理。”
丢下这句话，李善笑着和朱玮寒暄起来，说定明日让齐老六带着人过去也垒个土灶。
目送这对父子离去的背影，李善眼中透着幽光，只怕不仅仅是斗米恩升米仇。
一旁的马周打了个哈欠，“听闻朱老三前两个月阔绰的很呢。”
李善没吭声……马周倒是眼光毒辣，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
为什么朱奇不让齐老六等人掺和东山寺的买卖？
很可能是因为朱奇贪了不少钱……前两个月，河北大战，外人不知，但朱奇很可能是从其父朱玮那儿得知，李善八成是死于河北乱军之中。
如果李善死了，东山寺买卖……除了主管的朱奇，还能落到谁的手中呢？
李善突然飞起一脚，将一个胡凳踢开，满心的烦闷，马上就过年了，这都是什么破事！
“如何处置？”马周懒洋洋的说：“七伯对你不薄……”
“自然要顾上七伯的颜面。”李善冷笑道：“拎两只鸡出来杀杀就是！”

第二百一十二章 吃饱了撑着了？！
李善的想法很简单，在自己生死未卜的时候，有胆子贪污东山寺利润的绝不仅仅只是朱奇一人。
考虑到朱玮，只要将钱补上，李善可以放过朱奇，找其他人麻烦，杀鸡儆猴。
但让李善没想到的是，朱玮当天晚上就问出了实情，手持藤条将儿子抽的遍体鳞伤。
第二日，朱氏、李善听得消息，立即登门。
李善脚步飞快，敲开了门，一把抓住朱玮的胳膊，“七伯，外人尚不知晓吧？”
“今日聚众……”
“七伯是要将小侄驱逐出村吗？”
朱玮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大郎对朱家沟多有恩情，何人敢……”
“难道朱家沟对某无恩情吗？”李善打断道：“若是朱三被众人鄙夷，小侄还有何脸面留在此地？”
无论如何，当日朱氏携子北上长安，是得朱家沟接纳，而李善远去河北，朱玮又遣派三十青壮充为亲卫。
当然了，在朱玮以及很多村民看来，李善在朱家沟救活朱石头，拿出秘方，保住了东山寺，有指挥青壮全歼来犯的盗匪。
互相有恩，早就分不清了。
朱玮沉默了会儿，看着一旁的朱氏，“但此事已然如此……”
朱氏低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但不可一概而论……让大郎处置吧。”
自曾祖父一代，就是朱家的亲卫家将出身，一直持续到朱玮这一代，对朱氏、李善毕恭毕敬，但朱奇这一代人，不知晓内情，对朱氏、李善的态度，虽然从排斥到接纳，再到亲厚，但主要还是得益于东山寺买卖给村民带来的好处。
在朱玮看来，儿子这是在作死，在早就不见昔日荣光的朱氏看来，情有可原，而在李善看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了。
李善折腾出豆制品已经一年多了，村中很多人都知道工艺，到现在都没人跳出去单干，已经算是仁义了。
弄出豆制品，李善本就是想赚第一桶金，从没想着以此发家。
掀开帘子，看了眼趴在床上的朱奇，再看看边上的朱玮和朱氏，李善坦然直言，“其实若是某战死在山东，东山寺买卖自然是朱氏一族接手，而你是七伯之子，理应统总。”
“绝无可能！”朱玮低喝道：“若是大郎……东山寺买卖亦是朱娘子处置！”
“东山寺买卖能获利颇丰，主要还是因为东山酒楼。”
“东西两市，酒肆林立，东山就酒楼何能独树一帜，揽尽风头？”
“仅仅靠东山寺那些豆制品吗？”
朱玮冷笑道：“那是因为有陇西李氏、太原王氏子弟，你有资格与他们并肩？”
朱奇常年经商，但不过是个货郎，见识浅薄，但朱玮太清楚这里面的关节了，没有李楷、王仁表的庇护，东山酒楼早就灰飞烟灭。
如果李善真的战死在山东，如果李楷、王仁表不念旧情，自然是要甩开朱家沟的，如果念旧情……更惨，怎么可能容忍朱奇夺走产业。
当然了，朱玮更清楚，别说李楷、王仁表了，老主人的大郎君还在长安城呢。
朱玮昨夜发狠抽儿子，一是因为品行，二是因为太蠢。
“七伯，都说了小侄来处置。”李善将朱玮摁在座位上，笑道：“为了区区小事，朱三和齐老六居然拳脚相向，实在是……”
听到这没头没尾的话，趴着的朱奇忍不住抬头看了眼。
“齐老六那边某来处置，朱三这边……七伯下手也太狠了，就这么算了吧。”李善笑盈盈道：“这段时日，朱三要养伤，东山寺那边让朱石头、朱五帮衬。”
朱氏微微颔首，既将事情含糊过去，但也让朱奇卸任，让已经投入李家门下的亲卫朱石头和朱玮的次子朱五来统总，力度分寸都把握的很好。
朱玮惭愧的行了一礼，“多谢朱娘子，多谢大郎。”
朱奇也明白过来了，昨夜父亲可是说过，今日要叫齐族中老人，齐议此事的，一旦如此，朱奇在族内可以说是没什么立足之地了。
“一共两百三十七贯。”朱玮闷闷道：“容几日就送去。”
“入公账吧。”朱氏摇头道。
“罢了，就拿这笔钱，给村中每户换个灶台吧。”李善笑道：“此事就此作罢，日后谁都不提。”
朱玮狠狠瞪了眼儿子，将朱氏、李善送出门。
朱氏往左回家，而李善却往右走。
“大郎，这是要去哪儿？”
“七伯别管，小侄还有些许事。”李善笑容中带着丝阴冷，往前走了一段，一脚踢开一栋宅子的大门，“齐老六，滚出来！”
还没起床的齐老六匆匆忙忙的裹了件衣服跑出来，“郎君有何吩咐？”
李善摸了摸两个小男孩的脑袋，“怎么这么瘦？”
“是水土不服吗？”
“这几日吃得饱吗？”
跟着齐老六投入李善门下的一共四十余人，大部分都是光棍，但也有些已经成家的，其中有六七个孩子。
头发枯黄，身材瘦削的男孩挺着胸膛说：“郎君，吃得饱呢。”
李善走进屋子，看了眼桌上的几只碗，都是浅浅一层粥，不禁微微皱眉。
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瓮声瓮气的说：“朱八去说过两次，拨粮的是族老七伯的儿子……那厮说都是定量！”
“狗屁，苏校尉那边就比这儿多得多！”
李善瞄了眼齐老六，眉头挑了挑，显然这就是原因。
虽然不知道细节，但李善差不多猜得到，肯定是朱奇那厮拨粮米有所偏颇，之后齐老六忍了下来，不知道从哪儿发现了问题，以掺和东山寺买卖为由发难，捅了朱奇一刀。
如果昨天李善没发现其中的问题，八成齐老六还有后招。
李善实在是不想管这些破事，外面勾心斗角也就罢了，在村子里还要这么费心思……日子还过不过了？
“明日起，朱石头和朱五主管东山寺诸事，拨粮必定充足。”李善扬声道：“每户人家，十岁以下，不论男女，均补一份口粮。”
“多谢郎君！”
“多谢郎君。”
李善摆手让拜倒的诸人起身，笑道：“不过昨日，齐老六为些琐事，与朱三殴斗……你个憨货是厮杀汉，他哪里打得过你，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齐老六嘿嘿一笑，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八成朱奇是被抽了顿。
但其实齐老六没听懂，李善扬手让门外等着的范十一等人进来，指了指齐老六，“一视同仁，杖二十！”
范十一带着三四个人将齐老六放翻，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操起棍子就要动手。
李善冷笑着在心里想，让你再玩这些小花招……明明可以私下说清楚的，非要闹这么一出，吃饱了撑着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向心力
“闲的没事干了？”
“初来乍到，不老老实实待着，跟着那帮人厮混，生怕他们卖不了你？”
“你倒是和你叔父一个样，都是直性子，难道忘了前车之鉴？！”
苏宅里，苏母和凌敬在上首位坐着，前者眉头微蹙，后者劈头盖脸将王君昊骂了个狗血喷头。
虽然不太清楚其间缘由，但这两日，先传出朱奇和齐老六殴斗，前者受伤卧床，后者被杖二十的消息，之后朱奇被撤了管事，由朱石头和朱五接受，一头雾水的凌敬随便问了问，立即发现了其中的玄机。
凌敬懒得管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但对于王君昊一起登门非常恼火……这是在被人当枪使呢。
王君昊委屈的嘀咕，“凌伯，小侄只是去问问……好些人只会耕作，又没投在李家门下，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狗屁！”凌敬恨得起身踹了王君昊一脚，“你和齐老六、雷敬一个样？”
“雷敬是难民，而且还被盗匪裹挟攻打朱家沟，齐老六是刘黑闼旧部……而你和定方多次上阵，护卫怀仁，虽受其大恩，但也有功在身！”
“齐老六、雷敬以后如何，管我等何事？”
“难道李怀仁还会亏待了我等？”
苏母叹道：“君昊，日后少和那些人来往，油滑的很。”
“齐老六那厮不仅油滑，而且是奸猾，用怀仁的话说，把你卖了，你还在替他数钱！”凌敬骂道：“他无寸功在身，又受怀仁大恩，迁居来此，受朱氏族人苛待，却不肯直接登门相告，而是辗转找了个油头……还将你带上！”
一旁默默听着的苏定方轻声道：“听怀仁提过，母子北上定居此处，朱家沟族人多有相助。”
“不仅是相助，而是有上下尊卑之别，当然，年轻一代多半不知内情……”凌敬来回踱了几步，“若是前日君昊不在场，怀仁处置起来可能就方便多了。”
“那齐老六……”王君昊听得懵懵懂懂，但也听出来了，自己是被齐老六骗了。
“他不是被杖二十了吗？”凌敬嗤笑道：“若是怀仁卖了他，他只怕还在替怀仁数钱呢。”
呃，凌敬可能是无心，但王君昊听得都脸红……这个形容你好像刚刚用过？
看了眼苏定方，凌敬挥袖道：“甭担心了，怀仁心思缜密，所虑多为军国大事，这等区区小事，不过问则以，如今处置，自然妥当。”
“他不是放出话了嘛，全村上下，每户十岁以下孩童，均多一份口粮……应该都是李家提供的。”
将王君昊赶出去，凌敬和苏母寒暄了几句，再过三日就是周氏过门，正月里不宜行礼……李善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虽然是纳妾，但也有一定之规……一方面是李善不想太亏待周氏这个小寡妇，另一方面是因为朱氏、朱玮和李善都考虑到周氏的身份，毕竟曾经是苏定方的义母，如今又被苏母收为义女。
之后凌敬和苏定方出了门，走了几步就到了李家宅院外，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尖锐的女声，以及马周的嬉笑，李善的笑骂。
门房老范打开门，凌敬刚进门，一只大白鹅昂昂昂叫着就扑上来了，还好苏定方一脚将其踢开。
放眼望去，十几只鸡鸭鹅在院子里窜来窜去，墨香捧着一个盆站在当中，李善取出一把把麦麸在喂食，马周站在一边看热闹，躲在一旁的小蛮突然被窜来的两只兔子吓得一边尖叫一边躲避。
其实李善先决定留下部分难民定居，之后又从河北带了两百多人回来，不论朱玮等族老，以及朱石头、朱八等亲卫，还是有部分朱家沟村民心中不满。
昨日事发，李善很快反应过来其中的根源，所以才会宣布李家给村中孩童补贴口粮，这个消息一放出去，村民们无不振奋……想想也是，这等于是凭白而来的。
不过这也是李善早就想做的事，村中孩童往往是头发枯黄，身材瘦削，东山寺的那些小沙弥大都是因为养不活才送上去的。
至于那些难民，在背井离乡都没放弃，自然对孩童非常重视。
简而言之一句话，李善出了钱，也买了村民的心，李家在村中的向心力有一个大跃进。
昨日李善已经让亲卫将口粮发下去了，然后今日村民们都展现了最质朴的表现，纷纷拎来了鸡鸭鹅这些家畜，甚至朱石头等几个猎户不知道从哪儿套来了几只兔子，几只野鸡。
至于院子里变成这样……呃，主要是李善想回温下童年的美好记忆，结果小蛮被吓得花容失色。
李善在心里琢磨过小蛮，差不多能肯定是罪官之后……其实教坊司的女子，基本都是这个出身。
不过朱玮曾经提过，尽可放心，李善有过模模糊糊的猜测方向。
“凌伯来了，待会儿抓几只带走！”马周笑着打了个招呼，“待会儿就在这儿用饭，怀仁说什么铁锅炖大鹅……炊房正在炖着呢！”
“怀仁在馆陶时候就提过，说是在岭南学了不少菜式？”凌敬也笑了。
李善翻了个白眼，其他菜式也就罢了，铁锅炖大鹅……在岭南真的学不到啊。
正在聊着呢，炊房里钻出个年轻人，嚷嚷道：“大郎，软了软了，能吃了吧？”
“急什么……把火熄了，炭火别扫下去，再闷一会儿更入味。”李善咽了口唾沫，他托了李楷、王仁表弄来不少药材……呃，其实就是后世的调料品，什么花椒、大料、姜片，还放了点黄酒。
“对了，这是朱纳。”李善介绍了句，吆喝道：“七伯还在后院，去叫他来吧，马周，去请苏伯母过来，今天这桌菜几个人未必吃的完呢。”
苏定方一边道谢一边瞥了眼往后跑的朱纳，后者是朱玮的次子，昨日接手东山寺诸事。
马周嘀嘀咕咕什么没大没小，谁是老师谁是徒弟……但还是乖乖的出了门。
“辩机，又偷吃啊！”李善从炊房里领出个小和尚，嘴边油光发亮，腮帮子还在一动一动。
前几天小和尚一直在山上，李善昨儿特地去接下来……结果正巧有女眷来上香，小和尚盯着个侍女简直就是垂涎欲滴，被人家狠狠瞪了几眼都舍不得转头，最后被骂了好几句。
李善笑得直打跌，正巧小和尚父母祖父祖母早就没了，所以不肯还俗，所以就给他取了“辩机”这个法号。
唐初比较有名气的和尚，李善就知道这两个，总不能叫玄奘吧，人家不管怎么说历史上也是过了女儿国的呢。
倒是辩机……李善大致算了算年岁，也不知道那位高阳公主出生了没有，反正李善曾经问过长孙冲、李道玄，如今秦王有五女，呃，他主要是想知道，那位长乐公主出生没有。

第二百一十四章 要赚钱了啊（上）
中午这一顿饭，所谓的铁锅炖大鹅，真的将铁锅给抬进来了，差不多十个人，吃的肚子都撑了，最后还是没吃完。
朱奇还想着将这道菜弄到东山酒楼里去，脑子比他哥好使多了。
其实这个时代肉食相对来说比较少，牛肉基本是吃不到的，猪肉上不了台面，羊肉又太贵，鱼肉只能吃生鱼片，红烧、炖汤都是需要油的，而且没有适合的调料，压不住腥味。
反倒是鸡鸭肉比较常见，而这份铁锅炖大鹅，李善是调试了好几次材料才成功的。
酒足饭饱，众人都散去，朱玮留下了凌敬和马周，笑着说：“午后定方要巡视村外哨探，还请凌先生和马先生暂留。”
后院那边朱氏也送走了苏母，转入侧屋，看到儿子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还捏着牙签剔牙的模样就一皱眉。
“母亲，母亲。”李善赶紧丢开牙签，赔笑道：“都是自家人，放浪形骸也……”
凌敬嗤笑道：“人前人后，宛如两人，这是君子所为？”
马周看了眼一本正经的李善，小声提醒，“说的不是人后，而是人前。”
李善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凌敬这老头是在嘲讽自己在人前装模作样呢，老王八犊子！
朱玮咳嗽两声，“凌先生迁居长安，朱家沟有幸，待得明年开春，便要起宅子……”
之前雷敬那批难民大都已经新建了宅子，事实上这半年来，整个朱家沟很多人家都新建了宅子，再不济也翻新了一遍，只不过难民的宅子都比较简陋，凌敬这一批人要建新宅，肯定不会如此。
“其他人也就罢了，苏家无需变动，毕竟就母子两人，凌家在原地扩建即可。”凌敬显然已经考虑过，“李宅乃是村西头，再往西两百步是日潭，其间还能再建宅子，均让怀仁身边亲卫居住。”
“如朱八、朱石头、赵大都迁居去日潭边，即使不全家迁居，但亲卫本人必须迁居。”
“余者在村东头往外扩建，道路略微修整。”
“齐六、范十一、王君昊身边均有人手，全都打散混居。”
凌敬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张图纸，李善瞄了眼笑道：“必定是八昊绘制而成！”
马周在一旁忍笑，八昊是凌敬才六岁的孙子……不就是前几日凌敬骂你那笔字如幼童涂鸦嘛。
凌敬懒得搭理这两货，慢条斯理的将布局说了一遍，朱玮神色微变，他是老兵出身，很快发现，这布局几乎是将朱家沟改建成一处要塞。
不多的两个出口被十几处宅子隐隐钳制，村西头的李家宅院几乎被重重包围。
南边的大片良田需要挖掘一条不能太浅，也不能太狭窄的河道，虽然并不长，但工程量不算小。
朱玮咂咂嘴，“有此必要吗？”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凌敬瞥了眼李善，“不可不防。”
在凌敬看来，只要有可能，李德武会尝试用各种办法让自己这个长子消失，暗遣刺客，或乘乱引贼匪来袭，都有可能，更何况，突厥对河东、关中的威胁一直存在。
朱玮默默点头，迟疑道：“挖掘河道，新建宅子，只怕公账上钱不够。”
凌敬微微摇头，“范十一、齐六、朱石头、朱八等人均投入怀仁门下，新宅花费理应是李家承担，挖掘河道倒是可以从公账拨钱。”
“只怕两边加起来也不够……”朱玮苦笑解释了几句。
这半年来，东山寺、东山酒楼利润丰厚，但一方面朱玮在泾河对岸大肆购买良田，花费颇多，李家也在购买良田，朱氏要兑现之前对亲卫的诺言，另一方面公账上的钱不停用以收购粮米，秘藏于东山寺内库。
总而言之，只是新建宅子，勉强还能支撑，但如果还要平整道路，挖掘河道，那是决计不够的。
凌敬面无表情的听完，转头看向李善，“尚在馆陶时，你自称有陶朱之术。”
现在用得上我了？
李善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笑道：“此事易耳！”
察觉到朱氏不悦的视线，李善赶紧换了个坐姿，“新建宅子……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不知七伯可能找得到烧制青砖的工匠？”
“青砖？”朱玮瞪大了眼睛，“烧制青砖，花费颇巨，而且旷日持久！”
在唐朝，下层民众的宅子主要是以木材、石头为主要建筑材料，稍好一点的青砖都用于达官贵人，顶级的青砖、沉香木都用以宫中，即使是最普通的泥砖也不是普通人用的。
说到底一句话，砖石结构的建筑在这个时代主要流行于上层以及佛塔、寺庙。
但在后世，很多村子都有砖窑、砖厂，特别是在九十年代，李善前世一到暑假就去砖厂打工，不敢说弄出多高质量的砖头，但普通的能建房屋的，应该不难。
当然了，这一世，没有标准化的砖厂，只能用砖窑……这就需要朱玮帮忙了。
听李善略为解释了两句，凌敬简直了，早在山东就知道你所学驳杂，来了朱家沟才知晓，你还真没吹牛，东山酒楼已经是大名鼎鼎，没想到连烧砖都懂？
你年纪轻轻的，有那么多时间学这学那的吗？
朱玮沉思片刻后才说：“某先去问问，只要不涉及宫内青砖，这等匠人理应不难找。”
李善知道，朱玮八成是去问背后的人了，按辈分来说，自己应该叫一声舅舅。
李善有点不太自在，他知道，在李德武投入东宫之前，朱玮、朱氏隐隐希望自己投入东宫，按理来说，这位舅舅的地位应该不会太低。
但李善随军南下，在武陵县就曾经隐隐向魏征打探过，之后魏征巡视山东，李善又特地打听过，东宫并没有……至少没有一个重要的朱姓人物。
这位到底是谁呢？
朱氏勉强笑了笑起身找了个理由出去了，马周垂下头盯着脚边的地面一语不发。
凌敬并不知道这些，也没察觉到屋内的古怪气氛，在心里盘算了会儿，摇头道：“即使能烧制砖石，但只怕也不够，挖掘河道，需大量人手，而且开春后，村民均要耕作，人手未必够。”
“烧制砖石，用不完可以售卖嘛。”马周笑道：“只要不太贵，别说乡野，就是长安城内……一百零八坊，其中城西有七八个坊都是野地。”
凌敬继续摇头，“不能如此估量，若是烧制砖石不顺利呢？如若售卖，无人来购呢？”
“说到底，还是缺钱！”朱玮犹豫了会儿，“大郎，要不将东山寺暗仓的粮米出售一部分？”
“决计不可！”李善立即断然回绝，“收购粮米不得停歇，如今年末，接下来青黄不接，可稍稍放缓，但不能停！”

第二百一十五章 要赚钱了啊（下）
虽然当日从下博南下，李善一路乌鸦嘴，但凌敬和魏征有共同的认知，这是个目光长远，而且对未来局势判断非常精准的少年郎。
凌敬轻声问：“突厥？”
李善迟疑了会儿，才微微点头，“收购粮米，一为应急，二为饱腹……只要存放得当，至少不会坏事。”
历史上，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登基称帝，但突厥铁骑随即南下，直逼长安，最终李世民不得不签下渭水之盟。
这证明了，突厥很可能会在接下来几年内杀入关内道，甚至京兆，至少他们有这样的能力。
更何况，李善只记得那场渭水之盟，在此之前，突厥大军有没有大举入侵？
唐灭突厥，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气候原因，这说明突厥人很可能这几年会经常南下劫掠。
只要突厥南下，不管是打关内道还是河东道，必定是哀嚎一片，难民南下，接下来必定是粮价飞涨，这时候多存点粮米，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李善隐隐记得，李世民因玄武门兵变登基，之后很快出现了蝗灾，即使是京兆也有粮荒之危，闹的李世民一度手忙脚乱。
朱玮苦笑道：“大郎之意，某也知晓，但如今实在拿不出钱来……或以粮米雇佣青壮？”
“决不可！”这次反对的是凌敬，“东山寺暗藏如许多粮米，消息一旦走漏，只怕盗匪频频窥探，一旦闹出民乱，纵怀仁、定方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
马周在一旁嗤笑道：“七伯，凌伯，你们还是别费神了……怀仁八成已经有主意了……”
察觉到朱玮和凌敬投来不悦的视线，李善讪笑着推开门，“小蛮，将今日送来的那盒子拿来。”
没一会儿，小蛮端着个古色古香的盒子进来，后面跟着嘴上油光还没擦干净的辩机。
李善笑着招手将辩机叫过来，掏出手巾替其擦嘴。
李善小心的打开盒子，里面摆放着两个陶罐，盒子内部以细柔的布匹铺好，盒子内部下方巧妙的设置了两个口子，恰好将两个陶罐的地步卡住。
陶罐略微细长，洁白光滑，看上去颇为讨喜。
“纯白无瑕，有点像邢州的刑窑。”凌敬有些诧异，“以刑窑在长安贩卖，说不定会亏本呢。”
李善有些意外，刑窑啊，五大名窑之一，弄到长安来卖，会亏本？
其实是他自己不知道，所谓的五大名窑中的刑窑，一般指的是宋代，唐朝的刑窑是初期，名气还真不大，若不是凌敬在邢州待过颇长时日，都未必知道。
“这里面装的是？”马周拿起个罐子摇了摇，拔掉塞子，闻了闻，拍案喝道：“好香的酒！”
凌敬瞄了眼瓶身，上面有一行字，“晚来天欲雪……这何意？”
马周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罐子，“这瓶是……能饮一杯无。”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凌敬咂咂嘴，“此诗颇有趣味，也正合此时天降大雪。”
马周是个酒鬼，闻了酒香就忍不住，大大喝了口……然后脸颊红了一片，大声咳嗽，咳的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晕晕乎乎间还在高呼，“好酒，真是好酒！”
活该！
李善在一旁幸灾乐祸，这是自己花了好几日提纯过的，酒性挺烈，小口抿着还行，这么一大口，除非你有二斤的量。
辩机好奇的凑过去，李善赶紧一把拉回来，“碰到什么都想尝尝，这习惯……”
“年节为礼？”凌敬弄了个杯子抿了一小口，笑道：“然后再在东西市贩卖？”
朱玮抿了一大口，咳嗽了几声，“酒烈如火，定能卖出去……不过以白罐为酒具，只怕耗费不小。”
“这些是他用来送礼的，若是售卖想必不会用这陶罐。”凌敬笑道：“又正巧能用得上东山寺暗藏的粮米，想必怀仁筹谋良久了。”
李善做了个腼腆的神色，可惜不太像，“长安城西有几处窑厂，这种用力送礼的陶罐价格昂贵，等到售卖时，自然要换便宜的。”
“各处都送一盒，李德谋、王仁表等都帮得上忙，凌伯也要相助一二。”
凌敬嗤笑道：“陇西李、太原王、京兆杜、清河房、洛阳长孙、武城张、京造柳，再不济还有淮阳王、中书侍郎，老夫一介寒士，无能为力。”。
“凌伯年前年后就要入天策府了……”李善干笑道：“正好以此为礼嘛。”
凌敬被堵得胸闷，瞪了眼，转头饶有兴致的看着桌上这两个白色陶罐，瓶身略微细长，有点点梅花状，下方是小楷写就的一句诗，两个陶罐合起来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朱玮笑着问：“大郎，可有全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李善笑道：“此酒清若水，无需热饮，前两句就不太适用了。”
提纯过的白酒，已经没有颜色微绿，细小如蚁的酒渣泡沫了，而且也不需要像黄酒、老酒一样略微加热。
李善最终选择改进酿酒工艺来赚钱，实在是无奈之举。
没办法啊，这个时代没专利法，弄些比较符合时代的家具……太容易被抢生意，但凡是没有什么技术壁垒的生意，李善都不太想做。
正好东山寺藏有大量粮米，而李善当日从长乐坡带来的刘东本就改进了酿酒法，李善只需要再进行提纯就行了。
而且一旦他日有人发现朱家沟不停购入粮米，这也是个能搪塞的借口。
不过卖酒，也是要有技巧的，长安城酒肆多了，味道大差不离，但东山酒楼的酒就能比其他酒肆卖的贵，而且还供不应求。
无非是配套设施以及菜肴等等，所以李善才弄出个虚头巴脑的玩意。
朱玮好奇的问：“大郎，此诗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凌敬似笑非笑道：“乃是怀仁在岭南听他人所做，记下了而已。”
李善讪讪笑着点头，“只是听人随口吟诵……”
窝在李善怀里的辩机突然好奇的问：“大郎，你不是说，岭南不下雪的吗？”
李善眨眨眼，哑口无言。
窝草，太失策了！
而且忘了这小和尚的人设，十万个为什么啊！

第二百一十六章 纳妾
腊月二十九，距离除夕只有两日了，朱家沟上下一片欢声笑语，多见彩带飞扬，还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过这个时代并没有婚嫁放爆竹的传统，而是因为恰巧即将新年而已。
而且这个时代也没有实际意义上的爆竹，只是用长长的竹竿逐节燃烧，连续发爆破之声而已。
虽只是纳妾，但李家给出了足够的尊重，并不只是一座小轿从侧门抬进去就算了，虽无六礼，却也办的热热闹闹，特地请了凌敬为媒人。
朱氏也不反对儿子纳妾，更何况她也知道，如今儿子地位已经和去年天差地别，虽然面前还碍难重重，但日后娶个高门贵女并不是奢望……只不过，要等。
流程相对来说比较简单，李善大手一挥，也不顾家里库房的钱够不够用，在晒谷场摆开了流水席。
一个个居然还上来灌李善酒，结果一个个被李善反过来灌的头晕眼花……弄出这种清如水的白酒，对今天的李善来说，最方便的是能换！
这一次，用的是比白色陶罐中酒液略微度数低一些的白酒，但饶是如此，晒谷场上也多的是醉倒的青壮。
“卖的就是这种酒。”李善低声解释道：“用黑色陶罐，瓶身上点缀梅花状，价格算不上贵，和三勒浆差不多。”
“长安名酒，就数三勒浆最贵。”凌敬哼了声，“上面没有诗文？”
“呃，也有两句。”
凌敬笑道：“又是在岭南听闻的？”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李善干笑两声，“毕竟两壶酒，独酌无趣。”
凌敬品了品，叹道：“可有全篇？”
“全篇有点长……”李善眨眨眼，这是他很确定不会被人抓个正着的……李白离出生还早着呢！
嗯，在无法通过查阅诗集来判断脑海中存货应不应该放出来后，李善将目标对准了那些肯定还没出生的诗人。
比如李白，比如杜甫，比如白居易。
不过杜甫的诗用典比较多，而且太过沉郁，和李善的年纪不太符合。
白居易的诗浅显易懂，但在唐初显得格调不高。
所以，李善将主要目标对准了李白。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凌敬亲眼看着李善将这首诗誊抄在纸上，喃喃吟诵了几遍，叹道：“一人独饮，邀月同饮，看似行乐，实则孤邈。”
“你小小年纪，何来如此感慨？”
李善咳嗽两声，“不是小侄之作，这是在岭南……”
“罢了，罢了。”
看凌敬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一旁磨墨的小蛮好奇的问：“郎君，凌先生这是……”
李善有点歉疚，自己毕竟是个学医的，虽然喜欢诗词，但并不知道这些诗的分量……想想也是，自己背的那些诗，哪一篇不是流传千古的名作。
显然，原本还在琢磨要不要代笔的凌敬，被打击的有点狠。
凌敬现在也算想明白了，一旦这货有什么不好解释的……全都推到岭南那边去。
其实，苏母曾经私下旁敲侧击过，李善在岭南……绝没有碰见过孙思邈，更别说拜孙思邈为师学医了。
哎，以后还是少人前显圣吧，李善心想，这不符合自己苟一段时间的行事方针，而且存货就那么多！
不过，虽然选中了李白，但这位仁兄的诗明显不太适合用在进士科考场上……不然这货历史上过的那么悲催呢。
李善到现在也没决定到底用哪首……不过决定用首长的！
反正在他的思维模式中，写的长些……应该代表水平高些。
应该是这样吧？
《将进酒》？
这个好像不太适合用在考场上吧，考卷上看到什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看到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除非评卷的也是个老酒鬼。
《蜀道难》？
自己压根没去过蜀地，别人问起来怎么说？
《梦游天姥吟留别》？
罢了罢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你还考什么科举！
李白的诗都这破德行，后人听起来觉得肆意洒脱，当时的人读起来……换个人吧！
《琵琶行》？
看似叙事，实则讲情，和自己人设差的有点大。
《长恨歌》？
这个还是算了……杨玉环现在还没出生呢。
琢磨了好一会儿，李善不再考虑了，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得做正事！
一进门，周氏就紧张的从床沿上站起来，先屈膝行礼，然后上来帮着李善褪下皮袄大衣，一旁的小蛮嘟着嘴……这以前都是她的活。
最让小蛮不悦的是……这张床以前是自己和郎君睡，现在要换人了！
周氏亲自去端了碗醒酒汤过来，又拉着小蛮在一旁服侍，软言软语几句话，小蛮就服帖下来了。
李善抿了口醒酒汤，笑看着这一幕，他早就发现了，周氏看起来上不得什么台面，一有什么事或者人一多，脸就先红上三分，实则是有些心思的。
小蛮虽然古灵精怪，俏皮可爱，又得李善宠爱，但心思倒是不深。
“先沐浴吧。”李善打了个哈欠，示意小蛮可以滚蛋了。
现在你还上不了战场，今年十四，转过年十五，至少还得养一年才到破瓜时。
但周氏小心翼翼的看着李善的眼色，小声说：“郎君，可能让妹妹帮忙洗发？”
李善倒是无所谓，只要不上战场就行。
一旁的木桶都已经准备好了，炊房里的火都没灭，两个仆妇拎着水桶过来。
关上门，李善舒舒服服的躺在浴桶里，习惯性的靠过去，周氏帮着搓着身子，小蛮在后面解开发髻，细心的洗着长发。
说起来，李善穿越到这个时代，生活上最让他感觉不方便的就是这头长发，洗起来太麻烦，恨不得剃个小平头，再弄顶假发。
看小蛮还不肯走，李善直起身，将周氏一把抱进浴桶里。

第二百一十七章 朝贺
唐初建制，沿袭前隋，长安城内每日宵禁，各坊以锣鼓钟声为号，到时锁门，全年只有一天是不锁门的。
这一天就是正月初一，后世称为大年初一，在唐朝称为元旦。
这一天，长安城从黑暗中醒来会比往常早很多。
一片黑暗中，先是几点烛火，之后灯烛渐渐蔓延，朱雀大街以及几条大道的两旁点满了烛火，挂满了灯笼，将整座城市照成亮堂堂的。
这一天的长安城，如似火海，有“火城”之称。
大小官员沿着照明的大道，齐齐上朝，与圣人共朝贺。
古代历史中只有唐朝有新年第一天朝贺的习惯，其余王朝都是直接放假，这是唐朝开国皇帝李渊定下的规矩。
圣人李渊头戴垂有十二旒白珠的衮冕。身穿有着十二章纹饰的玄衣。佩戴鹿卢玉具剑，脚蹬绣有金饰的赤履，接受百官朝贺。
一整套流程下来，李渊赐宴，饭后才和几位重臣在两仪殿坐定，互贺新年，随口说起陈年往事，不时大笑。
“对了，巡视山东的魏征、崔昊上书，朕已然看过。”李渊指着李建成笑道：“安抚山东，怀柔地方，士卒擒头目来降，大郎择人得当。”
李建成正色拱手，“不敢当父亲此赞，魏玄成、崔昊乃奉圣命巡视山东。”
“正月里犹自奔波，实在难得。”李渊点头道：“大郎记得提醒，待得回京，理应加赏。”
坐在后面的淮安王李神通忍不住瞥了眼默然无语的李世民，这偏心都偏得……
“二郎，听闻去年虎牢关一战，窦建德麾下谋士凌敬建言攻略河东，若是窦建德听从，只怕扫荡中原难成。”李渊笑道：“不过凌敬其人，乃山东谋士，此次安抚山东，魏征上书为其请功。”
李建成脸色一变，脸颊微缩，那是在暗咬银牙呢。
能不恨吗？
一恨李世民捣鬼，二恨李渊为毛要提这件事，三恨魏征居然要为凌敬请功。
但魏征也是没辙啊，人家凌敬已经把大半个山东都走一遍了，自己能做的事……实在不多，只能捏着鼻子给凌敬歌功颂德。
而李渊提起凌敬，显然是另有他意……可惜他不知内情。
这时候，李世民起身道：“父亲，淮阳王弟来信，亦赞山东名士凌敬，助朝廷安抚山东有功，正巧天策府兵曹参军事出缺，孩儿欲召其赴任。”
李渊愣了下，眼角余光扫了扫面无表情的太子……你个废材，凌敬居然被老二拉拢过去了，那你负责安抚山东，最终只捞了些残羹剩菜？
这件事李建成、李世民都心知肚明，但大部分朝臣是不知道的，今日两仪殿内不仅有诸多重臣，还有颇多宗室郡王，以及三省的副官，御史，登时议论纷纷。
秦王将凌敬召入天策府，如果没有把握是不会公然说起的。
毫无疑问，安抚山东，李建成虽然抢到了主动权但却是失分的，李世民没能插手，但却是得分的一方。
这时候，突然一个中年官员出列，“陛下，李善一介黄口小儿，妄杀人命，险些坏魏玄成安抚山东大事，理应搜捕下狱……”
“义玄所言……诸位可议。”李渊似笑非笑的扬扬手。
李世民瞥了眼，他自然认得这人，清河崔氏旁系子弟崔义玄，曾仕于李密，武德元年归唐，爵封青丘县公。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门下省侍中陈叔达，“此事长安多有议论，李怀仁斩崔氏子弟，虽然不妥，却使民乱兵变立定。”
“此举过于冒失，但李怀仁尚年幼，至今尚未加冠。”太子李建成朗声道：“魏玄成一度来信，赞此子之才，还请父亲宽谅。”
李世民咳嗽两声，“大哥所言极是，李怀仁其人，一腔血勇，又心怀仁义，行无奈之举，实为安定民心。”
这都已经快一个月了，清河县到底发生了什么，长安城内有资格的官员差不多都弄清楚了，甚至消息灵通的都知道李善之前还退了一步。
虽然斩杀门阀子弟的行径依旧不被认可，但崔昊的罪行却是确凿无疑的，暗地里动些手脚，日后再行报复，也是寻常事……但放在朝堂上，不能罪之。
没看见连太子、秦王都跳出来了吗？
坐在李建成身后的齐王李元吉眼珠子在眼眶里打转，随口附和了几句，他有点后悔，记得半年前听闻此人受二哥赞誉，还让李乾佑招揽随军，只不过之后就没怎么理会。
没想到一有机会就飞黄腾达，名声远播，看样子不仅是二哥，连大哥都接触过了。
李渊摆手让众人停下，笑道：“此事就此作罢，清河崔氏，天下望族，也应有气度心胸。”
崔义玄面色不渝的退下，这话明显是在敲打，也是在嘲讽……清河崔氏，名列五姓七家，族内出了崔帛这么个混蛋玩意，要不是崔昊来信，自己还真不想自取其辱。
闹出这么桩事，很快众人就准备散了，接下来是七天的假期，李世民突然上前一步，“父亲，淮阳王弟三日后回京。”
李渊微微颔首，“道玄此番平定山东，擒杀刘黑闼，有大功于国……”
略微顿了顿，李渊的视线在李建成和李世民的身上打了个转，犹豫了下才继续说：“宇文仁人出城相迎。”
中书侍郎宇文士及出列应是。
宇文士及是朝中高官显贵，又兼任天策府司马，身份正合适，李渊原本还想着从东宫挑个人……还是算了吧，史万宝都逼的惭愧自尽了，李道玄怕是愤恨东宫，万一再闹出什么事来，这个年就不好过了。
诸位重臣、宗室子弟一一出殿，李渊起身在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的陪伴下去了后宫，今日元旦，乃阖家团圆共贺之日。
甘露殿内，要么是李渊的后宫妃子，要么是几个儿子的正妃，几个年岁尚有的皇子皇孙正在撕闹，一个小胖墩儿一头将一个孩子撞翻，惹得刚进来的李渊大笑连连。
李世民平静的按规矩行礼，然后坐在秦王妃身边，身后是中山郡王李承乾，长沙郡王李恪，宜阳郡王李佑，侧翼坐着几个女儿。
这会儿，甘露殿是李建成、李元吉的主场，李世民常年征战在外，后宫妃子和前两位比较熟悉……但凡有什么事，从不回绝，显然这是刻意为之。
看着李建成夫妇、李元吉夫妇与后宫嫔妃打成一片，秦王妃欲起身，却被李世民拉了一把。
秦王妃暗暗叹息，夫君看似随和，实则心有傲气，不屑以此手段……而李世民心里想的是，再去讨好，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百一十八章 能饮一杯无？
去年洛阳大战后，多位妃嫔私下索要珠宝遭到李世民的拒绝，问题在于，那几件点名的珠宝，都是名声在外，王世充曾经以此自傲……不献给父亲，却私下给后宫嫔妃，父亲会怎么想？
刚开始李世民还不以为意，认为只是巧合，但接下来区区几十亩良田遭到张婕妤的父亲的索要，为此李渊还写下了敕令……偏偏是在李世民将那几十亩良田赐予淮安王李神通的当日。
李世民开始警惕起来，后宫嫔妃不会无缘无故的去得罪手掌兵权的亲王，显然另有他意。
就在两个月前，也就是太子李建成最得意的那段时日，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将杜如晦扯下马，打断了一根手指，反而恶人先告状，说被秦王的亲信肆意欺辱。
简直了，杜如晦乃京兆杜氏子弟，是五姓七家以下第一等的世家，尹阿鼠……听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什么货色，哪里来的胆子和杜如晦对着干？
李世民略为查了查，很快查到了京兆韦氏身上，如今京兆韦氏的韦挺是东宫属官，与太子李建成自幼交好。
微微低头垂目，李世民在心里想，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二弟为何如此落落寡欢？”
李世民起身举杯，“大哥应知，小弟虽常年征战在外，但实则喜静，最喜静坐读书。”
呃，这是李建成人设的一部分。
李建成嘴巴歪了歪，正巧看见一个小胖墩儿坐在一旁，眼巴巴的往这边看，“侄儿倒是健壮，他日当能为三弟传承香火。”
“只愿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不似二郎早夭，使得五弟香火断绝。”
言语交锋，李建成试探一二，遭到了李世民坚决的反击甚至嘲讽……前者脸色变了又变，连酒都不喝酒转头离去。
那个小胖墩儿是李世民的嫡次子李泰，出生后册封宜都王，但次年就被加封为卫王，授上柱国，他也就是后来贞观年间参与夺嫡的魏王。
之所以在武德年间加封卫王，是因为圣人李渊指定李泰，承李渊三子李玄霸的香火……李玄霸死的早，在武德元年被追赠为卫王。
李建成点出这件事，无非是在挑明，如果父亲有意使你取代我，又如何会让你的嫡次子去继承三弟李玄霸的香火呢？
面对李建成的挑衅，李世民扯出了庶次子李宽……和李泰一样，李宽也是被李渊指定转继承楚王李智云的香火，不过李宽早夭，已经死了两年了。
扯出李智云，那是在赤裸裸的嘲讽李建成……当年李渊准备起兵，李建成从河东逃回了太原，将同在河东的李智云抛下。
最终十四岁的李智云被生擒活捉，送往长安遭害。
这件事一度在李家内部闹的沸沸扬扬，不少人都因此事对李建成颇有异议。
李世民将李智云拿出来打脸……李建成都没脸还嘴。
最前面的李渊正在和几个皇子皇孙嬉戏，时不时接过嫔妃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端的是快活。
登基五年，李渊从未离开京兆，也从未领兵上阵，倒是后宫多了不少皇子皇女，光是皇子就连续生了十一个，就在上个月，刘婕妤还替他生下了第十六子汉王李元庆。
呃，历史上的李渊，在玄武门之变后再接再厉，又生了七个儿子，十一个女儿！
突然感觉耳朵清静了些，李渊睁开朦胧醉眼，前方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分开一条道，二郎李世民携妻儿缓步而来。
“二郎今日怎的未醉？”
“父亲，饮酒太过易伤身。”
李渊哼了声，一饮而尽将酒杯丢开，自从去年洛阳大战之后，他就觉得次子说话越来越不中听。
“孩儿今日不胜酒力，不敢多饮失态，先行告退。”
李渊随意点点头，又接过尹德妃递来的酒盏。
李建成挺高兴看到这一幕的，这说明父子隔阂啊，但下一刻，他脸都黑了。
李世民走到侧面，向着一位中年妇人行礼，小声说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那位中年妇人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子，万贵妃，自从母亲病逝，宫中大小事务都是由其统管，即使是父亲也处处礼遇，宫内诸事均由其决断。
而万贵妃只生了一个孩子，便是被李建成抛弃遭害的楚王李智云。
回到承乾殿，秦王妃将子女带去安置，一一交代宫女照拂，李世民坐在侧殿窗边，目无焦点的凝视远处看的模模糊糊的太极宫。
“夫君。”秦王妃将一件大衣披在秦王肩头。
“无碍。”李世民回首笑道：“不意父子如此……只是随口相劝，也险遭训斥。”
“正月里总要走动，妾身多去几次便是。”
“去万贵妃那边多走动走动。”李世民突然笑了笑，搂过妻子肩头，小声道：“父亲虽然偏心，但不至于……不似李德武！”
说句实在话，如果李渊是个心黑手狠的，纵然李世民一战擒两王，也无法拥有现在的权位……天策上将，许开府建牙，领陕东道大行台、益州道行台，自行任命官吏。
这也是后世很多人认为李渊这个开国皇帝手段不行的原因，他给予了李世民太多的权力，但又不肯让其入主东宫，最终导致了惨烈的玄武门之变。
听到丈夫这句话，秦王妃不悦的蹙蹙眉头，“夫君此言太过！”
“是啊，李善……李善……”李世民摇头道：“为荣华富贵，李德武暗使手段，逼迫李善北上入河北道。”
“虎毒不食子，李德武此僚狠毒更甚于虎。”
“但不料李怀仁于河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力助道玄、田留安擒杀刘黑闼，平定山东，扬名立万！”
“虽然年少，却实属英杰！”
秦王妃没有接嘴，她知道，丈夫明里在讲述李善遭其父抛弃，却能扬名立万，实则在叹息自身立下大功，却遭父亲排斥。
两个年轻人，有着相似的遭遇，难免心生感触。
李世民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儿后，秦王妃才笑着说：“昨日三堂姐送来一份礼盒，是李善辗转送给夫君的。”
“噢？”李世民笑道：“送了什么？”
“是两瓶酒。”秦王妃取来礼盒打开。
李世民定睛看去，细长的瓶身上点缀着朵朵花状，似梅花，也似雪花，“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是李怀仁的诗吗？”
“他倒是博学多才，居然有这等诗才。”
此时正近黄昏，但天色犹亮，李世民在妻子的提示下转头看去，大朵的雪花飘飘扬扬而来，将远处的模糊的太极宫完全遮挡。
“摆两盘小菜，今日就要试试怀仁送来的这两瓶酒！”

第二百一十九章 相迎
正月初三，长安城内一片歌舞升平的盛况，这在武德年间难得一见。
前年正月，秦王正携倾国之力攻伐中原，胜负尚未可知。
去年正月，刘黑闼席卷河北，唐军连连大败，多位名将仅以身免，秦王李世民不得不在正月初三率军出征。
而今年，黄河之南，杜伏威已然孤身北上入长安，黄河之北，刘黑闼在一个多月前兵败身死，可以说，李唐已经事实上一统天下，或许可以将注意力投向虎视眈眈的草原。
但在看似歌舞升平之下，却是暗流涌动，长安城内流传着前日朝贺之时，太子、秦王之间碰撞出的火花。
当然了，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今日，此生第一次踏入长安城的凌敬身上。
东宫太子洗马魏征捏着鼻子为其请功，李世民旋即将凌敬召入天策府，任兵曹参军事，此事已经传遍的长安。
凌敬拒绝了李善、苏定方的陪同，只带了两个随从再叫上朱八为向导，也没骑马坐车，而是步行慢慢的走进了长安。
“那便是朱雀大街。”朱八小声嘀咕，“绕过去，西市往北就是金城坊了。”
路过西市的时候，凌敬饶有兴致的进去兜了一圈，此地本就繁华，又恰逢新年，胡商舞女处处可见。
凌敬一路走来，心中估算，光是酒肆就将近二十家，宣城老春，杭州梨花，剑南烧春，还有石榴酒、葡萄酒，以及最著名的三勒浆。
“凌先生，便是这儿了。”朱八在一处不大的门面外停下，这是朱玮辗转租赁下的。
小，非常小，至少门面很小，凌敬皱皱眉头，正看见对面也是一家酒肆，人来人往，穿梭不停，匾额上写着“新丰”二字。
凌敬哑然失笑，新丰酒是长安本地所产，味美价贵，马周那厮去年在去朱家沟之前，就在酒肆喝霸酒，被店家痛殴……在长乐坡喝霸王酒显然不是第一次。
进去转悠了一圈，凌敬也没说什么，地方确实小了点，但考虑酿酒都在朱家沟，此地只是售卖，也差不多够用了。
出了西市，一行人直奔金城坊，在一处不算宏伟，但占地极广的大宅前停下。
看上去像是高门大户的宅子，实际上这是官署，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天策府所在地。
去年洛阳虎牢大战，李世民一战擒两王，加封天策上将，建天策府，那时候李世民还在洛阳，所以实际上天策府所在地是在洛阳。
李世民留下了屈突通、于志宁等文物干才在洛阳，后又陆续遣派韩良、张亮都心腹去洛阳，但他自己被困于笼中，又因为居住在太极宫后殿，所以才在长安择地安置天策府。
门房通传，中门大开，出迎的是一位面色严峻的中年人，左侧官员轻袍玉带，右侧官员嘴角带笑。
凌敬只认得右侧那位，亦是山东名士，清河房氏的房玄龄。
房玄龄笑着介绍，为首者是杜如晦，左侧的那位是长孙无忌。
昨夜，关于天策府的官员，李善细细讲述，其中谋士篇幅最多的就是这三位。
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大舅子，本人才能未有体现，但却是李世民绝对的心腹。
杜如晦本为京兆杜氏子弟，堪称王佐之才。
房玄龄是李世民组建势力过程中最关键的人物，天策府数的出来的英杰名士有将近三分之一都是他举荐的，就连杜如晦都是他举荐的。
略略寒暄几句，杜如晦冷峻自持，长孙无忌谈笑风生，房玄龄言语温和。
凌敬想起昨晚李善的那句评价，“房谋杜断。”
不过从位份来看，显然杜如晦是压过房玄龄的。
这三位共同出迎，显然是超出了规格的……凌敬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不仅仅是在迎接自己，更是为酬谢李善平定山东，助秦王挫败东宫之谋。
踏入正堂，今日天策府内英杰毕至，十八学士除了还在外地的韩良、于志宁外都到了，还有多位文武双全的人物。
坐在上首的李世民起身相迎，挽着凌敬的手，大笑道：“凌先生之名，想必诸公久仰，今日有幸，天策府更添光彩。”
凌敬躬身谦让，心中却瞬间闪过好几丝念头……这种老狐狸，不怕想的多，就怕想得少。
李世民这句话的前半段，隐隐点出了凌敬当日对洛阳虎牢大战的威胁，但却也没说出口……毕竟是李世民生擒窦建德，而凌敬是窦建德曾经最重要的谋士。
后半段话，一方面点出了凌敬身后的李善，知道的人听得懂，不知道的人自然听不懂，另一方面又显示了李世民不忘旧人……是更添光彩，而不是蓬荜生辉。
房玄龄和同样出身山东的赵郡李氏的李守素向凌敬一一介绍，大多数人都抱着和善的态度……毕竟谁都知道凌敬在安抚山东一事上给天策府带来了什么。
凌敬一一行礼，心中默念昨夜李善提起的那几个人，比如张公瑾、秦琼、程知节、段志玄、高士廉……呃，基本是都是玄武门那波人。
不过其中倒是有一人颇为忿忿，只通姓报名之后就掉头而去，房玄龄脸上笑意依旧，凌敬敏锐的察觉到杜如晦颇为不渝……那位也是京兆杜氏子弟，杜淹。
杜如晦脸色阴沉，杜淹是他的嫡亲叔父，但叔侄两颇有仇怨。
杜淹几年前投王世充，官至吏部尚书，当时杜氏子弟多在洛阳，杜如晦长兄也在王世充麾下。
杜淹与杜如晦不合，居然进谗，导致杜如晦的长兄被杀，弟弟杜楚客也被囚禁。
去年洛阳大战后，杜淹身为郑国显贵，理应被斩首，最终还是杜楚客苦苦哀求……京兆杜氏，天下望族，叔杀侄，侄杀叔，为他人所笑。
最终杜如晦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向李世民求情，杜淹因此免死……至于今日为何给凌敬甩脸，那是因为之前房玄龄私下通报，许杜淹升任天策府兵曹参军事，现在被异军突起的凌敬抢走了。
如今的杜淹其实是没有正式官职的，只是文学馆文士，也没混进十八学士……只不过因为文学馆是秦王所建，杜淹才被视为秦王府幕僚。
不过有杜淹这种甩脸的，也有抱着善意而来的，比如同为李世民心腹谋士的记事参军薛收，其族侄薛忠为李道玄长史，是被李善亲手换回来的。
还有大名鼎鼎的孔颖达，孔子第三十一世孙，早年就和凌敬相识。
也有不知趣非要上来凑热闹的，比如十八学士之一的许敬宗……凌敬记得这个名字，因为昨晚李善评价此人乃“后起之秀”！
的确是后起之秀，十八学士在贞观年间基本死完了，只有于志宁和贞观年间不受重用的许敬宗撑到高宗年间，之后武则天冒头，许敬宗反戈一击，将于志宁、长孙无忌一干老战友全都赶走了，自己上位还做了好些年宰相。

第二百二十章 借先生刚烈一用
长孙无忌突然指着门外，笑道：“凌公今日赴任，还带了些许礼品？”
在座众人大部分都有点懵懂，但也有几个人忍不住嘴角流露出笑意，比如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李客师、长孙无忌。
凌敬嘴角哆嗦了下，哪里是我要带来的，明明是李善那厮逼着随从带来的！
长孙无忌取来礼盒打开，露出那两个细长的白瓷瓶。
李世民大笑道：“元旦那日，略略小酌，此酒清如水，烈似火，一盏入腹，豪气升腾！”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房玄龄低低吟诵，眼神有些猜测，“这是凌公之作吧？”
凌敬嘴角歪了歪，只摇头不语。
李世民挥手道：“今日诸君可一品此酒，必弃三勒浆！”
不多时，李世民下令设宴，今日天策府大摆宴席，席间李世民频频询问山东人事。
李世民礼贤下士，温文儒雅，凌敬思维敏捷，对答如流……可惜开席还没多久就倒了四五个，还没结束就已经倒了一半。
只有知道酒烈的李世民、凌敬、长孙无忌等人慢慢小酌。
待到午后，李世民说的兴起，带着凌敬趋马去了禁苑的芳林苑，杜如晦、房玄龄等人并未一同前往。
昨日，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给整个长安城铺上了一条厚重洁白的毛毯，虽然今日雪势已止，但禁苑内仍然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就连行走也颇为艰难。
李世民暗骂自己，扫兴的带着凌敬回了承乾殿，随口问道：“听闻他带了几百青壮迁居而来，这几日大雪，朱家沟可还好？”
“谢过殿下垂询。”凌敬笑道：“怀仁早已安排人搜集被褥，安抚老弱妇孺，置放炭盆取暖，昨日夜间还携亲卫查看屋顶。”
“怀仁，怀仁……先生为其取字怀仁。”李世民点点头，“道玄、田留安均来信，提及李怀仁设伤兵营，使军中士气大振，可惜孤当年未有怀仁之助。”
“李唐立国六载，已然一统天下，但他日亦有战事，怀仁还有用武之地。”
承乾殿侧殿内，宫女奉上茶盏，李世民和凌敬相对而坐。
“两个多月前，贝州历亭县外山谷中。”凌敬轻声道：“即将启程，夜袭敌营，李怀仁相询，秦王可堪辅佐。”
李世民笑问：“先生如何作答？”
“殿下并不占上风。”凌敬叹道：“奈何怀仁心意已决，说服了在下。”
“哈哈，道玄信中提及，怀仁舌利如刀，说的突厥大军北返。”李世民大笑道：“怀仁以何理由说服先生？”
凌敬轻声道：“适才已言，李唐虽一统天下，但亦有外忧。”
“突厥？”
“北方草原气候愈冷，大量牛羊冻毙，突厥必然年年南下，侵扰河东、关中。”凌敬叹道：“殿下才过双十，却军功盖世，若无殿下……他日突厥兵压长安，如之奈何？”
李世民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自豪，他没想到李善的选择来源于此，但却正中自己的得意之处。
突厥南下，没有自己和天策府一干名将，难道指望太子和齐王力抗突厥铁骑？
凌敬轻声道：“殿下夺嫡，非为己身，而为社稷。”
啧啧，如果李善在场，一定会对凌敬刮目相看……刮得眼睛都要瞎了。
“先生说的是。”李世民一拍桌案，“若无突厥，孤王愿悠游泉下，安闲度日！”
“他日殿下登基，只需抚慰，朝臣必然心向。”凌敬加重语气道：“即使是东宫属官，亦会全心辅佐。”
李世民当然知道，凌敬今日之语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李善，不禁笑道：“怀仁此语，是为了魏玄成吧？”
呃，昨晚李善只是随口一提，毕竟李世民、魏征是之后千余年君臣相济的典范。
“魏玄成其人，的确有才干，非韦挺之流能比。”李世民一笔带过，笑道：“日后还请先生为孤筹谋，这番先行谢过。”
顿了顿，李世民补充道：“怀仁身世，天策府中，唯李客师知晓内情。”
凌敬默默点头，苦笑道：“今日所见，天策府内，群英荟萃，视线之内，皆是文武英杰，殿下实用不着在下。”
看上去的确不太用得上，李世民从还是敦煌郡公的时候就开始打制班底，之后秦国公、秦王、天策府，到如今七八年了，李世民身边人才济济，以凌敬的能力足以列名其中，但并不冒尖。
其实凌敬和李善都心里有数，凌敬入天策府，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之前安抚山东的原因，李世民对凌敬本人未必会重视。
在李善想来，日后凌敬会成为自己和李世民之间的纽带。
但今天凌敬却受到了无与伦比的礼遇，这让他有些糊涂。
李世民侃侃而谈，“外人均言，杜克明乃孤第一幕僚，实则克明、玄龄均为孤左膀右臂，缺一不可……”
“房谋杜断？”
“不错，正是房谋杜断！”李世民眼中闪过异色，今日所见，凌敬显然对朝中局势并不十分明了，对天策府内谋士大多不熟悉……但即使是李善的判断，也说明他对天策府关注时日已久。
哎，只是李善昨晚随口提起……房谋杜断，后世初中生那都是耳熟能详的。
“长孙无忌乃孤妻兄，多年来往。”李世民继续说：“以此三人出迎，更遍召在京天策府诸人，为先生设宴，想必先生心中生疑？”
李世民突然起身，笑道：“孤今年二十有六，战场搏杀日久，需择机进击，当机立断，战事未落幕，谁都不敢断言胜负。”
“一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至此，孤也叹上天眷顾。”
“但如今除却突厥，已然天下一统，更需理政，孤常年统兵，往往一意孤行……”
“听闻前年虎牢一战，先生力谏夏王转攻河东，夏王不纳，先生再三谏言，直到被驱逐出帐。”
听到此时，凌敬已经模模糊糊听出了点……如果李善在此，立即就能判断出，李世民需要凌敬担任一个急刹车的角色，而这个角色之后是魏征在贞观年间的人设。
李世民挽起凌敬，“朝设三省，门下专为审驳，而天策府内无门下，孤欲借先生刚烈一用。”
凌敬怔了好一会儿后，后退两步，整理衣着，拜伏在地。

第二百二十一章 千古一帝？
当华美的马车将凌敬送回朱家沟的时候，雪花又开始在空中肆意飞舞，李善正带着亲卫、村中青壮查看宅子的房顶。
实在是不放心这个时代的建筑质量……就在中午，一处宅子的屋顶硬生生被压塌了，还好屋内当时没人。
“这边一共十二间，雷敬那边的宅子都是粗粗搭建的，一共三十五户。”带着斗笠的李善高声道：“都去东山寺暂住，屋内能带出来的都带出来！”
“给他们两刻钟收拾东西，时辰一到，拿着棍子赶也要赶走！”
远远看到凌敬从马车上下来，李善招呼了声，叮嘱朱石头，“若是不肯去东山寺的，告诉他们……直接驱逐出村。”
“看模样这雪还得继续下，鬼知道会下几天！”
朱石头一一应下，“自小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李善小声骂了句，自己前世也就08年那次见识过所谓的雪灾，而且绝对没有这次大，早上刚打开房门，门外堆起来的积雪就哗啦啦掉进屋子里了。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去，李善想了想，转头去了凌家，一进去先脱掉鞋子，两只脚早就麻木了，连脚指头都不能动弹。
“刘婶，刘婶，打点热水！”李善一进门就嚷嚷，“再不烫烫脚，以后只能躺榻上了！”
凌敬长媳刘氏一边去打热水，一边埋怨，这等事让下人做就是了，你一个身份贵重的郎君，何苦亲力亲为！
凌敬默默坐在一旁，心思都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李善一边龇牙咧嘴的烫脚，一边看见门外的苏定方，立即吆喝了声。
“苏兄，后面要拜托你了。”
“亲卫并村中青壮，分为几队，每队负责一片，看雪势查探宅顶，能扫雪就扫雪，实在不行就去东山寺。”
“看这雪势，只怕夜间也停不了，还要分出人手，夜间也要谨防。”
裹着大衣的苏定方一一应下，“已经让人去东西市买姜片了，待会儿每户都送些姜汤。”
苏定方一出门，刘婶赶紧将门关的死死的，又把炭盆放在李善脚边，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没了。
李善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心里发狠，明日就送信给王仁表、李楷，一定要找到棉花！
娘的实在受不了！
“聒噪！”凌敬终于回过神来，训斥了句长媳，“炭盆搬到书房里去，某和怀仁还有事谈。”
李善懒得搭理凌敬，只顾着慢慢烫脚，还时不时加点热水，一直泡得两只脚的脚指头能打架，才端着炭盆进了书房。
刚坐下来，李善就被凌敬的第一句话镇住了。
“今日，中门大开，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联袂出迎。”
李善的眼睛都瞪大了，前两位是彪炳史册的名相，长孙无忌虽然在贞观年间不掌实权，却是李世民托孤之人，联袂出迎……凌敬加上自己，也没这么大的脸啊！
接下来凌敬慢慢的讲述今日所见所闻，说的有点乱，显然思绪不宁，但李善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目瞪口呆……李善的腮帮子都在抖，开什么玩笑？！
魏征怎么办？
凌敬察觉到了李善的异常，感慨道：“前朝文帝建五省，内侍省、秘书省不涉朝政，中书省、尚书省乃是重中之重，唯独门下省虚设。”
李善听得懵懵懂懂，凌敬仔细解释道：“门下高官官时称纳言，有封驳之权，但文帝独掌大权，纳言无力封驳。”
“至炀帝登基，门下纳言杨达等大都为宗室子弟，更是摆设。”
“炀帝妄出巡于雁门被围，贸然数度发兵征伐高句丽，又耗尽民力挖掘运河，南下御驾江都不守其位……虽近谗喜侫，却也是因为门下省数位纳言少有劝谏……”
“只怕即使劝谏，炀帝也听不进去。”李善哼了声，“难道秦王就一定听得进去？”
“不错，前朝名相苏贵，数度担任纳言，屡劝炀帝，却两度遭罢官。”凌敬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今日殿下言，天策府内公文、调令，均需老夫签字画押，方能实施。”
“什么？！”李善这次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了，霍然起身，“怎么可能？”
这等于是在天策府内设置门下省，而凌敬为门下省的长官，这也代表着凌敬将一跃成为天策府内最有权力的谋士之一。
天策府内的谋士大都不再朝中任职，他们的地位主要来自于李世民对他们的重视程度，而凌敬却能实实在在的握有权力。
“当然了，隐秘事不在其列。”
“那也……”李善一屁股坐回去，“秦王倒真是好胸襟，好气度！”
沉默了很久，李善慢慢的理清了思路，也慢慢的在思索凌敬的那番话。
以凌敬的观点来说，隋炀帝之所以搞了那么多骚操作，几次举国之力攻打高句丽，之后最终国破身亡，很大程度上在于缺少制约，太过刚愎。
而李世民看到了这一点，才会重用曾经几度力谏窦建德的凌敬。
李善隐隐感觉到，凌敬的思路很可能是对的，李世民可能没有完整的想法，但却敏感的给自己设置了一道关卡，真正将门下省用在实处。
最直接的证明就是，此时李世民用了凌敬，历史上的唐太宗用了魏征……魏征名为谏臣，但实际上长时间担任门下高官官侍中。
从某种角度来说，李世民真的是千古一帝啊，居然自己给自己装个急刹车！
凌敬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李善，太子，秦王，去年太子长时间占上风，而秦王用今天他自己的话来说，都快被逼得出宫了，弘义宫年中就要落成了。
李善是随手一挑吗？
正好挑中了秦王，这是个至少从目前来看，非常出色，而且有着极强自我约束能力的人。
凌敬能够肯定，如果秦王能顺利登基，并且扛住突厥随时可能的南寝，这位年轻的君主，必定会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直到吃了晚饭，李善上了床，搂着周氏，脑海中一会儿在想，凌敬不会是在自我迪化吧，把李世民想的也太伟大了！
一会儿又在想，凌敬这是抢了魏征的活啊，如果这一世还有玄武门之变，魏征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鼓噪声，李善条件发射的从床上弹起，“怎么回事？！”
没等李善拉开房门，外间的仆妇就高声嚷嚷，“南边好几间宅子塌了！”
“好几个被埋进去了……”
李善心急如焚，但平心静气……外出急诊救援，就不能急！

第二百二十二章 雪灾
门房老范奋力推开门，举着灯笼的范十一、朱八身后，朱氏、周氏和小蛮、墨香挎着竹篮带着两个仆妇小心的踏入雪地。
白日还有人扫雪，但夜间顶多只能查看清扫屋顶的积雪，道路上的积雪没办法清扫，众人在鞋子下面都套了个木屐，嘎吱嘎吱的踩雪声显得别有趣味。
大片的雪花在空中肆意飞舞，随着呼啸而来的狂风，扑在众人脸面上，范十一手中的灯笼被吹得狂吠，虽然还没脱手，等里面的烛光已经灭了。
还好今夜雪灾，出了这么大的事，大部分村民都难以入眠，朱玮带着两个小队，分区清扫屋顶积雪，祠堂内外更是灯火通明。
“朱娘子来了。”
“拜见老夫人。”
朱氏摘下斗笠，环顾左右，抓住赵大问：“伤亡如何？”
从午后开始的大雪到现在都没停，虽然李善提前预备，但到了夜间，先是几间宅子被积雪压塌，之后难民那一块连续倒塌了七八间房子，李善刚刚入夜就出了门，到现在已经快三更了还没回家，朱氏和周氏都放不下心，让炊房做了些吃的送过来，顺便看看情况。
赵大刚刚从外间回来，头发上肩头都是雪迹，“六人被砸死，轻伤十二人，重伤八人，郎君至今未歇。”
朱氏顺着赵大的视线看向祠堂左侧的屋子，掀开门帘看了眼，不禁脸色微变，带着古怪面罩的儿子正手持匕首戳入一个伤员的胸膛，大片的血迹立即涌出。
探头过去的小蛮被吓得一声尖叫，李善猛地抬头，脸上表情因为面罩而看不清晰，但双眼透出的森森寒意，让小蛮捂住了嘴巴。
李善低低说了两句，重新低下头，突然侧头，旁边的亲卫拿起毛巾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
一个亲卫小跑着过来，“老夫人先去外间等一等吧，三妹进去帮忙。”
之前曾经听苏母、凌家的女眷说起过儿子开膛破肚活死人医白骨，朱氏还不太信，如今有些心生恍惚……此刻的她和李德武有着共同的疑惑，儿子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小蛮扶着朱氏出去，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小步进去的周氏和那个亲卫，心里颇为忿忿，她记得那个亲卫是周氏的二兄。
“清水。”
“针。”
“换柄匕首。”
简洁明了的命令，李善手上的动作很快，“按住了！”
“抽！”
一声微弱的呢喃，一柄带尖的木棍被周二郎抽走，喷涌出的血液正洒在周氏的脸上。
李善弯着腰低着头眯着眼，双手不停操作，保持这个姿势一刻钟后才直起腰，叹道：“看运气吧，若能挺得过去……”
其实这是废话，挺的过去自然能活，挺不过去那就是个死。
“下一个。”
“郎君，最后个了。”
李善长长喘了口气，先是扶着桌角定定神，然后锤了锤腰间……这个时代可没有能升降的操作台，弯着腰实在累的不行。
侧头看了眼周氏，李善笑道：“早知道就把你带来了，这帮货……远不如你呢。”
李善在河北的第一个手术的对象是苏母，当日三四个妇人在里面帮忙，其他几个都被吓得出门吐得稀里哗啦，只有周氏能保持镇定，之后在馆陶也帮得上忙。
在水盆里洗了手，李善接过毛巾擦了擦，看见周氏脸上的血迹，举起手想擦，但五根手指抖个不停……在这样的环境内连续七八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工作量太大。
周氏接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挽着李善往外走，“老夫人让炊房炖了只母鸡，应该还热着呢。”
适才五根手指还能灵活的操作，攀高趴低都很灵活，此刻的李善却整个人都有点僵住，任由周氏和周二郎把自己扶到祠堂的火堆边。
一直有些心神恍惚的朱氏看到儿子出来，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吩咐小蛮和墨香将鸡汤舀出来。
身子僵硬，但脑子还没坏，李善奇怪的看了眼朱氏，转头四顾，“母亲？”
“都分下去了，就留了这碗给你。”
嗯，这才符合朱氏的做派……留给儿子是肯定的，但其他的分下去为儿子收拢人心，那也是肯定的。
周氏小心的扶着李善坐下，墨香端着一大碗鸡汤，小蛮一勺勺舀着汤往李善嘴里送，还夹起一个大鸡腿侍候李善慢慢吃。
三个人服侍一个……坐在不远处的雷敬不满的看了眼外甥女墨香，只端着碗，太不主动了！
今天晚上最惨的就是那些难民，毕竟凌敬、苏定方、齐老六这些后来者和李善关系密切，安排的宅子都还挺不错，而那些难民住的都是简易搭建的宅子，质量实在不敢恭维。
“这么晚了，你来作甚？”李善瞥了眼刚进门的凌敬，嘀咕道：“你又帮不上忙……半夜乱跑，一不小心还要分出人手照顾你。”
“大郎！”朱氏瞪了眼儿子，才笑着看向凌敬，“小儿无礼，先生勿怪。”
凌敬笑了笑，“若非怀仁白日百般提醒，又遣派亲卫巡夜……老夫愿承怀仁怒气，省的他人无辜。”
早就被拉起来帮忙的马周就坐在篝火对面，视线和凌敬对撞了眼，微微颔首，比划了个数字。
两个人都太熟悉李善了，早就知道李善的做派，但凡是这等手术，如果欣喜，那必然是能活，如果四处怼人，那肯定是没救回来。
将一大碗鸡汤喝完，吃了好几块鸡肉，李善终于缓过来了，挣扎着起身，“朱八，朱八……带我去看下轻伤那边。”
今晚重伤员多，轻伤员只能让朱八、朱石头这些跟着自己转型男护士的亲卫着手，但李善还是有点不放心，需要一一查看。
这时候，又有十几个村中妇人提着竹篮进来，今夜在祠堂安身的，不仅仅有轻重伤员，还有那位房屋倒塌或者危房被迫安排在这儿的，其中大部分是难民，也有部分朱氏族人、苏定方、齐老六带来的新人。
马周低声道：“经此雪灾，日后村中当不再会……”
今夜救援，李善第一个叫出来帮忙挖人抬人的就是齐老六那帮人，其中两个朱氏族人都是齐老六亲手扒出来的。
李善和亲卫又忙了大半夜，给轻重伤员疗伤、上药、裹伤。
而村中老人也投桃报李，打开祠堂让众人安身，又搜集来被褥，还烧了热水热饭。
显然，经过这一夜，不敢说水乳交融，但应该不再会出现齐老六算计朱奇那种勾心斗角的破事了。
或者说的更直接点，李善已经实际掌控了整个朱家沟。
凌敬不由想起昨日和李世民聊起李善设伤兵营，李世民看重的是伤兵营对军中士气的积极作用，而李善……从今夜来看，他并没有想那么多。

第二百二十三章 人设
“呼，呼，呼……”
披头散发的李善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扭过身子在枕头下面摸着什么，脸上神情带着几丝惶恐。
“郎君，郎君！”
听到这个称呼，侧头看见周氏那娇媚的脸庞，李善怔了下才缓过神来，右手缓缓的从枕头下抽出。
“郎君这是怎么了？”周氏焦急的坐在床沿。
小蛮将被褥裹在李善身上，又摸了摸额头，“郎君，不舒服吗？”
李善含糊不清的呢喃了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说：“做了个梦……”
其实那不是梦，而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一次高速公路救援之后，跟台十多个小时的李善回去躺下，电话铃声就响了，但疲惫的李善没能被吵醒，那一次他被老师骂的狗血喷头，骂的无地自容。
周氏松了口气，将窗帘拉开，外间的白光猛地充斥在屋子每一个角落，惹得李善遮住了双眼。
“什么时辰了？”
“已过午时了。”周氏小声问：“炊房还热着饭菜，妾身端来服侍郎君用饭？”
“嗯。”李善点点头，又问：“昨夜伤员……”
“都还好，七伯安置在各家，也无人发热。”
李善抿抿嘴，指了指桌上，“先倒杯水来。”
小蛮抢着去倒水，小心的服侍李善，周氏去端了饭菜进来。
“红烧鸡块？”李善有些诧异，吃了块鸡肉又问：“公鸡？”
一般来说，乡下人养鸡不喜欢养公鸡，吃得多，而且还抢食，关键是不下蛋，实在花不来。
但养鸡也是需要公鸡的，不然哪里来的小鸡？
所以，农村吃鸡，一般是母鸡，不会轻易杀公鸡。
“前头刘四婶家那只，昨晚被冻死了。”小蛮挑了个鸡翅膀给李善，“这次雪真大，村里好些牲口被冻死了……鸡鸭还是小的，好几头牛羊都冻死了。”
“对了，郎君不是喜欢吃牛肉嘛，妾身让朱八哥去吩咐了，牛肉都留给郎君。”
李善胡乱点着头，心想前几天自己还在琢磨调试火锅底料，还想着没办法涮牛肉，现在倒是……朱家沟冻死了牛，想必其他村子也会冻死牛羊。
周氏瞄了眼小蛮，低声道：“亲卫朱石头家那头大黄牛冻死了，小石头哭得……等开春后……”
李善呃了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小时候在农村，什么活儿都干过，下田耕作也是好手，但那时候……农村耕田都用拖拉机了，已经见不到牛了。
但在这个时代，而且还是北方，没有耕牛，开春耕地，那就费事了。
也正是这个原因，隋唐时期，杀牛是大罪。
“咚咚咚。”
周氏打开门问了几句，回头小声说：“是墨香，七伯、凌伯和村中族老在正堂……”
“那也要等郎君用完饭。”小蛮不满的说：“昨晚郎君都累成那样了，他们……”
“好了。”李善扒了几口饭，起身让周氏、小蛮帮忙穿戴整齐。
比起和那些门阀世家、高官显贵勾心斗角，李善其实更喜欢朱家沟的这些……虽然也有勾心斗角，虽然也有家长里短，但总归没有危险啊。
李善一进门，朱玮就指着上首位的一张椅子，“大郎，坐这儿！”
李善没有第一时间坐上去，而且仔细看着那张椅子，神情有些意外……并不是因为这张椅子放在上首位，而是铺在椅子上的那张皮袄。
“是那只？”
“就是那只。”马周笑道：“周娘子射术精湛，正好射中虎眼，好一张虎皮，东西市至少五十贯。”
李善好奇的摸了两把，才揣着周氏准备好的手炉坐下，“七伯，今儿人好齐啊，五伯、九伯也来了。”
村中向来是以朱玮为首，他排行第七，同辈里排行第九的九伯朱力向来不太管事，排行第五的五伯在东山寺出家，现在主管东山寺。
此外，凌敬和马周两个外人也在，李善身边资历最深的亲卫朱八，主管东山寺买卖的朱石头、朱五也在。
“还是凌先生提及，我才醒悟。”朱玮拱手谢过凌敬，继续说：“此次大雪，实是天灾，只怕开春要动用东山寺暗仓，但唯恐去年七月旧事。”
凌敬轻声道：“之前暗储粮米，知晓此事的人不多，均由东山寺安排，公账拨钱。”
“但若发放粮米……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一旦走漏风声……此次大雪，京兆必有流民。”
李善一边听一边点头赞同，转头看了眼朱八，“苏兄呢？”
“苏家大郎还在外间巡视。”朱玮笑道：“此事最早就是他私下和我商议的。”
其实就算不从东山寺暗仓发放粮米给村民，只怕也有人窥探朱家沟……去年七月那件事就是明证。
李善琢磨了下，转头问：“五伯，九伯？”
五伯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笑道：“这等事大郎吩咐就是，某只管看着暗仓。”
“均听大郎吩咐。”九伯也点头道：“大郎未落脚之前，村中谁不是饱一餐饥一餐，难道好日子过惯，都忘了苦日子了？”
“九伯这话不对。”李善笑道：“自然是要日子越过越好才对，谁想去过苦日子？”
“大郎说的在理！”五伯大笑道：“若是以前，哪里想得到还有美酒入喉的一日？！”
呃，虽然是和尚，但五伯吃肉喝酒……有时候还要做做欢喜佛呢。
笑了一阵后，李善一边琢磨一边说：“开春之前，各家都储有粮米，李家门下，自然是李家出粮米。”
“开春后，何家不济，李家出资，购买粮米……七伯，某知晓必然粮价飞涨，但也要买粮，东山寺暗仓绝不轻易动用。”
如今东山寺储藏的粮米，只有一个作用，就是供应酿酒，除此之外，只进不出，这在未来，很可能会决定整个朱家沟的存亡。
“哨探、警戒以及护卫朱家沟，自然是托付苏兄……算是大材小用了。”
“村中冻毙的鸡鸭牛羊均由李家收购，原价收购。”
“朱八，待会儿去一趟长安，某写一封信给长安县衙户房吏员，报备一下。”
“待得开春，某再托李德谋设法购几头黄牛，到时候公用就是。”
朱玮迟疑道：“大郎，开春后还要挖掘河道，修建房宅，公账本就不够……”
“不碍事。”凌敬轻笑道：“怀仁曾言有陶朱之术。”
“公账只用以购粮，再贵也要买，只是稍微少些。”李善摇头道：“七伯不用费心。”
昨日上午，大雪之前，长孙冲、杜荷、李昭德、尉迟宝琳、程处默都派人来问过……送来的好酒是从哪家酒肆所购？
原本李善还担心白酒不适应这个时代，现在完全不怕了……接下来必然是钱财滚滚而来，不然他也不敢开这个口。
看着朱玮、五伯、九伯以及朱八、朱石头等人脸上的感激、钦佩……李善忍不住在心里细细揣摩。
自己原本不是这样的人设啊！
和善但是抠门，脸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这才是我前世的人设啊！
难道是被母亲仁义为先的做派带歪了？
又或者是外人赞誉仁义，所以自己陶醉后沉浸？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带你们
正月初六，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雪终于停了。
让李善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死气沉沉的村民，会看到哭丧着脸的村民……但事实上，全村上下都热热闹闹，走街串巷，各处都洋溢着笑容。
原因也很简单。
这场雪灾给京兆各处带来的伤害相当的剧烈，在大雪停下后，长安令派人统计，光是长安周边二十里内的村庄，冻毙的人数就超过了两千人。
至于房屋倒塌，手脚冻坏，牛羊冻毙……几乎每个村子都存在，而且都比朱家沟惨重的多。
而朱家沟，只死了六个人，而且都是去年迁居来的难民，剩下的轻重伤员经过李善的诊治都活了下来。
倒塌的房屋，本就是开春后要推倒重建的，现在还省了把力气。
冻毙的牛羊，李家全都以原价收购，为此每家都额外送了礼物，虽然都是些不值什么钱的，但也让朱氏心里很是满意。
而李善年前捣鼓出来的土灶，也帮了不少忙，不一定家家户户都有，但每家每户都有个火盆。
朱氏明显的感觉到，在朱家沟，儿子已经是一言九鼎了。
“笑得这么开心？”李善在村南停下了脚，看着远处笑呵呵的几个村民有些纳闷，村南都是那些难民，死了六个，轻重伤员十多个呢。
一旁的小蛮嘀咕道：“一场大雪……郎君许诺替他们重建宅子，自然高兴。”
“多谢郎君。”墨香在另一侧低声道：“虽有伤亡，但我等流离失所，幸得郎君收留……”
李善微微点头，的确，这些难民都是河东跑过来的，原本大都是陌生人，死了六个，这种情绪足以被重建房屋的欢喜压下。
不过这对李善来说，成本并不高，他已经考虑过了，烧制青砖……自己估摸办不到，呃，其实也不懂。
但是烧制红砖却不难，齐老六那边有两个家伙姓谭，邢州人氏，在刑窑里帮过公，懂得烧窑。
原料也简单，李善在附近查看过，就在日潭往西，有大片的黏土，摔打制模，加入煤末，阴干后就能入窑烧制……只不过现在气候不行，怕是要开春后才能阴干。
沿着村南走了一段，绕到祠堂附近，李善还在想着也不知道西市酒肆卖的如何了，冷不丁一个雪球飞来，正好砸在李善的脑袋上。
“郎君！”
墨香拦在李善身前，小蛮弯腰抓了个雪球扔过去，“小石头……别跑！”
七八个孩童嘻嘻哈哈的跑远，李善童心大起，捏了个雪球发足奔去，猛地一掷，正中小石头的脖颈。
“呃，怎的不躲？”
“砸了大郎，大郎不砸回来……回家爹娘要揍我。”
李善无语了，想打个雪仗都不行啊……接下来他只能站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越来越多的孩童分成两方打起雪仗。
村里的孩子很多，原本就好几十个，难民也带来了几十个，从河北过来的也有十几个，倒是没分的泾渭分明，一方是以凌敬的孙子六昊为首，一方是以小石头为首。
雪球在空中乱飞，尖锐的叫声时不时想起，辩机带着七八个小沙弥突然杀入战团，结果遭到双方合力痛击。
李善往前走了几步，六昊叉着腰嚷嚷……你一个大人和我们打雪仗，这叫不要脸！
那我去找苏定方打雪仗？
脑子进水了差不多！
你们不带我玩！
那我还不带你们玩呢！
李善不爽的带着两个丫鬟去了村东头，找了一片还没被糟蹋的雪地，滚起一个超级大的雪球……呃，原本不想滚这么大，但总看着觉得不够圆，结果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墨香和小蛮傻乎乎的站在一边看着，看着李善又滚了个稍小的雪球，费力的搬到大雪球的上面垒好。
嗯，这个时代当然没有做雪人这么一说。
等李善兴致勃勃的开始打扮，两个小丫头才渐渐看出了端倪。
取来黑炭做眼睛鼻子，画上斜斜的黑线做嘴巴，围上一条红色的围巾，插一根长棍做胳膊，棍头斜斜指向天空，最后戴上一顶破草帽，一个略带卡通味道的雪人就成型了。
小蛮拍着手掌交好，精致的小脸兴奋的通红，墨香虽然文静，也欣喜的看着雪人。
这儿本是村口，原本只是几个过路的村民好奇的看过来，渐渐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小媳妇大着胆子凑上来。
李善满意的后退两步，突然一双胖手抱住了他的大腿。
“叔叔，叔叔，帮我做个！”
李善无情而坚决的扒开六昊的手，刚才你们不带我玩，现在指望我带你们玩？
“他李怀仁号称仁义为先，如今却没带你们呢。”
“不过落魄乡野士子而已，攀附太原王氏、陇西李氏，一朝得势，名扬山东，哪里还会管你们？”
“或许他还会顾念陇西李氏，但你不过太原王氏旁支，又不得叔母重视……你百般襄助，如今他可没带上你。”
小小宅子里，王仁佑用嘲讽的口吻如此说。
“清如水，烈如火，真是世间少有的美酒。”王仁佑嗤笑道：“秦王殿下、宰相陈子聪、安德郡公均赞此酒可与三勒浆齐名。”
“九弟，你可知晓，一盒两小瓶酒，在西市卖多少钱？”
“你身为太原王氏子弟，又为他李怀仁介绍陇西李氏子弟，不过一座东山酒楼而已……”
“四兄今日登门，专为挑拨离间而来。”王仁表用肯定的口吻说：“我太原王氏，以经义传家，非商贾之门，以钱财留后。”
王仁表心里很清楚，虽然美酒必然获利颇丰，但面前这位深得同安长公主厚待，又是族内年轻一代的翘楚，不缺钱，只是深恨李善而已。
自从长乐坡一事后，秦王府子弟频频找王仁佑的麻烦……程处默、尉迟宝琳这些跟脚浅的还不敢怎么样，但长孙家、高家、丘家等要么名门望族，要么是关陇一脉，占着理呢，哪里会客气，甚至有次还捅到了同安长公主面前。
原本王仁佑在京中小有名气，现在虽然算不上过街老鼠，但也颇遭冷眼……偏偏那位仇家在河北突然名声鹊起，为人称颂。
这让王仁佑几乎气炸心肝肺。
“言尽于此……”
“四兄慢走。”
王仁佑脸色发黑的甩袖离去，王仁表看向从内室出来的妻子李氏，“不碍事。”
“李郎君……”李氏有些惴惴不安。
“此事怀仁早就打过招呼。”王仁表笑道：“当日便言，此生携手，绝不相弃。”
王仁表、李楷在李善抵达长安的第一天就跟着去朱家沟，之后又两次登门，很清楚李善的难处。
从河北来投的近三百人，有约莫一半都是投在李善门下，如苏定方、凌敬等人迁居朱家沟……那也是李善的责任。
这么多人要花费多少钱？
李楷、王仁表私下都为李善头痛呢。
王仁表笑着想起送来的酒瓶上的两句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下次得问个清楚，难道怀仁也略懂写诗？

第二百二十五章 出迎（上）
虽然大雪已经停了两天，但整个长安城还披着一条洁白的毛毯，只是各处道路都被扫开，露出了青石板或黄土。
敲击在青石板上的清脆马蹄声传来，城门处的守卒眯眼细看，数十骑疾驰而来，为首的大汉勒住坐骑扔来腰牌，其他骑兵并不停歇，径直通过城门出了长安城。
守卒头目接过腰牌，看都不看径直掷了回去，笑问道：“这时节，道路难行，又没开朝，郢国公这是去哪儿？”
“淮阳王本该前日就回长安了，大雪阻路，今日方至。”大汉扔来个钱囊，“秦六郎，买些酒水让兄弟们暖暖身子。”
“多谢郢国公赏。”秦六郎笑嘻嘻的将钱囊丢给手下，上前几步使了个眼色。
大汉怔了怔，翻身下马，低声问：“出事了？”
“东宫左卫率两刻钟前出城。”
大汉脸色微变，点点头轻声道：“前年虎牢一战，秦六你多次立功，如果留在洛阳……罢了，回头再说……你也知晓，殿下赏罚分明。”
这位大汉并不是郢国公府的家将亲卫，而是天策府玄甲军中的将校，而守卒头目秦六郎前年随大军攻伐洛阳，后返京升迁……没捞到什么太好的位置。
类似的情况在长安城比比皆是……就算是太子、齐王招揽或亲近的大将或中层将校，基本上都曾在李世民麾下作战。
能体现出价值，那就必须有战功……而想要有战功，基本上只能靠李世民，这是之前五年铁一般的事实。
毕竟大雪刚过，道路泥泞，宇文士及放缓了马速，放眼望去，城外虽白茫茫一片，寒气逼人，却令人心神大畅。
“郢国公。”大汉催马赶上，低声道：“东宫左卫率两刻钟前出城。”
“韦挺？”宇文士及微微皱眉。
韦挺在东宫地位不低，是太子心腹，不过此人出生京兆韦氏，向来风流，而且贪图享乐，如此时节突然出京，难道是得太子之令来迎接淮阳王？
宇文士及思索片刻微微摇头，不太可能，圣人指定自己出迎，太子年前年后几度遇挫，不会如此不明智。
顺着泾河行驶了一段，眼见灞桥，桥边聚集着数十人，宇文士及双腿一夹，加速驰去，目光一扫，瞄见了人群中的韦挺。
“仁人兄。”韦挺笑着打了个招呼，“此来相迎淮阳王？”
“圣人之命。”宇文士及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心里狐疑不已，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李道玄是被太子害的兵败险些身死。
如果说普通人不知道，但东宫、秦王府乃至圣人、朝中重臣都很清楚，李道玄深恨东宫……原国公史万宝死的那么蹊跷就是明侦，太子还敢遣派韦挺出迎？
韦挺不以为意，笑着说：“仁人兄奉圣人之命出迎淮阳王，在下奉太子之命出迎……”
顿了顿，韦挺才继续说：“巡视山东的太子洗马魏玄成和崔昊今日返京。”
宇文士及心神一松，原来如此，大雪阻路，双方居然同时抵达长安。
这时候，桥对岸隐隐出现数十骑，韦挺细看片刻，笑道：“是太子遣派的勇士，看来是魏玄成一行，仁人兄，在下先过去了。”
宇文士及只点了点头，他向来话不多，但片刻之后韦挺皱着眉头回来。
“魏玄成、淮阳王往北面去了。”韦挺脸色不太好看。
“往北？”宇文士及重复了一遍，追问道：“一共前往？”
“嗯。”
隋唐时期，世家大族子弟分侍各主，但私下来往不断，毕竟在这个时代，世家之间的关系往往是以姻亲来维系的……但前提是，不能因私费公。
李道玄是秦王一脉的大将，此次有大功于国，又深恨东宫，魏玄成与其同行……这本来就是犯忌讳的。
如果说一场大雪导致双方同行还说得过去，但已经止雪两日，两人同行离队……这不得不让韦挺想多一些。
李道玄是绝不可能投东宫的，那魏玄成会不会投秦王府呢？
呃，毕竟魏征的履历摆在那的……从元宝藏麾下转投李密，再从李密投唐得李渊重视，然后被窦建德俘虏出任起居舍人，窦建德败亡后被李建成笼络为太子洗马，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来一次？
“往北？”
“往北？”
宇文士及似乎想到了什么，调转马头向北驰去。
韦挺愣了下，趋马赶上，随从们纷纷跟上，咬牙切齿的崔昊犹豫半响，才翻身上马……这么多人，都是高官显贵，去捧那厮的臭脚！
此时此刻，百余骑兵刚刚抵达朱家沟，苏定方调教亲卫以及村中青壮，早就发现端倪，村口处已设拦马，百余青壮或手持长矛，或弯弓搭箭。
大片的马嘶声在村口处响起，骑兵纷纷勒住缰绳，只有四五人趋马上前，手摁刀柄的苏定方让亲卫们搬开拦马，上前两步行礼，“拜见……”
“罢了。”李道玄轻笑一声，“大雪相阻，今日才至长安，先拜会叔母。”
这是应有之义，这也是李道玄和李善早就提过的，但饶是苏定方向来稳重，也不禁愕然……他看见了李道玄身后不仅有柳濬、薛忠，还有东宫太子洗马魏征。
“虽是同路，但并非同行。”魏征面无表情，其实他也是被逼到了拐角处。
两伙人前后脚离开山东回京，因为大雪阻路恰好碰头，李道玄提起要先去朱家沟……救命之恩啊，理应正式登门拜谢。
好吧，魏征只能捏着鼻子一起了……在武陵县他同样承受了救命之恩，更别说他心知肚明，李善在清河县为他解决了多大的麻烦，替他背了什么样的黑锅。
骑兵都在村外驻扎，朱玮安排人手提供食物热水，苏定方和李道玄、魏征一行人缓步入村。
村中虽无华美之相，却让众人有耳目一新的感受……这场雪灾给京兆、关中的乡野带来什么样的灾难，没有人比亲自承受雪灾的他们更清楚。
村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穿着新衣嬉闹的孩童投来好奇的视线，路旁多有稀奇古怪的各种雪堆，魏征多看了几眼才醒悟过来，拿着炭块往雪堆上点，那是在画眼睛呢。
看见远处有房屋倒塌，魏征轻声问：“可有伤亡？”
“夜间援救不及，十三间房屋被积雪压塌，过世六人，轻重伤员二十余人。”苏定方简略的回答：“不过得郎君妙手，均能活。”
史书中的魏征被定义为一位谏臣，但实际上，这是位治世能臣，眼光不俗，从村子里穿过，只略略一看，便觉得这座规模不算大的小小村落有着不凡的气象。
无论是村庄布局，村中青壮亲卫的管束，以及村中那种奋发的气氛……魏征不由在心里想，以小见大，李怀仁也不仅仅只是嘴上功夫。

第二百二十六章 出迎（下）
中门大开，李善亲自出迎，身侧是马周和苏定方。
“道玄兄，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李善笑着握住李道玄伸出的手。
“他人言淮阳回朝夸功，某如何不心生惭愧。”李道玄叹道：“若只是怀仁，他日聚饮便是，但今日首要拜见叔母。”
在这个时代，握手礼，只存在关系非常亲近的友人之间。
魏征犹豫了会儿，李善却主动伸出手，“待会儿，还要请玄成兄帮忙呢。”
“今日来此，一为拜谢……”魏征含糊一笔带过，“二为见识教出怀仁这等麒麟子的朱娘子。”
李善放声大笑，用力摇着魏征的双手，“当日之事，一为义愤，二为大局，玄成兄不怪责……在下已是心满意足。”
魏征叹息一声，后退两步，长长作揖。
李善挽起魏征，笑道：“某不过妇人之仁……但父生母养，历二十载为人……”
虽然李善斩杀崔帛，得罪了清河崔氏，使大量门阀子弟对其都另眼相看，但也有很多人在知晓清河诸事的细节后，感叹李善处事果断，使山东局势平稳。
一一寒暄几句后，魏征笑着问：“凌公不在吗？”
“凌伯在隔壁呢。”李善无所谓的耸耸肩，“若只是道玄兄……玄成兄也来了，凌公自要回避。”
马周在一旁解释道：“凌先生已被秦王召入天策府，任兵曹参军事。”
魏征神色微变，还想问什么，李道玄不耐烦的一挥手，“还请怀仁领路。”
“是了，母亲在正堂等候。”
掀开厚厚的门帘走入正堂，众人都神色一松，外面冰天雪地，里面温暖如春……那当然了，前后三道门都用厚厚的门帘挡着，窗户大都堵死，只留了两道缝通风，里面摆了五个炭盆，而且朱氏还在亲手烧制火炉。
四盏茶送上，柳濬和薛忠对了下眼神，两个人都是世家子弟，都想起了李楷当日所言，烹茶必咬盏，真是神乎其技。
李道玄起身拜倒，“拜见叔母。”
“大郎？”
李善笑着挽起李道玄，“不过烹一盏茶而已，道玄兄何必如此？”
李道玄推开李善，正色道：“下博一战之前，怀仁力谏不可浪战，小侄不听劝谏，贸然出战，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若非怀仁生擒欲谷设，小侄此生难以魂归故里，更别说之后怀仁筹谋，使小侄得以雪耻。”
“活命是小，雪耻是大，今日如何不拜谢叔母。”
柳濬和薛忠默然拜倒，正如李道玄所说的那样……救人是大恩，但使他们能报仇雪恨，使他们名声不坠，这是比救人更大的恩情。
早在李善还没回村之前，赵大、朱八等人就将李善在河北之行……呃，反正是天上没有，地下无双。
虽然后来朱石头、苏定方、马周甚至凌敬都出面……但朱氏始终心里狐疑不已，虽然李善已经在之前大半年内展现了和以往不同的风范，但三岁看到大，八岁看到老啊！
现在，好吧，人家淮阳王回京，先不进长安而是来拜谢，而且还口称叔母，自称小侄……这是通家之好。
和儿子相交的友人中，如此称呼的只有三个人，分别是李楷、王仁表，和同样被李善救过的长孙冲。
这时候……一旁的魏征好尴尬啊！
按理来说，李善称呼淮阳王道玄兄……后者拜见叔母。
而李善称呼我……玄成兄！
难道我也要拜见叔母……看看模样，这位朱娘子还未必有我大呢！
魏征瞄见李善嘴角处若有若无的促狭笑意，暗骂了句，咬着牙上前两步……还好朱氏先行行礼，“早闻先生之名，大郎早年学医，路遇患者，施以援手，乃分内之事，先生不必挂齿。”
“今日前来，拜谢怀仁援手……”魏征难得有些支支吾吾，整理了下思路才继续说：“尚未弱冠之年，明了朝中局势，知晓天下大局，更心细如发，目光长远，胸藏韬略，腹有良谋……”
“某今日前来，为一睹何人教出如此麒麟儿。”
这一番话……李道玄、李善都要侧目。
你魏征不是挺硬气的吗？
你魏征不是对着太子都不阿谀奉承吗？
这么吹捧我……这是要捧杀吗？
但朱氏听得神采飞扬，魏征是东宫太子心腹，这么重视大郎，这可是个好消息……呃，朱氏到现在都不知道，儿子从去年上吊之后，第一时间确认不能造反后，就把宝压在了秦王身上。
看这位朱娘子颇有喜色，魏征施展从没有施展过的吹捧功夫……李善在一旁频频撇嘴，魏玄成，你的人设都丢光了！
呃，也是，凌敬都成了天策府实际上的门下侍中，已经抢了你的人设。
这也是李善今日没有让凌敬露面的一个原因……总觉得这两位凑到一起，会火花四溅。
这时候，外间朱八突然进来，附耳轻声道：“郢国公、东宫太子左卫率韦大人到了。”
正说话间，凌敬陪着宇文士及、韦挺进了正堂。
“李怀仁，可还识得某？！”
李善上前作揖行礼，“前后两面，多谢扶阳县男相助，只可惜无缘拜谢。”
实话实说，李善当日用了手段保全东山寺，一方面是因为玄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韦挺和杜如晦的对峙……从某种角度来说，韦挺还是起到了作用的。
韦挺大笑道：“只是恰逢其会而已，那杜克明名扬关中多年，却在你手里吃了亏！”
“无奈之举……”
“你个鬼机灵！”韦挺笑骂道：“居然弄个哑僧……后来消息也传出来了，玄奘那和尚去年就启程南下，据说海图都是你画的？”
李善干笑几声，向宇文士及行了一礼，“拜见郢国公。”
宇文士及微微颔首，视线一转……朱氏突然霍然起身，面如寒霜，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呃，其他人不知内情，李善、宇文士及心里有数……不说朱氏如今最恨抛妻弃子的负心人，而且她基本上每两三日就去一次东山寺，昨日还去了呢，和南阳公主算是闺蜜看。
众人在正堂坐定，宇文士及和凌敬客套了几句，当日天策府迎凌敬，宇文士及是唯一没有到场的……李世民刻意为之，他也是天策府属官中唯一在朝中任职的。
韦挺和魏征说起当日东山寺旧事，又笑骂了几句……凌敬侧耳听去，忍不住瞥了眼李善，之前这厮将李德武送入东宫……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手段。
众人坐在正堂内，虽然泾渭分明，但也其乐融融，这么暖和，谁愿意出去受冻……下雪不冷化雪冷啊！
呃，所有人包括韦挺和魏征，都忘了……太子千牛崔昊在村门口跺着脚瑟瑟发抖。

第二百二十七章 广告投放
“好酒，好酒！”
韦挺兴致大发，喝得胡子上都是酒水，勉强起身，扯开衣衫，身子摇摇晃晃，笑骂道：“长安坊间皆言，李怀仁以仁义为先，今日一见，名不符实！”
“如此好酒，早就该送来了！”
“好生不厚道！”
李善细细打量韦挺，再看看韦挺那指着苏定方的手指，断然道：“醉了。”
周围人齐齐点头，也不知道韦挺是刻意模仿，还是真情流露……反正现在是效仿魏晋名士，坦胸露腹，纵酒高歌。
韦挺是出了名的好酒人，好华服美舍，好美酒娇妾……这些李善也听说过，但没想到酒量这么浅，还以为你是个王者呢！
今日还特地用了小酒盏，一杯顶多也就二两，太弱鸡了！
李善倒是想用三四钱的酒杯，可惜这个时代喝酒讲究豪气……反正三杯四杯的喝不醉！
魏征也有点无奈，“适才怀仁都说了，元旦那日才出炉，正月初二送入长安，之后就大雪封路了。”
这就是李善想让魏征帮的忙……来来来，救命之恩啊，先付点利息，这么好的美酒，打打广告吧。
目前长安城只送进去两批酒，一批是长安西市，一批是凌敬带去给秦王府的礼物，目前卖的不错，但李善需要在短时间内打响名声，那就必须借助朝中显贵高管以及门阀世家。
呃，在古代，绝大部分时期内，打广告……这是门阀世家的专利，也是他们独有的权力。
那么多世家子弟都年少扬名，一来是得益于本身的能力，家族的教导，另一方面得益于世家间的吹捧。
这方面，前朝弘农杨氏的越国公杨素就是个著名的广告渠道商，看到个骑着牛读书的孩子，就要加意细问，还特地对几个儿子和朋友说，此子日后不凡。
位高权重的越国公哪里有闲情雅致去关注一个放牛娃……这是或有意，或无意的一次广告投放。
杨素这话的确不错，此子日后不凡……其实他这句话只是泛泛之谈，可能之前之后都说了很多次，可惜他儿子太死心眼了，还真听进去了。
杨素那个死心眼的儿子是杨或感，而那个放牛娃就是李密。
类似的事在杨素身上不止出现过一两次，他曾经对一位年轻的陇西李氏子弟说，“你日后之位不弱于某。”
那位陇西李氏子弟当时不过是长安县衙的功曹，小吏而已……不过杨素这次说错了，那位青年在历史上的地位比他高多了，因为他就是李靖。
今日，在场的有宗室子弟，有京兆柳氏子弟，有京兆韦氏子弟，有河东薛氏子弟，有巨鹿魏氏子弟，再加上已经拜托过的陇西李氏，以及秦王府中的几位……李善相信，在这样疯狂的广告轰炸下，一定会出现供不应求的场景。
李道玄肯定是要帮忙的，柳濬、薛忠也一样，宇文士及……李善觉得即使自己不开口他都要主动帮忙。
魏征是捏着鼻子……他还真不想应下，但在凌敬、马周吟诵那两首诗后才应下。
而韦挺对此嗤之以鼻，但在第一盏酒下腹后，经典真香场景……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魏征低低吟诵了几句，笑道：“怀仁真是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今日喝了个痛快的马周脸都涨红了，笑道：“万军阵前，急奔追马……”
“闭嘴！”
宇文士及和凌敬勉强也算旧相识，笑着问起山东战事，频频询问细节，细长的眸子时不时转向李善。
如此人物，难怪那日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联袂出迎……显然，在宇文士及看来，迎凌敬入天策府，这么重的礼节，相当程度是因为李善。
宇文士及细细思索，不禁心中起疑，以李善在山东的功绩，秦王如此重视也算合乎常理，但至今没有召李善入秦王府……
天策府属官是有定制的，但秦王府并不是，如果真要召李善，李世民随手都能安排。
是因为李善要科举入仕吗？
宇文士及心想，或许李善和秦王之间有联络……是通过李客师和其子李楷吗？
秦王知晓李善的身世吗？
李客师、李楷知晓吗？
不过，宇文士及对此并不在意，李善心机越深，爬的越高，名声更盛，他越心里舒坦。
比如今天，李道玄连声招呼都没打跑到朱家沟来，换成别人或别的地方，即使身为淮阳王，宇文士及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要记一笔……身为天策府、秦王府唯一在朝中任职的属官，而且还爵封国公，宇文士及在秦王一脉中的重要性未必多高，但地位却很高。
但知道李道玄是来拜谢李家，宇文士及从头到尾都很配合李善……甚至适才李善婉转的提出给这美酒打广告，李道玄第一个慨然应诺，第二个就是宇文士及了。
村口处，身子都被冻僵的崔昊面无表情的盯着村里，眼珠子都好久不动弹一下……周围要么是李道玄的亲卫，要么是宇文士及或秦王府的亲卫，再要么是东宫遣派的侍卫，没人管他。
偏偏崔昊……总不能自个儿就这么回长安吧？
如果只是太子召见也就罢了，但如此大事，说不定圣人都会询问。
好久好久之后，崔昊的眼珠子终于动了，一行人前呼后拥着往外走来，最前方是低声交谈的李道玄和李善，身后是被三人架着的韦挺，魏征和凌敬等人在最后面，前后的亲卫、村民手里都领着礼盒……那是李善给广告商的样品。
走到近处，崔昊鼻子都快气歪了，迷迷糊糊之间，韦挺还在嚷嚷，“好酒，真是好酒！”
感情我在外面饥寒交迫，你们在里面烤着火炉喝着小酒？
目送百多骑缓缓离开，李善双手笼在袖子里笑道：“让齐老三他们加把力，多酿些酒来，对了，让朱五跟窑厂说，多定制些陶罐。”
“你倒是心思机巧。”马周啧啧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嗨，借势而为罢了。”
凌敬轻笑了声，心想今日的确是借势而为，但李善显然是早有计划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召见
两仪殿。
此地为圣人李渊召见重臣议事之地，布置寻常，只安置了十几把胡凳和一张小榻，李渊居坐小榻，臣子各自按照位次安坐。
今天，李渊难得的起身，将拜服在地的李道玄挽起，亲热的拉着胳膊，笑道：“当日战报传来，擒杀刘黑闼，朕即言，天下定矣！”
“侄儿不敢夸功。”李道玄叹道：“虽擒杀刘黑闼，但多少关中儿郎埋骨河北，难返关中。”
这是事实，中原大战之后，李孝恭、李靖攻略蜀地、江南、岭南，杜伏威已然孤身北上入京，唯独河北之地，刘黑闼两度复起，搅得天翻地覆，两度摧毁唐军主力，几乎败尽唐军大将。
李道玄今年才二十岁，但在李渊看来，已经足以独当一面了。
李渊拍了拍李道玄的手背，看向太子李建成，“道玄日后当为宗室名将。”
“父亲说的是。”李建成笑道：“道玄历练数战，如今堪称名将。”
李道玄躬身相谢，却没顺着这话往下说……他虽然年轻，但也不傻，自己挟大功回朝，圣人召见是理所应当的，太子现身也是理所应当的，但秦王并不在。
显然，李渊是在和稀泥呢……刚才那句话是在告诫太子，要对淮阳王怀柔。
这也是李渊最为后人诟病的关键，作为一个开国帝王，和同行比起来，他的决断力……至少在对待子侄辈的态度，是直接导致玄武门之变的导火索。
历史上玄武门之变的前夕，要么剿灭李世民一党，要么剿灭太子一党，再如何惨烈，李渊也不会得到太上皇的结局。
李渊就像是封建时代的家长一样，信奉的是“不聋不哑，不做阿姑”的准则，试图让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一套放在门阀世家可能还行的通，因为世家子弟即使入仕，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能著书修史，能领军上阵，再不济还能以诗才闻名。
但李渊忘记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的位置的转变……皇室子弟，每个人都盯着他屁股下的位置。
李渊细细问起山东战事，时不时感慨几句……只是问的都是些旁枝末节。
没办法啊，得回避史万宝……倒不是因为人都死了，而是因为史万宝的死因……矫圣人手诏，惭愧自尽，这让李渊和李建成不得不小心翼翼。
呃，也不能提到田留安、齐善行，那是秦王府的嫡系，就算是巡视山东的功臣凌敬都因为刚刚被召入天策府不好提到，所以，李渊最后问到了让他很感兴趣的李善。
“宇文仁人回报提到，道玄回京前先行拜谢李怀仁？”李渊笑道：“难怪这么迟才入宫。”
李道玄突然起身拜倒，“下博一战，全军覆没，侄儿有愧伯父所托。”
还是提起这事了……李渊和李建成都有点不自在。
李建成有点头大……他还真没让原国公史万宝干出那种事，都是史万宝自作主张，要是下博一战胜了还好说，全军覆没……这事让他这个东宫太子的声威受到重挫。
李渊也有点头痛……心想李道玄不会蛮到提起那份圣人手诏吧？
但接下来，李道玄话锋一转，“李怀仁生擒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换回侄儿，后筹谋定计，大败敌军，擒杀刘黑闼，于国实有大功。”
“侄儿不敢以战功相谢，此为圣人之责，侄儿只为己身，不仅因活命大恩，更因得怀仁勉力，一雪前耻。”
这几句话，平淡中带着隐隐的指责，如此大功，居然至今都没有任何封赏……李渊知道李道玄针对的不是自己，眼角余光扫了扫有些尴尬的太子。
从清河一事传入京中之后，跳出来上书弹劾李善以平民之身戳害人命……相当一部分都是东宫的属官。
李建成有些委屈，这实在是无妄之灾……因为李世民招揽英杰，五姓七家中只有清河崔、博陵崔没有，所以东宫招揽了不少崔氏族人。
“先行拜谢，应有之义。”李渊感慨道：“的确不凡，朕本欲召见，但听闻此子应下月科考……到时候再一睹风采吧。”
一边说着，李渊一边打量着李建成……大郎，凌敬被二郎抢走了，这个李善你不动心吗？
李建成怎么可能不动心……不说其他的，仅仅是筹谋破敌，他就挺眼红的。
想想看，如果招至门下，元旦那日二弟扬言召凌敬入天策府，自己扬言召李善入东宫……绝对是加分项。
但无奈，李建成麾下……清河崔、博陵崔的族人远近有十多人，他必须要考虑到清河崔的意见。
虽然李建成知道，正是因为这个少年郎，导致自己颜面大失，而且本占优的局势转眼间就变成劣势。
但对于李善本人，李建成并没有什么恶感……被追兵在屁股后面撵着逃到魏州，被数万大军围困在馆陶城内，论情伦理，自然是要施展浑身解数。
李建成早就有召李善入东宫的念头了，可惜李善斩杀崔帛一事后，即使身为太子，也不敢贸然……不急，不急，反正二弟那边也一样。
如果让李世民知道太子的想法，只怕要笑场……在李德武入东宫之后，李善就绝不会投入东宫了。
如果李建成真的将李善招致麾下，呃，李世民会觉得……我承认在东宫安插了暗间，但这个真的不是我安插的。
李渊和李玄道叙谈良久，最后亲自送到殿外，殷切嘱咐道：“战场厮杀两年有余，暂且歇息，有你施展拳脚之日。”
李渊对能领兵上阵的宗室子弟非常重视，虽然天下已定，但突厥虎视眈眈……领重兵者，必为宗室子弟。
之前突厥南下，李世民、李神符战于河东道，李建成战于关内道，李道玄、李瑗为河北道唐军首脑，率大军援河北的也是李元吉。
“明日乃是人日，召群臣赏雪观梅，道玄早些来与朕叙话。”
李道玄一一应下，恭敬的退出两仪殿，李建成笑着将其送出去。
“道玄……”
“那日，某亲手斩史万宝头颅！”
冰冷的口吻让李建成将准备好的话全都收了回去，目送瘦削高挑的李道玄大步走远。
平日里温文儒雅，上阵不避矢石，奋勇向前……李道玄的性子比李世民更为刚烈。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东宫密谋（上）
回到东宫，李建成还是心中忿忿……真不是孤让史万宝那厮干的！
虽然求了道手诏，那只是制衡而已，谁知道史万宝会坐视大军陷于危局……但现在明显怎么解释都没用，史万宝的头颅都被李道玄砍下了。
“殿下。”
“拜见殿下。”
李建成强忍的胸中燥意，笑着挽起魏征和崔昊，“魏公和崔先生巡视山东，连新年都未能与家人团聚，此乃孤之过，明日陛下必有封赏。”
原本两拨人并不是同时抵达长安，李渊会分别接见，但今日一起回京，只能接见李道玄了……并没有接见魏征和崔昊。
魏征身为太子心腹，倒是不在乎，之前被冻的瑟瑟发抖的崔昊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骂……当然是骂李善。
走进书房，正要细问，却看见榻上呼噜震天响的韦挺，李建成一脸懵逼，刚近几步就闻见浓烈的酒味，被呛的赶紧后退。
让你出城相迎……结果喝得伶仃大醉？
王珪不满的看着韦挺，强行将话题扯回正事，“玄成巡视山东，理应去过洛州？”
“自然去过。”魏征面不改色，“洛州总管程名振兼姿文武，先大举破贼，再行休养生息之策，散落的贼兵纷纷擒获贼首来降，又有山东诸位名士出面安抚……”
李建成和王珪对视了一眼，都知道魏征这话说得委婉，实际上是在确认，程名振的确投向了秦王一脉。
在史万宝兵败下博，庐江郡王李瑗启城逃窜之后，东宫所有的希望都在程名振身上……魏征这番话算是盖棺定论了。
生擒刘黑闼，这是何等大功，但程名振斩其首级……这是多大的恩情。
虽然早有猜测，但李建成还是忍不住叹息，心里全是失落……说起来还是自己一手将其扶上洛州总管之位的，这件事外人可能还懵懂，但二弟和天策府那些人肯定是心知肚明的。
现在的李建成非常非常后悔，后退推迟出兵，但更后悔没听魏征的劝言……当日魏征建议让齐王遣派偏师北上入驻卫州，与程名振合军一处……如果这样，不说东宫能不能捞得到军功，至少程名振未必肯出兵。
王珪捋须思虑良久，问道：“玄成此去巡视山东，以你之见，山东可定？”
这句话在去年四月有人问过，也在东宫，是太子李建成询问几位心腹谋士，当时王珪和魏征的观点一致，“当有反复。”
事实证明了他们的观点没错，仅仅两个月后，刘黑闼引突厥入寇河北，山东战事再起。
魏征板着脸摇头，“山东已定。”
“刘黑闼被擒杀，麾下大将董康、王小胡、范愿、刘十善均战死，程名振、齐善行、田留安等外松内紧，行休养生息之策，张玄素、凌敬等名士抚慰河北各州……”
顿了顿，魏征肯定的重复了一遍，“山东已定。”
李建成的身子有些僵硬，从前年虎牢一战的战报入京开始，他的视线就落在了河北山东，从去年无奈让二弟领兵，再到今年欲自请出征……
山东已定，意味着东宫再想向山东伸手……至少明目张胆的伸手，已经不可能了。
虽然将李道玄调回京中，但田留安、程名振、齐善行三人都是秦王一脉将领。
换句话说，李建成这次算是输了，全盘输了，不仅没能伸手入陕东道，还丢掉了本唾手可得的河北道。
魏征、崔昊巡视山东，安抚地方，但大部分功劳都记在了凌敬、张玄素的名下……这种事是瞒不了的，这两位都是当年窦建德麾下谋士。
这次输了个干干净净，将近两年的谋划全都落空了……这一个多月来，李建成有考虑过最惨的可能，而这种可能在今天变成了现实。
魏征窥见李建成空洞眼神中的沮丧，挥手让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出口的崔昊退下，上前几步轻声道：“殿下，尚不至此。”
“秦王虽功高盖世，但太子并无过错，东宫之位依旧稳如泰山。”王珪平日里说话不算随和，今日却要拼了命给李建成鼓劲，“太子亦为君，秦王为臣，何来臣子功高就要篡位？”
“即使为后世计，陛下也必会回护东宫。”
“此次山东战事，殿下处置并无不妥，只是世事凑巧，功败垂成罢了。”
两位谋士舌绽莲花，好一会儿后，李建成才渐渐恢复过来，他心里也清楚，前隋夺嫡之争，杨广上位之后，废太子杨勇难逃一杯毒酒，即使不为了帝位，只为了性命，也要振作奋起。
李建成后退两步，长揖行礼，“拜托王公、魏公。”
“自要为君分忧。”王珪慨然应声，“秦王如今领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再领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麾下多有文武俊杰，已有尾大不掉之兆。”
李建成微微点头，一个多月前他就是和王珪密谋之后，才以此逼退李世民，说动李渊，从而夺走了安抚山东之权……只是没想到李世民暗中先行动手。
“一动不如一静。”王珪踱了几步，“不争是争，争是不争，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多动多错，少动少错。”魏征在一旁解释道：“洛阳一战后，陛下亦忌惮秦王之威，殿下当坐而观之。”
李建成呃了声，情绪有些复杂啊……两位心腹谋士的意思很明显，斗那是斗不过了，山东战事这么大的优势最后还是被李世民翻盘，索性咱们以后就不斗了，让你老子与李世民斗吧。
“殿下当勤于政事，礼贤下士，招揽英杰。”王珪提醒道：“圣人春秋正健，不急于一时。”
李渊虽然在称帝之后再也没领军出征了，但身体倍棒，趋马射箭，矫健不弱年少时……也是，身体不好能生那么多吗？
李建成频频点头问道：“招揽英杰……王公有所指？”
“扶风窦氏。”
“舅家？”李建成有些犹豫，自己和二弟不管谁胜谁负，窦家都不在乎，怎么可能插手？
“无需挑拨。”王珪笑道：“凭公心而断，十二卫大将军出缺，扶风郡公当能任之。”
“噢噢……”李建成点头道：“窦琮……”
其实窦琮如今并不是扶风郡公，他在五年前爵封扶风郡公，领右领军大将军，但因为诒误军机被一撸到底，后武德二年、武德四年两次洛阳大战，窦琮因功晋升，但还没爬回十二卫大将军序列。
最重要的是，窦琮早年在太原，与李世民关系很恶劣。
魏征轻声提醒，“殿下当凭公而断，择贤举荐，不可于人话柄。”
“那是自然。”李建成眼珠子转了转，“去年陈国公过世，宗正卿也出缺……”

第二百三十章 东宫密谋（下）
李唐一朝，李渊……呃，登基的时候，父祖辈早就没了，平辈的李神通、李神符等人都名望太低，所以，李渊选择了妻组的陈国公窦抗出任宗正卿。
从这点上来说，李渊还真没有他姨父杨坚的气度大。
杨坚自称弘农杨氏出身，呃，不管是真是假，反正他任命弘农杨氏的嫡系子弟杨雄出任宗正卿。
李渊想扒上陇西李氏的门望，但却连个宗正卿都舍不得给……
陈国公窦抗出任宗正卿四年，武德五年十一月病逝，李建成琢磨能不能让窦琮补上宗正卿。
“补十二卫大将军，兼宗正卿……不妥。”王珪摇头道：“安丰郡公更合适。”
李建成点头道：“窦诞如今任太常卿，兼国子祭酒，倒是合适。”
安丰郡公窦诞是陈国公窦抗三子，性情柔弱，与李建成、李元吉关系很不错，而且李渊那么多儿子大都年幼，家事都是窦诞主持，接任宗正卿的确更合适。
三人商议许久，差不多确定，接下来就是不动应万变，只要东宫自己不折腾自己，李建成只需勤于政事，太子之位不会动摇……毕竟李渊在背后撑腰。
说到底，东宫是想缩起脑袋，将李渊推出去和李世民打擂台……我这个大哥赢不了你，但父亲总能压得住你吧！
但李建成面容犹带着疑虑，低声道：“若有刀兵事？”
王珪一怔，“秦王不至于此吧？”
李建成默然无语，这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了。
后世史书上写的是，太子李建成没考虑到李世民会在绝境中拼死一搏，冷不丁才会被对手翻盘。
李世民当时是不是陷入绝境先不说，但要说李建成没考虑到李世民以武力夺位……那就有点失之偏颇了，东宫麾下长林军就在长安城内，始终保持着数千的规模。
要不是怕李世民突然动手，身为太子的李建成在城内手握数千大军，那就太犯忌讳了。
李建成身为太子，被李世民压制，其间的缘由有很多，但手中兵权才是关键。
李建成曾经在心里盘算过，自己和父亲李渊手中的嫡系兵力加起来，也未必能敌得过二弟……这才是东宫之位摇摇欲坠的主要原因。
当然了，这也是李渊忌惮排斥李世民的主要原因。
魏征轻声道：“臣此次巡视河北，北上至莫州，燕郡王有入朝之意。”
所谓的燕郡王就是镇守幽州的李艺，去年和东宫信件来往频频，李建成与其约定共同出兵平定河北后召其入朝。
李建成微微点头，起身推开窗户，看了几眼窗外的青松，低声道“适才两位先生均言，凭公而断，择贤举荐……”
“殿下的意思是？”
“宗室子弟中，论功，二弟为首。”李建成目光幽深，缓缓道：“但在父亲眼里，还有一人不弱二弟。”
魏征和王珪对视了眼，都有些糊涂，宗室子弟中领兵上阵的不少，除了秦王之外，最为称道的是河间王李孝恭，但比起秦王还差得远呢。
“宗室子弟，有男有女。”李建成轻声道：“三妹驻守并州数年，劳苦功高，理应调回关中。”
魏征和王珪立即知道这是指谁了，圣人三女，平阳公主。
从身份上来说，太穆皇后窦氏一共只有四子一女，其中李元霸早夭，剩下的太子、秦王、齐王之外，就是平阳公主了。
从功勋上来说，李渊当年在太原起兵，渡河入关中，麾下不超过十万兵马，而被隋朝追捕的平阳公主聚集兵力，数次击败敌军，引七万大军来迎。
在李渊心目中，从龙第一功，应该是平阳公主。
“不错，不错……”王珪喃喃道：“在圣人看来，平阳不弱秦王。”
魏征低声道：“驸马都尉柴绍于浅水原、洛阳、虎牢、洛水诸战均立功，领右骁卫大将军，爵封霍国公。”
不能说柴绍是秦王一脉，毕竟朝中曾在李世民麾下作战的官员太多了，李建成和柴绍关系也不错。
柴绍的立场……就算之前略略偏向秦王府，但平阳公主回京，立场只会是中立。
因为对平阳公主来说，她在太子、秦王两个兄弟之间不会有所偏颇，都是嫡亲兄弟，谁登基都影响不了她的地位。
“至少柴绍……”王珪喃喃道：“平阳公主回京，不可能始终闲置……当领军驻守京兆。”
其实召平阳公主回京，对东宫是没有太多好处的，王珪在心里有些失望，但紧接着他听见李建成轻声道：“如此一来，父亲也能放心了。”
魏征点头道：“陈国公两个月前过世，殿下请圣人召平阳公主回京，理所应当。”
王珪突然猛烈咳嗽起来，“说的……是，说说……玄成说的对！”
李建成扶着王珪坐下，亲手端了杯水过来，王珪要起身相谢，却被魏征摁下，君臣三人似乎完全忘了刚才那个话题。
这是个不需要再讨论的话题。
平阳公主不会偏向东宫，但也不会偏向秦王府，她只会忠于圣人。
换句话说，圣人手中多了一支随时能调动的大军，即使平阳公主不在长安，但只要驻扎在京兆或者靠近长安的关内道，就能对秦王府形成制衡。
之前李渊手中有个类似的人物，就是陈国公窦抗，此人深得李渊信任，又参与过数次大战，在军中颇有威望，几个儿子都手掌兵权身居高位。
如今窦抗死了，如果李建成提议调平阳公主回京，李渊很可能将其作为窦抗的继任者。
李建成不在乎平阳公主会不会襄助东宫，只需要她忠于父亲就行了。
只要平阳公主回京，就能断绝秦王府以兵变上位的可能。
如果李建成遵循历史轨迹，扫灭刘黑闼，平定山东，在军中有些威望倒也不在乎，但如今这不是有个穿越者捣乱嘛，于是，他想到了平阳公主。
毕竟，自古以来，有女子揽权，无女子登基……武则天这时候还不会说话呢。
这时候，呢喃声在不远处响起，韦挺揉着脑袋晕晕乎乎的爬起来，口中犹呼，“好酒，真是好酒！”
看着韦挺晃晃悠悠的走了几步差点摔倒，李建成抓住这厮的肩膀，没好气问：“去哪儿喝酒？”
“就算喝了几十碗，也不至如此大醉……”
“殿下。”
李建成回头看见魏征将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王珪眨眨眼，“好像在哪儿听过……”
“今日朱家沟之行，得李怀仁馈赠。”魏征有点脸红，心中给自己鼓劲，我不是在打广告，而是为太子举荐贤才！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东宫密谋（继）
“如此说来，魏公今日也去了朱家沟？”
魏征苦笑道：“大雪封路，恰巧碰到淮阳王……救命之恩，自当拜谢，难道某要厚颜？”
这下李建成和王珪都没话说了，几个月前魏征被李善所救，之前还能说李善不在长安，如今人家都回来好久了，自然应该登门拜谢……当然了，还没入京就要登门，那是被李道玄挤兑的。
王珪捋须道：“只怕玄成还不知，凌敬已入天策府……当日房玄龄、杜克明、长孙无忌出迎，秦王遍召文武幕僚，设宴款待……好大的架势！”
秦王李世民以极为隆重的礼节，迎抚慰山东有功的凌敬入天策府，在东宫看来，这是秦王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扇在太子脸上啊。
“此事已知。”魏征看了眼李建成，“凌敬就住在朱家沟，原本并未出面，后因宇文仁人出迎。”
“什么？”王珪神色微变，“他和李怀仁？”
“他性命都是李怀仁所救。”魏征将事情说了一遍，才叹道：“凌敬此次抚慰山东各州，立功不小……”
对于李善的凌敬的这种关系，秦王府那边除了李世民，几位心腹幕僚都是知情人，但并没有传播开……李善今日也是刻意将这层关系暴露出来。
王珪微眯双眼，半响后才低声问：“这一个多月来，京中遍传李怀仁之名，有人言其暴虐好杀，有人言其仁义为先，有人为其夸功长安……坊间传闻，李怀仁筹谋定计，劝退突厥，力败敌军，擒杀刘黑闼……”
“玄成巡视山东，可知几分真？几分假？”
月余来，伴随着淮阳王李道玄先败后胜，擒杀刘黑闼，关于李善的传闻在长安城内……特别是清河一事后，传的已经有点变味了。
连暴虐好杀的帽子都扣上了。
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要么通过李楷，要么通过田留安、凌敬等人知晓内情，而东宫这边的信息渠道明显滞后很多。
魏征略为整理了下思路，但还没等他开口，李建成就苦笑道：“暴虐好杀，仁义为先……不知真假，但其筹谋定计之功……却是十真无假。”
看了眼王珪，李建成解释道：“适才淮阳王在父亲面前为李怀仁请功，父亲……等下月科举之后，再行召见。”
“李怀仁要以科举入仕？”王珪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玄成，今日可谈到此事？”
看魏征点头，王珪追问道：“应是明算科，或明经科吧？”
魏征嘴角抽搐了下，“进士科。”
“进士科？”
“进士科？”
李建成和王珪都大为意外，李善在京中名声相当一部分来源于算盘，怎么会选进士科？
“他回京太迟了，通过县衙考核后，只能选进士科……秀才科倒是缺，但长安令也不敢举荐。”魏征解释了几句，指了指桌上细长白瓷瓶，“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虽然浅显，但也别有意趣。”
虽然李善自称只是略懂，而且这首诗是在岭南听别人吟诵的……但魏征压根就不信。
这方面……李善的信誉度基本是零。
魏征适才已经将山东诸事讲述了一遍，现在细细讲起……讲起那些自己在山东打探的关于李善的各种信息。
关于山东战事的细节，李善并没有对魏征进行隐瞒……这也是很难瞒得住的，馆陶县令都是清河崔氏的族人。
“倒的确不负少年英杰之名。”王珪啧啧称奇，“几度死里求活，反败为胜，放火烧船……奇思妙想，摧敌士气。”
“夜袭敌营，尽显胆气！”李建成点头道：“难怪玄成前次回京后，几度举荐！”
魏征苦笑道：“但臣也没想到……怀仁在山东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李建成沉思片刻，低声问：“以玄成观之，李善何许人也？”
这句话问的是李善，问的是能力、品行，更问的是李善的政治立场……这样的俊杰，能不能为东宫所用？
关于这个问题，魏征显然已经经过深思熟虑，“李怀仁其人，心机深沉，目光长远，手段犀利，更兼行事果决。”
“当日断定下博一战必败，淮阳王不听劝谏，李怀仁立即出城南下避祸……而事实也的确和李怀仁预料差次相仿。”
“但此人年少，却颇心怀仁义。”魏征叹息一声，“殿下非坐于东宫的深宫太子，亦多有征战……军中伤兵，其状极惨。”
“但臣入河北，先至魏县城外俘虏营地，亲眼所见，李怀仁设伤兵营，清洁无尘，整顿有序，几无血迹，伤者得以包扎……李怀仁极受俘虏拥戴，叛军头目以背承其下马。”
“馆陶县内伤兵营更是……”魏征苦笑两声，“殿下，王公……在下也历经征战多年，从未见过那般模样……几以为太平时间，专人精心照料，每日肉食，从无异味，吃的比军中将校还要好。”
“如此手段……”王珪试探问：“故能振军中士气？”
魏征点头道：“刘黑闼两度猛攻馆陶，苏定方两次领军出击，数百骑大败之……军中士气高昂乃是一大缘由。”
“苏定方？”
“此人名声不显，但此次山东战事功勋卓著，只是不肯出仕。”魏征顿了顿才继续说：“虽才二十有六，却有名将之姿，不弱秦琼、程知节、李世绩。”
李建成眼睛一亮，秦王府那些文物俊杰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现在看到牛逼的……眼睛都放光。
“只怕有些难。”魏征摇摇头，“以苏定方的功绩，封爵都够了……但李怀仁亲手救其母，苏定方许诺投入门下为奴。”
“何况李怀仁以兄长待之，苏定方绝不肯弃之而去。”魏征啧啧道：“山东曾见，今日又遇，沉稳镇定，有大将之风。”
看李建成有些心急，王珪咳嗽两声，“凌敬投入天策府……李怀仁呢？”
这是王珪在询问李善的政治立场，同时也是在提醒李建成……关键是李善这个人。
“李怀仁一行南下，得魏州总管田留安接应，又换回淮阳王，馆陶、魏县两战，同生共死……自有袍泽之情。”魏征笑道：“而且斩刘黑闼头颅，乃李怀仁许之。”
李建成目光闪烁不定，“李怀仁许程名振？”
魏征点头道：“臣为此详询，李怀仁……为请程名振出兵，许擒刘黑闼，亲手斩其头颅。”
李建成微微颔首，其实这件事他是知情的，身为东宫太子，怎么可能对山东诸事一无所知……只不过有些渠道是王珪和魏征这样的心腹谋士也不知道的。
“看似李怀仁与秦王一脉颇有交情，田留安、齐善行、淮阳王，甚至他与秦王府子弟相善……”
魏征话说到一半，王珪点头道：“此事老夫打探过了，两度殴斗，李怀仁折服秦王府子弟，而且力救长孙无忌长子长孙冲。”
“但实则……”魏征摇头道：“李怀仁于清河县斩崔氏子弟。”
“行事果决但也心存仁念，使民乱平息……此为大局，但亦能从此行看其心。”
“若李怀仁弃之不管……”王珪叹道：“那玄成山东一行，只怕要遭陛下责罚。”
对于这件事，李建成并不太清楚内幕，细细问了一遍，脸颊不禁鼓了鼓，“也就是说，若无李怀仁斩杀崔帛，民乱兵变已起，淮阳王必然视若无睹……”
“之后山东再乱，淮阳王率兵平乱，”王珪苦笑道：“引得山东再乱……这等罪责，自然是要落在东宫。”
“换句话说，李怀仁此举斩断二弟后手……”李建成喃喃念叨了几句，“不会是巧合吧？”
“绝不是巧合。”魏征脸上表情颇为苦涩，“怀仁举刀劈下，臣当时还未想通……但怀仁将命骑士手持首级，连夜急奔各处，第二日贝州兵变民乱立止，三日内，赵州、邢州、贝州、冀州均大定。”
王珪琢磨了下，笑道：“这个少年郎倒是油滑，左右逢源！”
“不偏不倚……如此大功，却要科举入仕。”魏征笑道：“再看看吧。”
李建成叹道：“可惜了，可惜了……其实定罪崔帛即可，为何要亲手斩之？”
山东战事，李善名声鹊起，却因为斩杀崔帛而遭到诸多排斥，东宫内清河崔氏子弟就有三人，依附李建成的清河崔氏、博陵崔氏子弟多达七人，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将李善招致麾下……即使招揽，只怕李善也不敢相投。
“民乱兵变已起，斩杀崔帛，最为明捷。”魏征想了想补充道：“毕竟是未至弱冠之年的少年郎，一再退让，苦主被搜捕重刑而死，胸中块垒，不吐不快。”
王珪笑道：“日后再说吧……秦王也……”
李建成点头表示赞同，反正二弟也没得手……只怕也是因为李善斩杀清河崔氏子弟的缘故。
魏征微微垂头，掩饰着眼中的狐疑之色……他总觉得，李善斩杀崔帛这件事有些古怪。
正是因为斩杀崔帛，导致李善回到长安后……再东宫、秦王之间还能泰然自若，很自然的没有做出选择。
“今日得王公、魏公授计，孤已然心定，此后还请先生多多教诲。”
面对东宫太子的郑重行礼，王珪、魏征后退两步，大礼回拜，“自当尽心竭力。”
“至于李怀仁……魏公与其颇有渊源，还请为孤怀柔。”
魏征瞄了眼那边……韦挺早就又睡过去了，想了又想，脸颊不自觉的动了动，“殿下欲怀柔李怀仁，如今正有个好契机……”
呃，当日黄昏，东宫太子李建成手捧礼盒……
“父亲，小口……小口，此酒太烈！”
“这是酒还是清水？”李渊试着抿了口，品味良久，“性如烈火，大郎从哪儿来的好酒？！”
“清如水，烈如火。”李建成笑道：“入口极烈，入喉如火，入腹却暖……是魏玄成送来的。”
“山东名酒吗？”李渊好奇的说：“魏玄成其人，公正无私，从不阿谀，居然会以此献上？”
“非也非也……淮阳王地今日登李家门拜谢，魏玄成数月前在陕东道突发旧疾，得李怀仁援手而活，所以一同登门。”李建成解释道：“这是李怀仁的赠礼，孩儿一品……便知父亲必喜。”
“大郎，好大郎！”李渊大笑，虽然外间人人称道次子，但长子更得自己的喜爱，所行所言都符合心意。
李建成拱手道：“明日设宴，不如就用此酒？”
“李善，李怀仁……”李渊沉吟片刻，哑然失笑道：“大郎倒是……罢了，既然大郎开口，为父总不能驳了。”
“谢过父亲。”李建成笑道：“魏征、崔昊巡视山东，今日返京，虽微有小功，但也颇有波折，父亲还是日后再说吧。”
李渊盯着儿子看了会儿，叹道：“大郎，数月相争，今日终恍然。”
接见魏征、崔昊，李渊自然会有所加赏，这是李建成坚持要求的……不能被二弟那边压下去。
但事实上，李渊很清楚，魏征、崔昊山东一行的实际作用很有限，朝中官员都知道安抚山东的功劳大半都被召入天策府的凌敬抢走了。
所谓的数月相争，李渊的意思很明白，太子非要在军事这一头上费尽心思，捞取军功制衡秦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如此退一步，才是正确的选择。
身为东宫太子，勤于政事才是应该做的，只要不出纰漏，我有什么理由用秦王取代你呢？
心神大畅之余，李渊多饮了几杯酒，笑道：“李怀仁此人，还真有些奇思妙想……那算盘，的确好用，光大前几日入宫，还特地教导荆王、汉王。”
“孩儿都在学呢。”李建成附和了几句，“三表弟最喜几位弟弟，平日教导，事无巨细，正巧宗正卿出缺，不如……”
“光大年轻了点吧。”李渊叹道：“可惜窦兄过世太早……”
光大就是太常卿、国子祭酒窦诞，所谓的窦兄是指李渊的妻堂兄窦抗。
李建成没有继续说这件事，而是聊起宗室子弟，好一会儿后突然说：“父亲，三妹驻守并州好些年了，也该回京了吧？”
“妹婿一直在京中，夫妻两地，久难团聚，而且妹婿为右骁卫大将军，军务繁忙，两子少有照料。”
李渊怔了下，叹道：“平阳……平阳……”
“平阳的确该回京了，就算驻守关中也好。”

第二百三十二章 刺猬
“明日就要？”
“一早就要送去？”
朱家沟李宅，朱玮兴奋的都要跳起来了，抓住李善胳膊的手都在颤抖，“大郎，大郎，此酒必名传天下！”
对于朱玮这个年近半百的乡野之民来说，困扰他的问题主要在于……养不活村中这五百户人家，虽然李善一再保证过。
李善也有点懵懂，只是让魏征、韦挺帮忙打广告，好吧，你韦挺是太子密友，你魏征是太子心腹，但怎么连李渊都要帮忙打广告了？
我可能付不起这广告费啊！
李善一个激灵，抓住来通报的使者，“给钱吗？”
使者一脸懵逼，“李郎君是说……”
后面的马周忍笑道：“他问你……送去的酒是不是按价给钱。”
“不要钱，不要钱……”朱玮使劲拽开李善，“大郎，平日聪慧，今日怎么傻了？”
“但是……”
“明日一早，必然送去！”朱玮拍着胸脯保证，“绝无差错。”
刚吃完饭的李善打了个嗝，吼道：“若是不给钱，日日送酒入宫，饿死吗？”
凌敬古怪的看了眼李善，“为何如此说？”
李善紧张的解释……在他印象中，古代四大名砚之一的端砚就碰过这种惨剧，作为贡品陷入宫中，但却是不给钱的，或者给钱，但被层层克扣，最后匠人都要逃亡。
“绝无可能！”凌敬嗤之以鼻，“宫中采买，专人专责，就算是陛下也是要给钱的！”
“明日乃是人日，本朝循前隋，人日设宴，君臣同乐。”马周笑道：“经此事，此酒必然身价大涨。”
朱五接替朱奇主管西市，有点着急，“西市酒肆存酒不多了……”
“今日刚送来一批，足够了。”凌敬笑道：“此酒极烈，多半饮不完。”
众人都在商议，今晚就要把酒准备好，明日一早送入皇城，午时方开宴，时间是来得及的。
而李善还在那担心，万一李渊喝顺了嘴，把这酒列为贡品……
呃，李渊的确喝顺了嘴，都已然入夜了，甘露殿内，还就着小菜抿着酒，欣赏着宫女的乐舞。
“圣人，该安寝了。”
半醉的李渊搂过妃子的小腰，笑道：“不意李怀仁居然有此技艺……吟诗作赋，精于算学医术，筹谋定计，居然还会酿酒？”
“圣人说的是东山寺李善吗？”
“昭仪也知此人？”
“家兄元旦入宫请见，提过一次。”娇媚的女子伏在李渊身侧，她的兄长就是宇文士及。
李渊啧啧两声，“此子倒是长袖善舞，连中书侍郎都认得他。”
“圣人，此事另有他因。”宇文昭仪轻声道：“家兄常去东山寺，所以……”
“仁人去东山寺作甚？”李渊和宇文士及是老相识了，诧异道：“他又不信佛。”
宇文昭仪迟疑了会儿才低声说：“前隋南阳落脚东山寺。”
“噢噢，南阳公主。”李渊叹息一声，说起来南阳公主应该叫李渊一声表叔。
“家兄对这李怀仁颇有赞誉之词，去年七月，盗匪裹挟千余难民袭东山寺，便是这李怀仁率村中乡勇严阵以待，设计全歼盗匪，安抚难民。”宇文昭仪随口分说，“不过好像这李怀仁如今惹上什么麻烦了？”
“麻烦？”李渊嗤笑了声，勉力起身，想了会儿才轻笑一声，“虽是个小小少年郎，但却有些胆气。”
李渊祖上出自关陇一脉，又以陇西李氏自居，太清楚五姓七家在天下的影响力了，无论什么原因，敢公然斩杀清河崔氏子弟，自然是胆气非凡。
“虽然莽撞，虽然气盛……但也是无心之举。”李渊低低自喃，“倒是能用得上。”
说到底，身为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对五姓七家有着复杂的情绪，向往、警惕、排斥……
作为唐国公，李渊向往五姓七家的名望。
作为开国皇帝，天下未定之时，特别是山东频发判断的时候，李渊警惕于五姓七家。
而如今天下已定，李渊开始排斥……甚至有意无意的想打压五姓七家，特别是山东士族。
李渊是个有清晰认知的帝王，他知道，打压五姓七家这些门阀世家，是必须要做的，但治理这个庞大的帝国，也少不了五姓七家为首的世家。
所谓皇权不下乡，举国上下，从魏晋至今，多少门阀世家，想彻底消亡这种制度……李渊曾经悲哀的想过，需要的年份可能是要以百年计的。
数遍朝中，有几个官员出身寒门？
即使是出身寒门，也都是由世家举荐而出仕的。
所以，李渊重行科举，废除了世家子弟才能参考的规定，他希望看到，有寒门士子能通过这条路走出来……虽然短期内看不到效果，但继续下去，小小的种子终能成为大树。
所以，皇族和门阀，像是在冬日取暖的两只刺猬，它们小心翼翼的靠近以取暖，但一不小心就会被对方刺的鲜血淋漓。
相互依存，但又相互敌视，谁都离不开谁。
警惕、防备、排斥……始终在他们之间存在。
如今天下已定，已经不用过于怀柔门阀世家了，排斥和打压是应有之义，需要通过某些手段来表达出这种意愿。
在这个节点，斩杀清河崔氏子弟的李善出现在了李渊的视线内。
所以，李渊觉得，李善是有用的。
此次山东战事，太子丢了分，大失颜面，朝中威望与日俱减，二郎暗施手段，颇有成效……但李渊知道，关键在于魏县一战。
坊间传闻，是李善筹谋定计，使唐军大胜，李渊专门询问了回朝的淮阳王，得到了确定的答复……从联系卫州、相州的唐军，到何时出兵，放火烧船，都是李善做主。
有这般手段心机，同时又狠狠得罪了清河崔氏，而且还不是陇西李氏子弟……李渊的真实想法是，李怀仁此举暗合心意。
从今天大郎之举来看，应该还没有将李善招至门下……李渊脚步一顿，微微摇头，大郎性情稳重，少有出轨，李善斩杀清河崔氏子弟，大郎是不会贸然招揽的。
倒是二郎有这个气度，也有这个资本，不过今日大郎怀柔，想必二郎也未招致门下。
罢了，等科举之后再说吧，若是能入眼，朕也不吝送你一场富贵。

第二百三十三章 贪财
太极殿内，李渊含笑坐在皇位上，频频举杯，与裴寂、陈叔达等几位宰辅共饮，不是笑语几句。
殿内两侧摆放着数十小案，朝臣、勋贵、外戚分列而坐，桌案上摆放着两个小瓶，左侧是一个花瓶，插着几支梅花，右侧是一个小小酒瓶，上面还有一行不同的诗文。
人日是元旦假期最后一天，也就是正月初七，隋唐时期，君王每每设宴，与群臣赏雪观梅，不过今年气候太冷，只能在殿内略略点缀梅花以助兴。
李渊放声道：“今日恰逢立春，双彩相赠，若有出彩者，朕不吝彩娟。”
唐朝盛行剪彩，人日兼立春，剪双彩相赠，别有意趣，所谓的剪彩可不是后世那种，倒是有点像剪窗花，以鸡牛、树木、花草为主。
“老臣眼花，早已不能剪彩，就免了彩娟。”高士廉笑道：“只望陛下再赐一壶酒。”
李渊大笑道：“士廉索酒，太子可还有余酒？”
李建成笑着起身，亲自将案上的酒瓶放在高士廉面前，“此酒太烈，孤不胜酒力，还请高公代为享用。”
太子此举，让殿内突然寂静……高士廉前朝名士，北齐皇室出身，与李渊乃是故交，自然有这样的资格，但他也同时是李世民的妻舅，被视为秦王一脉。
“多谢太子。”高士廉起身相谢，眼角余光扫了扫李世民。
那日凌敬赠同僚礼盒，每盒两瓶白瓷酒，为何今日出现在太极殿内，而且显然是太子的手笔，有点古怪啊。
高士廉和李世民的关系极为亲密，但在秦王一脉势力中并不处于中心集团，地位别说和房玄龄、杜如晦比了，比他外甥长孙无忌都要低的多。
李世民浅笑低酌，凌敬一大早就找到了房玄龄……不过他也很意外，李善居然这么能折腾，现在都折腾到太极殿里了。
但今日，这款酒大出风头，高士廉之后，几位宰辅还坐得住，但多位勋贵、外戚频频要求加酒。
原本只是在天策府、秦王府幕僚中流传，现在……李渊这位广告渠道商，他的渠道非常非常广，几乎将整个长安都括进去了。
中书侍郎宇文士及今日格外开朗，频频举杯，细述此酒妙处，大赞酒瓶上的那两句诗，还将两首诗的全篇吟诵出来，引得一片赞誉。
“诸卿，此酒酿造不易。”李渊顿了顿，视线和李建成撞了撞，父子俩都有点想笑……昨日使者回报，李善居然问给不给钱。
“赋诗最出众者，赠酒两瓶。”
“父亲，剪彩赋诗，非孩儿所长！”齐王李元吉嚷嚷，还摇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酒瓶示意。
“三胡，不可胡闹。”李建成笑骂道：“人日兼立春，正该赋诗。”
不多时，群臣共推驸马都尉杨师道为首。
“皇猷被寰宇，端扆属元辰。九重丽天邑，千门临上春。”
“久闻景猷挥笔立成篇。”李渊大笑道：“今日一试。”
说罢，李渊随手指着正在起舞的宫女，“景猷再赋诗一首。”
杨师道漫步而出，随口吟道：“二八如回雪，三春类早花。分行向烛转，一种逐风斜。”
殿内响起一片赞誉声，杨师道善诗能文，但最著名的……他是个快枪手，写起诗来简直不用想。
“好，好！”李渊点头示意，宫人将礼盒送到杨师道面前。
“父亲，此酒清如水，烈如火，虽入口难言绵软，却让人心生豪气。”李建成笑道：“还请父亲赐名。”
李渊心中暗笑，看来大郎还真想招揽那个少年郎呢，沉思片刻后道：“白瓷如玉，虽性烈如火，然寒日饮用，通体舒泰，如在春日，便为玉壶春吧。”
李世民还在那缓缓饮酒，眼皮子都没抬……大哥你慢慢折腾吧，你要是招揽不到李善，那是正常的。
如果大哥你不幸真的将李善招致门下，以后就等着内乱吧！
其实长孙无忌曾经暗中给李世民出了个馊主意，让李善入东宫为内应……要让李善知道，肯定吐他一脸唾沫。
还好李世民拒绝了，这种事太伤人心，倒不是针对李善一个人，而是日后内情大白之后。
一场热闹后，玉壶春这个名字短时间内传遍了长安。
“这什么破名字！”李善私下在向凌敬发牢骚，“这次几乎存货全都空了，如果真的不给钱，那就亏大了！”
“为何这般执着……”凌敬皱眉苦思，恍然大悟，“贪财？”
“什么？”李善一脸懵逼，我的确贪财，前世就这德行，穷怕了啊。
凌敬感慨道：“如此心思……真不知道你……真是七巧玲珑心啊！”
什么玩意？
李善眨眨眼，一副纯洁无害的表情。
“才学渊博，长袖善舞，多有施恩，更有山东战事筹谋大功，就连诗文也‘略懂’……”凌敬点头道：“贪财……倒是选的不错。”
“咳咳咳咳……”李善猛烈的咳嗽起来，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凌敬……这老头心太脏了。
李善当然听懂了这句话，自己塑造的这个人设太完美了，需要一些短处……才能使上位者放心驱使。
呃，差不多就是自污吧。
但我真的挺怕李渊、李建成父子不给钱，我是真的贪财啊！！！
凌敬低声道：“此后无需如此刻意，亲近人均知你非贪财之辈。”
“谁知道？”
“抵朱家沟当日，王孝卿就曾言，当日他落魄窘迫，你登门造访，留下五十贯钱，那时候你也身无余财吧？”
李善彻底无语了，还没办法解释……那是母亲背着我留下的，那天晚上我都失眠了，痛心疾首了整整一个月呢！
此时此刻，面有阴郁之色的李德武勉强撑着一张笑脸对着大舅子裴宣机，“听闻兄长即将出仕，不知可要出京？”
“约莫在关中。”裴宣机啧啧道：“若是远了，还真喝不到如此好酒……对了，今日圣人赐名玉壶春，除却以诗文夺酒的杨师道，只有诸位宰辅得赐。”
李德武脸上的笑意有点撑不住了，“听闻此酒已在长安遍传？”
“原是秦王府流出来的，今日太子亦以此酒设宴。”裴宣机想了会儿才说：“就是前些日子坊间流传的那位东山寺李善李怀仁，你应该听说过吧？”
李德武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坊间流传，魏县大捷，李怀仁有大功于国，不过难言真假……”
“确有其事。”裴宣机抿了口酒，慢悠悠的说：“今日宴席中，淮阳王亲口所言。”
李德武的脸颊鼓了鼓，“倒是年前见过这位李怀仁，下个月应试进士科。”
“进士科？”裴宣机指了指酒瓶上的那行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虽是寻常，却贴合时节，别有趣味，此人应擅诗文。”
狗屁，那厮懂什么诗文……这首诗必然是他人所做，暗咬银牙的李德武猛地一饮而尽，然后……被呛的满脸通红，连声狂咳。

第二百三十四章 活死人医白骨
人日设宴，圣人赐名。
皇帝打广告，效果自然没的说，更别说魏征、宇文士及、李道玄、韦挺四位都被李善拜托了……将其准备好的样品分列送到各位高官显贵家中。
在如此密集的广告轰炸中，玉壶春之名一时遍传京城，小巧精致，诗文贴切，清如水，烈如火，令人心生豪气。
如今还是初唐，不像中晚唐时期，即使是世家大族子弟也没有敷粉涂脂的习惯，豪迈之风大盛，对玉壶春爱不释手。
如此一来，西市那家酒肆……干脆就叫玉壶春了，门外水泄不通，世家大族的仆役，闻名而来的富豪，将存酒抢的干干净净。
每天一大早朱五送酒来西市，还没等他离开，酒水就已经被抢光了。
门匾上的“玉壶春”三个字，还是李善特地拜托了十八学士之一褚亮的儿子挥毫写下的。
褚亮的长子今年才二十七岁，但已有名望，更是弘文馆的馆主……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褚遂良。
为此，李善送了十瓶酒，褚遂良才肯落笔呢。
“家家传唱，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或吟诵，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李客师捋须笑道：“怀仁倒是好心思，略施小计，玉壶春一跃而为天下名酒。”
“李公亦知……”李善苦笑道：“当日只是拜托道玄兄，不料魏玄成、太子左卫率、中书侍郎齐齐登门。”
李客师大笑道：“时也运也，你与三郎相交甚深，又称李乾佑叔父，如何称某？”
今日李善难得入城，是专门来县衙领取科考文书的，出了门先去拜访了王仁表，再到李家转一转，这两家总是要拜年的，正巧李客师在家。
这还是李善第一次正式拜见李客师，之前只是在长乐坡见过，李善几次登门也只拜见长孙氏。
李善整理衣着，行礼道：“李善拜见伯父。”
“风姿卓越，玉树临风，更有这等诗才，日后必名传天下。”李客师点头道：“此后无需客套。”
一旁的李楷笑道：“怀仁已然名震山东，只是这两首诗……不会又是在岭南听人吟诵吧？”
李善一脸尴尬，既没那个脸点头，但也不能摇头……再过二十日就是科考了，到时候还是得抄啊。
李客师笑吟吟的看着，他听儿子用一种莫测的语气说过……略懂略懂。
等李楷又开了几句玩笑，李客师才问起正事，主要是询问李善在军中设置伤兵营的种种细节。
李家和李善的关系太深了，而且对李善的很多秘事都了若指掌，甚至在凌敬入天策府之前，李客师夫妇实际是李善和李世民的联系渠道……今日李善坦然直言，无一丝藏私。
“其实无需名医，只需要普通人经过一段时间培训，足以胜任。”李善仔细的说：“战场伤势，若是能尽早处置得当，包扎精细，在辅以照料，饮食无缺，手脚无残缺者，大都能重返战场。”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设伤兵营，足以振军中士气。”
“不错，古人言爱兵如子，也不过如此。”李客师叹道：“怀仁先设伤兵营大振军中士气，后放火烧穿以沮敌军士气，终有魏县大捷，平定山东。”
关于李善在山东所作所为，最清楚的除了李世民，也就是李客师了，他一直在琢磨，这套模式能不能在军中推广开。
现在看来，的确能推广，但所需的物资却不能少，而且需要专人负责，还需要招聘一批医者随军。
李楷在一旁笑道：“这几日，坊间传闻怀仁有活死人，医白骨之能，应是从河北返回关中的将校、府兵传出来的。”
“活死人，医白骨？”李客师有点奇怪，适才李善那番话的重点他也听得分明，不需要太高的医术，关键在于医治及时、营地干洁、饮食得当，精心照料。
嗯，李善一招一式都是跟着南丁格尔学的，就盼着在后世混个“提灯男神”的绰号。
“当日亲眼所见，怀仁手持匕首，剖开伤者肚腹，伸手入内……”李楷啧啧两声，“古书有载，约莫东汉末年的神医华佗能为之，但《青囊经》也失传了……难不成怀仁继承华佗衣钵？”
李善苦笑摇头，“华佗欲以利斧劈开曹孟德头颅医治头痛……小弟可没这等能耐。”
呃，李善一直觉得，华佗那是找死……就算是后世，开颅手术也都是慎之又慎，几千年前，一个郎中想劈当朝权臣的脑袋，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过剖开肚腹以疗伤，已是神乎其技。”李客师点点头，沉思片刻后道：“今日所述，怀仁写个条例吧。”
李楷立即去取来笔墨纸砚，笑问道：“父亲，军中设伤兵营，虽多些杂事，但益处颇多。”
李善想了想，将急诊科的一些急救，以及大援救的一些条例，补充到南丁格尔的照料中，一共写下八条，并在后面写上所需要的物资。
李客师没什么架子，一边看着，一边询问……陇西丹阳房，兵法传家，大部分东西都是在实际战争中积累传承下来的。
“你母亲都让侍女来看过两次了。”李客师拿起纸，心不在焉的说：“行了，三郎带怀仁去后院吧。”
毕竟还未加冠，又未娶亲，李善随李楷去了后院，拜见长孙氏。
“总算平安归来。”长孙氏慈眉善目，拉着李善坐下，叹道：“那些时日你母亲形神憔悴，此番回京，还需多多陪伴。”
“谢过伯母。”李善郑重拜谢。
“罢了，要不是老身将那封信给你……”
秦王妃写给李道玄的那封信，就是长孙氏转交给李善，所以李善才会北上入河北道后，转去冀州。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善笑道：“若非伯母指点，小侄也不会有这般际遇。”
“虽险死而还，却也建功立业，名声大噪，均拜伯母所赐。”
“倒是怪会说话的。”长孙氏被逗得呵呵直笑，看着李善蹙眉道：“只可惜，此去河北，又黑了几分……三郎，再去取几盒脂粉来。”
李善嘴角抽了抽，那玩意……是真的不敢用啊。
此时此刻，李客师已经进了天策府，目的明确的直奔正堂左侧的房子，“殿下已然许可，还请凌先生审阅。”
李世民还真是说到做到，现在天策府除却秘事谋划之后，正常的公务处理，都要过凌敬一手……这老头名义上是兵曹参军事，但已经实际成为天策府排名前五的实权人物。
凌敬看了一眼就认出这是李善的笔迹，继续看下去，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李客师，他是知情人，面前这位是知晓李善身世的。
“在下于馆陶城内也数度去过伤兵营，更替怀仁打理。”凌敬笑道：“条例清晰明了，客师是欲在秦王府左右护军府试行？”
“不错，除却条例、物资，还需招募医者，再培训一批……用怀仁的话说是医兵。”李客师笑道：“到时候还要请先生帮忙呢……听郭朴提过，怀仁亲卫都是熟手。”
凌敬附和几句，签字画押盖章。
李客师正要离开，回头问道：“听闻怀仁有活死人，医白骨之能？”
“差次相仿。”凌敬捋须道：“当日援救苏母，帮忙的妇人无不失色大呕，此技已然近道。”
虽然平时喜欢怼李善，但凌敬在外人面前，对李善颇多赞誉。

第二百三十五章 酒肆
玉壶春一时间名扬天下，而且由于产量导致的“饥饿营销”策略，热度始终高居不下，将一干北方名酒的势头都压了下去。
而李善李怀仁这个名字，名气也愈发大了。
酿酒乃匠技，并不为人所重，但古有大禹，后有杜康，都是名传后世的酒圣，一位是治水大贤，一位是夏朝国君。
再加上酒瓶上那两首诗，配合李道玄、魏征回京后对李善在河北战事功劳的盖棺定论……李善的风评是越来越好了。
呃，当然了，李家也是日进斗金，不过十日工夫，就不得不腾出两间房屋……钱多的库房都放不下了！
没辙啊，这时代用的都是铜钱，太占地方了！
银子现在基本上是不流通的，金子更只是朝中专门用以赏赐功臣的……比如这次李道玄得圣人赏赐黄金一千斤。
李道玄送了五百斤黄金来，李善推脱不掉只能收下……但他很怀疑，这玩意花的出去吗？
朱玮告诉李善，现在一两黄金约莫能兑五千文，这就是五贯钱，一斤十六两，那就是八十贯，五百斤黄金，就是四万贯钱……但实际上，这个年代，你没地方去换。
唐朝并没有黄金兑铜钱的银行、钱庄的机构，事实上，黄金在高门大户中，主要用来制作各种金饼、金砖、金佛、金钩等贵重物。
李善因为这款玉壶春而大发其财，整天笑呵呵的时候，长安城内有两个为此深恨而心生怨毒的人。
一位是李德武，这个就不用解释了，除了圣人赐下，就连东宫都赠了八瓶玉壶春，裴世矩倒是不太爱喝，但大舅子裴宣机好酒，经常拉着李德武一起饮酒，还叹息现在雪停了……
另一位是王仁佑，挑拨王仁表没起到效果，又见玉壶春一跃而起，更是气的没地方撒。
他看到王仁表过的好就不舒服，看到李善名声鹊起更是不痛快。
但王仁佑也不蠢，现在的李善名重一时，自己虽是太原王氏子弟，又得同安长公主庇护，正面怼并没有什么胜算。
去年长乐坡一事后，李善和秦王府子弟不打不相识……后来王仁佑很被秦王府子弟找麻烦。
在心里琢磨了好一阵儿，王仁佑忍不住出了平康坊，漫步去了西市，远远看见那家酒肆……好吧，真的看不见，只看见门外排着的长长的队伍。
酒肆里的伙计探头出来，扯着嗓子在那吼：“每人只售玉壶春白瓶一瓶，黑瓶两瓶。”
“别挤，别挤！”
呃，都已经开始限量供应了，没办法啊，前面一段时日，朱五早上送酒过来，还没卸车呢，就有人包圆了……直接给钱将马车赶走了。
王仁佑瞄了眼玉壶春对面那家酒肆，新丰酒肆，也是关中名酒，而且因为产地就在长安周边。
对面玉壶春外排着的队伍长的一眼都看不到头，还转弯呢！
而新丰酒肆……门口两个伙计靠在门板上，两眼呆滞，一副活死人的模样。
没办法啊，身后的酒肆里空荡荡的，这帮人宁可在外面吹着冷风排队，也不肯进来喝一壶新丰美酒。
王仁佑在一旁站了会儿，听见排队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玉壶春酒价昂贵，普通人是消费不起的，但高门大户、富贵人家自然不会亲自来买酒，更别说排队了，都是家中仆役下人。
又看了眼新丰酒肆，王仁佑径直走过这条街，心中暗骂，卖的这么贵，而且每日就那么点，门外排队的人络绎不绝……真是疯了！
王仁佑实在看不得，随便挑了家胡商开的酒肆，要了一壶葡萄酒，慢慢品着。
长安城内，最贵的就是三勒浆、葡萄酒，王仁佑正在喝得这一壶葡萄酒售价六百钱，即使是世家子弟，也不是天天都喝得起的。
而新丰酒是本地产的名酒，一壶不过两百钱，那些蜀地、江南的美酒在长安最多也不过三四百钱，玉壶春卖多少钱呢？
白瓶一贯，黑瓶八百钱，而且酒瓶是定制的，比普通的酒壶要少两三成，换算一下，这是天价啊！
就这样的酒价，购酒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仁佑兄。”
突然有招呼声，王仁佑转头看见两个青年并肩走进酒肆。
“嘉礼兄，子邵。”王仁佑勉强笑了笑，“一人独饮无趣，请。”
左侧稍微年轻的青年笑道：“正是，正是，正所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王仁佑脸一黑。
右侧年长者咳嗽两声，他是知道王仁佑与李怀仁之间纠葛的，只让店家又送上两壶葡萄酒上来。
三人坐定，王仁佑随口问了几句，年轻的青年啧啧道：“叔父急着饮美酒，要见识见识清如水、烈如火的玉壶春，让随从排队购酒，找个地方坐坐。”
这两位青年岁数相差不大，但辈分却是叔侄。
王仁佑脸更黑了。
年轻的青年是个话痨，滔滔不绝的说起李善，混不顾王仁佑那已经没法看的脸色，“说起来这数月间，李怀仁名声鹊起，可惜无缘得见，未至弱冠之年，力劝突厥北返，大破刘黑闼……”
王仁佑再也忍不住，“不过只是坊间传言罢了，若真有大功，圣人何吝加赏？！”
略微年长的青年皱眉道：“淮阳王已然回京多日。”
多喝了几杯的王仁佑有点晕，嗤笑道：“山东战事，谁知晓内幕如何，淮阳王下博大败，被突厥生擒……居然不死，突厥放虎归山，你们信？”
“砰！”
青年拍案而起，喝道：“族叔力战而回，山东诸事无不亲历，仁佑兄此言何意？”
一时间酒肆寂静无声，这两位青年乃河东柳氏子弟。
略为年轻的这位是柳奭，字子邵，北周尚书左仆射柳庆的曾孙。
略微年长的这位是柳亨，字嘉礼，是柳奭的叔父，前隋末年出仕，后入瓦岗，转投李唐，娶的是圣人李渊的外孙女窦氏，爵封寿陵县男。
王仁佑的妻子就出身河东柳氏，所以与柳亨、柳奭长相往来……呃，历史上，这三位同起同落。
因为王仁佑的女儿就是后来唐高宗李治的妻子王皇后，柳亨、柳奭都因此加官进爵，后者还一度拜相，可惜没多久，王皇后将武则天接进了宫。
但今天，柳奭勃然大怒，柳亨也甚至不悦，他们的怒气不是因为王仁佑对李善的批驳，而是因为李善在山东战事中救出的柳濬也是河东柳氏族人。
王仁佑也反应过来了，柳濬是淮阳万李道玄麾下护军……自己抹黑李道玄，等于抹黑了柳濬，更何况听闻柳濬是被李善所救。
正僵持间，一个明显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
“黄口小儿，虚言矫饰，沦为商贾，有何称道之处？”
三人转头看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手持酒盏，斜眼看来，脸上满是不屑。
王仁佑笑着行礼，“见过杜公。”

第二百三十六章 觊觎
前世今生，李善从来是以一个老好人的形象出现的。
如果说前世还有着抠门的小缺陷……这一世，亲爱的母亲已经帮他填上了这个窟窿。
穿越而来，原本对李善颇多鄙夷的朱家沟村民的态度在极短的时间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如朱八、朱石头、赵大这等投入李善门下的青壮在村中的地位都得到了提高。
与秦王府子弟两次大打出手，但李善巧妙的化敌为友，虽有巧合，但也是李善有意为之……他从来不肯多树敌手。
再比如秦王李世民、太子李建成、杜如晦、魏征……就算之前有些间隙，如今也都相处融洽。
但人处于世，不可能只有朋友，没有敌人。
不过李善很少树敌，一旦树敌，就要尽快解决……比如被李道玄一刀劈死的史万宝，比如被程名振砍下头颅的刘黑闼。
至于如今还在草原上的阿史那欲谷设，李善很抱歉没研发出什么定时取命的毒药。
所以，在李善想来，他现阶段只有两个敌人，一个是李德武，另一个是王仁佑。
前者是穿越来附带的，后者是无奈的选择……
但事实上，还有一个。
在诸多政治势力中对李善最持善意的必是秦王府，那些文武俊杰或是因为欣赏李善之才，或是因为籍贯山东，或是因为子弟相善，更因为李善筹谋大败刘黑闼，使秦王府的局势转危为安。
别说最早和李善有过节的杜如晦了，就是看李善很不顺眼的长孙无忌也要捏着鼻子……反正秦王府、天策府，甚至秦王一脉中既没有清河崔，也没有博陵崔。
但李善毕竟不是铜钱啊，不可能谁都喜欢他……在李德武、王仁佑之后，又有一位仇人出现了，他就是京兆杜氏子弟，杜如晦的叔父，杜淹。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杜淹是个贪婪的人，也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的人。
前隋文帝时期，杜淹曾经一度跑到太白山隐居沽名钓誉，结果被杨坚厌恶流放江南。
隋朝末期，杜淹投靠王世充，官居吏部尚书，杀一侄囚一侄，郑国灭亡之后名列必杀名单中，要不是另一个侄儿杜如晦，就要一命归西了……呃，闻名海内的大族中，京兆杜氏是最能内卷的。
之后杜淹回到长安，入弘文馆为学士，可惜没能挤进十八学士之中，好不容易……房玄龄都暗示过会授兵曹参军事，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凌敬。
要不是李善，凌敬怎么可能得手？
如今凌敬在天策府中风光无限，李善也名声大噪……杜淹内心深处的情绪如同一条毒蛇一般在咬着他的心。
所以，今日在酒肆中听到有人居然赞誉李善，杜淹立即嗤笑辱骂。
柳奭年少气盛还不服气，正要争辩，一旁的柳亨拉了他一把，摇头示意。
杜淹又饮了口酒，冷笑道：“居然还有人赞其诗才……”
王仁佑眼睛一亮，“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都言玉壶春清如水，烈如火，可有绿蚁？可需火炉？”杜淹身子都有些摇摇晃晃，“显然是他人之作，李善不过虚名矫饰，实在是恬不知耻！”
柳奭忍不住说：“杜公，或许是李怀仁在岭南饮酒所做。”
“哈哈哈，岭南难道还能见雪？”杜淹仰头大笑，“不过骗骗尔等少年人罢了。”
“坊间传闻，李怀仁以仁义为先，所谓仁义为先，实则分利。”王仁佑笑眯眯的说：“东山酒楼为京中翘楚，李怀仁与陇西李氏、我太原王氏合而为之，如今玉壶春……别说我那六弟仁表，就连陇西李氏丹阳房也插不进手呢。”
“李怀仁自称陇西李氏……”杜淹嘿嘿笑道：“老夫看来，必为商贾之后！”
“商人重利轻义……”王仁佑补充了句，“倒是和李善做派相仿。”
柳奭不知所措，柳亨眯着眼拉着侄儿往后退了两步……这一老一少对李善的批驳简直是从头到脚，自己可不想掺和进去。
更何况，李善到底是什么来历……坊间多有各种流言，有说是陇西李氏旁支，也有说是赵郡李氏旁支，还有人联想起因杨玄感而被杀的前隋大将李子通……毕竟，李姓是大姓。
但柳亨很确认一点，不管是坊间传言，还是淮阳王李道玄、族兄柳濬那儿，都没有李善自称陇西李氏这个说法。
外间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两个捧着酒瓶的仆役气喘吁吁的门外，“三郎君，总算抢到了。”
“抢？”
“酒肆存酒不多，已经打起来了。”仆役咋舌道：“可热闹呢，长安县衙都来人了。”
“长安令就该封了那酒肆！”杜淹哼了声，“大庭广众，占街夺路，有碍观瞻。”
“杜公，若是封了那玉壶春，只怕李怀仁被气得吐血呢。”王仁佑笑道：“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乃大仇啊。”
那边柳亨、柳濬略略一礼，匆匆忙忙的离开，不管如何，李善在河北战事中对河东柳氏有恩无仇。
看到杜淹脸上不屑的神色，王仁佑补充道：“一壶葡萄酒不过六百钱，新丰酒才两百钱，而一壶玉壶春要一贯钱，每日门庭若渴……喏，今日为了抢酒都打起来了。”
“一贯钱？！”杜淹持盏的右手顿在空中，半响才回过神来，重复了一遍，“一贯钱？”
中国封建时代是农业社会，几乎每个朝代都会下令禁酒，或者课以重税，但这种禁酒令往往只是个幌子……因为这一行利润太高了。
王仁佑清晰的看见，杜淹的眼睛都红了。
扯开话题闲聊了一阵，王仁佑殷勤的扶着杜淹出了门，转过一条街道，玉壶春酒肆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但地上狼藉一片，甚至还看得见被撕下来的衣衫，被打落的软帽。
“哎，长安令无甚作为……”王仁佑轻叹一声，“待会儿在下送张帖子去长安县衙吧。”
王仁佑本人的名帖……没多大的用处，关键是送名帖的人，必定是同安长公主府的管事。
作为圣人李渊唯一在世的兄弟姐妹，同安长公主是有这样的体面的……当然了，王仁佑这话只是一个引子。
杜淹怔怔的看着玉壶春酒肆的门面，眼中一片火热。

第二百三十七章 勤于嬉
天才蒙蒙亮，鸡还没打鸣呢，凌敬就从梦中醒转，年纪大了，觉太少。
这个时代的人，无论身份、年龄、男女，都起得早，凌敬穿戴整齐走出门，外间的儿媳已经打好了热水，桌上饭菜都摆好了。
如今凌敬入天策府，任兵曹参军事，又得秦王重托署理审核文书之权，在天策府中一时权重，即使放在整个长安城内，名位不高，但权柄不小，颇受人重视。
这样的人物，家中却无奴仆。
凌家是寒门，不习惯用奴仆，家事都是两个儿媳负责，全村也就李家有奴仆，还是李楷送来的。
正吃着早饭，听见外面乱哄哄的一片，凌敬微微皱眉。
“怀仁笼了一帮孩童，也不知道要作甚？”长子笑道：“怀仁倒是和孩子们玩的好。”
凌敬略略点头，心想李善这厮倒是有手段，怀柔孩童来笼络人心……所以李善总觉得凌敬心太脏，明明是我童心未泯啊！
吃完早饭，凌敬出门准备入城，瞄了眼对面，双手缩在袖子里的李善正在交代聚拢过来的半大孩子什么。
往前走几步，凌敬听了几句，不禁脸有点黑。
“对对对，就是那种白色！”
“红色绝对不能摘……可能有毒。”
“反正回来之后分门别类……快点吧，昨夜小雨，山上肯定多的是蘑菇，回头每人一个鸡子！”
一群孩子背着背笼一窝蜂的跑开，凌敬训斥道：“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哎，凌伯，前几日你还说……年纪大了，睡不着……”李善咳嗽两声，“再说了，大伙儿都起来了。”
凌敬瞄了眼跑开的孩童，皱眉道：“贪图享受，非君子所……”
“凌伯，今儿是有正事。”李善一本正经严肃的说：“弄了个锅子，今日请孝卿兄、德谋兄等好友相聚。”
这么长时间内，李善看似做了不少事，比如酿酒，比如处理雪灾，但其实大部分事都不需要他自己动手。
真正动手的只有两件，一件是在始终温暖如春的房屋内培养菌种，另一件是在炊房里调试火锅底料。
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试验，李善终于调试出了满意的底料……其实也算不上满意，毕竟没有辣椒的火锅是没有灵魂的。
这一世，李善也没打算再尝辣椒味儿……这个时代，所谓的“辣”通“辛”。
罢了，就当是吃菌王锅底了，昨日李善就送了好些帖子，请人来尝尝鲜。
还以为真有什么正事的凌敬都被气笑了，“还有两日就要科考，你还不备考，如此胡闹……你母亲呢？！”
嗯，这段时日，李善处理雪灾，专注卖酒，调试底料……但在凌敬看来，你最重要的事是备科考啊。
“母亲去东山寺……”
“老夫人在后院……”
前一句是李善，后一句是刚出门的马周。
安静了片刻后，李善振振有词，“平日勤于习，此时却要一松心神，绷得太紧不是好事。”
“就如军中精锐，平日打熬身体，勤于习武，但上阵前要好生歇息，蓄养气力。”
“上阵武卒，若是口中有唾，既不慌张，也不兴奋，视若常事，方为精锐！”
马周和凌敬面面相觑，这话听起来……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这方面李善经验丰富啊，当年高考前班主任就是这么交代的……考前三天不要再看书做题了，只需要放松，去玩吧。
当然不能玩的太疯，李善高中毕业班有个二货考前还包夜，从网吧直接去考场……最后下场无比凄惨。
“两日后赴考，此时正要放松……”
李善还在那宣扬自己那套理论，凌敬突然反应过来了，“平日勤于习，的确考前需一松心神。”
“但你平日勤于习了吗？”
马周忍着笑落井下石，“明明是勤于嬉。”
李善脸有点黑，想了想不服气的说：“经义理应无碍，诗赋……有道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凌敬一怔，“且将全篇吟来听听。”
马周阴阳怪气的问：“又是在岭南听他人吟诵而来的？”
这个理由……李善已经不用了，毕竟大后天就要上战场了！
所以，李善想了想，诚实的说：“忘了。”
这个还真忘了，这两句知名度太高，全诗实在不记得……只记得是南宋陆游写的。
但是凌敬不信，马周也不信，连声追问，李善头大如斗，看见马车过来，赶紧催着凌敬上车。
“全篇吟来听听嘛。”马周还在追问：“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道尽心思曲折，实是妙笔。”
“滚！”李善呵斥道：“今天的事儿还多着呢！”
今日一共邀了李楷、李道玄、李昭德、王仁表、长孙冲、房遗直、高履行、尉迟宝琳、程咬金长子、杜荷，加上李善和马周，一共十二人。
没那么大的桌子，而且也没那么大的火锅，李善决定分成两桌，已经提前让齐老六打制了两个铜火锅……这玩意李善前世还是在农村用过。
酱料、底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准备了冻豆腐、豆腐衣、千张、羊肉、鸭肠、牛肉……就是因为昨天李昭德让人送来的牛肉，李善才起了心思涮火锅的。
另外还准备了蛋饺、鹌鹑蛋，李善让人去泾河边买了几十条鱼，锤成肉泥，搓成鱼丸……可惜这是北方，没有大虾，否则还能弄个虾丸。
就是这个季节蔬菜少，只有大白菜，所以李善让孩童上山去采些蘑菇。
李善准备的兴致勃勃……主要是他自己馋了，早在河北的时候就琢磨，回了朱家沟一定要弄个火锅吃吃！
可惜送来的只有牛肉……今儿是吃不到毛肚了。
马蹄声在门外响起，李善也没出去迎接，还在炊房亲自做鸡蛋皮呢，只吆喝了声。
“怀仁！”
“这边！”
“怀仁兄！”
冲进来的是李昭德，“怀仁兄，不好了！”
李善夹了个歪了的鸡蛋皮送进巴巴等着的辩机嘴里，随口问：“师傅被妖怪抓走了？”
李昭德听得一头雾水，愣了下嚷嚷道：“长安县衙封了玉壶春酒肆的门！”
“什么？”李善直起身，视线和门外的李楷撞了撞。
不会又是李德武捣的鬼吧？
玉壶春一时哄传关中，得圣人赐名，多少高官显贵、世家大族都派仆役购酒，李德武疯了才会去封门！
但门外的李楷无奈的点点头，然后又微微摇头。
意思是，的确封门了，但应该和李德武无关。

第二百三十八章 此生必游岭南
院子里乱哄哄的一片，都是世家子弟，每个人身边都带了几个随从，挤得院内院外到处都叽叽喳喳。
李善有些奇怪，以前怎么不觉得……噢噢，以前他们都是拉着我去晒谷场。
找到朱五问了几句，李善这才恍然，今日朱五送酒去西市，发现酒肆被县衙封门，回来报信的途中遇上了李楷、李昭德。
正巧今日长安令李乾佑没上衙，李昭德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他猜测是王仁佑，因为他只知道李善和王仁佑有仇。
而王仁表和李楷一开始怀疑李德武，但随后也觉得不太可能……倒不是因为李德武品行高洁，而是他一定想和李善撇清关系，不希望外人将他和李善联系到一起。
“待会儿再开宴，今儿让你们见识见识新鲜菜式。”李善拍拍手，“走，先出去兜一圈。”
“怀仁兄！”长孙冲走近，低声问：“适才听孝卿兄说起……可要小弟派人问询长安县衙？”
“不必了，长安令乃李家叔父。”李善简短的回绝，他心里隐隐有着猜测，应该是玉壶春在短短一个多月内席卷了太多的财富，遭人觊觎。
能指挥得动长安县衙，一定不会是普通角色，绝不会是那些眼红的商贾，只可能是门阀世家。
这个时代的门阀世家的影响力是后世难以想象的，几乎渗入整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商业，必定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如今可没有士农工商这么一说。
李善考虑的是，是某个门阀出手，还是某个门阀中的某个人出手……这两者是不同的。
而且李善也发现，在隋唐时间，所谓的门阀世家是没有一个绝对意义上的主宰者的……也就是说，构成主宰门阀的权力中心并不是某个人，也没有所谓的族长，而是集体的意志。
一行人出去打了个转，除了李楷、王仁表之外，其他人在村落新建之后并没有来过，都是北方世家子弟，见小桥流水，都颇觉新奇。
引水渠弯弯曲曲的在每家每户门口流过，有石板搭建成小桥，甚至因为地势的原因，还有个落差近十米的小小瀑布。
一路往西，走到村西头，李善指着山丘下的潭水，“孝卿兄，还记得吗？”
王仁表笑道：“当日还是某说的……村西一潭，村东一潭，用以控制水量，以免内涝。”
“一日潭，一月潭。”胖乎乎的高履行好奇的指着西北侧，“那边是什么？”
众人定睛看去，远处如蚂蚁大小的村民正在搬运泥土，十几个大汉将框里的黑土撒下去，然后举起大锤，费力的捶打地面。
一旁有青壮将捶打后的泥土装入模具，制作成一块块不大不小的泥砖，堆放整齐。
房遗直脱口而出，“怀仁，这是在制泥砖吗？”
“对了，凌先生、苏兄迁居而来，村内正要新建宅屋。”王仁表皱眉道：“怀仁，泥砖需数月方能用，来得及吗？”
李善哈哈一笑，“非泥砖，乃是砖石。”
“呃，这是某在岭南见识过……”
李善勉强解释道：“阴干之后，入窑烧制，虽不能与上等青砖相提并论，但修屋建宅，足够了。”
高履行也是无语了，知道你所学驳杂，居然连制砖都懂……也太杂了点！
前世农村中，经常见得到这种土窑，李善高中寒暑假经常去打短工，制作工艺并不难，黏土加上一定比例的煤炭，用模具制作成砖样，阴干之后入窑烧制，就是普通的红砖了。
这个时代，大部分房屋都是土木结构，青砖产量少，只用以皇室、佛家寺庙，所谓的泥砖、河砖无论是坚固性还是持久性，都无法和后世普通的红砖相比。
长孙冲笑道：“想必制砖……怀仁兄不过略懂略懂。”
周围人一片哄笑，在场的都是熟人，都知道这是李善的口头禅。
房遗直幽幽叹道：“此生必游岭南！”
刚刚低下去的笑声又响起了，李楷忍不住点头道：“岭南之地，博大精深，怀仁历经十余载，扬名关中……的确值得游历。”
李善笑骂了几句，带着众人从村南绕进村子，指着南侧大片土地，说：“苏兄提议，由西而东，挖掘河道，使日潭月潭相连。”
“虽然距离不算远……但颇费工时。”李楷略略一算，“即将春耕，只怕人手不够吧？”
李善点点头，“费时费力，还要出钱雇佣人手，不过也不亏。”
整个朱家沟的布局以及日后的发展，李善早就考虑过了，随着人数的增多不停的在心里修改蓝图，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个雏形了。
回到李宅，正堂之内，已经摆上两张八仙桌，桌上分别摆着一只偌大的铜制火锅……呃，就是那种中间放炭火，外围一圈下菜的那种老式火锅。
这两个火锅，价值相当不菲……毕竟是铜制的啊，等于是拿人民币当柴火烧啊！
桌上还摆着各式各样的菜肴，李善专门让人准备好的，牛羊肉是昨晚放在屋外冰冻，让朱八他们用匕首一层层削下来。
“来来来，给你们示范。”李善端起一盘羊肉片倒进去，羊肉一变色就捞起来，蘸着酱料送进嘴。
高履行第一个动筷子，试着吃了几片羊肉，眼睛一亮，“鲜嫩味美，论品天下美食，怀仁兄真乃大家！”
众人纷纷动筷子，刚开始还只是吃牛羊肉，但随后鱼丸、蛋饺、鹌鹑蛋都被哄抢，一入锅就能捞起来的豆腐皮也很受欢迎。
新鲜的蘑菇丢进去，越熬汤越为鲜美，鲜嫩的冻豆腐带着鲜美的汤汁，让人大为垂涎。
就是酱料不够全……李善只弄到葱、蒜、姜、老醋，还专门做了菌菇酱，如果是在江南，还能试着调些海鲜酱油。
吃的肚子都涨了，众人才慢下来，一边饮酒一边叙谈。
王仁表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怀仁，凌先生、苏兄等随你从山东迁居而来的近三百人，再加上去年定居的难民……都要新建屋宅，只怕有些窘迫。”
“而且还要挖掘河道。”房遗直摇头道：“而且烧制砖石，耗费太多，即使玉壶春得利，也难以弥补。”
李善笑了笑没解释什么，这个时代烧制青砖其实都是亏本的，所以只有皇室、佛家寺庙才会使用……其中关键的原因在于，烧窑的材料。
如今烧窑，先用硬木烧成炭，俗称白炭，白炭密度高，发热量大，但后世都是用煤……李善也没想着做个煤老板，但这个时代表层、浅层煤炭数量不少，搜集起来并不算难。
用煤炭，效果好，成本低……这么算下来，其实耗费不算大。
“而且如今玉壶春……”高履行瞄了眼李昭德。
“父亲只是去泾阳公干，明日即回。”李昭德拍着胸脯，“必不会让酒肆封门。”
李善笑着含糊带过，这件事还没有明确的指向，能不能继续营业……关键是背后出手的人，不过长安令李乾佑理应能打探的出来。
实话实说，玉壶春能卖的这么火，很出李善预料之外……没办法，差不多是李渊、李建成、李世民甚至带上李元吉，一家四口全都化身广告渠道商了。
不过，对于李善来说，玉壶春并不是他不可缺少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膝盖无辜中箭
百余年前，魏孝文帝定士族，“崔、卢、郑、王”，原本并无陇西李氏，但镇北将军“李宝”这一支亦被定为甲族，其子李冲显赫一时，最终才使门阀得以名列四海望族。
每个家族都有其鼎盛时期，也都有衰落时期，陇西李氏在隋末唐初这个时间点上，后来居上，将其他四姓远远抛在身后……至少在世人眼中如此。
不然李唐皇室也不会以陇西李氏自居了。
有唐一朝，五姓七家出了大量的宰辅，但相当部分都出在安史之乱之后的中晚唐时期，唯独陇西李氏在初唐就有着显赫的地位，唐朝前三位皇帝和武则天执政时期，光是宰相就出了四位。
在武德六年初，虽然李靖已经被圣人李渊赞为“古之名将韩、白、卫、霍，岂能及也”，但陇西李氏还没有抵达最鼎盛的时期，李昭德还是个小屁孩，李义琰还未出仕，李迥秀甚至还没出生，不过陇西李氏已被视为初唐第一家。
所以，李昭德在第二日直奔长安县衙的时候，听闻乃是王仁佑递了帖子，县衙才会封门……勃然大怒，呵斥连连。
谁不知道李怀仁与陇西李氏交好，李客师、李乾佑以侄视之，在李昭德看来，这是在打陇西李氏丹阳房的脸。
下面的小吏愁眉苦脸，李德武这个县尉面无表情，心里暗骂……若是家族尚未衰落，即使陇西李氏也不敢如此羞辱，黄口小儿！
“十六弟！”李楷疾步走进来，呵斥道：“此乃长安县衙，国治之所，何敢如此！”
“七兄，是王仁佑那厮……”
“出来说话！”李楷加重了语气，盯着李昭德气呼呼的出去，才略略施礼，“舍弟胡闹，还请诸位见谅。”
周围的吏员自然不敢说什么，只唯唯诺诺，李楷看似随意的瞥了眼李德武，笑着点点头，并未说什么转身离去。
出了县衙，李楷径直去了李昭德家中，一进门就低声道：“封门之事，理应是县尉之责，是李德武遣派人手。”
一天的时间，足够李楷打探消息了。
“不错。”李昭德不满的甩手，“不过他未亲自去……总不会是裴相的意思。”
“李德武兼太子千牛备身，但人日设宴，就是太子请圣人赐酒名，肯定不是东宫的指使。”
李德武肯定不希望裴世矩知道李善，他自己肯定不想和李善扯上任何干系，不亲自去是情理之中，但最终却派人去封门……只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所以，李楷觉得有点奇怪，“绝不仅仅是因为王仁佑……”
“玉壶春乃圣人赐名，王仁佑就算凭借同安长公主的名头……”
等了半天，李昭德忍不住问：“七兄，怎么办？”
“怀仁兄还在等消息呢！”
“别急。”李楷眼神闪烁，其间内情别说李昭德了，就是其父李乾佑都不知情。
但想探听虚实，必须要等到李乾佑回来……适才面对李昭德的怒火，李德武泰然自若，并未解释什么。
李昭德等得不耐烦，还在朱家沟的李善正在琢磨点新奇玩意，而县衙内的李德武心里……都没法说了，真是膝盖无辜中箭啊！
如今李善的名头一日响过一日，秦王早在去年就几度赞誉，太子如今也青睐有加，魏征、王珪都对其颇有善意……在这种情况下，李德武绝不希望自己和李善扯上任何干系。
不说事情被揭穿之后李德武的仕途，不说妻子裴淑英的怒火，不说岳父裴世矩会怎么想，仅仅是李德武自己……
抛妻弃子，攀附裴门，本就是污点，而被抛弃的儿子扶摇直上九万里，作为这样的父亲……会有什么样的心理状态？
“明府回来了。”李德武强笑两声，“泾阳那边查探如何？”
“官仓不足，本朝尚未设平仓……”李乾佑叹了口气。
去年突厥攻打河东，几乎将河东打穿了，又遣派偏师攻入关内，大量民众流离失所，相当一部分涌入京兆。
虽然后来朝廷赈灾，大部分民众得以返乡，但这两年朝中用度不足，粮价几乎每月都在上涨，即将春耕，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流民又有涌入京兆的势头。
李乾佑这次就是去巡视京兆泾阳粮仓，试图放粮赈灾，不让流民逼近长安……不过现在看来，可能性不大。
谈了会儿公事后，李乾佑随口问道：“昨日西市那家酒肆……”
“酒肆太小，难以容人，以至于排队购酒的人堵塞街道，甚至大打出手，一度使西市大乱。”李德武板板正正的回答，“恰巧太原王氏子弟途径，义愤之下……”
李乾佑的轻笑声打断了李德武的话，他虽然不知道李德武和李善的关系，但对李善和王仁佑的关系就太清楚了。
“同安长公主乃是圣人亲妹……但玉壶春，乃是太子请圣人赐名。”
不过是件小事，同安长公主非要插手，其实也无所谓，毕竟是圣人的亲妹妹，但加上太子……那就味道不一样了。
李德武沉默片刻后，苦笑道：“不敢瞒明府，下官也是无奈之举……”
说着话，李德武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名帖递过去。
“嗯？”李乾佑看了眼，脸色微变，思索片刻后笑道：“难为你了。”
“多谢明府谅解。”
“罢了，今日小儿为友激愤，还请德武勿要见怪。”
“下官不敢。”
李乾佑又将话题扯开，好一会儿之后才离去。
回到家，换了衣衫，净手净面后，李乾佑在书房坐下，笑着指了指李楷，“德谋深思熟虑，果然如此。”
李昭德嘀咕道：“难不成是东宫？裴相？”
“叔父过誉了，十六弟性子急，但论才干，远迈小侄。”李楷笑道：“叔父，是何人出手？”
李昭德又嘀咕道：“谁这么不要脸面！”
这句话惹得李乾佑瞪了眼过去，的确，玉壶春名声鹊起，酒价高昂，门庭若市，其实垂涎的人不是一两个，但大都是些商贾，能压得长安县衙低头的必然是显贵，以这样的身份想夺人产业……的确有些不要脸。
但这种话是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吗？
李楷接过那张名帖看了眼，不禁瞳孔微缩，“韦氏……”
李昭德探头，“韦庆嗣……是京兆韦氏子弟吗？”
李乾佑和李楷都保持了沉默，他们都知道这个人。
韦庆嗣，自然是京兆韦氏子弟，但京兆韦氏压不过陇西李，让他们保持沉默的理由在于，韦庆嗣地位不高，却是东宫属官，而且是个官位不高但非常重要的职务，太子家令。
太子家令，掌刑法、食膳、仓库、奴婢、典仓、司藏，非太子心腹不能当之。
说到底，太子家令就是东宫的大管家，掌管饮食、刑法，必然是李建成最信任的人。
李乾佑如今还兼着齐王府主簿，政治立场偏向东宫，如何会为了李善去得罪李建成最信任的太子家令韦庆嗣？
而李德武，的确是膝盖无辜中箭，他一心在东宫往上爬，更不可能回绝太子家令韦庆嗣的要求了。

第二百四十章 赴考（上）
武德六年，二月初三。
李善起的还是那么早，大爷似的懒洋洋的坐在床边，小蛮取来早就准备好的新衣，和周氏一起服侍李善穿戴整齐。
还真不是李善太懒……他倒是想自己穿，但周氏和小蛮不干啊！
李善觉得，这种腐朽的生活习惯……都是被逼的。
特地用冷水泼面，精神一振，正要去吃早饭，却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李善看见朱玮、凌敬、苏定方、马周都过来了，甚至苏母都来了。
“何至于此？”李善笑道：“今年不中，明年再试就是。”
“大郎禁声！”朱玮断然道：“必然高中！”
苏定方只行了一礼，他是个话少的人，而马周是个话痨，笑吟吟道：“怀仁于岭南多听高士吟诵，随便写一首就是，必然能大放异彩。”
李善嘴角直抽抽，这话说得……好吧，大差不离的，你也算是猜中了。
不过难道你不知道，我也是被逼的……要不是李德武那厮，我肯定选明经科啊！
一旁的凌敬叹道：“武德四年末，李药师安抚岭南，越国公率八州之地归顺，去年末遣其子冯天锡入朝。”
大伙儿都听得一头雾水，李善隐隐猜到了什么，安抚岭南，越国公，姓冯的……
“正月十三日，秦王遣李客师设宴送行，冯天锡喜玉壶春，大赞诗文……”凌敬似笑非笑的说：“想必怀仁所说的……不仅是高士，还是为隐士呢。”
李善无语了，干笑几声，厚着脸皮点头道：“的确是隐士……”
越国公冯盎是岭南的地头蛇，其长子冯智戴文武双全，这样的人物都从未听过这两首诗……
大意了啊，早知道应该说是梦中听仙人吟诵……
母亲朱氏也从后院出来，亲自指挥仆妇摆饭，请众人坐下一起用饭，李善视线在桌上扫来扫去，豆腐脑、豆浆这些都不行，鬼知道这个时代的考场什么鸟样，别是没茅厕的。
最后挑了两个鸡蛋，一碗小米粥，配上一碟小菜，李善正吃着呢，瞄见外间人影晃动，“朱五，进来啊。”
朱五讪笑着走进门，“郎君，今日玉壶春……”
“闭嘴！”朱玮大怒，指着儿子骂道：“今日大事，何敢以琐事相扰！”
“七伯，七伯别恼，朱五来问，合情合理。”李善嘴里还含着半个鸡蛋，笑道：“德谋那边传话，尚不知情，需多加打探。”
马周慢悠悠的说：“未必。”
“嗯？”
“李乾佑本为长安令，昨日已然回京，再加上陇西李氏……”马周啧啧道：“只怕是不想以此事扰乱怀仁心性，误了科考罢了，想必今日科考一毕，就能打探出来了。”
李善瞄了眼马周，就你聪明……昨日传话，他就心里有数了，八成背后出手的那人来头不小，李楷想在考完之后再商量。
朱玮狠狠瞪了眼儿子，低喝道：“出去！”
“朱五还未用饭吧，再端碗粥来，吃完再走。”
朱玮沉声道：“今日大郎赴考，无需理会他事。”
李善随意点点头，心想……真不耽搁的，反正是抄袭……昨晚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了。
而且对于玉壶春，李善其实并不太在意，得益于疯狂的广告轰炸，短期内能赚这么多钱，实在出乎预料。
对于穿越者来说，赚钱永远都不是什么难事，倒是赚了这么多钱容易遭人觊觎……比如这次就是一个例子。
在古代，秘方这种玩意是每家每户的根基，多少人家是靠此发家，靠此传承，如豆制品还是低层次的，而酿酒……利益就比较大了。
在后世，金钱是底气，是硬通货，但在这个时代，门第、名望以及能力才是硬通货，才是底气。
李善能名扬长安，靠的也不是他能赚钱……对此，他心里很清楚。
吃完饭，李善带上周氏早就准备好，检查了无数遍的书箱，带着四名亲卫骑马驰向长安城。
一直送到村口的朱玮看了眼面带忧色的朱氏，劝道：“勿犹，大郎必能高中。”
“再说了，大郎名扬山东，即使未能上榜，也必能出仕。”
朱玮的话说的不错，隋朝始行科举检才，但只是捡漏补缺，流行的还是得人举荐出仕，李善名声在外，与诸多门阀名士来往，想出仕其实并不难。
马周和凌敬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吭声，但都心里有数……李善不希望直接投入秦王麾下，只能选择科举入仕，很大程度还是因为李德武的存在，以避免日后可能成为秦王、太子夺嫡的牺牲品。
马周想的更多一些，他和李善相处了一年多了，从往日的言谈举止中，他能感觉得到李善对门阀的隐隐排斥……不想因举荐出仕，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朱氏叹道：“若是明经、明算……但是进士科……”
“必能上榜。”凌敬淡然道：“怀仁其人，言出必中，若是无望，必会再等一科，既然赴考，必有把握。”
马周补充道：“那人上任长安县尉大半年了，怀仁如何不会提防……嘿，只怕正中怀仁下怀呢。”
这想法就比较脏了……已经抵达皇城外的李善可以发誓，自己真的没这打算！
都是李德武逼我抄袭的！
说曹操，曹操到，李善环顾四周，看见了李乾佑，也看到了后面的李德武。
“拜见叔父。”李善笑着行了一礼。
“初春尚带寒意，也不多穿两件。”李乾佑皱眉。
“不碍事……”李善侧头看见了李迁和另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
李乾佑介绍道：“安邑房李迁，怀仁之前见过。”
“便在吏部外长廊，怀仁穿的少了。”李迁和李楷交好，这一科选的是明算科，所以对李善颇有好感。
李善呃了声，虽然唐初科考人数少，虽然科举制度刚刚开始，但这考场也太过了吧？
就算没有专门的考场，难道不能在礼部贡院？
再不济去国子监借个场所啊！
至于只在吏部外长廊考试吗？
这也太寒酸了吧！
一旁的青年侧头低语几句，有仆役递来一件厚衣。
李迁介绍道：“这位是姑臧房李义琰，少有才名，善诗赋、音律，这一科是怀仁的对手呢，也选的是进士科。”
李善接过厚衣，行了一礼，“谢过李兄。”
“勿需相谢。”李义琰声音清亮，不急不缓，“久闻李怀仁之名，日后还要多多唠扰。”
寒暄了一阵后，李善在脑海中找了又找，也没想起历史上有没有这个名人……他毕竟不是历史专业，更不是专研唐史的，自然不知道。
李义琰，陇西李氏姑臧房子弟，在唐高宗执政时期出任宰辅，爵封国公。
时辰差不多了，有吏员点名查看文书，考生排列成队，李善转头看了眼已经看不真切的李德武……等着吧，是你逼我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赴考（下）
吏部尚书封伦束手站在门外，凝视着走过来的考生，心里默念，陇西李氏两人，赵郡李氏三人，清河崔、太原王均无，范阳卢氏一人，荥阳郑氏两人，博陵崔氏一人。
其余的都是次一级的世家子弟，如河东柳氏、京兆韦氏等等。
封伦的视线在考生中来回打转，很快就注意到了李善，不禁眉头微皱，他认得李善。
其实李善的报考资料是不齐全的，虽然唐初科考不像明清时期要上查三代，但也不是谁都能报考的，李善户籍资料中，父祖一栏是空着的。
封伦出身渤海封氏，名门之后，早年辅佐杨素，结为姻亲……呃，身为中书令的杨素曾经指着自己的坐榻，声称封郎必当据吾此座。
哎，类似的事件中，杨素的出场次数实在太多了。
虽然资料不全，但李善在年前年后名声鹊起，秦王府幕僚房玄龄还曾经私下拜托……封伦在去年兼任天策府司马，被视为秦王府一员。
如今秦王一脉在朝中的势力也渐渐膨胀，李世民本人兼任尚书令，宇文士及出任中书侍郎，封伦为吏部尚书，主责选官。
不过，封伦注意到李善，并不是因为他认得李善，今日到场的都是名门子弟，封伦认得的人多着呢。
而是因为李善在众人中有些鹤立鸡群……周围人都能感觉到李善不同寻常的气质。
他们的心理活动是……李怀仁信心十足。
而李善自己的心理活动是……都让开，我要装个大比了！
不过，今日最受瞩目的人并不仅仅只有李善，还有一位长须中年男子。
封伦走下台阶，笑道：“伏伽此举，乃陪子侄辈嬉戏，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啊。”
中年男子躬身行礼，并未开口。
一旁的李迁低声道：“此人乃清河武城孙氏子弟，孙伏伽，前隋即出仕，武德元年因进谏得圣人赏识，如今任御史中丞。”
李善有点愕然，一方面是因为孙伏伽这个名字，如果没记错，这位是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位状元公，贞观年间名臣。
另一方面是……娘的，有点不要脸啊，都出仕了还跑回来和我们抢饭碗！
李善前世对唐朝官制就有不少了解，这一世从魏征、李乾佑那打探了不少……御史中丞乃是御史台的副手，上面就一个御史大夫，虽然品级不高，只是正五品，但权责极高。
而且唐朝中后期是不设御史大夫的，御史中丞基本上就是御史台的一把手……三法司之一的一把手啊！
这样的人物，跑回来参加科举……你的脸呢？！
很快，封伦说完场面话，直截了当的开始考试……也没什么搜身的程序，都不糊名呢。
等跪坐在矮案边之后，李善觉得……真要多谢李义琰了。
冷，是真冷。
阴森森的长廊，没有取暖的火盆，却有穿堂寒风，李善都有点哆嗦了……要不是李义琰借的那件厚衣，还真有点撑不住。
真是想不通，科考时间为什么要定在初春……放在六七月份不好吗？
李善侧头看了眼砚台，墨汁都被冻住了，只能再用砚滴取水，拿起墨锭用力磨墨，持笔舔了舔，继续奋笔疾书。
对于他来说，这次科考难度真的不大，前面的贴经题一气呵成，现在的释义题也比较有把握……至于最后的诗赋，那就要选的那首诗能不能得考官青睐了。
原本李善以为科考是礼部主持，毕竟宋明清都是礼部负责科考，没想到唐朝却是吏部主持科考。
如今的科考还只是个雏形，连名字都不糊，监考官……呃，只三两个小吏偶尔来转一圈，没必要监考嘛。
不过李善敏锐的发现，每次小吏来转悠的时候，视线总会在自己身上逗留。
一方面是因为李善的名声鹊起，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善折腾出的算盘……去年参加科考的只有三十八人，而今年是七十二人，几乎翻了一倍。
多出的考生大部分都是考明算科的……所以，长廊里噼里啪啦拨算盘的声音不时响起。
敢来参加科考的，都是熟读经书的世家子弟，很快就填完了贴经题，写完了释义题，考明书科、明经科、明法科的另外有卷子，明算科的都在拨算盘，停下笔皱眉苦思的都是进士科的考生。
秀才科？
抱歉，一个报考的都没有！
进士科的考生加试的是杂项，其实就是诗赋，大部分考生都有过投卷的经历，有的准备用旧诗，有的写了新诗……李善觉得，前者和自己也大差不离。
所谓投卷，其实不是唐朝专属，隋朝就有了，来参加的没有一个寒门子弟，顶多是中层世家……在知晓内情的人眼中，李善也算不上寒门子弟。
其他人都投卷，只有李善没有，而且拒绝了宇文士及为其扬诗名的计划……对此，宇文士及在不快之后，力赞李善有手段。
为什么？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光是这两首，已经足以扬名了。
今天，李善有着自己的计划，他先提笔写下第一首诗，思索片刻后向小吏招手。
“何事？”
“纸张不够。”李善表情很平静。
小吏眨眨眼，看了眼桌上那张只有四句诗句的纸，还不够吗？你要写多长？
装比，是个很有技术的行业。
装的小了，别人都未必能发现。
装的过了，人家心里会暗骂，甚至嫉妒。
而且装比，也是需要选中目标的，不能自吹自擂，必须要震动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物。
算盘声已经渐渐停了，最早离去的是明书科、明经科，之后是明算科、进士科，最倒霉的是明法科……
唐朝到现在都没有一部正儿八经的律法，只能以《开皇律》为基础，补充些春秋断狱的片段，是对是错那真是天知道，关键是要看谁来判卷……真的，罗教授来了都没辙。
李迁考的是明算科，很早就走了，倒数第二个离开的是李义琰，他考的是进士科，虽然走的迟，但神情颇为轻松，路过李善身边随意看了眼，脚步一顿后才走开。
“义琰，如何？”
“德谋兄来了。”李义琰端谨的行礼，才说：“贴经、释义均无虞。”
“十日前圣人命吏部尚书与门下省侍中江国公判卷。”李楷想了想，“江国公乃江南人氏，喜华美文章。”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李义琰不在意的笑了笑，“长廊已空，唯怀仁尚在疾书。”
李楷有点奇怪，“为何还未出来？”
“怀仁两次索要纸张。”一旁的李迁笑道：“墨汁淋漓，笔走龙蛇，必有佳作！”
但李楷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他和马周、凌敬有着共同的判断……如果李善无诗才，再等一科就是，再不济可以显贵举荐出仕。
即使不想涉入夺嫡之争，以李善如今的名望，请个世家为其举荐出仕，并不难，更何况李善在山东战事中有大功于国，至今未赏。
所以，李楷觉得，李善肯定是早就预备好了，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来？
哎，这首实在有点长啊，而且李善那笔字……努力写的端正一点，自然比其他人慢。

第二百四十二章 我真的不在乎
“怀仁！”
“总算出来了！”
“德谋兄。”李善伸了个懒腰，埋怨道：“胡凳难道不好吗？”
李楷笑着附和了几句，其实如今胡桌胡凳早就在长安流行了，只是皇城注重礼仪而已。
“谢过义琰兄，今日可真是冷飕飕的。”
“应有之义。”李义琰轻声道：“在下祖籍陇西李氏姑臧房，但生于魏州昌乐，长于魏州馆陶。”
山东战事中，李善助唐军坚守馆陶，奇思妙想使唐军大败刘黑闼，所以李义琰才有此语。
“那就不是外人了。”李善挥手道：“走，喝酒去！”
李楷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只翻身上马随之而去。
要聚饮，自然是去东山酒楼，虽然是订餐制，但酒楼始终每日都会留两个包厢以备不时之需。
刚到酒楼外，还未来得及下马，前方传来马蹄声，李善侧头看去，一位中年男子趋马陪在一辆马车边，面带忧色，愁眉不展。
李楷咳嗽两声，翻身下马，行礼道：“拜见霍国公。”
众人均随之行礼。
“德谋。”中年男子略略点头，无焦点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胯下马未停，依旧陪在马车边。
一旁的李迁低声说：“霍国公，领十二卫的右骁卫大将军，尚平阳公主，军功累累……”
噢噢噢，是柴绍啊！
后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当然，最传奇的是他的妻子。
李善精神一振，也不知道那位传奇的平阳公主闺名到底是不是李秀宁……
众人进了酒楼，在包厢里坐定，李迁很是自来熟的开口，“久闻玉壶春，怀仁，今日可能畅饮？”
李楷咳嗽两声，“玉壶春太烈，怀仁今日还要出城归家，只怕叔母要问询赴考诸事……”
按道理来说，玉壶春应该供应东山酒楼，但之前这一个多月内，产量已经逐步增加，但还是远远不能满足需求量，李楷特地交代过，酒楼暂时不用玉壶春。
“明日送至李兄府上就是。”李善笑道：“今日倒是要尝尝葡萄美酒……对了，平阳公主还驻守太原府？”
“嗯，一直驻守并州。”李义琰点点头。
所谓的太原府就是并州，武德二年，刘武周遣大将宋金刚攻略河东，破晋阳，取太原，齐王李元吉仅以身免。
后秦王李世民力挽狂澜，从武德三年开始，平阳公主受圣人李渊遣派，率军入驻苇泽县，北抗突厥，东防河北，至今已经三年了。
李楷突然轻声道：“上月，圣人欲招平阳公主回京。”
“刚才那马车里是平阳公主吗？”
“应该不是吧，平阳公主领军上阵，身先士卒，驰马冲阵，如何会乘坐马车？”
李善低头看着酒盏里的葡萄酒，心里琢磨……反正他记得，平阳公主是武德年间病逝的。
现在是武德六年，历史上武德一朝也就九年，还剩三年了……难不成就是今年？
历史并没有记载平阳公主是怎么死的，理应是病逝，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李善决定晚上回去好好研究下温房里已经长出的霉菌……去年在馆陶，他就决定试一试能不能弄出青霉素。
难度实在太大，关键是两点，其一是毒性，培育青霉素很容易混入展青霉素，后者是有毒的，如果后者比例太大……需要找些牲畜来做实验。
其二是提纯，这个一时间李善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这个时代的人体质比后世要强，呃，可能也和周边环境、医疗环境有关系。
闲聊了好一会儿，李善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就算有青霉素也未必有用，还不知道平阳公主到底是什么病呢。
今日的葡萄酒倒是让李善颇为喜爱，口感很不错，一点都不涩……哎，没办法，李善前世就是个土包子，只喝过超市卖的便宜红酒。
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酒足饭饱，过了午时才各回各家，李楷拉着李善回了家，径直去了书房。
李客师和李乾佑也刚刚回来，神色有些凝重。
“伯父，叔父，为何愁眉？”李善笑着上前施礼，吐槽道：“本朝开科举取士，每年一考，理应专设考场，再不济去国子监借……”
李楷瞄了眼脸上还带着红晕的李善，讪讪道：“今日……怀仁多饮了几杯。”
李客师笑眯眯的说：“怀仁，今日所做何诗？”
“且吟来听听！”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李乾佑还是第一次见李善如此憨态可掬的模样，不禁调笑道：“某亦闻略懂之语。”
李楷忍笑将李善拉出去，洗了把脸，又让仆役端上醒酒汤，好一阵折腾后才回了书房。
“适才失礼了。”李善干笑两声，“伯父、叔父尽可坦言，何人出手？”
不需要多问，李楷拉着自己来这儿，自然是因为玉壶春封门一事，李客师、李乾佑都在场，显然对方来头不小。
“韦庆嗣。”李乾佑简短的说：“京兆韦氏，太子家令。”
李善一怔，“太子家令……京兆韦氏……难道是太子左卫率扶阳县男？”
这个判断很简单，韦挺是太子密友，在东宫虽然位份不高，但实际地位却很高，只比王珪、魏征略低，而关系亲近犹有过之。
李乾佑摇摇头，“尚不知情，不过韦庆嗣和韦挺都出自于韦氏，但并非同一房。”
李善登时松了口气，看来是这位太子家令的私人行为。
“怀仁当知，齐王依附东宫，此事某不能插手。”李乾佑叹道：“之前太子请圣人赐名，有怀柔之意……若是怀仁寻太子……罢了，某亦知怀仁心意，否则何以科举入仕。”
李乾佑能理解李善，也知道李善为什么选择中立的立场，这么年轻已然扬名，真的没必要卷进这场夺嫡之争……一旦去找太子，事情很容易解决，但就难以保持中立的立场了。
李客师和李楷这对父子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都在心里苦笑……他李善的立场，早就选好了，你还真以为他会不偏不倚？
“叔父放心就是。”李善笑道：“此等事，小侄并不放在心上，今日还要多谢叔父告知。”
“之前太子欲以怀柔，最近也没出什么事……”
“京兆韦氏，好大名声，实在不行就关了那家酒肆。”李客师挥手道：“若是韦庆嗣还不放手，某自会出面。”
“伯父还是不出面的好。”李善耸耸肩，“若是韦氏索要，给他们便是。”
李客师、李乾佑都觉得李善是在说气话……但这次，李善说的是实话。
真的不在乎，等李二登基了，自己再去讨债呗，还能加上利息呢。

第二百四十三章 人设
天气渐暖，春耕始行，这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刻，上至帝王宰辅，下至平民百姓，都将春耕视为头等大事。
毕竟，这是一个农业社会，耕作永远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事。
朱家沟的村民忙碌的连半大孩子都要下田帮忙，李善……哎，其实有些技痒，这活儿我也挺内行的呢！
可惜没人肯放他下田，一方面是身份使然，另一方面也是怕李善帮倒忙。
马周看着田地里忙碌的村民，“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李善没吭声，他听得懂这首诗，从早上开始耕作一直到晚上，结果还是个废材，杂草茂盛，豆苗稀疏……你李善要是下地，大约就是这个状态。
不过李善不吭声，主要是因为他不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
恰巧从长安城回家的凌敬踱来，摇头道：“五柳先生实以此诗自道归隐。”
噢噢，这次李善知道了，五柳先生，那是陶渊明。
陶渊明还干过这种事……种田就是个废物啊！
凌敬放眼望去，几头黄牛被牵着费力的将坚硬的泥土犁起，手持锄头的农夫跟在后面，将土块砸碎，田地里满是弯着腰的农夫。
“大事不论，这等事你的确怀仁。”凌敬笑着点评道：“元旦前后大雪，村中牲畜冻毙，若不是你想方设法买来几头合用的黄牛，此次春耕只怕未必来得及。”
李善摇摇头，“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
“难道夺嫡之争，才是大事？”
“难道勾心斗角，才是大事？”
马周在一旁忍笑，他觉得李善和凌敬混迹的久了，实在是近墨者黑。
凌敬倒是不生气，反而微微颔首，随口问道：“今日房玄龄问起你……据说当日索要纸张，是一首长诗吗？”
李善的注意力还在田里，他费解的看见，一个农夫牵着牛在田地尽头，将犁具拆下来，牵着牛转身换了个位置，再将犁具装上去……非常麻烦。
难道不能直接调头转弯吗？
“乐府诗。”李善脑子里在回想，当年拖拉机后面的犁具是什么模样，嘴里在说：“再过几日就放榜了，到时候再说吧。”
马周大为惊讶，“你还会写乐府诗？”
李善回过神来，想了想才说：“非旧体，不算汉乐府诗。”
三人在田边看了会儿，天色渐暗，农夫们也逐渐结束一天的劳作，回去的途中都或恭敬向李善行礼，或亲热的和李善打招呼。
如果没有李善通过关系买来的这十头黄牛，仅凭人力，天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
而且往常从春耕开始，家家户户都要仔细的计算存粮，以免秋收前青黄不接，而今年宽裕的多了，村民都从东山寺产业中得利，而且每家的孩子都得李家赠口粮。
如何不感恩戴德？
“咩……”一头大黄牛摇头甩尾，突然屁股掉了什么，小石头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将牛粪时小心的收拾起来。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其实去年他就有心思……比起后世的耕作，这个时代的耕作实在太粗放了。
不是说不尽心，而是技术含量的问题……比如村民也使用农家肥，但不懂沤肥，使得肥力不能充分发挥作用，还有今日那架犁具，实在是让李善大跌眼镜，居然不能转向。
不过，如今至少在朱家沟内，无饥荒之忧，李善心想，还是再等一等吧，自己山东折腾的那么大，玉壶春名声大噪，这次科考十有八九……自己需要安静一点。
扬名是必须的，但得有个度啊……比如这次玉壶春，就被人盯上了。
回家的途中，李善一直保持着沉默，在心里猜测，自己那首乐府诗能不能戳中对方的心绪……考完都已经十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一旁的凌敬和马周倒是兴致勃勃的聊起诗赋，还连续吟诵了好几首……呃，李善一点印象都没有。
也是，马周就不是以诗赋名留青史的那种人，而凌敬……抱歉，李善在后世压根就不知道这个人。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向村西头走去，眼见山脚边正值杏花盛开，放眼望去，处处如烟如霞，好一派盛景。
凌敬笑道：“怀仁，如此美景，当赋诗一首。”
突然周围传出一阵呼声，声音中夹带着兴奋，几个老人三步并做两步从屋子里出来，仰头望天。
“下雨了！”
“有雨，有雨！”
其实这个时代，关中并不缺水，但对于农夫来说，春耕时期的一场雨是能起到关键作用的……所以才有那句，春雨贵如油。
李善最先想到的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不过后面两句“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不太匹配啊。
春风拂过，绵绵细雨扑面而来，李善来不及遮挡，脸面湿润，正要加快脚步，突然顿足，笑道：“只得了两句。”
凌敬和马周还未开口，只听见身后传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凌敬腮帮子鼓了鼓，转头看了眼大片绽放的杏花，再看看道路两旁已然发芽的柳树……
“还……还行吧。”马周勉强找了几句话，“如此写景，倒是切合，只可惜两句残诗……”
李善嘴巴动了动……你的脸呢？！
还行？
能让李善记住的诗句……无不是名留后世的名篇。
凌敬投去鄙夷的视线，“仅此两句，足以传世。”
三个人沉默的在绵绵细雨中走回李宅，周氏、小蛮和两个仆妇忙着替他们擦拭雨水，擦干头发，换了衣服，又端来姜汤驱寒。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凌敬反复吟诵了几遍后，冷笑道：“不再藏拙了？”
“都被逼着赴进士科了，想藏也藏不住了……”
“是郎君之作吧？”小蛮娇笑着依偎过来，“奴家知郎君之才。”
李善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他真没有以诗才扬名的打算，真的是被逼的！
但既然被逼到拐角处了，那就要提前摆好人设……之前酒瓶上的两首诗，以及现在，还有将来，都是李善刻意为之。
哎，存货终究要丢一部分出去。
不多丢几首好诗，如何证明考卷上那首到底是不是出自我手呢？
到底是不是出自我手？
当然是，绝对是，肯定是！
不过，私下就不必那些全头全尾的……残句就足够糊弄人了。
李善忍不住在心里为某些人哀叹……比如什么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陆游、苏轼、贺知章……这份名单有点长啊。

第二百四十四章 确认
凌敬虽然是个谋士，但终究本质上是个文人。
毕竟是寒门出身，在经义一道上不能和世家子弟相提并论，光是看过的经书就没办法和别人逼，所以，平日也喜欢写几首小诗。
之前李善还用岭南听他人吟诵来矫饰，但现在“真想”被戳破后……凌敬全无再作诗的兴致了。
这天晚上，三人聚在一起涮火锅，李善又丢了几句残诗出来……凌敬黑着脸不吭声，马周差点就要直接离桌了。
太打击人了！
哎，别说他们俩了，就算把李白、杜甫、白居易三位大诗人全弄来……估摸着也打不过李善啊。
反正心里一直告诉自己，我是被逼的……所以，现在李善的心理状态有点奇特，老子就想浪！
正吃着呢，外头朱五过来了。
“一起吃点。”李善随口问：“这两天还是送过去了？”
“适才用过饭了。”朱五瓮声瓮气的说：“十日内，每日送十壶酒到韦府，均收下。”
朱五主责打理朱家沟商事这一块，虽然玉壶春是李家产业，村民并不从中得利，但朱五做事颇为用心，玉壶春酒肆被封门已经十余日了，朱五每日都要来问问。
李善咬着个鱼丸继续问：“前日送去魏府，玄成兄可收下了？”
“收下了。”
李善和凌敬、马周的视线撞了撞，这两人都是知晓内情的，而朱五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将朱五打发走，李善笑道：“倒是和咱们揣测的差不多。”
“绝不是太子。”马周点头道：“应该只是太子家令。”
凌敬补充道：“太子都未必知晓此事。”
虽然那日知晓是京兆韦氏的韦庆嗣暗中出手，很可能不会涉及东宫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但这种事……李善不敢大意。
连续十日送酒去韦府，其中前三日是李善亲自送上门的，但韦挺一直没有出面……这说明韦挺是知晓内情的。
族兄欲夺人产业，韦挺总不能窝里反吧。
之后七日，每日送酒，韦挺也没有拒绝……这说明韦挺对李善的态度并没有变。
若是态度有了变化，韦挺再喜欢玉壶春，也不至于收下这些酒……若是韦庆嗣夺走玉壶春，他想喝多少酒没有？
而送酒给魏征，居然收下了……若是太子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变化，魏征理应不会收下这份礼物。
所以，现在可以断定，只是韦庆嗣而已。
而且还是瞒着太子出手……毕竟是李建成请圣人赐名玉壶春的。
李善实在有点想不通……这位韦庆嗣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太子显然是有意怀柔，韦庆嗣官居太子家令，必然是李建成的心腹，却要逆意而行，难道不怕太子责怪吗？
而且酿酒这一行的确是暴利，但对于京兆韦氏来说，夺人产业，名声有损，得不偿失……毕竟如今的李善不是两年前那个孤苦无依，无名无望的少年郎了。
不过，在确定东宫的态度没有发生变化之后，李善就暂时放下心了。
凌敬看了眼略显轻松的李善，摇头道：“如同踏足悬索，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再说吧。”李善苦笑道：“若是投入秦王麾下，他日事泄或河东裴氏改弦易辙，某何以自处？”
马周摇摇头，“前些日子，某曾听闻，去年十一月，太子即将出征，裴相曾主动请缨，他日太子平定山东，以首相之尊，亲赴河北以贺。”
“裴寂必然依附东宫，但裴世矩呢？”李善嗤笑道：“这只老狐狸投唐至今不过两年，谁知道他会不会……”
“李德武投入东宫……”
“河东裴氏西眷房，再无杰才，但总归人没死光啊……”
对于裴世矩，李善想了很久很久，但这个老狐狸……不，简直是个老乌龟，实在没地方下手。
想和对付李德武一样，将裴世矩推入太子的怀抱，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裴世矩先后出仕北齐、北周、隋、唐，深有谋略，更懂自保之术。
从武德四年入唐以来，裴世矩先后出任殿中侍御史、太子左庶子、太子詹事，爵封县公，检校侍中，贵为宰辅。
这样的人物……却在两年内几乎什么都没做，既不履行宰辅的职责，也不履行太子詹事的职责，平日里闭门谢客。
显然，经历过前隋杨勇、杨广夺嫡之争的裴世矩，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刀光剑影。
李善摩挲着衣角，在心里想，历史上玄武门事变发生的时候，裴世矩理应就在李渊的身边。
李建成、李元吉被杀后，东宫、齐王府兵马困守东宫，还是裴世矩出面劝降……这证明了李世民对裴世矩的态度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呢？
劝降……自然不能让自己的心腹出面，理应让对方的首脑人物出面……李善在心里琢磨，或许裴世矩最终还是选择了东宫？
实在有点头痛，如果有可能，李善希望将李德武和裴世矩，甚至河东裴氏切割，他是真的不想去面对裴世矩这条老狐狸。
外间传来嘈杂声，苏定方大步进来，手上黑漆漆的，“怀仁，你说的石炭运来了。”
“有多少？”李善将烦恼抛之脑后，笑着起身，“辛苦苏兄了。”
门外二十多辆马车，每一辆都满载，李善一一查看，的确是石炭……也就是煤炭，大都不成型，不过也能用。
河东，也就是后世的山西省是全天下产煤最多的地区，而关中，大抵是后来的陕西省，煤炭资源仅次于前者。
这个时代，做个煤老板那是奢望，但搜集一些暴露在地面上，或许埋藏土层较浅的煤炭，难度不算太大。
早在去年，李善准备烧制红砖的时候，就专门问过……苏定方年幼时迁居关中，直到十五岁才回河北，立即说出了几个有煤的地点。
烧制红砖，制作砖坯的时候需要掺入煤粉，烧窑的时候主要靠煤炭。
前者能使烧制的时间大幅度降低，后者能大幅度降低烧制成本……用白炭、木炭烧砖，那得亏死，还不如直接木石搭建房屋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善搓搓手，叫来谭六，“东风已至，明日就开始吧。”
谭六是邢州人氏，曾经在刑窑里做过工，懂烧窑技术。
安排人手将运载来的煤炭放好，李善在心里琢磨，毕竟隔了一千多年，不知道要烧几次才能成功。
看到那些煤渣，李善又忍不住想，回头让齐老六试试……当年在农村，蜂窝煤可是好玩意。

第二百四十五章 出砖
“真的不需要淋水？”
“嗯。”
“直接就能用？”
“嗯。”
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李善不耐烦的训斥道：“一群憨货，待会儿开窑后试试不就知道了？！”
随着前面几个青壮的呼和声，关死的窑门被缓缓推开，谭五、谭六等几人先进去查探，搬了十几块红通通的砖头出来。
李善细细看去，模样大差不离，配方、制胚、模具都是自己安排好的，只是烧窑自己不懂……烧窑的关键是能不能顺利的到达够用的温度。
之前已经废了两窑了，李善想过，都是因为温度不够，虽然改用煤炭，但能不能充分的用上，这需要考验李善的逻辑思维。
琢磨了好一会儿后，李善最终决定在砖坯、煤炭摆放的位置动脑筋，而且还使用了大量的煤粉，这是第三窑了。
和青砖相比，红砖在坚固程度上有所不足，其中的关键主要是制坯上，原料都不同……青砖用的是陶泥，不说制坯，光是摆放晾干都要几个月，而红砖用的是黏土，按照李善给的配方直接制坯阴干就能入窑了。
李善一手持砖，另一手做刀状，用力劈下……砖没事，手好痛！
“笑什么？！”李善瞄见马周那厮嗤笑，“你来！”
“好。”马周一口答应，从地上捡起块石头。
李善脸有点黑，的确啊，自己怎么想的……非要用手劈！
马周先砸了两下，只砸下一点碎末，加大力气又砸了七八下，虽然砖块有些破损，但还保有整体，也没有裂缝。
李善转头四顾，招手道：“苏兄，来来来。”
苏定方反手拿起腰刀，刀背朝下，连鞘砸下……连续三下，红砖裂成了两块。
李善满意的点点头，这强度还不错……至少建屋足够了。
当年村中有家盖房子，运了一批红砖来，十几个高中生看了香港电影……在那劈砖呢，那强度还未必比得上这一批。
“朱石头，你们俩安排人开始打地基，如今还是春耕，如果人手不够，可以从邻村雇一些……”
“不行！”今天下山的朱五叔立即摇头，“慢点也无碍，但此等烧砖秘术，不可外泄！”
朱五叔摸着光溜溜的脑袋，缓缓转身，加重语气，“都听好了，若谁敢背弃，必驱逐出村！”
在场的除了李善、马周、苏定方之外，全都是村中朱氏族人，异口同声应下。
李善本人不太在乎，甚至想到，多少古代技术就是这么泯灭在历史长河中……但现在自己的屁股是坐在这边的。
虽然比不上青砖，但这等红砖足够建屋了，别说附近十里八乡，就是长安城内也有相当大的需求量……一百零八坊，听起来名声赫赫，实际上有超过二十坊都是空的。
朱五摩拳擦掌，“大郎放心，谁敢外泄，苏家大郎一刀劈死他！”
玉壶春酒肆封门至今，朱五一天到晚都没什么事做了，眼巴巴的等着烧窑。
都说定后，李善去窑里转了圈，砖坯是环形拜访的，基本上质量没什么差别，这才放下心。
回家后，李善拉着马周、苏定方、朱五几人算了算成本，黏土是从村边挖的，只耗费人工，模具是齐老六那边打制的，基本不花钱，建窑花了些钱，但却是可以长期使用的，折旧费用几乎可以不计。
“这么算下来，主要是煤……呃，石炭的购买、运输费用。”李善啧啧道：“苏兄，这一批石炭一共花了多少钱？”
“一百钱。”
李善眼睛都瞪圆了，“才一百钱？”
“石炭摆在那又没人要，若不是那附近村落相扰，一钱都不用出。”苏定方笑道：“运送石炭的马车，有些是租的，有些是村中的，花费也不多。”
马周补充道：“从河北回返长安，光是健马就带回来上百匹，足够用了。”
无本生意啊，李善啧啧道：“一窑出砖约莫五千块左右……”
“十砖一钱？”朱五试探问。
“两窑一贯钱……”李善想了想，“会有人买吗？”
“不算贵。”朱五解释道：“自去年突厥南下，关中粮价飞腾，如今斗米已近四百钱。”
换句话说，现在的铜钱已经开始大幅度贬值了。
苏定方突然开口，“以砖换粮。”
“不错！”马周立即赞同，“山东平定，但突厥必然年年南下……如果怀仁当日没胡说八道的话，粮价只会一日贵过一日。”
李善想了想点头，的确如此，武德年间，突厥几乎每年都要侵入河东、关中，甚至几次打进京兆府，粮价只会涨……至少在李靖扫平DTZ之前，粮价都不会跌。
砖头卖钱……留着钱买粮，多此一举，而且因为时间和转手，会多花不少钱。
如今东山寺暗仓收粮虽然没有停下，但收购量也已经很少了……粮价太贵，若是再某一州大量收粮，不等第二日，粮价就会飞涨。
想到这，李善都要为李渊头痛……看似一统天下，但接下来的烂摊子，实在不好收拾啊。
李建成、李世民还要夺嫡，夺个毛线啊，不管谁上位，都要面对即将而来的饥荒，以及还没衰败的DTZ铁骑。
不过，这也是李善选择李世民的根本原因。
李建成历史上擒杀刘黑闼，抚平山东，但谁也不知道他上位后能不能做到李世民做到的那一些。
更别说，这一世，李善对李建成在山东战事中的诸多作为颇为不屑，拖那么久都不出兵……无非就是怕突厥人还没走，既想捞军功，又怕吃败战，如何能树立威望？
活该丢那么大的脸！
定下以砖换粮，但乡野只怕少有存粮，农夫最怕的就是青黄不接，不过正好前期的红砖用以朱家沟建屋，而且很多村民的老房子也需要换了，还有东山寺……也该修缮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定下日后让朱五负责煤炭运送，朱五前脚出门，凌敬后脚就进门了。
“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马周大为惊讶。
凌敬在天策府内公务算不上繁忙，但也不是无事可做，往日回村都是夕阳将落。
“房玄龄打探过消息，进士科录中八人，无你姓名。”
这个时代的科举连名字都不糊，这等消息打探起来难度自然也不大。
苏定方和马周同时皱眉，他们都不相信……李善做事向来准备万全，就连烧砖的黏土，都定下从村南头取，正好挖掘河道，既然赴考，怎么会落榜？
两人同时想到了李德武……但这等事，李德武插得上手吗？
除非是裴世矩。
李善抿了抿嘴角，“后日才放榜呢，再等等吧。”
最早定下科举入仕，其实是因为无人举荐，想让自己这颗棋子的分量更重一些，科举入仕是李善当时唯一的一条路。
但在山东战事之后，李善有很多条路可以走，最后还是以科举入仕，他是有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小心思的。
主持科考的是吏部尚书封伦，门下省侍中陈叔达，前者兼天策府司马，后者与秦王有些私交……李善捋着下巴上的绒毛，心想到底是哪儿出问题了？
难不成那首诗不够分量？
难道是自己自作聪明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勾动心绪
任何事务的发展，都是从简略开始，一步步完善，一点点添补，最后达到某种高度，或者彻底泯灭。
无论如何，科举制度，始终被公认为封建时代，最完善，最公平的选拔制度……虽然在唐朝，选拔出来的人才，绝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
初唐时期的科举制度，远没有明清时期那么完善，也不是从一个童生开始，要连续闯过六关，才能身登皇榜，暮登天子堂。
没有考场也就罢了，连正经的主考官都没有，批阅考卷的是吏部侍郎带着一干吏员干的，对于他们来说，难度有点大。
先将所有考卷的贴经题、释义题审阅一遍，前者十五中十三，后者十中八，才能进行下一轮。
但下一轮的难度就有高了……明算科是最简单的，答案都提前备好了。
明经科也稍微好点，毕竟说到底是进阶版的释义题。
明书科……书法这玩意，判断标准在哪儿？
明法科……唐朝都没正儿八经的律法，春秋断狱吗？
当然，最让人头痛的是进士科，评价诗赋，实在太主观了。
一首诗，能不能得到青睐，很大程度不在于写得好不好，而在于符不符合看诗人的胃口。
就如同一些画作，人都死了，名气才涨起来，诗赋也一样，问世的时候未必名扬天下，但作者死后，却能流传千古。
吏部。
“自然择优选才。”吏部尚书封伦笑容可掬，“难道玄成信不过？”
魏征一时间找不到话说，总不能说自己打探知晓进士科没录李善，所以来问问。
“圣人下诏行科举事，为国储才，难道太子有……”
这句话一出，魏征立即起身，略略施礼，转身离去。
看着魏征的背影，封伦目光幽幽，沉默了一阵后召来吏部侍郎，“某去承乾殿拜会殿下，尔等誊卷吧。”
吏部侍郎犹豫道：“那份……”
“暂且搁置。”封伦心想，那位少年郎倒是真能折腾，不管什么事，卷进去都很是引人瞩目。
就连赴考，都已经连续有三人前来拜访了，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太子心腹，要么是秦王幕僚……
承乾殿。
“殿下不在？”
“去禁苑走动走动。”迎出来的是房玄龄，笑着说：“杜公来的正好，在下正有事相询。”
封伦苦笑道：“不会也是为了李怀仁吧？”
“哈哈哈，正是。”房玄龄大笑道：“如此人物，真的落榜？”
封伦迟疑了下，“罢了，玄龄乃殿下左膀右臂，此事……若是克明在此，还真难以开口。”
房玄龄愕然，这和杜如晦有什么关系？
“原本李怀仁名列榜单。”封伦第一句话让房玄龄更为惊讶。
接下来，封伦的话让房玄龄几乎无可适从，但立即知晓这是怎么回事了。
“克明叔父杜执礼前日登门，言李怀仁锋芒毕露，回京后与太子心腹韦挺、魏征相交甚密，隐隐有投入东宫之像。”封伦叹道：“而且今日魏征亲至吏部，细询此事……”
细细打量着房玄龄的神色，封伦轻声问：“可符殿下心意？”
“殿下绝无此意。”房玄龄叹了口气，犹豫了下，低声说：“原本杜执礼入天策府任兵曹参军事……”
“噢噢。”封伦做恍然大悟状，“此为迁怒。”
凌敬抢了杜淹的兵曹参军事，所以杜淹迁怒与凌敬交好的李善……听起来有点不好理解，但杜淹的确干得出这种事，否则当年也不会和嫡亲侄儿闹的你死我活了。
封伦顿了下，低声问：“李怀仁真的会投入东宫麾下？”
“绝无可能。”房玄龄给出了一个绝对意义的回复，虽然他不知内情，但很确定。
一方面在于李善当日遣派张文瓘急行赴京，密谋山东战事，另一方面房玄龄隐隐察觉到了，李世民对李善的了解可能远比自己要多得多。
封伦松了口气，笑道：“如此甚好，玄龄放心，必然登榜。”
“怀仁诗文如何？”
“一派风范，卓然大家。”
“封公为国选才，自当公允。”
“玄龄难道信不过老夫？”
“若是信不过，殿下如何敢以重任相托？”
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东征洛阳，战事僵持不下，圣人李渊有撤兵之意，封伦急行回京，力呈局势，终使李渊回心转意，这才有了次年秦王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的丰功伟绩。
在天策府内，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是最得李世民信任倚重的谋士，但兼任天策府司马的封伦地位也相当高。
就在封伦还在承乾殿和房玄龄叙谈的时候，江国公陈叔达出了两仪殿，正要回门下省，突然转了个弯，绕到了吏部。
圣人李渊正月初八已然定下，科举事以门下省侍中陈叔达和吏部检校尚书封伦主持。
从头到尾，陈叔达都没插手，但明日就要放榜了，总要过去看一眼。
“进士科九中八，为首者乃御史中丞孙伏伽。”
吏部侍郎口齿清晰的将最后的结果一一呈报，陈叔达其实对此并不是十分在意，只略为听听。
陈叔达眯着眼听了会儿，开口问道：“进士科落榜何人？”
吏部侍郎眼神闪烁，“李善李怀仁。”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李怀仁？”陈叔达讶然道：“他也是今年赴考进士科？”
“是。”
陈叔达此人持身公正，向来对事不对人，得圣人李渊重视，得太子、秦王礼遇，更因为不涉夺嫡事，行事并无太多顾忌，只略略一顿就命人将李善的考卷送上来。
而陈叔达第二个性格特点是性情直率，堪称刚烈。
所以，当封伦从承乾殿回到吏部听到下属禀报后，脸色极为难看，自己想方设法将李善的考卷扣在手中，是有其用意的。
此时此刻，陈叔达正在两仪殿内，慷慨陈词，“陛下，此等诗文，可堪传世否？”
“为国选才，如此诗文，却遭斥落，何以服众？”
斜斜靠在榻上的李渊细读长诗，渐渐的，身姿端正起来，口中不由吟诵，“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在长时间思索后，李善最终选择的是孤篇压倒盛唐的《春江花月夜》。
不为别的，只因为陈叔达。
原因很简单，《春江花月夜》是陈后主所创，而陈叔达是陈后主的弟弟。
一诗勾动心绪，这是李善在知道陈叔达主持科考事后才决定的。
虽然陈叔达一直没有插手科举，事实上即使没有他，封伦也不会真的让李善落榜……但李善的选择，的确起到了效果。
至少，直接把事儿捅到了李渊面前。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日看尽长安花
二月十五。
长安皇城，承天门大街边，尚书省门外，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和后世明清不同，隋唐时期的六部实际上是尚书省的下属机构，吏部也不例外。
今日放榜，磅单直接贴在尚书省面对承天门大街的墙壁上……并没有后世的唱名环节。
人群中，大部分是赴考的考生，但也有不少考生的亲朋好友……当然了，都是身份不凡的世家子弟，一般人哪里能进皇城。
这其中，最惹人关注的是站在外围的李善，身边环绕着七八人……都是听说李善落榜凑过来安慰的，王仁表、李楷自然在，还有房遗直、杜荷、长孙冲，李昭德已经挤到前头去看榜单了。
没有唱名，但也是有名次的，一个名字从数人口中提起，短时间内遍及人群，无数道视线投向了站的远远的那个少年郎。
台阶上，吏部尚书封伦看向李善的视线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自己还想做点文章，没想到全盘落空。
封伦不太确定，那个少年郎是不是刻意的，毕竟早在正月初七，圣人就下诏以江国公陈叔达和自己主持科举事。
如果是刻意的，能在一个月内写出这首《春江花月夜》，堪称大才。
“怀仁，进士科以你为首！”李昭德挤出人群喊了句。
李善有点懵逼，不是落榜了吗？
怎么突然变成榜首了？
虽然有些懵逼，但李善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双手负于身后，显得气度卓然不凡。
“恭喜了。”
李善侧头看了眼，拱手行礼道：“多谢伏伽兄，同喜，在下侥幸而已。”
赴考进士科一共就九个人，之前取中八人，现在自己上榜了，那就意味着孙伏伽肯定也上榜。
孙伏伽神色淡淡，摇头道：“已然拜读大作，实至名归。”
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会从落榜变成榜首，但李善觉得……《春江花月夜》的确是实至名归。
寒暄了几句后，李善心里有古怪的感觉，这一科无人赴考秀才科，而进士科向来比明经科、明算科等要高一等，也就意味着，进士科榜首就是状元了。
记得有历史记载的中国第一个状元，就是身边这位孙伏伽……抱歉了。
榜单放出，众人议论纷纷，大家都是世家子弟，都在第一时间看过那篇《春江花月夜》，不是所有人都对李善有好感，但面对这样的佳作，也实在没话说。
范阳卢氏的卢承基拱手行礼，笑道：“久闻李怀仁之名，如此诗才，必当传世，日后还请指教。”
李善连声谦虚，琢磨卢照邻是初唐四杰之一，这时候也不知道出生没有。
李善和卢承基不是第一次碰面了，之前在李楷家中两次碰面，陇西李氏多与范阳卢氏联姻，李楷的姐姐嫁入卢家，长兄娶的是卢家女。
众人寒暄，孙伏伽站在一旁，心里琢磨两刻钟之前才看到的那首《春江花月夜》，诗文分为九组，每组各用一韵，每组必然转韵，交错穿越……看起来像是炫技，实则意境层层推进，极为巧妙。
人群中的房遗直也在想这首《春江花月夜》，不过他是昨夜知晓的，父亲房玄龄难得的在书房中未处理公务，而是长时间赏玩这首诗。
本为陈后主所制的艳曲，却脱胎换骨，宛然一新，更引人深思，从春、江、花、月、夜五字展开，散落无形，有缘聚之，令人神往。
“如此佳作，令人钦服，今日放榜，名扬天下指日可待，不知可有新作？”
尖锐的声音响起，李善转头看去，是一位相貌堂堂的青年，身后的李楷附耳低声说：“清河崔。”
这是李善最不想看到的局面之一，为什么之前他不肯以诗才扬名，就是怕碰到类似的事……不说什么清河崔这等仇家了，说不定李德武都会出幺蛾子呢！
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呃，应该是被逼着走上这条路，李善自然是要做些准备的……不过今日这是小事，很容易解决。
李善最怕的是……万一碰到什么诗会，命题作文都算是运气，定个韵脚，那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在下无捷才。”李善扬声道：“不过倒是有首旧诗，倒是合用。”
李义琰朗声道：“还请怀仁吟来。”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有人点头，有人沉思，也有人微微摇头……对比起那首《春江花月夜》，这首就普通多了。
只李楷、王仁表心有戚戚，科举上榜，是李善前年就定下的入仕之途，所谓的“昔日龌龊”隐隐指向了被父亲抛弃的经历。
实话实说，李善这首诗在这时候算不上佳作。
所谓诗以言志，能被传颂被公认的佳作必然能勾动心绪，而初唐科举，还没有中晚唐那么高的地位，中了进士，也不会想孟郊那般欣喜若狂。
那位清河崔氏子弟嗤笑道：“一日看尽长安花，如今初春，寒意依旧，何来盛景？”
李善团团做了个揖，笑道：“一日看尽长安花，长安难道只有花圃盛放？”
“诸位，兵发平康坊去也！”
场面寂静了一瞬，随后是哄然大笑声……的确，整个长安城，还有比平康坊更娇艳的鲜花吗？
“此为旧诗……当日怀仁写下此诗，意欲何为？”卢承基大笑道：“不意亦为同道中人！”
“正所谓老马识途，今日就请子构兄代为引路，使在下览尽盛景！”
“必使怀仁流连忘返！”
众人出了皇城，兴致勃勃的往平康坊而去，其中主要是进士科的进士，以及李善的诸多好友。
九个进士去了七个，清河崔氏那位没去，孙伏伽也没去……李善记得这位在贞观年间出任过大理寺卿。
“此南曲最负盛名之处，”识途老马卢承基指着一处，“怀仁可赋诗一首，使乐者传唱……”
李善定睛看去，微微皱眉，好像有点眼熟啊。
下一刻，迎出来的中年妇人欣喜呼道：“不意再见李郎君！”
卢承基看了看李楷，再看看李昭德、李义琰、李迁，最后视线落在了李善脸上。
居然是熟客啊！
还口口声声要我引路？！

第二百四十八章 倒是巧了
北宋年间，柳三变名扬天下，人称“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后苏东坡的词作更是上至高官显贵，下至商贾平民，无不吟诵。
这种现象的出现，一方面是因为词便于传唱，由上而下，普及到社会各个阶层，另一方面也在于时代的变化。
事实上这种变化贯穿了整条历史长河，秦文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戏。
而在唐朝，一首诗想名声大噪，一般来说只有两个渠道，其一是得显贵力荐，最著名的就是白居易。
白居易初至长安，顾况拿起名气开玩笑，长安居，大不易。
之后那首“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顾况由此而叹，“居即易矣。”
白居易就是如此名声鹊起。
说到底，这套路……和李善为玉壶春打广告基本一回事。
而第二种渠道就是位于平康坊的教坊司……至少在长安，李善没发现平康坊之外还有青楼。
事实上，唐朝的教坊司，还真和后世不同，基本上是卖艺不卖身，人家玩的是艺术。
如果一首诗能在平康坊名声大噪，那必然能在长安，乃至关中名声大噪。
这也是李善主动提出来平康坊的原因……退缩只会让人怀疑，肆意才能使人忌惮。
但李善也没想到这么巧……哎，也是，青楼的老鸨，眼睛能不毒吗？记性能不好吗？
更巧的是，当李善顶着无数道狐疑、羡慕、古怪的视线走进去的时候，不大的厅内只有两位青年斜卧侧听，帘幕后乐声响起，有女扬声唱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罢了罢了，自己当年装的比，那就得装到底，自己当年挖的坑……那也得跳啊。
但还没等李善开口，斜卧在榻上的一个青年猛地坐起，笑着招呼道：“德谋兄，子构兄……”
显然是世家子弟，两个青年和众人寒暄，相互见礼。
王仁表低声介绍：“河东柳氏子弟，柳奭柳子邵，另一位是其族叔柳亨柳嘉礼，前者二姐为王仁佑之妻。”
李善目光闪烁，玉壶春封门一事持续至今，虽然根源在于太子家令韦庆嗣，但最先递去帖子的却是王仁佑。
这时候，李楷正介绍到李善，笑道：“这位与两位应是初识，但想必久闻其名……”
话还没说完，柳奭仔细打量着李善，“李白？”
肯定是当年也在场的……李善嘴角动了动，难道你每天都待在平康坊？
小小年纪，不怕精尽人亡？
更何况，老鸨记性那么好就算了，你为什么记性也那么好？
“什么李白？”李义琰有些莫名其妙。
“李太白啊！”柳奭回头看了眼，“三叔，那日你也在呢。”
柳亨微微颔首，“三年前，君于此地一挥而就，名扬长安，坊间传唱不休。”
卢承基眼睛一亮，“嘉礼兄说的是适才那首？”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柳亨笑道：“三年来，足下再未现身……”
李善尴尬的看着李楷、李昭德、王仁表、房玄龄等人投来的幽怨眼神，“此事……此事……”
房遗直摇头道：“记得去年，怀仁便言，不善诗赋。”
“非也非也。”李楷面无表情的说：“怀仁乃言，略懂略懂。”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声，这个典故适才在承天门大街上已经是人尽皆知。
王仁表忍笑对柳亨道：“此为李善李怀仁，进士科榜首，今日为其贺。”
“李怀仁？”
“李怀仁？！”
柳亨和柳奭异口同声，眼睛都瞪圆了。
王仁表突然想起，三年前听闻，王仁佑在平康坊被人抢了风头，当时柳家叔侄也在，不会就是李白……不，李善吧？
众多世家子弟听柳亨解释其中缘由，都不禁啼笑皆非，卢承基长叹道：“怀仁言某为识途老马，实是过谦了！”
“三年前便扬名平康坊，为何要假名虚托？”房遗直摇头道：“识途老马，当有新作，若不成，罚酒三杯！”
“不错，房兄此言甚是！”
众人坐定，李善苦笑道：“今日已有……”
“那不是旧诗吗？”一位青年笑道：“即可成诗，一挥而就……不然，来来来，拿酒盏来！”
李善摆手道：“若论捷才，何人能胜过思谊兄七叔……某吟诗非推敲不可。”
这位青年是杨思谊，弘农杨氏子弟，其祖为弘农杨氏观王房的始祖杨雄，其父为杨雄嫡长子杨恭仁，爵封观国公，任凉州总管，去岁击突厥有功。
杨思谊的七叔就是杨师道，圣人人日设宴，其顷刻之间立成数诗，被人赞有捷才。
李义琰皱眉问道：“怀仁，何为推敲？”
李善心里一个激灵，娘的好像这个典故还没问世，但他脸上神色不变，笑道：“此为岭南旧事，隐士吟诗，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或为僧敲月下门。”
“或敲或推……”李义琰点头道：“意为斟酌不定。”
好不容易糊弄过去，李善看着端来的三杯酒，摇头道：“无此捷才，只有旧诗……”
“那便先饮罚酒，后吟来一听。”
李善端起酒盏正要喝，却听见一位中年人笑道：“可惜此地只有三勒浆，若有玉壶春，三杯入腹，只怕已醉。”
侧头看了眼，李善有点奇怪，这个人不认识……一旁的杜荷介绍道：“此为某三叔。”
你的三叔，那就是杜如晦的弟弟了，李善笑着打了个招呼，三杯酒下肚，“还请诸位出题，若有旧诗，当吟之，若无，只能待在下推敲。”
“适才咏柳，实则咏春。”柳奭眼珠子转了转，“如今又逢初春时节，不如以此为题，咏柳咏春。”
众人一静，柳亨侧头看了眼侄儿，咏柳咏春，这个题目说起来简单，咏柳大都咏春，但实际很有难度。
柳奭呃了声，也有点后悔，李善对河东柳氏是有恩情的。
王仁表正要开口打个圆场，李善却笑道：“倒是巧了。”
“武德四年秋，某北上入京兆，次年春，结识德谋兄、孝卿兄，昭德。”李善起身走到书案边，提起笔，扬声道：“记得一日入长安寻孝卿兄，却路遇小雨，见坊间柳枝宛然如烟，时有所感，只得两句残诗，直到月余前才得补齐。”
不多时，帘幕后响起低低的惊叹声，琵琶声响，突急突缓，两轮方歇，伴着羯鼓低响，尺八吹奏，低哑的女声吐声唱道：“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第二百四十九章 窥破
黄昏时分，朱家沟李宅。
李楷、王仁表惭愧的致歉，朱氏面有不悦，但也没多说什么……儿子高中进士科榜首，平康坊吟诗而名扬长安，这是好事，但被灌得烂醉如泥，那就不好了。
一旁的马周一脸的羡慕嫉妒恨，羡慕李善饮酒，嫉妒李善饮酒，恨李善饮酒却不带上自己……自从山东归来之后，凌敬就给马周下了死命令，不得浪饮，以免误事，毕竟马周也是知晓内情的关键人物。
刚刚回来的凌敬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那首《春江花月夜》今日已见，听闻怀仁在平康坊还吟了几首？”
王仁表啧啧两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过去。
凌敬凝神细看，口中低低吟诵，片刻后面如土色，喃喃道：“此天授乎？”
呃，古人在看到不可思议的事总有这样的想法……至少在这件事上，凌敬猜的大差不离，真的是天授。
今天李善连续抛出去八首诗，在他自己看来质量参差不齐……但能流传后世的，哪一首都是水平之上的。
被抬进房的李善晕乎乎的躺在床上，周氏小心翼翼的替李善宽衣，小蛮端着碗醒酒汤进来。
“德谋兄、孝卿兄走了吗？”
正在脱鞋的周氏一愣，回头看去，李善揉着醉眼，虽然犹有醉意，但再无一刻钟之前烂醉如泥的模样。
李善蹬开靴子，靠在床头，自己接过醒酒汤抿了口，“走了吗？”
“已经走了。”小蛮小声问：“适才妾身听……李太白之名已泄？”
“嗯，谁知道他们正好领着去那间……”李善嘀咕了声，大口喝完醒酒汤，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在平康坊，从第一首诗之后，诸人出题，若有旧诗，一挥而就，若无，三杯三勒浆。
所以，其实李善原本是先丢出三四首，后面实在撑不住……只能又丢出几首。
靠在床头出了会儿神，思绪渐渐清晰起来，李善才低声吩咐，“去请凌先生、马周过来。”
“郎君大醉……”小蛮只劝了半句就被周氏拉了把，看李善漠然的表情，只能出门去了。
片刻之后，凌敬、马周进门，李善让周氏去搬了两个胡凳放在床边，然后将周氏、小蛮赶出去。
凌敬显然思绪有点乱，“此天授乎？”
李善看向凌敬的眼神中带着怜悯……你真的没必要这么沮丧，谁都没办法和李白、韩愈、王维、白居易、李商隐、王勃的集合体对敌啊。
而且因为时代的因素，李善今天抛出来的几首诗大都是唐诗……比如王维的那首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这也意味着，此后两百年的唐朝诗人，需要更加努力了。
马周倒是没受什么打击，他志不在诗赋，看向凌敬的眼神中……满是同情，他想起凌敬有次私下说，李怀仁真用不上老夫！
李善想了想，安慰道：“凌伯，此梦中神人所授。”
马周差点乐出来了，这真的是安慰吗？
“梦中神人……”
看凌敬要追问，马周赶紧打断，“醉后相邀，怀仁必有要事。”
李善沉默片刻后，低声说：“今日平康坊聚饮吟诗，共二十人。”
“其中包括某在内，七名进士科进士，只有清河崔氏子弟与御史中丞孙伏伽未至。”
“另德谋兄、孝卿兄之外，房遗直、杜荷、李昭德、长孙冲、高履行等人均在列。”
“此外还有三位，分别是范阳卢氏子弟、弘农杨氏子弟、赵郡李氏子弟，又在平康坊恰巧遇见两位河东柳氏子弟。”
马周在心中默算，“共计十九人，还有一位？”
“此人未入皇城看榜，不知何时出现在平康坊，共饮酒论诗。”李善幽幽道：“乃杜荷三叔父。”
“杜楚客。”凌敬回过神来，“前隋昌州长史杜吒三子，当年在郑国任户部郎中。”
顿了顿，凌敬解释道：“当年夏王与王世充约定同盟，对此老夫多有查探。”
“杜吒长子为王世充所杀，次子即天策府从事中郎杜如晦，三子杜楚客。”
马周眨眨眼，“他为何会去……小辈聚饮，他身为杜荷长辈……凌伯，此人年过三十否？”
“年近四十了。”
马周摇摇头，“不对……他与怀仁从无交往，又以长辈身份以贺，而且还与侄儿杜荷同席，说不通说不通。”
李善目光游移不定，手撑着床沿，缓缓道：“他提到了玉壶春。”
屋内安静下来，凌敬和马周对视了眼，他们都知道李善在怀疑什么。
按理来说，百姓未必清楚，但世家大都知道玉壶春和李善的关系，更别说杜荷和李善是有私交的。
在恭贺高中进士的场合中，提到玉壶春……即使是和李善素不相识的人也不会这么做，这是在掀人家的痛处，而杜楚客却提起了玉壶春。
这不能不让李善怀疑，难道玉壶春封门至今，背后有杜如晦的身影？
李善低低将自己心底的疑惑慢慢讲述，凌敬、马周凝神静听，时而摇头，时而颔首。
“《春江花月夜》得众人公推，之前却传言落榜……”
凌敬打断了马周的话，“不是传言，乃房玄龄亲口所说……但吏部尚书封伦乃是天策府司马。”
这也是之前李善一直疑惑的地方，封伦是天策府司马，又出任吏部尚书，在秦王一脉中的地位不低，就算他不知道自己和李世民之间……但《春江花月夜》这首诗的质量摆在这，封伦却不让李善上榜。
这里面总有些不好解释的地方。
而现在，似乎有了些勉强能解释得通的理由。
“未入秦王麾下，欲科举入仕，与魏玄成交好。”凌敬轻声道：“而且赴考之后，怀仁曾数度登门拜访韦挺、魏征。”
马周补充道：“而杜如晦乃秦王心腹幕僚，但却不知怀仁身世内情。”
“秦王必然不会疑心，但杜如晦就未必了。”凌敬同意这个观点。
总而言之一句话，在杜如晦看来，李善有投入东宫麾下的可能。
李善用力揉着眉心，苦笑道：“但还是说不通。”
“这件事看似只涉及玉壶春，但实则诡秘。”
“杜如晦何许人也？”
“王佐之才！”
“以这种手段威胁某……实在不是什么好手段！”
“以阴私手段夺人产业……他杜如晦那么喜阿堵物吗？”
“说起来当年和杜如晦的确小有纠纷，但早就冰释前嫌，杜荷往来朱家沟次数不少，每每相聚都少不了……”
这件事太过诡异，但李善相信，今日杜楚客的突然出现，以及冒冒失失的提起玉壶春……绝不会是巧合。
这时候，凌敬长叹一声，“怀仁猜错了。”
“嗯？”
“杜楚客乃京兆杜氏子弟，他的背后未必是杜如晦。”
“秦王一脉中还有一位杜氏子弟，即杜如晦的叔父，杜淹。”

第二百五十章 秘方
卧室内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了个火锅，在火红炭火的催动下，汤汁正在沸腾。
就坐在床沿的李善夹了片羊肉放进去搅了搅，一变色就夹出来蘸着酱汁送进嘴，片刻之间，一盘羊肉都下了肚。
今天灌了一肚子的酒水，肚子早就饿的不行了……空腹喝酒实在是大忌。
在平康坊遇见杜楚客之后，李善一直忧心忡忡，想来想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现在终于放下心了，不是杜如晦，而是杜淹。
杜如晦代表的是秦王李世民，也能代表京兆杜氏……而杜淹只能代表自己。
毫无疑问，身为秦王的第一幕僚，十八学士之首，杜如晦在京兆杜氏中必然是翘楚人物，族中地位必然比杜淹、杜楚客要高的多。
适才凝重的气氛全无，三个人围着桌子开始边吃边聊。
“就为了一个兵曹参军事，杜淹就要打压怀仁？”马周小口抿着酒，这是他今日的定例，“杜如晦真的不知此事？”
“当日老夫入天策府，杜淹颇为不满。”凌敬夹了个鹌鹑蛋，解释道：“杜淹原在王世充麾下任吏部尚书，一时权重，而其于杜如晦名位叔侄，实则为仇，此事理应是其一手操持。”
“实则为仇？”李善眨眨眼，“为何？”
“杜淹与其兄杜吒早年不合，杜吒长子杜云宗亦在洛阳，遭杜淹陷害被王世充诛杀。”凌敬摇头道：“王世充降后，杜淹理应被斩首，杜如晦不肯相救，还是杜楚客苦苦哀求，杜如晦才勉强向秦王相求。”
马周想了想，“真的是杜淹吗？”
“之前不是说是太子家令，那是京兆韦氏子弟。”
凌敬笑道：“前些日子得知是京兆韦氏的韦福嗣，老夫特地打探诸多消息，今日怀仁一提杜楚客，全都连起来了。”
“可知北周名臣韦世康？”
马周回忆了下，试探问：“可是尚魏襄乐公主的那位？”
“不错，韦世康三子均亡于杨玄感之手，绝嗣。”凌敬缓缓道：“后族中选韦庆嗣承嗣。”
“而韦世康三个儿子都和杜淹交好，特别是次子韦福嗣。”
“前隋文帝年间，杜淹与韦福嗣隐居太白山，效仿名臣苏威，欲以此入仕，但遭文帝厌弃，流放江南。”
李善噗一下将嘴里的鱼丸都吐出来了，笑得脸都扭曲了……这就是装比装成傻比了，沽名钓誉被流放！
马周也忍不住笑，“哈哈，所以，是杜淹拜托了韦庆嗣？”
“理应如此。”凌敬看向李善，“已然探明，怀仁欲以何为？”
李善晃了晃脑袋，今日喝了太多酒，脑子还是有点晕。
现在看来，因为凌敬的横空出世，抢了杜淹的兵曹参军事，后者一方面是敌视，另一方面也可能垂涎玉壶春的巨大利益，才会暗中托了太子家令韦庆嗣递了帖子，使长安县衙封了玉壶春酒肆。
李善隐隐感觉到，说不定自己之前落榜……都有可能是杜淹捣的鬼。
今日放榜时候还不知，在平康坊聚饮的时候，杨思谊提到，昨日是江国公陈叔达手持考卷找到圣人李渊……从这个角度来看，李善选择《春江花月夜》的目的还是达到了，的确是通过《春江花月夜》的创始人陈后主的弟弟陈叔达完成了逆袭。
这个消息理应不会有假，因为李善今日得知，杨思谊的父亲杨恭仁刚刚调回京中，出任中书令，位列宰辅。
李善的思绪越飘越远，如今朝中宰辅五人，尚书令秦王李世民、门下省侍中陈叔达、裴世矩，原中书令萧瑀转尚书右仆射，杨恭仁出任中书令，以及尚书左仆射裴寂。
因为秦王李世民特殊的身份，所以尚书左右仆射都被视为宰辅，左仆射裴寂凭借和圣人李渊的关系被视为首相。
李善在心里琢磨，杨恭仁……这个人自己没什么印象，不过他的侄女是齐王李元吉的王妃，外甥女燕氏是秦王李世民的侧妃。
“怀仁？”
马周打断了李善的思绪，后者随口道：“不妨事，正好借杜克明一用。”
随后凌敬、马周看着李善挥笔写下一封信，直接叫来朱八，让他送到杜如晦府上。
如果是平时，以李善的一贯行事风格，或许会选择一个相对比较婉转的手段，但今天不是喝了太多酒嘛。
所以，在打开这封信后，杜如晦先是愕然，之后皱眉苦思，随后恍然大悟，最后是勃然大怒。
因为，信纸上，只有一个秘方，玉壶春酿造的秘方。
杜如晦捏着信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视线落在了桌面上的一张纸上……那是刚刚誊抄的《春江花月夜》。
深吸了口气，杜如晦召来杜荷，低声问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吩咐了句，“备车。”
一般情况下，杜如晦出门都是骑马，去年还曾经因此和后戚闹了一场，手指都被打折了……但今天他觉得如果骑马，可能会被路人看出点什么。
先去找了杜楚客，不在家，然后杜如晦直接杀到了杜淹府中。
杜如晦这等聪明人，在看到那张玉壶春秘方之后，很快就想通了……玉壶春被封门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李善将秘方拱手送上，偏偏杜楚客今日出现在平康坊，还特地提起了玉壶春，这些线索直接指向了和凌敬、李善不合的杜淹。
走入正堂，杜如晦阴着脸盯着杜淹，“叔父干的好事。”
杜淹拉着脸不吭声，他正不爽呢，没想到李善那厮居然还是上榜了，而且还在圣人面前得了个彩头。
一旁的杜楚客笑着上前打圆场，“二兄，这是……”
杜如晦劈手拎着杜楚客的衣领，呵斥道：“京兆杜氏的名声你不要，但也要想想父祖辈留下的祖泽，难道让子孙后代都要背上污名吗？”
杜楚客都傻眼了，“二兄……”
呃，其实杜楚客就是个幌子，杜如晦拎着他的衣领，眼睛却是盯着杜淹，毕竟是长辈……只能指桑骂槐了。
“夺人产业，此等行径，一旦传出，京兆杜氏还有何脸面？！”
杜淹当然听得懂，厉声喝道：“你绝我仕途，某只想安享富贵，你都要拦着！？”
杜楚客呃了声，费力的转头看向杜淹……昨日叔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只是提到玉壶春被封门日久，让我和李怀仁合作分润而已。
杜楚客回到长安后，就绝了仕途，主要负责打理族中庶务，早就听闻了玉壶春酒肆被封一事……难道是叔父干的？
“凌敬本为名士，于河北战事有功，安抚山东得力，殿下一力召其入天策府。”杜如晦冷然道：“若叔父不服，可径直询问殿下。”
杜淹被气了个倒仰，谁不知道你是秦王第一幕僚，登时口不择言，“侄不敬，此为不孝！”
杜如晦本就性子刚强，听了这话火冒三丈，厉声道：“侄不敬为不孝，那叔杀侄，此为慈？”
好吧，彻底撕破脸了，两人斗得都成乌鸡眼了。
最后杜如晦铁青着脸将那张信纸拍在桌上，“玉壶春酿造秘方，李怀仁使人亲送到某手中！”
杜淹一怔，那厮如此乖巧吗？
杜楚客有些眼红，眼红可能的巨额利益。
杜如晦气的都无语了，拍案喝道：“这是李怀仁相询，是玉壶春重要，还是京兆杜氏的名声重要？！”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房契
气候越来越宜人了，脱去厚重的大衣，换上轻便的衣衫，在村中漫步，李善也不用揣着手炉了。
路边的杨柳上的丝绦翠绿，条条垂下，带着浓厚的春意，李善停下脚步。
“又有新作？”一旁的宇文士及轻笑道：“或需推敲？”
李善哈哈一笑，“多为残句，待得日后再行揣摩。”
自平康坊后，推敲一语已然流传开了。
那日传闻李善落榜，宇文士及脸黑的都没法看了，待得李善逆袭力夺榜首，宇文士及喜笑颜开，刻意等了几日才径直登门。
“拿着吧。”
李善接过宇文士及递来的文书，打开看了眼，“世叔真舍得？”
“当日之诺，如何能悔！”宇文士及笑道：“再说了，本就应该是你的……他虽还姓李，但实则为裴。”
这处宅院是李善曾祖申国公李穆的旧宅。
李善嘴角动了动……这位嘴巴毒起来不比凌敬差多少啊，这是指名道姓骂李德武是上门女婿呢。
位于延寿坊的一处大宅的地契……延寿坊算是长安一百零八坊挑的出来的好地段，西面就是西市，东面是太平坊，而太平坊就在皇城边。
换句话说，延寿坊和皇城斜向相对，距离朱雀大街也不过两坊而已。
以这一处宅院为贺，不可谓不重……李善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宇文士及的心意，并没有推辞。
“这几日去上香了吗？”
“前日还去过。”李善笑道：“叔母气色不错，听闻侄儿高中榜首，多有勉励。”
宇文士及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暂且勿去吏部选试，吏部尚书封伦……若不是江国公直言，只怕你要落榜。”
李善点点头，“至今不知封尚书为何……”
宇文士及对此也不太了解，他在科举之前还曾经提点了两句。
“封伦本就是检校吏部尚书，此次江国公在圣人面前直言相斥，只怕吏部尚书之位要易人，到那时候再选试不迟。”
呃，关于天策府司马兼吏部尚书封伦打压李善的流言传的有鼻子有眼……不少心思敏锐的人都在猜测，以《春江花月夜》之文采都要落榜，李善是得罪了秦王吗？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漫步，不是李善不想在家里待客……朱氏横挑鼻子竖瞪眼的，言语间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这方面，宇文士及没什么底气……也知道朱氏和南阳公主交好，同病相怜嘛，索性和李善在村中转转。
这些日子，村民在春耕的同时陆续打地基，大批大批的红砖已经堆砌起来，准备稍候开始建宅……红砖比较多，宇文士及有点眼晕，试了试觉得这红砖质量还算不错。
“赵大！”李善吆喝了声，“准备盖个多大的？”
赵大是最早跟着李善的随从，后来又充当亲卫去了山东，性子沉稳敦厚，小跑着过来，“郎君，家中六口，盖三间屋就行。”
“三间屋就够了？”李善想了想，“你父母一间，你自个儿一间，两个弟弟……以后他们娶妻还得起屋，索性多盖几间，反正红砖都是自家的。”
赵大搓搓手有些犹豫。
李善笑道：“我已画了图纸，过两日去挑挑。”
打发走赵大，宇文士及轻声问：“此人投入门下？”
“嗯，随去山东，护卫得力。”李善眼珠子转了转，“得蒙世叔赠宅……回头侄儿送些图纸，世叔也可挑挑，起宅甚快。”
宇文士及笑道：“玉壶春封门至今，缺钱了？”
适才宇文士及去砖厂转了一圈，存放的红砖那么多，自然是要卖的。
李善打个哈哈，只说：“红砖售价不贵，他人换粮，世叔随便给些铜钱就罢了。”
宇文士及眉头微蹙，“玉壶春一事……未必是李德武作祟，坊间颇多传闻……可需某查探一二？”
“若……”李善瞄了眼远处，“世叔暂且不理，小侄自会处置。”
宇文士及顺着李善的视线看去，七八人在村口翻身下马，他只认得为首的李楷，“若是难办，带话与某……过几日你来长安，去县衙换契。”
“多谢世叔。”李善敏锐的察觉到宇文士及平淡的言语中夹杂着的兴奋。
房契、地契交易转让都要去县衙，而主责此事的就是长安县尉李德武。
去了，就算不言明，李德武也会看得懂……这也意味着李德武知晓，至少宇文士及是知晓内情的。
不过李善愿意配合，一方面不管宇文士及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但的确对自己多有裨益，另一方面是他不觉得李德武能做什么……如果有机会，李德武下手会更狠，但如果不借助河东裴氏，其实也做不了什么，问题是他在这件事上很难借助裴世矩。
送走宇文士及，李善笑着和李楷、王仁表以及有些不自然的杜荷三人寒暄，完全没去理会杜楚客。
将那份秘方送到杜如晦手中已经七八天了，李善完全没去打听消息，甚至都没进长安城，每日都在家中……美其名曰，赴考费神，需多加休养。
杜楚客尴尬的站在一旁，细细打量，今日的李善温文儒雅，谈笑风生，无那日平康坊中的肆意风流……但就是这样的少年郎，从自己的出现试探，敏锐的查探实情，更以犀利的手段直取中军，直接杀到了杜如晦面前。
这些天，杜楚客头都大了……杜如晦和杜淹基本是完全撕破脸，吵来吵去最后把自己推出来。
杜楚客刻意打探了李善的旧事，名为善，行事以仁义为先，但长乐坡将一众秦王府子弟打得头破血流，山东被追杀多日最后擒杀刘黑闼。
显然，这不是个任由欺负，不敢还手的人……这次，杜楚客也知道，是叔父杜淹先不要脸的。
为此，杜楚客将侄儿杜荷拉了出来，还辗转请了和李善关系最好的李楷、王仁表出面。
一路到了李宅，在正堂坐定，叙谈几句后，李善请了马周来待客，径直转身去了书房。
李楷、王仁表其实不知内情，有些愕然，马周看了眼杜荷、杜楚客，笑道：“怀仁书房不大，某陪德谋、孝卿品茶，两位……”
杜荷、杜楚客这才反应过来，进了书房，第一眼看见的是面如冷霜，眼露寒光的李善。
“京兆杜氏，天下望族，便是如此传家的吗？”

第二百五十二章 抱歉
书房内有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面对如此毫不客气的犀利的质问，杜荷、杜楚客都有着坐立难安的窘迫。
杜荷并不算完全知晓内情，在被杜楚客拉来做挡箭牌之前曾经去问过杜如晦……后者告诉儿子，务必要保全京兆杜氏的名声。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京兆杜氏已经丢了脸……还是针对李善，这让杜荷立即联想到了至今还在封门的玉壶春酒肆。
难道这件事是杜楚客做的？
杜荷虽然还只是个少年郎，但和李善也来往了近一年，大致也知晓对方的分量，更知道李善和陇西李氏几位头面人物的关系非同一般……这种事，叔父杜楚客是无能为力的，要么是父亲，要么叔祖杜淹。
而父亲杜如晦最为重视家族名声，而三叔杜楚客无出仕之愿，与叔祖杜淹早年在洛阳就相熟。
所以，一定是叔祖杜淹。
但李善接下来的话让杜荷脑子有点乱。
“武德四年，与克明公有所误会，但克明公宽宏大量，某极为钦佩，小小纠纷，不过一笑了之，此事二郎理应知晓。”
杜荷点头称是，他当然知道，这是指当年东山寺裁撤一事。
李善盯着杜楚客，“此后，某李怀仁，可得罪过京兆杜氏？”
杜楚客呐呐无语，当然没有……虽然有凌敬抢走兵曹参军一事，但这种事明面上也说不出口。
“山东战事，某于国有功，可有对不住朝廷，对不住秦王之处？”
当然更没有，杜荷咽了口唾沫，“怀仁兄，实在误会……”
“误会？！”李善霍然起身，“相交近年许，二郎理应知某李怀仁！”
“某出身坎坷，立志奋发，于国有功。”李善厉声道：“杜公夺我产业，阻我仕途，此为大仇！”
杜荷目瞪口呆……难道我猜错了，不是因为玉壶春？
赶紧转头……杜荷看见杜楚客脸色极为难看，却保持了沉默，并没有反驳。
杜荷不知晓内情，但杜楚客是知道的……这些日子，杜如晦、杜淹天天吵，前者将事情一点点分析出来，一杆子捅到了科举事上，杜淹最后没办法只能承认了。
封伦兼任天策府司马，但在李世民心目中的地位其实是低于杜如晦的。
李善心头火气……自己只是耍了个诈，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难怪以《春江花月夜》的水平也不能上榜，吏部尚书封伦是前朝老臣，八成是受了杜淹的拜托！
要不是因为江国公陈叔达，这次还真是要栽在杜淹这老不死的手里了！
杜楚客苦笑道：“怀仁，叔父只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太子洗马魏征回京当日，未入城便先登门拜会，后怀仁又几度拜会魏征以及东宫太子左卫率韦挺，叔父只是和吏部尚书封公闲聊时提起……封公兼任天策府司马……”
“哈哈哈！”李善大笑着打断，“是非颠倒，涂白为黑，这就是京兆杜氏的手段吗？！”
“某拜会魏玄成、扶阳县公，所为的就是玉壶春封门一事，听闻杜公与京兆韦氏相交甚密，如何不知晓内情？”
杜楚客这次闭上了嘴，李善瞄了眼，不太确定对方到底知不知道韦庆嗣……自己特地提起了京兆韦氏，可以指韦挺，也可以指太子家令韦庆嗣。
明明是杜淹请了太子家令韦庆嗣，玉壶春酒肆才被查封，李善不得不去韦挺、魏征那边打探消息，到头来却成了投靠东宫的证明？
李善想笑但也气，凌敬已经私下向李世民打探过了，得到的回复有些模棱两可，但可以确定的是，李世民不可能怀疑自己投入东宫门下……杜淹肯定事先没有问过杜如晦，所以杜楚客完全是在扯淡。
越想越气，李善干脆撕破脸，直截了当的说：“如今长安城内太子、秦王相争，某助唐军山东大胜，却要科举入仕，杜公诬某投入东宫，他日若有不协，李怀仁死则死之，吾母如之奈何？！”
总而言之，这两件事京兆杜氏不占理，李善是受的无妄之灾……至少从表面来看是这样，以杜如晦、杜荷、杜楚客来看是这样。
所以，今天后两者来朱家沟，就是为了和李善和解……说白了，就是补偿。
“两千贯？”李善忍不住冷笑了几声。
杜荷、杜楚客也有点讪讪，玉壶春被封门到现在小半个月了，光是卖酒收益……也不止两千贯。
“怀仁兄，但凡提出，若能应诺，小弟必不推辞。”
李善瞄了眼杜荷，心里犹豫不定。
之前在醉酒的情况下，自己直接一杆子捅到了杜如晦面前……而现在，杜如晦反过来也直接捅到自己面前。
就这么过去……李善自然忍不下这口气，若是就这么忍了，以后谁都欺到头上了。
而且李善名为善，但从来不是个老好人。
但索要补偿……真的合适吗？
补偿……无非是在权位、财富两个方面，李善短时间并没有投入秦王府的打算，而杜如晦虽名重一时，但影响力主要在秦王府内部。
倒是能通过杜如晦影响吏部尚书封伦，毕竟后者也在天策府兼职司马，但今日宇文士及刚刚提到，封伦很可能会离职……宇文士及这个人，不是那种轻易开口的人。
而财富，李善并不缺钱，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钱永远不是最重要的。
虽然李善试图树立贪财的人设，但这种方式去索要钱财，并不合适。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补偿还有种方式……扬名。
但在经历了山东战事之后，自己真的不需要扬名了。
纠结了好一会儿，李善才下定决心，朝着桌上的那张纸努努下巴，“收起来。”
杜楚客有点诧异，那是他刚拿出来的那份玉壶春的酿造秘方。
“京兆杜氏，天下望族，在下不愿为敌，亦敬仰克明公，此后玉壶春便赠予杜氏。”
“这……”
“怀仁兄！”
“只需尔等答应一件事。”
杜楚客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杜荷……这种事只有身为杜如晦之子的杜荷也有资格给出答案。
杜荷想了想，“怀仁兄请说，不过尚需问过家父。”
“不碍事。”李善一挥袖袍，“当日科举前两日，玉壶春酒肆被长安县衙封门，二郎也在场，当知何人递了名帖。”
杜荷立即回答道：“是太原祁县王仁佑。”
李善点点头，“不知京兆杜氏子弟可敢。”
杜荷眼珠子转了转，拍案而起，“早就看那厮不顺眼了，怀仁兄放心，必让他……”
“二郎，没必要血溅五步。”李善好心的劝道：“三五个月下不了床榻就行。”
哎，李善抱歉的很，其实这次事件中王仁佑只是起了个头，和他关系真不大……但谁让你起头呢，谁让我不愿意和杜如晦闹的太僵呢。
真是抱歉啊，希望你不会太惨。

第二百五十三章 活该他倒霉
杜府。
面对弟弟和儿子的讲述，面对李善提出的条件，饶是杜如晦被赞为王佐之才，饶是杜如晦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
把太原王氏子弟，第一个挑事的王仁佑揍一顿？
“毕竟还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郎，又意气风发，年少气盛。”杜楚客啧啧道：“反正的确是王仁佑递了名帖去长安县衙，此事多有人知。”
杜荷补充道：“秦王府子弟大都知晓，而且王仁佑虽是递了自己名帖，但却是以长公主府的名义。”
杜楚客想了想，又说：“李怀仁倒是识趣的很，没收下那张酿酒秘方，只需和王仁佑做过一场，再以杜氏门客与李怀仁合作的名义……”
“住嘴！”杜如晦轻喝一声。
第一次在东山寺初遇，杜如晦也以为这是个I年少气盛的少年郎，但这种印象渐渐发生了偏移。
到李善遣派张文瓘急行赴京，合盘托出山东战事，擒杀刘黑闼，却不肯入秦王府后，杜如晦对李善的认知是，这是个心思极深，小心谨慎的年轻人。
提出这样古怪的条件……是因为他不愿意得罪我这个秦王心腹幕僚吗？
更别说还将价值千金的玉壶春酿酒秘方拱手献上。
这是示好？
还是刻意的疏离？
似乎都能说得通。
杜如晦反复在心里盘算，看似是件小事，却能显示出李善的政治立场和态度。
“父亲，反正秦王府子弟和王仁佑早有仇怨。”杜荷小心翼翼的说：“怀仁兄与其更是几度……”
看二哥没什么反应，杜楚客小声问侄儿，“李怀仁与王仁佑也早有仇怨？”
“嗯，前年王仁表被长公主驱逐出府，王仁表得怀仁兄馈赠才勉强容身……”
“噢噢噢，我听过这事，当年长公主两子夭折，欲以年幼的王仁佑过继……”
“原来如此，难怪王仁佑和王仁表……”
叔侄俩小声议论，杜如晦怔怔想了很久，最后才下了决定……用比较婉转的口吻。
杜楚客揣着那张酿酒秘方兴奋的出了门……杜淹还在等他的回复呢。
虽然杜楚客觉得，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杜淹都在这件事中吃了亏……但如果玉壶春归入杜门，这些是可以弥补的……只要李善愿意配合。
毕竟，李善当年第一个买卖也被黄了……之后是和陇西李氏合作，才让东山酒楼在西市独树一帜。
能和陇西李氏合作，自然也能和京兆杜氏合作。
当年被王仁佑坏了事……这次也一样。
“父亲，这是……”杜荷看着杜如晦递过来的房契，“西市的房契？”
“此处地契原为太原郭氏产业，武德二年祖母留下的。”杜如晦叹道：“李怀仁不肯要钱……那就以此相抵吧。”
按理来说，李善不肯要钱，杜如晦也不能将祖母留下的遗产相赠，但这是有缘由的。
杜如晦的祖母郭素絜出生太原郭氏，躬俭节用，素性谦和，但他并不是杜如晦祖父丰乡县侯杜徽的原配，而是继室。
郭素絜只有一子，就是杜淹，而杜如晦的父亲杜吒乃杜徽的原配所生。
也就是说杜淹和杜吒，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也是兄弟不合的主要原因。
武德二年，杜淹于洛阳进谗，使杜如晦的长兄杜云宗被王世充斩杀，杜如晦嚎啕大哭，晕眩倒地。
叔杀侄，八十岁的郭素絜心伤家门不幸，一病不起，就此离世……将留下的产业全数赠给了杜如晦。
为了这些产业，杜淹回到长安之后，和杜如晦起的冲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在前几天，杜淹还在说呢，若不是你吞了祖母留下的产业，某何至于……
所以杜如晦才会将西市这处产业转赠李善，以此赔罪。
杜荷不太明白，只唯唯应是。
杜如晦想了想，低声道：“少惹是生非，别闹出太大动静。”
“王仁佑递了帖子去长安县衙，命县尉李德武封玉壶春酒肆。”杜荷随口道：“本就是不讲理，打上门又算什么。”
杜如晦皱眉道：“玉壶春乃陛下赐名，王仁佑非议陛下……”
杜荷连连点头，“父亲说的是！”
看儿子这傻样，杜如晦忍了又忍，提点道：“乃是太子请圣人赐名。”
杜荷呆头鸟一般……年纪太小了，实在听不懂。
杜如晦忍不住了，骂道：“难道让秦王府子弟出手？”
“那……”
“太子、圣人均有意怀柔于山东战事有大功的李怀仁，不可让秦王府子弟出手，以其封玉壶春酒肆为由。”杜如晦叹了口气，细细剖析道：“李怀仁于山东力救淮阳王、薛忠、柳濬。”
“噢噢噢，孩儿明日登门……”
“登谁的门？”
“三家都……”杜荷说到一半就住了嘴，眼见杜如晦脸色发青。
杜如晦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二郎还小，心思自然比不上李善，“河东柳氏乃是王仁佑妻族，薛忠的叔父薛收乃天策府记事参军！”
“那就是淮阳王了？”杜荷小心翼翼的说。
如果李善知道杜如晦出了个这样的馊主意，一定跳脚破口大骂……太不要脸了，这种事居然还要利用我的人情！
此时，杜楚客已经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复述给了杜淹。
“尔等小事……算他李怀仁知趣！”杜淹哼了声，要知道如果要付两千贯……这笔钱肯定是他出的。
“叔父，等王仁佑一事了结，便以和李善合作的名义重开玉壶春酒肆。”杜楚客小声说：“是二哥的意思……不过李家不在其中取利。”
“那是自然。”杜淹想起那日，说起来当日还是王仁佑勾起自己的心思的，现在想想，那厮也没怀什么好意，活该他倒霉！
自从玉壶春酒肆被封门，王仁佑的心情就非常舒畅，等李善落榜的消息传来，简直要摆酒庆贺了……虽然最后的结局是李善身登榜首，但毕竟玉壶春还是被封门，王仁佑的心情还算不错。
也不知道杜淹那厮是托了谁出手，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呢……王仁佑还有心思想这些，浑不知一个大大的黑锅正笼罩着他。

第二百五十四章 放手的原因
“砰！”
一声闷响，王仁佑的眼眶都被青了。
“砰！”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王仁佑被当胸一脚踹飞，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哎，淮阳王李道玄平日温文儒雅，但上阵后不顾生死，奋勇拼杀，这次虽不是上阵，但好不容易有回报李善恩情的机会……杜荷话刚说完，人都没离开，李道玄就出门了去找王仁佑晦气了。
“宗室子弟就敢欺辱太原王氏子弟吗？！”王仁佑扯着嗓子嚎了声，“淮阳王……”
又是一顿爆锤，李道玄冷冷道：“敢做就要敢当，难道不是你递了帖子，逼长安县衙封了玉壶春？！”
王仁佑身子一颤，“不……”
“不是你？！”李道玄翻身上马，作势催马。
王仁佑连滚带爬的躲开，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我那张帖子虽然是以长公主府的名义送去的，但县衙封门顶多封个两三天意思一下，后面真的和我没关系啊！
但这种话，王仁佑没办法说啊……总不能说我只是起了个头，后面是杜淹跟上了。
王仁佑只觉得好委屈，好委屈，鼻头都发酸了……难不成你李怀仁犹豫了这么久，最后就这么让淮阳王来找我麻烦？！
此时的王仁佑，恨不得跑到朱家沟去，将事情剖析给李善听……你找错人了！
当日午后，西市的玉壶春酒肆重开，杜楚客笑吟吟的站在酒肆门口。
至少从表面来看，和前一次一模一样，王仁佑使坏，两次都被揍了顿，然后李善分别和陇西李氏、京兆杜氏合作。
消息飞速的传遍了长安，落到了很多有心人的耳中，没有人同情王仁佑。
刚刚知晓玉壶春被封门小半个月的太子李建成还诧异的问：“难道是姑姑……”
“未曾有闻。”魏征摇摇头。
京中消息最为灵通的韦挺小声说：“怀仁和王仁表交好，但此次理应是王仁佑……此人与怀仁早有间隙。”
这方面李建成倒是知道的清楚，只能一笑了之，不再提了。
黄昏时分，凌敬将消息带回了朱家沟……李善跳着脚骂杜荷和杜楚客，然后在马周的提醒下，继续骂杜如晦。
肯定是杜如晦这个老银币出的馊主意，这是交易，交易啊！
居然还要借我的人情，让李道玄出手……杜如晦，你们京兆杜氏是真的要脸？
难得看到李善如此气急败坏，凌敬和马周倒是挺开心。
“怀仁，那玉壶春就这么送出去了？”马周还有点惋惜，“酿酒之利，令人瞠目结舌啊。”
的确，自古以来，酿酒这个行业都是暴利。
李善冷笑道：“你是怕日后喝不到免费的玉壶春！”
马周讪讪笑了笑，“但朱家沟改建，耗费钱粮颇多……”
“也未必是坏事。”凌敬淡然道：“玉壶春之名，乃太子请圣人赐下，秦王倒是无所谓，但秦王府、天策府颇有异议。”
李善无所谓的说：“其实就算没有玉壶春之名，酿酒也不会做的太久，迟早的事。”
“其一，太耗粮食，偏偏如今粮价升腾，小半个月，斗米已然涨到六百钱了，东山寺那边的暗仓购粮都停滞了。”
“当然了，之前低价购入的大量粮食都能酿酒，但在粮价升腾的前提下，玉壶春始终有大量酒水出售，总归会惹人狐疑。”
这是李善最不想看到的，东山寺的暗仓将是朱家沟最大的底牌之一，无论如何都不能泄露出去。
凌敬点头赞同，“其二？”
“其二，两个月聚拢大量铜钱，短期内已经够用了，过犹不及啊。”李善叹道：“去了京兆杜氏，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天下门阀望族中，不要脸的……肯定不止杜淹一人。”
“其三，砖厂那边……利润不算高，但细水长流，更适合朱家沟，再不济……火锅也行呢。”
李善瞄了眼桌上的房契，“杜荷送来的这处西市产业，占地不小，做火锅倒是不错。”
早在一个多月前，李善就考虑过做火锅这一行，理由很简单，如今东西市的餐饮业，无论规格高低，走什么风格，除了冷盘之外，上菜速度都很慢。
而且不是你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而是有什么你吃什么……如东山酒楼倒是可以做得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也要提前预定。
而火锅能解决这一点，随涮随吃，方便、快速、味美、新奇……缺点是场地不能太小，而且夏天对火锅不太友好，这年代可没制冷空调。
杜荷送来的这处房产，面积不小，倒是刚好符合。
马周想了想，叹道：“还是有些可惜……”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善叹道：“粮价升腾，突厥必然每年都会南侵，流民四起……”
说到这儿，李善顿了顿，凌敬幽幽道：“怀仁之意……朝中可能会下禁酒令？”
李善笑道：“粮食都不够吃了，难道不会下禁酒令？”
马周腮帮子抖了抖，“也就是说……杜淹花了那么多心思，还丢了大脸，最后……”
李善记得唐初不止下了一次禁酒令……到时候真想看看杜淹的脸色。
嗯，一定会非常精彩。
这时候，外面吵吵嚷嚷，在朱八的带领下，十多个亲卫涌到门口，眼巴巴的看着李善。
“画好了！”李善将图纸铺在桌上，招手让他们进来，饶有兴致的说：“来来来，挑挑。”
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啊，李善画了一大堆的图纸……全是后世各种房型，就是画的有点难看。
赵大一眼就看中了一张，“这张好，左右对称，正方让父母住，左边我住，右边分成两间，两个弟弟一人一间。”
“嗯，那是四合院。”李善随口说：“这边是丁字房，也不错。”
齐老六好奇的看着一张图纸，“郎君，这是胡凳？”
“嗯，这是衣柜，这是五斗橱，这个架子是摆脸盆的。”李善兴致勃勃的解释，“齐六，你前些时日不是砍了好些木头嘛，先做几个送来试试。”
凌敬微微蹙眉，胡凳胡桌向来在北地流行，难不成岭南也流行？
马周倒是看中了个图纸，“这间宅子不错，中有空间，分上下两堂，还有前厅后院，四角为屋。”
李善瞥了眼，“那个是徽州民居，建起来挺费事。”
“就要这个！”
“行行行，随便你，反正你又没投在某门下，自己出钱就是了！”
“李怀仁，某乃你授业恩……”
“嗯？”
凌敬懒得搭理这两货，心里琢磨也要挑一张，不过位置还是得在李宅周边，可能要稍迟一些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杜如晦
承乾殿。
杜如晦神色严谨的端坐，最近他话少了很多，虽然他知道，玉壶春一事的内情肯定没有流传出去。
长孙无忌笑着说：“听闻今日有御史上书弹劾淮阳王？”
“为李怀仁出头，道玄居然将王仁佑打的吐血。”李世民摇头道：“为此，姑姑还入宫鸣不平。”
房玄龄微微皱眉，“此事传遍长安，乃王仁佑暗行阴事，李怀仁也是无奈之举。”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无奈之举？”
“当日长乐坡，他李怀仁将多少人打的头破血流？”
这边三人笑谈，杜如晦有点不自在……这次李善真的是无奈之举，李道玄动手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
非光明磊落啊，但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让秦王府子弟上阵吧，那非得闹大了不可……很容易被视为秦王欲怀柔李善，而之前太子显然有意怀柔李善。
在山东战事之后，李善这个名字的分量越来越重，特别是在淮阳王李道玄回京后确凿李善之功后，很多人都揣测，圣人必然在李善选任之后加恩。
在这种情况下，怀柔李善……很容易引得东宫、秦王府之间产生摩擦。
而如今，这种摩擦是不合时宜的，太子因山东战事而势衰，但圣人对秦王府的咄咄逼人也并不满，没有挑选秦王一脉官员安抚山东就是明证。
李世民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杜如晦，“克明今日何以吝言？”
“今日御史弹劾淮阳王，圣人可有责罚？”杜如晦随口找了个话题。
“父皇大怒，痛斥御史。”李世民笑道：“淮阳王地大功于国，回朝后向来安分守己。”
一旁的长孙无忌啧啧道：“李怀仁真的是在哪儿都不安分，回长安不过三月，先是玉壶春，后有《春江花月夜》，这次又怂恿淮阳王大打出手！”
杜如晦有点脸红，赶紧接上话题，“《春江花月夜》的确是上佳之作，不料李怀仁还有诗才。”
这句话一出，李世民、房玄龄、长孙无忌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杜如晦，后者被看的莫名其妙。
房玄龄咳嗽了几声，“放榜当日，李善于平康坊内……有人认出，便是那首《咏柳》。”
“《咏柳》？”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李世民笑道：“克明忘了吗？”
“李……李白？”
看着目瞪口呆的杜如晦，长孙无忌忍不住提醒道：“如今回想，那李白在平康坊惊鸿一现再无踪迹，时日正好是李善刚刚抵达长安。”
李世民笑道：“孤也奇怪，同时冒出了两个李姓少年英杰。”
“听大郎提过，其母管束甚严，所以怀仁托以假名。”房玄龄捋须笑呵呵的说，他曾经猜测过，李善和李白之间……但也没想到，李善就是李白。
长孙无忌笑道：“名为善，字怀仁，名为白，字太白……”
“更甚之。”李世民点头道：“倒也恰如其分，少年英杰，可惜竟然贪财……据凌公所说，父亲赏淮阳王弟的金子一半都在李家库房呢。”
“竟有此事？”长孙无忌有些意外，想了想又说：“倒也是，听吾家大郎提过，李怀仁与陇西李氏合营东山酒楼，如今……”
杜如晦脸色微变，勉强笑道：“三弟不欲出仕，打理家中庶务，倒是和李家两相便宜。”
房玄龄点点头，“李怀仁其人，观其起势，再看山东战事，善于借势。”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抿了口，随口问：“以克明兄看来，李怀仁其人如何？”
虽然武德四年杜如晦和李善小有间隙，但早就云开雾散，更何况如今李善和京兆杜氏合营玉壶春……但让其他三人诧异的是，杜如晦第一句话就是，“殿下难以召至麾下。”
李世民眼神迷茫，“还请克明详叙。”
“看似山东战事中，李怀仁力助田留安、齐善行，又救回了淮阳王，擒杀刘黑闼，使殿下转危为安，后又有凌公安抚地方，入天策府。”杜如晦细细道：“但李怀仁却以科举入仕。”
杜如晦堪称王佐之才，但心思不如房玄龄细腻，也不是长孙无忌那种喜欢算计人心的人……后两人对视了眼，他们俩都隐隐察觉得到秦王和李善之间必定有所关联，而杜如晦却没察觉到。
房玄龄轻咳一声，“刘黑闼猛攻魏州，李怀仁密令张文瓘急行入京拜见殿下，合盘托出，殿下以李楷东去，又令陕东道出兵，才有魏县大捷。”
长孙无忌补充道：“战后相询，当日田留安坚守馆陶，而太子即将出兵，李怀仁并无倾覆之危，而李怀仁密报殿下，显然有所抉择。”
杜如晦微微摇头，“魏玄成曾在东宫数次提及，李怀仁早在十月就断定太子必定出兵，若真的太子平定山东，战后论功……必然招揽，他李怀仁何敢相拒？”
李世民微微笑着，心想杜如晦的想法也没错，无论如何，如今的局面是李善以科举入仕，并在秦王府、东宫之间摇摆不定，与魏征、韦挺、李客师、李道玄这些或东宫，或秦王府的官员关系都处的挺好。
去年还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小棋子，经山东战事后，这枚棋子虽然还是棋子，但分量已经大大不同了。
但李善是不可能投向东宫的，事实上，李善和凌敬合为一体……李世民和凌敬曾经就这件事商谈过，从凌敬影影绰绰的话语中听出了意思。
若是李善径直投入秦王府或天策府，他日事泄，河东裴氏示好，李善是怕到那时候，自己将李善丢出去做牺牲品……这等事，我如何会做？
闲聊了一阵后，三人告辞离去，李世民正要回后院，却见杜如晦去而复返。
“克明？”
“殿下。”杜如晦拜倒在地。
李世民大为惊讶，亲手挽起，“克明何以行如此大礼？”
上一次，杜如晦如此行礼，还是两年多前的洛阳大战后，为其叔父杜淹求情。
而这次，也是因为杜淹。
杜如晦用委婉的口吻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李世民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兵曹参军一事……”
“殿下！”杜如晦打断道：“便是不计凌敬安抚山东地方之功，仅以才能计，也远迈臣叔。”
李世民轻叹一声，“罢了，此事就此作罢……如此看来，淮阳王弟出手，怕是有克明之功？”
杜如晦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如此说来，李善还吃了个小亏。”
“那日二弟和二郎去朱家沟……”杜如晦低声道：“不欲卷入夺嫡之争……乃李怀仁亲口所说。”
李世民恍然大悟，难怪刚才杜如晦说李善不会相投，他想了想低声道：“李善其人其事，孤早有定计，无需理会。”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杜如晦猛地抬头，怔怔想了会儿，“难怪玄龄和辅机……”
“他们也多半是自行揣测。”李世民摇头道：“李善身世诡秘，非寒门子弟，他日必有大用。”
看着杜如晦离去的背影，李世民在心里盘算，天策府中，房玄龄无媢忌，闻人善，筹谋帷幄，长孙辅机心思缜密，常有奇谋，而杜如晦虽聪明识达，王佐之才，但在这方面却差了一筹。

第二百五十六章 悲哀
长安县衙。
坐在侧厅内的李德武形貌略微憔悴……不可能不憔悴啊，那日他听闻消息后，找了个机会去了尚书省外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榜首那个名字，一笔一划，绝无差错。
当日李德武都懵逼了，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李德武面目狰狞……他能写得出这首《春江花月夜》，我还不如抹了脖子拉倒！
但随即李德武就听人吟诵了那首……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和李楷、王仁表一样，李德武很快就代入了那个“昔日龌龊”。
第二日，李善扬名平康坊，那八首诗传遍长安城，再加上前年末那首《咏春》以及李白李太白的假名……李德武这些时日彻夜难眠。
李德武曾经在东宫中听魏玄成一再提及……李怀仁其人，心思缜密，颇有城府，算无遗策，目光长远。
然后……然后李德武开始怀疑，自己费尽心思，把明经科、明算科的名额占满，只留了进士科，会不会正中了李善的圈套？
呃，这个有点想多了……如果不是被逼的，李善还真不想以诗才扬名，以后不知道为此要费多少心思补漏查缺呢。
这些时日，李德武一宿一宿的睡不着，白日一天一天的难熬……一方面在于李善以诗才扬名，另一方面，李善名声大噪，又交好诸多世家子弟，而不管什么原因，是自己下令封了玉壶春酒肆，李善会不会翻脸？
一旦翻脸……那就一切都完蛋了，李善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把身世泄露出去，李德武最为重视的前程，几乎会被堵死。
李德武不敢赌，所以前日，在消息确定之后，他亲自带着人去开玉壶春酒肆的门。
太原王氏子弟，有当朝长公主宠信的王仁佑，都被打成那样，据说吐血三升！
万一李善怂恿淮阳王打上长安县衙……偏偏自己还不能指责对方忤逆，那被揍了也是白揍啊！
“大人，外间尊客来访，明府请大人前去。”
有小吏禀报，李德武揉了揉眉心，“何人来访？”
小吏低着头小声说：“中书侍郎郢国公。”
李德武深吸了口气，暗骂了几句，不过对上宇文士及，他并不心虚。
人都是有善恶之别的，换句话说，李德武也知道，自己抛妻弃子是不对的，是应该遭到谴责的……虽然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所以，对上任何人，李德武总或多或少有些心虚，唯独对上宇文士及……一点都不心虚。
嗯，我是渣男。
但，你也是。
“下官拜见明府，拜见郢国公。”
上首位坐着的李乾佑笑着寒暄，视线在似笑非笑的宇文士及和面无表情的李德武之间来回打转，眼神闪烁不定。
陇西李氏丹阳房在前隋也是赫赫有名，李靖的父亲李诠，李乾佑的父亲李伟节都官居刺史、太守，爵封县公，自然知晓当年申国公一脉和宇文述之间的恩怨情仇。
宇文士及眼神诡异，轻笑道：“总角之交，何以爵位相称？”
李德武脸颊动了动，勉强拱手道：“仁人兄。”
一旁的李乾佑都看不下去了，当年宇文士及的老子宇文述害的申国公全族都倒了大霉，李德武为此被流放岭南十余年，这都回长安两年多了，现在倒是记得是总角之交了。
“破镜重圆，又喜诞麟儿。”宇文士及笑道：“为兄都未送上贺礼，实是愧疚于心。”
李德武还没来得及开口，上首的李乾佑诧异的看着门外，招手道：“怀仁今日入城了？”
李德武脸色大变，霍然转身，看见李善在门外笑吟吟的施礼，“叔父，今日郢国公相召，否则真不敢入城，腹中已然空空如也。”
李乾佑大笑道：“谁让你一日扬名平康坊，数诗无不精妙。”
这些时日，李善是真不敢进长安城，别说其他人了，就是李楷、王仁表都在逼他……存货虽然还有不少，但得留着用啊！
当然了，最怕的是参加诗会，万一谁定个韵脚……自己推敲推敲，总不能一直推敲下去吧？
李德武咬咬牙，李善什么时候和宇文士及勾搭上了……心思一转，立即想到了，记得那次去东山寺，正巧见着了南阳公主。
难不成李善使了什么招数，怂恿宇文士及来找自己的麻烦……不对，若真是如此，毕竟是忤逆之行，这个逆子肯定不会现身。
看着李善和李乾佑、宇文士及寒暄，李德武悄无声息的退到角落处，目光闪烁的盯着李善，偶尔瞥一眼宇文士及。
虽然还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可以肯定，宇文士及将李善召来，很有可能是针对自己。
难道宇文士及知道什么了？
李善应该不会将实情相告，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
李德武在心里盘算，李善和自己年轻时候相貌颇为相似，难道是这个原因？
在角落处听了片刻，李德武突然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无力感，悲哀啊！
听听他们聊的内容，听听他们提到的人名……我回到梦寐以求的长安，舍弃了妻子，舍弃了儿子，甚至舍弃了尊严，但至今也不过是个长安县尉，在裴家上不得裴世矩看重，下不得仆役尊重，在外间几乎对谁都要毕恭毕敬！
而李善却能交好那么多人……陇西李氏子弟、太原王氏子弟、弘农杨氏子弟、范阳卢氏子弟、河东柳氏子弟、京兆杜氏子弟，还有魏征、韦挺、李道玄……
换句话说，在李德武最重视的重建家门这件事上，李善能做到的，比他强太多太多。
李善在长安城已经有了不轻的分量，而李德武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
李德武感觉到了深深的悲哀。
这时候，宇文士及转头看来，笑道：“还未介绍呢，这位是长安县尉李德武，门下省侍中裴相快婿。”
李善神色自若，轻笑一声，“数月前随叔父入军南下陕东道，途中曾经见过，李县尉居然是裴相快婿，果然一表人才。”
“不敢当。”李德武感觉自己的脸都僵住了。
“德武乃前隋申国公之后，高门望族，文武双全，否则何以能被裴相挑中？”宇文士及大笑道：“今日还有一件小事，需德武成全。”
李德武深吸了口气，“还请仁人兄吩咐。”
目光转了转，李德武看到一脸莫名其妙的李乾佑，以及面露怜悯的李善。

第二百五十七章 别急
“李怀仁奉养寡母，可谓孝；山东战事中，万军从中，说退突厥，可谓勇。”
宇文士及摇头晃脑道：“设伤兵营，抚养军士，可谓仁；筹谋定计，魏县大捷，擒杀刘黑闼，于国有功，可谓智。”
“如今又身登进士科榜首，《春江花月夜》必能名留青史，德武可曾耳闻？”
虽然明面上是宇文士及在大赞李善，但很显然，厅内的火药味有点浓啊，李乾佑不想掺和进去，一个是宰相快婿，一个是中书侍郎，一个是东宫的千牛备身，一个隶属秦王一脉。
李乾佑胡乱说了几句，转身就出了门，犹豫片刻后招手将李善叫了出去。
嗯，李善也想出去……宇文士及吹得有点过，李善居然都脸红了！
这种情况，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李善身上都非常非常少见……可见宇文士及吹嘘的力度有多大。
“你与郢国公相熟？”李乾佑劈头就问。
“早在去年初就相熟，那时候还不知是郢国公。”李善老老实实的说：“直到去年末回长安，才知晓。”
李乾佑犹豫了下，低声问：“可是父祖辈有交情？”
这是个符合逻辑的判断，李善心里吐槽，当然有交情……这不都在里面嘛。
“南阳公主在东山寺修行。”李善解释道：“去年侄儿在山东，母亲每日都要去东山寺上香祈福，因此与南阳公主相熟。”
“回长安后拜谢南阳公主，遇见了郢国公。”
李乾佑恍然大悟，原来的宇文士及的前妻南阳公主，想了想后又低声道：“郢国公与李德武先辈颇有恩怨……郢国公今日召你来作甚？”
“前几日郢国公去东山寺，听闻侄儿为进士榜首，说以长安一宅为贺礼，原本以为是戏言，没想到一早让随从召侄儿入城，径直来了县衙。”
“宅子为贺礼？”李乾佑没什么思路，索性懒得想了，原本还想着问一问玉壶春的事，现在也没这心思，只随口说了几句就转身离去。
总算打发走了，李善松了口气，笑着迈过门槛，笑着走到宇文士及身侧，笑着看向李德武……那笑容暖如春风，落在李德武眼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世叔勿需多言，换了房契，侄儿还要回去呢。”
听到“世叔”、“房契”两个词，李德武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好似一柄大锤狠狠砸中了后脑勺，眼前都在冒金星。
“你平日稳重，今日何以如此心急？”宇文士及捋须笑骂道：“你奋勇前行，名扬天下……此情此景，难道不多看看？”
李德武摇摇欲坠，心神大乱，艰难的抬起手，指向李善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
“李县尉这是？”李善诧异道：“在下通晓医道，可否容某问诊？”
李德武涨的脸红，偏头瞪着宇文士及，“是延寿坊哪处老宅！”
“那是当然。”宇文士及讥笑道：“物归原主，理所应当。”
回到长安两年多了，李德武攀附河东裴氏，希望仕途进取，重振家门，具体来说……他最先想到的是，拿回那间老宅。
先后托付了好几位说项，但宇文士及置之不理……现在却要送给李善，李德武只觉得天旋地转。
最要命的是，从这件事可以确定，宇文士及是知道李善身世的……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对李德武来说，意味着老仇家手里握着自己一个致命的把柄，哪天宇文士及心情不好，将事情捅穿，自己很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李德武猛地转头，凶神恶煞的盯着李善，“世叔？”
“攀附仇家，数典忘祖！”
李善大是吃惊，“李县尉此言何意？”
“在下何时数典忘祖？”
“难道李县尉知晓某祖辈何许人？”
宇文士及笑道：“德武，这话太过偏颇，取回祖宅，如何能说是数典忘祖？”
“就算是数典忘祖，也比抛妻弃子的美名要好吧？”
李德武嗤笑道：“仁人兄是以此自责？”
冷不丁被戳到痛处的宇文士及猛地起身，“虎毒不食子，你李德武之恶更甚恶虎！”
李德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目光闪烁不定，却没开口。
宇文士及冷笑道：“他人不知，难道怀仁会不知？某会不知？”
“只怕你也想不到，一手将怀仁推入死地，却能反败为胜，名声鹊起！”
“一手将怀仁推入进士科，却能以《春江花月夜》力夺榜首，名扬天下！”
“倒是有个好儿子，可惜，可惜啊……”
李善在一边听得大是无聊……瞄了眼对面的李德武，心想这位其实也就是个工具人。
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宇文士及怼的目标并不是李德武，而是当年同样抛妻弃子的自己。
不过，前后受了宇文士及好几次提携之恩，李善不得不陪着对方走这一遭……实话实说，他还真没对着李德武这张脸的兴趣。
不说前身被抛弃，仅仅是去年被逼着北上河北，这个仇……李善也是要报的，如今李德武身入东宫，总归是有机会的。
到时候直接动手就好了……没到时候，光哔哔有什么意义？
眼看宇文士及说的唾沫横飞，李德武也忍不住反驳……李善轻轻咳嗽两声，笑道：“世叔略微轻点。”
宇文士及脸色一冷，但见李善继续说：“还请李县尉平心静气，勿要开口，否则招来闲杂人等，只怕……李县尉也不想吧？”
宇文士及嘴一歪，险些笑场……这小子怕是被凌敬带坏了，都学会这等阴阳怪气的说话口吻了。
李德武瞥了眼外间，稍微放下心来……至少，至少李善没有掀桌子的意图，这对自己来说是好事。
于是，接下来宇文士及骂了个爽，而李德武一言不发只默默站在那挨骂。
半个时辰后，宇文士及逼着李德武亲手将房契置换好，随手丢给了李善，“宅子已经空了，随时都能搬进去。”
“到时候再说吧。”李善打了个哈欠，“还要谢过李县尉。”
李德武脸色铁青，冷冷的盯着李善，后者报以一贯温和的笑容。
别急，还远没有结束呢。

第二百五十八章 埋线
在后院发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呆，直到夕阳落下，夜幕降临，李德武才缓缓走出县衙……挫败、愤怒、仇恨各种负面情绪如毒蛇一般撕咬着他的心脏。
宇文士及每一句赞扬李善的话，都似乎像一柄匕首在李德武身上割出一道口子。
宇文士及一再强调，天下望族，之所以连绵不绝，关键就在于族内有源源不断的英杰……
而李善带着冷意的笑容，就像在那些口子上撒上盐末。
像一具僵尸一般回到裴府，直到进了夫妻俩的小院子，李德武才用力揉着脸上的肌肤，堆砌上温和的笑容……无论如何，自己只能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后悔吗？
夜半梦醒时分，李德武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但始终也没有答案。
而今天宇文士及和李善联袂而至，李德武知道，答案已经没有意义了，后不后悔都无所谓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抛妻弃子，德行有亏，而今天宇文士及那句话已经撕破了脸。
“虎毒不食子，你李德武更甚恶虎。”
从明经科、明算科转到进士科，这算不上虎毒不食子，所以，对方指的肯定是在陕东道那件事……李德武可以肯定，对方不会有明显的证据来证明是自己使李善北上入河北道，但这种事，不需要证据。
呃，其实主要是宇文士及比较愤然……李善本人倒是不太在乎。
毕竟河北一行，李善虽然冒了风险，但也收获巨大……再说了，正是那次将李德武推进了东宫的怀抱。
先去乳母那看了看孩子，这是李德武如今最重要的凭仗，他心里在想，至少李善没有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这个孩子还是自己的长子。
换了衣衫，李德武意外的没有看见妻子出迎，走进卧室，却见裴淑英正聚精会神的看着手中的书册。
“如此入神？”
“郎君回来了。”裴淑英起身笑道：“近日长安满城皆传李怀仁之名，这是大兄送来的。”
李德武笑着点头，负在背后的手都在颤抖……这些天已经受够了，今天更是已经被逼得撑不住了，而回家居然还要……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裴淑英欣喜道：“十首诗中，我最喜这首，不弱前朝大家。”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外间裴宣机呵呵笑道：“为兄却最喜这首。”
“大兄来了。”
“明日启程。”裴宣机脸上满是笑容，他这些年随其父裴世矩转任四方，年近四旬始终未曾出仕，如今终于谋了个县令。
“预祝大兄一帆风顺。”
略略寒暄几句，李德武正想方设法把话题扯开，裴宣机却又转了回来，“说起来，小妹最喜的未必是适才那首呢，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裴淑英大讶，“那不是李太白吗？”
“李白乃是李善假名。”裴宣机解释道：“此人因山东战事名达长安，所学驳杂，但之前未曾听闻擅诗，不料如今一朝而起，首首妙绝，均为传世之作。”
“李善？”裴淑英想了会儿，“好似在哪儿听说过？”
一旁的李德武胆战心惊，脸色微微泛白。
“前年裁撤寺庙，东山寺因西来真经而存，德武之前为你取《金刚经》，便是在东山寺。”裴宣机随口解释，“坊间传闻，李善乃东山寺出身，也不知真假。”
“和尚吗？”
“应该不是。”裴宣机笑道：“倒是听人提起过……对了，此人乃岭南出生，如此少年英杰，德武在岭南可曾听闻？”
李德武努力控制心跳，勉强笑着摇摇头。
“说起东山寺……”裴宣机叹道：“小妹还记得南阳公主吗？”
“南阳在东山寺？”裴淑英惊喜道：“听闻南阳入了佛门，没想到居然在东山寺！”
河东闻喜裴氏在前隋也是名重一时的大族，裴淑英乃是贵女，与南阳公主年龄相仿，相交颇深。
此刻的李德武……如果手上有把刀，恨不得给这位大舅子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说什么南阳？！
碰到南阳说不定就能碰到宇文士及……李德武不指望李善的身世永远沉在水底，但现在绝不行！
自己如今已经和妻子有了子嗣，不会再被裴氏抛弃，但李德武想要的绝不仅仅只是现在这些，仕途顺利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裴淑英瞄见了丈夫不自然的神色，顿了顿让乳母将孩子抱来……南阳公主的前夫宇文士及和夫君是有深仇大恨的，还是不提的好。
抱着孩子又寒暄了一阵，送走了兄长，裴淑英看着桌案上的诗册，叹道：“如此诗才，若大郎日后有半数，妾身此生足矣。”
背过身去的李德武面如死灰，你儿子八成是没有的，而我儿子已经有了……只不过现在是冤家对头。
似乎察觉到了丈夫的情绪，裴淑英小心的将孩子放在床上，上前几步轻声道：“不为正印，难得升迁，郎君不如外放吧？”
一般来说，无论什么衙门，正印官永远是最能揽功绩的，一旦有些政绩，如果本身又有背景，升官速度都不会慢，而李德武身为县尉，想升迁就有点难了。
李德武微微摇头，“一旦外放，大郎尚年幼，只怕夫妻分居两地，不是长久之计。”
“家族零落，欲重振家业，只怕还要等太子……”
只要太子李建成登基，李德武身为东宫旧臣，不敢说能官升六级，但必能得大用，重振家业，升官封爵并不是奢望……这是李德武为自己早就盘算好的一条路。
两年前筹谋长安县令，很大程度就是为了不出长安，能找到机会攀附东宫，李德武知道岳父裴世矩有将自己投入秦王府的可能，这是世家子弟惯用的方式。
但李德武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决不能！
其实就算他想……李善也一定会搅和了！
如果搅和不了……李善很可能会隐姓埋名，尽量不影响历史的进程，然后关键时刻一封信送给太子李建成，来个修订版的玄武门之变。
裴淑英没有再劝，“分居两地……谯国公随秦王南征北战，平阳公主驻守晋阳多年，如今……”
幽幽叹了口气，裴淑英才继续说：“听闻平阳公主病重，药石难医。”
李德武眼神闪烁不定，说起来他和裴氏都是武德四年回到关中的，对平阳公主只是闻其名，但直到任长安县尉之后，他才渐渐感觉到了这位马上公主在朝中的分量。
受到圣人的宠爱那只是普通公主的待遇，受到太子、秦王的尊重，那还能说是一母同胞，丈夫柴绍爵封谯国公，战功累累，领右武卫大将军，是朝中数得出的名将……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平阳公主本身，以及她所代表的势力，麾下数以万计的大军。
虽然从李唐建国之初，平阳公主就率军驻守晋阳周边，护龙祖之地，但其分量和影响力并没有消退。
秦王李世民刻意怀柔驸马柴绍，而太子李建成更是说动圣人李渊将平阳公主调回长安……在军中，平阳公主的势力、威望无法和如今的李世民相比，却高过东宫太子。
但是谁都没想到，平阳公主携病回京，圣人李渊遣派御医，半个月后却病入膏肓。
吃过晚饭，李德武独自一人坐在侧屋内，静静的想着心事。
宇文士及是肯定知晓李善身世的，但从今天言行来看，没有掀桌子的打算，这对自己来说不算个坏消息。
但李善留在长安一日，就意味着自己始终行走在悬崖边，如果能通过吏部将其派到江南、巴蜀一带为官……圣人年近六旬，太子应该不会熬太久就能登基，到那时候，也无所谓了。
但放榜至今半个月了，听闻李善至今未赴吏部选试……李德武不由得在心里琢磨，难道李善还不想出仕？
或者李善在打其他主意？
除了身世被揭穿之外，李德武最恐惧的事是，李善被太子招入麾下……王珪、魏征、韦挺都对李善颇为赏识。
绝不，绝不能让李善被太子招揽！
李德武突然锤了下桌子，目露凶光，如果你还不去吏部选试，就别怪我心狠了！
呃，李德武完全没想过，自己已经足够心狠了……评价他狠毒更甚恶虎的，不仅仅是宇文士及，还有李世民、秦王妃、李客师、李楷、凌敬、马周、苏定方，一串人呢。
为什么李善至今不肯赴吏部选试，这个疑问也在另一个人脑海中盘旋。
不同的是，李德武希望李善通过吏部选试出仕，最好是被派到江南、巴蜀一带，而这位是希望吏部罢李善选试，使其不能出仕为官。
这位就是杜淹。
说起来杜淹虽然和杜如晦撕破了脸，但总归京兆杜氏的名声没有受到影响，而且玉壶春产业也到手，应该满足了……但很快，杜淹就知道了，杜如晦将西市那处产业赠给了李善。
在杜淹看来，那是他母亲留给自己的，那是自己的东西……杜如晦这个不要脸的侄儿抢了去，居然还送出去！
而李善就更不要脸了，居然还收下了！
“玉壶春酒肆被封门半月，如今却归于执礼。”吏部尚书封伦摇头道：“而执礼先欲阻李怀仁科举，如今又要断其出仕……”
小小房屋内，不大的桌案上两三盘小菜，封伦漫不经心的随口评述，对面的杜淹已然熏熏然，两壶玉壶春已经空了。
半个多月前，杜淹暗中找到老友封伦，这就是李善之前未上榜的原因，而今日杜淹找到封伦，是为了李善可能的选试。
玉壶春封门一事，其实在坊间颇多猜疑，毕竟是之前得圣人赐名的名酒，虽然知晓内情的李乾佑、李德武密而不泄，但封伦通过前后事件的变化和杜淹对李善的态度，很确定这件事有杜淹的插手。
杜淹显然喝高了，含含糊糊的说：“玉壶春不过小事，略为惩戒而已，此次选试……德彝兄必要……”
封伦笑着说：“自当尽力，之前若不是江国公，李怀仁必不能上榜。”
脸上笑着，心里却在骂着……为了这破事，封伦已经吃了个大亏，原本想在这件事上谋些好处，结果刚去承乾殿和房玄龄说清楚，回头陈叔达就将《春江花月夜》送到圣人面前了。
现在坊间都传闻吏部尚书封伦德不配位……呃，前隋时期，封伦就因品行被质疑，入唐后还因为品行被圣人李渊斥责，若不是因为前朝老臣的身份，未必站得住脚。
嗯，身边环绕着前朝老臣，这是李渊刻意为之。
因为这件事，封伦在两仪殿被圣人李渊再次斥责……其中也有因为平阳公主病重导致李渊心情不好的原因。
封伦隐隐感觉得到，自己这个吏部尚书怕是做不长了，毕竟现在还只是检校而已……或许这就是李善至今未赴吏部选试的原因。
要不是因为杜淹是杜如晦的叔父，封伦今晚都不想让这厮进门……虽然杜淹、杜如晦这对叔侄不合，但毕竟如今京兆杜氏，以此二人为首。
随口应付着，封伦准备找个由头将杜淹赶回家，却冷不丁听到了个让他意外的名字。
“韦庆嗣？”
杜淹努力睁开朦胧睡眼，“玉壶春……”
“执礼托了韦庆嗣递贴给长安县衙，封了玉壶春酒肆？”
“嗯……韦庆嗣……承嗣上庸郡公。”
封伦目光幽深，盯着终于醉倒的杜淹，上庸郡公韦世康与杜淹的父亲乃是好友，杜淹与韦世康三子均相交甚深，换句话说，韦庆嗣这一支与杜淹交情很深。
但问题的是，韦庆嗣是东宫属官，太子家令。
而如今，长安城内，秦王、东宫夺嫡之势已明。
真是个蠢货啊！
不过却是可以用得上的蠢货，封伦如此想着，先让下人将杜淹送回府，然后径直去了同一坊的一位同僚家中。
“封公……”
封伦面色严峻，盯着秦王李世民左膀右臂之一的天策府记室参军房玄龄，“要事商谈。”

第二百五十九章 联姻（上）
天已微微泛亮，但清晨依旧带着丝丝寒意，顺着石子路从村西头跑到村东头，再折返向北，一直跑到东山脚边才停了下来。
很孩子气的踢了脚杏树，看着似白又红的杏花朵朵飘落，李善不由得抿嘴一笑，就因为那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几日颇多文人雅士游东山寺。
每天清晨出来跑一圈已经习惯了，一方面强身健体，另一方面……李善对于清晨的农村总有着一股眷念，这是他前世童年时光带来的影响。
自从和杜楚客达成协议之后，李善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每天吃饭睡觉瞎胡闹，反正村里各种事都有专人负责，一般不会报到他面前。
东山酒楼那边安安稳稳，赵大被拨去管理砖厂，各家各户按照顺利准备开始建宅子，该春耕的春耕，该干活的干活，齐老六现在也乖巧了，每天上山砍木头，打制各种家具。
“郎君，回去吧？”
李善随口应了声，虽然是在朱家沟，但苏定方严令，但凡李善出家门，身边必有两个亲卫不离左右。
其实真没必要这么提防，李德武就是疯了，也不太可能遣派人手动刀动枪……只是凌敬、马周都不这么认为，他们都觉得，宇文士及那是将李德武脸上的皮都撕下来了。
顺着石子路饶了两个弯，伴着潺潺流水声一路回了家，李善瞄了眼不远处正在修建的宅子，笑道：“你手脚倒是快！”
迎出来的周二郎嘿嘿直笑，“那红砖用起来方便，里外再涂一层，晾干就能住了。”
李善咂咂嘴，他有点不能接受……虽然从小也是吃苦长大的，但能住的好点也没必要亏待自己。
之前准备建宅子，李善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用什么粘合剂，还想着能不能做点水泥。
这方面李善不懂，只会加水调和……前世农村也是直接买成品水泥的啊。
不过李善知道石灰石磨成粉，高温烧就行了，可能需要一点点配方……这其中的关键在于温度。
因为有用煤炭烧砖的经验，温度问题不大，实在不行还能用风箱之类的助燃，但关键是李善不知道哪儿有石灰石矿……又不是在云贵地区，到处都寻摸得到。
最后还是凌敬出的主意，这个时代高等级的粘合剂是用灰浆搅合糯米做的，差一等的用糯米、黄泥混入稻草，用重物夯实就足够用了。
难度不高，除了糯米要花钱之外，成本也不算高，反正没哪家建两层小楼的，但就是味道稍微难闻了点。
李善有点接受不能，琢磨着回头找找石灰石矿……大批量烧这玩意赚钱那是想都别想，但自用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吃了早饭，对门的凌敬去了长安，马周还在高卧……李善诧异的看见母亲朱氏带着墨香、小蛮准备出门。
“昨日德谋母亲递了帖子来。”
“呃？”李善莫名其妙，“孩儿怎么不知道？”
“今日赴宴，未请你去。”朱氏甩下这句就上了马车。
李善更莫名其妙了，没道理李家设宴，请了母亲却不请我。
想了想，李善懒得管了，要是去了李家，李楷还算了，他那位大哥肯定要揪着自己问“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全诗……这个，李善是真的记不住。
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李善居然有点不适应……无论是前世今生，自己每天都是忙忙碌碌，有着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闲下来，真是骨头都发痒。
但现在李家除却投入门下的，家里奴仆三房十一人，刷洗衣物、扫地清洁什么都有人干。
想了想，李善转到了后院的一处小屋子里，推门进去，如今已经是二月末，气候已然转暖，但不大的屋内摆着五个炭盆，温度比外间要高一大截。
这种温房其实在这个时代很普遍，因为北方春耕是需要育种的，简单来说，很多作物的种子都需要适宜的温度来培育。
但李善设置这处温房是另有他用。
仔细的观察着橘子的霉菌，李善找了个口罩带上，沉默开始操作，他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也操作了很多次，提纯那是不用考虑的了，关键是会不会治不活反而治死。
青霉素在生长膨胀的时候，大概率会出现展青霉素……这玩意是有剧毒的。
现在的条件，李善没有办法进行分离，只能用笨办法一次次的试验，完全凭运气。
忙了很久，李善走出屋门，从隔壁的笼子里很利索的抓出一只小兔子。
一刻钟后，李善面无表情的拿起锄头在后院挖了个坑，将可怜的小兔子扔了进去。
又失败了，李善的心情不太好……但此时此刻，朱氏的心情很不错。
“怀仁已经十八岁了，该娶妻了。”长孙氏和朱氏在院子里漫步，仆妇、丫鬟都离得远远的，“听三郎提过，怀仁已有一妾？”
“从山东带回来的。”朱氏低声说：“必无庶长子。”
长孙氏点点头，“庶长子，乃家乱之源。”
“如今怀仁名声鹊起，又是少年英杰，早在去岁，就多有人试探一二。”
“清河崔氏一事后……”长孙氏解释道：“但《春江花月夜》一出，诸多世家均有意联姻。”
朱氏心里大喜过望，这件事缠绕心头已经很久了，李善的身世至今少有人知，原本想联姻大族几乎不可能，但以李善如今的名望，再加上陇西李氏作保，却是有希望的。
想了想，朱氏还是犹豫问：“但大郎身世……”
“此事不急。”长孙氏轻声道：“今日先看看吧。”
顿了顿，长孙氏笑道：“今岁园中桃花提前绽放，所以设宴以待诸多宾客，大都乃世家女眷，稍候一一详述。”
“谢过长孙姐姐。”
“你我两家，不必如此客气。”长孙氏抿嘴一笑。
李善在长安的关系网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关系最好的无非是微末之时就交好的王仁表、李楷，前者无能为力，而后者却是出身如今天下第一家的陇西李氏丹阳房。
所以，有意与李善联姻的大都是试探李客师夫妇，而今日设宴，长孙氏也不仅仅是为了李善……主要还是三郎李楷，以及四郎李器。
两人正说着呢，已有侍女迎宾客而来。
长孙氏笑着迎上去，对面是一位中年女子，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
寒暄了几句后，长孙氏为来客介绍朱氏。
虽然朱氏话少，但落落大方，礼节皆备，长孙氏对此并不意外，相交年许，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位朱娘子父祖辈必不是常人，只是常年在岭南，必然是家道中落。

第二百六十章 联姻（下）
不大的园子里只有两张长桌，妇人、小娘子坐在桌边，不远处的几株桃树正绽放如烟霞，特别是其中一株桃树，半身白，半身红，惹人瞩目。
陇西李氏择媳，而且还是如今陇西李氏最有声望的丹阳房，相当多的世家对此感兴趣。
朱氏坐在长桌的末端，身边是适才对她感激颇多的清河郡武城张氏的媳妇杨氏，她本人出自弘农杨氏，次子就是被李善救了一命，后急行赴京的张文瓘。
在杨氏的低声介绍下，朱氏将在场诸人的来历一一默记在心，心里犹豫，虽然都说低头嫁女，抬头取媳，但这门望是不是高了点？
一共是八家，其中来的最多的是范阳卢氏，来了三个媳妇，带了四个小娘子……五姓七家之间嫡系主支少外嫁外娶，只在内部世代联姻，但也是有偏向的。
比如赵郡李氏与博陵崔氏世代为婚姻，范阳卢氏与荥阳郑氏世代婚姻。
而陇西李氏，则是主要与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世代联姻，所以今日八家里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就占了一半。
其余几家大抵都是次一级的世族，如河东柳氏、河东薛氏等。
朱氏在心里琢磨，大郎这两年脾气收敛，性情温和，但到了关键时刻，仍然是说一不二，娶个门阀世家女，未必是好事……但若大郎想仕途进取，联姻又是必然要走的一步。
虽然实际上是为了婚嫁，但名义上只是赏景，而这些门阀贵女也不是那等任由他人挑挑拣拣的，只是在类似的场合露一面……表示差不多到年龄了。
长孙氏也提前和朱氏说过，类似的场合还有很多，慢慢挑吧……以李善的品行和才华，虽然不是门阀子弟，但也不是寒门子弟，还是有挑选余地的。
其实，最重要的原因在于，长孙氏是从秦王妃那儿打听到，清河崔氏的名士崔信一度有意，只可惜几日后李善斩杀崔帛……
外人都认为在山东立下大功的李善是在东宫、秦王之间摇摆不定，毕竟他和两边关系都不错……但知晓李善身世的长孙氏是心里有数的。
他日身世大白于天下，李善必定是投入秦王麾下，如此少年英杰，是有资格和望族联姻的。
“入京半月，久闻李怀仁诗才，近日桃花盛开，不知可有佳作？”
声音略为尖锐，朱氏转头看去，是一位年岁并不大的妇人，她记得之前杨氏介绍过，这位是范阳卢氏媳妇，出身清河崔氏。
之前众人饮酒赏景，行拆字令，不得者饮酒，朱氏连饮数杯，她就看见这位崔氏面露讥讽之色。
朱氏眉头一挑，正要开口，旁边一位妇人笑着抢在前面道：“难道妹妹没听说过……李怀仁吟诗必历推敲，若有赞桃花盛况之诗，诗成之日，只怕桃子都摘下酿酒了。”
众人皆笑，杨氏点头道：“二郎今日来长安，明日让他登门问问怀仁，可能在花落之前成诗。”
“稚圭要来长安了？”那妇人好奇问：“大兄也来吗？”
杨氏摇头道：“夫君无暇，二郎欲在长安落脚，有意备明年科考。”
不远处的长孙氏瞥了眼过去，没想到崔信妻子张氏却愿意为朱氏解围……也是，李善对其嫡亲的侄儿张文瓘有救命之恩。
十余天前，自前隋时期就致仕的山东名士崔信启程入关，抵达长安，被圣人李渊任命为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品行不算高，却是中书省极为重要的关键位置，非才学过人、品行高洁者不能当之……事实上，这个官职之后一直是踏上宰相的必经之路。
再聊了一阵后，宴席散了，三三两两的告辞离去，杨氏拉着朱氏小声说着什么，突然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娘子移步过来，行礼道：“拜见舅母，拜见朱娘子。”
杨氏犹豫了下才笑着介绍道：“这是崔家大房小娘子，排行十二。”
崔小娘子小脸红扑扑的，偷眼打量着朱氏。
完全不知道内情的朱氏面带笑容，也在打量着这小姑娘，貌美而端庄，少金银首饰，声如百灵，清脆悦耳。
“山东平定，多赖李郎君。”崔小娘子低声道：“入长安十日，又闻李郎君诗才。”
“过奖了。”朱氏有些自豪……虽然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儿子为什么突然有了诗才，但她能肯定，不是马周、凌敬代笔。
“今日桃花绽放，如此盛况，若能成诗……”
“若真成诗，舅母必然告知。”杨氏笑了笑，指着那边，“你母亲还在等你呢。”
杨氏是个明白人，事实上最早有这个念头的张文瓘是她的儿子……如今看来，崔小娘子倒是动了心，难道在清河见过？
崔小娘子再次行礼，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去……完全以后辈的礼节，这也说得过去，毕竟杨氏是她的舅母。
朱氏糊里糊涂的回了家，第一时间将李善叫来问个究竟，在场的还有朱玮和凌敬。
李善忍不住问：“母亲，今日那么多小娘子，你看哪位小娘子最不顺眼？”
“都是名门贵女！”朱氏一瞪眼，“倒是最后那位崔小娘子，端庄有礼……”
“嘿嘿，是崔信独女。”凌敬一听就知道是谁了，瞥了眼懒洋洋的李善，“没想到楼阁船板遥遥一望，倒是有这等缘分。”
李善嗤笑道：“别说笑话了，自那日某再崔信面前斩崔帛首级，一直到离开清河，再未见过崔信。”
朱氏听得心急，训斥了几句，凌敬详细解释了一遍。
朱氏和朱玮听闻清河崔氏一度有意嫁女，都有些兴奋……这个时代，成功的标志有很多，但能娶五姓七家女，绝对是成功的标志。
但接下来听说因为李善斩杀崔帛而罢……朱氏那张脸都有点扭曲了。
李善和凌敬对视了眼，他们俩都是心里有数的，崔信当日试探隐隐有意，很大程度上不是看中了李善本人，而是看重了李善身后的秦王李世民。
毕竟当时身边是李道玄、田留安、齐善行、张玄素，全都是秦王一脉，但随后李善斩杀崔帛，等于是帮了魏征一个大忙，帮魏征背了个黑锅……也等于是帮东宫太子解了围。
再之后李善以科举入仕……并没有像崔信想象中那样投入秦王府。
在这种情况下，崔信还有可能将李善列在名单上吗？
李善忍不住在心里想，崔信入朝，会选择秦王吗？
这时候，朱氏一拍桌子，“勿以推敲拖延，快！”
凌敬似笑非笑，“怀仁，今日令堂之命，总不能只两句残诗吧？”
崔小娘子开口要诗……李善想起离开清河时候，岸边小楼上的身影，不由开口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说完，李善就后悔了。
凌敬轻叹道：“倒是贴切的很。”
李善嘴唇抖了抖，他才想起来了，好像这首诗就是出自清河崔氏。

第二百六十一章 让位
说起来，李楷在世家子弟中也有些名声，不过这名声不太好听。
李楷身为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曾在武德五年初随秦王李世民征伐刘黑闼，多得大将赞誉，是秦王府子弟中比较出挑的，但正是他在山东征战期间，与其定亲的荥阳郑氏女病逝。
而这种倒霉事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二次了。
六年前，李楷与兰陵萧氏定亲，第二年九岁的女方夭折。
五年前，李楷与渤海高氏定亲，第二年十一岁的女方病逝。
呃，女克男，名声不好听。
男克女……这名声也不好听。
长孙氏皱着眉头，挥手让侍女退下，苦着脸看着似乎并没有受什么影响的李楷，“三郎……”
“母亲勿忧。”李楷淡然一笑，“四郎在前亦无妨。”
倒是有几家有意的，但无一例外，都瞄准了长孙氏的四儿李器，避开了李楷。
这时候，李客师回来了，随口问了几句，也不禁皱起眉头。
“吴兴沈氏、吴郡顾氏倒是有意……”长孙氏显然不太看得中这两家，虽然当年也是大姓，但在如今已然没落。
在唐初，天下门阀世家多了，但总得来说，以北地为贵，顶级世家基本都在黄河以北，山东、河东、关中三地为主，五姓七家中，只有荥阳郑氏在黄河左右。
即使那些数百年前乔迁江南的世家，祖籍在黄河左右以及北地的，大都还能保持门望，如兰陵萧氏、琅琊王氏，而那些江南士族，声势已经大不如前。
吴郡朱氏、吴郡张氏、吴郡顾氏、吴郡陆氏、义兴周氏、吴兴沈氏，这些都是江南士族，他们的兴起基本都是在衣冠南渡之后的事，天然对权力就有着攀附的本能，在天下已然一统的现在，有着急迫与北地世家联姻的需求。
李客师琢磨了下，也有点挠头，如今陇西李氏堪称天下第一世家，但实际如果不往下看，在联姻上能挑选的目标其实并不多。
沉吟片刻后，李客师看向了儿子，“三郎如何想？”
李楷笑道：“全凭父亲母亲做主，不过……怀仁今日席间倒是提过一次。”
“怀仁今日入城了？”
“送信……”李楷歪了歪脑袋，“给稚圭的。”
听丈夫儿子的话，长孙氏突然来了兴趣，“是武城张氏的张文瓘？”
“是，稚圭昨日抵长安，今日怀仁就送信来。”
“见了面？”
“是。”
长孙氏啧啧了两声，“只怕是成诗了！”
李客师好奇的问：“为何如此说？”
长孙氏将昨日诸事说了一遍，特地点名了那位崔小娘子临行前郑重向朱氏行礼，“张稚圭是那位崔小娘子的表兄，其母是崔小娘子的舅母，应该是托其母送过去的……”
“不是要推敲吗？”李客师忍不住笑了，“难道崔氏还有意怀仁？”
“反正那位崔小娘子……”长孙氏咳嗽两声，想了想说：“三郎，既然怀仁成诗……”
李楷忍笑点头，“必然问清后详禀母亲。”
李客师有些无语，他也知道自己妻子，平日里端庄的很，但性子其实很是跳脱。
但关键是不是……已经歪楼了？
“三郎接着说……怀仁如何说？”
“噢噢，怀仁昨日问朱娘子看哪位小娘子最是讨厌。”李楷一本正经的说：“只要看不顺眼，不说十之八九，也有五六成把握。”
李客师和长孙氏呆了呆，先是皱眉苦思，随后忍不住大笑。
李客师连连点头，“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长孙氏和长媳、二媳的关系……呃，反正就是正常的婆媳关系，一家人，但总看不顺眼，挑剔这挑剔那。
长孙氏嗔道：“难道当年婆婆看妾身也不顺眼？”
李客师不开口只是笑。
一个陌生的女人，和自己抢儿子……能看得顺眼吗？
笑了一阵后，长孙氏哼了声，“那日后倒是简单了，过些日子，只需问朱家妹妹，最不喜欢哪几位小娘子……”
李客师笑道：“怀仁婚事，你多加留意，但也不必急于一时，朝局如此……还需谨慎，而且……”
“而且河东裴氏。”长孙氏点头道：“若是真的有意，必要说明……怀仁如今虽有名望，但实无根基。”
李楷叹了口气，的确如此，李善不可能娶个寒门女子，但世家中完全不怵闻喜裴氏的并不多，能挑选的余地并不大。
最关键其实是秦王，若是秦王登基，依附东宫的河东裴氏必然衰落，李善才有足够的资格和世家，甚至顶级的门阀联姻……比如那位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信的崔小娘子。
所以，对其他人来说，秦王能不能夺嫡，关乎到仕途，对本人影响不大。
比如对于陇西李氏丹阳房来说，若是太子登基，李客师的仕途必然是会受到影响的，但有李靖、李乾佑在，李客师本人不会受到什么苛待，甚至几个儿子的仕途都不会受到影响。
而对于李善来说，秦王能不能夺嫡，关乎到他太多的方面……就连婚事都要受到影响。
李楷在心里盘算，秦王和太子多久能分出胜负？
若是一直持续下去……持续个十年八年，啧啧，怀仁那得快三十才成亲！
一家三口正在闲聊，外间有仆妇来报，秦王相召。
李客师有些奇怪，他虽然出身陇西李氏，但在天策府内地位不算高，和秦王的关系也远不如程咬金、秦琼、尉迟恭那么近，出入承乾殿的次数很少……远比妻子长孙氏少得多。
一路疾驰入皇城，进了承乾殿，李客师刚被引入侧殿，就听见李世民愤怒的斥骂声。
“太医署皆是滥竽充数之辈！”
“若三姐不治，必要问罪！”
李客师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在说回京不久的平阳公主，听这话，太医署已经无能为力了。
“客师兄来了。”房玄龄迎了上来。
李客师回了一礼，目光一扫，侧殿内只有秦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四人，后三人均是秦王的心腹谋士。
李世民勉强露出个笑容点头致意，“今日有些许小事相询。”
“臣当尽言，请殿下垂询。”
李客师眼角余光瞄了眼，房玄龄、长孙无忌神色如常，杜如晦面色铁青。
李世民深吸了口气，“德谋与李怀仁最是交好，长安令李乾佑与其叔侄相称，可有此事？”
怎么问到李善了……李客师更是奇怪，“的确如此。”
“当日玉壶春被封门，李乾佑一言未发吗？”李世民追问道：“听闻李乾佑之子李昭德，亦与李怀仁交好？”
李客师被问的一头雾水，一旁的长孙无忌轻声道：“客师兄，当日到底何人背后指使长安令封玉壶春？”
“圣人赐名，封门长达半个月，绝非寻常人物……寻常人物也使不动陇西李氏子弟。”
李世民微微颔首，双眼盯着李客师，他很早就知道玉壶春被封门，当日还以为是那个不省事的李德武干的，但直到昨日，才知道其中另有玄机。
想查证这些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李乾佑、李德武拎来问个究竟，但前者是齐王府主簿，后者是东宫的太子千牛备身……李世民虽然不放在眼中，但也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行挑衅之事。
更何况，如果昨日房玄龄所禀的是事实的话，自己更需要小心应对。
所以，李世民召来了李客师，李乾佑是李客师的堂弟，两人关系亲密，而且都与李怀仁叔侄相称。
理论上，玉壶春酒肆被封门这么久，李客师就算不亲自出面，也有理由问一句。
在这四人的凝视下，李客师坦然直言，“最早乃太原祁县王氏子弟王仁佑，后是京兆韦氏的韦庆嗣……因其为太子家令，所以乾佑不便回护。”
房玄龄轻轻叹息一声，居然是真的，居然真的是太子家令韦庆嗣。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保持着沉默。
看样子气氛有点凝重，李客师觉得自己应该说上几句……然后他笑着对杜如晦说：“还要多谢克明，若不是京兆杜氏出手，玉壶春酒肆至今只怕还要被封门。”
说起来，韦庆嗣身为京兆韦氏子弟，出任太子家令，背后出手……知晓内情的人很少很少，李德武是膝盖中箭，李乾佑身为齐王属官，无能为力，而李客师虽然是陇西李氏出身，却也没有名正言顺的出手的借口。
唯独京兆杜氏可以，一方面两家世代相交，另一方面杜如晦是秦王心腹幕僚，不管以私论，以公论，都足以制衡，甚至压制韦庆嗣。
所以，将李善视为侄儿后辈的李客师才会相谢……而杜如晦那张脸啊，一阵青一阵白，胸脯剧烈起伏几下，嘴巴动了动，最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客师莫名其妙，但也知道……八成自己说错话了。
“此事不可外泄。”李世民交代了几句后让李客师离开，阴着脸道：“东宫到底想干什么？！”
长孙无忌扬声道：“东宫欲夺陕东道不果，如今故技重施，此事不可轻忽！”
房玄龄轻轻点头，前日晚上，检校吏部尚书兼天策府司马封伦突然找到了自己，提到了杜淹以私事拜托东宫的太子家令韦庆嗣。
从私交的角度来说，这不算什么，毕竟杜淹和京兆韦氏早年就交好，但这件事却提醒了李世民以及房玄龄等谋士……这是意外？还是刻意为之？
毕竟韦庆嗣的身份太过特殊，太子家令，非李建成心腹不能当之……这种阴私事，杜淹为什么去找韦庆嗣？
李世民、房玄龄不得不想到一种可能，杜淹有没有转投东宫？
任何事，不怕你想得多，就怕你不动脑子……于是，李世民、房玄龄等人都警惕起来。
说起来，杜淹转投东宫的可能性还真不小。
其一，杜淹至今在天策府中还没有任职，只在弘文馆为学士，而且还没被列入十八学士，不得升迁让杜淹颇为忿忿。
特别是之前，房玄龄都私下暗示过，杜淹将任天策府兵曹参军事，但转眼间杀出了个凌敬，这如何不让杜淹愤怒？
其二，杜淹和杜如晦虽是叔侄，却早就交恶。
叔侄交恶，不是杜淹转投的理由，但叔侄，却是杜淹转投的理由。
门阀世家，从不会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比如京兆韦氏，韦挺、韦庆嗣均为李建成心腹，但也有韦氏子弟入天策府，韦挺的弟弟就在天策府任功曹参军事。
其三，封伦身为吏部尚书，主责选官，若不是察觉到蛛丝马迹，只怕不会如此确凿。
所以，别说李世民了，就连向来温文儒雅的房玄龄都面色阴沉。
“决计不许！”房玄龄压低声音，却斩钉截铁道：“此为殿下根基！”
长孙无忌和杜如晦都点头赞同，去年太子李建成欲亲征河北，暂时节制陕东道，可能会招揽不少武将，这还在李世民允许范围之内……毕竟他在军中威望太高。
但此次的性质是不同的。
杜淹虽然不在天策府中任职，但却是弘文馆学士，这个身份决定了他决不能被东宫拉拢。
武德四年，李世民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奠定了李唐一统天下的根基，随后回朝受封天策上将，组建天策府，但同时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创立了弘文馆。
弘文馆的出现，是李世民从无敌统帅转为文治的标志，是李世民正是拉开夺嫡之争序幕的标志。
弘文馆的十八学士，无不在天策府任职，下面的诸多学士，无不是依附李世民。
若杜淹叛去东宫，将极大的打击李世民的声望……从武治转为文治，这方面李世民对李建成，本就没有优势。
杜如晦心里发狠，自己当日为何不问个清楚，若是知晓其中有太子心腹插手，就不会落到今天境地。
沉默了很久，房玄龄突然起身，踱到李世民面前，整理衣着。
“玄龄兄……”杜如晦一怔后猛地起身，“某……”
“克明乃王佐之才，殿下不可稍离。”房玄龄笑着如此说，郑重下拜。
李世民轻叹一声，起身亲自扶起了房玄龄，“克明乃左膀，玄龄乃右臂，孤难道就能弃之？”
房玄龄点头道：“权宜之计罢了。”
李世民沉默了会儿后，微微点头。
其实解决这件事的方法很简单，在场四个人都心里有数，给杜淹一个天策府官职就行，只要入了天策府，杜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转投东宫。
但天策府不比秦王府，官职是有定例的，从天策上将而下，长史、司马、从事中郎、祭酒、主簿等等。
基本上没有出缺，目前只有掌管书疏传达的录事出缺，九品微末官……而杜如晦是从事中郎，四品官。
这是杜淹无法接受的。
而房玄龄站了出来，他是天策府记事参军，五品官……杜淹却是能接受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再等等吧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李善面无表情继续操作，完全不理会。
外间第二次响起敲门声，第三次，第四次……门终于被拉开了，迎面而来的是一只被扔过来的小兔子，惊的马周一声尖叫。
“抱住了。”李善摘下面罩，漫不经心的说：“看好了，这只兔子如果死了，那就用你代替。”
马周怔怔的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兔子，“你拿这兔子作甚？”
“听说过五香兔头吗？”李善摸了摸兔子的小脑袋。
似乎感觉到一股杀气，这畜生四脚扑腾，拼命往马周怀里钻去。
“乖一点，乖一点……”李善低低呢喃，“死了那么多，就你没死……若是能挺住，嗯，留你一年再下锅。”
“每日在这儿作甚？”凌敬踱步过来，“正事都不理了。”
看马周要把兔子仍开，李善递去一个威胁的眼神，才随口道：“有何正事？”
这句话堵得凌敬胸闷，的确，现在李善真的没有正事可以做。
村中春耕、烧砖、建宅、挖掘河道都有专人负责，东山酒楼的买卖依旧火红，齐老六打制的家具送去西市贩卖，颇受欢迎。
而李善本人……如今还没去吏部选任，只是有了出仕的资格，还没有正式出仕，自然是没有正事。
想了想，凌敬斥道：“读经，穷极一生亦难为，你却只为科举事？”
李善也想了想，诚实的点点头……哎，明清时期的那些书生，很多只读经书为了科考，连史书都不看了呢。
马周将兔子放下，让赶来的小蛮送进笼子里，才劝道：“凌伯，你还不知怀仁何许人也？”
“看似仁义为先，实则无利不起早。”
李善嗤笑了声，就凭这句话，以后肯定好好招呼你马周！
要知道，你马周是遵循历史轨迹，成为贞观年间的白衣卿相，还是就此默默无闻，以李家门客的身份混迹一生……可都掌握在我手里！
凌敬懒得再训斥了，只说：“今日房玄龄辞去记事参军，改由杜淹出任。”
李善的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了，“房玄龄辞职？”
“嗯。”
“杜淹顶替房玄龄？”
“嗯。”
李善沉默了会儿，追问道：“房玄龄离开长安了？”
“未曾离开，今日就在天策府内盘桓。”凌敬顿了顿，解释道：“如今房玄龄未有官职，已不能入皇城进承乾殿。”
巨大的荒谬感充斥全身，李善傻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隐隐感觉这件事和自己应该多少有些关系……不过至少没有在本质上偏离历史轨迹。
房玄龄和李世民翻脸……这画面李善都不敢想。
正说话间，又去长安参加女眷聚会的朱氏回来了，嘴角带笑，满面春风。
“母亲今日这是……”
朱氏含含糊糊几句话带了过去，等凌敬、马周走了，才低声说：“今日河东柳氏一位夫人……”
“河东柳氏？”李善想了想，犹豫道：“不会和柳濬有关吧？”
“是柳护军的侄女。”朱氏解释道：“不过这一支有些特别，是从江南迁居回来的。”
河东柳氏和北地其他门阀有所区别，当年永嘉之乱，西晋亡国，衣冠南渡，柳氏族人南迁，一支迁于汝颍，号西眷，一支迁于襄阳为东眷。
前隋灭陈，一统天下之后，西眷、东眷两房也没有立即北迁，直到大业年间才陆续回到河东。
所以，相对来说，这两支虽然也是河东柳氏，但势力比嫡系要弱小的多。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柳氏与裴氏、薛氏齐名，并列为“河东三著姓”，是天下仅次于五姓七家的门阀大族。
李善本人对婚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在这个时代想找个真心相爱的女孩，比他前世还要难……前世已经够难了，兜里没钱，长得普通，还没空闲时间……如果没穿越，这时候差不多要开始住院总的悲催生涯了。
嗯，主要是，反正现在身边有周氏、小蛮呢。
听了儿子婉转的话，朱氏迟疑道：“柳氏那位夫人还邀我过些日子在李家相聚。”
“回头孩儿交代德谋兄一声，此事不急。”
李善补充道：“日后身世终有大白之日……若是提前说明，说不定会泄露出去，若不是提前说明，只怕联姻不成反成仇。”
顿了顿，李善笑道：“婉言相拒，有柳濬在，河东柳氏不至于生怨，柳奭、柳亨都和孩儿熟识，等到日后大白于天下……想必更会谅解。”
李善对联姻门阀世家也没有什么抵触的情绪，反正自己这一辈子是看不到世家覆灭的……但在如今，朝局混乱的时刻，李善想拖一拖。
原因很简单，李善很难判断出河东柳氏的政治立场，他也不想去判断……未必有坑，但万一有坑呢？
再等几年，等李世民登基后，自己是有资格挑挑拣拣的……其他人不知道，但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是知道李善的分量和功劳的。
李善的功劳不在于筹谋山东大捷本身，而是截断了太子李建成抢占军功的可能。
到那时候再挑，不香吗？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之前李善就想说，只是看母亲兴致勃勃……今日不得不委婉的说出几分心思来。
朱氏有点不知所措，想了会儿突然瞪眼道：“难道你还挂念那个崔氏小娘子？”
李善都愣住了……这也能联系得上？
“此事不用再想了！”朱氏苦口婆心的劝道：“那日长孙夫人就一言不发，次日你送了信过去，今日特地打探……”
李善挑挑眉头，“如何？”
朱氏眉毛都耷拉下来了，“听闻那位小娘子被禁足了，而且张家二郎被其姑母训斥。”
张文瓘的姑母……李善在心里转了下，那就是崔小娘子的母亲张氏。
看来那首诗还真送到那位崔小娘子手中了，李善忍不住回想当日在船板上遥望的那个女孩，临窗而立，身姿婀娜，面容看的不算真切，但似乎脸蛋精致的很，是个美人胚子。
出了会儿神后，李善突然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说：“母亲，孩儿还真不是为了那位小娘子。”
“孩儿已然决议，三年……呃，四年内均不定亲！”
李善在心里打鼓，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扇起的风暴已经不小了，东宫太子李建成没能捞到平定山东，擒杀刘黑闼的大功，也不知道三年后还会不会有玄武门之变？
记得历史上后面几年，夺嫡之势愈发白热化，太子、齐王拉拢秦王府大将，驱逐房玄龄、杜如晦，甚至下毒都干过……最后这件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嗯，李善记得前世看过几眼那部《大唐情史》，好像李元吉用了美人计，才让李世民喝下那杯毒酒……
听到儿子如此决然的话，朱氏压着心头火气，劝道：“你如今名声鹊起，身边宠妾美婢，一个不好，就有庶长子……”
李善挠挠头，这倒是个问题……不能总到了关键时候就抽身而退吧，不说爽不爽，万一形成条件反射那就糟了。
看母亲已经柳眉倒竖了，李善苦着脸说：“孩儿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大郎，你本就和清河崔氏有怨……”
“母亲，孩儿是有其他理由……”
“大郎，那位崔小娘子都被禁足了！”
李善闭上双眼，干脆利索的说：“太子、秦王夺嫡势烈，不分出胜负，孩儿何敢联姻？”
“母亲也应该猜得到，孩儿虽以科举入仕，但实则已投入秦王麾下，只是外间少有人知而已。”
“裴世矩身为太子詹事，裴寂依附东宫，李德武为太子千牛备身，孩儿也只能投入秦王府。”
“秦王殿下尽知孩儿身世，只怕有所谋划。”
“所以，婚事孩儿难以做主，母亲也难以做主，此事非秦王不可定夺。”
朱氏嘴巴都能塞进鹅蛋了，儿子的婚事……和皇子夺嫡扯上关系？
这两年，朱氏身为一位母亲，亲眼看到儿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也感觉到……儿子的性情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而且说话往往是云里雾里，半真半假。
“真的，母亲，是真的。”李善努力摆出一副真诚的面孔，“若是河东柳氏那一支投入太子麾下，让孩儿如何自处？”
“秦王殿下如何视之？”
“他抛妻弃子，孩儿曾发誓，必要他付出代价，为此孩儿甘冒奇险，于山东为秦王立下大功……”
“好了。”朱氏摆摆手，面无表情的起身回了后院，她完全分辨不出……儿子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善有些抱歉，算是五真五假吧……至少联姻河东柳氏，李世民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至于李善本人的婚事……秦王妃说不定还会注意到，而李世民肯定是看都不看的。
抱歉了会儿，李善转身回了小院，搂着周氏的小腰调笑几句，点点小蛮高挺的鼻尖。
再过几年逍遥日子吧，等李世民登基了，再挑个贤惠的、漂亮的、身材好的，最好还是内媚的。
李善从没想过李世民会失败……他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带来的连锁反应，还不至于让李世民的谋划落空。
来到这个时代两年了，又经历了山东战事，和秦王府子弟相交颇深，再加上凌敬如今在天策府内大权在握，李善有着非常确定的认知……李世民希望通过正常的方式取代李建成。
李善靠在榻上，两条腿伸长，周氏小心的捶着，小蛮捧着盒子，将黑紫色的桑葚塞进李善的嘴里。
杨文干事件应该就是这两年发生的吧，李渊向李世民许诺太子之位，但之后又后悔了……正是这件事让李世民彻底失望，也正是这件事让李建成、李元吉开始肆无忌惮，最终酿成了玄武门之变。
李善神思乱飞，还想着能过几年逍遥日子的时候，长安城延寿坊的一处大宅后院，张氏正在训女。
“你可知，与外男书信相传……”
“母亲此言差矣！”崔小娘子昂首道：“李怀仁诗才遍传长安，表兄闻新诗，亲手誊写送来，让女儿赏玩而已。”
张氏被气得身子都发颤，一方面是因为女儿居然铁了心心悦那位李怀仁，居然都跟自己顶嘴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张文瓘……
还想着将女儿许给侄儿张文瓘呢，而后者居然为李怀仁传信……张氏刚刚听闻这件事后的第一反应是，还好没跟嫂嫂杨氏提起这件事，不然脸都丢完了！
张氏喘了几口粗气，竭力冷静下来，劝道：“近日那位朱娘子几乎每日入城，显然是在为李怀仁选妻……要知道李怀仁当日斩杀崔帛，此事已绝！”
看女儿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张氏忍不住起身，扬起手在空中……一直沉默的崔信一把抓住，“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嗯，翻译一下……有话好好说嘛，怎么可以打女儿呢？
劝了好一会儿后先让妻子出门，崔信坐下笑着问：“长安坊间传闻，李怀仁非推敲不能成诗，不料一日成诗，还不拿出来让为父看看？”
崔小娘子犹豫了下，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那封信早就被张氏撕碎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看了前两句，崔信抬头看了眼脸庞微红的女儿，他也想起去年那日女儿与李善遥遥相望的一幕。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信怔怔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负盛名，不负盛名。”
赞其美，叹旧事，诗中幽怨之意溢于言表……崔信这时候才知道为何妻子为何如此大怒。
若是这首诗传出去，李怀仁特地写了这首诗给清河崔氏女……再联想到李怀仁去年曾驻足清河县，很容易让人猜到女儿和李怀仁曾有会面。
会面无所谓……但李怀仁的母亲如今正在择媳，而崔信入京也有择婿之意，很容易传出这一男一女有旧情的流言蜚语。
崔信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想了好一会儿拉着女儿坐下，低声道：“为父不瞒你。”
“李怀仁其人，实是少年英杰，心机手段、才学文略均是上乘之选，但此次入京方知，此人身世诡异，为父也打探过，无人知其来历。”
崔信顿了顿，他感觉到李客师是知晓内情的，只是不肯说而已。
“科举入仕，既不依附东宫，又不偏向秦王，虽有名望，但根基太薄……”
伸手止住女儿插嘴，崔信轻声道：“当日凌敬、魏玄成都曾言，李怀仁目光长远，又有料事于前之能，想必不会如此不智。”
“再等等吧。”
崔小娘子张了张小嘴，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崔信笑道：“今日为父拜访陇西李氏丹阳房李客师。”
“是表叔？”崔小娘子歪着脑袋，“记得三表兄与李郎君交好？”
李客师的姑奶是崔信的祖母。
“嗯。”崔信轻声道：“那位朱娘子为子择妻，但李怀仁并不热心。”
“虽奉养寡母，但李家诸事，均是李怀仁做主。”
这是在说，李怀仁短期内不会定亲……李客师与李善以叔侄相称，这等话自然是有些分量的。
看女儿脸上终于有些笑意，崔信忍着心里的酸楚安慰了几句，转身出了门，脸色立即变的阴沉沉的。
娘的，你个小兔崽子，既然短期内不想定亲，却要写这等诗来挑拨我女儿！
别让我找到机会，非抽你不可！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太医署（上）
从武德五年十一月末开始，李善这个名字先后扬名山东河北、长安两地，从圣人李渊、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及朝中宰辅，到北地各门阀世家，无不知晓。
托李楷、王仁表、张文瓘等好友的福，李善在长安内名声鹊起的同时，也戴上了各式的面具。
眼见突厥屠杀村落，激愤出手相援，这是义。
数万大军阵前，换回淮阳王，力劝突厥北返，智勇皆备。
助魏州总管田留安坚守馆陶，又筹谋大败刘黑闼，这是最符合这个时代谋士的做派。
天策府内，凌敬叹了口气，去年抵达长安，第一日密议，李善口口声声答应……安静一点，少惹是生非。
但凌敬没想到，两个月后，一首《春江花月夜》让李善这个名字开始传遍天下。
瞄了眼桌上的公文，这是褚遂良递来的请拨钱款的公文，弘文馆内的学士大都不贪财……但在这个时代，读书向来是上层人士的专利，笔墨纸砚哪样不需要花钱？
而且弘文馆那些人，用的都是顶尖的……不一定好用，但肯定都很贵，而李世民对此颇为优容，巴不得他们用贵的，将自己礼贤下士的名声打出去。
凌敬签了名，盖了章，笑道：“他日有暇，还请登善留字。”
二十六岁的褚遂良是弘文馆的馆主，管理日常事务，听了这话有些意外，躬身行礼，“不敢当凌公之赞。”
一旁的房玄龄这两日一直在天策府，笑着问：“凌公亦知登善擅书？”
凌敬大笑道：“怀仁虽不擅书，却言，千百年后，登善当不让王右军专美于前。”
这是无与伦比的赞誉……王右军即王羲之。
褚遂良连连谦虚，房玄龄对此倒是不在意，只随口勉力几句，等前者出门，才说：“这两日清闲下来，在坊间闲逛，倒是听了些闲言碎语。”
“玄龄何等人也？”凌敬笑着摇头，“他日必为朝中栋梁……”
说到一半，凌敬住了嘴，他看见了房玄龄脸上并没有什么笑意，略为顿了顿，前者低声问：“与怀仁有关？”
“嗯。”房玄龄微微点头，“坊间传言，怀仁有活死人医白骨之能……”
凌敬松了口气，“当日苏母中箭，怀仁持匕首开胸剖腹……赞一句活死人医白骨，也不为过。”
“若非有此能，当日道国公也不会许其于馆陶设伤兵营了。”
房玄龄低声道：“进士科，如今唯独怀仁尚未去吏部选任。”
“天策府司马为吏部尚书，怀仁愿退避三舍。”凌敬立即回道。
房玄龄忍不住笑了，“久闻凌公明晓时局，见事犀利，更通晓兵法。”
凌敬也笑了……刚才那句话，攻守兼备。
点出了吏部尚书封伦曾让李善落榜，而退避三舍……可不是谦虚。
重耳流亡国外，得楚王收留，许诺他日对阵，愿退避三舍……结果呢，重耳倒是真的连退九十里，然后集中兵力，大破楚军，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城濮之战。
李善的行事做派的确显示出类似的性格特点，长乐坡、山东，都是主动退避，而后反击。
沉思片刻后，房玄龄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在下知晓，怀仁至今尚未选试，实有苦衷……”
听了这句话，凌敬眼神闪烁不定，难不成秦王将李善身世告诉了房玄龄？
但紧接着，房玄龄继续说：“虽不知内情，但如今……坊间流传，怀仁乃孙思邈之徒？”
凌敬呃了声，这个……这个……好像是李善当日逼问俘虏时候胡扯的吧？
武德年间，孙思邈在关中、河东一带名气相当的大，事实上，他在开皇年间就名声大噪，杨坚曾经召其入朝为官，但孙思邈坚拒，隐居太白山、钟南山。
看看凌敬的表情，房玄龄也差不多知道答案了，苦笑道：“太医署有意召怀仁入内。”
“什么？！”凌敬脸色大变。
半个时辰后，凌敬敲开了李宅后院那间温房的门。
“开玩笑吧？”李善听得莫名其妙，“太医署？”
“是专为皇室诊治的医者？”
“太医署，南朝刘宋始创，原为门下，如今隶属太常寺。”凌敬解释道：“虽为显贵诊治，但主责授医术，类国子监，分科考核，升、降、留、退均有规。”
李善大为感兴趣，这和明清时期的太医院完全不同，倒是有点像后世的医科大学，“如今太医署有多少人？”
“约莫三四百人。”
李善倒是想过，自己的医术在这个时代……终归有一部分能发挥作用的，至少战场急救、设伤兵营很有用，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操持起来难度太大了，但若是能借助太医署……
说白了，如今的太医署主要不是为了治病，而是培养医疗资源，李善在心里盘算，军中医者，若是能以战功而论，应该能组建起一支小规模的医疗队……关键是要给这些医者上升的通道。
嗯，现在还不行，要等到李世民登基……凌敬之前就说过，李世民对设伤兵营非常感兴趣。
看李善居然一脸向往的神色，凌敬都被气笑了，“房玄龄非那等妄言之辈，若是你入太医署……”
“也不是坏事。”李善小声嘀咕，“不过吏部选试，也能入太医署？”
“能。”凌敬很确定的说：“太医署每年都会从民间挑选医者。”
“如今想想，这段时日，坊间流传你医术极高……怕是有人推波助澜。”
“会是李德武吗？”
“杜淹？”
“王仁佑？”
凌敬咽了口唾沫，“长安城内，你还得罪了谁？”
李善挠了挠下巴，“今日张文瓘来访，倒是听他提起……那首诗递去，崔信颇为不悦。”
“你还真的将那首诗送了去？”凌敬目瞪口呆，“你不是绝了与清河崔氏联姻之念吗？”
“一首诗而已……”
“呸！”凌敬戟指骂道：“若是此诗流传开，怕是崔信视你为敌！”
李善有点委屈，又不是情诗艳曲，唐朝……不是女人都挺开放的吗？
凌敬在小院子里疾步来回，“若是封伦不移位，吏部选试……就算过了，万一将你打发去江南、巴蜀……”
“理应不会吧？”李善心想，李道玄那边都说过了，李渊是认可自己在山东战事中的功劳的。
不过，李道玄也曾提到过，李渊当日决定在科举后召见自己……都半个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太医署（下）
东宫内，太子李建成面无表情的盘腿而坐，面前地上是一片水痕、碎瓷，显然是在大怒之后。
一旁的韦挺、王珪也是一脸的无奈，特别是后者。
一个月前，王珪献计，力劝李建成使平阳公主调回关中，一方面平衡秦王势力，一方面乘机拉拢右武卫大将军柴绍。
更重要的是，备受李渊信任的妻兄陈国公窦抗去年病逝，窦抗虽曾经随平定西秦、攻克洛阳，但却是一位纯臣，只听李渊一人之命。
而窦抗，一直是李渊执掌京兆兵力的最主要的人手……如今窦抗病逝，李建成将希望寄托在平阳公主身上。
比起窦抗，平阳公主更是纯臣，只会忠于父皇，更不会涉入夺嫡之争。
而只要平阳公主忠于父皇……李建成就有了足够的底气。
但谁都没想到，去年七八月份，颉利可汗率十余万大军攻入河东，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驻守晋阳附近的平阳公主率军出击，受伤落马，此后一直伤情难愈，如今已然气若游丝。
李建成的愤怒一方面来自于谋划的落空，一方面来自于妹妹的病情，另一方面也是针对太医署。
说的头头是道，争论起来千言万语，但平阳公主病情却越来越重，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几位妯娌去探望，情况越来越糟糕，李建成心想，怕是父亲也快要坐不住了。
外间有宫人小心翼翼的进殿，“殿下，长安令求见。”
李建成像是没听见似的一言不发，王珪等了片刻后皱眉道，“李德武虽不过长安令，但其岳父乃是裴相。”
韦挺起身道：“殿下，王公，在下应付吧。”
看李建成微微颔首，韦挺大步出了侧殿，招手笑道：“今日殿下公务繁忙，德武何事求见？”
李德武行了一礼，轻声道：“在下亦听闻，平阳公主病重，太子心急如焚。”
“是啊。”韦挺叹了口气，“太医署……”
“今日听闻一事……”李德武小声说：“足下可曾听闻孙思邈其人？”
“当然。”韦挺愣了下，“孙思邈常年不知踪迹，难道德武知其下落？”
李德武摇摇头，“只是听闻太医署中有一人，自称见过孙思邈之徒。”
“孙思邈的徒弟？”韦挺脸色变了变，拉了把李德武，“事关重大，走！”
韦挺走了没多久，李建成就出了殿，面色阴沉的快步去了两仪殿。
一刻钟后，圣人李渊、执掌后宫的万贵妃，太子李建成与太子妃，秦王李世民与秦王妃，齐王李元吉与齐王妃……全都出了皇城，抵达光德坊的平阳公主府。
“臣恭迎陛下。”谯国公柴绍面色灰败枯槁。
“如何了？”
柴绍面无表情的瞥了眼不远处的几位医者，“今日灌药，呕吐不止，此刻已难以言语。”
李渊眼角湿润，大步走入内室，站在床边。
床上是一位青年妇人，身量颇长，但脸色惨白，面容似有痛苦之色，身子在微微颤抖。
平心而论，李渊作为唐朝的开国皇帝，不是没有能力，政治手腕也堪称成熟，但感情充沛是他致命的弱点。
作为一个帝王，不是不能有感情，但必须有着克制压抑自身感情的本能和自觉，而李渊做不到这一点。
所以，在历史上，李渊只盼着你好我好大家好，最后酿成玄武门之变，两个儿子被杀，自己被“尊”为太上皇。
所以，在历史上，李渊痛惜平阳公主之死，破天荒的以军礼下葬，由军队为其举殡。
所以，在今日听到禀报平阳公主即将不治后，李渊大怒，言太医署为平阳公主诊治的医者均论斩。
别以为李渊对几个儿女那么好就以为他性子软……杀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
柴绍坐在床沿，缓缓握住妻子的手……原本圆润有力的手掌，如今绵软无力。
李渊脸上已有泪痕，对于他来说，那么多儿女，最宠爱的就是妻子窦氏的三子一女。
但如今，随着夺嫡日益激烈，李渊对三个儿子都颇有不满，所以才在李建成的建议下召回女儿，不料却即将阴阳两别。
李世民默然无语的站在外室，看见李建成在宽慰柴绍，看见李元吉在痛殴几位医者，然后看到了匆匆而来的韦挺。
“李怀仁？”李建成吃惊的瞪大眼睛，“他是孙思邈之徒？”
“太医署那位医者自称见过孙思邈之徒，臣已细询，此人乃贝州人氏……说的那位即李善李怀仁。”韦挺解释道：“李怀仁能活死人医白骨，此事在坊间流传。”
“臣已然去问过淮阳王，他亲眼所见，李怀仁持刀开膛破肚，多有活命者。”
“而且是其自称曾拜孙思邈为师。”
渐渐的，几个人围拢过来，李元吉一脸的迷糊，“开膛破敌？”
在古代，一般来说，开膛破肚……那就是个死人了。
李世民面色复杂难言，他倒是知晓这件事，早就问过了凌敬……用李善的话来说，他擅长治疗外伤，虽然平阳公主最早是因为伤情延绵，但如今已然病入骨髓。
对于李善这颗棋子，李世民最早是希望通过他来判断河东裴氏的态度和立场……但没想到，李善太能折腾了。
在山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帮着自己来来回回……将太子的脸都扇肿了。
所以，如今，对于李善，李世民有着更多的期许。
至少他知道，父亲李渊很看好李善，本有意召见，只是因为三姐病情拖延至今。
如果今日李善前来，三姐依旧不治……父亲会如何看待李善？
或许会不治罪，毕竟李善于山东战事有大功于国。
但日后，李善这颗棋子的分量……李世民压抑着胸中烦闷，低声问：“此事不可轻忽……”
李元吉冷笑一声，径直入内将柴绍拉了出来，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看见柴绍眼睛一亮，李世民不禁在心里哀叹……若是自己拒绝，那等于和柴绍彻底闹翻。
对于柴绍来说，只要有一丝希望，那都会拼命争取。
即使不算柴绍，三胡只要捅到父亲那，也必然只是这样的结果。
片刻后，数十人已经趋马出府，去请李善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延医
夕阳西落，正努力将最后几丝微光投射在天地间，远处的村庄已有点点灯火。
声如闷雷的马蹄声骤然响起，两旁的树林中，归巢的鸟儿被惊起，叽叽喳喳的腾空而起。
不远处拐角的高处，正等着换班的范十一神色一紧，眯眼细看，片刻后毫不犹豫的从腰间箭囊抽出一支箭。
范十一今年二十三岁，为府兵征战沙场已有五年，虽身材矮小，少有勇力，但精于骑射，眼力过人，为军中斥候……他一眼就看见了，这三四十骑兵虽无铠甲，但腰间挎刀，马背上置放长槊，显然不怀好意。
为首的中年将领面色阴沉，趋马加速，却冷不丁耳朵一动，凄厉的鸣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是响箭……中年将领神色微动，并未减速，绕过拐角处，面前是一处还算宽阔的山谷，对面出口处，十余青壮将拦马堆砌在一起。
中年将领眉头微皱，一直到村口处才勒住缰绳，喝道：“李善何在？”
几个青壮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段时日他们见多了达官贵人来此，要么拜会李郎君，要么去东山寺上香，但从未见过趋马持械的甲士。
中年将领哼了声，他是刚刚从河东回到长安，又非世家子弟，从未听说过李善之名。
关键是此人性情暴躁，两腿一夹，催马上前，抬起长长的马槊，挥舞之间，将拦马挑飞。
一名青壮持盾上前，只听得一声闷响，沉重的槊头击在盾面上，青壮连退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去叫李善出来……”
话未说完，尖锐的竹哨声猛地响起，中年将领转头四顾，身后的山谷入口被倒下的巨木遮挡的严严实实，隐隐间有人影闪动。
未等中年将领发话，对面一人手持长槊大步向前。
冷笑一声，中年将领也不趋马加速，只探长马槊，槊头直击。
对面那人弯腰拿起盾牌，侧身一拦。
只听得一声钝响，中年将领脸色大变，对面那人脚步只是一顿，突然加速，手中长槊如棒使，横扫而来。
来不及变招，顷刻之间，中年将领已经被逼的落马相让。
身后的骑兵蠢蠢欲动，但火光大起，密密麻麻的青壮错落有致的手持盾牌、长枪出现在对面，十余个弓箭手在侧翼虎视眈眈。
凌敬瞄了眼那位还在与苏定方缠斗的中年将领，点评道：“苏大郎原在河北名声不显，但勇力绝伦，此人倒是不凡。”
“怕是误会。”马周小声说：“不可能是那人派来的。”
朱玮嗯了声……直接派人来洗庄子，这是最蠢的选择，而且就三四十骑。
苏定方在朱家沟落脚后，并不插手其他事，只负责村中防务，每日安排哨探，夜间警戒……名义上是怕李德武、河东裴氏遣派刺客，但实际上……还是因为苏定方其他的做不来，李善也不让他做。
英雄无用武之地，今日好不容易碰到个对手，苏定方一手持盾，一手持槊，威风凛凛，不多时就砸飞了对手的马槊，将其逼到死角处。
“总管！”
“总管！”
数十骑兵齐齐高呼，已经举起马槊、长刀。
局势一触即发，但下一刻，苏定方疾步后退，丢开盾牌，侧身让出了身后刚刚赶到的李善。
今天李善心情不错，试验的结果让他喜出望外，小和尚辩机从山上摘了不少香椿芽，李善让炊房熬了一锅小米粥，准备配上香椿炒蛋，结果朱八气喘吁吁的跑来了。
“你便是李善？”中年将领暗骂了句晦气，适才被那大汉招招进逼，连解释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李善微微颔首，好奇的打量着这人，自己的名声在长安不说无人不知，但至少世家子弟、朝中显贵是都知道的，这位是什么来历……总管，听起来是某个门阀的管事之流。
“听闻你是孙思邈之徒，今日某奉命相请，为主人诊治。”
“李怀仁可从未自称乃孙思邈之徒。”走过来的马周扬声道：“更何况，延医诊治，却持槊进击……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中年将领神色焦急，上前两步，拱手道：“平阳公主病重，谯国公命某前来。”
李善心里咯噔一下，他倒是知道平阳公主是在武德年间病逝……难道就是今日？
“你乃谯国公门下？”马周皱眉问：“姓甚名谁？”
“马三宝。”
脑海中正飞速转动，但李善还是没忍住抬头瞥了眼，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据说便是此人助平阳公主在关中聚拢大军，多次挫败隋军，迎李渊入关。
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原因……后世也有一个马三宝，同样是出身低微，但以军功称雄，后更是扬帆四海，青史留名。
马三宝又往前两步，“圣人、太子、秦王、齐王均在。”
李善嘴角扯出个无力的笑容，转身交代了几句，让人去取自己的药箱……李渊父子都在，自己有拒绝的权力吗？
真够扯淡的，李善面色阴沉，一个病人会不会死，能不能治得好……再牛逼的医院，再牛逼的医生都不敢保证。
而且这还是在最先进的仪器帮助下……现在自己什么都没有，去干什么？
只要自己去了，平阳公主最后死了……自己终究是有些因果的。
这时候，凌敬突然上前，盯着马三宝，“某为天策府兵曹参军事凌敬。”
马三宝怔了怔，兵曹参军事，在天策府中地位不低，必是秦王心腹，赶紧行了一礼。
“何人举荐李怀仁？”
马三宝犹豫了下，摇头道：“谯国公之命。”
凌敬面色如锅底，回头低声道：“今日圣人下令，平阳公主不治，太医署诊治医者均论斩。”
马周幽幽道：“会不会是……”
在场的四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李善面无表情的翻身上马，“苏兄跟上。”
想起凌敬昨日提起，坊间传闻自己乃孙思邈之徒的流言，李善知道……必定是有人挖了坑。
这种手段堪称狠毒，虽然很难一击致命，但却能让自己跌入这个漩涡……这种手法，李善立即联想到了，自己是如何被逼的赴考进士科。

第二百六十六章 动手
昏暗的内室，柴绍小心的将苏醒的妻子扶起，靠在怀中，坐在床沿上的李渊已经老泪纵横。
“父亲……”
“平阳……”李渊言语哽咽，在他印象中，三女儿向来英姿飒爽，何日见过如此软弱无力的模样。
在古代，病人将亡前，一般都有个苏醒时刻……古人将此成为回光返照。
一想到这，李渊心中悲痛愤怒，但却听见女儿轻柔的声音传来。
“父亲，女儿不孝……”
“太医署医者已然竭尽全力，请父亲勿要……”
李渊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迟疑着没有开口，这时候，外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主人，李善到了。”
柴绍探头高声道：“让他进来！”
马三宝常年在平阳公主麾下听令，但实际上原本是柴家的家仆。
李渊转头看见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年郎在李建成、李世民的簇拥下入内。
“父亲，这位是李善李怀仁，乃……”
“臣李善拜见陛下。”李善突然开口打断，拜倒在地，“臣于岭南学医，但并非孙思邈之徒，今日前来，当竭尽全力。”
李建成都懵逼了，李善不是孙思邈的徒弟？
一旁的柴绍愣了下，突然开口道：“陛下，平阳之请……”
李渊当然听得懂这句话，如今女儿已是弥留之际，若是还要斩医者，何人胆敢诊治？
“必不问罪。”李渊面色阴沉，抬手让李善起身。
虽然说必不问罪，但若是平阳公主真的死了，李善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
马三宝搬来圆凳，李善坐在圆凳上，看着柴绍将平阳公主的手腕挪过来……怔了下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让我诊脉呢！
不好意思，当年大学里也不是一点中医课程都没有，但是……诊脉，真的没学过！
犹豫了下后，李善长身而起，细细看了看平阳公主的肤色、眼睑、舌头颜色，低声问：“因何而起？”
李渊狐疑问：“为何不诊脉？”
“臣不会诊脉。”李善诚实的说：“臣所擅乃是疡医。”
疡医，是古代的外科大夫。
李渊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后面的李建成无语了，心想自己这次怎么就信了韦挺那鬼话！
“医之纲领，望闻问切，诊脉乃是最末。”李善平静的说：“已然查望，如今要询病之起源。”
“去年九月初，突厥寇晋阳，平阳率兵出击，肩部中箭追马，后医者上药，始终不得好转……”
先后听了柴绍、马三宝、平阳几个女侍卫的叙述，李善琢磨了下，问：“伤口当日可是溃烂？”
身量颇高的女侍卫点头，“的确如此。”
“可是忽冷忽热？”
“不错，不错。”
“身子可是发颤？”
“适才就在发颤。”柴绍大喜，一把抓住李善的右手。
应该是感染了……李善心里犹豫，要不要用刚刚弄出来的青霉素？
那玩意，也不知道能不能叫青霉素……
到目前为止，李善只做了排毒试验，只能保证不会毒死人，但能不能起到效果……那真是鬼知道。
要不要赌一把？
两刻钟之前，李善进入平阳公主府后，先后和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说了几句……很确定，是李建成举荐的。
原因很简单，李世民神色复杂……而李建成，一副这次多亏了我的表情！
孙思邈在如今名声太过响亮，很多人都认为……没有孙思邈治不好的病，没有孙思邈救不回来的人。
室内保持着沉默，李善还保持着和柴绍握手的姿势。
片刻后，李善回过神来，挣开手，起身看了眼面色惨白的平阳公主，转身拜倒，“陛下，如今平阳公主已病入膏肓，臣愿一试。”
李渊的声音有些发颤，“几成把握？”
“五成。”李善呆板的回答道：“或生，或死。”
李渊一副要吐血的表情，这是什么狗屁回答！
已经不错了，要是让我写一份承诺书让你签字……
沉默了半响，李世民插嘴道：“父亲，事已至此，不如让李怀仁一试，三姐乃女中豪杰，命不当绝。”
“好！”李渊咬牙切齿盯着李善，“用药。”
“即使陛下日后降罪，臣也愿一试。”李善面无表情的说：“身为医者，见伤病者而罢手，非义也。”
“不必说了，陛下绝不怪罪。”柴绍伸手紧紧抓住李善的肩头，“要用何药，府内皆有。”
李善摇摇头，“其一，让苏定方出长安，他回去取药。”
“其二，于狱中提三名死刑犯来。”
“其三，烧水，准备好细盐。”
长安夜间宵禁，想出城非圣人之命不可，提取死刑犯，也必然只有圣人李渊能办得到。
李渊发号施令，隐隐觉得苏定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突然反应了过来，“你是李怀仁！”
这个夜晚，李渊父子四人就在这个内室中，亲眼看到了种种让他们难以想象，匪夷所思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
“没死。”
“没死。”
“没死。”
逐一试验后，李善才正式上手……手依旧稳定有力，心中却惴惴不安。
李善在心里想，虽然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是以一个悲惨开局开始的，虽然自己曾经在山东一度陷入绝境，但可能此时此刻才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
若是平阳公主活了，什么都好说。
若是平阳公主死了，李渊会怎么看待自己？
李建成会怎么看待自己？
自己只能立即投入秦王府，死心塌地的跟随李世民，日日夜夜熬着，就等着玄武门之变了。
此刻的李世民看向李善的眼神中带着怜悯……他已经问过韦挺了，是太医署中有人声称李善为孙思邈之徒，而向韦挺提到此事的是长安县尉李德武。
真是怕儿子死不了啊！
李世民看了眼颇为紧张的李渊，心想父亲对自己还算不错……呃，对比起来，的确已经不错了。
半个时辰后，李善终于松了口气，这种自制的青霉素能不能起到效果不好说……但首要的一个关键算是度过去了。
过敏杂质。
若是碰上过敏……那简直了，李善完全没有应付的手段，只能看着平阳公主一命呜呼。
在李渊眼里，那铁铁是李善治死了他女儿。
所以，李善才会先找了三个死刑犯……先用了少量青霉素，呃，一般情况下这是不会出问题的。
不管是什么药性，有毒没毒，不讲量多量少那都是耍流氓。
过了这一关，接下来就要看能不能起效果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守夜
夜已经深了，无云遮挡的明月高悬空中，洒下万点银辉。
平阳公主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劲风拂过，将拐角处的大树吹得声声作响，引得李善转头看去。
杂乱无章的树丛沙沙声传来，正如李善如今的心绪。
从朱家沟听到平阳公主病重之后到现在，李善一直在迟疑……虽然已经用了药。
李善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对历史有着什么样的影响……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会有影响，如果平阳公主得以生还的话。
李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终选择了出手。
是自己心里有着赌一把的疯狂念头吗？
或者是因为圣人李渊、太子李建成的逼迫吗？
又或者是自己身为医生的本能吗？
李善理不清头绪，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冒险用药，这几乎是在赌博。
如果成功，自己将会得到无与伦比的回报，说的不要脸一点，只要自己没有明目张胆的投入李世民麾下，维持如今的状态，即使是太子登基，知道自己曾经做了些什么，也足以保命。
但如果失败了，平阳公主在我手中一命呜呼……别说李渊、李建成了，怕是李世民都心有不悦。
类似的事情，李善前世看得多了，到现在他还记得，妻子推入手术室之前，丈夫、父母百般殷勤，但那个女人死在了手术台上，即使知道手术有很大失败的几率，即使已经签过字，但家人心中失望的情绪不可抑止的会转向愤怒……针对主刀医生的愤怒。
深深吸了口气，将窗户掩上，只留了一条小缝通气，李善走到床边，伏低身子听了会儿呼吸声，查看片刻，沉默的坐回到圆凳上。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柴绍走到床边凝视片刻，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善，小声问：“还要用药吗？”
李善摇摇头。
柴绍搓了搓手，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你先去睡，我守着。”
柴绍摇摇头，搬了个胡凳坐在一旁。
室内长时间保持着沉默，偶尔听得见烛火爆裂的轻响，李善隔一会儿起身去查探，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到底有没有效果？
如果继续用药，在无法提纯的情况下，下一次或者再下一次用药，平阳公主未必不会出现过敏。
不知过了多久，柴绍突然身子后仰，好险跌下去，稳住身形后，他才察觉到，自己瞌睡过去了。
在心里自责了几句，柴绍侧头看去，一旁的李善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那个神态，平静的坐在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从来没有动过。
“你真的不是孙思邈之徒？”
“不是。”李善的视线依旧盯着床上的平阳公主，“河北贝州，曾假托孙思邈之名审讯俘虏……但此事少有人知。”
柴绍没有继续追问，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转而轻声问：“天亮后继续用药？”
“不急。”李善低声道：“准备好温水，加少量盐，另用米熬粥，越烂越好。”
如果平阳公主醒不来……那只能用盐水灌进去，不然体质越来越差，抵抗力越来越弱，李善真怕她抗不过杂质颇多的青霉素的药性。
“听闻去年魏县大捷，是你筹谋的？”柴绍实在是怕自己再次睡着，只能和李善搭话。
李善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目不转睛的盯着平阳公主。
“三宝昨日相邀，太过鲁莽……”
柴绍的话说到一半，李善突然低喝道；“住嘴。”
柴绍呆了呆，随即听见几声低低的呢喃。
“平阳，平阳！”
被挡在后面的李善毫不客气的揪住柴绍的肩膀往后拉，最烦的就是这种病人家属。
手上肤色依旧惨白，但脸庞转红，气息急促，李善摸了摸额头，小声骂了句脏话。
怕什么就来什么！
不过运气不错，想顺顺利利的……李善本就没有这种奢望，但温度升高，自己倒是能用物理降温的手段处置，总比窒息来的好。
立即让人将周氏叫来，昨晚苏定方就将周氏、小蛮接了过来，还带上了几坛酒。
“都擦一遍，腋下多擦两遍。”李善小声交代，“灌点盐水……都教过你。”
周氏柔顺的连连点头，等李善出了门，在几个侍女的帮助下开始给平阳公主擦身。
“她们这是……”
李善没办法解释，只随口说：“擦擦身子而已。”
柴绍狐疑道：“好像是酒？”
“嗯。”
柴绍嘴唇抖了抖，没有继续再问，他也感觉得到，面前这个少年郎早有预备，但心中有着说不出口的烦闷。
“即使积重难返，圣人亦不会降罪，只管放手一试。”
李善转过头打量着柴绍，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容貌俊俏，身材消瘦，鬓角处微有白发。
“非平阳公主一人。”李善顿了顿，才继续道：“但凡患者，无不忧心。”
柴绍勉强一笑，“取字怀仁，倒是贴切。”
半个时辰后，李善入内查探，体温变化不大，只能让周氏再擦拭一遍……此外，李善也没什么其他好办法了。
折腾了三次，天色已经渐渐泛白，才勉强维持住体温，平阳公主的气息略微粗重，但并不急促，李善才松了口气。
“拜见太子妃……”
“三妹……”
太子妃郑氏声音微颤，身后的秦王妃和齐王妃也屏住呼吸，她们都看见柴绍红肿的双目。
“昨晚用了药，守了一夜，还算平稳。”柴绍赶紧解释了一句，“还要多谢太子……”
“殿下原先也不知李怀仁擅医，听太医署中医者言……才冒险一试。”太子妃笑道：“那是三妹的运道。”
柴绍在前头引路，带三人入内室。
偌大的床上，平阳公主还在昏迷中，床边的胡凳上，一位少年郎稳稳坐着，目不转睛的盯着，一旁的案上摆着两个酒坛。
“怀仁，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来了。”柴绍上前小声提醒。
李善回头看了眼，神色冷漠，视线在三人脸上一扫而过，只在秦王妃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回头去。
“你……”齐王妃年纪最小，脾气不小，张嘴就要训斥。
“三弟妹勿恼。”太子妃拉了把，但神色也颇有不悦。
秦王妃站在一旁不吭声，印象中的李善温文儒雅，为人谦逊，进退有度，今日一见，却大为失礼。
李善还真不是故意的，脑海中正在盘算下一次用药选在什么时候，真怕平阳公主撑不住……所以，转为医生模式，身边的全都是患者家属而已。
齐王妃上前两步，尖声训斥，却见李善一跃而起，回首喝道：“禁声！”
这次李善算是回过神来了，说的是“禁声”而不是“闭嘴”。
柴绍赶上两步，惊喜的看见床上的平阳公主睁开了双眼。

第二百六十八章 苏醒
饿了，渴了，浑身无力。
李善并不觉得这是好转的迹象，但至少有一点，这不是恶化的征兆……至少证明了我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而不是在背后推了一把。
先让侍女服侍平阳公主喝了半碗粥，又喂了半碗盐水，看着平阳公主再次沉沉睡去，李善才让柴绍在隔壁搬了张床。
算算得有二十四个小时没睡了，就算是大援救期间也应该歇歇了……李善躺在床上，一时间却没什么睡意。
这是正常的，李善知道，只要放缓情绪，很快就能入眠。
突然想起了刚才太子妃和两位王妃，李善回想了下，太子妃雍容端庄，但脸上少有表情，秦王妃亲切随和，还替平阳公主喂盐水，齐王妃……呃，实话实说，这位最漂亮！
难怪后来李世民要抢了去……太水灵了！
李善越想越远，弘农杨氏美女真不少，不说齐王妃，还有位都三十多次还能嫁给国公的……还生了个连太子都垂涎的女儿。
李善掐指算了算……也不知道武则天出生了没有，穿越贞观年间的主角往往将这位收入房中，而且还都是侍妾。
算了会儿也没算出来，李善又突然想起刚才，秦王妃使了个眼色，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算了，想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自己都已经被诳进这个局里了，在彻底救回平阳公主之前，真的什么都没有意义。
不知不觉中，李善已然入梦。
梦中的李善只觉得光怪陆离，好像在做一台手术，老师正在低头操作，多熟悉的一幕，自己还是一助，正在拉钩，旁边的护士还是那个笑起来像朵花的小姐姐。
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对面的老师突然抬头狠狠瞪来，手中的刀一扬。
李善定睛看去，这不是自己的那把匕首吗？
转瞬间自己出现在急诊科，碰见一个面色惨白的女郎。
“打针抗生素……便宜的……青霉素好了。”
开了单子，让患者去交钱，没一会儿，突然一个护士扯着嗓子在那嚎……好像是过敏……李善大怒，现在的护士，连皮试都不做吗？
大步跑过去，出现在李善面前的护士有一张熟悉的面容，这不是周氏吗？
身后似乎有人在用力推自己，李善猛地起身，喘着粗气，睁开眼睛，是一张粗豪的男人的脸庞……胡子拉碴。
马三宝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才说：“李郎君……”
“过敏了吗？”李善脱口而出，顿了顿翻身下床，“还发热吗？”
“不，不，公主又醒了两次，喝了一碗粥。”马三宝恭敬的说：“今日还要用药吗？”
有效果了！
李善三两下穿了衣衫，鞋子都没穿好，匆匆忙忙的往外跑，路上还不禁在心里嘀咕，体质这么强吗？
原本李善还琢磨，至少得用五六次青霉素，毕竟没有提纯过，量不多，而量多了……过敏可能性就大，这是个悖论。
如果用一次就有这样的效果，那接下来成功的几率就大多了。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柴绍转头笑道：“他便是李怀仁。”
躺在床上的平阳公主侧头看去，一位少年郎疾步而来，衣着不整，脚上的鞋子都掉了只，看起来颇为激动，但偏偏脸上一片淡漠，有着极强的反差。
“让开。”
柴绍赶紧往后挪了挪让出位置，李善打量了会儿，伸手试了试额头的温度，“依旧头晕目眩？”
平阳公主微微点头。
“舌头伸出来。”
李善歪着头，换着角度看了几眼，想了会儿，又问：“冷吗？”
平阳公主脑袋艰难的左右摇摆。
身后的柴绍问；“怀仁，如何？”
安静了会儿后，李善斟酌着话，开口道：“最险的一关已经过了，但不可大意，若有反复……”
顿了顿，李善轻声道：“两子年幼，骤然失母，柴公身为十二卫大将军，公务繁忙，只怕无人教诲。”
平阳公主努力露出个笑容，下巴点了点。
李善招手叫来周氏，“喝了几次盐水？”
“五次。”周氏昨晚前半夜睡过，精神还算不错，仔细说：“三次小半碗，两次半碗。”
李善点点头，“上次用粥什么时辰？”
“两刻钟前。”
李善琢磨了会儿，“你替公主擦身……酒送来了吗？”
“五坛都送来了。”
“擦身吧，之后再用药。”
周氏和几个侍女开始忙碌，柴绍和李善退出门外。
“公主何时能痊愈？”
“如今还不好说。”李善随口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嗯，即使青霉素真的有效果，自己也需要控制一下……既然很可能成功，那总要吧功劳多搂一点。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李善突然有点惭愧……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啊。
承乾殿。
今日李世民去了天策府……没办法，如今房玄龄是不能入皇城的，想议事只能自己出去。
回到承乾殿，换了衣衫，李世民挥手让宫人退下，先问道：“三姐如何？”
“适才报信，今日已经醒了三次，用了粥水，虽浑身乏力，头晕目眩，但据怀仁说，最险处已过。”秦王妃拿起一件袍子替丈夫披上，“夫君留心，不要着凉。”
李世民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大业未成，自当留心……不意怀仁有如此手段。”
“怀仁守了整整一夜，妾身探望，三姐醒转，怀仁安排妥当才去歇息。”秦王妃小声说：“未有时机。”
“不碍事，日后再说就是。”李世民笼了笼衣衫，嗤笑道：“大哥自然是以为举荐有功……但李善其人，看似在山东行险事，奇招迭出，实则最是谨慎，行事往往先有伏笔，后有安置。”
“或有人欲以此幸进，但李善却不肯行此险招。”
秦王妃点头道：“其实东宫如何……无甚关系，只需要李善知晓，此事有长安县尉参与即可。”
“哈哈哈……”李世民大笑道：“当日李善来信，愿以科举入仕，孤虽许可，但实有不满。”
“不料李善先以诗才扬名朝野，此次又妙手回春……必得父亲看重！”
简单来说，李善这颗棋子的分量一日重过一日，李世民对其的看重也一日多过一日。
而因为李善的身世，李世民对其非常放心……他绝不会投入东宫。
捧着一碗热茶，李世民在心里想，自己如何用好这枚分量不轻的棋子……或许，自己应该想的更长远一些。

第二百六十九章 分量（上）
平阳公主在宗室中是最为特殊的，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她是最得圣人李渊宠爱的公主。
相反，平阳公主身为圣人三女，也是嫡长女，迎大军入关，于立国有大功，才最得李渊宠爱，这些，才是平阳公主特殊的原因。
与后世不同，隋唐时期，公主嫁婿，并不会起公主府，而是嫁入夫家，只有平阳公主因为军功而被李渊赐下府邸。
“不必用药了。”
连续问了十多个问题，李善总算放下心，心里啧啧称奇……也不知道是自己运气好，提取的青霉素品质比较高，还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体质牛，只不过半个月，平阳公主虽然还身体绵软无力，难以下床，但大体上算是痊愈了。
这半个月内，李善始终住在平阳公主，一次都没回去过，李楷和王仁表为此都摸上门了……李善挺感动的，特地将没用完的酒拿出来款待。
那是他专门提纯过的白酒，比玉壶春烈多了，那天李楷、王仁表是被抬回去。
“太医署说虚不受补，所以还是白粥。”周氏小心翼翼的给平阳公主喂粥，“郎君也说过，药补不如食补。”
虽然还是不能下床正常行走，但平阳公主精神已经恢复大半，不再整日昏睡，笑着说：“昨日嗣昌言，你精于骑射，曾于虎口救出你家郎君？”
嗣昌是柴绍的字。
周氏小脸一红，呐呐答道：“郎君于山东救下数以千计生民……”
平阳公主抿嘴一笑，不再说话，她倒是挺喜欢面前这个小妇人，这些日子日夜相伴，事事仔细谨慎。
倒是那位李郎君……平阳公主总觉得有些古怪，半个月内尽心竭力，但脸上的表情却总是那么冷漠，像个冰块似的。
呃，李善还真不是刻意的……不是刻意以此表达他不是故意留下来多搂点功劳，虽然他就是这么想的，这么做的。
主要是李善习惯了……前世医院里，也的确有那种将患者作为上帝的医生，但少之又少，绝大部分医生都习惯摆出一张冷漠的面孔。
片刻后，周氏端着食盘出去，柴绍大步走进来，坐在床沿，握住妻子的左手，仔细打量了几眼，欣喜道：“今日又好了几分。”
“多谢郎君了……”
“夫妻本为一体，却要言谢？”柴绍笑道：“适才陛下传召，细细问了好久，所以才回来。”
“父亲……”
“前些日子忧心忡忡，如今你即将痊愈，自然开怀。”柴绍感慨道：“天无绝人之路啊，那日若非太子举荐……”
平阳公主微微点头，“大哥、二弟、四弟均有心，还是那位李郎君妙手。”
柴绍目光闪烁，他听得出这句话的意思……虽然的确是太子举荐，但妻子并不希望涉入如今越来越白热化的夺嫡之中。
“不错，怀仁妙手。”柴绍笑道：“平阳还不知道吧？”
“李怀仁虽不过十八岁少年郎，但在京中名气不小，便是他筹谋魏县大捷，擒杀刘黑闼。”
平阳公主大为惊讶，“不是道玄吗？”
“淮阳王还是被他从突厥人手中换回来的呢。”柴绍武德四年就常驻长安，消息比妻子灵通的多，“若不是你病重，圣人早就召见他了……呃，昨日淮阳王来访提起的。”
平阳公主一怔，轻声道：“若是不治……父亲只怕厌弃……”
柴绍没吭声，他当然清楚，如果李善不肯，或者治不好……责罚可能不会，毕竟李善不是太医署的医者，但只怕仕途堪忧。
顿了顿，平阳公主低声问：“此人依附东宫？”
“科举入仕，上月为进士科榜首，以诗才扬名长安，真是惊才绝艳。”柴绍摇头道：“李怀仁与东宫的韦挺、魏征交好，又与多位秦王府子弟相善。”
“诗才？”平阳公主虽然这几日也听丈夫说起李善，但没想过一位医者有这么多身份。
谋士、医者、进士、诗人……
平阳公主来了兴致，细细问了好一会儿，但细节处柴绍也不大清楚。
这时候，外间侍女来报，又有访客到了。
李善站在外院，瞄见一人快步而来，迎向出迎的柴绍。
是丘行恭，李善记得这个人，秦王府的左一府骠骑将军，洛阳大战中护卫李世民杀出重围，去年长乐坡，自己与其长子还干了一架，至今还不对付。
李善对丘行恭印象很深，一方面在于他前世就知道这个人，昭陵六骏中只有他一个人伴飒露紫，另一方面在于，凌敬告诉他，天策府内不是每个人都对你怀有善意，除了杜淹之外，就要数丘行恭了。
此人性情酷烈，最不肯吃亏，当日长子丘神勣被李善打的最惨……后来秦王府子弟大都和李善和解，结交为友，唯独丘神勣除外。
当然了，李善对丘行恭如此另眼相看还有个原因……丘行恭的父亲谭国公丘和与裴世矩是至交好友，丘和出任交趾太守就是出自裴世矩的举荐。
他日自己投入李世民麾下，这是个隐患。
但为什么丘行恭突然来访？
“那是谭国公次子丘行恭。”一旁的马三宝解释道：“当年陛下于晋阳起兵，奴贼围攻扶风，丘行恭降服奴贼，迎陛下入关，途中遭隋军夹击，公主亲率五百骑来援。”
李善默默点头，心中咂舌不已，自从五天前，平阳公主病情大幅度好转后，多有显贵来拜。
刚开始只是几位妯娌，以及几位姐妹，但这两日，渐渐的，不少朝中将官来访，东宫、齐王府、秦王府都有，还有多位身居高位、要职的窦氏子弟。
李唐立国后，平阳公主就再也没有率军参与大规模战事，但当年在关中聚集七万大军，迎李渊入关……那时候李渊麾下也不过就五六万人。
之后平阳公主独有一军，单设幕府，麾下诸多勇武之将，如东宫的太子右卫率裴龙虔、秦王府的丘行恭、被李善坑死的原国公史万宝、扶风太守窦璡、太常少卿李仲文、淮安郡王李神通。
换句话说，虽然后来平阳公主不再领军攻城略地，但她在军中有着极强的影响力……她当年麾下的很多将校如今都是军中中坚，更别说她至今麾下依旧有一支多达数千人的直属大军。
李善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历史轨迹已经彻底发生变化了。
自己应该多想想日后的事了……李世民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未必能成功啊。

第二百七十章 选择
柴绍之父乃前隋名将钜鹿郡公柴慎，按照后世的划分，约莫划入关陇一族。
关陇一族，以武起家，李渊的祖父李虎就是当年八大柱国之一，平阳公主府与其他世家府邸不同，后院有一片面积不小的演武场。
李善无聊的坐在一个石凳上，看着马三宝和苏定方在那比试，从名气上来说，前者远胜，战场冲阵，兼之狡黠，但在武力上远远不能和苏定方相提并论。
苏定方为人沉默寡言，性情稳重，但这几个月困居朱家沟，浑身力气没地方使，这半个月一直陪着李善在这儿，倒是能活动手脚。
一棍将马三宝再次打翻，苏定方看见李善，走过来小声说：“今日老夫人派了朱八过来……老夫人可要登门造访？”
“母亲来作甚？”李善有点奇怪，想了想挥手道：“不便登门。”
如果是个土著，自然要遵从母命，这个时代不讲究夫死从子这一套。
有时候，李善也在想，朱氏的强势以及对独子的种种安排，应该出自于李德武的抛妻弃子的行为。
不过，李善身为穿越者，对自己日后要走的路是有自己的规划的，绝不可能听从朱氏。
那边马三宝爬起来，悻悻过来聊了几句才离开，苏定方笑着将其送出去才回来。
“无需如此。”李善瞥了眼马三宝的背影，“日后自有定计。”
苏定方压低声音道：“平阳公主受陛下爱重，柴公身列十二卫大将军之列，在朝中不偏不倚，若怀仁……”
苏定方的意思很明显，如今朝中东宫、秦王夺嫡，李善以此契机正好攀附平阳公主……自然能躲开那些麻烦。
有救命之恩，即使李善身世泄露，河东裴氏又能如何？
难道平阳公主挡不住吗？
苏定方看的很清楚，平阳公主在李唐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受父皇宠爱，同时丈夫频频立功的公主。
“你说的不错。”李善长身而起，嘴角抖了抖，“实是难以想象……但正因如此啊。”
这几天，登门造访的人越来越多，关陇一族、李唐宗室、母族窦氏，再到东宫、秦王府，以及以五姓七家为首的世家大族，络绎不绝，几乎将门槛都要踏破了。
柴绍在外间迎客，女眷引入后院，而李善因为身为医者一直在后院，整日里香风熏鼻……见识了无数女眷，甚至还碰到过那位崔小娘子的母亲张氏。
哎，张氏对李善露出个还算礼貌的笑容……只是那张脸都扭曲的没法看了！
李善一次又一次在心中加重平阳公主夫妻的分量，而这对夫妻中，起到主导作用的是平阳公主。
这几乎是封建时代唯一的存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难怪历史上以军礼下葬……即使武则天、吕后也不过依仗权术。
李善在石凳边绕来绕去，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如果平阳公主能完全恢复过来……这将是影响长安乃至京兆的一个关键人物。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密告太子、齐王淫乱后宫，李渊决议第二日召众人合意，结果第二天早上，李世民率天策府亲信将领发动兵变，一举格杀李建成、李元吉，第二日正位东宫，一个月内登基为帝，尊李渊为太上皇。
不管是《新唐书》还是《旧唐书》都是这么描绘的。
但穿越到玄武门之变前的李善很容易看穿一个关键，玄武门那边打生打死，东宫、齐王府大军都攻城了，双方打得昏天黑地，就连秦王府都被攻打。
而李渊在做什么？
难道李渊指望三个儿子杀得你死我活，然后再选个做太子？
身为开国帝王，李渊有着这样那样的弱点，但一定有着极高政治智商，他不可能想不到，李世民成功了，目标一定不是东宫而是皇位。
即使是李建成成功了也一样，他能压制得住天策府那些李世民的铁杆吗？
李建成绝不会将可能的处置权交到李渊手中，那样的话，一旦陕东道、益州道生变，李渊有没有可能将锅丢到李建成身上？
所以，玄武门一战，不管谁胜谁负，李渊都必然被夺位，他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李渊当时已经被控制住了……嗯，史书上记载是，李渊和裴寂、裴世矩、陈叔达等宰辅在船上游湖。
开玩笑，大早上，李渊脑子坏成什么样才会带着几个宰相跑到湖上去吹风？
玄武门一战发生在早上，但李世民最重要的一招却是前一晚。
若非李渊被控制住……皇城可不仅仅只有玄武门这一道门。
凌敬在进入天策府后，开始深层次的探究朝廷的势力分布……因为有李善这个穿越者的指点，凌敬的探究非常有针对性。
如今，李善可以确定的是，布置在长安城的兵力，原本是陈国公窦抗统率，这是最得李渊信任的外戚，向来不称其名，呼之为兄。
窦抗去年病逝后，负责皇城守卫的禁军并没有一个名义上的统帅者。
唐朝沿袭开皇旧制，十二卫领天下折冲府的府兵，剩下的四卫护卫长安，分别为左监门卫、右监门卫、左千牛卫、右千牛卫，前两者掌诸门禁卫，后两者为皇帝侍从、仪卫，合称“北衙禁军”，护卫皇城。
这四卫……东宫是不能也不敢插手的，不然李建成也没必要组建什么长林军了。
但李渊不管怎么挑选……只要不挑选太子一脉的将领，那就很可能会落入李世民彀中。
这个是没办法的，李唐立国的诸场大战，基本都是李世民打的，只要是立下功勋，脱颖而出的那些人……基本上都在李世民麾下效力，即使是如今还在江南的李孝恭、李靖麾下，大部分将官也都是李世民的旧部。
换一句话说，李世民只要一声令下，很可能就会控制住宫城……对此，想必李建成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历史上的李建成将随其征伐刘黑闼的功臣塞了进来……呃，比如常何。
李善目光闪烁，低低道：“已经不一样了……”
的确不一样了，历史上窦抗病逝后第二年，平阳公主也病逝，导致李渊对禁军的掌控力大幅度下降。
而这一世，平阳公主活了下来。
也就是说，平阳公主很可能将来直接掌控北衙禁军，主责护卫皇城……她不会去管三个兄弟打生打死，她只会向父亲李渊复杂。
李善在心里盘算，如果李世民再想如历史上一样发动玄武门之变，还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性？
在未来的日子里，有一点是肯定的。
平阳公主必定是东宫、秦王努力拉拢的人选……平阳公主再如何忠于李渊，也不可避免的跌入漩涡。
平阳公主自身可以无所谓，都是同胞兄弟姐妹，只要她没有偏向，谁上位对她的影响都不大。
但平阳公主麾下的那些人呢？
如果李善在这时候投入平阳公主麾下……李善脸颊上的肉鼓了鼓，那时候，不管是秦王还是太子，只怕都要自己一个明确的表态。
谁会放过本就名声在外，此次又对平阳公主有救命之恩的李善呢？
所以，这次功劳已经搂的够足了，但李善绝不可能投入平阳公主麾下。
想到这儿，李善转头，抱歉的看了眼苏定方，小声而大略的解释了一遍，又道：“苏兄，留守村庄，实在大材小用，委屈你了。”
苏定方笑了笑，“愿为守家之犬。”
“再等等吧，他日必有苏兄夸功之时。”

第二百七十一章 拒绝
“大病初愈，三姐还需休养。”秦王妃笑着扶着平阳公主坐在榻上，“今日可好些了？”
不等平阳公主开口，秦王妃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善，“若要什么药材，让人带句话就是。”
李善微一拱手，却默不作声，类似的话这些天他已经听了很多很多，太子妃、秦王妃以及各个宗室郡王的妻子。
平阳公主瞥了眼李善，笑着说：“其实前日就能出房了，久不见日……李郎君也说，偶尔在院子里踱步，有益无害。”
三位妯娌里，这一个月来，秦王妃上门的次数是最多的，几乎每隔五六天就要来一次，陪着平阳公主聊上一阵，而话里话外从不涉他事。
而太子妃每次来，总会有意无意的提醒……别忘了是太子举荐李善救了你这条命。
齐王妃也会时不时的提醒……是齐王第一时间将柴绍拉出来，才有了夜间延请李善。
平阳公主在心里叹息，武德二年，自己率军驻守晋阳……那一年，太子、秦王统军攻伐洛阳，但无功而返。
原本她以为接下来的战争会延绵很多年……所以，她从来没考虑过储位之争。
但没想到，仅仅两年后，秦王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功高盖世，受封天策上将，正式拉开了夺嫡的序幕。
从那之后，本想回到长安的平阳公主留在了晋阳，为此和丈夫柴绍长期两地分居。
没想到……最终还是被卷进来了。
秦王妃的话题始终落在晋阳，早年李渊在外地任官，就是她陪着李世民留守晋阳，算算也有将近十年没回去了。
聊了半个多时辰，秦王妃才起身告辞，谢绝了平阳公主的相送，出了内室，伸出手指点了点，“李郎君不相送吗？”
李善迟疑了会儿，脚步迟缓，行礼道：“自当奉命。”
两人沿着小路往外院，秦王妃隔开侍女，笑道：“此次李郎君立功不小。”
全心全意辅佐李世民，绝不会背弃的人……李善以前觉得很多，但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很清楚，李世民的铁杆很多，但绝对心腹中，只有长孙无忌、秦王妃这对兄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原因很简单，房玄龄出身清河房氏，杜如晦出身京兆杜氏，他们虽然忠于李世民，但还是有其他选择的……而长孙无忌、秦王妃只有一条路，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
对着秦王妃，李善畅所欲言，“此为私事，但亦涉公。”
秦王妃比李善更知道平阳公主在朝中、军中的分量，轻声道：“太子举荐有功，听闻乃是长安县衙报入东宫，言李郎君为孙思邈之徒。”
一个月后，来探望了六次，秦王妃才找到机会和李善叙谈，第一时间告诉对方……是李德武使得坏。
其他人看不出来，但秦王夫妇是心里有数的……将已经被医者断言病入膏肓的平阳公主从鬼门关拉回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那日，圣人李渊已然下令，太医署为平阳公主诊治的医者皆论斩……显然，平阳公主已是弥留之际。
就在这时候，李德武使了手段，李建成突然举荐李善……不管救不救得回来，难道指望李善感恩戴德？
“果然如此……”李善低低的笑了几声。
这笑声夹杂着复杂的情绪，秦王妃叹道：“他日必有公道。”
“望日后殿下做主。”
这句话指向很明显，但秦王妃话题一转，笑道：“前些日子三堂姐来访，提及朱娘子选媳……”
李善连连拱手，“王妃，此时实在不宜定亲，还请王妃……”
秦王妃抿嘴一笑，“河东薛氏、河东柳氏均为望族，听闻李郎君婉拒？”
李善登时头大如斗……母亲、长孙氏热心还好说，现在秦王妃都热心了！
当然了，原因是不同的，母亲朱氏、长孙氏那是看自己年已十八还未定亲，而秦王妃显然是刻意为之。
李善干脆直接说：“朝局复杂难言，门阀望族，往往各侍其主，某不愿受其钳制。”
秦王妃脚步放缓，想了会儿才说：“故北齐乐安王有一孙女，虽才十岁，但貌美端庄。”
李善咽了口唾沫，好吧，现在可以肯定了……秦王妃不是真的热心，而是欲以联姻。
北齐乐安王就是高劢，儿子是高士廉，孙女约莫是高履行的堂妹……而高士廉是秦王妃的外甥女。
换句话说，若是李善点头，那厚着脸皮也算是李世民的姻亲了。
可惜，这是真的不能点头的啊！
李善长长叹了口气，“绝不可。”
听到这样的答复，秦王妃不禁愕然，脸色阴晴不定，她曾经想过李善未必会应下，毕竟渤海高氏如今名望比河东柳氏、薛氏要低，但她没想过，李善会如此坚决的拒绝。
“王妃见谅。”李善咧着嘴说：“此事……实在难以启齿……”
秦王妃怔了怔，轻笑道：“难道李郎君心有所属？”
“咳咳，咳咳！”李善用力咳嗽了几声，“只怕无望……”
还真的有目标啊，秦王妃无语了，难怪河东柳氏、薛氏都看不上……也不知道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
“李郎君的意思是……”
“日后在下婚事，还要请殿下、王妃费心。”李善顿了顿，厚着脸皮说：“唯恨此生为李姓。”
秦王妃忍俊不禁，毕竟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妇人，笑声清脆悦耳。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若不是姓李，这小子只怕要厚着脸皮求娶宗室女了……而李世民长女今年才六岁。
眼看着到外院了，秦王妃轻声道：“李郎君可知，平阳公主亦有左右六护军府？”
目送秦王妃离开，李善的脸色由晴转阴，暗骂了几句……李世民难道想把自己推入平阳公主麾下？！
想了好一会儿，李善还是想不通……李世民到底想干什么？
秦王妃说话云里雾里……最后那句话，可以理解为希望李善成为平阳公主的心腹，同时也可以理解为李世民的提醒。
“怀仁，淮阳王来了。”苏定方不知何时出现。
李善茫然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道玄兄来了……嗯？”
“让周氏去收拾东西……在这儿一个多月了，平阳公主已然痊愈，咱们该回家了。”
不管李世民到底想干什么……李善都决定不奉陪了，他相信，李世民再牛逼，在预判这点上是不能和自己这个穿越者想比的。
平阳公主身边即将是个大漩涡……自己还是离的远点的好！

第二百七十二章 李道玄的来访
李道玄是宗室子弟，又没成亲，尚未至弱冠之年，柴绍陪着他径直进了后院。
“三姐，气色好多了。”李道玄笑着说：“多亏了怀仁妙手。”
斜斜靠在榻上的平阳公主苦笑道：“手脚依旧无力。”
“大病初愈，自然恢复的慢点。”李道玄劝道：“再过两月，鸟兽遍野，正要再见识三姐骑射。”
平阳公主笑着伸手点了点李道玄，“还是当年脾性，三胡为此多遭父亲训斥呢。”
宗室子弟中，最喜欢打猎的是李世民、李元吉，再接着就是李道玄了……不过李世民军功盖世，李道玄河北大捷，所以只有李元吉被骂。
早年在晋阳，李道玄还年幼，平日是李世民夫妇照拂，尚未出嫁的平阳公主手把手教授骑射……所以，平阳公主在皇室子弟中排行其实不是第三，但李道玄是跟着李世民夫妇称呼三姐。
“今日怎的不见怀仁？”李道玄左右看看，前两次来，李善向来都在平阳公主身边。
“这几日大为好转……怀仁适才代为相送秦王妃。”
“二嫂也来了？”李道玄笑着说：“怀仁当日于馆陶县设伤兵营，照料精细，无微不至，想必三姐夏日必能纵马。”
平阳公主容貌算不上美，只是清秀，脸庞线条凌厉，但笑起来颇为温和，“李郎君的确精细，脾气也好。”
场面安静了一瞬，柴绍和李道玄对视了眼，都有点不太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平阳公主看到的李善的确脾气好……那是化身护士的李善，没辙啊，这个时代有医生，没护士。
去年在山东倒是培养出一小批粗手粗脚的护士……但也不能进平阳公主后院啊。
而柴绍看到的是李善，是医生模式下的李善……后世医院里，有的是脾气好的护士，但脾气好的医生，啧啧，太少见了。
就算脾气不算坏，但也足够冷漠……柴绍想起那日，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齐至，李善还是那冷冰冰的模样，甚至都没行礼。
而李道玄对李善的了解比这两人都多得多，回到长安后，他和李世民夫妇聊过两次，听闻长乐坡一事，又听闻尉迟宝琳被击晕一事……倒是和在山东的行事风格一脉相承，看起来和善，但到了关键时刻杀伐决断。
想想史万宝的下场就知道了。
含含糊糊几句话带过，李道玄看似无意的随口问：“对了，适才见马三宝一瘸一拐？”
“难道坠马了？”
一旁的柴绍笑道：“那是被怀仁随从……那日延请，三宝急躁，被那人打落马，这些日子时常讨教，每次都灰头土脸。”
李道玄一怔，“是苏定方吗？”
看柴绍点头，李道玄笑道：“苏兄虽名声不显，但却武力绝伦，更深通兵法。”
柴绍有些诧异，“如此了得？”
“刘黑闼先后两次猛攻馆陶，苏定方三次出战，每每数百骑横扫城外，若不是数万突厥大军压阵，刘黑闼早就败北。”李道玄啧啧道：“后魏县、永济两战，苏定方均指挥若定……”
柴绍早年也和李道玄相熟，不禁笑道：“这两战不都是你的手笔吗？”
“当日满腔愤恨，只知道冲锋在前。”李道玄也不避讳，都几个月了，河北战事的细节早就传开了，“怀仁自下博南下，每每遇险，均怀仁筹谋，使苏定方出战，所向披靡，从无败绩。”
“对了，当日在贝州历亭，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便是怀仁定下夜袭，苏定方率三百骑破营，杀敌过千，尽焚粮草。”
贝州那一战，柳濬、薛忠早就细细说给李道玄听，后者如今细细描绘……柴绍不禁意动，“如此功勋，若入军中，至少为郎将！”
“只怕苏定方未必肯从军。”李道玄笑着说：“怀仁对苏定方有大恩。”
“怀仁自下博南下，途中见突厥洗劫村落，义愤出手相援，苏兄母亲利箭入腹。”
“怀仁持利刃剖腹，救活苏母……苏定方当日许诺投入李家门下为奴。”
“不过怀仁视其为兄……如此，苏定方如何肯弃之而去？”
平阳公主赞道：“一人施仁，一人怀义。”
柴绍有些惋惜，“苏定方精于骑射，又有勇力，更通兵法，若能从军，必大有所为。”
关于苏定方的安排，李道玄也问过李善……后者也坦然相告，从没想过将苏定方留在手下。
但如今朝局混乱，苏定方和李善的关系太深，比和凌敬的关系深的多，此时不宜出仕……反正有个凌敬顶在前面呢。
柴绍还在那儿惋惜，而平阳公主却深思片刻，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李道玄……这位堂弟今日所言，有些玄机。
苏定方受了李善大恩，甘心投入李家门下，为李善随从，尽心竭力。
如今我也受了李善大恩……平阳公主当然知晓，虽然是太子李建成举荐，但身怀山东战事大功，又为进士榜首的李善，是可以躲过这一劫的……虽然以后必然仕途艰难。
东宫、秦王夺嫡，太子李建成举荐李善……说的不好听点，算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反正不吃亏。
正因如此，此次得以从鬼门关回到阳间，平阳公主最感激的并不是太子李建成，而是李善。
平阳公主不禁在心里思索，李道玄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提醒我不要忘了李善的大恩吗？
就着刚才的话题又闲聊了几句，李道玄咳嗽两声，“听闻史怀训昨日登门？”
平阳公主眯着眼微微颔首，叹道：“史万岁前隋名将，史万宝亦是沙场老将，不料不智于此……”
李道玄冷笑道：“当日小弟冲阵，回首眼见史万宝那厮顿足不前，此等罪过，史怀训居然也有脸登门？！”
柴绍皱了皱眉头，史万宝当年和淮安郡王李神通在关中聚集兵力，都在平阳公主麾下听令，算是旧部。
“史万宝畏罪自尽，身死削爵，二子均为出仕……道玄何必赶尽杀绝？”
李道玄哼了声，“畏罪自尽？”
“当日，是小弟亲手斩其首级！”
“什么？！”柴绍大惊，“你……”
安静了片刻后，平阳公主疲惫的挥手道：“无论何因，坐视友军被困，罪无可赦……道玄此举无过。”
柴绍沉默了会儿，“平阳歇息吧，道玄若不嫌弃，请于前院饮酒。”
“不必了，三姐安歇吧。”李道玄起身，加重了语气，“三姐，史万宝是被我先斩断其左手腕，后一刀枭首。”
看着李道玄大步走出门，平阳公主闭上了眼，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嗣昌，今日道玄……似有深意。”
“的确如此，只是不知其用意。”
“去问问吧……”平阳公主心思急转，“记得馆陶令乃清河崔氏族人……”
柴绍眯着眼微微点头，正要出门，外间侍女来报。
“公主，李郎君外间求见，收拾行李，似有离意。”
平阳公主并未睁开眼睛，只微微摇头。

第二百七十三章 火坑
仅仅半个时辰后，柴绍就回来了，神情有些古怪，但也有恍然大悟之感。
“真的？”平阳公主右手一撑，身子在榻上猛地直起。
从年初重逢，只见妻子延绵病榻，此刻却仿佛再现当年英姿，柴绍神色恍惚了下，才点头道：“如今消息都已经散开了，馆陶令亲眼所见……后李善与清河崔氏起隙……馆陶令亦是清河崔氏子弟。”
平阳公主喃喃道：“这几日见这位李郎君温文儒雅，又以诗才传名，听闻山东战事中亦有功劳……不料如此果决敢勇。”
拔刀直指，杀入馆陶县衙……这种事真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更何况是个无职无权，年不过十八岁的少年郎。
关键不在于馆陶县衙，而是当时馆陶县衙是原国公史万宝行辕。
“此事如今在朝中传的沸沸扬扬……毕竟当日史万宝还是河北道行军副总管。”柴绍轻声道：“而且还有其他传闻……”
“什么？”
“其一，传闻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便是换回淮阳王、薛忠的那位……是李怀仁从史万宝手中抢走的。”
平阳公主嗤笑道：“下博大败，史万宝仅以身免，被一路追杀，居然能生擒欲谷设？”
“不错。”柴绍笑道：“月余来与怀仁叙谈，听其提起过……下博一战之前，怀仁南下，遇突厥游骑洗劫村落，义愤出手，才擒下欲谷设……对了，苏定方就在那个村落。”
“其二呢？”
柴绍犹豫了下，低声道：“传闻史万宝是被李怀仁所杀。”
平阳公主怔了怔，她很了解当日旧部史万宝的性情，此人不可能惭愧自尽……肯定是被杀的。
“难怪道玄今日前来……言史万宝为其所杀。”
平阳公主眯着眼想了会儿，“言论汹汹？”
“的确如此。”柴绍苦笑道：“毕竟当日史万宝虽遭下博大败，但道玄被擒，他实为河北唐军主将，若真的被怀仁所杀……”
平阳公主脱口而出，“何人主使？”
柴绍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妻子是问这等流言蜚语的背后主使，“理应不是东宫。”
自然不会是东宫，史万宝那是太子李建成的伤疤，怎么可能自己戳自己的伤疤？
“应该也不是秦王府。”
柴绍点头赞同，如果是秦王李世民，那李道玄不会找上门来……如今的李道玄，在朝中、军中都有着不低的分量。
平阳公主叹了口气，心想长安这滩水真够浑的！
安静了片刻后，柴绍才总结道：“坊间流传，李怀仁拔刀攻入馆陶县衙，劫走欲谷设，斩杀史万宝。”
“昨日史万宝之子史怀训登门造访，今日淮阳王就来了……无非是希望你我出面庇护。”
“不仅如此，李怀仁于山东战事有大功于国，换回淮阳王，劝返突厥大军，力助田留安，说动程名振、齐善行出军，筹谋魏县大捷，秦王因此得利。”
“但之后东宫洗马魏征、太子千牛崔昊安抚山东，一度激起民变兵乱，是李怀仁斩杀清河崔氏子弟，立平兵乱。”
“去年秦王几度赞誉，今年太子请圣人赐名玉壶春，如今朝中夺嫡……”
柴绍顿了顿，笑道：“反正平阳你麾下缺额不少，多年未有长史，不如就留给怀仁？”
“然后，苏定方就留给郎君？”平阳公主重新躺下，“如此一来，何样的流言蜚语都难动李怀仁，大兄二弟相争也无涉李怀仁了。”
“那……”柴绍试探问：“某让怀仁过来？”
平阳公主迟疑了会儿，叹道：“只怕他未必肯呢。”
总归是救命之恩，总要庇护一二……平阳公主在心里琢磨，李道玄突然上门，以救命之恩请自己庇护李善，弯弯绕绕的，说到底是想把李善塞进自己麾下。
这一个月来，李善始终呆在这座公主府内，不能说消息断绝，但也闭塞的紧……今日第一次被拒之门外，他立即转头就让苏定方将李道玄叫来。
问了问情况，李善叫苦不迭。
“此事是何人提议？”李善谨慎的没有提起李世民。
李道玄还挺得意的，“如今朝中夺嫡，怀仁以科举入仕……但去年锋芒毕露，太子、秦王兄均有意怀柔招揽，唯有平阳公主能……”
话没说完，李善就长叹一声打断，“道玄兄，他日小弟若有事，必然相求，但若未相求……”
李道玄愣住了，他自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未完之意……李善是在说，我没找你，你就别瞎起哄好不好！
“怀仁的意思是……”
李善也知道李道玄是好意……但这份好意，他是真的承受不起。
都已经武德六年了，如果没记错，差不多三年之后就是玄武门之变……如果那时候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自己暗中和李世民合谋吗？
如果成功了还好，如果失败了……李善都不敢想！
那边侍女前来相召，李善去了内院，心里还在盘算……太子李建成自以为是举荐有功，却不知道自己恨不得一刀剁死这货！
李道玄是好意，却险些让自己跌入火坑……待会儿一定要抢在前面告辞。
李世民到底怎么想……李善一头雾水，以穿越者的预见性来看，似乎是提前在平阳公主手下掺沙子。
但此时的李世民已经有武力宫变夺位的念头了吗？
可能性并不大……如今的李世民的处境比原时空要好得多。
而且平阳公主很可能执掌北衙禁军……李善能看得到这点，其他人未必能看得到。
还有坊间的传闻是怎么回事……李善在心里暗骂，都好几个月了，突然传的沸沸扬扬，矛头直指向自己，难道除了杜淹、王仁佑之外，自己还有仇家？
走入内室，李善向这对夫妻行礼的时候，有着和平阳公主同样的感慨……如今的长安城，水太深了啊！
“今日查验，公主已然大致康复。”李善干脆利索的说：“休养诸事，太医署医者更擅，在下离家月余……”
平阳公主向丈夫投去一个，你看他果然要走的眼神。
柴绍眨眨眼，“某实在不放心太医署……”
“离家日久，挂念寡母。”
李善简单的回答颇为犀利，堵得柴绍没话说……人家孝母，难道你要挡着吗？
再行了一礼，李善正要离开，平阳公主突然开口问道：“当日，为何拔刀攻入馆陶县衙？”
李善微微抬头，定睛打量着平阳公主，半响后才回答道：“抢回欲谷设。”
“馆陶城数十里外，突厥数千轻骑追逐，魏州总管田留安设伏，在下令亲卫将欲谷设送回馆陶。”
“后数万突厥骑兵在馆陶城下合围，在下与突厥首领议定换人，回城后得知……”
李善轻声慢语，“当日在下博与道玄兄交好，后离城南下，道玄兄遣派精锐护送。”
平阳公主、柴绍这对夫妻都非常人，立即听懂了这句话……史万宝扣住了欲谷设，不好说会将其作为筹码做些什么，但绝不会换回李道玄。
平阳公主轻叹一声，说到底还是因为夺嫡……平心而论，她也知道，相比起来，二弟更为了得。
但大哥身为嫡长子，名正言顺……而且二弟征伐天下，军功盖世，在政事上未必改的过大哥。
夺嫡，已经不仅仅局限于长安了，也不仅仅局限于朝中，已经渗入社会各个阶层……平阳公主也看得出来，这些日子，登门造访的女眷中，大都是有偏向的。
柴绍在心里琢磨了下，“你是这一科进士榜首，听闻尚未赴吏部选试？”
李善嘴角扯了扯，点头道：“母亲定居长安城外，在下不愿远赴。”
这句话一出，平阳公主、柴绍都有点摸不清头脑，只能确定……李善觉得他去选试，很可能被派到江南、巴蜀、岭南。
平阳公主对朝中局势并不算十分清楚，柴绍却久居长安，立即响起，吏部尚书封伦兼任天策府司马……但秦王妃几次来探望，对李善态度都相当不错啊。
抛去这些杂念，柴绍郑重其事问道：“平阳幕府，长史出缺多年，怀仁虽初初入仕，品级未及，但若相求陛下，理应不难。”
李善神色淡漠，“在下于山东设伤兵营，活人多矣，自岭南学医至今，身份贵重者，无出公主之右，但在医者心目中，并无甚差别。”
要是凌敬在这儿，肯定吐李善一脸的口水，就算是性情稳重的苏定方，只怕也要嘴角抽搐……在你心目中，伤患者无甚差别，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不说那日救苏母的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凌敬和苏定方都亲眼所见，送到李善手中的伤员，他并不是一视同仁，有的干脆就不管。
李善也委屈啊，有的伤员，是真的没辙了！
李善这段话等于是回绝了柴绍的好意，但在柴绍、平阳公主心中，却有着古怪的感触……你什么都不要吗？
当然是什么都不要。
或者说，是现在什么都不要。
施恩不忘报……其实这种事，最后得到的报答往往是最多的。
柴绍有点难以理解，这一个月来，他对李善有着颇多了解，这位少年郎虽位卑，但却颇负盛名，太子、秦王都有意怀柔招揽，若不是斩杀清河崔氏子弟一事闹的有点大，只怕太子、秦王都要抢人了。
入平阳公主府，理应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平阳公主如今还在晋阳，那对于李善来说，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但现在，只能敬谢不敏了。
虽然现在有些难受，天策府中封伦、杜淹两个老王八蛋几次使坏，东宫那边几次怀柔，偏偏自己又被逼的以诗才扬名……但至少还没有正式进入东宫、秦王夺嫡的战场。
如果任平阳公主府长史，那接下来，很可能是处于风暴中心……一个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太子李建成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对李善施恩……太子妃几次探望平阳公主，对李善已经流露出类似的意思。
施个屁恩啊！
而秦王李世民可是知晓李善身世的……虽然后者以此得李世民信任，但如果李善出任平阳公主府长史，很难说李世民会不会逼李善在某个时刻做些什么。
李善内心深处哀叹，正如李道玄所说的那样……自己太过锋芒毕露了。
如果没有平阳公主这遭事，自己还能再苟一段时间，到关键时刻才现身……但有了救回平阳公主这件事，自己想继续苟已经不太可能了。
或许自己的身世……到了隐隐可以透露的时刻了。
不需要大张旗鼓，不能传的沸沸扬扬，但可以有选择性的透露给某些人了。
不过，这些事还要仔细盘算，需要权衡利弊，需要考虑河东裴氏、李德武的态度。
想到这，李善心头火起，你李德武几次出了阴招，从押送粮草到被逼的考进士科，再到此次……我之前可是一直以德报怨，都将你送进东宫了！
既然你不要脸，那就不给你脸了！
李善向柴绍重复了一遍照料平阳公主的细节后，准备转身离去。
但这个时候，平阳公主招了招手，“听闻你祖籍陇西成记？”
“是。”
“日后叫一声姑姑吧。”平阳公主不知道李善为什么不肯入公主府，但救命之恩，她愿意给予庇护。
李善呆了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柴绍笑道：“陛下祖籍亦是陇西成记，这声姑姑倒是妥当。”
“待得病体痊愈，当登门拜谢。”平阳公主轻声道：“闲暇时，可常来叙话。”
“不错，日后出入无忌。”柴绍点头道。
李善懵逼的行了一礼，称了声姑姑……麻痹突然比李世民矮了一辈！
再算算，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大舅子，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也就是说高履行和长孙无忌、李世民是平辈……算下来，李善比高履行矮了一辈！
带着苏定方、周氏出了公主府，李善脑子还是晕晕的，自己费尽心机想挑出这个火坑……姑侄相称，自己到底是跳出来了还是没跳出来呢？

第二百七十四章 泥潭
趋马驶出长安城，李善长长吐了口气，从二月末到如今一个多月，眼下已经是四月中旬，虽无暑意，但已近夏。
来到这个时代两年，李善面对过不少窘境。
在长乐坡殴打秦王府子弟，李世民当面，李善镇定自若，激言相抗。
被逼着押送粮草北上河北道，李善其实内心深处跃跃欲试，甚至在历亭县外山谷中，面对绝境，李善也能从容面对。
至于被逼着赴考进士科……李善只能说，天意如此。
但这一次，不管是面对平阳公主的病情，还是今日面对柴绍的招揽，李善都心中惴惴不安……特别是平阳公主最后言姑侄相称。
李善很难判断李德武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事实是，李德武前两次的出手，堪称粗糙、粗暴，不仅没起到效果，反而使李善扬名，而这一次，却让李善陷入泥潭。
缓缓趋马在泾河边，李善放眼望去，江面上船只穿梭不停，隐隐听得见船夫呼和声，不禁心神一畅。
“怀仁。”
岸边码头上数十人正在等待船只靠岸，一位中年人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善翻身下马，笑着说：“以杜二郎相称，理应称一句杜叔。”
“那是自然。”杜楚客往前几步，“今日见怀仁，想必平阳公主已然痊愈？”
李善点点头，“多加休养，理应无碍。”
这一个月来，已入弥留之际的平阳公主被李善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是传遍长安的大事，无数人都在关注这件事……毕竟，这样妙手回春的手段，是门阀世家也期盼的。
这也是一个泥潭……拜李德武所赐，如今李善分量愈发重了，不仅仅是因为平阳公主，更是因为医者的身份。
想想看，若是门阀世家哪位老人家即将撒手人寰……求到李善面前，你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那就要得罪人……而且是将对方得罪死了。
你能救得回平阳公主，却不肯出手救我家长辈……以五姓七家为首的那么多世家，李善都能想得到，若是李客师、李楷求到面前，能不答应吗？
但答应了……情况只能更糟。
就算是前世，全国最好的医院……也常年遭受医闹，就是因为救不回所有的患者。
而在这个时代，李善能做的非常非常有限……很多操作都是冒着不可预知的风险的，如果哪位死在青霉素的过敏反应中，或是干脆就死在李善手中的匕首上……
李德武前两次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且还让李善踩着这块石头往上纵跃……李善在长安扬名，最轰动的两次，山东战事、进士榜首，都是拜李德武所赐。
但这次，石头还是砸了李德武自己的脚，但同时也砸中了李善的脚。
这厮肯定是知道了那日圣人李渊下令斩太医署医者，才会怂恿太子举荐李善，这不是巧合。
但在李善救回平阳公主后，却陷入了一片不可自拔的泥潭中。
“此事实在凶险……”李善目光闪烁，话题一转，“杜叔在这儿是……”
“早已绝了入仕之心，操持庶业。”杜楚客打了个哈哈没再说什么。
寒暄几句后，李善转向往朱家沟而去，一旁的苏定方低声道：“应是粮船。”
“嗯？”
苏定方解释了几句，他不像李善一直被锁在平阳公主府，早就听说了……在京兆杜氏的大力推广下，玉壶春之名已经遍传天下，被誉为一等一的天下名酒，别说新丰酒了，就是三勒浆、葡萄酒都被压了一头。
“郎君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
村口有人高声呼和，几十个青壮迎了上来，最前面的是笑嘻嘻的范十一……苏定方扫了眼过去，范十一立即止住脚步，灰溜溜的走开……他是军中斥候出身，被苏定方定为暗哨。
李善笑着指了指赵大，“房子盖好了？”
赵大咧着嘴只知道笑，旁边的人七嘴八舌说着，李善下了马，步行入村，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样……原本村中只有两条石子路，一条通往东山寺，一条往往李家，但现在村中道路全都铺上了砖石。
李善哭笑不得……这模样还真的第一次见呢，用红砖铺地。
一个多月下来，村中砖厂三个砖窑，每日开工，李善顺着路走去，两侧的宅子都是新建的，红砖铺就，远远望去，朱家沟被一团红雾笼罩。
接到通报的凌敬、马周、朱玮都在李家门外等候，虽面带笑意，但李善敏锐的发现他们眉头微蹙。
看来不像是有什么好事啊！
“七伯。”李善笑着说：“村中一切安好？”
“好好好。”朱玮连连点头，指着对面的大宅，“那是凌先生新宅。”
李善看了几眼，是个不伦不类的四合院，看来是凌敬自己修改的。
一旁的苏宅也已经翻新，对门是一处四合院，那是马周的住处……这厮看这样子还真打算在朱家沟定居了。
哎，原本历史上这时候李建成已经平定河北，常何很快就会被调入长安，马周攀上这条大腿后几年再次攀上一条大粗腿，成为历史上著名的白衣卿相……现在，完全废了，都已经开始准备明年的科考了。
寒暄几句后，李善先进了家门，入后院，双膝跪地下拜，“孩儿拜见母亲。”
“起来吧。”
李善还没跪下，朱氏已经伸手将儿子拉了起来，“平阳公主已然痊愈？”
“嗯。”李善刻意笑道：“若无痊愈，只怕孩儿至今还不能回家。”
朱氏脸上颇为狐疑，犹豫了下才说：“十日前……长孙氏曾经提起，是太子举荐？”
“是。”李善脸有点僵硬，“太子也是好意。”
朱氏盯着儿子的双眼，“此事可有那人插手？”
对朱氏来说，儿子是她的全部，太子举荐，这不得不让她联想起李德武……毕竟李德武身入东宫。
“尚不知晓。”李善还在笑着，“总归是好事，孩儿有把握。”
外头的事没必要让母亲忧心，李善虽然前世没有和父母相处过，但将心比心总是会的。
看母亲还要追问，李善抢在前面说：“临行前，平阳公主提起，日后以姑侄相称，估摸很快会登门拜谢。”
“姑侄？”朱氏精神一震，她虽然是武德四年才北上，但和长孙氏来往年许，也知道平阳公主在李唐的分量。
又闲扯了几句，李善才出了门，搂着小蛮的小蛮腰，手上一用力，“咦，瘦了呢！”
小蛮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担忧郎君，难以下咽。”
“哈哈，真会说话。”李善大笑道：“既然担忧，为何要回来呢？”
当日，是周氏和小蛮一起去的，但第二日李善就察觉到小蛮有点不对劲，干脆将其送回来……当时李善一脑子的烦心事，之后思索过，只怕小蛮之前是认识平阳公主的。
唐初的教坊司女子，都是犯官家眷，可能善歌擅舞，也可能会吟诗做赋，但读过经史的就少了，而小蛮在这方面不比李善要差。
“去，让老范去请凌先生过来。”
“凌先生、马周和苏家大郎都没走呢。”
李善叹了口气，大步走入正堂，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说吧。”
马周抓了抓鼻子，“这几日，陇西李、赵郡李、河东柳、河东薛都有人登门，此外还有些世家，宗室也来了人。”
凌敬瞄见小蛮已经退下，才骂道：“自十多日前传出平阳公主康复，坊间传言一日过一日……均言怀仁为当代医圣。”
李善忍不住扑哧笑了，当代医圣……这是谁给我戴的高帽啊。
“还笑？！”凌敬瞪眼道：“为此淮阳王来访……”
“噢噢噢噢！”李善恍然大悟，“道玄兄原来是受凌伯怂恿的……”
“怂恿？”凌敬都被气笑了，“若是陇西李氏延请，难道你不去？”
“就算救回来一个，还有十个百个在等着你！”
李善点头赞同，现在他才明白，这才是李道玄登门拜访平阳公主，希望自己投入平阳公主府的真正原因。
有了平阳公主的庇护，李善才能独善其身。
马周低声道：“怀仁，你想过没有……若是他日有重臣病危，太子再行举荐呢？”
“若是秦王一脉将领病重，秦王会不会延请？”
“为今之计，只有平阳公主能庇护。”
这些是李善离开平阳公主府之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毕竟消息断绝了很久，他想了会儿，不禁苦笑道：“太子、秦王均欲以此怀柔。”
想想看就知道，太子李建成拍着胸脯说，来吧，投入东宫吧……你家老爷子不是病危嘛，我让李怀仁走一趟就是了！
放心，绝对没问题！
平阳公主半个身子都进了鬼门关，李怀仁都能从阎王手中抢回来！
麻痹……李善在心里暗骂，这叫什么事啊！
凌敬还在那添油加醋，“河东裴氏、清河崔氏……两块拦路石，你如今投入秦王麾下，却以科举入仕，东宫颇多怀柔，有招揽之意。”
“此时，投入平阳公主府最为妥当，即使秦王、太子也不敢相逼！”
“怀仁，你可知，平阳公主在李唐是何等分量？”
凌敬叹道：“不论其他，天策府中多有英杰曾在平阳公主麾下听命，玄甲军中颇多旧部……”
“正因为此啊。”李善长叹打断，“谯国公言平阳公主幕府长史出缺多年，但某推辞了。”
“为何？”
“为何？！”
凌敬和马周异口同声。
李善在心里整理了下思路，轻声道：“其一，在公主府驻足月余，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在下深知平阳公主的分量，上得圣人宠信，中有诸多功勋旧部，下得士卒用命。”
“其二，平阳公主驻守晋阳多年，左右六护军府皆备，麾下数千大军。”
凌敬、马周听得一头雾水，这些他们都是知道的。
李善加重语气，“其三，听谯国公提及……是太子建言，圣人才召平阳公主回京。”
安静了片刻后，马周试探问：“平阳公主与太子交好？”
“绝不可能。”凌敬嗤笑道：“若说齐王依附东宫，说不定还有他意，但平阳公主依附东宫，有何好处？”
真正说起来，齐王李元吉也是登基为帝的资格的，但平阳公主是不可能的……毕竟武则天还不知道有没有出生呢。
凌敬琢磨了下，“怀仁的意思是……平阳公主可能也会卷入夺嫡？”
“为何太子执意调平阳公主回京？”李善冷然道：“无非为了制衡秦王。”
凌敬点头赞同，“虽东宫有长林军，齐王府亦有左右六护军府，但论武力，与天策府难以相抗。”
马周熟读史书，嘴唇有点发抖，“难道……”
凌敬看了眼马周，微微摇头，“尚不至于此。”
“不至于此”和“尚不至于此”是不同的。
李善笑了笑，凌敬也看得出来，李世民是希望通过正常的手段上位，至少在这时候，宫变夺位还不在他的计划中。
“怀仁，有什么就说吧。”
“去年十二月，陈国公病逝。”李善本来不想说这些，毕竟只是猜测，虽然以穿越者的眼光来看很可能成为事实，但眼下需要说服凌敬、马周。
马周暂时还看不出有什么大用……但凌敬，却是李善和李世民之间最重要的一条纽带。
“陈国公窦抗，原任左武候大将军，曾随秦王平定陇西薛举、攻打洛阳，但只忠于圣人……虽为左武候大将军，但实则手掌北衙禁军。”
“北衙禁军？”
“左右监门卫，掌诸门禁卫，如玄武门、芳林门，左右千牛卫为侍从、仪卫，两者合称北衙禁军，护卫皇城，十二卫衙门在宫城难侧，被称为南衙军。”
“换句话说，北衙禁军乃是陛下直属的兵力。”李善双目下垂，“若是平阳公主掌北衙禁军……某何以相处？”
凌敬和马周目瞪口呆，如果平阳公主掌北衙禁军，那李善真成了众矢之的了。
一个对平阳公主有救命之恩的少年郎……如今李善还能不选边，但如果投入平阳公主府为长史，如果还不选边，只会成为牺牲品。
凌敬以手加额，“好险好险……”
马周还在怀疑，“公主掌北衙禁军？”
“怀仁在公主府月余，若无把握，何敢妄言？！”
听到凌敬以这个理由斥责马周，李善有点想笑。

第二百七十五章 觐见（上）
历朝历代的开国帝王中，论功绩，论胸襟，论资质，李渊都算不上出挑，但在生育方面，堪称头把交椅，不仅数量多，而且质量还特别高。
能和李渊一较高下的也就刘邦、朱元璋两位，前者有个汉文帝，后者有个永乐大帝，但人家李渊除了唐太宗之外，还有个平阳公主……即使是李建成，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三代以下，圣明无过唐太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成立的，这是个有着极强自制力，从一开始就决定做一个完美帝王的君主。
而平阳公主，历史长河中并不是没有女将，而平阳公主在功绩上无人能比。
开国帝王，往往对子嗣颇为宽容，这一点李渊表现的特别鲜明，女儿苏醒、好转再到将近痊愈，他要么亲自探望，要么让主持后宫的万贵妃探视，更频频赐下诸多名贵药材。
两仪殿内，议事已毕，李渊目送宰辅离开，转头看向李建成，“今日平阳如何？”
“一早观音就去探视，三妹康健颇速，还说起再过些日子出城骑猎。”李建成笑道：“柴绍劝了又劝，但哪里劝得住。”
“平阳自小如此。”李渊大笑点头，“此次平阳得以康复，大郎举荐有功。”
“三妹病危，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李建成正色道：“历朝历代，唯吾家最重情。”
李世民微微低头，嘴角扯了扯，这种话他就说不出口……在他看来，本朝比前隋好不到哪儿去。
“有功便是有功。”李渊挥手道：“待为父想想，该赐下何物以赏……”
“父亲，孩儿不愿受赏，此分内之事，还请父亲重赏李善。”
“那是自然。”李渊笑道：“今日已召其觐见。”
李世民微微抬头，视线正与李建成的视线撞了撞。
如果没有李德武这档子事，如果李善不是个穿越者，李建成的所作所为堪称恰到好处，能顺理成章的将李善揽入麾下。
李世民可从来没有让李善打入东宫为内应的想法……李善本人更不会有这种想法。
李建成与李渊细细说起平阳公主的康复的细节，李世民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李世民倒是不怕李善倒戈相向，只是面无表情的在心里想，李善前几日为什么要拒渤海高氏女。
祖籍陇西成纪，曾祖申国公，祖辈多有爵位，曾显赫一时，本人又颇有才，配渤海高氏女，理应是门当户对……更何况，高士廉还是妻子的舅父。
从哪一方面，李世民都想不通李善为什么要拒绝……他也让妻子打探过了，之前河东柳氏有意，但也遭到婉拒。
但偏偏那日又托观音婢带话，婚事还要指望我来做主……李世民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在心里暗骂这厮真是个滑头。
此时此刻，滑头已经进了皇城。
这一块儿，李善在赴考和看榜时候都来过，这一次格外留心。
皇城内，太极宫外，东侧是尚书省、门下省，右侧是中书省。
和尚书省、门下省相连往南的就是十二卫官衙，而三省之北，最靠近太极宫的几间房子，那是左监门卫的所在地……换句话说，左监门卫负责守卫太极宫的正门。
“怀仁来了。”
李善回过神，视线扫了扫，躬身行礼，“拜见诸公。”
迎面而来的是刚刚从两仪殿议事归来的三高官官、副官，开口打招呼的是中书省侍郎宇文士及。
“先在中书省坐一坐，待会儿会有内侍来召。”
“是。”李善瞄了眼，裴寂、裴世矩等人都往东面去了，只有一个中年人踱步过来。
“近日可有诗作？”
“怀仁理应拜谢。”宇文士及介绍道：“这位乃是门下侍中陈国公。”
“拜见陈国公。”李善赶紧行了一礼，“近日实是无暇……”
陈叔达大笑道：“无暇推敲？”
“月余都在公主府，自然无暇。”宇文士及打圆场道：“他日新作，怀仁记得请陈公点评。”
“何敢言点评？”陈叔达摇头道：“长安北地，难见江南，愿聆旧景之作。”
面前的陈叔达乃是陈后主的弟弟，陈朝皇子，隋灭陈后被迁入长安，从那之后，再未回返江南，当日见《春江花月夜》，一为先兄，二为江南之景。
李善心思急转，如今朝中宰辅，尚书省长官李世民，左右仆射萧瑀、裴寂，门下省侍中裴世矩、陈叔达，中书省杨恭仁、宇文士及。
其中裴寂、裴世矩、宇文士及都是有跟脚的，萧瑀、杨恭仁、陈叔达持中。
在这三个人中，论与李渊关系远近，自然是萧瑀，后者的妻子是李渊的姑表妹。
论家族名望，自然是杨恭仁，出身弘农杨氏，族内出仕者数不胜数。
而论才干，论本人在朝中的名望，却是陈国公陈叔达，才学明辩，抱廊庙之器，又性情直率，敢秉公直言。
不说其他的，对于李善本人，陈叔达也是有恩惠的……虽然是李善设计，但毕竟是陈叔达将考卷送到了李渊面前。
呃，李善早就刻意打探过了，陈叔达因为出身江南，多提携江南名士。
脑海中飞速转了转，李善笑道：“近日无暇推敲，倒是二月与友人漫步泾河边，得了几句残诗。”
“还不吟来听听。”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篓篙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宇文士及忍不住笑骂道：“用你自己的话说……就是个吃货！”
陈叔达怔了会儿，神情寥落，似是回想少年所见江南盛景，轻声道：“虽是简朴，却有意趣，非亲身而至江南不能书之。”
那是当然，河豚这玩意……北地的人一辈子都吃不进嘴。
又寒暄了几句，陈叔达才转身东向，去了门下省。
宇文士及带着李善进了中书省，吩咐了几句后才走开……李善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为什么要带自己进中书省？
此时，一个耳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这不是名扬天下的李怀仁吗？”
这话说得有点阴阳怪气，李善在心里冷笑一声，什么样的蠢人会在这时候行挑衅之事？
虽然李善还年少，虽然李善未来堪忧，虽然李善很可能会陷入漩涡……但在今日因为诊治平阳公主得圣人召见的时刻，只有蠢货才会来挑衅。
对于这样的蠢货，李善不打算轻轻放过……若是能把握得住尺度，说不定能闹出点纠纷。
呃，比如去年斩杀崔帛，尺度就把持的挺好……不然太子李建成真是要迫不及待的将李善招致麾下了。
脸上堆起笑容，李善缓缓转身……然后，脸上的笑容全都僵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脸阴郁的崔信。
好一会儿后，李善才反应过来，对了，崔信官居中书舍人，正在中书省。
“拜见崔……崔……崔公。”
听着李善断断续续的崔公，崔信的脸色更难看了，挥袖道：“在下不过微末之身，何敢称公！”
李善苦着脸不吭声，难不成还像在清河县那时候一样称一声崔叔父？
那时候你有招婿之意，虽然我不大感兴趣……
看李善不说话，崔信那是变本加厉……倒是没有直言训斥，而是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李善还真不敢反驳，都不敢辩解……想想的确是自己的问题，手贱啊！
写什么“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写了就算了，还让张文瓘送去……李善听后者提过一次，那位崔小娘子被禁足很长时间了。
李善站在那，两眼无神，听着面前的崔信压低声音……突然想起前世一个舍友酒醉后说起，有次这厮和女友为了省钱没去酒店，而是去了女友家里，酣战时分，突然女友老爹回来了。
呃，情况不一样，但性质是差不多的。
“他人赞你仁义为先，少年英杰，却不料……”崔信冷笑道：“尚未加冠，已纳美妾，少年贪色，必不长久！”
好吧，记得张氏探望过平阳公主两次，当时周氏就在一旁，李善眨眨眼，“崔……崔舍人何意？”
崔信气的鼻孔都放大了，李善称一声崔公，在他看来那是撇清。
你小子写那种诗给我女儿，现在却要称我崔公？
那意思就是不想负责了？
可怜女儿还在心心盼着呢！
哎，其实李善称一声崔叔，崔信更来气……你个不要脸的，还真是两首歪诗就想骗走我女儿！
那边杨恭仁和宇文士及从走廊过来，看到如此场景不禁一愣。
“李善字怀仁，但观其行事做派，却有锐气。”杨恭仁摇头道：“怎的如此俯首帖耳？”
对李善很了解的宇文士及更奇怪了……你在清河县斩崔帛头颅，如今却这般模样，难道是想和清河崔氏和解？
“崔舍人，这是……”
崔信转过身，行了一礼，勉强笑道：“当日在清河也算旧识……”
杨恭仁才不会去管李善和清河崔氏的纠纷，随意点点头就走远了，宇文士及却留了下来，“怀仁年少气盛，又多有仁心义举，崔舍人当多加谅解。”
当日李善斩崔帛头颅一事，一度在长安掀起风波……但随着细节传来，风波渐渐平息。
一方面在于李善以诗才扬名，另一方面在于东宫暗中压制……说到底，李善斩杀崔帛是帮了东宫的忙。
“仁人兄说的是。”崔信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狗屁，这厮都和我女儿暗通书信了，还有脸说什么仁心义举！
此时内侍来召，宇文士及并肩和李善走出中书省，低声道：“前些日子，坊间传闻，你亲手斩杀史万宝，此事……理应有崔昊。”
李善微微颔首并没有说话。
宇文士及补充道：“放心，此事必不得陛下责罚。”
李善又点了点头，心想李渊当然不会责罚……这种有名义却能削弱门阀世家名望的事，他恨不得天天都有。
压制门阀世家，几乎是从魏晋开始后，每一任帝王的责任和本能。
进了太极宫，并没有入殿，李善在内侍的引路下绕行，他饶有兴致的四处张望……论封建时代的皇城，最有名的就是长安了，可惜这些在后世都见不着。
看了眼面前这座不算宏伟，但颇为精巧的建筑，李善眯着眼打量着匾额，两仪殿。
他曾经听凌敬提起过，太极殿用以正朝，两仪殿乃圣人、皇子、重臣议事之地，李渊在这儿召见，算是很重视了。
“臣李善拜见……”
“怀仁来了。”李渊连连抬手，“大郎！”
不称李卿，而是称字，类似的称呼只出现在李渊与极为亲近的老臣之间，比如李渊称呼裴寂为裴监，称呼窦抗为兄，称呼萧瑀的字时文。
李建成上前挽住李善，笑道：“今日乃吾家父子三人相谢之宴，怀仁不可行此大礼。”
“大郎说的是。”李渊点头道：“如此医术，足以名传后世。”
“平阳已然痊愈，朕当重赏之！”
李建成笑吟吟道：“父亲今日卖关子，连孩儿与二郎都不知父亲有何赏赐。”
“若是赏赐过轻，孩儿可要为怀仁抱不平。”
李善连连谦让，眼角余光扫了扫一直沉默的李世民……今日看起来，李建成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啊，没有李世民的果敢勇决，但玩起这等手段，一点都不逊色。
李世民到最后选择掀了桌子，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宫斗，那是人家李建成的长项。
李渊捋须指了指李建成，“此次怀仁立下大功，当赐爵县公，赐食邑一千户。”
李建成一怔，沉默的李世民都忍不住诧异的看来……这样的赏赐，实在有点夸张。
李唐一朝爵位，宗室的亲王、郡王之下，是国公、郡公、县公。
也就是说，李善这个县公已经排在臣子的第三序列了，而且食邑一千户……这是个超出县公规格的赏赐。
一般来说，县公食邑在六百户到八百户，郡公在八百户到一千户，国公在一千户以上……比如驸马都尉柴绍，封爵谯国公，食邑也不过一千两百户。
适才李建成还口口声声不能轻赏，但眼下都没话说了。
但让李建成意外的是，李善突然拜倒在地，扬声道：“臣不敢受此赏。”
“怀仁？”
“爵位乃国之重器，如何能因私事而赏臣下？”

第二百七十六章 觐见（中）
武德四年十月，李善穿越而来，从近乎一无所有到结交友人，渐渐扬名……那时候的李善，别说李渊了，皇子重臣中或许听过这个名字，也都不屑一顾。
即使是相对最重视李善的李世民，也不过只是看重了李善和河东裴氏之间的恩怨。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去年山东战事成为了转折点，虽只是个小小少年郎，却能力挽狂澜，并在抚慰山东民心上颇有功劳。
再之后，诗名遍传长安，又救回了平阳公主……这两件事将李善这个名字推向了一定的高度。
即使是李渊，也不会无动于衷。
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年郎，李渊嘴角浮现起一丝笑意，“爵位乃国之重器……虽然年少，却颇有子聪风范。”
所谓的子聪是陈叔达的字，他被公认为宰辅中最为持身公正的人。
李建成也笑了，“若不是陈国公早年北上，数十年未回江南，只怕以为怀仁乃其旧属。”
李渊起身拉起了李善，正色道：“道玄曾言，李卿于山东战事有筹谋之功。”
“河北刘贼，狡诈凶蛮，两度起兵，攻略山东，李卿于军中设伤兵营，扬士卒锐气，又数度筹谋，合围破敌，并擒杀刘贼。”
“此等大功，不可不赏。”
“传令中书省拟诏，李善封爵馆陶县公，赐食邑一千户。”
李善整理衣着，郑重拜倒，“谢陛下恩赏。”
馆陶县公，在爵位排列中仅次于国公、郡公，而且还是李善扬名立万，同时是山东战事转折点的馆陶县……这等于是向外界宣告为什么李善得以封爵。
“好了，公事已毕，此刻当论私谊。”李渊脸上皱纹很多，笑起来颇为和气，“朕子嗣颇多，最为疼爱的便是平阳……”
“听闻噩耗，心急如焚，怀仁解朕心忧……”李渊顿了顿，突然说：“日后私下，怀仁便称一声伯父吧。”
这句话一出，李建成、李世民两兄弟都愣住了……非宗室子弟有这种资格的只有窦氏子弟，而李善并不是出自宗室姻亲。
“他日当称大郎为大兄，二郎为二兄……至于与道玄，那就要你们自己商量了，也不知道你和道玄谁年长？”
李善心思急转，难不成自己还能扒上李渊这条大腿？
这条大腿很粗很粗，而且李渊这个人讲情分……只怕李世民也希望看到这一切。
但问题是，李善对自己的日后仕途有些其他的考量。
微微犹豫了下，李善行了一礼笑道：“淮阳王年长臣两岁。”
听到李善自称臣，李渊微微蹙眉，“嗯？”
李善面不改色，“此次平阳公主得以痊愈，实是侥幸，臣当为陛下详述。”
李渊听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李建成、李世民这对兄弟对视了一眼，心里隐隐约约都猜到了什么……毕竟，门阀世家多登门造访的事他们也是知道的。
“臣于岭南学医，实则学艺不精，不善医理，不通诊脉，只学了疡医一术。”
“山东战事，臣设伤兵营便是因此，战场搏杀而伤，臣能为之疗伤，甚至开膛破肚，道玄兄麾下多有将校因此得活。”
“但除此之外，臣对其他病症其实并不擅长，远远比不上太医署的医者。”
李渊听了会儿，问：“平阳此次……乃是去年战阵受伤，所以你才能诊治？”
“平阳公主受伤日久，毒入骨髓，但也属疡医之责。”李善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了一遍，最后说：“此次用药，臣当日言五成能活，乃是实言。”
“此药实则有毒，以毒攻毒，平阳公主侥幸生还，他日再试一次，臣并无把握。”
“实是侥幸！”李渊啧啧道：“此乃平阳之福……但若不是怀仁用药，岂有这等事，嗯？”
“父亲，怀仁是怕为御医呢，此药以毒攻毒，他日如之奈何？”李建成指着李善笑骂道：“吾父宽宏，如何会为这等事怪责？！”
李世民也露出笑意，向还在糊涂的李渊解释道：“父亲，这些日子，多有门阀世家等李门……怀仁除却疡医并无他能。”
李渊这才听懂了，伸手点了点李善，“此等话，直说便是！”
“父亲有所不知，怀仁虽然年少，心思却深。”李世民深深看了眼李善，嘴里继续说：“否则，如何能筹谋山东战事？”
李渊微微点头，“此事易耳，大郎二郎回头放话，怀仁善疗伤拙于诊病。”
李善一一拜谢，今天这几句话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不好说，但至少埋了个钉子在这儿。
以五姓七家为首的门阀世家，他们的影响力遍及整个社会阶层，但在隋唐之际，在朝堂上的力量并不算强大……有的方面还是没办法和李唐皇室相提并论的。
“怀仁当再行礼。”李建成笑道：“此为两仪殿，父亲与宰辅议事，如今宰辅不再，吾与二郎，口称父亲。”
李渊笑着端坐，他是真的挺喜欢面前这位少年郎，虽然心思多了些，却持身公正，有勇有谋，心怀仁义，更有诗才……斩杀崔帛一事也算是加分项。
嗯，长得帅也算……恰巧又是祖籍陇西成纪，算是老乡。
但李善迟疑着僵立在那儿，脸上神色古怪的很，半响后才说：“陛下，三日前将离，平阳公主……呃，言日后以姑侄相称……”
殿内安静了片刻后，最先忍不住笑出来的是李世民。
“父亲，三妹抢在前面了呢！”
李渊大笑道：“父女连心，为父欲认个侄儿，不料平阳亦如此！”
李建成忍俊不禁，“抢着认侄儿……难怪怀仁为难。”
“三妹抢在前面……”李世民咳嗽两声，“怀仁当称一声叔父？”
李善脸一黑，你李世民也就比我大了七岁，居然想当我的长辈？
李渊笑呵呵的看着这一幕，心满意足。
这是李渊这位性情不能说柔弱，但总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皇帝最期盼看大的一幕……长子次子若能和睦，此生别无他念。
这时候，李善突然拜倒，“侄儿李善拜见伯父。”
“如此不认平阳，而认朕？”李渊笑着说：“他日如何向平阳交代？”
李善抬起头，脸上神色悻悻，“侄儿突然想到了淮阳王。”
李渊放声大笑，连连点头，长子李建成年近四旬，次子李世民也年近三旬，而与李善最为交好的宗室子弟李道玄才二十岁……李善这是不想叫好友一声叔父呢。

第二百七十七章 觐见（下）
两仪殿内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服侍的宫人都嘴角带笑……不夸张的说，自从武德四年秦王回朝夸功以来，这座宫城很少出现这么多笑声，宫城的主人脸上的笑容更是少之又少。
李渊饶有兴致的问起诸多琐事，李善一一作答，李建成、李世民不时凑趣补充。
李世民对李善的了解太多了，随口道来，而李建成刻意怀柔，也知晓不少李善的传闻。
东山酒楼如今在长安城中独树一帜，李渊都起了心思去一品滋味，又问起了玉壶春。
李建成抢在前面说个不停，大抵意思是玉壶春酒肆曾被封门大半个月，最后还是京兆杜氏和李善合作……反正没说京兆杜氏什么好话。
反正京兆杜氏如今出仕者不多，在京中的唯有杜淹、杜如晦两人，都在天策府任职。
李世民的视线和李善撞了撞，两个人都在忍笑……现在可以确定了，李建成还不知道是太子家令韦庆嗣使玉壶春酒肆封门的。
“怀仁所学倒是杂的很。”李渊想了会儿，“此次因筹谋山东战事而封爵馆陶县公，而此次救回平阳，怀仁要何封赏？”
李善摇头道：“既拜陛下为伯父，当称平阳公主为三姐，何以索要封赏？”
实话实说，就李善今日所见，李渊还没个做皇帝的模样，你不肯要，但我非要给！
李善想了想，“倒是有一事求陛下成全。”
听到陛下这个称呼，李渊神色微变，“怀仁道来。”
“之前陛下赐食邑一千户，可否换成实封？”
这句话一出，李建成、李世民都有点愕然，就算是国公也不过是赐食邑……实际上是没有封地的，真正有封地的国公，数遍满朝也不超过一只手。
“一百户。”李善继续说：“就在长安数十里外的村落。”
在户籍上，朱家沟的村民都是不存在的，随李善从山东而来的大部分都投在李家门下，这一百户主要还是以去年定居的难民为主。
“东山寺？”李建成眼睛一亮。
“寺庙？”李渊眉头一皱，“怀仁有长辈为僧？”
李建成上前几步，附耳小声说了几句，李渊恍然道：“是前年下令裁撤的寺庙……为何没有裁撤？”
“那就要问怀仁了。”李建成笑了笑，又低声说了几句。
李渊大笑道：“杜如晦乃二郎左膀右臂，居然被你戏耍……那乌巢禅师到底何许人也？真的修了闭口禅？”
李善干笑了几声，瞄了眼一旁的李世民，“乌巢禅师修闭口禅……修了五十一年。”
李世民嗤笑道：“不知乌巢禅师今岁几何？”
“五十有一。”李善讪讪的回道：“不过幼年真的出家……”
多委婉的解释啊……那位乌巢禅师就是个哑巴。
李渊笑的眼泪都出来了，颤颤巍巍指着李善。
正常状态下的李渊，看起来还不错，但笑成这样，老态毕露，李善在心里琢磨……也不知道这一世的李渊能活多久。
“怀仁便要这东山寺？”
李善摇摇头，“臣自江南回返关中，投亲不成，便在东山寺外的朱家沟落脚，村民友善，多有照料，去年臣随军南下，数十村民充为亲卫，颇有死伤。”
“对了，南阳好像就是在东山寺出家？”李渊突然想起了宇文昭仪的话。
沉默了会儿后，李善点头道：“的确如此，去年臣陷于山东，臣母往东山寺上香祈福，曾见过南阳公主。”
李建成有些警惕，毕竟宇文士及在天策府兼职，“怀仁见过郢国公？”
“见过。”李善迟疑了下才说：“郢国公几度拜访东山寺……呃，被赶出来。”
这事儿不好再往下说了，倒不是因为李善的身世，而是因为宇文士及抛妻弃子，便是因为娶了李唐宗室的寿光县主为妻。
李渊略略问了几句，挥手道：“赐食邑一千户罢，改实封一百户。”
啧啧，今儿真是捞了不少好处啊，李善来不及在心里估算，连连称谢。
但好处还没收完呢，李建成笑道：“父亲，怀仁可是进士榜首，至今尚未赴吏部选试。”
这件事李建成昨日就私下提过了，李渊心里有数，要不是陈叔达，李善都要落榜，他瞄了眼李世民，“二郎如何看？”
“但凭父亲做主。”李世民神色平静。
李善至今还没有正式出仕，其中缘由他和李世民都是心知肚明的，无非是杜淹说动了封伦……李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李世民心中也不爽的很，他已经向凌敬透露过……无需担忧吏部选试，但李善还没什么反应，已经被关入平阳公主府，三日前才得以出来。
此时宫人来报，中书省长官中书令杨恭仁在殿外等候。
李善侧身看了眼，杨恭仁大步入内，身后跟着的……居然是崔信。
崔信任中书舍人，中书舍人在中书省掌起草诏令、侍从、宣旨、劳问、接纳上奏文表，兼管中书省事务。
“陛下，适才得报……”杨恭仁看了眼李善，才继续说：“李善封爵馆陶县公？”
李渊还来不及开口，崔信突然拜倒，“因私事而封爵，此非为正道。”
李善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着殿顶，你就这么恨我？
还没抢了你家的小白菜呢！
其实这次是李善误会了……崔信如何不知李善在山东战事中的功勋呢，只是怕李善真的因为诊治平阳公主而封爵。
“杨卿、崔卿所言无误。”李渊笑道：“怀仁因此而辞，朕决意封爵，实为怀仁筹谋山东战事。”
杨恭仁之前出任凉州总管，抚慰西北，直到一个多月前才回京出任中书令，对山东战事了解不多，偏头看了眼……崔信已经起身退到侧面了。
杨恭仁此次觐见并不是为了李善，而是另有要事，但还没等他开口，李渊问道：“中书省舍人可出缺？”
“中书舍人六人，出缺一人。”
李渊点头道：“怀仁为进士榜首，诗才遍传长安，补为中书舍人。”
李善心里有点打鼓……诗能抄，但草拟诏令这些……我真的不懂啊，也没地方去抄啊！
这时候，崔信突然出列，“陛下，此事不妥！”
李善大喜……救命的来了！
你帮了我这个忙，以后我发誓好好照顾你女儿！

第二百七十八章 缘由
两仪殿内，崔信滔滔不绝的从中书舍人的职责开始讲起，从方方面面来否定李善出任中书舍人的可能性。
李渊面有不渝之色，作为开国帝王，他并不缺少杀伐决断的心性，但他和其他开国帝王有很多区别……比如在纳谏这方面，李渊就比较大度。
比如和李善同科的进士孙伏伽就是因屡屡进谏得以胜任御史中丞。
李建成略微有一丝紧张……呃，他自以为先请李渊赐名玉壶春，又力荐李善诊治平阳公主，施恩颇多，如果李善能任中书舍人，那将是不小的助力。
李世民对此很是无所谓，他是真的不关心这些。
所以，李建成开口为李善争辩，还将李善的诗才拿出来说嘴……李善胸中发闷，只能抬头盯着殿顶。
实话实说，李善真为李建成感到悲哀！
这个倒霉催的太子啊，历史上的军功就是被我搅合的，你还非要怀柔招揽！
好吧，怀柔就怀柔吧，但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请李渊赐名玉壶春……结果让我和杜淹生仇，酒肆被封，还好险科举落榜，日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幺蛾子呢！
而且还牵连得房玄龄弃职……李善在捣鼓出玉壶春的时候，只想赚一笔块钱，可从没想到招惹这么多麻烦！
之后李建成又举荐李善诊治平阳公主……李善当时真是想一巴掌扇在这个自以为是的货色脸上！
现在，李建成还要为李善争这个中书舍人！
你是真的想招揽我？！
是怕我恨不死你吧？！
李善很清楚，中书舍人这个职位在明清时代那是个屁，进士出身的都不肯出任，但在三省六部制的时期，中书舍人是清贵之位，是权重之职，大部分宰辅都曾经担任过中书舍人。
如果自己出任中书舍人，必然成为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争取的关键人物……要是如此，自己还不如答应去平阳公主府任个长史呢。
当然了，最关键的是，中书舍人掌草拟诏令……这方面李善是真不懂啊。
那边李建成还口口声声说李善才华足以担当……杨恭仁笑着随口说：“回京后听闻李怀仁诗才，不如今日……”
李渊咳嗽两声，“杨卿理应听闻……怀仁如今有个绰号，李推敲。”
呃，这是李善刻意放出去的，不然天天有人上门论诗，那就完犊子了……起到多少效果目前还不好说，毕竟李善很快就被关进了平阳公主府。
杨恭仁笑着没继续说什么，而崔信嗤笑道：“久闻李善其人，所学驳杂，天文地理，诗赋医道，无所不能，更心思敏捷，提笔即成，何尚需推敲？！”
李善保持着抬头看着殿顶的姿势，只是脸上表情有些僵硬……喂喂，你没完没了啊！
李渊和李建成还没觉得什么，但李世民却敏锐的发现好像不太对……崔信今日批驳，或许是因为出身清河崔氏，但李善此人，看似温和，愿退避三舍，但绝不是个挨打挨骂不还手的人。
当日长乐坡被逼到死角，奋起而击，秦王府子弟一败涂地；东山酒楼对阵尉迟宝琳，步步后退，最后三招两式将对手击晕到地。
为何今日唯唯诺诺，毫无反击之意？
李世民在心里琢磨了下，看着模样李善没心思出任中书舍人，正在努力远离已经越来越近的漩涡。
呃，这个答案，不能说错……只不过解题过程，离题万里。
李善自然是听得懂崔信那句话……当日长孙氏设宴，有人提起李善，崔小娘子索诗，第二日那首“桃花依旧笑春风”就送去了。
什么叫提笔即就，这就是了。
崔信死死盯着李善……你个小兔崽子，在外头宣扬什么推敲，到了关键时刻，却是提笔即就！
杨恭仁轻轻咳嗽两声……他是局外人，觉得属下这话越说越偏了。
崔信回过神来，扬声道：“中书舍人定制六人，分押尚书省六部，佐相判决。”
“李善其人，年未过弱冠之年，何德何能押六部？”
杨恭仁点头道：“陛下，此事需谨慎择人。”
“李怀仁有筹谋山东战事之功，但初初出仕，出任中书舍人，此非储才正道。”
李渊听了这话，脸色略微好看了点……杨恭仁承认李善的功劳和才能，以朝廷储才相劝。
但其实杨恭仁也是有自己的用意的。
虽然如今尚书左仆射裴寂因为特殊的地位，和李渊特殊的关系被视为首相，但实际上在三省六部制后面近千年内，中书省的长官中书令才是真正的首相。
期间的缘由很多，而中书舍人分押六部就是一个关键，这意味着中书令的手是能伸到尚书省的，而尚书省的六部是实际操持朝政的关键。
杨恭仁对李善没什么看法，但他绝不想看到，因为李善而使中书省的职权有所削减。
不过倒是记得侄儿这一科入进士榜，好像还和李善来往颇为密切，杨恭仁说完转头看了眼……结果看到的是李善投来的感激目光。
李建成有些失望，但也没继续争论……他对李渊的心思变化最是了解。
崔信冷冷的看了眼李善，眼神有些复杂……后者心里暗骂，当年清河县内，这货温文儒雅，就算自己斩杀崔帛，也没现在这般横眉竖目，不会是个女儿奴吧？！
杨恭仁正要退下，李渊突然开口道：“记得吏部尚书为检校？”
杨恭仁愣了下，点头应是。
“转工部尚书。”李渊吩咐道：“吏部尚书……杨卿兼任检校。”
李善低着头全身心的盯着脚下的金砖，心里估算这个时代的金砖质量有多好……
检校吏部尚书的封伦兼任天策府司马，如今转工部尚书，这对李世民来说不是个好消息……李世民虽长期出任尚书令，但尚书省的事务大都是左仆射裴寂负责的，原本封伦为吏部尚书，能极大的增强秦王府一脉在尚书令的权责，使李世民这个尚书令不仅仅只是个头衔。
但现在，中书令杨恭仁兼任吏部尚书……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打压李世民吗？
意味着在警告李世民吗？
未必，或许只是制衡而已。
李善在心里盘算，杨恭仁出身弘农杨氏，前朝观王杨雄之子，在朝中向来没什么偏颇，政治立场偏向中立，其侄女是齐王妃，不过外甥女为秦王侧妃。
但为什么今日提起，这样的大事……为什么是我还在场的时候提起呢？
李善懵懵懂懂，一时间想不明白……但李世民大约猜到了些什么。
封伦检校吏部尚书，早就成了东宫的眼中钉肉中刺，要知道从魏晋时期至今数百年，铨选之责向来是朝中事务的重中之重。
前隋时期，吏部尚书是不能专断铨选之权的，皇帝会另外选出重臣参与铨选，比如大业年间，一共七人同主持铨选，被称为“选曹七贵”，其中有宇文士及的父亲宇文述，当朝宰相苏威，中书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世矩。
而李唐立国，吏部尚书有专断之权，封伦任吏部尚书后，东宫屡屡提议，再启重臣铨选……李世民在心里判断，约莫还是父亲在和稀泥。
至于为什么今日提及……应该是找个由头。
果然，李渊向李善招手道：“《春江花月夜》为传世之作，若是落榜，朕当为后世笑耳。”
李善脸上露出个感激的笑容，赶紧行了一礼……好吧，天策府内又多了个对头，从吏部尚书转为工部尚书，封伦能不恨吗？
但封伦会去找杜淹的麻烦吗？
不会，人家是京兆杜氏子弟呢。
所以，很可能会去找寒门出身的凌敬的麻烦……头痛啊！
崔信细细打量着这个少年郎……当日在山东就是个能折腾的，没想到回了长安更能折腾，一首《春江花月夜》让秦王丢了个吏部尚书，秦王还不恨死他？！
女儿啊，要不你还是换个目标吧……这位实在太能折腾了！
等杨恭仁和崔信出去后，李渊招手将李善叫到近处，“清河崔氏刁难至今？”
显然，崔信今日发难……李渊立即想到了李善斩杀崔帛一事。
李善咳嗽两声，想了想又咳嗽两声，脸都挤得不能看了，“陛下……伯父，当日之事，崔舍人倒是处事公正，许放还田地，更言族老不许，便以私田还之。”
“那……”
“咳咳咳……”李善剧烈咳嗽了会儿，苦着脸说：“伯父……此事能不说吗？”
李渊瞄了眼李建成、李世民，狐疑道：“有何不能说的？”
“无涉其他……”李善身子往前凑了凑。
李渊作势侧耳，结果听到“真的不能说。”
“私事，私事……”李善唉声叹气，“要不等有了眉目，再禀报伯父？”
李渊更是狐疑了，挥手道：“今日朕设宴致谢，大郎二郎可回。”
李建成、李世民对视了眼，都莫名其妙，起身告辞。
李渊对李善的态度如此和善，期间的缘由很复杂，最主要的当然是李善救回了平阳公主，此外还救回了得其重视的宗室子弟李道玄，更有筹谋山东战事之功……但李善这个名字最早传入李渊耳中，却是因为李善斩杀清河崔的崔帛。
李渊本就是出身河东大族，虽然身为皇帝，有着削弱门阀世家势力的本能，但他也很清楚，只可能以制衡的手段来削弱……制衡，就需要另一方势力。
所以，李渊在执政中，刻意的将门阀世家分为了两块，一块是河东关中陇西，比如河东柳氏、河东裴氏、太原王氏、陇西李氏，另一块是山东士族，比如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等等。
所以，五姓七家中，武德年间，几乎看不到山东士族出仕高官显贵，这主要就是因为李渊的刻意打压。
原本在李渊心目中，李善这个斩杀清河崔氏子弟的少年郎，未来是一颗能用的棋子……没想到却能救回最心爱的女儿，这才多有善意。
但如今崔信发难，而李善颇有踌躇……李渊有些疑惑，这是上位者的本能所至。
“此事说起来有点……”李善作势搓搓手，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毕竟年少，还请伯父勿怪……”
“嗯，毕竟年少，就算不妥，亦不怪罪。”
“伯父说的是。”李善叹道：“那日也是嘴快……不料张文瓘更是嘴快！”
嗯，这个锅李善是不背的，你张文瓘不是欠了我人情嘛，你来帮我背吧。
李渊喃喃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第二日……所以崔信言提笔即就？”
“不对，你与崔信之女有旧情？”
“伯父！”李善瞄了眼不远处的宫人，“当日只是遥遥相望而已……听闻崔小娘子被禁足了。”
“难怪适才难言，小儿女之情。”李渊老脸抽抽，“怀仁有意为崔门婿？”
不是娶崔氏女，而是为崔门婿。
李善自然听得懂其间的区别，立即摇头道：“当日便未有此意，后来更有斩崔帛一事……只是那首诗被张文瓘送去，崔信爱女心切……”
说得简单点，我没娶崔信女儿的念头，只是那日嘴快做了首诗，被张文瓘告诉了表妹崔小娘子，然后崔信就觉得我撩了他女儿……
李渊犹豫了下，“清河崔氏，天下望族，可要朕赐婚？”
李善满头大汗，连连摆手，“伯父还是不管的好，侄儿并无此意。”
这下子反而是李渊起了这个心思，“崔信其人，品行才学都为一时之选，其女倒是配得上怀仁。”
简单来说，如今李渊对李善颇有善意，以子侄辈视之，并不将其作为日后对抗门阀的棋子……心思一变，倒是觉得这门婚事不错。
“日后再说吧。”李善小声说：“还请伯父代为保密，此事若是传开，崔舍人只怕要持刀登门。”
李渊笑了笑，“便依你的意思，若要赐婚，明言即可。”
在李善心目中，那位崔小娘子可以作为备选……但问题是，李善并不准备在武德年间定亲成婚。
换句话说，就算要赐婚，也应该是李世民的事。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像
在李善穿越来到这个时代后，刚开始是因为在农村中，所以觉得条件不行，之后陆续与王仁表、李楷、李昭德结交，但所吃的……或许能开眼界，但真的比不上大学食堂。
所以李善才会捣鼓出东山酒楼，又弄出火锅……而今天，李善觉得，御宴的档次远远比不上东山酒楼……难怪不过年许，就能在长安的餐饮业一骑绝尘！
唐初正式场合还是分餐制，主要是羊肉、鱼、蔬菜为主，今日李渊特地安排了过厅羊。
所谓的过厅羊，就是一只活羊牵来，宾客在羊身上不同位置点菜，厨师会用不同彩线系上，烧烤完了，再端上来。
这算是唐朝正式场合中的大菜了，不过李善兴趣寥寥。
羊肉没腌过就算了，烧烤……没孜然，没辣椒，简直就没灵魂，还不如路边的羊肉串呢。
还好李善演技不错，至少看起来是吃的津津有味，“避暑？”
“到时候召你就是。”李渊笑道：“长安难耐酷暑，前隋于岐州建避暑宫城，便是仁寿宫。”
李善恍然道：“仁寿宫，前隋宇文凯之作。”
“在岐州，长安西北两百八十里，就是略微远了点。”
前隋将作大匠宇文恺在这个时代留下的痕迹很深，长安、洛阳都是他的杰作，仁寿宫也是，数万工匠旷日持久，内城外城，山上山下，殿宇处处，甚至还汇水成湖。
不过李善记得仁寿宫是另外一个原因，后来仁寿宫改名为九成宫，碑文是魏征撰写，欧阳询手书，那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楷书《九成宫醴泉铭》。
李渊叹道：“每到盛夏，酷热难当，偏偏皇城地势较低，更是炎热。”
“伯父勿忧。”李善其实不太擅长媚上，“侄儿倒是学过制冰法，到时候送来为伯父避暑取凉。”
“制冰？”李渊惊奇道：“都说你所学驳杂，还真不假，还有何所长？”
一想到夏日炎炎，若能喝一口冰汤，那爽的……李渊喉头不禁动了动。
“所学驳杂……亦只略懂，不至精通，未必是好事呢。”李善嘿嘿笑道：“不过倒是想请伯父许入太医署……”
“决计不可。”李渊断然打断道：“太医署令亦不过从七品下，怀仁不可当之！”
哎呦喂，我就想找这么个地方缩着脑袋，官职低点没关系啊！
李善哀求了几句，李渊叹息道：“平阳性情刚毅，若是你入太医署，只怕……”
如果是个纯粹的医者，救活了平阳公主，授太医署令倒是合适，但人家李善本就是这一科进士榜首，如果外放至少也是个六七品的官职。
太医署令只不过从七品下，而且日后升迁会非常困难……这对李善来说，至少在外人看来，这不是赏而是贬。
李渊琢磨了下，“中书舍人的确不宜，怀仁今岁十八，历练过少，这些日子你可细细挑选。”
任我挑选……这个词听起来就有点刺耳，一个皇帝问你要什么赏赐，而且还任由你开口……李善心里暗叹，这位也是个肚子里做文章的货啊。
“陛下，臣年未弱冠，少于历练，朝廷大事，不敢妄言。”李善起身恭敬的说：“当由陛下择之。”
李渊微微笑着没说话，面前这个少年郎是个懂事的。
“但臣幼年学医，拙于诊病，长于疗伤。”李善继续说：“臣不入太医署任职，但愿入太医署授课，请陛下准许。”
哎，太乖巧了，太懂事了……李渊听得眼睛都眯起来，笑道：“怀仁既有此意，悉听任之，他日再为怀仁择职。”
宴后，李渊从宫人手里取来鱼袋，亲手递给李善，“既去太医署授课，自时常入城，佩戴鱼袋出入无忌。”
李善双手接过鱼袋，小心的佩戴在腰侧，再行拜谢。
鱼袋饰以金银，内装鱼符，为官员出入皇城的身份证明，如今唐初，百制未齐，能出入皇城的官员各种品级都有，都也不是大路货。
比如天策府的房玄龄如今弃职让于杜淹，就没了鱼袋，不能出入皇城，更不能入承乾殿，李世民议事又不能缺了房玄龄，这几个月但凡议事只能亲自出皇城，去天策府。
看着李善在宫人的引路下渐渐远去，李渊双手负于身后，心想这个少年郎倒是好人物，不骄不躁，谦逊有度，多加历练，必为栋梁。
走出太极宫，李善心里还有点懵懂，加快了脚步准备立即回家，细细思量，再和凌敬、马周商议……但就在此时，有熟悉的咳嗽声传来。
“呃……崔……崔舍人。”
崔信阴着脸盯着李善，转身走到角落处，然后再转过身，继续盯着李善……显然是让李善过去听训。
老子又不欠你什么，搅合了我的中书舍人还没找你算账呢！
李善面色一冷，但随即神情一缓……好吧，那个中书舍人我是真的不想要，算起来你是帮了大忙。
等李善走到近处，崔信哼了声，“中书舍人自二月初出缺两人，中书令上任后起复某为中书舍人，还剩一人……至今尚未定夺。”
“东宫、秦王、齐王均有意举荐。”
中书舍人看似不重要，但却是中书省最关键的职务之一，上承中书令，草拟诏令，下联六部……这么关键的位置，李建成、李世民如何会看不中？
难怪今日李建成会开口……李善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的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上不知何时泌出的汗珠，“多谢崔公。”
崔信又冷笑一声，好吧，这次从崔舍人转为崔公了。
“今日太子倒是为你力争……”崔信低声道：“既以科举入仕，当不偏不倚，唯忠于朝，忠于陛下。”
这是崔信在提醒，你既然不想被卷进夺嫡漩涡，那就不要两边都扯关系……在某些时刻，死的最快的就是那些不站左边不站右边，非要站中间的人。
崔信的提醒很重要，但李善联想起了更多……今日所见的李渊，和历史上的形象有点像，但更多的是，不像。

第二百八十章 立场
所谓的像，指的是李渊很符合历史中的形象，那个很讲究亲情的形象。
历史上还有哪个时代是先父子后君臣的呢，还有哪个皇帝是让儿子称自己为父，而不在后面加上皇的呢？
李善相信，李渊对平阳公主的疼爱出自真心，对自己的善意也并没有虚假。
但同时，李渊显然也有探查李善立场的意味。
李善在山东战事中与李道玄、田留安、齐善行并肩而战，力挽狂澜擒杀刘黑闼的同时，也扇了太子李建成一个大耳光……让太子丢尽了脸。
而且与李善相交甚深的凌敬又入了天策府……从这个角度来说，李善依附秦王的可能性很大。
这也是崔信最初看中李善的原因之一。
但很快，李善先是斩杀崔帛，后又急行回京参加科举……崔信到了长安得知消息，细细思量，也多加打探才确定，斩杀崔帛，实际上是为太子解了围，以科举入仕，显然未入秦王麾下。
之后太子刻意怀柔，请李渊赐名玉壶春，又力荐李善诊治平阳公主。
要知道如今的李善并不是两年前的李善，现在的他分量真的不轻，虽然根基尚浅，但曾筹谋山东战事，又救回了平阳公主，这样人物……李渊自然是要看一看他的政治立场的。
而今天丢出的这个中书舍人……就是一个诱饵。
李世民一声不吭，而李建成却为了李善争辩。
李善在心里哀叹一声，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想到这，李善突然反应过来了，“中书令入殿，崔公随行……只怕事先有所预告？”
崔信诧异的看过来，半响才道：“小小年纪，心思如此之深，非是良配！”
哎呦喂，咱们是在谈正事好不好！
李善都无语了……现在看来李渊丢出一个中书舍人，杨恭仁带了正好刚刚训斥过李善的崔信入殿，不管李建成、李世民如何争，争不争……自己都不可能出任中书舍人。
李渊无非是为了看一看自己的政治立场。
但还是有个疑惑难以解开……李善在心里琢磨，李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选人，选人……难道我就不能选你吗？！
你李渊就这么没自信，我就不能选你？
暗地里投入李世民麾下，但明面上有太多难处，但李善不可能投入东宫，又不愿意跳平阳公主那个火坑，本来还想着趁这个机会扒上李渊这条大腿……想必李世民也乐意看到这一幕。
没想到李渊好像没这心思……是因为我分量还是太轻吗？
看面前这个少年郎久久无语，崔信咳嗽一声，李善这才回过神来，“今日多谢崔公。”
“如何谢？”
李善呃了声，咽了口唾沫，“还请崔公吩咐。”
崔信一甩袖袍，冷着脸看向正走过来的宇文士及，低声道：“日后诗文，当送来由某点评。”
李善咧咧嘴，回身看见宇文士及，行了个礼，用崔信才能听见的音量道：“多谢崔叔父。”
好吧，从崔舍人转回崔公，再转回崔叔父了……李善现在当然看得懂，也听得懂，人家崔信是个女儿奴，但又拗不过女儿。
随口打了个招呼，宇文士及与崔信擦肩而过，低声问：“陛下有意许中书舍人？”
李善点点头，又摇摇头，“小侄少于历练，不宜出任。”
虽然已经知晓了，但宇文士及还是有点失望，顿了顿才笑道：“年方十八爵封县公，他日当并肩尔曾祖。”
李善的曾祖李穆爵封申国公，李善还差了两级。
又聊了几句后，李善步行穿过官衙，两旁的三省吏员频频相望，如此年轻，非继爵而封县公，在唐初这等历史上难得的爵位大放送的时期，也是非常少见的。
李善瞄见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投来晦暗不明的眼神，他认得这位……天策府司马，刚刚从吏部尚书转为工部尚书的封伦。
快步出了皇城，本打算还和李楷、王仁表聚一聚，现在也没了心思，李善打马径直回了朱家沟，今日凌敬特地请了假在家中等候。
当李善将今日觐见诸事一一说明后，马周的反应是羡慕嫉妒恨……和圣人、太子、皇子、公主以伯兄相称，简而言之一句话，日后别说京兆杜氏，就是五姓七家也不会再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夺李家产业了。
而凌敬却笑道：“崔舍人颇有回护之意……看来对你观感不差，或仍有联姻之意。”
“今日言明，诗文当送去受其点评。”李善嘴角抽抽。
“还真有联姻之意呢。”马周啧啧道：“奉命通信……”
呃，这算不算奉旨泡妞啊？
李善瞪了眼过去，将心中疑惑逐一说出。
思索的时间并不长，马周断然道：“圣人无易储之心，但怀仁去岁山东战事，助秦王断太子军功之路。”
“今日秦王一言不发，太子屡屡帮腔，理应无碍。”
马周的意思很明显，李渊是怕李善投入李世民麾下，对李建成造成威胁。
李善点点头，但立即摇头，“或有可能，但并不至此。”
李善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自己说有分量的确有分量，说没分量也的确没分量……东宫、秦王夺嫡，自己真的能起到什么样的影响？
李世民如果是武力夺位，自己帮不上多少忙……毕竟历史轨迹已经修改，这一世未必有玄武门之变，即使有，恐怕也面目全非。
如果是正常的夺嫡，自己虽爵封县公，但在其间只是个小卒子而已，李渊有这个必要来确定政治立场吗？
李善虽然是个穿越者，更对如今朝中相当一部分高官显贵有着一定的判断力，但在某些方面还是薄弱的多……说得简单点，心是真的没凌敬脏。
凌敬在长久的思索后，低声问道：“只怕怀仁当日之言成真。”
“什么？”
“平阳公主很可能会掌北衙禁军。”
“砰！”李善拍案而起，脸色变幻莫测。
救命之恩，这决定了李善对平阳公主有着相当强的影响力，若是平阳公主即将掌北衙禁军，护卫皇城，成为李渊身边最为可靠，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在这种情况下，李渊的确有必要看一看李善的政治立场。
历朝历代中，为了皇位，父杀子，子弑父，兄杀弟，侄杀叔，类似的事络绎不绝，李渊又不是朱元璋那种草莽出身，即使是草莽出身，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李善的思绪越飞越远，不禁想到，如果李渊真的在这时候就已经有所提防，那为什么最后李世民还能成功的发动玄武门之变呢？
是因为平阳公主病逝后，李渊找不到一个绝对信任的人吗？
是因为李世民在军中威望太高，李渊选来选去，北衙禁军依旧被李世民掌控吗？
还是因为李世民示敌以弱，发动奇袭呢？
李善记得史书上记载，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前的处境相当不好，被太子、齐王逼迫的挺惨。
这一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半夜。
凌敬、马周在长时间商议后的决定是……让李善想尽办法媚上。
只要讨得李渊的欢心，接下来一切就好办了。
但李善的决定是……接下来我要缩着脑袋待在太医署里，媚上，这个我真的不擅长啊！

第二百八十一章 收获
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茵茵绿植，视线所及内有点点鲜艳的花儿点缀其中，李善脚尖勾了把椅子过来，就坐在这儿，怔怔的盯着窗外，似在赏景。
一旁的周氏端了杯温水过来，一个被窝睡，自然知道老夫人善于烹茶，但夫君其实不喜饮茶，往日都是一杯温水。
天晓得李善前世喝得最多的就是茶，只不过都是乡下最为普通的炒青。
李善随意握着周氏软若无骨的小手摩挲，心里正在琢磨，昨日觐见的收获。
好处很多，首先爵封馆陶县公，母亲朱氏欣喜若狂……李善觉得，母亲如此欣喜，很大程度在于李德武的散阶至今只是个八品的征事郎。
李楷、王仁表、张文瓘多位好友都递了帖子，准备登门相贺，以馆陶为名封爵，显然是针对李善筹谋山东战事之功。
其次是实封百户，此事尚书省下属户部已经传令长安县衙，长安令李乾佑那边很快就会将这百户划去，很快，朱家沟就正式被划入李家门下，等于是李家的庄子了。
其三，与李渊伯侄相称，也算是好处吧。
虽然李渊父子未必以后会放在心上，虽然只是个名头，但也是能唬人的。
大事拿不出手，但小事却能起到作用……以后不会再有人，比如王仁佑莫名其妙的下绊子了这种破事了。
李善默默在心里盘算，还有第四，第五……躲开了中书舍人，也算是好处吧。
李建成显然有意招揽，李世民冷眼旁观，李善觉得马周、凌敬出的都是馊主意，自己媚上，越是得李渊欢心，越是陷入漩涡中，自己需要安静一点。
这段时日正好在太医署培养一批人手出来……李世民这货的性格就决定了，接下来至少二十年内，战事不断。
李渊曲起手指算了算，历史上的李世民登基后，先打DTZ，然后是吐谷浑、薛延陀，一路打到西域灭了高昌，设安西都护府，之后又是吐蕃，没办法人家占据高原不好打，就是驾崩之前还亲征高句丽。
培养出一批战场急救兵、战场护士还是有必要的……李善心想，正好这段时间安静一点，尽量躲开漩涡，毕竟自己在夺嫡之争中，分量并不重。
风儿在院中盘桓，吹得花草摇曳，拐了个弯钻从窗户钻进屋内，扑在脸上，引得李善微微叹息，从去年九月随李乾佑南下陕东道至今，自己折腾的够厉害了，以至于成为焦点人物，实在是身心俱疲。
“郎君，郎君。”
随着娇柔的嚷嚷，小蛮提着个篮子小跑着进来，凑到李善身边，“郎君看！”
李善一转头，小蛮捧着一个鲜红的桃子。
试着咬了口，不算甜，但水分挺足，脆生生的，李善几口干掉了个，心想未入平阳公主府之时还是桃花盛开之际，如今都能吃上桃子了。
“哪来的桃子？”
“辩机送来的，山上好些桃树，辩机知道哪棵桃子甜。”
李善随口附和几句，将七八个桃子分了分，三个人很快干掉……哎，穿越到这个朝代，却是西北之地，很多水果这辈子都未必能吃得到嘴。
比如李善挺喜欢的菠萝、杨梅、榴莲……而且这个时代的水果说的好听点那是原生态，但实际上没有经过培育，口感、甜度各个方面其实都和后世相差甚远。
去洗了把手，李善随意出门转了转，今日执勤的是范十一和朱八，两个人跟在身后不敢稍离。
站在小小山丘下，李善低头看着下面的圆潭，耳边传来轻微的水流撞击声，转头看向东山，山腰处弯弯绕绕的引水渠不时溅起一团水雾。
“朱八，朱家沟划入某门下，村中可有人牢骚？”李善随口问了句。
要知道，朱家沟成了李家的庄子，就意味着不再是僧产，是需要缴纳税赋的，虽然并不算入府兵的兵源，但李善一旦上阵，庄子青壮为其亲卫。
朱八很诧异的反问：“这等好事，均要谢郎君恩德，何人敢牢骚？”
另一侧的朱石头笑道：“郎君，原本村中田地贫瘠，只靠东山寺免交税赋，但也年年均有青黄不接之日，只能以野菜充饥。”
“自郎君落脚，广施恩惠，聚拢人口，多购良田，又有诸多产业，何人不感郎君大恩。”
这方面是朱氏的功劳，昨晚第一时间就发话了……东山寺产业，不归入李家门下，依旧是朱氏族人和李家共同分润。
“再说了，如今村中口粮充足，这两年寺中僧人屡屡还俗，再过几年，怕是都没人了。”
这倒是真的，东山寺未必一直存在，而庄子缴纳的税赋本来就少，相比起来也划算，李善随意踱步，笑道：“辩机不就没还俗嘛。”
朱八嘿嘿笑道：“不让他吃鸡腿，看他还不还俗！”
从山丘上下来，李善绕道村南侧，几十个青壮正在挖土，一方面是为了挖掘河道，另一方面正好将挖出的黏土作为制砖的原料。
距离并不长，而且如今四月下旬，也不是农忙时节，工程进展还算快，眼看着再有个把月就能完工了。
朱石头感慨道：“郎君落脚两年，此地已非旧观。”
李善笑着点点头，的确如此，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改变了很多很多，甚至改动了历史轨迹，但最贴近自己的，还是这个村落的变化。
突然想起高中那个女同桌，长得挺清秀的，大学毕业之后居然去考了老家的公务员，下基层在村里做了村官，信誓旦旦的要建设新农村……李善心想，也不知道她做到了没有但自己倒是在这个时代做到了。
正是黄昏时分，李善走在村内外的道路上，下田耕作的老农，各处警戒的青壮，调皮骑在牛背上的牧童，还有端着洗衣盆的妇人，无不纷纷或恭敬，或亲热的上前行礼。
前头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凌敬掀开车帘，看见李善笑问道：“可取新名了？”
昨晚朱玮知晓后，就怂恿李善换个村名。
李善想了想随口道：“村西日潭，村东月潭，便为日月潭吧。”

第二百八十二章 这画风不对啊！
如今的长安是前隋将作大匠宇文凯的杰作，这位中国历史上出色的建筑师有个非常典型的特点，那就是整整齐齐，什么都要整整齐齐。
不过是长安还是洛阳，里坊区都是整整齐齐，一个一百零八坊，一个是一百零三坊，都是排列的整整齐齐。
皇城内也差不多都是这样，规划的很有点后世工业园区的味道，甚至官衙都是左右对称的。
承天门大街东西两侧，东有东朝堂，西有西朝堂，东有右武卫，西有左武卫，东有右监门卫、右千牛卫，西有左监门卫、左千牛卫。
李善站在街边，左右看了看，真是对称啊，这边是太常寺、太仆寺，对面是鸿胪寺、宗正寺。
今日李善是来拜访太常寺的，这还是凌敬的提醒……这种细节李善自然不知道，唐朝的太医署隶属于太常寺。
正位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身高略矮，一张胖脸似乎永远挂着笑容，正笑吟吟的看着李善，“怀仁来了。”
“拜见安丰郡公。”
这位就是这一任的太常卿，扶风窦氏的窦诞，去年病逝的陈国公窦抗的三子，爵封安丰郡公，娶李渊次女襄阳公主为妻。
窦诞为人随和，笑道：“某为驸马都尉，平阳为某表妹，怀仁称陛下为伯父，当如何称某？”
如果是其他人，李善说不定会来一句今日为公，当不论私，但碰到这位，只笑着拱手，“光大兄。”
窦诞不管在扶风窦氏，还是宗室内都是以人缘好出名的，前面一个多月探望平阳公主次数最多的就是他，早就和李善混熟了。
“听说陛下由你择职，怎的去太医署？”窦诞拉着李善坐下。
“未入太医署，只是授课而已。”
“自然不入太医署，长官太医令也不过从七品下。”窦诞摇头道：“为兄也听说了，崔舍人一力劝诫，不然怀仁任中书舍人，当晋升甚速。”
李善笑着胡扯了几句，心想崔信这个锅背的……谁让你那日太卖力气了，呃，可能是真的想多骂我几句。
太常寺为唐朝九寺之一，掌宗庙礼仪，但也监管其他，下设太乐署、鼓吹署、太医署、太卜署、禀牺署、汾祠署，说起来部门不少，但都有主管者，窦诞其实闲的很，平日里经常在宫中陪李渊那些未成年的皇子，今日碰到李善拉着说个没完。
李善一边随口敷衍，一边在心里回想昨晚凌敬对窦诞这个人的评价，曾因为不能劝诫李元吉，导致太原府被刘武周攻陷，担任刑部尚书、大理寺卿时因为本朝未有明律，东宫传令而改动《开皇律》使人免罪，最终被发配到太常寺来。
这是个没什么能力，性情柔弱的官员……不过昨晚凌敬提到，朝中有人提议，陈国公窦抗病逝后，其兼任的宗正卿出缺数月，当以窦诞补之。
宗正卿这个职位，在唐初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甚至在夺嫡中也有一定的分量。
聊了好久，李善实在忍不住了，直截了当的问起太医署。
窦诞无所谓的说：“不在皇城，他日再去吧。”
“不在皇城？”李善愣了下，他娘的不在皇城你早说啊！
“太医署内官员、师生四百余人，皇城哪里放得下？”窦诞笑道：“隔壁就是太仆寺，也没马厩啊。”
最后在李善的坚持下，窦诞派了个小吏陪着李善出了皇城，太医署设在兴宁坊，约莫在长安的东北角，边上就是通化门。
为什么设在这儿，李善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太医署的药园就在通化门外不远处。
“多大的药园？”
小吏恭恭敬敬的说：“约莫百亩。”
李善无语了，百亩药田，太医署这规模有点大啊。
“不过大都荒废。”小吏解释道：“太医署内，太医令二人，从七品下，下设太医丞二人，医监四人，医正八人。”
李善摸了摸鼻子，嗯，这是行政人员，将近二十人，管理四百人的机构，也差不多够了。
“各科医师五十人，医工近百人，另有医博士、医助教合计百五十人。”
李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都三百余人了，一共也就四百余人吧？
感情太医署里基本上都是行政人员、老师和工作人员，压根就没几个学生？！
难怪窦诞很诧异我为什么要去太医署授课……你去教谁啊？！
进了太医署，这地儿不小，但一排房子大都破破烂烂，李善都怕塌了……小吏殷勤的在前面引路，嘴里滔滔不绝。
太医署有医学和药学两个部门。
医学部授课，药学部主种植、炮制药材。
医学部之下又设有四科。
医科主学《脉诀》、《本草》、《明堂》、《素问》，这些只是基础，之后再细分科，一曰体疗，二曰疮肿，三曰少小，四曰耳目口齿，五曰角法。
针科，顾名思义，主要是针灸。
李善没想到还有按摩科，这个太医署有点不太正经啊！
但还没结束呢，当小吏说到医学部最后一科的时候，李善是彻底无语了。
咒禁科！
有咒禁博士、咒禁师……听听这名称就觉得不对劲，授咒禁之术，使学生能用咒禁来拔除邪魅鬼祟以治疾病。
按摩科还算在正常范围内，顶多让李善想得多了点，但咒禁科……画风彻底歪了！
但最重要的是，一路上基本都没看到什么人，李善心哇凉哇凉的，“三百余医师、医工、医博士都去哪儿了？”
这小吏四五十岁年纪，头发略微花白，习惯性的弯着腰，咧嘴一笑，“李郎君，前隋设太医署，但本朝直到去年才复设，医师、医公多为旧人……”
言外之意就是，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前隋太医署在李唐立国时候就撤销了，到去年复设，整整五年了，不找活计，难道大伙儿饿死啊？
反正现在也没几个学生，一个老师能教几十个学生，而现在老师比学生多了好几倍……所以大家都在忙自个儿的呢！
李善以手抚额，想在这儿拉出一支医护兵，难度实在太大了点！

第二百八十三章 草创
李善失望的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他知道后世明清时期只有所谓的太医院，主要服务于皇室、达官贵人，原本想着隋唐时期居然有太医署这种很类似后世医学院的机构，还琢磨着传道受业解惑呢，结果呢？
那小吏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太医署的太医令、太医丞……换句话说，校长、副校长都不在，整个太医署都放羊了。
李善抓了个杂役问了问，目前太医署学生只有不到百人，医科的很少，主要都是药科，学习种植、炮制药材。
想想也是啊，种植、炮制药材学起来未必会很快，但要看和谁比……医科的学生学完《素问》、《脉经》、《甲乙经》之后，每月考一次，每季度考一次，每年的年终还要考一次，一般情况下要七年才能毕业。
等了半个市场也没等到任何行政官员，李善脸色越来越难看，索性一甩袖回了朱家沟。
“去年才复设太医署？”马周听闻也有点诧异，但随后是幸灾乐祸，“怀仁倒是好眼力，挑了个这去处！”
凌敬想的更多一点，“当日你在圣人面前力承入太医署授课，若无成效，只怕一时之间难以出仕。”
这一点李善也想到了，自己在李渊面前是表明了态度的，没有一定的动静，李渊短时间未必会让自己出仕……就算出仕，也摸不到什么好位置。
李善倒不是想要什么好位置，五六品官，还有哪个职位比中书舍人更好？
一个更重要的职位，更容易让自己陷入漩涡……所以，李善已经琢磨着要抽身而走了。
但如果能在太医署做出点成绩，自己能挑选的余地才会大一些，或许在关中选个地方？
如今李建成、李世民夺嫡之势越来越白热化，现在平阳公主很可能会掺和进来，再加上齐王李元吉……
李善想了想，猛拍桌面骂道：“若不是……若不是他……”
凌敬咳嗽两声，虽然李德武抛妻弃子，但朱氏可以叱骂，你这个儿子不能骂，至少不能在人前骂。
李善山东战事扬名，回京后科举入仕，未入秦王麾下，才最终酿成这种尴尬局面……说到底还是因为李德武，以及李德武身后的河东闻喜裴氏。
若不是李德武，李善早就光明正大的投入秦王府，然后以大义怂恿李世民早点动手了。
凌敬思索片刻，盯着李善，“若是白手起家，草创太医署呢？”
“自己干？”李善一愣，怔了怔后又是一拍桌面，“不错，自己干！”
“太常卿窦诞与你相善，理应不会相阻。”马周分析道：“太医令诸人散落，无人能束，怀仁以授课之名……”
李善起身在书房里绕着圈子，越想越觉得有门。
自己只负责授急救、外伤、护理这些，除了自己没人能授课，换句话说没人能帮得上忙……呃，而且那些《素问》、《脉经》、《甲乙经》自己也不懂啊，诊脉都不懂。
嗯，亲卫队倒是能挑一些人过去做个助手，都是自己在山东调教过的。
顶多让药科的人帮忙弄点外伤药，正好药科的人手不算缺……那是自然，因为药科的人大都在药园里，炮制的药材是能卖钱的。
李善竖起手指，“其一，得去要钱，没钱不行。”
“其二，得打制器械，窦诞的父亲陈国公过世前曾兼任将作大匠，嗯嗯，德谋兄也帮得上忙，之前带去山东的那副就是他找人打制的。”
“其三，召生……”李善犹豫了下，“只怕少有人肯来。”
凌敬点头道：“前隋太医署出身，行走民间为名医，只怕不肯满手血污……”
这话说的委婉，但李善听得懂言外之意，那些学生虽然都是平民子弟，但进太医署学习，都是希望能成为医者或者做药材生意。
而李善想培训一批人手出来是为了筹建伤兵营，那些学生未必肯……身份终究是有差别的。
说到底，这是医生和护士的差别……这种差别在后世医院里也是存在的。
李善抿了抿嘴，“从农家子挑选，许免府兵征召！”
顿了顿，李善迟疑问：“可行否？”
凌敬想了想，“如今天下大约一统，除却突厥再无战事，关中府兵……若只是挑选数十人，倒是无妨。”
马周眼珠子转了转，“先试行五十人，许免府兵征召，若是他日……干脆收归李家门下，为怀仁亲卫。”
虽然是馊主意……但也是个办法。
其实在武德六年，关中府兵就算出征立功，分的田地也比不过之前那些年了，不仅少，而且贫瘠，还特别远。
如果能给出好处，比如召为亲卫，李善这个思路还是有可行性的。
李善抓了抓发髻，发狠道：“明日再去！”
其实李善心里有数，最大的问题不在于要钱要器械和招生，最难的是解剖的大体老师……实在没地方去弄啊。
这个时代，就算是敌军尸首，那也是要掩埋的，人死为大……之前在馆陶设伤兵营，倒是有不少练手的机会，但现在大战都打完，只剩下突厥。
等着突厥来送人头？
一晚上连在吃饭的时候，李善都在心里发愁，也不知道刑部、大理寺关了多少死刑犯，但就算斩首或绞死也没用啊，不能做成大体老师。
也不知道福尔马林成分是什么……
“郎君。”
李善接过茶杯喝了几口水，“母亲，何事嘱咐孩儿？”
对面的朱氏扫了眼，看周氏退了下去，才说：“得封馆陶县公，却未入仕，听闻吏部尚书调任？”
之前李善未赴吏部选试，就是以封伦为借口的，听了这话苦笑道：“母亲，孩儿欲在太医署授课，不料……”
听儿子解释了一番，朱氏皱眉问：“若无成效又如何？”
“进士榜首，赴吏部选试，听闻吏部尚书乃中书令兼任……那日登门来拜的似乎便是弘农杨氏子弟？”
李善点点头，“杨思谊，其父便是中书令杨公。”
杨思谊也是这一科进士，当日在平康坊和李善相交，后还随李楷等人登门造访。
“但此事那日孩儿在圣人面前夸下海口，若不成，圣人只怕不悦。”
这句话一出，朱氏脸色微变，毕竟隋朝两位帝王的例子摆在前面，不得圣心的臣子，纵然名扬海内，但也很难往上爬。
“母亲勿忧，此事孩儿已有计较。”李善刻意活跃气氛，不想让母亲为这等事烦忧，随口道：“长安内那栋宅子前几日孩儿去看过了，宇文世叔搬的干干净净，到时候……”
“若大郎欲入住，自行收拾。”朱氏面无表情的哼了声，“为母去东山寺与南阳作伴。”
李善呃了声，好吧，自己说错话了，只能躬身行礼，“孩儿错了。”
朱氏微微叹了口气，她这两年基本上每两三日就要去东山寺与南阳公主叙话，两位妇人感同身受，交情日深。
“今日平阳公主府送来投帖，平阳公主、谯国公后日登门拜会。”朱氏交代道：“后日不要离家。”
李善应了，心想自己离开公主府也就七八天，平阳公主这么快就能出门了……就是不知道从姑姑变成姐姐，会怎么想。
回了房，李善靠在榻上，摸了摸身下的床板，随口道：“明儿交代二郎一句，砍些竹子来，做成竹床。”
周氏立即应了一声，李善说的二郎是周二郎，周氏的二兄。
瞄了眼千娇百媚的周氏，李善叹了口气，随手搂住小腰，可惜是个女的，而且还是自己的妾室，不然倒是能去太医署做个帮手。
乖巧的伏在李善的胸前，好一会儿后周氏才小声说：“郎君，今日二兄提到，如今村中新宅大都落成，砖厂堆积大量红砖……”
“嗯。”李善回过神来，笑道：“二郎和齐老六卖不出去？”
砖厂的收入，李家占了八成，剩余的两成是齐老六他们拿的，现在卖不掉，自然心急。
李善问了几句，很快就摸清楚了问题所在，这个时代建宅子是大事，就算后世农村起新宅也是大事，那么多红砖……在城外村落镇子里卖，有多少人会买？
而且新玩意刚开始总是不好卖的嘛。
只有送进长安城，才能卖得掉……靠近皇城的那些坊都是豪宅，但越远离皇城的地方，房屋越是破败，需求量是不小的。
“明日入城，让二郎跟来。”李善吩咐了句，右手无意识的动了动。
周氏呢喃几声，哀求道：“郎君，且灭了灯。”
刚刚进门的小蛮咬着牙一扭头出去了……她才不留下呢，好处没捞到，事后还要去打热水。
第二天一早，李善难得起的迟了，做完早操才慢悠悠的起来。
一边吃早饭，一边让人将朱八、朱石头、赵大这些朱家沟本地的亲卫叫来，想在城外农庄上招学生，只能依靠这些本地人。
李善仔仔细细的交代，“要么家中多有男丁，要么少有田地……”
要学习自然要全身心，一会儿要下田耕作，一会儿要忙家事，哪里学得好……而且都是城外农户，进一趟长安很不容易，这个时代马匹相当于轿车，李善那匹神骏非凡的白马相当于保时捷了。
想了想，李善补充道：“供午、晚两餐，每人发月钱百文。”
一百文，不少了，李善觉得自己挺大方。
但进了皇城，李善才反应过来，如今粮价已经涨到斗米六百文了。
唐朝一斗是后世多少斤，李善不太清楚，粗略估量了下大约是十斤多一点。
也就是说，一个月大概能赚到两斤米……如果粮价继续涨的话，可能就一斤米，甚至几两米。
李善犹豫了下，但很快醒悟过来，召来的青壮只需要在家里吃一顿早饭……马上就是五月了，接下来几个月是最为青黄不接的时候，一个男丁不耗费家中太多的粮米，只要家里劳力充足，大部分的农家是能接受的。
但进了太常寺，李善变了副嘴脸，无比坚决的盯着太常卿窦诞，“光大兄，你我一见如故，当不讳言，京兆米价腾升，某不要钱，只要粮米！”
窦诞都无语了，咱们现在讨论到给你钱还是给你粮米的问题了？
在太医署另设一科，这种事说小是小，但说大也大……窦诞身为太常卿，有资格做这个主，但他性情柔弱，做事向来是循规蹈矩，不喜欢标新立异。
“在下授课，学生另召，但学生口粮，必要太常寺出。”李善不管不顾，直截了当的将事情全都倒了出来，“此外器械打制，还需光大兄相助，记得光大兄和将作大匠相熟。”
窦诞问了问详情，立即道：“此等器械打制，理应是工部之责！”
“太医署房屋败落，还需重建，正好也是将作大匠……”李善顿了顿，小声说：“工部尚书那边……在下实在……”
工部尚书封伦现在那是恨李善入骨，要是求上门去，给一碗闭门羹那都是客气的。
掰扯了一个多时辰，窦诞咬着口不肯点头，想想也是，太常寺也不富裕，是个清如水的衙门，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到最后，李善都快磨破嘴皮子了，窦诞只答应跟将作大匠那边打个招呼，先在太医署盖上几间房子，器械打制、拨给粮米都不肯应下，顶多拨些钱去。
李善离去后，窦诞第一时间进了皇宫，将事情一一禀报。
李渊忍不住笑道：“昨日气馁，今日奋起，如此少年郎，倒真有些锋锐。”
当日李善说去太医署授课，李渊当时就听出来了，这厮压根就不知道太医署是个什么模样。
“由他去。”李渊想了想，吩咐道：“器械打制，交代将作大匠，至于粮米……太常寺拨些钱，让怀仁头疼去。”
窦诞看不出来，但李渊一听就知道了，李善明里是求太常卿窦诞，实际上瞄准的是自己这个皇帝。
李渊也想看看，这样的太医署，那个少年郎能折腾出什么样的动静。

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门
一声清喝，平平无奇的马车在村口处停下，亲自驾车的柴邵笑着看向迎出来的李善。
跳下马车，柴邵拦住李善的行礼，笑道：“今日登门拜谢，又是平辈，无需如此。”
李善有些讪讪，当日姑侄，现在成了姐弟。
柴邵扶着平阳公主下车，“乡间野趣，不妨漫步。”
马车后传来刻意的叹息声，李道玄转了出来，“早知如此，当抢在怀仁觐见前登门。”
李善瞪了眼过去，我称你一句叔……想瞎了你！
今日李道玄是柴邵夫妇特地请来相陪的，他是朱家沟的常客。
“对了，已然换了，如今该是日月潭。”李道玄在前头引路，从村子中斜着穿过。
村中的引水渠别有趣味，蜿蜒而行，一行人逆流而上，眼见山腰处银光闪闪，水雾升腾。
再从东山脚下转向南，在日潭边停下。
平阳公主脸色略微苍白，但行动无碍，身量颇高，双目狭长，顾盼之间自有风采。
站在山丘上，柴邵夫妇放眼望去，村南平坦的土地上挖掘出一条深深地沟壑。
李道玄指着那边，“怀仁，尚未通河？”
“明日便通。”李善应道：“这两日搭建两座小桥。”
“村口警戒，入口狭窄，北有山，南有河。”
柴邵皱眉道：“看似寻常村落，实则要塞之地。”
平阳公主瞥了眼李善，“此为怀仁居安思危？”
“三姐说的哪里话。”李善随口道：“去年有盗匪袭村，若不是处置得当，只怕要闹出大乱子，所以才未雨绸缪。”
李道玄接口道：“听说过，据说裹挟难民？”
“确实如此……”
平阳公主和丈夫对视了眼，心里都有古怪的感触，他们都是久历战事的将领，经验比李道玄丰富太多了。
以目前日月潭的防御力度来看，上千盗匪全力攻打也无能为力，更别说村内还有大将苏定方坐镇。
平阳公主不禁想起当日招揽却被委婉拒绝一事，看看如今村落的防备，再想想村外的警戒，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面前这位丰神俊朗的少年郎有隐忧，而且还是可能危及性命的隐忧，联系起这些天对李善的了解的那些传闻，平阳公主猜测，或许与其身世有关。
如今李善在长安有偌大名声，但至今无人知其身世，有人猜测是陇西李氏旁支，有人猜测是赵郡李氏旁支，还有人猜测是前朝显贵之后……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绝非寒门子弟。
平阳公主的猜测是正确的，但却有点歪打正着，村落有如此防御力度，以及始终保持的警戒，都是因为苏定方而不是李善。
之所以拒绝招揽，并不像平阳公主想象的那样，而是因为李善不想跳进火坑。
沉默片刻后，平阳公主轻声道：“既以姐弟相称，他日若有事，片纸相召即可。”
李道玄听得懵懂，但李善神色微动，他知道，这是平阳公主的一个承诺。
李善不知道平阳公主在知晓内情之后会不会有这样的选择，毕竟有李世民珠玉在先……只肯将李善作为暗子。
但至少，平阳公主给出了一个很有分量的承诺……李善心想，从某种意义上说，天下有数的将领中，唯独平阳公主是个纯粹的武将，而不是个政治生物。
最终，李善没有任何回复，只有深深一礼。
一行人走下山丘，沿着村南漫步，斜插入村，辗转抵达李宅。
李善早就遣派朱石头回去报信，中门已然大开，朱氏快步而出，正要行礼，被赶上几步的平阳公主挽住。
“原本当平辈论交……”平阳公主笑道：“不料怀仁另有他意，如此论交，自然受不得朱娘子之礼。”
朱氏爽朗一笑，“如此，自然也不必相谢，分内之事。”
“如此大恩……”
“既有此能，自当援手！”
两位妇人有些像，都性情直爽，不绕弯子，叙谈起来，一句接着一句，似乎都没过脑子……李善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基本上说出口的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说得兴起，朱氏拉着平阳公主的手往里走，眼角余光扫了扫，怔怔道：“淮阳王何时来的？”
感情才看到我啊……李道玄心里吐槽，嘴上却是恭恭敬敬，“道玄今日特地陪三姐登门……”
意思是，我早就来了，您一直没看见！
一行人在正堂坐定，周氏奉茶，小蛮今日躲到苏家去陪老太太去了。
平阳公主拉着周氏坐下，笑道：“当日多亏照料，坐下叙话便是。”
从进了公主府第一天起，周氏就全程负责平阳公主的起居，别说用药，就是吃饭喝水甚至如厕都是她。
朱氏只随意点点头，周氏这才小心翼翼的坐在下首。
稍远的李道玄向柴邵嘀咕了两句，惹得李善瞪了过去……他也知道，母亲一直不太喜欢周氏。
两家叙谈，李家这边，朱氏是长辈，周氏只是侍妾，而柴邵夫妇以妻为贵，最终三位妇人在正堂，李善，柴邵和李道玄出了门。
“还真去了太医署？”柴邵啧啧道：“前隋太医署一时极盛，但本朝……”
李善叹息道：“但那日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
李善略略解释了几句，只是想通过太医署这个机构培育出一批人手。
“若是能调教出一批人手，此事大有可为。”李道玄是亲眼所见伤病营对军中士卒的影响力的。
柴邵听了一阵后，登时大为感兴趣，虽然天下一统，但外患不绝，就在半个月前，吐谷浑侵扰芳州，芳洲总管弃城而逃，若不是平阳公主大病初愈，朝中有意使柴邵领兵西援。
事实上，这是柴邵一生中少有的独当一面的大战，这正是这一战让其得享名将之誉。
柴邵不禁起了心思，想借人……李善有些意外，但也正中下怀。
李善入太医署，又不惜花费精力培育人手，无非是想将伤兵营在军中推广，这是刻意为之的方向。
总的来说，李善更希望将自己前世所学的在这个时代多多少少留下些烙印……或许这是他无意识的举动。
原因也很简单，开国功勋首论战功，活人命远不如杀人命，李善选择的方向其实在理论上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三人在书房坐定，柴邵影影绰绰的提起，自己有可能领兵西进援河州，李道玄大为羡慕……他回长安后常得李渊召见，颇得恩宠，但始终遭闲置。
李善琢磨了下，柴邵后来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理应该不会大败……最终决定从随自己从山东回来的亲卫中挑选人手，以赵大为首，借给柴邵一用。
不过能起到多少作用真的难说……毕竟赵大这帮人只懂得护理，手术方面基本没入门。
而护理这方面……虽然更多是需要细心的照料，李善在护理方面可以进行紧急的加强培训，但关键是，护理是需要一定的后勤支撑的。
而后勤支撑是需要执行人有一定的地位的。李善当初在馆陶的地位相当独特，得到了魏洲总管田留安几乎毫无保留的支持。
而赵大在军中，即使有柴邵的力挺，也未必能有所作为。
不过只是一次试探而已，李善笑着将赵大叫来，嘱咐几句，柴邵许诺如能立功，当提拔入军职。
诧异的是，赵大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柴邵有点尴尬，他这才想起来，这个庄子已经在李善名下，既然他敢提出这个庄子，自然是有其原因的。
犹豫了会儿后，柴邵还是开口问起了苏定方，李善打了个哈哈，心想这位驸马都尉长的不够帅，想的倒挺美的啊。
借了人不算，还想着借将呢。
李道玄在一旁帮腔，“苏兄无论是勇力、骑射还是兵法都是上上之选，最宜为大军开道……”
李道玄倒是诚心诚意的，他亲眼目睹山东战事中苏定方的能力。
李善对柴邵的试探倒是没有想多，也不禁有些意动，自己也不怕苏定方就此离去，就算平阳公主即将掌控北衙禁军，苏定方只要不在平阳公主的麾下，大抵是无碍的。
而且正好有苏定方在，赵大这批人也能在军中立得住脚跟，对李善日后的推广很有帮助和模范作用。
李道玄已经主动出门去隔壁叫人了，苏定方听闻不是入公主府也不是在平阳公主的麾下，也是意动……对他来说，在庄子立熬日子，实在太过无聊。
只不过苏定方有点放心不下李善……他曾经私下听凌敬点评过，这个少年郎不是个安分的，平地也能卷起三层浪！
万一自己随柴邵出征，而李善碰到什么棘手事，那就……苏定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河东裴氏和李德武。
李善刻意的往外走了走，李道玄和柴邵视若无睹，苏定方跟了上去。
“不碍事，随军出城吧。”李善温和笑道：“伯母这边放心就是……那边不会以阴私手段行刺，放心。”
苏定方虽然性情稳重，但毕竟还只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李善也不希望长期绑在身边，这对两人长远来看未必是什么好事。
苏定方迟疑了下，轻声问：“不碍怀仁谋划？”
李善微微摇头，其实在他的谋划中，是没有对平阳公主的计划的。
一方面是李善没考虑好，历史上的平阳公主应该没挺过去，李渊痛失爱女，同时也失去了维系自身的护身符，从而使李世民从容发动政变。
这一世的李世民还能不能顺利兵变上位，那真是鬼都不知道。
另一方面在于，李善潜意识中有将平阳公主作为最后退路的企图。
李善郑重拜托柴邵，后者拍着胸脯保证……此时此刻李善在心中琢磨，也不知道平阳公主到底会不会如自己预料的一般执掌北衙禁军。
而柴邵在欣喜得苏定方这员大将相助之余，不禁佩服妻子目光敏锐。
平阳公主一言断定，苏定方绝不肯相投，但却是可能被说动随丈夫出征的。
这意味的是李善的政治立场。
苏定方和柴邵、李道玄聊的高兴，苏定方之言频频得另两人的赞誉。
一旁听得煞是无聊的李善不由的浮想联翩，吐谷浑这个国家印象不太深，也不知道实力怎样，说不定苏定方这一世灭国的功绩更高呢。
最终确定，若是柴邵领兵出征，从日月潭借调苏定方并十名亲卫，亲卫实际上是医护兵，苏定方实际上是孤身前往。
柴邵处事精细，一一问过坐骑、铠甲、武器等等，李善突然拉着李道玄的袖子，“道玄兄，那杆槊……”
李道玄愣了下后，摆出理直气壮的气势，“难道不是增于为兄的？！”
李善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厮……当日以此激励士气，也是看你被突厥俘虏以至于无马槊可用！
两人掰扯了好一会儿，李道玄诚恳道：“此槊之功，此生不忘，为兄另选好槊……”
李善咂着嘴，问题是那长槊也不是自己的，东山寺的朱四叔已经问了好些次了。
正想着东山寺呢，里面的朱氏和平阳公主并肩而出。
“母亲，三姐，饭菜已准备好。”
“摆饭吧。”朱氏点头道：“稍后去一趟东山寺。”
李善大为愕然，去东山寺做甚？
一旁的柴邵瞄了眼同样茫然的李道玄，轻声笑道：“听闻前隋南阳公主在东山寺修行佛法？”
“什么。！”
最为惊诧的居然是李道玄，他拉着脸哼了声，“难怪仁人早识怀仁！”
李善听得一头雾水，看看李道玄的神色也没有追问。
一顿算不上丰盛但也颇有新意的饭菜后，李道玄起身告辞，先行回城，只约定过些时日，太医署的伤科落成亲往恭贺。
数人缓步登山，如今不比两年前，从山脚下通往东山寺的道路已经铺上了红砖，刻意砌成蜿蜒道路。
山间清风，头顶岩岩古松，不远处的引水渠阵阵声动，柴邵心神大畅，随口解释起适才李善的疑惑。
“武德三年，宇文仁人奔赴关中开投，陛下已宗室女许之，即寿光县主。”
“寿光县主，即道玄嫡亲妹妹。”

第二百八十五章 相见
东山寺立寺百多年，无名无望，只是孤山野寺，后朱家由洛阳、河北迁居入关中，再到朱家沟青壮被募骁果后为逃兵入东山寺，终渐有人气，但也不过是勉强度日。
直到两年前，一对母子由岭南而来落脚此处，短短数月，东山寺便名声鹊起……只不过画风稍微有点不太对头。
刚开始，还是因为传闻有老僧携天竺真经落脚东山寺……呃，这方面，被誉为佛门千里驹的玄奘还不得不为其背书。
但接下来，东山寺的琼瑶浆大发利市，以寺命名的东山酒楼更是高歌猛进，风头一时无二。
好吧，天下寺庙，均以论佛分高下道长短，只有东山寺是以食而扬名立万……不过，与此同时，李善这个名字也和东山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这位面貌秀丽的中年妇人略一愣神，脸现喜色，“你便是东山李怀仁？”
李善行了一礼，守礼侧立，并未直视。
禅院内，端坐在主位的南阳公主看着这一幕，脸上神色复杂难言，手中摩挲着佛珠，微微垂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年妇人叹道：“数月前那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遍传长安……可惜那时身子不适，难以动身，未见东山脚下杏花雨。”
李善略略谦虚几句，视线转向了南阳公主，他是少有能不经传报便入这座禅院的人，所以代为通传……毕竟南阳公主乃隋炀帝杨广之女，不想见李唐宗室也是说得过去的。
南阳公主长叹一声，“贵人登门，何敢不应。”
面对这句感慨，李善也实在没什么话说。
南阳公主对平阳公主的感触极为复杂，说起来还是亲戚，算是表姐妹，早年也曾有来往，但终究有夺国之恨，更别说后者是攻占长安的主要功臣。
但相比起宇文化及杀其父，南阳公主对李唐宗室倒是没有太多的反感……至于李唐夺其夫，南阳公主倒是搞得清楚，问题关键不在李唐而在宇文士及。
柴绍毕竟是外男，并未入内，只平阳公主和朱氏进去了，李善快手快脚的煮上茶水就退了出来，隐隐听见里面传来南阳公主看似轻柔的话语。
“只恨当年惯于舞文弄墨，若能如你一番，跃马挥鞭，沙场显威，方能于国有益……”
李善咧咧嘴快步走开，他听宇文士及提起过，南阳公主少读书，写的好字，做的好诗……可惜这些在乱世无用武之地。
不过南阳公主也不过嘴头说说罢了，如平阳公主这般的人物，纵观历史长河，也找不到第二个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便是在这儿让杜克明无功而返？”
“国公说笑了……”
“何以称国公？”
“嗣昌兄？”李善咳嗽两声，“姐夫。”
柴绍指了指李善，笑骂道：“听闻东山李怀仁，心思深，有手段，听闻太子、秦王均赞你之能……”
“姐夫还是饶了小弟吧。”李善求饶道：“此等大事，实在不敢掺和，只盼平安度日……”
“算了吧。”柴绍嗤笑道：“上次道玄还言……你李怀仁就是个能惹事的，还想着平安度日？”
李善心底暗骂……难道我能招惹是非的名声已经这么响亮了？
那边柴绍又问：“倒是这次，你许苏定方随某出征，倒是出乎预料……”
“苏兄其人，勇力绝伦又腹藏良谋，心细如发又能当机立断，实是大将之才。”李善叹道：“小弟何敢为己，让如此良才藏于囊中？”
柴绍有些意外，“尚未定论某出兵，就算出兵也未必能得胜归来……”
李善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知道柴绍还没说完……即使是得胜归来，苏定方也未必有什么大功。
但李善对苏定方很有信心，这样的名将，若能得到主将的信任，必定能绽放万丈光芒。
唯一的问题是，若是苏定方绽放的光芒太过耀眼……李善已经打定主意将来一段时日会养晦韬光了，真怕苏定方将自己照出来。
很多关注过山东战事的人都知道一件事，苏定方和李善是一体的。
李善在心里估算了下，应该不打紧，毕竟主将是柴绍，苏定方顶多是个亲卫头目身份而已，都没有个正式的军职。
而且苏定方为柴绍麾下，并不是在平阳公主麾下……李善浮想联翩，也不知道平阳公主会不会真的统领左右监门卫，护卫皇城。
就在这时候，里面传来清脆的碎声，李善和柴绍对视一眼，都紧走几步到了门外。
房内，朱氏脚下是碎裂的瓷片以及一滩水迹，只勉强道：“失手了，可惜瓷器精美……”
“明日某使人送一套过来便是……”平阳公主说到一半住了嘴，她看见朱氏面色铁青。
平阳公主、柴绍夫妻俩都有点懵懂……今日登门拜会，朱娘子言行利索，礼节无误，不料却突然大为失态。
李善缓缓举步，迈进了门，笑着看向南阳公主，“在下代母亲致歉……”
“罢了。”南阳公主垂下眼帘，“之前你通传，未言朱娘子亦至。”
的确没通传，那也就是说……李善目光闪烁不定，视线很快落在了右侧那位莫名其妙的中年妇人身上，“失礼了。”
南阳公主介绍道：“这位是裴娘子，其父乃门下侍中，前朝闻喜。”
李善心头哀叹一声，果然是她！
裴世矩在李唐一朝爵封安邑县公，但在前隋爵封闻喜县公……南阳公主如此介绍，一方面是她前隋公主的身份，另一方面是因为闻喜有着更为明确的指向。
河东裴氏，便是以河东郡闻喜县为郡望。
裴淑英和南阳公主乃当年闺中密友，从关中长安到迁都洛阳，再南下江都，常年往来，甚至在宇文化及弑帝北上后，一起被窦建德所部俘虏，只是之后裴淑英北上入关中，南阳公主在洛阳盘桓年许才北上。
“原来是语裂突厥的裴公。”李善笑着再次行礼，“久闻裴公之名，可惜无缘得见。”
裴淑英笑道：“皆是前尘往事，倒是李怀仁名声鹊起，父亲多有赞誉，言少年英杰，他日递帖，必相谈甚欢。”
李善打了个哈哈……这话真不能接，不管怎么接，母亲只怕都要忍不住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忍笑
气氛有些古怪……当然了，这种古怪的氛围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能感觉得到。
朱氏已经冷静下来，像个木头一样僵坐在那儿，对外间好似没有一丝反应。
而与此同时，其余几人似乎谈兴大发，特别是李善……谈笑自如，引得南阳公主频频侧目，如此年纪，就能如此矫饰，实在是个人物。
裴淑英笑着说：“李郎君十四诗文，在下都抄录为册，时常诵读，首首都是传世之作，如此诗才，天授忽？”
李善脸上的笑容更盛，“不敢当，不敢当……”
“有如此儿郎，真是羡慕朱娘子。”裴淑英叹道：“日后还要向朱娘子讨教一二。”
听了前半句，朱氏脸上终于露出个笑容，但听了后半句……好吧，最后朱氏脸上的表情，一笑跟哭似的。
李善瞄了眼上首位的南阳公主……看了一眼，感觉不对，又看了两眼，这位居然在忍笑！
得，其实李善也挺想笑的，裴淑英要向朱氏学教子之道……
发现李善表情古怪，南阳公主咳嗽两声将话题转开，“裴娘子可知，怀仁所学驳杂，其能非仅诗文一道。”
裴淑英连连点头，“算盘便是李郎君所制，还有医道……他日只怕还要请李郎君登门呢。”
南阳公主终于忍不住笑了，点头道：“闻喜县公也年迈七旬了。”
让李善去为裴世矩治病……只怕是拼命将裴世矩往鬼门关里塞呢，塞不进去也要踹进去。
“此次得以生还，实是凶险……”平阳公主倒是听丈夫说起过，这些时日，多有世家大族登门造访……李善为此烦忧不已。
李善在其间随口附和，脑海中却在回想着自己和宇文士及、南阳公主这对夫妻的来往。
宇文士及对自己的善待主要出自于他自己的心理因素，很大程度上，他对李德武的愤怒，对李善的善意，都源自于他对自己当年选择的悔意。
南阳公主性情看似温婉，实则锋利，以死相逼，宇文士及不敢登门，就连写信也被退回，但去年李善身陷山东，他写了一封信提及李善却没被退回。
从那之后，宇文士及每封信必然提及李善，一个……呃，被宇文士及略微夸张的少年郎形象出现在南阳公主心目中，再加上同样被抛妻弃子的朱氏，导致南阳公主对李善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怀。
偶尔梦醒时分，她不禁想着，若是禅师犹存，长大后是否有此风采？
在裴淑英这位当年闺中密友，和结识不过两年的朱氏之间，南阳公主自然更加偏向同样被丈夫抛弃的朱氏。
她很想看到，当实情泄露的一刻，这位曾经孤守空闺十多年的裴氏娘子，脸上会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爵封县公？”裴淑英的声音略微尖锐，神色颇为震惊，“是因为平阳公主……”
虽然县公在隋唐算不上顶级爵位，但要知道面前这位少年郎不过十八岁……而裴世矩前朝爵封闻喜县公，本朝爵封安邑县公，也就是说，和李善是平级的。
平阳公主摇头道：“爵位乃国之重器，不可因私事而授之。”
一旁的柴绍笑着补充道：“此为怀仁面圣之语，因此拒不受封。”
李善斜了一眼，“如此说来，在下受封县公，名不符实？”
柴绍大笑道：“劝返突厥，坚守馆陶，筹谋大捷，擒斩刘黑闼……如何怎能称名不符实？”
南阳公主轻笑道：“如此功勋，爵封馆陶县公……若不是当时怀仁尚未出仕，年纪又太轻，只怕一个县公也轻了呢。”
裴淑英少出家门，又不喜政事，对外界事少有知情，不由怔怔的看着这个垂手而立的少年郎……不料却是个文武兼姿的人物。
原本还可惜这个少年郎玉树临风可惜黑了点，如今再看，几乎都在放光了！
朱氏习惯性的谦虚了几句，大意是说……我儿子骑马都骑不好，更不懂领兵。
平阳公主已经细细问过李道玄山东战事经过，摇头道：“怀仁看似不擅冲阵，难以亲自领兵，但心思缜密，两次放火烧船，使得刘黑闼数万大军两次军心涣散。”
“刘黑闼两度复起，席卷河北，显赫一时，最终败于怀仁之手。”柴绍点头道：“虽有田留安、齐善行之功，但若无怀仁筹谋，必不至此。”
“诸葛武侯亦难以亲自上阵，但仍被历代推崇。”平阳公主看向李善，“磨砺之后，怀仁他日当不仅因诗才留名后世。”
李善苦笑道：“太过太过……”
“历亭县外，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陷入绝境。”柴绍扬声道：“怀仁能当机立断，夜袭破敌，自有将才。”
李善脸颊鼓了鼓，强自忍耐没再说什么……反正是私下捧我，只要别在公开场合捧就行。
南阳公主笑着看这一幕，心想今天平阳夫妇倒是配合，都不用自己开口说什么，都将怀仁捧上天了。
也是，毕竟受了怀仁大恩。
等裴淑英知道实情后……南阳公主正这么想着呢，裴淑英突然笑道：“李郎君如今尚未加冠，他日不知可否为吾家大郎授艺？”
南阳公主和李善对视了眼，强忍着别笑场……居然想让儿子拜李善为师！
至少，至少……辈分错了啊！
“呃，如今谈及此事还早，你家大郎才一岁呢。”南阳公主牙齿咬着下嘴唇，“他日喜文，怀仁授以诗才，喜武，怀仁授之武略……”
“咳咳！”李善大声咳嗽，“时日不早了……”
不能不走了啊，再不走……朱氏脸上的表情要撑不住了！
匆匆将平阳公主、柴绍送走，一进家门，朱氏一脚将面前的一个竹筐踢飞，一阵岭南俚语喷涌而出……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在骂人呢。
李善将母亲送到后院，笑着劝道：“母亲之怒由何而来？”
朱氏定睛看着儿子，好一会儿才说：“她对你倒是颇有善意！”
“不知实情，孩儿文武兼姿，自然如此。”李善笑道：“有攀附之心，即使无河东裴氏，光是河东还有河东柳氏、河东薛氏，天下世家大族多了……”
“何必深恨裴娘子，母亲所恨难道不应该是……”
对李善来说，这是个简单的逻辑判断，李德武想光复门楣，想荣华富贵，如果有一丝可能，他会为此抛弃任何一切……尊严、骨气，这些都不要了，何况妻子呢？
妻子？
什么时候不能重新娶，什么时候不能再生？
但朱氏想了会儿后，缓缓道：“若是那裴娘子善待你……”
李善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都忘了，自己的前身可是千方百计想重新认个娘的啊！
但那真和我无关……老娘您关注点有点歪啊！

第二百八十七章 裴世矩（上）
难得出门一趟，探望当年密友，马车里的裴淑英心情很是不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这么愉快。
是因为见识到了那位东山寺李怀仁吗？
或许并不是。
马车停下，外间传来侍女的声音，门房的问候声，裴淑英提起裤脚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缓步入府，还在心里想着……或许是因为境遇不同。
之前十余年，自己孤守空闺，而南阳公主却与宇文士及琴瑟和鸣，自己不免伤感。
而如今，宇文士及抛妻弃子另娶李唐宗室女，南阳公主失夫丧子遁入空门……而自己却能夫妻团聚，破镜重圆。
“父亲。”裴淑英正容行礼，“今日女儿东山寺一行……”
话还没说完，裴世矩举着杯子的手就僵在了空中。
“南阳公主虽遁入空门，但尚是安康。”
片刻后，裴世矩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去见了南阳……”
“是。”裴淑英轻笑道：“虽是前隋公主，但圣人不类窦贼，想必不会以此责罚。”
那是当然了，说起来杨广和李渊还是表兄弟呢，自然不会像窦建德一般，将前隋宗室子弟斩尽杀绝……就连杨广的外孙，宇文士及和南阳公主的儿子宇文禅师都杀。
“今日在东山寺还见了平阳公主及驸马都尉。”裴淑英饶有兴致的说：“对了，还有那位东山寺李怀仁，平阳公主今日登门拜谢。”
裴世矩怔怔的凝视着自己的独女，以手抚额，感觉有点头痛。
“今日听平阳公主所述，李怀仁不仅有惊世诗才，擅医道，更是无双谋士。”裴淑英啧啧道：“听闻因筹谋山东战事，得封馆陶县公。”
“嗯。”裴世矩将茶盏移到嘴边，“此子的确了得，堪称少年英杰。”
“父亲，他日大郎若能拜其为师……”
“噗嗤……咳咳咳！”裴世矩刚喝进口的茶水全都喷出，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咳……”
“父亲，父亲！”裴淑英赶紧上来扶住裴世矩，“父亲，这是为何？”
好一阵儿后，裴世矩才缓过来，毕竟七十多的人了，颤颤巍巍的摇头道：“不妥，不妥……”
“不妥？”裴淑英惊诧道：“李怀仁称平阳公主三姐，被圣人视为子侄辈，就算是旁枝出身，也算得上身份贵重了。”
裴世矩移开视线，“这倒也是，不过如今还小，日后再说吧……对了，今日在东山寺还见了何人？”
裴淑英摇摇头，但随即又说：“还有李怀仁母亲朱氏，这妇人和平阳公主交好，不过性情冷淡。”
裴世矩脸颊动了动，能不冷淡吗？！
“对了，父亲，李怀仁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吗？”裴淑英好奇问。
“他与陇西李氏丹阳房、安邑房都极为亲密。”裴世矩模棱两可的应了句，心里叹息一声，女儿自幼聪慧，但成亲后夫婿流放岭南，十多年不肯外出，养出了这样的性情，三十多岁了，还好似十多岁的女子，全无城府心机。
陪父亲聊了一阵后，裴淑英才起身离去，回了自己的小院，这处位于裴府后院最侧面，位置算不上好，但和其他院落无太多交集，主要是为了李德武的面子考虑……虽然除了裴淑英本人外，裴家的人都觉得李德武其实早就不要面子这玩意了。
“郎君这么早就回来了。”裴淑英进门先去探看儿子，却见李德武正坐在床沿，盯着还在沉睡中的婴儿。
“听说娘子今日外出探友？”李德武笑着起身。
“今日探望南阳。”裴淑英幽幽叹道：“南阳之苦，更甚于吾……”
这句话李德武自然听得懂，当年裴淑英好歹还有个指望，而南阳却没了指望……而就在东山脚下，还有个和南阳差不多的。
“对了，今日见到了那位李怀仁。”裴淑英坐在梳妆台边，“真是好儿郎，未至弱冠，爵封县公。”
李德武转过脸去，面容有些僵硬，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但为什么每次都让对方一步一步的往上攀登？
从扬名山东，到进士榜首，再到爵封县公……李善每个转折点，身后都有着李德武无处不在的影子。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李德武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在他最担心的是……穿帮了没？
下一刻，李德武几乎魂飞魄散。
“李怀仁还真是好相貌，俊俏的紧。”裴淑英面露疑惑之色，“好似在哪儿见过。”
李德武嘴唇抿的紧紧的，李善和他少年时很像，宇文士及最早就是因为相貌起了疑心，才探得李善身份的。
虽然如今李善换了个核，在衣着打扮以及发髻、鬓角各处都有着和这个时代略微不同的变化，但终究那张脸没办法换了。
“父亲提及李怀仁是陇西李氏旁支……”裴淑英倒是没想多，“可能前朝见过……郎君可知李怀仁父祖辈何人？”
“倒是不太清楚……”李德武脸色惨白。
“既有诗才，又擅医道，筹谋定计，平阳还赞其有将才。”裴淑英笑道：“他日大郎若能拜其为师……”
“决计不可！”李德武脱口而出。
裴淑英回头诧异道：“郎君，为何？”
李德武觉得额头已经泌出汗珠，但一时间找不到话说，总不能说辈分不对吧？！
“适才父亲也说不妥……”裴淑英眨眨眼，“难道和朝中局势有关？”
“是是……是。”李德武胡乱应了几声，突然反应过来，“岳父也言不妥？”
裴淑英点点头，正想问些什么，床上的婴儿醒来，哇哇哭起来。
房内一阵混乱，几个侍女涌来帮忙，突然外间有仆妇在门外禀报……李德武如坠冰窟，是裴世矩相召。
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房外，李德武深吸了口气才迈进门，“小婿拜见岳父。”
岳父不许大郎拜李善为师，又立即传召自己，李德武在心里盘算着，岳父会不会已经查清了？
裴世矩盘腿坐在蒲团上，微微挥手斥退仆役，轻言慢语道：“今日淑英东山寺一行，已见李怀仁并朱氏。”
还弯着腰的李德武呆了呆，噗通跪倒，脑袋深深的埋了下去。

第二百八十八章 裴世矩（下）
屋内，老迈的裴世矩叹息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婿，脸上尽是失望……自己在前朝名列选曹七贵，多得赞誉，不料精挑细选，却选出了这样的女婿。
双膝跪地的李德武汗如雨下，不敢发一言……十余年后的奋起、努力，为此抛弃了太多太多，是不是会化为泡影，都将由面前这个老人一言而绝。
此刻的李德武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还好，还好自己耕耘得力，已有子嗣。
李德武很清楚裴世矩的为人，看似儒雅，实则手段了得，若是自己和裴淑英无子嗣，说不定明日就被外派，然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个世间。
但裴世矩接下来的话让李德武瞠目结舌到说不出话来。
“虽申国公一脉当年由草原迁入中原，传为李陵之后，但你也自幼熟读史书。”裴世矩缓缓道：“老夫且问，河东霍氏因何而起？”
李德武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勉强道：“因冠军侯而起。”
冠军侯霍去病，乃平阳县小吏霍仲孺与平阳侯府女奴所生的私生子，虽然霍仲孺无名无望，虽然霍氏是河东小族，但也不肯认下这个私生子。
但谁能想得到，霍去病有个艳冠六宫得以正位未央宫的姨母，还有个被后世公认能与韩信、李靖、吴起并列的名将舅父呢。
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饮马翰海，封狼居胥，爵封冠军侯，官至大司马……这是历史长河中无比璀璨的一颗星辰。
“李怀仁如此人物，虽难比冠军侯，但也相仿。”裴世矩轻声道：“难道老夫如此无容人之量？”
“难道河东裴氏如此难以容人？”
李善的确和霍去病很像，同样被生父抛弃，同样奉养寡母，同样年少扬名，霍去病得姨父汉武帝宠爱，而李善因医治平阳公主被李渊视为子侄辈。
但这不是关键。
李德武自然听得懂这番话，霍去病认父之后，将一个弟弟带到了长安，延请名师教导，陆续历任多职，最终成为一代名臣……或者一代权臣。
霍去病那个弟弟就是大名鼎鼎的霍光。
因为霍去病，出身并不显赫的霍光得以大放异彩，登堂入室，缔造昭宣中兴，废立帝王，权势一时无二。
而默默无闻的河东霍氏一跃而为天下望族，族内封爵者众，还出过两位皇后。
裴世矩在归唐之后，眼见天下渐一统，而河东裴氏子侄辈并无杰出之士，如果能收容李善，互相借力，李善必能一跃而起，而河东裴氏西眷房也不至于衰落……更重要的是，李善毕竟是外姓。
裴世矩长长叹息一声，“可有回还之地？”
如果能父子相认，那对裴世矩，对河东裴氏都大有好处，如今河东裴氏依附东宫，从裴寂到裴龙虔、李德武全都是东宫的人，就连裴世矩也兼任太子詹事，如果李善来投，裴世矩立即将人塞入秦王府……
李德武的额头贴着地砖，久久无语……最终听见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德武实在是找不到话说，总不能说自己抛弃这个儿子……并不觉得对方有什么才能，谁知道李善突然名声鹊起，居然被岳父拿来和一代名将霍去病相提并论。
在查探到实情之后，这是裴世矩痛惜，也难以理解的地方……为什么女婿会这么做？
推荐李善为平阳公主诊治……绝非善意，此等事大为凶险。
最终平阳公主得以生还，太子因此两次嘉奖李德武，此事是裴寂告知，裴世矩敏锐的察觉到，李德武很可能是针对李善。
相貌、姓氏、以及颇为想象的容貌，裴世矩使人南下岭南查验，最终确认，李善乃是女婿长子。
为什么要抛弃李善……裴世矩能理解，李德武想青云直上，那只能靠河东裴氏，将李善携带身边，必然会让裴淑英不悦，以至于夫妻起隙。
但为什么要针对李善……这是裴世矩最难以理解的地方。
若是他日实情大白，难道李善会不认父吗？
霍去病爵封冠军侯，姨母是皇后，姨父是皇帝，舅父是大司马，也不得不上演一出亲情秀。
长时间的沉默后，裴世矩轻声道：“除却平阳公主一事……李善之前从未以诗才扬名，亦不投帖，却最终赴考进士科……记得录考乃县尉之责。”
李德武脑袋微微抬起，“是。”
“还有呢？”
李德武很清楚，自己和长子的关系是决计没有缓和的可能的，深吸了口气后轻声道：“当日其押运粮草北上入河北道……”
裴世矩面无表情的听了片刻后，突然右手一横，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清脆的碎声打断了李德武的叙说。
“前朝破镜重圆为美谈，今朝破镜重圆却……”裴世矩的眉头都竖了起来，“子不认父，乃是大逆，父欲杀子……”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如此麒麟儿，任他恣意，他日或能父子团聚，你却非要为寇仇！”裴世矩斥道：“蠢不可及！”
对李善来投，裴世矩已经不指望了……将心比心，如果自己有这样的父亲，会怎么做？
总的来说，李德武数度对李善出手，虽然李善屡屡化险为夷，甚至凭此名声大噪……但始终没有反击，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呃，这只是裴世矩的想法……或许李德武也这么想。
阴着脸思索片刻后，裴世矩轻声道：“其一，此事需隐下，不可让淑英知晓，你那几个旧仆？”
“密不外泄。”李德武精神一震。
“其二，将其打发出京。”裴世矩不在乎李德武，却很在乎女儿，此事一旦泄露，李德武固然名声扫地，而河东裴氏也不会好受。
最关键的是，裴世矩隐隐察觉到，李善未必会将李德武如何，毕竟是父子，却很可能将仇恨转移到河东裴氏……具体来说，是自己这个门下省侍中，以及裴淑英身上。
任由李善继续在长安搅风搅雨，将来的事就难说了……毕竟这少年郎如今不是两年前的模样，已经有了不小的分量。
裴世矩低低问了几句后将李德武赶走，目光幽幽的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在心里盘算，河东裴氏依附东宫……李善到底有没有投入秦王麾下呢？
此人筹谋山东战事，给了太子一个好大的难堪，但随即斩杀崔帛，替太子解围，自身科举入仕，似乎并未在东宫、秦王府之间做出抉择……
但如果此人真的对河东裴氏心怀恨意，只可能选择秦王……裴世矩闭目凝思，自己或许应该多做一些。

第二百八十九章 路遇
呼和之声猛然炸响，时而传来刀刃相交的声响，城门处的士卒垫着脚往外看，不时啧啧称奇。
“反正在城外……别去管闲事。”守卫城门的校尉秦六郎小声说：“都是幽州的蛮子，少去招惹。”
旁边的士卒纷纷点头，昨日东宫传令，太子会遣派属官出迎……不料却在城门外与人发生冲突，这等事，他们这些小卒子自然是不想管，也不敢管不能管的。
不过如若死了人，说不定要背责……秦六郎慢慢凑上去，找了个角度远远看着，二十多个大汉正在围攻五六人，地上已经躺了个，依稀见有血迹。
“师谟兄，此人倒是颇有勇力。”一位中年人坐在马上，笑着点了点混战中的一人，那汉子个头不高，却狂呼猛冲，非三四人合力不能挡。
今日出迎的太子舍人徐师谟眉头微皱，“彦超兄初入长安……”
“太子相召，难道要某俯首帖耳吗？”中年人无所谓的笑了笑，“师谟兄身为太子舍人，既然不识，自然非是人物。”
这位中年人就是被赐姓李，预属宗室，册封燕郡王的幽州总管李艺。
徐师谟叹了口气，在东宫内部，他是不太赞成召李艺入京的，此人性情蛮横，占据幽州多年，可为太子之援，但并不适合入京。
可惜太子李建成这一世没了攻灭刘黑闼之功，惶恐终日，劝动圣人李渊下令召李艺入京，拜左翊卫大将军，为十二卫大将军之一……毕竟幽州很有点听调不听宣的味道，李渊携擒杀刘黑闼之势召其入京，李艺倒是没有胆子反抗。
还没正式入长安城呢，就在城门口惹出一场是非……徐师谟看的清楚，此次自己奉命出迎，礼节已毕，而入城之时，李艺亲兵强行清道导致和路人发生冲突，明显是刻意为之的。
徐师谟瞄了几眼，那群人已经差不多都倒了，只剩下那个粗壮汉子勉力支撑，这些人衣裳普通，皮肤黝黑，也不知道什么来历。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众人转头看去，数十骑从不远处奔驰而来。
罗艺不假思索的挥挥手，两个亲卫趋马出列，高声呼和，对面的骑兵放缓了马速。
罗艺不再去管，看见那粗壮汉子终于被踢倒，吩咐亲卫开路，正要和徐师谟入城，却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喝骂声。
徐师谟回头望去，一个骑士正指手画脚，罗艺的亲卫居然一鞭子下去……徐师谟心中一惊，数十骑兵……这在长安内外，绝非小门小户。
在这个时代，马匹相当于后世的轿车，能聚集数十骑，肯定不是普通人……这也是之前徐师谟不去管被殴打的路人的原因，全都是步行的。
徐师谟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一骑突然疾驰而来，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再次提速，手中长棍如马槊一般将两个亲卫戳落下马。
一时间亲卫鼓噪，罗艺面沉如水，调转马头驰去，喝骂道：“何等鼠……”
话说到一半，罗艺住了嘴，他认识面前这人，徐师谟趋马赶来，眼见数十骑中，一个少年郎泰然自若，向着这边指指点点，正说着什么。
“怀仁，怀仁。”徐师谟催马向前，招手道：“这是要入城？”
“师谟兄这是明知故问。”李善在魏征家中曾经见过这位太子舍人，笑道：“何等大人物，竟要封锁长安城门！？”
“即使是道玄兄当日回京，也不过灞桥相迎，也不至于封禁城门。”
适才罗艺亲卫不许李善一行入城，说什么贵人先行，惹得朱八大怒，这才起了口角。
李善看了看朱八身上的鞭痕，又看了眼被苏定方戳落下马的两个大汉，心想也算是扯平了。
“怀仁说笑了。”徐师谟苦笑着引荐道：“这位是幽州总管，燕郡王。”
“这位是这一科进士榜首，馆陶县公李怀仁。”
李善笑吟吟的看向罗艺，拱了拱手，“久闻大名。”
嗯，刘黑闼被擒杀后，定州总管双士洛给田留安来信，大骂罗艺无耻！
的确有点不要脸，刘黑闼攻打定州长达一个多月，就在一旁的罗艺愣是不管不顾，最终双士洛兵败去打游击，而刘黑闼一死，罗艺立即出兵收复数州……名义上，定州都是罗艺收复的，双士洛气的直跳脚。
罗艺依旧阴着脸，只微微颔首，他也久仰这位少年郎的大名了……自出兵收复数州，耳朵里就充满了此人的各种奇闻异事。
寒暄片刻后，李善在心里盘算，太子舍人出迎，这位燕郡王显然是依附东宫，授左翊卫大将军……意味着李建成的手伸进了十二卫。
虽然李世民名义上统领十二卫，但实际上这十二卫大将军都是有很强自主权的，比如很可能即将出征的左武卫大将军柴绍就是个例子，李世民是凭借自己的战功以及在军中威望使十二卫系统成为他的势力范围。
太子在其间并没有任何人手……毕竟能爬到这个位置的，都是军功加身，而有如此战功的，基本上都是李世民麾下。
而现在，罗艺入京了。
李善不知道前世有没有这么一遭，不过显然李建成虽然这一世没有攻灭刘黑闼的战功，但仍然没有放弃在军中扎根的企图。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这些不关我的事……李善随口寒暄，很有礼貌的让罗艺、徐师谟先行。
催马入城，罗艺回头看了眼，那位少年郎下了马，似乎在查探地上伤员。
看罗艺脸色有些难看，徐师谟低声道：“此子擅医术，又有怀仁之心，无需管他。”
顿了顿，徐师谟补充道：“太子对李怀仁颇为优容，东宫左卫率、太子中允、太子洗马多人与其相善。”
李善才懒得管罗艺呢，只要不惹到自己头上，而现在关键是……地上一大批伤员，其中六七个都是见了血的。
而这几日朱八、朱石头已经从周边村落召来三四十个年轻人为第一批医护生，李善嘴里啧啧，心想真是瞌睡来了枕头，正好现场教学。

第二百九十章 吴王
太医署。
窦诞目瞪口呆的看着堆砌成山的红砖，以及不远处恍然一新的新舍，短短十日之内，将作监的匠人推倒已然摇摇欲坠的旧屋，用红砖砌起了两排十多间的新舍。
这不是窦诞目瞪口呆的原因……关键是，不远处的李善正在和将作大匠窦维笑着叙谈，周二郎、齐老六等人正在和将作监的小吏比比划划。
销售红砖，还有比将作监更好的销售广告吗？
甚至齐老六都没开口问，将作监的小吏就主动找上门了……在知晓价格低廉之后，登时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用那小吏的话说，一半都没填满呢……对砖石的需求量相当的大，你们有多少都吃得下。
窦维离去之后，李善满意的巡视着新舍，各式的桌椅以及各种手术台都已经打制了几套，召了三十多个年轻学生授课……反正都是些粗浅玩意，不需要他们知其然，只需要他们按部就班的去做就行，要不了多久就能毕业。
此外，还需要针线，针还好办，线需要收集，上次去山东，用的是羊肠线，李善琢磨会不会有更好的替代品。
大体老师是不用想的，不过李善让人做了个木制的模型。
“郎君，卖的便宜了吧？”周二郎在一旁嘀咕了声。
“憨货！”李善也不顾窦诞就在身边，训斥道：“前隋迁都洛阳，如今长安空地甚多，若不卖的便宜了，何日才能复皇都旧观？”
窦诞都无语了，这理由找的……
“咳咳，当然了。”李善补充道：“烹制好大一块羊肉，你还想全塞进肚子里？”
窦诞这次点点头，“将作监下属匠人，均有传承。”
李善嘿嘿笑了笑，他才懒得去管具体的销售事宜，将作监是如今全天下最大的建筑公司，而且古代匠人手艺都是有传承的……换句话说，红砖能顺利的通过将作监的渠道销售出去。
不让将作监吃饱了，他们凭什么帮忙？
除了销售价格低之外，李善还嘱咐过齐老六……给那些小吏点回扣，反正成本低廉的很。
几人转到侧面，一栋屋子门口，身材粗转的汉子躬身行礼，“拜见李郎君。”
“今日如何？”李善笑吟吟的进门，见躺在榻上的中年人正要起身，摆手道：“吴王殿下勿要起身，免得崩了伤口。”
中年人苦笑两声躺了回去，双手一拱虚虚行礼，“多谢了。”
“不碍事。”李善检查了下伤口，“再过三日，若无意外，即可回府休养。”
中年人谢了又谢，视线落在了窦诞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前陈国公三子，当朝太常卿窦光大。”
中年人怔了怔，他虽然抵达长安不久，但也听说过这位，一边连声致歉难以起身行礼，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位李怀仁真如坊间传言，与宗室子弟来往甚密……扶风窦氏子弟，连续执掌三任宗正卿。
窦诞笑着点头，“吴王殿下勿忧，此为无妄之灾，昨日觐见，圣人指派怀仁疗伤，并严词训斥燕郡王。”
这位中年人即入京不久的江淮军首领杜伏威……昨日将人送到太医署来，李善在知晓后的第一反应是，噢噢，双龙的老爹啊！
你不是袖里乾坤吗？
怎么这么不济事，被人打成这样，肩膀、大腿各被捅了一刀。
杜伏威也委屈啊……他十六岁就亡命天下，向来以骠健闻名，真不是那么不济事。
入京之后，杜伏威向来谨慎行事，虽然顶了个吴王的头衔，甚至还被加封太子太保，但实则处境艰难……没办法，他前面那几位都比较惨。
之前投唐或者被俘虏的那几位，李密投唐最终惨死，窦建德被俘立斩，王世充在流放途中被刺，李子通据说是想叛逃被擒杀……最后一位还是杜伏威当年送来长安的。
所以，杜伏威入京后行事非常低调，但没想到，昨日刚发生冲突，对方居然敢一刀捅过来。
昨日事发后，一时间哄传全城，李渊因此大怒，严词斥责罗艺，传令李善为杜伏威诊治……不过那时候，杜伏威早就被李善抢到太医署里了。
由不得李渊不怒啊，人家杜伏威早在武德二年就投唐了，陆续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楚王、吴王，又在去年携带数十随从北上入长安……一方枭雄，如此毕恭毕敬，实在难得。
更重要的是，之前陆续杀窦建德，杀李密，杀李子通……河北、中原、江南均多有杂议，所以李渊是有意留下杜伏威的。
毕竟和其他人不同，杜伏威是隋末乱世群雄中，真真正正的草莽出身的枭雄……李密出身贵族，沈法兴出身吴兴沈氏，薛举、罗艺、刘武周都是前朝官吏，窦建德还算是个乡豪，而杜伏威是个草根出身，是难以动摇李唐根基的。
不过，李善才不管这些，要知道是杜伏威……即使不会丢在路边不管，但也绝不会抢到太医署里来。
虽然记不清是哪一年，但李善记得，杜伏威入京后不久，他的副手就起兵反唐，被李靖一波推平，然后杜伏威很快就挂了……反正没撑到贞观年间。
要不是李渊传令，李善今天就想把人撵走……这种定时炸弹，还是不沾身的好。
寒暄片刻后，李善就出了门，今日太医署新舍落成，李楷、王仁表等人说定要过来见识见识……呃，算是剪彩吧。
矮壮汉子掩上门，走到榻边，犹豫了片刻，脸上犹有忿忿，低声道：“义父，就这么算了？”
杜伏威闭上眼睛，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不这么算了……还能如何？
论身份，自己为吴王，而罗艺为燕郡王，但自己这个王爵是虚的，而罗艺是预属宗室。
论官职，自己官居太子太保，但无一丝实权，而罗艺却授左翊卫大将军，位列十二卫大将军之列。
杜伏威心中自然恼怒非常，但却无可奈何，在心里盘算……罗艺如此嚣张跋扈，一方面在于性情，另一方面很可能因为其战功。
去年末抵京，杜伏威也知晓，秦王扫平山东，罗艺出兵相助，后刘黑闼复起兵败，罗艺第二次出兵收复河北数州。
沉默了很久之后，杜伏威睁开眼睛看向侍立一旁的汉子，“阿棱，听闻吐谷浑连破数州，圣人欲出兵西援……”
杜伏威对李唐内部的势力分布……几乎一无所知，但做出的决定，从历史轨迹来说，对他自己未必是坏事。

第二百九十一章 授课
“真……真的？”
“真的。”李善满怀诚意的点头，“在下真的不会诊脉。”
围在一旁的七八个医者都有点懵逼，在这个时代，不能说医者都善诊脉，但这是学医的基本功。
换句话说，不会诊脉，那就是个门外汉……但就是这么个人救回了平阳公主。
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医者身子都摇摇欲坠了，看这模样三观都碎了。
李善干脆利索的说了……什么《素问》、《脉经》、《甲乙经》，我统统没读过，当年在学校，貌似有这方面的选修课，不过李善完全不感兴趣。
“此不入医科，不为药科，而为伤科。”李善笑着说：“只疗外伤，不当岐黄妙手。”
略略解释了几句后，李善转身进了屋继续授课，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下面的学生全都是他新招收来的，原太医署的学生自然是没人参与进来。
十几个医者站在教室的最后面默默听着，他们都是前隋太医署留下来的，或是民间就有名望的名医……总而言之，年纪都比较大了，没人跳出来叽叽歪歪。
想想也是，不管李善是不是浪得虚名，但人家的的确确救回了平阳公主，而且凭筹谋山东战事之功爵封县公，反正又不会抢大家饭碗，何必要针锋相对呢？
李善不管那些老家伙，按照备课笔记授课，身边案桌上摆着一个尺寸略微缩小的木制模型，上面用毛笔标注着各个脏器的位置，以及动静脉的走向。
其实李善心知肚明，自己想在这个时代创立现代医科的雏形那是不可能的，很可能在二十年后，能够稳定开膛破腹做大手术的医生，还是只有自己……或许个别水平比较高的能做个阑尾炎？
所以，李善的培训目的不是培训医者，而是一批专注于护理、急救的人手，也能做一些缝合的小手术。
而李善计划中的伤兵营……更多也不是野战医院的模式，而是住院部的模式。
这方面培训的内容其实并不多，也不复杂，李善首先大略将伤科的用处介绍后，仔仔细细的针对战场上每一类伤势讲解对应的诊治模式。
对这种完全和这个时代不同的医学，那些学生以及那些医者哪里有那么容易接受……而在没有高度显微镜的情况下，李善没办法，也懒得和那些人掰扯。
索性……你只需要照本宣科，不需要你刨根问底。
教室后面的医者听了一阵后，开始低低议论，一位老者扯了扯一旁的老人，“大兄，当日如何诊治？”
老人目不转睛的盯着李善，随口道：“不知内情，只言用了秘药……”
问话的这位是隋唐名医甄立言，答话的这位老人是其长兄甄权，均是久誉盛名的医者，去年李唐重建太医署，将这两位召至长安……后者还曾在武德四年被李世民征召随军。
数月前李渊亲自点名甄权诊治平阳公主，也就是这位言平阳无救，惹得李渊大怒，扬言杀之。
上面的李善拿出手术刀，在人体模型上比比划划，视线扫了扫后面……那些老头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李善还想着这些老家伙会不会找麻烦……结果几堂课下来，楞是没找到打脸的机会。
对人体结构如此了如指掌，肯定是大量接触了尸体……李善以为这会惊世骇俗，医者会骂什么法理不容，但没想到，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医者聚精会神的听着，耳朵都竖起来了。
所谓的尸体解剖，如果是明清时代难说的很，但在隋唐，并不是令人难以接受的，至少这些医者都心里有数，李善的讲解对自己不无裨益。
一堂课下来，李善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下面三十多个学生……大部分懵懂，只有五六个能清楚的回答。
李善有些沮丧……这学习效率，简直了！
好吧，只能安慰自己，本就想培训一些护工而已，听不懂只知道照本宣科也不错。
李善计划整个培训阶段大约两个月左右……其实主要还是观念的改变，这也是他为什么宁可找些都不识字的农家子，也不愿意用太医署现成的学生的原因。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下课之后，倒是那些须发花白的老者挤上来，问东问西，言语中无斥责，而满是好奇，大部分问题问的有点让人捧腹，但也有几个问题问的很有点意思。
李善就站在人体模型边，手术刀比比划划，随口答着，嘴皮子上下翻飞。
甄权指着人体模型的线条，“这是经脉？”
“不，是血管。”李善啧啧了两声，中医、西医的分歧太大了。
甄权微微颔首，专注的盯着那些线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善当然不知道，这位甄权就是大名鼎鼎的《明堂人形图》的作者。
甄权隐隐感觉得到，这位李郎君虽然年少，不通诊脉，少读医书，但所学的医术自成体系，脉络分明。
讲解了好久，略微歇息，甄立言迫不及待的问：“李郎君当日诊治平阳公主，据闻是用了秘药？”
“三弟！”甄权低喝了声，这等医家秘药如何能随意探问。
“不碍事。”李善笑道：“的确是秘药，但实是九死一生。”
“此等药，一来只能治疗外伤导致毒入骨髓，二来此药实是毒药，以毒攻毒，十不存一。”
顾盼左右，李善笑道：“不可外泄，非为守密，实是外泄，只怕流毒天下。”
众人有的颔首，有的打圆场，也有的面色平淡，李善笑着说：“平阳公主如此快痊愈，在下略有微功，但太医署众位名医亦有功……”
花花轿子大家抬嘛，李善诊治平阳公主，好几位名医因此活命，而李善愿意分功，而且还不会抢大家饭碗，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又讲解了好一阵儿后，眼看着要到中午了，李善邀众人齐去东山酒楼……虽然未入太医署任职，但也算是同僚了。
甄立言叹道：“岭南医术，亦有可取之处，李郎君名不虚传。”
李善连连谦虚，一旁的略为年轻的医者小声介绍。
“原来是太常丞。”李善有些惊讶，太常丞是太常卿的副手，地位说不上多高，但不限于太医署。
不过最让李善惊讶的是，这位太常丞最擅长治的是寄生虫病，什么让人服雄黄，然后病人吐出几条虫……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其实这位太常丞在历史上名气不小，李善的死对头杜淹重病，甄立言奉李世民之命诊治，言其十一日必死……然后第十一天，杜淹就挂了。
众人刚绕过新舍，猛地听见暴烈的呼和声传来，太医署的大院内，两条大汉正在徒手相搏，口中狂呼，青筋毕露。

第二百九十二章 只许胜
太医署是去年才复设的，场地不小，但颇为空旷，两条大汉相搏，十多人在边上围观，李善瞄了几眼，大都是自己的亲卫，其中好几个鼻青脸肿的。
不过李善没先去管他们，而是看向了外围遥遥相望的柴绍，“姐夫怎的来太医署了？”
一般情况下，柴绍这等十二卫大将军不会来太医署，就算有事，也不过去太医署的上级机构太常寺，所以自然是来寻李善的。
“今日圣人正式下诏。”柴绍笑吟吟道：“三日后领四千关中府兵出征。”
李善看了眼柴绍身后的苏定方，“那就拜托姐夫照料苏兄了。”
“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不过小道。”柴绍大笑道：“定方实有将才，此次当小试牛刀。”
李善有些意外柴绍的态度，要知道苏定方直到贞观、高宗年间才被视为名将，“坐骑、军械、铠甲、各式用具均已准备妥当，至于初设伤兵营，赵大领十名亲卫随军，均已嘱咐过来，祝姐夫大胜而归。”
“不知何时方归，这些时日，平阳在京，你当时常过去叙话。”柴绍上前一步，轻声道：“既不入平阳公主府，也不可生分了。”
李善眼神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只略略拱手，并没有开口……若平阳公主不涉入夺嫡之争，自己当然愿意长相往来，但平阳公主手掌兵权，就算没有偏颇，但也难逃漩涡。
今日柴绍兴致倒是高，转头看向场中，“此人勇猛锋锐不让定方。”
李善瞥了眼，“难道姐夫又见猎心喜？”
柴绍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矮壮汉子一声暴喝，将对手掀翻在地。
灰头土脸的马三宝被摁在地上，连番用力都难以起身，惹得柴绍身后的亲卫一阵骚动。
“啧啧。”柴绍眯着眼看着那汉子，挥手道：“定方。”
苏定方毫不迟疑的解下腰间长刀，大步而出，柴绍和李善的亲卫都在鼓噪……众人都知苏定方的勇力。
“今日路过打个招呼，却见这汉子在和你的亲卫对搏，无人是其对手。”柴绍略略解释道：“三宝抢在前头出手……此是何人？”
李善微微皱眉，“此人乃吴王义子阚棱。”
“噢噢，某知道此人。”柴绍恍然大悟，“此人擅使陌刀，前无当者，领江淮军步兵，又主责军纪，令行禁止，乃是江南豪杰。”
李善神色淡淡，“不过此人乃吴王麾下。”
柴绍不以为然，只顾着盯着场上。
苏定方身材雄壮，阚棱矮小粗壮，虽然都勇力绝伦，但前者更擅马战，而后者本就是步将，交起手来，阚棱反而占了便宜，灵活的进退之间，两人各挨了一拳一脚，不分胜负。
柴绍扬声喊停，笑道：“江南豪杰，果然名不虚传。”
阚棱看了眼苏定方，他在江南乃是所向无敌的勇将，不料此次入京，柴绍身边的一个亲卫都能让自己束手束脚。
“下官拜见谯国公。”
“领何职？”
“下官领左领军将军、越州都督。”
这两个职位都是虚职，李唐也不可能让阚棱真的去越州任职……要知道如今江淮军虽然已降，但还是自成体系。
柴绍微微点头，“此次某领军西征，你可愿随军？”
阚棱单膝跪地，高声道：“多谢谯国公，末将愿为前驱。”
一旁的李善咳嗽两声，眉头微蹙。
阚棱是杜伏威的义子，将来的下场是摆在那儿的，虽然柴绍、平阳公主不会被牵连，但也没必要扯上什么干系，何苦由来呢？
但柴绍却不是这么想的，单手挽起阚棱，脸上颇有喜色。
一方面，江淮军已降，最重要的是杜伏威几乎是孤身入京，值得信任，另一方面用降将是李唐一朝的传统。
不说别的，天策府内的左右六护军府的将领，降将差不多占了一半以上，仅仅是玄甲军内，四个头领全都是降将。
玄甲军最早的创始人翟长孙是当年西秦薛举的内史令，尉迟恭是刘武周麾下重将，秦琼、程知节早年是瓦岗寨大将，降了王世充后再投李世民。
呃，从某种方面来说，李世民基本上是一路打怪升级，每打一次，兜里都能多几个大将。
所以，善用降将成了常规操作……特别是武德四年李世民释尉迟恭一事后。
李善看柴绍不为所动，也不再劝，寒暄几句后准备离去，那些老头还在等着呢。
临行前，柴绍正色低声道：“此次出征，只可胜。”
李善有些愕然，犹豫着要不要问个究竟，却见柴绍已经转身离去。
只可胜……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意味着不能败，更意味着就连平局都不能接受。
所以柴绍才会借走苏定方，又招揽阚棱随军……李善突然想起，虽然马三宝是柴绍当年的仆童出身，但后来一直都在平阳公主麾下听命，此次却也要随柴绍出征。
这说明柴绍是尽可能的全力以赴。
倒是看不见天策府或者东宫的影子……李善在心里琢磨，这件事和夺嫡之争好像没什么干系，不过柴绍也可能是刻意为之，将天策府排斥在外。
东山酒楼，和众人谈笑风生的李善脑海中还在琢磨柴绍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为什么？
为什么只能胜？
在李善将苏定方送入柴绍军中之前，他已经打探过了所谓的吐谷浑……这个前世真的不太清楚。
之后通过种种渠道，李善才了解到，吐谷浑是个鲜卑族建立的草原国家，居然还是鲜卑慕容氏……也不知道会不会斗转星移。
吐谷浑大约是在后世的青海附近，范围不算小，对李唐陇西道威胁不小，在隋末唐初年间屡屡入侵。
不过，李善很确定，突厥以及后来的薛延陀、吐蕃才是唐朝的主要对手，李世民都被称为天可汗了，显然，这个吐谷浑后来八成是玩完了……那这次柴绍出征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但这些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柴绍说只能许胜……
酒足饭饱之后，李善将这群老头儿一一送走，他惋惜今天没有打脸的机会……人家又不傻，为什么要去得罪一个不会抢自己饭碗，甚至没能力抢自己饭碗的县公？
李善也欣喜于这些医者并不狭隘，大部分人都对伤科颇为赞誉，甚至还流露出想多加探讨的意思……或许，自己的计划中可以带上他们。

第二百九十三章 安分守己
经过将近半年的改建，改名为日月潭的这座小村庄已经大变样了，李善嫌弃红砖铺地容易引得积水，专门用碎石铺就了一条漫步小道，从村中斜穿而过，掠过东山脚下，一直绕到日潭一带。
平日经常在小道散步，有时候上山探望南阳公主，有时在村落外围赏景，为此还专门在村西头的碎石小道边搭建了一座凉亭。
小蛮捧着竹筒倒了一杯凉水，“郎君真是奇怪，喜饮却不喜茶。”
坐在石凳上的李善笑吟吟道：“茶含五味，酸咸苦涩鲜……我只愿清水一杯。”
嗯，其实远不止五味呢，还有麻……上次就在长孙家的茶盏里看见了花椒。
这段时日，李善心情不错。
之前两年，如风中弱草，如雨打浮萍，只能随波逐流，努力求存。
如今终于有了些小小分量，虽然面前的道路依旧并不平坦，但终究自己也不是赤足前行了。
自苏定方随柴绍出征陇右道之后，李善只顾着去太医署授课，然后打听消息长安城内外哪儿哪儿有伤员……没办法，要让那些学生练练手啊。
除此之外，李善老老实实待在日月潭这个小庄子里，基本上不外出，李楷、王仁表、张文瓘、房遗直等好友偶尔来拜会，但李善从不外出应酬……这一点得到了凌敬难得的称赞。
用凌敬的话来说，你李怀仁是个不安分的……天生就不安分，到哪儿，哪儿就得出点事，而且基本上还都是和你有关。
嗯，换句话说，灾星啊！
半年之前从山东回到长安，凌敬就和李善议定要安分守己……但后面几个月，李善跳的那叫一个高……就怕别人看不见！
所以，这段时日李善的安分守己……凌敬觉得自己管束得力。
因为最近，长安城很不平静，燕郡王罗艺在打伤吴王杜伏威之后，又连续出击，与秦王府的几个将领频频发生冲突。
倒霉的房玄龄如今无官无职，在一次冲突中左手拇指被打折了。
这下好了，真的和杜如晦齐名……后者是右手的小拇指被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打折。
凌敬真怕自带buff的李善被卷进去……那时候就不太好办了。
想到这儿，李善不禁嘴角带笑……我的确安分守己，但也不是不得不安分守己，那帮家伙动不动就要去平康坊聚饮，还要舞文弄墨，吟诗作文。
哎，虽然存货还有不少，但也得留着用呢，我今年还没满二十岁啊，而且相当一部分都是只能用在特定的场合。
对了，存货中还有差不多一半都是词……李善小心翼翼的打听过，目前唐朝还没有所谓的长短句一说。
再加上也不知道这等文会，会不会限定韵脚，李善哪里肯去……说不得找了些托词，缩在庄子里不肯露头。
越想李善越是心头生恨，要不是李德武那厮，自己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吗？！
我就从来没打算过以诗才扬名！
至于用拼音记下那些名留青史的诗词，只是为怕自己日后忘了前世种种……只是一份怀念而已！
喝了两杯水，两人顺着石子路慢慢踱过去，身侧的小蛮叽叽喳喳，声音清脆悦耳，李善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小蛮是前年来的，当时十三岁，现在十五岁，如果算虚岁应该是十六岁……也差不多了吧？
一路走到村子南侧，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流出现在视线中，李善驻足河边，低头看了看，河水潺潺，清澈见底，只可惜无鱼儿。
这条河当日是苏定方和凌敬议定挖掘，工程量不算大，内与村内引水渠、两头水潭相连，外接邻村小河，直通泾河。
工程量不算大，但在这个只能靠人工的时代也不算小了，上半年，时常见到十里八乡的青壮在农暇时来出工，换些铜钱……不过挖的黏土都被烧制成了转头，最近一段时间，得益于将作监的小吏、匠人，红砖在长安城内的销路非常不错，算起来还赚了不少。
抬头望去，过了这条河是一片平整的农田，一阵微风吹过，拂得田中的作物一阵摇摆……之前李善还以为这是小麦，还奇怪呢，这麦子怎么这么高，后来才知道这是粟。
所谓的粟，就是后世俗称的小米。
李善是农村娃出身，可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但他前世的老家，基本不种麦子，主要种植的是水稻，以及豆、高粱、甘蔗、玉米、桑这些作物。
前些天王仁表来访，李善问起相关的事才知道，这个时代关中种植作物，寻常农户是以粟、黍为主，也就是小米、大黄米，种植麦子的也不少，但主要集中在大户手中。
原因也很简单，政府征收税，收的就是粟米，只有不能种植粟的地方，才允许缴纳稻子和麦子，如果关中种植麦子，就要换成粟米，一进一出，寻常农户就要吃亏不小……只有大户人家才会吃麦食，毕竟口感要好的多。
正在那儿琢磨呢，在河边一边采花一边哼唱的小蛮突然直着身子，“郎君，马周来了。”
李善回头看见马周快步而来，如今苏定方随军西征，凌敬每日都要去天策府，李善自己也要去太医署授课，而马周这货每天醉生梦死……如今庄子已经不卖酒了，但还是产酒，这是为伤科准备的。
见多了醉醺醺的马周，李善有时候真怀疑这是个同名同姓的……这货是怎么在贞观年间被简拔而起，居然白衣卿相，难道李世民瞎了眼？
“又有人送来递帖……”
“最近身子不适……”李善随口道：“这个理由用多了……还就是最近忙于推敲好了。”
马周咳嗽两声，“只怕这次难以回绝。”
“嗯？”
“宫中传话，明日午时赴宴。”
李善呃了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入宫了，那个李渊亲手赠予的鱼袋基本就没用过……当然了，不想入宫，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
比如李建成，比如李世民，比如上一次入宫又撞见又被训了一顿的崔信……就在那一天之前，李善几乎是被硬生生拽到平康坊，被灌醉了后又写下一首好诗。
嗯，从那天之后，李善就缩在了庄子里不肯冒头了……绝不因为怕再被崔信逮住。

第二百九十四章 左右逢源
“伯母放心，此次出征，数千精锐，又有谯国公压阵，必然大胜而归。”
“苏兄有名将之姿，此次必能建功，回朝后朝廷当有封赏……伯母再给苏兄娶个媳妇……”
听了这句话，坐在一旁的凌敬眉头一耸。
面对李善的劝慰，愁眉紧锁的苏母略为放松一些，摇头叹道：“不望封赏，唯愿大郎平安归来。”
李善又劝了几句，他倒是不太担心苏定方的安全。
柴绍此次出征堪称兵精粮足，就算难胜，也不至于败北……最关键的是，李善记得很清楚，柴绍是活到了贞观年间的，还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就算败北而逃，以柴绍亲卫身份随军的苏定方理应安全无虞。
看着李善出了门，凌敬沉默片刻，转头道：“欲定方出仕？”
苏母迟疑了下才点点头，“大郎二十有四，早就该成家了，若不出仕……”
苏家虽然不是名门望族，也是一县乡豪，苏母自然是不会同意儿子娶个乡野农家女的……最近一段时间，随李善从山东迁居而来的人中，多有和朱氏一族，或邻村定亲的。
“李怀仁其人，心机深沉，但的确心怀仁义。”凌敬扬眉道：“早在山东之时，便言视定方为兄长，后入长安，其数次私下提及定方……如此将才，不可埋没，更不可相拘。”
苏母老脸微红，低声解释道：“大郎性子执拗，当日许诺为奴，后投入李家门下……怕是不肯离去。”
“如何离去？！”凌敬嗤笑道：“你可知，如今的李怀仁在长安有何等分量？”
“定方早就和怀仁是一体，不分彼此！”
说到底，苏母感激李善去年的救命之恩，但并不希望看到唯一的儿子一直为李善的亲卫头领而不能建功立业，所以此次苏定方随军，苏母是第一时间赞成的。
李善也不意外，他理解一个母亲做出这样的选择。
苏母小声说：“听说数月前平阳公主、谯国公就有意招揽，但李郎君断然回绝……”
“此事某亦知晓。”凌敬皱眉道：“如今朝局混乱，怀仁在朝中虽无任职，但分量不轻，定方与怀仁实为一体，不可贸然出仕。”
“此事，定方心里也有数。”
“至于婚事，再等等，再等等……若是无恙，怀仁总不会亏了定方的。”
凌敬起身略施一礼，神色淡淡，转身离开之前轻声道：“若有他事，怀仁面前，尽可直言。”
一刻钟之后，李宅的偏厅内，围着一桌好菜，手上筷子还夹了个鸡腿的李善失笑道：“凌伯，何至于此？”
凌敬苦笑摇头，“怀仁心思敏捷，只怕早有所察。”
“伯母所念，难道不对吗？”李善嘴巴凑上去，真正的土鸡啊，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感觉只微微一吸，鸡肉如同液体一般就被吸进嘴巴了。
一旁端着酒盏的马周嘿嘿笑道：“苏定方其人，如入囊之锥，其能自现，又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若是怀仁拘于身边，纵有恩德，也难得其心。”
这话说的……李善和凌敬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马周眼光犀利的很，判断的非常准确……但说的话听起来总觉得不是个味儿，完全是从利益方面来分析。
李善不太好表态……虽然马周说的是事实，他也同样看出来，苏定方有点坐不住了。
倒不是说苏定方有和李善划清界限的企图，他也心里清楚，这辈子自己都会和李善站在同一立场，但苏定方同样有着建功立业的希翼。
但苏定方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李善这才将其塞给了柴绍。
凌敬就更不好表态了，只能在心里暗暗埋怨苏母，大大方方说出来就是，拐弯抹角的试探……难道还瞒得住李善，简直就是让人笑话。
马周又饮了一杯，笑着问：“若是此次苏定方携功而返，如之奈何？”
李善和凌敬还是没吭声。
安静了片刻后，马周自顾自倒酒，嘀咕道：“都几个月了……平阳公主真的会执掌京中禁军？”
“今日得闻，平阳公主麾下兵马，近半调回关中。”凌敬低声道：“即使不执掌京中禁军，其也必然是东宫拉拢的目标。”
“近半调回关中？”李善好奇的问：“难道平阳公主麾下不是府兵？”
按理来说，平阳公主驻守李唐龙兴之地晋阳，麾下兵力应该是当地的府兵，不太可能随其入关中。
凌敬解释道：“当年平阳公主纵横关中，攻克长安之后，麾下兵力逾八万，只挑选了八千老兵……”
“剩下的都散入军中？”李善啧啧道：“难怪了……”
也就是说，这将近七万旧部，成为了日后唐军的雏形，也难怪平阳公主在军中有着这么深的根基。
马周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只问道：“那苏定方还留在柴公麾下？”
“左武卫大将军……”李善琢磨了下，“若是柴绍一直在外征战，倒是可行。”
看马周还想问，凌敬生硬的将话题扯开，“对了，听说适才太子洗马送来帖子？”
“嗯，玄成兄相邀明日赴宴。”李善顿了顿，补充道：“无外人。”
“那就是说，你准备去？”凌敬点点头，“你也好久没露面了，去去也好，魏玄成此人，虽然说不上磊落，但也可相交。”
马周没说什么，只哼了声，他和凌敬都是历经了当日清河县乱事的，很清楚当时的魏征做了什么，以及企图做什么。
李善随口道：“明日午时入宫觐见，黄昏前赴宴魏府……呃，要不去一趟房府？”
“左右逢源啊。”马周嗤笑一声，“倒也是有理由的，房玄龄的拇指真的被打折了？”
凌敬轻轻拍了拍桌案，斥道：“罗艺这厮，真是肆无忌惮！”
这些天，罗艺是长安城风光最盛的人物，除了圣人、秦王之外，简直就没有他不敢怼的人。
偏偏罗艺这厮不仅长于拳脚，胆大妄为，嘴皮子也很利索……天策府的那些英杰，从宇文士及到封伦，从杜如晦到长孙无忌，从程咬金到秦琼，基本上都没占到什么便宜，房玄龄最惨！
李善有些难以理解，在他印象中，这位燕郡王在历史书中的分量并不重，除了个排名第七，擅长五钩神飞枪的儿子罗成之外，没给后人留下多少深刻印象。
罗艺是武德元年投唐，基本上还属于割据势力，这性质和武德二年投唐的杜伏威差不多……为什么差别那么大呢？
李善很是疑惑不解，难道就因为罗艺依附东宫吗？
但依附东宫的官员多着呢，有几个有胆子，也有底气和天策府英杰正面怼的呢？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东宫援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善的眼界是超越这个时代的，即使是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留名青史的名臣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这是穿越者身份所决定的。
但也不得不承认，李善这一生将注定永远无法彻底融入这个时代，比如无数人都难以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亲手斩下崔帛的头颅，再比如如今凌敬、马周一眼看穿，而李善却懵懵懂懂。
马周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李善，“杜伏威如何能与罗艺相提并论？”
“杜伏威乃山东人氏，但却不过盗匪之流，而罗艺乃关中人氏，其父前朝官至左监门将军。”
李善知道这个官位，左监门府乃隋朝十六卫之一，为首乃大将军，左监门将军是其副手，在武将序列中算是高级军官了。
“仅因吴王出身草莽，而燕郡王前朝便已出仕？”
“当然远不止如此。”凌敬摇头道：“云阳罗家，虽非关中一流望族，但也人脉甚广，其父罗荣当年就与圣人结交。”
马周插嘴道：“李德谋之父当年曾任幽州兵曹。”
李善回忆了下，倒是记得这事，罗艺是武德元年投唐，当然只是名义上的归顺，李客师就是那时候入秦王府的。
“此类人多矣。”马周兴致勃勃的讲述，“太原温氏这一代迭出英杰，温氏三子均为一时俊杰，河东薛氏的薛道衡，及前朝名士李纲均赞此三人有卿相之才……”
李善突然打断问：“便是已然致仕的前东宫太子詹事？”
“便是他了。”凌敬笑道：“李文纪也是二度为太子师了。”
李善嘴角动了动，在心中说……梅开二度？
不，人家历史中上演了帽子戏法。
最早为前朝太子杨勇的老师，前些年是李唐第一任太子李建成的老师，贞观年间还担任过太子李承乾的老师……
太子杀手啊！
李世民脑子坏成什么样了，两个例子摆在面前，他还非要将已经致仕多年的李纲拉回来教导李承乾……最后教出了个杀师杀父，结果谁都杀不死，只杀死自己的太子。
李善脑子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那边马周继续说：“温氏三子，长兄大雅，三子大有均随圣人太原起兵，一为黄门侍郎，一为中书侍郎，均位高职显。”
“可惜温大雅恐遭人非议，坚辞黄门侍郎，后调任工部尚书，而温大有早逝……”
李善听出了点味道，太原温氏在李唐朝中势力不小，要知道黄门侍郎、中书侍郎都是三省副官，如果时间往后推上几十年，也能算是宰辅了。
而温氏三子，马周只提到了两个人，李善笑着问：“剩下的那个……仕于幽州？”
“温彦博，历任幽州司马，幽州长史。”凌敬点头道：“武德三年入朝任中书舍人，武德五年升任中书侍郎。”
李善咧咧嘴，三兄弟全都曾经或者现在担任三省副官，还真都是卿相之才啊……难怪罗艺入朝后这么嚣张，底气十足，杜伏威还真没办法相提并论。
“温彦博与罗艺相交多年，入朝后与东宫来往密切。”凌敬轻声道：“温大雅两个月前调任陕东道大行台，任工部尚书。”
李善眉头挑了挑，“分侍两主？”
这是很明显的事，温大雅如果不是李世民的人，如何能在秦王府的基本盘，陕东道大行台担任工部尚书？
从朝中工部尚书调任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品级、官位、权力都大幅度缩减，如果不是李世民的人，温大雅如何会心甘情愿？
琢磨了下，李善突然发现，这事儿和自己还有点干系呢，正是温大雅调任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才会出缺，然后原吏部尚书封伦调任工部尚书。
马周随口道：“此事非仅此一例，武德四年，刘黑闼起兵，薛万均、薛万彻兄弟大败，后秦王出兵，召薛万彻入天策府，而薛万均此次随罗艺入朝，已入东宫任职。”
李善摸了摸下巴，这两个名字有点印象。
都是罗艺旧部，李客师、温彦博几年前就入朝，一个入秦王府为统军，一个亲近东宫，很显然，当时的罗艺并没有明显的偏向。
但此次罗艺入朝，却是有偏向的……这是李建成努力笼络的臂膀。
其实以太子的身份干这种事，是很犯忌讳的……不知道李渊怎么想的，居然也不管管，可能是李世民给予的压力太大了？
“总而言之，罗艺此人，虽是初次入朝，但根基深厚，为太子羽翼，所以跋扈至此？”
“不仅如此。”凌敬摇头道：“半月前，太子举荐，圣人下诏，召范阳郡公卢赤松为中书舍人，其子卢承思入东宫为太子率更令。”
李善恍然大悟，“范阳卢氏？”
“范阳正在幽州境内！”
“原来如此……”李善怔怔道：“难怪了，难怪了……”
罗艺自领幽州总管近十年，怎么可能不和境内的五姓七家之一的范阳卢氏没有交情……天下大乱，幽州又临近突厥，即使为了自身安危，卢氏也必定交好罗艺。
换句话说，李建成引罗艺为援，一为罗艺麾下精兵猛将，二为罗艺朝中势力偏向，三为范阳卢氏。
所以，罗艺才能如此跋扈……当然了，跋扈到这种程度，一方面源自于罗艺依附东宫后，不得已对秦王府官员的打压，另一方面也源自于罗艺个人的性格特点。
凌敬加重语气嘱咐道：“明日小心谨慎，必不与罗艺……”
“凌伯放心！”李善打定主意，决不能让罗艺坏了自己安分守己的人设。
看着拍胸脯保证的李善，凌敬轻叹一声，真的是难以放心啊，如果没记错，前段时日，罗艺入朝，还没进长安城就和李善发生过冲突呢。
偏偏罗艺那厮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凌敬又嘱咐了几句……马周在一旁说：“明日乘马车入城就是。”
李善呃了声，面都不露，是不是夸张了点？
要知道初唐时节，就算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不是都乘坐马车出行的，不少都是骑马往来。

第二百九十六章 事泄
“李怀仁？”
房遗直诧异的看着手上的拜帖，犹豫了会儿低声问：“是来拜访……”
管家小声回道：“未有明言。”
房遗直迟疑着来回踱了几步，他没有想到，李善居然会登门造访。
虽然这个少年郎和自己私交不错，甚至自己时不时就去朱家沟打个转，但房遗直知道，李善其实处事较为谨慎……同辈友人不少，但李善登门造访的只有李楷，即使是长孙家也只去过一次。
秦王府子弟中，房遗直算是年岁较长的，想的难免会多一些，一方面李善以科举入仕，并未入秦王府，如今却登门拜访秦王最为信重的心腹幕僚，似乎不合情理。
另一方面，这个时代登门造访，会提前一日或几日递送名帖，而李善却是径直登门。
只迟疑片刻，房遗直让管家去禀报父亲，自己亲自出门相迎。
“怀仁这些时日往来太医署，今日登门，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遗直兄。”李善笑着行礼，“相交数年，尚未拜会伯父，今日听凌伯提起……遗直兄亦知，小弟擅伤科，所以……”
房遗直脸色微变，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秦王李世民麾下最受倚重的幕僚之一房玄龄，遭受了和杜如晦同样的待遇，手指被打折。
一刻钟之后，书房内，李善小心翼翼的查验，“还不错，若没有意外，日后执笔并无碍难。”
另一只手还拿着竹简的房玄龄轻笑道：“就不谢怀仁了……分内之事。”
一旁的房遗直有些愕然，感觉这不像是父亲惯常的口吻。
来到这个时代近三年，这还是李善第一次见到房玄龄，这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双眉短粗，言谈举止间令人不自觉亲近。
但这不是房玄龄第一次见到李善，当日长乐坡一事，在场人众多，他曾经细细打量过这个少年郎……看似温润，实则心有傲气，如藏于鞘中的利剑一般。
看着李善小心的上药包扎，房玄龄随口道：“怀仁可知，燕郡王如此跋扈，天策府众人，唯独老夫一人微伤，为何？”
李善心里一个咯噔，干笑道：“还请房公示下。”
“如今，唯老夫一人，既不在秦王府任职，也不在天策府任职。”房玄龄笑眯眯的问：“可是分内之事？”
李善呐呐无语，他不太清楚……房玄龄到底知道了什么。
“大郎先去吧。”房玄龄将儿子赶出去，才慢悠悠的说：“玉壶春一事，克明理应致歉……不过怀仁也有手段，更有心胸，居然送了出去……昨日听殿下言，圣人有意下禁酒令。”
果然下了禁酒令，这几乎是肯定的事，一旦粮食吃紧，禁酒几乎是每个上位者第一考虑的事。
李善脸颊扯了扯，“京兆杜氏，天下望族，小子如何不俯首帖耳？”
“哈哈哈！”房玄龄大笑道：“当日力斩清河崔氏子弟，锋锐至此，却会在占理的时候俯首帖耳？”
“此事老夫已然明了内情，杜执礼勾连东宫，有脱离之迹，殿下不得已许之，老夫这才卸职……究其源头，却在怀仁。”
李善两眼圆瞪，这算是不讲理了吧，“杜执礼夺人产业，手段下作，房公却要怪责小子？”
房玄龄颔首道：“你果然知晓太子家令韦庆嗣。”
李善腮帮子鼓了鼓，面前这货……也不像是什么好鸟啊！
沉默了片刻后，李善起身行了一礼，却没有说什么……当日的确是自己一杆子捅到了杜如晦面前，之后才引起连锁反应，最终房玄龄主动让位。
“罢了，不过记室参军而已。”房玄龄左手作势轻抬，“你虽年少，又身具奇才，秦王怜之悯之，许你自主……但如今夺嫡渐烈，怀仁只怕难以独善其身。”
李善的心里渐渐有古怪的感触……面前的这位中年人似乎知道的内情不仅仅是刚才所说的那些。
“坊间传言，李怀仁山东大功，未入天策府，得太子怀柔，却也未入东宫……但听闻平阳公主府长史出缺，怀仁为何不应？”
房玄龄很赏识面前这个少年郎，也感叹对方身世的坎坷……在这种情况下，受平阳公主的庇护，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李善神色变幻莫测，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房玄龄眯着眼打量着李善，半响后才道：“天策府有一职出缺数月，录事，正九品上，协助掌管书疏表启，传达、执行教命。”
李善突然展颜笑道：“小子自岭南北上，定居长安，薄有微功，得圣人赐爵，自当忠于社稷。”
房玄龄立即嗤笑道：“难道你还能入东宫？”
“老夫知晓，你不会入东宫的。”
“你只可能选秦王。”
看见李善脸上狐疑的神色，房玄龄挥手道：“秦王无一语相泄，但老夫能察觉到，只怕他人亦可。”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李善小心翼翼的说：“房公所言何意……”
“门下省侍中裴相，为其堂侄求取天策府录事一职。”房玄龄收敛起笑容，“裴怀节，前隋曾任宋州太守，后归隐闻喜。”
李善咧了咧嘴，前朝的太守，又是河东裴氏子弟，重新出山却只为正九品的录事……如果说这是裴世矩为河东裴氏全族，或西眷房考虑，是说得通的。
但既然今日房玄龄如此说起，那么显而易见的是……裴世矩为裴怀节求取录事，一方面在于分侍两主，但另一方面也有针对李善的可能。
换句话说，裴世矩已经知道了李善的身份。
虽然知道这一天终归会来，但没想到却是如此毫无预兆的出现，李善心神有些恍惚。
“裴相兼任太子詹事，另一位裴相亲近东宫，而怀仁未入东宫，亦未入秦王府……”
“太子、秦王殿下均不会为小子而抗一门双相的河东裴氏。”李善面无表情的说：“即使此事内情流传坊间也无济于事。”
这是李善早就确定的事，即使是李世民，他或许会保下自己，但绝不会为自己做主。
“即使在下向圣人哭诉，但情分何能与……”李善哼了声，“圣人均不称其名。”
裴寂以尚书省左仆射被视为首相，他和李渊之间的情分是关键，李渊即使在公开场合也是称呼裴监而不称其名。
所以，房玄龄的意思很明显……能庇护你李善的人有，但能庇护你，而且不受裴氏打压的人只有一个，你刚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平阳公主。
李善深吸了口气，起身郑重的行了一礼，并不等房玄龄开口，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抬头望去，蔚蓝如洗的天空中，偶见几丝白云细迹。

第二百九十七章 赴宴（上）
“臣告退。”
议事整整两个时辰的李渊疲惫的揉着眉心，等诸位宰辅都退下后，才转头道：“大郎、二郎，如何看今日之事？”
这一次，李建成、李世民对视了一眼。
“父亲所为，彰显国威。”李建成微蹙眉头，“只怕突厥……”
李世民扬声打断道：“大哥过虑了，父亲创立李唐，已然一统天下，难道还要俯首于突厥野人吗？”
李渊微微点头，李建成也闭上了嘴……只在心里腹诽，口口声声一统天下，这是在提醒自己的军功吗？
李渊心里有数，两个儿子秉性大不相同，长子处事稳健，面对突厥心存畏惧，次子行事锋锐，面对突厥，从无惧意。
其实最早李建成不是这样的，当年晋阳起兵，席卷关中，攻打长安，李建成也算颇有建树，而武德四年的一件事，让他在军中的威望大幅度降低。
两年前，太子李建成在李世民率军攻打洛阳的同时，出兵征伐稽胡，使丰州总管张长逊投唐，本来这是一件虽然不能和李世民平定中原相提并论，但也算拿得出手的战功。
可惜李建成畏惧突厥，上书建议废丰州，徙百姓寄居于灵州，割五原、榆平之地与突厥。
李世民回朝晋升天策上将，组建天策府，军中权威一时无二，对当日李建成割让五原、榆平一事大为不满……李建成在军中威望大幅度削弱，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说到底，割让两州，总不能是战功吧？
突厥，是盘旋在李唐宗室头顶的庞然大物，对李唐天然有着巨大的威胁，李渊数度不得不曲意顺从，但随着天下一统，作为开国君王，李渊也有着雄心壮志……至少，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
嗯，虽然最近几年，唐朝渐渐一统天下，而突厥的颉利可汗开始频频南侵，关中、河东、河北、山东都曾经遭受突厥洗劫。
但如今的李渊还有心气……毕竟颉利可汗几次南侵，最终都被挡住了，虽然偏师一度攻陷距离京兆只有百多里的大震关。
李建成曾经私下提议迁都，李渊不置可否……他也心里有数，长子的建议更多出自于私心，因为对抗突厥，次子李世民很可能成为统率大军的统帅，这对东宫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了，李世民私下也不是没有动作的，曾经向李渊屡次进言……太子割让河套之地，使得关中不稳。
呃，李世民看得到，接下来的几年内，突厥肯定会时常南侵，说不定都能打到京兆附近……为什么能打到京兆附近？
当然是因为太子李建成割让河套之地，使得突厥越过了黄河，兵压灵州。
要知道河套之地的丰州距离长安两千多里，而灵州距离长安只有一千两百里，换句话说，李建成割让的不仅仅是榆林、五原而已，而是差不多千里的战略纵深。
这也是去年突厥主力攻打河东，偏师却能杀到原州的原因……太近了！
下面两个儿子还在那争执，李渊像是没听到没看到似的……反正已经司空见惯，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盘旋，直到平阳公主出了寝宫，进了两仪殿。
“平阳来了。”李渊笑呵呵的摆手，“据说昨日出城骑猎……可要小心一些。”
“谢过父亲。”平阳公主虽身着宫服，却英姿飒爽，再无当日李善所见的柔弱模样。
“三妹来了。”李建成笑道：“此次妹夫重任在肩，必能大胜而归。”
李世民只简单打了个招呼，“三姐。”
平阳公主驻守晋阳多年，其夫柴绍绝大部分时候都在李世民麾下，但柴绍年岁比李世民大不少，当年和李建成关系也不错，总的来说，平阳公主夫妇在夺嫡之中，处于中立的立场。
当然了，在李建成看来，平阳公主理应亲近东宫……要知道可是孤举荐李怀仁的！
李渊对这个女儿实在喜欢的紧，问了又问，随口又赏了好些名贵药材，又下令在侧殿万春殿摆宴。
“今日家宴……”李渊顿了顿，转头问：“怀仁还没到吗？”
李建成、李世民面不改色，但心中都有些诧异，看来那位少年郎在父亲心目中的分量还真不轻啊……明言家宴，却要邀其赴宴。
一旁的宫人俯身道：“馆陶县公在殿外侯传。”
片刻后，李渊伸手指着快步进殿的李善，笑骂道：“每日赴太医署授课，却多时未入宫，为何？”
李善行了一礼，正色道：“侄儿愿时常进宫陪伯父叙话，只是担忧圣人忙于国事，不敢相扰。”
呃，算是板板正正的进言吧。
对李善最为了解的李世民心里嗤笑不已，凌敬早就告诉他了，李善这段时日是缩着脑袋呢。
而李建成正要打圆场，却听见一阵大笑声。
李渊笑得前仰后合，“怀仁怕是再被中书舍人训斥吧？”
平阳公主听得一头雾水，而李建成、李世民却听得懂……这是指之前力谏李渊授李善中书舍人的崔信。
李善抿了抿嘴，“伯父此言……小侄倒是听不懂了。”
“听不懂？”李渊抿了口酒，笑道：“据说那日的前一日，你纵情平康坊，崔舍人自然要拿你出气！”
“伯父！”李善低喝一声，努力涨红脸，“伯父……”
李善怎么也想不到，李渊这老头居然是个大嘴巴……就这么将这件事说出来了！
李渊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上次李善可是强调了又强调……这事儿可不能外泄。
“听闻崔信有意择婿……”李建成试探问：“怀仁有意？”
李世民眼珠子转了转，“不过崔信乃清河崔氏……”
李善和清河崔氏的关系……满朝皆知，斩杀崔帛，难道还能联姻清河崔氏？
李建成更知晓，太子千牛崔昊和李善也颇有间隙。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李善拼死否认，同时不停拿眼睛唰上首位有点尴尬的李渊。
李渊咳嗽两声，然后在李善期盼的眼神中又闭上了嘴……他是前几日才听宇文士及提起这事的。
李善入宫觐见，出太极宫后遭中书舍人崔信训斥……约莫是训斥李善年未弱冠，混迹平康坊，还写些艳诗，年少不端……
宇文士及只是随口提起，而李渊一听就知道……崔信这是在替女儿出气呢，类似的事，李渊也干过。
早年李渊五女长广公主许配天水赵氏的赵慈景，后者世家子弟，惯常养姬妾，长广公主颇受冷遇……李渊为此训斥女婿，武德元年将其撵出去领兵，结果一去不回，尸骨都没捞回来。
李建成在心里盘算，清河崔氏依附东宫，多有子弟在东宫任职，如果李怀仁娶崔信之女……
而李世民却有些狐疑，他怀疑这是李善刻意为之……因为他和崔信是有来往的，而且同为清河崔氏子弟，和崔信颇有交情的崔君肃任秦王府长史。

第二百九十八章 赴宴（中）
万春殿内，一片欢声笑语，上首位的李渊笑意最浓，他无意间发现，李善偶尔入宫叙谈的时候，长子、次子相对来说不再针锋相对，使得气氛转为欢快。
李善起身苦着脸一一斟酒，“大兄，二兄，三姐，还请勿要外泄。”
说到这，李善向李渊投去了幽怨的视线……你个皇帝，居然说话不算话！
一时间，李善不太清楚李渊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将这件事捅出来，无论对清河崔氏，对自己，对崔信……都不是什么好事。
总不会是这位大唐的开国君主真的喝多了才说漏了嘴吧？
下一刻，李渊举起酒盏笑道：“说起来还是要怪怀仁自己，若不是玉壶春酒力太猛，朕也不至于……”
啧啧，这是不要脸啊！
“伯父，您这理由找的……”
给平阳公主斟完酒的李善面无表情的举起酒壶晃了晃……李建成忍不住笑出声来，李善这意思很明显，刚才酒壶还满着的呢，陛下您喝了几杯，这么快醉了？
平阳公主笑道：“难怪听说年初朱娘子常赴宴，后绝迹长安，原来怀仁早心有所属。”
李建成点头道：“听闻河东柳氏有意，也被怀仁回绝？”
“之前观音婢还提议渤海高氏女……”李世民笑吟吟道：“说起来怀仁山东一行，不仅于国有功，而且娇妻美妾……”
“二弟！”平阳公主轻喝一声。
李渊却好奇的问：“二郎，怀仁于山东还收了妾室？”
平阳公主瞪了眼李世民，才开口道：“刘黑闼席卷河北两载，周氏家族被毁，孤苦伶仃，怀仁心善……”
说到这，平阳公主有点说不下去了，这样的女子在河北山东多了，李善还不是看中人家小娘子貌美，只能转而道：“之前怀仁诊治，周氏多有助益。”
李渊笑着点了点李善，“看似稳重，却喜纵情花丛……活该被崔信斥责！”
李善脸色难看的起身，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大兄，二兄，三姐，事关女子名节，还请勿要外泄。”
都懒得看李渊了……李善也不管这位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自己这个姿态总是要摆出来的。
平阳公主最先开口，“怀仁放心便是，太子身份贵重……二弟这边，某来盯着！”
李世民苦笑一声没吭声，他比平阳公主小不少，脾性相仿，小时候骑射还是三姐教的。
李善看向了李建成，后者笑着说：“为兄可许诺绝不外泄，但其中缘由还要听怀仁细叙。”
李世民少有的点头赞同，“大兄说的是，怀仁，来来来，说说……山东战事惨烈，居然还有手段……”
“二弟！”平阳公主一拍桌案。
好吧，力道不小，震的李世民面前的酒盏都倒了。
李善咧咧嘴，之前还真不知道，这位平阳公主这么虎啊！
抬头看了看李渊，李善心思急转，瞎扯淡肯定是不行的，上次自己是实打实告知李渊这老家伙了……以后得小心点，这老王八蛋！
李善简略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约莫就是凌敬私下告知，崔信有意择婿。
“当日怀仁筹谋破敌，又曾经在清河郡夜袭大胜，奔袭破武城。”李世民点头道：“如此少年英杰，理应入崔氏之眼。”
“后怀仁斩杀崔帛……”李建成叹道：“本是大好姻缘，可惜了，可惜了。”
关于清河事变，在场的人都心里有数，平阳公主无所谓，李建成、李世民都心有偏颇，而李渊……他第一次注意到李善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件事。
说到底，李善手段酷烈，斩崔帛头颅，给了清河崔氏一个大难堪，同时使隐有动荡的山东数州立即平定，这很符合李渊的思路。
其实，后人评价李渊，都说这位大唐的开国帝王心慈手软，但实际上，这位脸上满是皱纹的老人，心一点都不慈，手一点都不软……至少对非宗室子弟是这样。
“后有人责，李怀仁此举太蠢……”
李善喃喃道：“但崔氏女慨然而言，何以言蠢？！”
“斩一人头颅，平定民乱兵变，难道不是慷慨丈夫之举？！”
李善叹道：“在下虽然与清河崔氏……但也敬佩崔氏女的品行心胸，还请诸位兄长勿要外泄，以免坏人名节。”
李渊沉默片刻后，点头道：“不意崔信有此女，平阳可多加亲近，大郎二郎勿要外泄。”
李建成应了声，垂下头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异色……清河崔氏族人众多，但出仕在朝者多依附东宫。
这个时代的世家大族并没有所谓的一言九鼎的族长，在出仕的时候往往分侍数主，虽然从主观来看是为了个人功业，但客观也维系了家族的名望……而清河崔氏，虽然也在秦王那一边下了注，但主要依附的还是东宫。
在李建成看来，如今的李善在朝中并未出仕，只在太医署授课，但分量实在不算轻，就目前来看，对李渊有着一定的影响力，同时又能关联如今非常有分量的平阳公主。
这样的棋子……李建成如何能轻轻放过呢？
如果能劝解冤仇，使李善为崔氏婿……
李建成还在这边暗暗思索，李渊举起酒盏叹道：“怀仁所酿玉壶春诚为天下名酒，可惜了，可惜了……”
李善隐隐猜到了，笑着问：“伯父可是嫌酒太烈，一杯下腹即熏熏……”
旧事重提，李渊瞪了眼，才说：“虽天下一统，但关中缺谷，又临近边塞，频发战事，朝臣共议，有意禁酒。”
果然要禁酒了，李善很无所谓的说：“伯父说的是。”
反正玉壶春都是京兆杜氏的买卖，关我屁事啊！
“自古以来，粮荒而行禁酒，乃是常例。”李渊叹道：“但酒水乃是暴利，屡禁不止，自明日起，宫中设宴，以茶代酒。”
“伯父以身作则，为天下楷模。”李善一边不熟练的吹捧，一边在心里想，这位历史上的唐高祖，说不上多出色，但也远在平均线之上，至少应该做的都会做。
关中缺粮，禁酒是理所应当的……就算实施起来难度太大，但如果从皇帝本人开始禁酒，至少可以维持一段时间。
李建成笑着说：“父亲以身作则，怀仁舍小利不忘大义。”
李善干笑着连连推辞，眼角余光瞄了眼，李世民装模作样的举起袖子遮住了脸……不用猜，这货肯定是在忍笑。
好吧，可怜太子李建成，到现在都不知道玉壶春一事的内情，更不知道自己的太子家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李善心想，仅从这件事来看，李建成驭下无道。

第二百九十九章 赴宴（下）
对李世民、李建成来说，在组建自己的班底的时候，肯定是考虑过世家门阀对自身的影响力的……在这个时代，任何一个有希望登上皇位的备选者都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但毫无疑问，李世民、李建成都不会傻到放弃世家门阀对自己的支持。
不过在李善的观察中，他很轻易的发现，这两位对世家的态度有着相当大的区别……特别是在对五姓七家。
天策府和东宫一样充斥着大量的世家子弟，其中不乏五姓七家子弟，但这些顶级世家门阀的成员在天策府中的地位都不高，也并不非常受李世民的重视。
如陇西李氏的李客师、李大亮、李玄道，赵郡李氏的李守素、李孟尝，清河崔氏的崔君肃，荥阳郑氏的郑仁泰，这些人虽然颇有名望，也有能力，但在天策府中只位处中层，与李世民之间的关系也算不上特别亲密。
李世民很有针对性的更加重视次一级的士族，清河房氏的房玄龄，京兆杜氏的杜如晦，河东薛氏的薛收……还有那些家道中落的程咬金、秦琼，甚至是草莽出身的侯君集。
考虑到李世民在历史中的贞观年间对山东世家的打压，李善可以确定，李世民很可能是有意为之的。
而李建成恰恰相反，这位东宫太子更加倚重那些世家大族，特别是五姓七家……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以及刚刚拉拢来的范阳卢氏。
不得不承认，李建成也是无可奈何，他妻族就是荥阳郑氏，最受其倚重的太子中允王珪出身太原王氏，为了对抗一日更比一日强的弟弟，自身在军中并无威望，只能另辟蹊径，大力拉拢五姓七家。
殿内，李渊带着一丝无奈的说起禁酒令，李善一边点头，时不时附和几句，一边在心里想……虽是无可奈何，但李建成显然没有驾驭管束这些世家门阀子弟的能力。
李善想起两个多月前魏征曾经提起，去年下博大败之后，太子中允王珪力请太子亲征，但李建成在清河崔氏、荥阳郑氏、京兆韦氏子弟的坚持下，犹豫不定，以至于被硬生生扇了个大耳光。
和锋锐如剑的李世民对比起来，世人都认为太子李建成处事稳健……但耳根子软，容易被世家势力左右心意，真的不能算是稳健。
在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李善对李渊的感观和历史上的形象不太符合……不说其他的，武德一朝，至今都没有一位五姓七家子弟身至宰辅。
李善觉得，在这方面，李建成越是拉拢五姓七家，越是失分。
“即使下禁酒令，也实难相禁。”李渊叹道：“如今关中缺粮，粮价升腾，眼看着青黄不接，物斛涌贵……”
一般来说，最为青黄不接的时刻，就是粮食成熟之前的两个月。
“伯父，如不能禁酒，当课以重税。”李善笑着说：“若是严禁酒水，商贾更贪利，若是重税，几无获利……”
李善虽然前世是学医的，但也知道这种模式……前世历史上国家对白酒一次次调高税率，无非就是为了粮食危机，也的确收到了不错的效果。
李建成也点头赞同附和了几句……一边禁酒，一边课以重税，听起来有点矛盾，但实际上这是惯例，历史上唐朝经常玩这种操作。
李渊沉吟片刻，“明日召三省共议。”
“是。”
“是。”李世民应了声，瞥了眼李善，这位少年郎对父亲也是有一定的影响力的，再加上三姐……
从武德四年末听到李善这个名字，再到武德五年长乐坡初见，山东战事力挽狂澜，李世民至今还没有和李善有过任何一次私下的叙谈……任何信息交流，先是李客师夫妇，后是凌敬。
李世民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不一定要什么明确的立场，但也应该正式见上一面。
而且李世民刚刚将天策府录事一职许给了裴世矩的族人。
场面略微沉寂片刻后，李渊换了个话题，“怀仁于太医署授课，可有成效？”
“已授课月余……伤科不比医科，月余已然足够。”李善略为解释道：“主要是无伤员试手。”
“伤科，浅者只需清洗创伤、裹伤，深者开膛破肚……那就难了。”
“不过，姐夫奉命出征，小侄遣派十名亲卫随军，组建伤兵营一试。”
李渊点头道：“你提了好几次伤兵营，如若有效，可在军中推广……”
顿了顿，李渊笑道：“嗣昌统兵多年，多立功勋，此次谨慎小心，居然还向你借人组建伤兵营……不过，此战只能胜！”
李善心里大是狐疑……当日柴绍说只能胜，如今李渊也是这么个说辞！
偏头看了看，李建成等三人都面容平静，但李善细细看去，李世民、平阳公主是真的心静，而李建成嘴角微撇，似乎有不忿之意。
“不仅伤兵营。”平阳公主开口道：“郎君出征前，还向怀仁借了一员战将。”
“此人虽无甚名望，但冲锋陷阵，勇不可当，更精通兵法，有名将之姿。”
李渊大是好奇，“怀仁身边还有如此人物？”
“苏烈苏定方。”李世民笑道：“此人先后在窦建德、刘黑闼麾下，乃高雅贤义子。”
李渊眉头一皱，高雅贤早年为窦建德麾下大将，后为刘黑闼左仆射，当年拥刘黑闼起兵的那几个人中，就有高雅贤，他自然知道这个人。
“武德五年，洛水之战，高雅贤战死，刘黑闼窜入草原依附突厥，苏定方弃之而去。”李世民继续道：“后下博一战，突厥洗劫山东，苏定方恨刘黑闼引狼入室，又得怀仁救其母重恩，护卫怀仁南下魏州。”
“其后，苏定方助田留安坚守馆陶，两次率骑兵出城，横扫敌军，魏县大捷，永济大捷，苏定方均为先锋，锐不可当，刘黑闼麾下大将王小胡便是死在其手。”
“若论战功，苏定方之功，只稍弱道玄、田留安。”
“年岁稍轻，磨砺后当为名将。”
李善无语了，我缩着脑袋，缩着脑袋……最近安分守己，没想到苏定方却冒了出来。
要知道去年李世民点评朝中大将，只点出了李靖……堪为名将。
虽然这是在婉转的拍李渊的马屁……因为李靖虽然早年在秦国公府中任职，但后来是被李渊简拔重用的。
李世民如数家珍的说完，看了眼李善，“当日怀仁救其母性命，苏定方不愿出仕，只为怀仁身边亲卫头领。”
“此乃义士。”李渊笑道：“既然有功，不吝赏之，此次若能立功而返，当一并论功。”
李善只能起身相谢，暗暗祈祷，老苏啊，这次别大放异彩好不好？
李建成有些后悔，他听魏征提起过这个人，但没想到……居然是一个被三妹、二弟都赞为名将的人物。

第三百章 恩将仇报
已然入夏，但因为未至酷夏，气候还不算炎热，微醉的李渊带着几人在殿外漫步，随意问起诸事，这是一心保持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家长最希望保持的场景。
可惜李善发现，李建成、李世民之间恢复了惯常的状态……言语间看似平淡实则刀光剑影。
凝神听了一会儿，李善只听出李建成面对外族入侵的态度怀柔……不过是来劫掠财物，给他们财物就是了。
而李世民却想着的不仅是抗击外族，更想着纵横塞外。
这是性格上的差异，但也是屁股所决定的……李唐要对外族开战，那李世民毫无疑问的能完全压制住李建成。
李善忍不住在心里琢磨，李建成的心态……搞不好有点宁予外寇的味道。
在后苑里逛着，李渊在前头和平阳公主叙谈，后面的兄弟俩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李善落在了最后……心思转到了裴世矩的头上。
就算裴世矩知道了，能如何呢？
若是两年前的李善，裴世矩能轻而易举的将其驱逐，甚至抹杀，但今日的李善的分量，已经不是裴世矩能随随便便就能处置的了。
在隋朝，政敌之间，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谗毙……因外戚夺权的隋朝两任皇帝都是心狠手辣，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有杀错，没放过。
李德武的叔父李金才就是这么倒下的。
但这一套用不到李善身上……一方面在于李善和皇室之间的关系，怀柔者有之，相交甚厚者有之，得其恩惠者有之，甚至暗通款曲者有之。
另一方面，裴世矩本人因前隋名臣的身份得以位列宰辅，但实际上无论是手中权柄，还是对李渊的影响力都不强。
李善想来想去，最可能的是官场上的打压……还好我没去吏部选试，不然说不定被打发到剑南、益州去。
而且这种打压，裴世矩自身只怕也不太可能……裴寂倒是有这个分量，但这种事尚未大白天下，裴世矩会不会告知裴寂，这也是个疑问。
李善的心渐渐定了下来，即使是裴世矩知晓，也很难对自己造成直接伤害……他甚至有些期盼，期盼这位在历史上各朝中留下不同印记的名臣会出什么招。
心里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李善突然脚步一顿，视线落在了小道的不远处花丛中，那是几株半人高的植被，光溜溜的没多少绿叶，但枝丫间有几朵白色的花朵，远远看去像是一团棉絮。
李善一个激灵，撩起衣衫下摆，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花丛中，绕着那几株转了两个圈……有点像，但不能确定，前世村子里是不种棉花的。
历史上棉花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李善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但元朝黄道婆是记得的……这说明宋朝很可能就有大批棉花种植了，唐朝也有了吗？
李善有点激动，两只手搓了搓，手心里都是汗水，心想也不知道就这么挖了再送回村子里能不能活，这玩意没侍弄过。
或者留在这，再过几个月来抢？
记得是一年生草本……
那边李渊叹道：“怀仁虽然年少，但却有才，又是进士榜首，原以为锐意进取，不料却知进退。”
平阳公主抿嘴笑了笑，并没有开口，她知道父亲指的是将李善丢到太医署授课，对方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甚至至今都没有去吏部选试。
李渊当日特意没有直接授职，原想着李善肯定会坐不住，没想到李善兴致勃勃的在太医署授课，完全没有被冷落的感触。
不过平阳公主私下猜测，或许李善如此做，和如今东宫、秦王夺嫡之争有关……显然，大兄和二弟都对这个少年郎另眼相看。
“待得嗣昌此战之后，若能大胜而归……”李渊点点头，“先让怀仁入六部历练……怀仁？”
李渊一回头，愕然问：“怀仁呢？”
李建成和李世民愣了下，转头看去，身后空荡荡的……还是李世民眼尖，指着几十步开外的花丛中，“怎的跑那儿摘花去了？！”
“往日只觉少年老成，不料也有少年心性。”李渊捋须笑道：“难不成崔氏女喜花？”
“咳咳。”平阳公主咳嗽两声，“父亲之前许诺，此事不可外泄。”
李渊呃了声，招手将一溜小跑的李善叫到近处，“怀仁若是喜欢，明日挖了带回去就是。”
李善心头大喜，“伯父慷慨，小侄只要这一种……全都送我？”
“全都挖了去！”李渊瞄了眼李善手中的花，“怀仁不是喜牡丹吗？”
一旁的李建成笑道：“那日平康坊吟牡丹，片刻诗成，遍传长安，坊间无不传颂。”
李善干笑几声……总不能说那次被逼到拐角处，也就是那次之后，自己就缩在庄子里不肯冒头。
天下花多了，自己可记不得那么多……至少牡丹，自己一共也就记得两首，这已经用掉一首了，明年牡丹花开，自己得提前躲起来。
笑谈片刻后，李渊挥手道：“不管是下禁酒令，还是课以重税，怀仁那家酒肆只怕……”
李建成接口道：“不过今日尚可饮酒，听说玄成今日设宴相邀？”
“是，玄成兄相邀。”李善挤出一个笑容，眼角余光扫了扫，李世民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待得此战后，怀仁赴吏部选试。”李渊点头道：“后可入六部历练。”
李善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隋唐的六部可不是明清的六部，这时候的六部衙门直接归属尚书省管辖。
虽然李世民官居尚书令，军国大事都是主要参与者，但尚书省的权柄实际上大部分都在尚书左仆射裴寂的手中。
这等于是说自己送菜上门，就怕裴世矩没办法收拾自己啊！
李善额头都有汗了……刚才还在琢磨，裴世矩没办法直接打压我，现在好了，李渊想直接把我送到裴寂手底下了！
真去了六部，人家有的是办法……随随便便就能挑的出毛病，还不如自个儿主动要求去岭南呢。
李渊，我救了你女儿，你却要把我往泥塘里踹……再想想这厮说漏了崔小娘子，李善心头大恨，你个王八蛋，恩将仇报啊！
“伯父，小侄尚未加冠……”李善支支吾吾道：“不急不急。”
李渊皱眉道：“进士榜首，至今尚未授职，坊间已有言论。”
平阳公主不吭声，李建成在一旁相劝。
而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李世民有点想笑……他当然知道李善为什么这副模样。
大哥啊，你一次又一次的怀柔，一次又一次的试图招揽，从赐名玉壶春，到举荐其诊治三姐，再到今日，实际上是一次又一次的将李怀仁往远处撵呢……就怕他不恨你？

第三百零一章 发愁
挖了几株棉花让人送回日月潭，李善犹豫了下没去天策府找凌敬，而是转头去了东山酒楼，找了个包间坐下来……心里还是纷乱如麻。
正好是裴世矩知晓内情的时候，又恰好自己还没来得及去吏部选试……倒霉事都凑到一块儿了！
想起出宫时候，平阳公主提起柴绍此战大胜而归，李渊会加恩苏定方，再以李善举荐有功而入吏部任职……李善恨不得柴绍、苏定方此战大败。
穿越者不是万能的，甚至会因为某些原因比土著更容易陷入窘迫的状况中……现在的李善就是这样。
虽然暗中与李世民暗通款曲，但却因为诊治平阳公主一事被硬生生扯入了漩涡，李渊看重，太子怀柔，偏偏李善因为河东裴氏，又不能明目张胆的摆出立场。
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内情泄露，李渊的态度会不会发生变化……很难说，至少裴寂是对其有很强影响力的。
李建成的态度那就不用说了，肯定是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裴世矩是太子詹事，裴寂依附东宫，李德武还是太子千牛备身，想都不用想，李善不可能投入东宫。
甚至李建成还会怀疑，之前山东战事……很可能是李善与李世民合谋，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光。
呃，这是事实。
到时候，李建成说不定都会主动出手。
而李世民的态度……这是李善最担忧的地方，这也是李善为什么从山东返回之后没有直接投入秦王府的原因。
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李世民不太可能为了李善，与一门双相的河东裴氏翻脸……在山东战事之后，他不会放弃立下大功的李善，但很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妥协。
而李善自己呢……虽然知道终究是颗棋子，但也想尽量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哪怕希望渺茫。
这也是今日房玄龄为什么提出平阳公主的原因……如若内情大白，只有平阳公主的态度是不会发生改变的。
而平阳公主，有足够的实力庇护李善。
感觉走在一条死路上了……李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所以，黄昏时登门之后，他对魏征的态度，不太友好。
裴世矩不会将这件事传扬的沸沸扬扬，甚至还会刻意的叮嘱李德武密不外泄，但如果真的大白天下，你魏征的主子十有八九要弄我……态度怎么好的起来！
不过魏征今日的态度却正好相反，谦虚有礼，即使听到几句李善夹枪带棒的话，也只一笑了之，甚至还让妻子抱着才一岁的长子出来见礼，以示通家之好。
李善心情更不好了，魏征的妻子出身河东裴氏。
勉强应付过去，还从身上摘下一块玉佩给侄儿做见面礼，李善回忆了下……好像曾经被李世民指婚尚新城公主，后来李二悔婚了。
“前两日，太子相询，李怀仁何许人也？”魏征手持酒盏，正色道：“在下对曰，李怀仁其人，学识驳杂却腹藏良谋，见事明晰，目光长运，兼姿文武，日后当为国之干才。”
李善嗤笑了声，“玄成兄这是要仿房公否？”
论识人之明，论举荐贤才，这座长安城内，没有人可以超越房玄龄。
“不才愿仿玄龄。”魏征扬声道：“为君主举荐贤才，此为本职。”
李善抿了口酒，淡淡道：“举荐贤才，为宰辅之责，为吏部职权，且太子为上位者，尚未登基。”
“怀仁此语何意？”
李善抬头瞄了眼魏征，“得太子举荐，诊治平阳公主。”
魏征一时哑然，他当然想得到这一点，若是平阳公主死在了李善手里……圣人大怒，太子会庇护李善吗？
很难说。
换句话说，李善虽然成功的救回了平阳公主，但期间颇有风险，而太子是不考虑这一些。
“总归……”
魏征只勉强开口，李善打断道：“如今小弟称圣人伯父，又得三姐庇护……不指望平步青云，只望平安度日。”
“如今太子、秦王夺嫡，玄成兄何必要拉小弟下水？”
“若是太子他日登基，小弟自然俯首，任由驱使。”
话说到这份上了，魏征沉吟片刻后道：“秦王军功盖世，但太子未有失德，他日必能正位大宝。”
李善嘴角动了动……真希望几年之后，你还能记得这几句话！
看李善一杯又一杯的饮酒，魏征将之前的话题抛开，笑问道：“怀仁何事烦忧，欲借酒消愁？”
烦心事多了，裴世矩、李渊、李建成、李世民、柴绍、苏定方甚至是崔小娘子……李善长叹一声道：“今日入宫，圣人提起，关中缺粮，欲行禁酒。”
魏征定定的打量着李善，嗤笑一声，“怀仁不愿实言，也不必如此矫饰。”
“嗯？”李善有些诧异，“一旦禁酒，玉壶春……”
“玉壶春？”魏征哼了声，“今日之玉壶春与你何干？”
李善神色微变，轻声道：“玄成兄此语倒是听不懂了……”
“那是京兆杜氏的庶业，与你何干？”魏征嘿声道：“杜淹夺你产业，又入职天策府，倒是风头正劲。”
李善僵了片刻，喃喃道：“京兆杜氏，天下望族，何能相抗……”
一边说这儿，李善有意无意的打量着魏征的神色。
“杜淹这厮，恬不知耻，秦王却能容之……”魏征不屑道：“久闻秦王以天策府容天下英杰，弃一房玄龄，得一杜执礼！”
“沙场扬威，太子不如秦王，朝中政事，择人用人，秦王远不如太子！”
李善眨眨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
第一，魏征完全不知道太子家令韦庆嗣在其间干了什么，不然不会用这幅口吻说起此事。
呃，其实魏征和韦庆嗣还是有点渊源的，准确的说是魏征那位才一岁的儿子魏叔玉，历史上李二悔婚之后，新城公主的第二任丈夫就是韦庆嗣的儿子韦正矩。
第二，看来房玄龄先被解职，后被殴伤……使得李世民在这方面的名望有所下坠。
第三，难怪今日魏征突然正式替太子招揽自己……魏征觉得杜淹夺我产业，所以我肯定不会投向李世民。
李善揉着太阳穴，费尽心思开始扯淡将这事含糊过去，而此刻的承乾殿内，李世民正在和妻子叙话。
“大兄一心想招揽怀仁。”李世民笑着说：“若不是怀仁不肯……真想让给大兄！”
秦王妃嗔怪道：“李怀仁如此人物，郎君如何能轻辱。”
“也是，李怀仁其人，心思深沉，前瞻后顾……哎，也是迫不得已。”李世民叹了口气，“今日父亲欲使其入六部……”
秦王妃有些懵懂，她并不知道裴世矩已经知晓内情。
“大兄刻意提起，李怀仁今日赴宴魏玄成府中。”
李世民哼了声，却听见身边妻子轻呼一声。
“观音婢？”
“原来如此。”秦王妃点头道：“午后，范家姐姐入宫，提起今日晨间，李怀仁入城，先行探望房玄龄。”
李世民愣了下，随即笑了声，“这厮倒是会做戏！”

第三百零二章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李善、凌敬和马周三人围桌而坐，面色凝重，类似的场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过了……上一次还是李善从平阳公主府脱身的当晚。
李善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最先开口的是马周。
“纵然河东裴氏如今一门双相，但也不可能公然如何。”马周轻声道：“一来，裴世矩其人，颇好脸面，传闻爱女心切，当不会使此事外泄，二来如今怀仁可不是无足轻重的小卒子。”
这方面李善早就有所考虑，点头道：“就算圣人真的将某送入六部任职，不求无功，只求无过……”
“毕竟爵封县公……”马周喃喃道：“他裴世矩也不过爵封县公罢了。”
李善摇摇头，“裴世矩、裴寂不能如何……至少不能直接对某如何……”
一旁的凌敬微微点头，他知道李善的意思，关键是此事一旦外泄……李渊、李建成、李世民等人的态度变化。
一个是如今有点分量，立下战功，诗名传世，但终究没有正式入仕的少年郎，而另一方却是河东望族。
裴氏在隋唐之际的势力相当的庞大，人脉也相当的广博……不说东宫，即使是天策府内，也有不少姻亲。
马周琢磨了下，“裴怀节入天策府，秦王殿下可有示下？”
李善面无表情，这也是他如今烦忧的一个关键……事实证明了，河东裴氏有意示好，李世民是不会回绝的，这说明了李世民的态度。
从某种角度来说，李善能理解李世民的选择，但从自身的立场来说……就有点难以承受了。
李善忍不住起身踱了几步，推开窗户，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户啪啪作响。
“如今想归去……也不可能了。”李善苦笑道：“圣人之命，不是那么容易推却的。”
“太子一力招揽，秦王冷眼旁观……”
“一旦事泄……”
长时间沉默后，凌敬轻声道：“房玄龄看得出来，他人也未必不能。”
马周这时候才听出点味道，不由长长叹息……面前这位少年在这一两年内闯出偌大名声，折腾出那么多事，看似扶摇直上九万里，实则如雨中浮萍。
最开始，李善面对的只是河东裴氏。
但在山东战事、科举扬名、力救平阳公主得圣人青睐之后，李善面对的是将他渐渐吞噬的夺嫡之争。
一旦此事被人捅出来，李渊可能会疏远，太子、秦王都可能会因为河东裴氏或打压，或驱逐……
“早知如此，理应入平阳公主麾下为长史！”马周啧啧两声。
这是房玄龄的建议，也是李善在一整日考虑之后发现的最后退路……如果缩着脑袋躲在平阳公主身后，甚至将所有事和盘托出。
但随即马周又摇头道：“即使为平阳公主府长史，他日仕途也必当坎坷……”
李善嗤笑一声，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仕途作甚？！
而一直盯着桌面的凌敬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转身，直视李善，“青云直上，位列朝堂。”
“或雪恨河东裴氏，甚至为母分忧？”
“或富甲天下，逍遥自乐？”
“再或辅佐秦王，开创盛世？”
凌敬眯着眼低声问：“怀仁，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善怔怔的看着这老头，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的闪过，一时间竟有些哑巴了，“某……某……”
“遍观怀仁抵长安后两载所做所言，艰难坎坷间奋勇前行，看似振奋，实则摸黑。”凌敬的声音有些嘶哑，“怀仁，你到底要什么？”
马周在短时间的愕然之后，深深的盯着李善，的确如此。
如今的马周在山东一行之后已经是自己人了，因为在这儿的时日更长，所以知道的内幕比凌敬更多，他也有同样的感触。
选择科举，是为了避开河东裴氏。
与秦王府子弟结交，是因为长乐坡殴斗。
随军征战河北山东，是因为李乾佑、李德武先后的手段。
绝境之中力挽狂澜，是因为被刘黑闼逼到了死角。
以诗才扬名，是因为李德武将其他的路都堵死了。
诊治平阳公主，是因为太子举荐，圣人亲临，李善没有拒绝的可能。
一次又一次，李善看似扶摇直上，看似分量一日重过一日，但都是被推着往前走的，他本身并没有明确的方向。
李善低着头站在那一动不动，长时间的沉默中，他也在反思自己这两年多时光中的一举一动。
穿越者的身份让自己跳出了这个圈子，但同样是穿越者的身份让自己戴上了一副枷锁……总觉得李世民会君临天下，总觉得李建成会一命呜呼。
在知道裴世矩兼任太子詹事，裴寂依附东宫之后，自己就不自觉的想借大势扫清面前的障碍。
前怕狼，后怕虎，如今的窘迫……说到底是自己一手造就的。
是自己不自觉的主动掺和进去……是自己暗中诱使李德武投入东宫，是自己在筹谋山东战事的时候，让张文瓘急奔入京暗通李世民。
虽然推开了窗户，有夜风拂过，但李善觉得浑身上下皆有汗水，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他突然扯了扯衣衫，有种想将衣裳全都脱掉的冲动。
来到玄武门之变前的武德年间，作为一个知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高官厚禄，位列朝堂，这些是理所应当的……但我真的那么迫切的想要这些吗？
至少，已经爵封馆陶县公的李善，并不迫切。
辅佐秦王，建功立业……这是穿越者抱大腿的自然想法，这也是让李善如今陷入窘迫的一个原因。
深深吸了口气，李善试探的开口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凌敬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跳出枷锁，大有可为。”
“不错，不错……”李善咬着牙道：“你们想让某陷入这个漩涡，老子直接抓个绳子跳出去！”
马周迟疑问：“外放？”
当然是外放，只要避开河北、山东、陕东道、益州道，就不会再陷入这个漩涡……总的来说，这场夺嫡之争主要的战场还是在长安。
“就算入六部，也找得到机会外放。”凌敬轻声道：“一旦外放，自然万事俱消……至少两三年内，无烦忧。”
“也只是两三年而已。”
李善瞄了眼马周，心想两三年足够了……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扇动了历史轨迹，但李建成如今没了平定刘黑闼的战功，只怕心境更加不稳，急需稳定东宫之位。
如果这一世还有玄武门之变，那么应该是提前而不是推迟。
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夜风夹杂着雨珠扑在李善的头脸上。
心中已定，烦忧顿散，心神俱爽，李善张开双臂，迎接着扑面而来的雨水，轻声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第三百零三章 只能胜的理由
轻轻的关上窗户，将夜风夜雨拦在外间，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侧耳听着雨点击打在头顶瓦片上的声音，李善有一种终脱樊笼的轻松感。
因为穿越者的身份，因为自己对历史进程的判断，自己一步步迈入泥潭……之前未赴吏部选试，就是不想外放，但没想到如今自己却要急着外放，说起来有些好笑。
想到这，李善就忍不住腹诽，李德武这个没用的货色……瞒了两年多，却在这时候漏了馅！
若不是裴世矩，李善还真不一定会选择外放。
虽然李善至今仍然不觉得李世民会在夺嫡之争中败北，但他却现在能以超然的心态去看待这一切。
对于一个尚未加冠的少年郎，对于一个曾经筹谋山东战事扇了李建成耳光的功臣，对于一个将平阳公主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医者……按照正常的逻辑，李世民不会期盼更多。
只要离开长安，就能摆脱绝大部分的麻烦……也不至于黄昏赴宴魏征，一大早还要去拜访房玄龄。
丢开毛巾，李善笑着问：“凌伯与宾王兄均游历甚广……”
“不能去河北山东。”马周第一时间确定，“你于山东立下战功，人望颇高，而东宫、天策府均有意挑选山东英杰。”
凌敬点头赞同，“陕东道、益州道也不妥。”
那是自然，陕东道、益州道的尚书令都是李世民。
“想必你也不想去江南、岭南，那么也就河东、关中最为适宜。”凌敬一边思索一边说：“河东三望族中，虽然薛氏、柳氏都与你相善，但……”
李善笑了笑，河东望族中，最负盛名的自然是闻喜裴氏，如今的薛氏、柳氏加起来也抵不过。
这么算下来，最合适的就是关中的关内道、京畿道以及陇西道。
陇西道那边太远，而且李善出身成纪，并不合适，而京畿道又太近……那么，只能是关内道了。
如今的关内道辖十五个州府，虽然还没有正式的一统……“大度毗伽可汗”梁师都还挺着呢，时常引突厥南下，但总的来说比河东道要好得多。
这几年突厥南下，都是主力攻河东道，偏师袭扰关内道。
马周想了会儿，迟疑道：“若是外放，只怕未必能挑到什么好位置……毕竟裴寂执掌尚书省。”
“就算没什么好位置，也比待在长安强。”李善一笑了之。
凌敬却道：“怀仁有诗才，亦长于战事，在外能乘势而起。”
李善呃了声……万一出去再碰到什么战事，自己那点水平还是真不够用的！
得，要想想办法，如果外放没什么好位置，一定要等到苏定方回来……拜托，一定要打个败仗，不然李渊封赏，自己总不能强拉着苏定方在身边吧？
想到这，李善问道：“嗣昌兄西征前提起此战只能胜……今日圣人也提起，到底为何？”
之前李善就问起过，凌敬也不知情，但今日却捋须笑道：“的确只能胜，若是平手，也算败了。”
“怀仁可记得，唐军旗帜何色？”
“各类旗帜颜色不一，但中军主将旗帜为红白相间。”李善在军中待了几个月，对这些并不陌生。
凌敬嘿嘿笑了几声，“前隋尚火德，旗帜为红，而突厥以狼为图腾，旗帜为白。”
“大业十三年……六月恭候突厥使臣行册封……有谋士主张改旗易帜，由红转白，最终今上折中，改为红白相间。”
“次月李唐起兵，晋阳誓师，旗帜改为纯白。”
李善嘴唇抖了抖，还有这种事啊……不过这也说得过去，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但只要有心思的，基本上都要先摆平草原突厥。
除了太远的岭南、江南、蜀中之外，剩下的都臣服于突厥，从刘武周、梁师都、薛举到李渊、罗艺、窦建德、王世充，无不如此。
“直到武德五年初，秦王洛水大战击溃刘黑闼，旗帜才从纯白又转为红白相间。”
凌敬顿了下，轻声道：“如今，突厥年年南下侵扰，数万铁骑逗留山东数月，而李唐已然一统天下……”
李善和马周都听出了味道，后者试探问：“难道又要改旗易帜？”
“不错，就在昨日，谯国公柴绍受命，于战前易帜，改旗为黄。”凌敬神色有些游走不定，“所以，此战只能胜。”
李善怔怔的坐在那儿，的确，这是李唐改旗易帜后向外族的第一战，只能取胜，打个平手都不行。
用屁股也想得到，这种事只有李渊才能做出决定，这证明了李渊……至少这个时候的李渊是有向突厥发起挑战的勇气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唐朝彻底与突厥断绝关系，明刀明枪开始针锋相对。
如若连小小的吐谷浑都摆不平，还谈什么对阵突厥呢？
李善不由联想起今日在宫中李建成、李世民争论的那一幕，很明显，李渊的选择让李世民欣喜，让李建成沮丧。
不过，知晓历史的李善很清楚，即使柴绍这一战取胜，但接下来……突厥大举南下，李渊很快丧失信心，甚至都开始琢磨迁都了。
但这些李善很快就抛之脑后，反正暂时也影响不到自己，自己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外放，离开这座长安城。
嗯，李渊想让自己入六部，但自己向外放……这个可以去找平阳公主说说情。
等苏定方回来……如果能一并带走那是最好了。
将计划在心中复盘了一遍，李善下定决心……老子不玩了！
“如此一来……也不必藏头露尾了！”李善转身从书桌上捡起一张名帖，笑道：“昨日张稚圭送来名帖，邀某赴宴芙蓉园。”
马周瞄了眼凌敬，“久未闻怀仁吟诗。”
凌敬有些不悦……你难得安分守己了几天，这是又要折腾了？
“凌伯勿忧。”马周劝道：“怀仁愈名盛，只怕裴世矩愈想将其驱逐出京呢。”
这理由找的……李善瞪了眼马周，这厮是个喜欢看热闹的王八蛋。
又聊了几句，眼见夜深，正要散场，马周突然顿足，回头问道：“房玄龄能察觉此事，只怕他人亦有所猜测……此事不可不防。”
凌敬微微颔首，“虽房玄龄是因为秦王心腹幕僚有所察觉，但也不可不虑。”
马周轻声道：“听闻……当日乃长安县尉力荐怀仁押送粮草北上河北道，以此成就怀仁大功。”
这是想把功夫坐在前面啊……父欲杀子，还谈什么孝不孝？
李善沉默半响，“此事你们不用管……”
马周和凌敬离开了好久，李善依旧还坐在窗边，听着夜风将外间的花草树木吹得沙沙作响。
“郎君？”
门外传来周氏的呼声，李善转头看去，露出个勉强的笑容，向着周氏身后的小蛮招招手。
“让门房老范跑一趟，请七伯过来。”

第三百零四章 出游
一行人漫步在坊间，两侧的房屋整齐有序，高大的槐树下有孩童正在嬉戏，偶尔还能看见红砖铺就的墙面，惹得李善会心一笑。
一路往南行去，渐渐的，错落的房屋有些杂乱，常见闲地空旷，虽然很早就知道一百零八坊中相当一部分比较荒凉，但李善还是有些惊讶。
“前隋文帝重建大兴，宇文恺巧夺天工。”一旁的李楷惋惜道：“可惜炀帝迁都洛阳，以至于长安多有荒芜。”
说的也是，迁都可不仅仅关乎到政治，更关乎到长安这座城市的地位……而杨广下令迁都的时候，长安城内还大都空着呢。
李善没有接口，一旁的王仁表、张文瓘点头赞同，议论纷纷。
再往南走了一刻钟，飞驰的骏马，带着帷帐的香车，嬉笑的人群渐渐出现在面前，李善掂了掂脚尖眺望，远方视线尽头之处，尽是水天相接，偶见有小山耸起，阁楼林立。
长安在中国历史中的地位毋庸多言，对历史很感兴趣的李善来到这儿，自然很想见识见识那些名垂千古的古迹。
可惜，这时候的长安，还没有所谓的长安八景。
所谓的华清池、汤泉宫虽然小有规模，但还没到鼎盛时期，那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还没问世，甚至白居易的老子现在都没出生呢。
至于灞桥折柳……哎，倒是有点样子，但搞笑的是，之前一直没有这个传统，而是李善自己折腾出来的。
前些时日听韦挺提起，李善也是哭笑不得。
而这座长安城内，最让李善感兴趣的是两个地方，一个是他已经去过的太极宫，另一个就是今日的目的地……芙蓉园。
李楷常居长安，最是熟悉，带着众人三拐两拐从小路绕了出去，径直抵达岸边，一路所见，岸边垂柳如云，花色人影纷杂，景色绚丽，仕女王公络绎不绝，池中笙歌画船，悠游宴乐。
李善有些吃惊，他知道在从唐朝末年开始，长安就渐渐衰落，再也没有成为国家核心，很大程度在于水源短缺……但没想到，唐初的关中，长安周边，竟然有类江南风景。
虽然曲江池是因水流曲折得名，但在众人视线之内，尽是湖泊，看不到所谓的曲折。
“遥想千年前，八水绕长安，离宫七十所，容千骑万乘，羽林因此而兴。”张文瓘感慨道：“可惜如今只余曲江芙蓉。”
李善有些惊讶，笑道：“原来这就是上林苑旧址。”
汉武帝刘彻收阵亡将士子弟入上林苑，以“为国羽翼，如林之盛”取命“羽林骑”，这是传于后世的故事。
“远不能相较。”一路上都保持沉默的房遗直摇头道：“秦时所谓宜春院，汉武扩建上林苑，至东汉已然颓废。”
李善不禁心里吐槽，宜春院……这称呼……好吧，在韦小宝问世之前都还算是正常的。
“再至前朝兴建大兴，纳曲池入城，于宜春院旧址重建，文帝弃曲江池改名芙蓉园。”
“前朝炀帝引曲水流觞故事，为一时趣谈……这些年倒是见得少了。”
一旁的李楷笑道：“正是这些年见得少了，才会有今日之聚，重现曲水流觞。”
一行人沿着江岸缓缓往前，李善记得前世读史，好像唐玄宗时期，进士及第，就是在曲江饮酒，这就是后世的长安八景中的“曲江流饮”。
不过刚才李楷那话……李善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好些天前就收到了张文瓘送来的邀帖，直到昨日才决定前来，但今日早上出门听周氏提起，今日是中元节。
特么中元节啊，那是七月半，鬼节啊！
为什么非要挑今日？
还不是一两个人，除了李楷、房遗直、王仁表、张文瓘这些比较熟悉的之外，还有河东柳氏的柳奭，弘农杨氏的杨思谊。
而且今日来芙蓉园的好像很多人，李善在心里嘀咕，唐朝人喜欢在鬼节出游吗？
沿路赏景，其他人都兴致勃勃，只有李善和房遗直不太感兴趣，前者总觉得别扭……因为往年今日，他就算在学校医院，也要找个地方烧些纸钱，而后者……这段时日一直如此。
没办法，老子弃职，还被打断了手指，受到羞辱，儿子自然闷闷不乐……这段时日，幽州人猖狂的很。
“今日所聚为何？”李善随口问了句，看见不远处数十骑下马，阵阵说笑声传来。
没听见身侧的房遗直答话，李善诧异的转头看了眼，却见好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腮帮子一鼓一鼓，衣袖都在微微颤抖，好似强忍愤慨。
“三郎！”
李善瞄了眼，大步走过来的是李楷的长兄李嘉，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人，看模样都是世家子弟。
“大兄。”李楷出列行了一礼，脸色有些许尴尬。
“好久不见德谋了。”一个青年笑着打招呼，此人相貌英武，但双目狭长，嘴唇浅薄，让人见之不悦。
那青年看似豪爽，与众人一一见礼，最后看见房遗直和李善，脸上笑容微微一滞，“久闻东山李怀仁之名。”
李善瞄了眼转过身的房玄龄，谦虚了几句，眉头微蹙，看人走开，一把扯过王仁表，“再不说，某即回太医署，今日还要授课呢！”
“怀仁别急啊！”
李善哼了声，“罗家入京月许，嚣张跋扈，今日却如此守礼？”
这是很简单的推测，因为这个青年是罗艺的弟弟罗寿，就是他打断了房玄龄的手指，所以适才房遗直转过身去不肯见礼。
这么嚣张的角色，今日却如此端谨守礼……而罗艺入京之后，李善是唯一让其吃瘪的人，在有心人的传播下，当日苏定方扫落罗艺亲卫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这也是凌敬之前生怕李善和罗艺闹起来的缘由之一。
肯定是有什么事，今日的芙蓉园有什么事，罗寿才会如此守礼。
一旁的房遗直低声道：“中元出游，乃是惯例，于曲江芙蓉赏景，亦是常例，只是今日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于芙蓉园禁苑设宴，多有世家女赴宴。”
太子妃、秦王妃、世家女……李善立即反应过来了，“这是要挑人？”
娘的嘞，这是官方组织的大型男女相亲会啊！

第三百零五章 忍不了
一发现是大型相亲会，李善就想走人，自己都在找机会跳出长安了，哪里有这方面的心思。
更何况，李善穿越两年，也知道世家子弟中，嫁女一般是十三到十六，但男子娶妻就不一定了，比如李世民十三岁就娶妻了，而李楷至今二十一还没成亲。
所以，李善早就打定了主意，在这场夺嫡尘埃落定之前，自己还是一个人的好……反正房内有周氏小蛮呢。
但正准备找个理由走人，李善脚步一顿，目光一凝，顺手拎住张文瓘的后颈。
“你倒是不怕崔舍人抽你！”
还想着推脱的张文瓘脖子一缩，讪讪笑了笑，心想这位脑子转的可真快。
看张文瓘不吭声，李善有点头痛……显然，今日那位崔小娘子肯定在场。
自己缩着脑袋已经好久了，消息并不灵通，而李楷、王仁表都没有相邀，而张文瓘提前下帖邀请……很明显，这货是刻意为之的。
除了那位崔小娘子，李善想不到别的原因。
张文瓘是崔小娘子的表兄，世家子弟，能间接通信已经是冒险了，在这种场合见面，如果只是普通的会面，没太多必要，如果是私下会面……无论是张文瓘还是崔小娘子，只怕都没这么大的胆子。
所以，李善第一句话就点出了崔信，而张文瓘的沉默证明了李善的猜测不算离谱……这厮八成是奉命而为的。
李善在心里琢磨自己猜的距离事实有多远，是那位崔小娘子的坚持，还是崔信的无奈……他早就通过张文瓘知晓，崔信是出了名的宠女狂魔。
芙蓉园占地三十顷，周回逾十七里，道路千万，以小片密林、花园相隔，即使有着同样的目的地，也有着不同的道路。
很快两拨人就分开了，目送罗寿、李嘉直行，李楷带着友人转入侧道，脸上神色还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主要来源于房遗直，房玄龄被罗寿殴伤，而李楷的父亲李客师当年是罗艺麾下兵曹，这也是李楷长兄李嘉今日陪同罗寿的原因。
瞄见走远的那拨有两个少年回头张望，李善挑挑眉头，前段时日安分守己，今日自己可不会忍气吞声，闹出点动静来未必是坏事，“德谋兄，那是？”
“故幽州司马，今中书侍郎西河郡公二子。”房遗直冷冷道：“长子温振，次子温挺，均少有雅望……不过才十四岁、十一岁！”
李善随意嗯了声，他听得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温振、温挺八成是来帮忙的，那位罗寿才是主角。
不过这些不关我的事……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李善就看见一旁的张文瓘缩头缩脑，很有点鬼鬼祟祟的模样。
李善眉头微皱，一旁的李楷指着前方，“总算到了。”
抬头眺望，不远处外围有骏马香车，里间看得见一座临水小山上的亭子左右，数十坐榻，女子或坐或卧，正有侍女手持帷幔将亭子左右拦住。
中元出游是隋唐惯例，如今这座芙蓉园还不是皇家专有的园林，只是在风景最佳处修建宫殿楼阁，分割出御苑，以供宗室子弟游览。
一伙伙结伴而来的青年在传召下缓步登山，李善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这算是古代版的非诚勿扰？
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三人做主持人，各家小娘子含羞而试，登山的世家子弟要一一展现风采……在这个时代，类似的相亲会比较少见。
李善在心里琢磨，这种相亲会……太子都未必能搞得定，而且秦王妃也出面，如此说来，八成是李渊暗中推动。
站在山脚下，李善拉着张文瓘、李楷低声询问……今日来的世家子弟很多，相当一部分都是李善不认识的。
不仅仅是河东、关中士族，还有山东士族，河南、江南各地的望族，甚至还有蜀中、岭南的世家子弟，再加上虽然跋扈，但实际上门望并不高的罗家……李善隐隐猜到了点什么。
抬头眺望，李善若有所思，论春风化雨的手段，李唐的开国皇帝李渊并不差，只可惜这一切很可能都是无用功。
李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中，但能感觉得到，自己距离真相并不遥远……此刻他也隐隐察觉到，前几日入宫，李渊失口提到崔信之女的用意。
不，不是失口，而是李渊刻意为之。
忍不住回头又打量了下张文瓘，李善在心里琢磨，这货承当了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看见李善斜眼瞥来，张文瓘不禁缩了缩脖颈。
与李楷、王仁表等人不同，当日下狱险死的张文瓘对李善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敬畏……他很清楚李善在山东战事中起到的作用，并不仅仅只是筹谋定计而已。
这时候，尖锐而刺耳的公鸭嗓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李善眼角余光扫见，五六个少年郎手持各式花朵缓步而来，最前面一个衣着华美的少年对着房遗直评头论足，言语间颇多鄙夷，毫无敬意。
这人李善认识，是燕郡王罗艺的独子罗阳，今年十六岁，看来也是来相亲的……前些时日打听这位罗阳，呃，李善主要是想确认，有没有罗成。
头大如斗的李楷又上前去打圆场，劝道：“今日当以诗文论长短。”
“正是如此！”罗阳昂首道：“清河房氏，未闻长于诗文。”
张文瓘低低的嗤笑了声，清河房氏，源远流长，多出贤臣名士，虽然的确不长于诗文，但总比云阳罗氏强多了。
诗文论长短，李善微一皱眉，“嗯？”
张文瓘低声解释道：“已然入夏，百花绽放，手持花草登山，赋诗文一首。”
李善有点头大，心想自己还是不登山的好……别祸祸后世那些诗人了。
“怀仁兄闭门谢客月余，想必推敲已久……”张文瓘干笑道：“姑父久未闻怀仁兄诗文……”
这句话的姑父差不多可以代表崔小娘子了……李善当然听得懂，苦笑一声后突然神色一冷，“便是这厮？”
张文瓘呃了半响也没吭声。
之前遇见了罗艺的弟弟罗寿，张文瓘可没提起此事，直到遇见了即将登山的罗艺独子罗阳……李善立即反应过来了，只怕罗阳有意联姻清河崔氏，瞄准了崔小娘子。
张文瓘偷眼瞄去，李善脸上保持的若有若无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寒意……这个，实在是忍不了！
李渊、李世民、李建成、平阳公主都是知晓内情的，崔信几度愤然但始终留有余地，更有崔小娘子为自己激言以抗……这如果都能忍，干脆回岭南当缩头乌龟算了！

第三百零六章 吾当自取之
手持一朵鲜艳的牡丹花，衣着华美，容貌英武，又有范阳卢氏、河东温氏子弟为后盾，更得太子赏识，罗阳觉得今日自己会一帆风顺。
所以，在看见房遗直之后，少年意气的罗阳随口奚落几句，他觉得只是寻常事而已……毕竟这一个多月来，他在世家子弟年轻一代中的跋扈名声不比其父罗艺要差。
但正当罗艺丢下最后几句话准备转身登山的时候，却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些异样。
“李……”
“怀仁……”
最先开口的是范阳卢氏子弟卢承基，此人二十三岁，今岁二月进士科上榜，和李善算是旧识，当日还与李善同去平康坊。
“子构兄也来了。”李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记得足下已然成亲？”
娶亲博陵崔氏女的卢承基苦笑一声，眼角余光扫了扫罗阳，“今日只是恰逢罢了，倒是没想到……怀仁不意亦至。”
范阳卢氏子弟在隋唐之际算不上显赫，在五姓七家中相对比较沉默，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幽州罗艺。
随着罗艺入朝，依附东宫，在李建成的举荐下，范阳卢氏子弟开始进入朝堂，卢承基的父亲固安县公卢赤松起复中书舍人，而卢承基中进士之后入了东宫为太子舍人。
一旁的几位范阳卢氏子弟纷纷行礼，温彦博之子温挺笑问：“久闻怀仁兄之才，今日当一睹风采。”
李善温和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脸色不太好看的罗阳叱喝道：“你便是李善？”
“住口！”
“好胆！”
数人呵斥声让罗阳的脸色转为铁青，这位少年郎狠狠瞪着李善，“若有胆子，待会儿别走！”
李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这位怎么和初中生似的……有种放学别走！
“怀仁兄爵封馆陶县公，你无名无望，亦无出仕，竟不行跪拜之礼。”房遗直冷笑道：“云阳罗氏，便是这等家风！”
哎，逮到机会就要怼回去……李善心想，房遗直还真不像他父亲房玄龄那个肚子里做文章的老银币，倒是有点像杜如晦，黑白太分明。
不过这句话的效果很不错，指着鼻子骂你没家教……罗阳鼻孔放大，已经蠢蠢欲动要扑上来了。
看了眼将罗阳死死拽住的卢承基，李善温和笑道：“今日聆听子构兄大作。”
卢承基脸上的笑容愈发苦涩，面对一个写下《春江花月夜》的才子，他知道自己的胜算几近于无。
这场相亲会筹建月余，而李善一直闭门谢客……谁都没想到，李善会突然出现在芙蓉园。
看了眼拉拉扯扯登山的众人，房遗直嗤笑道：“纵有佳句，难道他也有脸自承？”
嗯，这句话大家都听得懂……罗阳是没那本事的，但卢承基有……其父卢赤松乃是以诗文闻名的名士，曾有“八斗卢郎”之称。
换句话说，卢承基以及温挺、温振等人就是罗阳、罗寿的代笔。
听众人如此议论，李善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呃，只能算你们运气不好了，你们抄袭已经被认定了，而我……
差不多两刻钟后，得人传召，李楷、王仁表、李善、张文瓘、房遗直、杨思谊六人举步登山。
其中杨思谊已然成亲，娶的是河东薛氏女，王仁表比较惨，被嫡母指婚商女李氏，其余四人都未娶妻……当然了，其中最受重视的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李楷，其余人只是陪衬。
李善拉着张文瓘走在后面，目光直视远处遥遥可见的凉亭，以及凉亭两侧坐榻上的诸位妇人、小娘子……他需要确定，自己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左侧第一位是荥阳郑氏女，太子妃堂侄女。”张文瓘如数家珍的款款道来，“第二位是赵郡李氏，十八学士之一的李守素孙女……”
“右侧第一位是范阳卢氏女，第二位是表妹……”
李善沉默而专注的听着，直到凉亭前止步，微微叹了口气，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位处正位，两侧坐榻共八家，全都是五姓七家之女，其中太原王氏出了两位。
今日登山的子弟虽然有卢承基、李楷等五姓七家子弟，但更多的是次一级的世家子弟，甚至名望并不高，或者政治地位并不显赫的江南、岭南世家子弟……而山上的诸位贵女，无不是五姓七家女。
其他人未必看得出来，但穿越者李善可以确定，这绝不是偶然。
门阀制度，起源于两汉，成型于魏晋，但却是在唐朝中后期达到巅峰，五姓七家的地位也是在那时候达到顶点……虽然之后盛极而衰。
究其缘由，一方面得益于科举制度，在很长时间内，朝堂没有关上寒门士子的晋升途径，但同时也更有利于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顺利出仕，而且危机感往往能转化为动力，这使得寒门子弟很难与世家子弟相争。
另一方面是得益于李唐皇室的各种骚操作……就像一根弹簧，如果不能压断，那么压的越狠，反弹力度就越大。
李世民命妻舅高士廉主持修订《氏族志》，但博陵崔氏仍为天下第一族，山东士族依旧是海内望族，虽然李世民强令皇室为首，外戚次之，将五姓七家列为第三等，但事实上，必须使用皇权来胁迫，这本身就意味着五姓七家名望之高。
而且李唐皇室一边将五姓七家列为第三等，一边又自称陇西李氏。
这种骚操作不止是李世民，他儿子李治更骚，居然以法律的形式定下不许五姓七家自行婚配，也就是所谓的禁婚诏……但鸟用都没有，反而更加抬高了五姓七家的名望。
到了唐朝中后期，五姓七家，恃其族望，耻与诸姓为婚，长期傲慢地进行着内部通婚。
唐文宗为太子求娶荥阳郑氏女，人家宁可将孙女嫁给出身清河崔氏的九品小吏。
出身河东薛氏的宰相薛元超生平三大遗憾，其一未能进士及第，其二未能编修国史，其三就是没能娶五姓七家女。
唐初，类似的事情还不是那么绝对的，比如李建成的太子妃就是个典型，后来李治的皇后出身太原王氏，但五姓七家内部通姻有演变成常态的趋势……比如崔信择婿，凌敬就曾经告诉过李善，除了他一人之外，其他的人选都是五姓七家子弟。
所以，今日的相亲会，是有着政治意味的……李渊希望通过这场相亲会，或多或少的打破五姓七家内部联姻的常态。
对此，李善不太看好……这种手段和他儿子修订《氏族志》，孙子下禁婚诏的效果估计差不多。
六人一一向凉亭内的太子妃等人行礼。
待得李善起身，侧面突然有人扬声道：“东山李善，不知其父祖辈何许人也？”
无数道视线汇集而来，李善缓缓转身，目光在左右坐榻上扫过，浅笑几声，才看向眯着眼的罗寿，开口道：“父祖功名，吾当自取之。”

第三百零七章 吾最爱莲
从一行人缓步登山之处，就有很多人投来关注的目光，一方面在于论家世，论门阀，走在最前面的李楷是今日当之无愧的翘楚，而且早在今年初其母长孙氏就在择婿，而且今日长孙氏也在场。
另一方面在于，前一拨登山的范阳卢氏子弟卢承基自承抛砖引玉……因为，今日东山李怀仁亦至。
当六人直趋凉亭外站定的时候，绝大部分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李善的身上。
纵然身边有太原王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诸家子弟，但这个少年郎却是最为夺目的存在。
只身穿一袭普普通通的青色长衫，腰间佩戴暗色腰带，对比起来李善看上去颇为寒酸，其余人无不华美服饰，腰环玉带，还镶嵌着美玉珠宝……但李善依旧最为醒目。
举手抬足之间，从容镇定，顾盼左右，却神态自然，嘴角挂着温润的笑意……仅仅这一点就吸引了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要知道今日登山来拜的都是世家子弟，大都未成婚，大部分都在二十岁上下，甚至还有不少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虽都是权贵子弟，但一头撞进女儿国，不免有些拘束。
之前罗阳就心神恍惚，背诗都背错了……让卢承基不得不出面。
当然了，不得不承认，长得帅，也是个重要的原因。
毫不夸张的说，今日登山诸人中，论黑，李善排在首位，论帅，也是排在首位的。
而当李善用看似平淡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一直拉着姻亲故旧聊天的崔信之妻张氏也终于看了过来，因为一直应付她这位夫人目不转睛的盯住了李善。
功名当自取，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无论是科举盛行还是门阀专断，这样的言行都会受到追捧。
罗寿被这句话堵的胸中烦闷，身侧的罗阳更是脸色铁青，双手都在发颤……偏偏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未至弱冠，爵封县公，诗才扬名，自取功名……如果是其他人说，只能说是有志气，而李善已经做到了。
今日登山儿郎中，论家世，李善不值一提，所以罗寿第一句话就是问父祖辈。
但这么多人中，论名望，论功勋，论文采，还有谁能和李善相提并论呢？
李善的反问既犀利嘲讽，又自傲自夸……而且是别人挑不出理由的自夸。
适才温文儒雅，此刻锐气毕露。
李善神态自若，手负身后，剑眉星目，金石之声，虽不响亮，但却有昂然之意。
“月余前初入长安，便听满城传唱‘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长安’。”身侧的妇人轻叹道：“果然好儿郎。”
“怀仁之作首首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旁边的是长孙氏，轻声道：“不过怀仁应是巧逢……”
这句话说的婉转，但意思很明显……李善是恰逢其会，不是来相亲的。
但凉亭另一侧的坐榻上，却是另一副模样……太子妃的嫂嫂，出身范阳卢氏的卢氏频频问起，扬声道：“子构言其抛砖引玉，果不其然……”
之前一直喋喋不休的张氏闭上了嘴，听着太子妃、秦王妃打圆场，视线却落在李善身侧的张文瓘身上……她怀疑，是侄儿将李善带上来的。
一想到女儿，张氏就满心烦闷，转头看了眼，脸立即拉了下来……女儿端坐榻上，双颊飞红，看似端庄，却时不时偷眼看去，一副少女怀春模样。
哎，其实不仅仅是崔小娘子，隔壁榻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靠了过来，一边低声询问，一边盯着李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任事之能，已爵封县公，又玉树临风，诗才扬名的李善，是她们最好的目标……父祖辈扬名天下，儿孙辈却藉藉无名，类似的例子多了去。
当然了，这不一定符合她们父母，乃至宗族的利益。
太子妃笑看这一幕，扯开了话题，“今日游园，百花绽放，诸位可有心头所好？”
如今云阳罗氏依附东宫，罗艺也颇得圣人优待，李建成将幽州视为对抗秦王府军事集团的支柱，太子妃自然要做个中人。
只略为说了两句的秦王妃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只时不时瞥了眼李善，她记得前些时日，丈夫李世民还提起，李怀仁刻意隐忍，不想被卷入漩涡……今日如此张扬，直面罗寿，总不会是因为替这一个多月来受了委屈的天策府出口气吧？
如果说两年前，秦王夫妇还只是将李善看做微不足道的棋子，那么时至今日，李善的分量已经足够让他们重视了。
所以，秦王妃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裴世矩将族人裴怀节塞进天策府任录事……这是让李善出现变化的导火索。
秦王妃在心里反复思索，要不要让丈夫找个机会亲询……
接下来就是流程了，手持鲜花，或手捧花卉以献，吟诵一首诗……六人中，只有李楷、张文瓘、房遗直上前，王仁表、杨思谊已然成亲，但李善迟疑了会儿，并没有移步，手中也是空空如也。
一直不吭声的齐王妃哼了声，扬声道：“久闻李怀仁诗才，今日拜见太子妃，如此吝啬……”
“李推敲嘛。”秦王妃笑道：“今日诸君所献多有牡丹，记得怀仁月余前就以牡丹吟诗，传唱满城。”
李善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微微偏头看了眼……除了房遗直懵懵懂懂之外，李楷、王仁表、张文瓘、杨思谊要么低头看地，要么抬头看天，无不忍笑。
那日在平康坊放声吟诵“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长安”，第二日李善入宫，在太极宫外被崔信抓住狠狠训斥了一顿……人家崔信虽然是宠女狂魔，但也不是不讲理的。
原因很简单，那日是杨思谊这个老人带的路……那家出了个新人，花名“牡丹”。
长得是真漂亮，众人起哄，李善被逼无奈才写下那首诗……事后传唱满城，多有人知晓内情，只是传不到后院女眷处而已。
再加上李善当日高中进士榜首，高声吟诵的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咳咳，事实上，人家取花名“牡丹”就是因为李善这句。
瞄了眼恢复神态的罗寿、罗阳叔侄，李善在心里嗤笑两声……还真以为我要推敲啊？！
缓步上前，李善行礼道：“芙蓉园容万紫千红，吾最爱者，却难以采摘，故而空手而至。”
太子妃笑问：“怀仁最好何花？”
李善侧走几步，迎风而立，伸手指向小山侧面的湖面上，“吾最爱莲。”

第三百零八章 天意啊
之前在山脚下，李善已经考虑周全……自己短时间内是不会联姻的，但罗阳窥探崔小娘子，又是自己难以容忍的。
所以，李善需要摆出一个态度，将罗寿、罗阳叔侄乃至范阳卢氏、太原温氏子弟全都压下去，但又不能表示出自己今日有所求……说得简单点，就是既做什么又要立什么。
所以，李善选择两手空空上山，见罗寿挑衅后毫不犹豫的反击，最后点出了自己最好莲。
这句话说出口，李善面不改色心不跳，但心里有些懵逼……因为周围安静了片刻之后，响起了小声的议论声，隐隐还能听见悦耳清脆的小娘子笑声。
感觉到几十道视线投来，张氏侧头看了眼脖颈处都绯红一片的女儿，不禁心头火起，深吸了口气，狠狠瞪了眼不远处的张文瓘。
哪里有那么巧的事？！
之前罗阳手捧一盆名贵牡丹进献，太子妃顺手赐予崔小娘子，但后者却言不喜牡丹……太子妃随口问了句，不喜牡丹喜什么啊？
罗阳那厮顺杆子往上爬……拍着胸脯说了，想要什么，我这就下去采！
呃，反正认准你了……各家女眷都察觉到了气氛古怪，而且也看得出来太子妃有所偏袒。
但没想到崔小娘子颇有急智，指着湖面说了……最喜莲。
这下罗阳没辙了，曲江池上的确有莲，但这不是江南，关中的莲花还没开呢，采个毛啊……崔小娘子这几乎是摆明了态度。
至于吟诵莲的诗句……卢承基、温挺等人还真没准备，这个时代，莲还不被文人推崇，最后罗阳只能憋出几句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然后……没一会儿，李善就坦然直言，“吾最爱莲。”
这如何不让众人议论纷纷呢……张氏自然是认定了，肯定是侄儿张文瓘暗通消息，但崔小娘子却心里有数，只认为这是天意如此。
张文瓘被姑姑都盯的有些毛了……转头没话找话的和李楷聊着，心想反正是姑父交代的，回头姑姑您还是和姑父掰扯去吧。
如果说张氏是心中忿忿，崔小娘子是心中欣喜，其余女眷是在看八卦，李善自个儿懵懵懂懂，但罗阳……却是双目喷火，呃，大约是一种头上绿油油的感觉。
罗艺在前隋末年拥兵一郡，兵强马壮，早早投唐，境内不乏世家，更有五姓七家的范阳卢氏，罗艺本人娶妻幽州士族孟氏女，一心希望弟弟和儿子能与大族联姻。
从各个方面考虑，罗艺决定试着让弟弟罗寿联姻卢氏，儿子罗阳联姻清河崔氏。
一方面是考虑到这两家都地处河北山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卢氏、崔氏如今都依附东宫，有太子李建成支持，这是有可能达成的。
去年初，李世民率军在洛州大破刘黑闼，罗艺也率军南下，曾经路过清河，为父护卫的罗阳曾见过崔小娘子一面……
换句话说，不管是罗艺还是罗阳，都认定了崔小娘子……而今日，罗阳几度献殷勤，而崔小娘子无动于衷，偏偏李善只是随口一言……
罗阳咬牙看去，凉亭左侧的坐榻上的崔小娘子面容有些模糊，但依旧看得见那娇艳笑脸。
“砰！”
花盆碎裂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看去，面色铁青的罗阳一脚将碎开的陶盆踢飞。
哎，不能怪罗阳失态啊，在他看来，这对狗男女那明显是有猫腻！
一个说最喜荷，另一个也说最喜荷……问题不在于在场的男女只有这两人说最喜荷，而在于，荷花还没盛开呢，若不是提前通过气，怎么可能那么巧？！
在听旁人解释几句之后，张文瓘都用狐疑的视线打量李善……这么巧？
不会是姑父通风报信的吧？
太子妃轻轻摇头，如此气度，高下立判，但如今郎君欲招罗家为腹心，正要将话题扯开，身侧的秦王妃却笑道：“怀仁，既最爱莲，可吟诗以纪。”
李善拱手行礼，遥遥眺望，心里暗叹可惜了，这个时节，江南莲花早已盛开，正好用上那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崔小娘子大胆的抬头盯着李善，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被父亲赏识，被母亲厌弃的少年郎，皮肤略黑却面如冠玉，身量颇高犹如挺直青松，衣着简朴却自有一股凛然风范。
如果说你最爱莲是随口一言，那就不可能这么快成诗，毕竟李推敲嘛……换句话说，如果真的迅速成诗，那就是真的。
那就是天意。
李善在心底暗叹，感觉有点肉疼，上前两步，扬声诵道：“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乃至近，世人甚爱牡丹。”
几句话一出，罗阳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进献的就是牡丹，这是踩着自己往上爬啊！
李善悠悠踱步，不急不缓继续吟道：“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听到此处，多有人色变，前朝文人赞荷，往往是赞其美景，而这篇文章却赞其出淤泥而不染，立意新奇。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好吧，这是盖棺定论了，菊为隐士，牡丹为贵，莲为君子……呃，全都是言前人所未言。
“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李善转身，直视不远处坐榻上挺直身躯，专注凝听的崔小娘子，“莲之爱，同予者何人？”
一时间，凉亭周边一片寂静无声，良久后，秦王妃幽幽叹道：“出淤泥而不染，非常人所能及。”
呃，秦王妃这是想起丈夫了……不过李二还真算不上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呢。
卢氏忍不住偏头看了眼小姑子太子妃，“此等文采，乃天授乎？”
太子妃瞄了眼，看见卢氏身边的郑小娘子用羡慕嫉妒的眼神打量着崔小娘子，她一时间找不到话说，她当然听得出来，李善这是“刻意”踩着罗阳呢。
一旁的长孙氏笑道：“怀仁所作诗文，无不精妙。”
卢承基点头长叹道：“仅此一文，怀仁之名可传后世。”
话刚说完，卢承基就清晰的听见一阵磨牙声……罗阳盯着李善，然后又看向崔小娘子，这对狗男女！
在其他人听来，这篇文章是借赞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为花中君子，以喻自身……至少在外人看来，李善自去年扬名天下，所行是符合君子的苛刻标准的。
但在两个人听来，不是，不是，这明显是勾搭……呃，这是指罗阳，在崔小娘子看来，应该叫表明心迹。
因为李善最后一句“莲之爱，同予者何人？”是直视崔小娘子说的……而后者很确定，李善并不知道自己刚刚说过最喜荷。
所以，这是天意啊！

第三百零九章 膝盖中箭
缓步下山的时候，李善很抱歉的看向李楷……今日本来是好友一展风采，结果被自己衬托的黯淡无光。
都不用回头看，李善知道……无数道视线正盯着自己呢，除了那些小娘子之外，呃，还有不少少妇。
“家父已然定夺，今日只是过场罢了。”李楷倒是无所谓，搓着手兴奋的说：“今日之事必然盛传天下，此文正如子构兄所言，必能传之后世！”
“对了，怀仁，此文何名？”
“爱莲说。”李善随口应了声，才感觉有点不对……转头看了看，周围几人都是一脸的诡异。
呃，在其他几人看来，这个“莲”已经是确有所指，而李善如此大大咧咧的命名《爱莲说》实在是有点……
房遗直低声劝道：“怀仁，还需顾及坊间言谈。”
李善听得莫名其妙，左顾右盼，“甚么？”
还是王仁表厚道，上前解释了几句，李善不禁低呼道：“竟有此事？”
杨思谊仔细观察李善的神色，叹道：“怀仁……吾实在难断真假……”
大家都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杨思谊实在是看不出来李善是不是装模作样。
而张文瓘狐疑的盯着李善，他跟着李善从贝州到魏州，亲眼所见后者筹谋，在他手里吃了亏的人多了去，强如刘黑闼、史万宝都丢了性命，听了这句话反而在心里确定……肯定是姑父通风报信了！
不过张文瓘不准备戳破，在他看来，表妹和李善是天合之作，但若要定亲，必然坎坷……
但走到山脚下，李善一把拽住张文瓘的胳膊拉到了一边，低声喝道：“罗家有意，崔舍人让你邀某今日赴会。”
这是个肯定句，张文瓘干笑几声，“罗阳不过膏梁子弟，何能配表妹！”
李善深吸了口气，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双眼眯成一条线，在心里缓缓盘算。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崔信的政治立场，当日在清河，崔信有意择婿，而当日自己还未斩杀崔帛……显然，崔信至少是没有依附东宫的。
之后被召为中书舍人，崔信秉公而断，虽然不少姻亲故交在天策府，但清河崔氏不少族人仕于东宫……所以，崔信是肯定不会将女人嫁入同样依附东宫的罗家。
这是世家子弟天然的警觉和选择……所以崔信让侄儿张文瓘怂恿自己来拦一拦。
李善眼神闪烁不定，为什么是我？
如今的李善像一只冬日踏足冰面的狐狸，一丝风吹草动就会竖起耳朵，低头可见冰面破裂，正要逃之夭夭……这时候却将被太子依为腹心的罗家得罪了个干净。
李善并不畏惧，只是疑惑……为什么崔信让我去拦着？
这时候，张文瓘身子前倾，凑近了些，低声说：“为了这事，姑母与表妹争执多时，姑父不堪……”
李善挑了挑眉头，这倒是个理由……爱女狂魔嘛，所以索性让我去拦着。
张文瓘看李善还在沉思，想了想没有出言打断，轻手轻脚的往前走去，只留下李善慢慢踱步。
身为穿越者，李善天生对门阀世家没什么好感，带他也清晰的了解，在没有天下大乱之前，在还没有由下而上的颠覆战争之前，门阀制度是不可能消亡的。
所以，李善在保持警惕的前提下，选择半融入这个时代……穿越而来，他最早相交的几位友人李楷、王仁表、李昭德都是五姓七家子弟。
所以，李善并不排斥这位崔小娘子……更别说，这位小娘子在父母面前为自己斩杀崔帛一事抗言相争，这样的女子，不管是从道义上，还是从感情上，李善都难以舍弃。
至于容貌……李善回想那张精致绯红的小脸，十二三岁，绝对的美人胚子。
不过还是得养养，今日李善将视线之内所有人都细细看了一遍，不得不说……世家传承，不论其他，真的多出美人，一眼扫过去，李善打分就没低于八十分的。
李善饶有兴致的仔细琢磨了下，分数最高的……还得是艳光四射的齐王妃杨氏！
脸蛋精致也就罢了，身材高挑、凹凸有致也就罢了，关键是那一股若有若无的媚意……也是，若只是长得美，李二何必将其收入后宫呢。
太子妃虽然年近四旬，但保养的还不错，皮肤白皙，端庄秀美，倒是大名鼎鼎的秦王妃有点平庸……事实上，早在两年前，李善第一次见到就大失所望。
前头几人已经转过弯，只透过花木隐隐看见身影，李善加快了脚步，心想被崔信当枪使就当枪使吧，反正这事儿李渊、李世民都知道……以后说不定还是这两位指婚呢。
还没转过弯，突然一阵喧闹声传来，李善脚步一缓，今日自己已经出够了风头……但视线一扫，正看见脸色铁青的罗阳一脚将张文瓘踹进了曲江池中。
罗阳出生的时候，其父罗艺在前隋已官至虎贲郎将，稍大一点，罗艺自领幽州总管，独霸一方，养成了罗阳暴躁跋扈的性子。
在幽州这些年，罗阳哪里吃过这种亏，人家几乎是伸出脚，在自己脸上踩出一个又一个的脚印……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第一选择的饱以老拳，出了恶气再说！
房遗直最先警惕，毕竟他老子不久前才吃了大亏，但没想到罗阳下了山，连禁苑都没出，直接领着人上来干架了……这都是不讲基本法了！
李嘉拦住了弟弟李楷，温挺护住了同为太原出身的王仁表，卢承基将房遗直扯到身后……房玄龄被殴断手指，难道儿子也被揍一顿？
还真以为秦王那么好脾气？
而杨思谊自然是没人招惹的，罗阳再蠢也不会对持身中正的中书令杨恭仁的长子动手……于是，倒霉的只有张文瓘了。
论世家门望，武城张氏稍逊，论本人名气，张文瓘如今只是默默无闻……关键是，罗阳也回过味来，张文瓘是崔小娘子的表哥，李善和崔小娘子合作默契，在他脸上印了这些脚印，八成是张文瓘互通消息的。
哎，张文瓘这也算是膝盖中箭了。
看了眼落水的张文瓘，李善面如寒霜，喝道：“还不救人？！”
几个围观的吃瓜众赶紧去捞人，还好张文瓘会些水性，如今又是夏季，倒是没出什么事。
而罗阳已经大步走过来，双目圆瞪，不顾一旁王仁表、李楷的呵斥，一拳砸向李善的面门。
李善倒是没还手，甚至没有躲开，只微微侧了下身子，这一拳击在了他的肩头，打的他倒退了几步。
一拳之后又是一脚，李善再次往后退去，身形有些狼狈。
看到这一幕，李楷一个激灵，好熟悉的一幕啊！

第三百一十章 文武双全？
两年前，李楷亲眼所见，尉迟宝琳就是如此得了便宜还不肯罢手，最终被暴起的李善两下子击晕倒地。
退避三舍、示敌以弱……呃，这些李善前世就玩的很溜，几乎每次校内发生殴斗，他总吃小亏但最后占便宜，而且还能占据道德高地。
简而言之一句话，都是你们逼我的！
李楷一把推开死死拉着自己的大兄李嘉，神情焦急，放声高呼道：“快住手！”
和当年的尉迟宝琳一模一样，罗阳得了便宜哪里肯住手，更是变本加厉……李善已经瞄准了几处，但就在这时候，拐弯处绕出了两人，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左右年纪，身形瘦削，只看了一眼，上前拦在中间，厉声喝道：“此乃禁苑，胆敢在此殴斗，尔等何人？！”
已经发了性子的罗阳不管不顾上去就是一脚，对方勉强躲开一个踉跄……围观的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嘈杂声。
李嘉已经放开了弟弟李楷，一直旁观的温振附在罗寿耳边道：“乃南安郡侯长子。”
罗寿眼睛大亮，疾步上前劝道：“大郎快快住手！”
有意无意之间，罗寿拦住了那位年轻人，却没拦住罗阳……后者瞧准机会狠狠一拳砸在了对方的脸颊处。
李善无语的看着被打倒的这位……您老上前凑什么热闹呢，我技能条马上就要读完了，你上来打断。
以为你是个王者，弄了半天却是个青铜！
听见旁边的议论声，李善刚开始还有点懵懂，南安郡侯……那是谁？
但下一刻，李善两手合拢架住了罗阳的拳头，心里一个激灵，居然是南安郡侯张琮！
张琮张文瑾，秦王府左三总管，随李世民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授上柱国，封南安郡侯。
秦王府内，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公认为李世民的心腹，前两者是因为能力，而后者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姻亲关系。
而张琮也被公认为李世民的心腹，至少是铁杆部下，因为他和李世民是连襟。
被打倒的这位年青人是张琮的长子张永，其母长孙氏是秦王妃的堂姐。
周围一片哗然，李嘉上前要劝住还在动手的罗阳，冷不丁却被李楷拉住了衣袖。
“三弟，张家大郎……”李嘉有些焦急，他的母亲长孙氏是张永母亲的堂姐。
“大兄且慢。”李楷冷笑看着被罗阳一路逼的往池边退去的李善。
如果说只是张文瓘，那还好说，但如今秦王府左三总管，秦王连襟的长子张永被罗阳殴打，那就不能就此罢手了。
毕竟李客师如今在天策府任职，毕竟李嘉、李楷是有着自己的政治立场的……而且恰恰和罗家站在对立面。
而且张永的身份也不仅仅是李世民连襟的长子，其祖母出身扶风窦氏，是窦皇后的堂妹，其曾祖母是圣人李渊的姑姑。
三代均与皇室有姻亲关系，张永就这么被揍了一顿……而罗阳却安然无恙，这会引起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波。
所以，接下来，李善虽然不像李楷想的那么多，但很确定，自己需要做出抉择。
下一刻，一直保持守势的李善突然挺住了脚步，左手架住，右手迅速抓住对方的拳头。
罗阳还在心里冷笑，跟我比气力吗？
但是，人家压根就没打算比气力，李善右手几根手指迅速一绕，已经抓住了罗阳的食指……然后直接掰到了手背上。
一声惨呼声骤然传来。
面无表情的李善不禁吐槽，娘的嘞，女人生孩子都没你叫的惨……心里想着，动作一点都没停下，右手牢牢抓紧，左脚揣在了罗阳的膝盖上。
然后，李善往后退了半步，手一松，抬起了右膝。
一声闷响，用脸狠狠砸了李善膝盖的罗阳摇摇欲坠，隐隐看得见脸上血光，李善转过身，轻轻加了一脚。
即将倒地的罗阳终究没有倒地，而是栽进了池中，登时水花四溅。
周围一片寂静，好些人神情愕然，张大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刚刚还没被打的连连后退，都快被逼的跳池了，转眼间李善不过三拳两脚，看似彪悍的罗阳已经人事不省的跌入池中。
正在照看被打捞上来的张文瓘的杨思谊啧啧低声道：“怀仁看似与人为善，实则……”
张文瓘吐出一口水，恨恨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张文瓘一肚子的火气……他虽然年纪小，但向来不惹是生非，结果莫名其妙挨了顿打，还被踹进池子里。
面无表情的李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朝着不远处的罗寿扬了扬下巴……挑衅意味溢于言表。
罗寿怒吼一声扑了上来，跟在身后的还有两个罗家子弟。
李善嗤笑一声，忽左忽右，一个假动作闪开，顺手将一个冲的过猛的货扫下了池子。
温挺、卢承基等世家子弟自然不会出手，后者仔细看去，李善下手干脆利索，熟练之极……显然，这位是打惯了架的。
看李善进退之间，对手要么被扫落下水，要么挨了一拳两脚就忍不住呼痛，温挺哭笑不得，“如此，可称文武双全否？”
一刻钟后，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三位站在岸边杨柳树下，无语的看着捞起来后鼻子还在不停冒血的罗阳……那张脸都不能看了。
东边是几十个世家子弟，有的沉默不语，有的面色凝重，但更多的是兴奋的叽叽喳喳……这一个多月来，罗家人在长安的风评太糟糕了点。
西面是几十个女眷，好奇的看着柳树边……罗寿、李善等人以及躺着的罗阳，张永。
太子妃皱眉道：“不过口角而已，何至于此？”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殴斗，岂是君子所为？”齐王妃哼了声，她看李善不太顺眼。
罗寿叹道：“大郎不过嬉戏，却遭……”
“哈哈哈……”李善的长笑声打断了罗寿的扯淡。
“今日之事，错全在某！”
李善高声道：“张稚圭无故被殴打落水，张家大郎仗义执言而脸颊红肿，在下义愤出手，皆为吾一人击倒，皆吾一人之过！”
这几句话一说完，罗寿的脸黑的都没法看了，但这是事实……好几十人亲眼看到的。
今天算是丢人丢干净了，文的玩不过，被人踩着脸，武的输的更惨……罗阳现在还人事不省，看这模样，鼻梁骨好像断了。
说起来罗艺入京至今，嚣张跋扈，只吃了两次亏，却都是栽在同一个人手中。
太子妃也没话说了，她清晰的看见，清河崔氏的媳妇张氏、陇西李氏的媳妇长孙氏正面色不善的疾步而来……张文瓘是张氏的侄儿，张永是长孙氏的外甥。
周围众人或坐或站，大都身上湿漉漉的，唯独李善长身而立，身上不沾池水，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崔小娘子身上。
今儿这一架，可是为你打的。
崔舍人……不，崔伯父应该满意了吧？

第三百一十一章 绝户计
夕阳渐渐落下，马车在李宅门口停住，面沉如水的凌敬都不等人搀扶，径直跳了下来，健步如飞的往里闯去。
“凌伯来了……”
“好啊，好啊！”凌敬胡子都翘了起来，“安分了月余，不过出山第一日，便能惹下如此风波……之前月余，想必是熬的狠了吧？！”
凌敬想过今日李善可能会折腾出点动静，但没想到这么能折腾……折腾到罗阳被打的这么惨，李善这算是把云阳罗氏的脸面踩到地底下了！
之前凌敬就怕李善和罗家起冲突……好吧，怕什么就来什么！
李善干笑几声，“也不算闹的太大吧？”
斜斜靠在榻上的马周笑道：“刚开始太子还不知内情，居然让人去找怀仁出手诊治……哈哈哈哈！”
“云阳罗氏跋扈至此，秦王府都要暂避锋芒，你倒是威风的紧！”凌敬指着李善的鼻子骂道：“现在满长安的人都知晓，你李怀仁两度力抗燕郡王！”
马周咳嗽两声，“为清河崔氏小娘子，也算是美谈吧？”
这下好了，凌敬更是来气，“为一女子大打出手，如此不智……”
“不仅是大打出手吧？”马周适时提醒道：“还有那篇《爱莲说》呢！”
“爱爱爱……”凌敬嘴唇都抖了，“你……”
李善给了马周一肘子，小心翼翼的扶着凌敬坐下，“凌伯勿急……此次是遭了崔伯父算计……”
马周嗤笑打断道：“上次还是称崔舍人呢！”
“闭嘴！”
“闭嘴！”
凌敬和李善异口同声，回头叱骂。
听李善细细解释了一遍，凌敬在心里盘算了会儿，“罗家有意联姻崔氏……所以崔舍人将你顶了上去？”
“但为何是你？”
李善难得老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的支支吾吾小声说：“某亦无奈……”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一旁的马周一脸的羡慕嫉妒恨，那般境地，抛出一篇能流传千古的文章，自然能引得佳人心动，果然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越想越不爽，马周干脆利索的送了个“呸！”
看凌敬愣在那儿，李善咳嗽两声继续说：“凌伯放心，裴家还能怎么……就算在六部压得住，难道还能压得住某以诗扬名？”
“所以，这几日多折腾折腾……裴家巴不得某外放呢！”
“也算好事吧？”
“对了，今日思谊兄也在，回头还要请他言语一声，其父以中书令兼吏部尚书呢。”
好一会儿后，凌敬才轻声道：“《爱莲说》……崔舍人只怕这次是……”
看凌敬顿了顿找不到适合的形容词，李善试探问：“偷鸡不成蚀把米？”
呃，李善的形容还算恰当……此刻的崔府后院中，崔信长吁短叹，他大致知晓今日之事，但细节还不清楚，问了好久，但崔小娘子脸皮比较薄，而妻子张氏因为侄儿张文瓘落水去了张府。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张氏终于回府了，面色难看的很。
“稚圭如何？”
“不碍事。”张氏哼了声，“居然是稚圭邀他去芙蓉园游园……亏之前还想着亲上加亲！”
做贼心虚的崔信只微微颔首，“稚圭做的差了！”
一想到强自压抑内心雀跃的女儿，张氏就是满肚子的气，“哪里有那么巧……居然恰巧言最爱莲！”
“什么？”
听张氏解释了一遍，崔信脱口而出，“某没提起莲……”
崔信的话戛然而止，屋内安静了片刻。
张氏柳眉倒竖，说漏了嘴的崔信不自觉的缩了缩脑袋……老夫少妻，正常正常。
但等听妻子吟诵文章后，崔信神采飞扬，拍案而起道：“如此文章，如此风骨……这般少年郎，才配得上吾女！”
张氏冷冷的看着丈夫，平静的问：“郎君为何托稚圭邀李怀仁赴芙蓉园？”
崔信干笑两声，“或是稚圭自作主张……呃，难道夫人看中云阳罗氏？”
“罗阳其人，性情暴虐，却偏无其能，哪里配得上吾女？”
哎，其实崔信也不太看得上李善……只不过女儿心悦那个小王八蛋而已，老父亲也是没辙啊。
看妻子保持沉默，崔信叹道：“云阳罗氏跋扈长安，上得圣人、太子宠信，即使秦王府也避其锋芒，唯独在李怀仁手中吃过亏。”
“今日之事，纵请陇西李氏、太原王氏子弟出面亦难为之，或许李怀仁能直面不退……事实也正是如此。”
“虽李怀仁当日斩杀崔帛……但也未必不能联姻。”
崔信随口解释着，脑海中还在念叨这篇文章，“出淤泥而不染……怀仁推敲日久，恰逢今日之巧，实是天意！”
张氏终于开口道：“绝非良配……今日李怀仁在禁苑大打出手，罗寿罗阳均被击倒，罗阳满脸血污，人事不省。”
“李怀仁其人，看似暴虐，实则心思极深，一言一行皆有深意。”崔信嗤之以鼻，想了会儿后，“虽不知内情，但隐忍多日后暴起，应有深意。”
“当日只道怀仁胸有韬略，腹藏良谋，没想到亲自上阵也如此犀利！”
“父祖功名，吾当自取之……如此锐气逼人。”
张氏定定盯着崔信，盯的后者都发毛了，才轻声道：“此文……李怀仁命名《爱莲说》。”
“什么？！”崔信第二次拍案而起，言语间怒气十足，“他怎么敢？！”
虽然内心深处有意成全，但这篇《爱莲说》一出，崔信知道，女儿想嫁入其他门阀世家，可能性太小了。
想想就知道，《爱莲说》这等文章必然流传后世，后人说起不免就要提到……当年馆陶县公为何写就这篇《爱莲说》呢？
这是绝户计啊！
哪家儿郎愿意做这样的背景板？
张氏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什么了，而崔信反而在屋子里来回打转，不是咒骂几句。
只是想让你做面堵风的墙，你倒是好，居然是一面稻草墙，草借风力，直取中枢。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崔信可能自己都无法察觉，一个小毛头公然向自己宝贝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示爱，太遭恨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突发
“还以为你修身养性，没想到却是个能闹腾的。”
平阳公主好气又好笑的看着面前的少年郎，“听二弟提过，你平日温文儒雅，与人为善，遇事仁义为先，没想到下手如此不留情面。”
今日难得登门造访的李善一撇嘴，身子前倾，“别人不知，难道三姐还不知晓……那罗家子太过猖獗！”
平阳公主爽朗大笑，连连点头，她是女眷，早就打探清楚了，罗阳有意联姻清河崔氏……而最近长安城内，有意择婿的清河崔氏只有崔信一人。
“嗣昌出兵之前，嘱咐你多来陪我叙话，可月余来，只今日登门。”平阳公主取笑道：“难道是邀我做媒？”
“到时候还真要请三姐做媒。”李善嬉笑着如此说……现在，那位崔小娘子已经被公认是他李善盘里的菜了，用部分在场女眷的话来说，这对男女是天合之作啊！
李善估摸着，日后的阻碍只是崔家本身……一方面是自己当年斩杀崔帛的影响，另一方面头痛于那位岳父。
闲聊了几句后，李善才提起正事。
平阳公主大为惊讶，“你欲外放？”
“初初出仕，为一县令，安抚地方最是适宜。”李善轻声道：“只是伯父之前点明入六部，但小弟还是想外出磨砺，还请三姐出面。”
如何和平阳公主相处，李善思索过很久……救命之恩的大人情，不能随随便便浪费了。
但凌敬的一番话点醒了李善，若不求助些什么，只怕平阳公主心中疑虑不解……时日越长，疑虑更重。
反而是时不时因为一些小事求助，反而有助于双方之间加深渊源……比如这次，正好用到平阳公主。
“为一县令……倒是合适。”平阳公主想了会儿，“欲往何处……”
话未说完，突然外间传来高声传禀，“殿下，陛下传召！”
一位身材瘦削的女卫快步入内，“江南急报，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辅公祏起兵叛乱，占据丹阳。”
平阳公主霍然起身，神情凝重……呃，李善倒是平静的很，只是在想，江南那一块儿自己这个穿越者没干涉过，应该沿袭历史轨迹吧？
辅公祏这个名字……李善也有些印象，基本就是给李靖的名声添砖加瓦的。
但平阳公主不这么想，朝中重臣甚至圣人李渊也不这么想……最直接的证明就是，一般情况下，两仪殿议事，李渊是不会传召平阳公主的。
对于一个女人进入两仪殿，朝中重臣无一有异议，所有人都清楚平阳公主的分量……不管是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还是在军中的分量。
“七月十四日，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辅公祏于丹阳起兵，入住陈宫，置百官，江淮军已然复叛。”尚书左仆射裴寂语气有些沉重，“适才接到兵报，辅公祏自立宋帝，召张善安为西南道大行台。”
李渊有些头痛，张善安乃是前隋末年的盗匪，附林士弘后叛，攻略淮南，占据五洲，直到武德五年初，刘黑闼洛水大败消息南下之后才最终投唐。
但只过了一年，于今年三月起兵反唐，连续攻占舒州、孙州，赵郡王李孝恭调兵遣将，但始终没能击溃叛军……转眼间几个月过去，辅公祏起兵叛乱，两股叛军又正好接壤，一时间只怕江南震动。
平阳公主不理会那些臣子，只扫了眼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兄弟。
李建成一脸肃然，从刘黑闼去年末授首以来，看似天下已定，但实际上还是有诸多叛乱战事，西南、河东、陇右、淮南，如今江南也出了事。
但和其他叛乱不同，江淮军控制的区域相当的广，杜伏威先后击败吞并李子通、沈法兴，差不多占据了整个长江中下游，从丹阳往南、往东都是江淮军的势力范围。
所谓的丹阳就是后来的南京。
关键是，唐军从来没有和江淮军交锋过……而后者是天下有数的强军，又熟悉江南地形，唐军未必能讨得到便宜。
李世民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他也心知肚明，除非辅公祏能迈过长江，一路打到黄河边，威胁陕东道、河北道，否则自己是没有领兵出征的可能的。
倒是齐王李元吉跃跃欲试，频频开口，似乎有领兵的企图。
平阳公主扫了眼李元吉，微微摇头，父亲不可能让三胡领兵……倒不是因为三胡的能力，而是因为如今的局势。
自武德三年之后，突厥年年南下，河北、河东、关中每年都要承受突厥的侵袭，今年这一波还没开始。
西边吐谷浑攻入陇西道，连破数州，柴绍领兵出征，至今尚未有战报传来。
更重要的是，柴绍出征，已然易旗，若不能大胜而归，江南、淮南叛乱，突厥乘机南下……刚刚名义上一统天下的李唐王朝，有风雨飘摇之态。
“关内、河东不可分兵，需屯兵以备突厥南下。”侍中陈叔达缓缓道：“河北山东初定……为今之计，当使赵郡王击之。”
裴寂皱眉道：“赵郡王平梁后任襄州道行台左仆射，治理地方有道，但分兵抚平岭南等地，麾下兵力只怕不足，江淮军兵力逾十万之众。”
“自岭南道调兵，交州、泉州、桂州等地兵力充足……”
听李建成如此说，李渊微微颔首，视线落在李世民身上，“二郎？”
李世民略一思索，轻声道：“齐州出兵，取道淮水，能直抵江淮腹地。”
“齐州总管李世绩，河北大败，仅以身免，何能担当重任？”李建成摇头道：“徐州总管，管国公任子玮，勇而善战。”
其他人都不吭声……呃，主要是这一幕已经司空见惯了，太子、秦王别说为了领兵将领，就是为了地上一只蚂蚁，都能吵得起来！
李渊叹了口气，他当然心知肚明，李世绩乃瓦岗旧人，虽然是东宫太子洗马魏征劝降的，但随军扫荡中原，立下诸多功勋，更在洛水大战时受二郎重恩……为了救援李世绩，李世民险些陷入阵中。
虽然李世绩从未在天策府任职，但如今是公认的秦王一脉将领。
而另一位徐州总管任瑰在前隋曾任河东县户曹，当年李渊携李世民率军出征，家眷都留在河东，就是托付给任瑰照看。
李建成和任瑰关系相当的不错，洛阳大战时期，任瑰持节为河南道安抚大使，但战后设陕东道大行台，任瑰被李世民排挤，一脚踢到徐州任总管。
讨论了很久之后，李渊最终决定，赵郡王李孝恭节制诸军，另遣派岭南道大使李靖、怀州总管黄君汉、齐州总管李世绩、徐州总管任瑰、黄州总管周法明，共计六路大军，合力围剿。
就在议事即将结束的时候，太子李建成携带入殿一直沉默的燕郡王罗艺突然有意无意的开口，“不知吴王尚在否？”
“兵部得战报后，裴监遣派人手查探，吴王尚在府邸。”陈叔达看了眼罗艺，“吴王抵京后，向来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
罗艺眉头微皱，“江淮军为吴王一手所创，如今全数叛变……当日某入长安，吴王简服步行，对了，其与东山李善来往颇密。”
话音刚落，清亮的女声响起，平阳公主霍然起身，“足下此言何意？”
“江淮军之叛，或与吴王相关，但即使乃吴王指使，与怀仁何干？！”
殿内气氛有些尴尬，还不知内情的李渊瞄了眼李建成，后者捂着脸后悔将罗艺带来两仪殿……你要找李善麻烦，能不能换个场合？
至少，不能在三妹面前吧？！

第三百一十三章 宜早不宜迟
“六路大军围剿？”
李善吃惊的看着面色凝重的凌敬，他没想到江淮军居然有这样的分量，这应该是洛阳虎牢大战之后，兵力规模最为宏大的战事了……即使是去年初的洛水大战也远远比不上。
而且六路大军，至少有三位名将，而且都是名垂青史的名将……李孝恭、李靖、李世绩。
书房内，凌敬跪坐在榻边，眉宇间颇有忧色，“自西晋衣冠南渡，南北分立两百载，前隋一统天下却二世而亡，天下思定久矣。”
马周还是没个正经的靠在席子上，但也面容肃然，“杜伏威出身草莽，先后败李子通、沈法兴，皆因勇武而来，江淮军实是天下强军。”
“当年杜伏威率兵出击，战后验伤，但凡背脊带伤者，一律枭首。”凌敬点头道：“故江淮军骁勇无畏，颇有春秋吴越余风。”
李善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赞同的点点头，天下有数的军阀中，杜伏威可能是出身最低的，比乡间豪强出身的窦建德都要差的多，能雄踞一方，一支精锐军队是必须的。
不过这位和双龙老爹完全不同，不说其他的，至少没太多的心机，御下手段也差劲的很，江淮军如此叛变，基本上已经将杜伏威送到刀口下了。
“江南水路纵横，江淮军以江淮为名，善于水站，长于近身搏杀。”凌敬缓缓道：“而唐军虽有灭梁之战，但以兵法取胜，贵在神兵天降……而且骑兵在江南少有用武之地。”
李善知道这是在说李靖，秦王曾经在天策府内复盘唐军灭梁一战，大赞李靖用兵之妙。
马周叹道：“此战，难言胜负。”
“若是战事不利……西有吐谷浑，突厥南侵，只怕……”
李善眨眨眼，你们脑补能力有点强啊……现在局势有这么危险吗？
突厥那边暂且不说，柴绍也暂且不说……而江淮军，李靖基本一波推平！
看这两货忧心忡忡的模样，李善打了个哈欠，“不早了，该睡了……都睡下了居然还被你们叫起来！”
凌敬眉头一皱，喝骂道：“此战关乎天下大局，何能如此轻慢？”
对凌敬、马周这样的士子来说，一个安稳、统一的王朝，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安全感……这是之前数百年天下纷乱带来的影响，也是李善这个穿越者不可能有的感触。
老头儿这两天脾气不太好，李善屁股落下，揉着膝盖，“对了，听说今日罗艺那厮被平阳公主叱骂？”
凌敬哼了声，“还不是你招惹的！”
李善撇撇嘴，那厮真是脑子坏了……这不是形容词，将自己和杜伏威扯到一起，脑子不坏都不会说这种话。
书房里一片寂静，凌敬沉默了会儿后低声道：“朝臣多有请斩吴王首级，玄龄言吴王理应不涉其中……”
李善打了个哈欠，杜伏威死不死……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杜伏威死了，江淮军内就算有不想起兵的也得操家伙了……如果闹的够大，围剿的唐军不能速胜，说不定李世民还能捞到出征的机会呢。
可惜这是做梦……人家李靖、李世绩、李孝恭都在摩拳擦掌，下面的将校也跃跃欲试，这一战之后，基本开国爵位大放送也该落幕了，下一次要等到打DTZ了。
一旁的马周斜斜瞥了眼，“今日赴公主府，如何？”
“已然提过，还未细说，圣人召见平阳公主。”李善随口说：“过几日再去吧。”
马周笑道：“江淮军叛变，对怀仁来说，倒未必是坏事。”
“嗯？”
“怀仁外放，为避嫌故，河北山东不可往，陕东道、益州道乃秦王亲领尚书令，怀仁逼之，情理之中，若是蜀中、岭南，那是贬谪，圣人当不至此。”
凌敬醒悟过来，赞赏的看了眼马周，“宾王说的是。”
之前三人商议过，李善外放的地点最好是关内道，河东道次之。
但问题是，李善不太可能被丢到岭南、蜀中，刻意避开陕东道、益州道、河北道，但还有一大片区域没办法避开……那就是江南、淮南。
现在战事一起，长江以南烽火连天，李善有充足的借口留在北边……这种小事，平阳公主是说得上话的。
但下一刻，马周和凌敬都愕然了，坐在胡凳上的李善身子僵硬，两眼无神，片刻后一跃而起，但随即两腿一软，狼狈的摔落，将凳子都撞翻了。
“怀仁？”
“何事惊慌？”
被扶起来的李善张大了嘴，努力在脑海中回忆……但实在是记不得了，最后只能无意识的抓住马周的胳膊，“宜早不宜迟，明日入宫觐见，必要定夺此事！”
马周和凌敬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李善擦了把额头泌出的冷汗，舔着发干的嘴唇。
这场叛乱在历史上留下的印记并不多，大概就相当于，江淮军你既然降了那就老实点，居然敢反，那就干脆打死拉倒……然后李靖干脆利索的一路平推。
具体用了多久？
李善记不清楚，但肯定不会很久，刘黑闼授首之后，天下就再也没有长时间的大战了。
当江淮军被剿灭，治理淮南、江南之地，朝廷肯定会从关中抽调官员……想想就知道了，到时候空缺肯定大把大把的。
这种事理应是吏部尚书的权责，但大量官员外派，尚书省左仆射裴寂肯定是说得上话的……裴世矩如果动些手脚，自己搞不好就要被丢到江南去。
如今都已经武德六年了，被丢到江南去……李善实在难以接受。
略略又商谈了几句后，李善揉着膝盖，喊了小蛮进来。
“郎君，这是怎么了？”小蛮低呼一声，“怎会如此红肿？”
凌敬瞄了眼也有些奇怪，“你今日又未跪坐，膝盖怎会红肿？”
李善干笑两声，眼角余光瞄见马周一脸的诡笑。
“不过小事。”马周拉着凌敬出门，只丢下一句，“难怪适才喊怀仁议事，如此不忿。”
李善懊恼的摸了摸下巴，这个时代夏日榻上用的一般都是草席，但他前世习惯睡竹席……

第三百一十四章 无题
两仪殿内，帝王重臣相对而坐，三位皇子坐在侧面，而中间一位鬓角微白的中年人正在侃侃而谈，神情兴奋，脸庞略显红晕。
“突厥南寇，多经朔州东向，越雁门侵代州，南下直面太原府，其间最重者唯马邑耳。”
裴世矩眯着眼听着，微微点头，“确实如此，不得马邑，突厥往来便捷。”
今日殿内众人，论对突厥的了解，裴世矩是首屈一指，这方面即使是李渊、李世民也无法相提并论。
“如今雁门难守，若能于崞城置一智勇之将，多储金帛，来降者厚赏赐之，常出奇兵略马邑城下，芟践禾稼，败其生业。”
中年人高声道：“不出岁余，彼当无食，马邑不足图也。”
李渊听得入神，连连点头，这几年突厥每次都是主力从云州、朔州而来，途径马邑，侵袭雁门，然后一路南下……若能将马邑握在手中，等于是在朔州插入了一根钉子，突厥就不会再如此肆无忌惮，也缺少必要的补给。
想想也是悲催，李渊起家太原晋阳，距离代州雁门只隔了个忻州，突厥从雁门杀到太原，从早到晚。
而崞城位于代州南侧，就顶在忻州北部，北上可筹谋攻略马邑，固守可护卫太原，使并州总管可以筹集兵力应对。
沉吟片刻后，李渊笑道：“如此智勇之将，唯刘卿不可。”
中年人拜倒在地，声音洪亮，“臣愿为崞城令。”
的确，非此人不可。
这位中年人在后世名声不显，但在此时，特别是在河东道北部，却是盛名无二的大将，虽然对阵薛举、吕崇茂均遭败绩，但面对突厥，气节无双，且多有斩获，突厥人颇为忌惮。
典型的内战外行，外战内行。
这位就是曾爵封弘农郡公，先后任安定道行军总管、彭州刺史、陕东道行军总管、检校并州总管的刘世让。
武德三年，唐朝抽调兵力攻伐洛阳，时任检校并州总管的刘世让率大军袭夏军老巢洛州，恰逢突厥来袭，刘世让率八百骑兵疾驰回援。
颉利可汗与高开道、苑君璋合军，猛攻代州月余，刘世让坚守武州，斥退说客，使突厥无功而返……若无刘世让，只怕李渊也要命正攻打洛阳的李世民回师了。
自那之后，刘世让颇为跋扈，以气凌之，与同样镇守河东道的襄邑王李神符不合，最终去年被除名爵徙康州。
不过，李渊在某方面有着念旧情的一面……虽然有点假模假样。
半年之后，李渊召刘世让回朝，授广州总管，今日又问起备边事。
李渊起身道：“授代州总管府长史，兼崞城令。”
“刘卿此去，重任在肩，赐良驹一匹，还望谨言慎行。”
刘世让应声深深俯首，他当然听得懂李渊的警告……将自己拉下马的襄邑王李神符如今任并州总管，就驻守在太原府。
其实河东道并没有所谓的并州这个行政区域，所谓的并州总管实际上管辖的是包括太原府在内的大半个河东道，换句话说，李神符是骑在刘世让头上的。
看着刘世让大步出殿，李渊揉了揉眉心，江淮军叛变对朝廷的影响太大了，如果西边柴绍兵败，突厥又大举南侵……李渊实在没有太多的信心。
所以，在急命六路大军围剿江淮军之后，立即将精力放在了突厥这一边，所以才想起刚刚被召回京中的刘世让。
西边的问题还不大，但必须顶住突厥今年的侵袭，南边迅速平乱……才能稳定局面，李渊心里有些烦躁，随口问：“杜伏威可还在府中？”
裴寂点头道：“仍在府中，惶恐终日。”
“此僚凶蛮成性，又是江淮军主将，当除爵诛之。”
左右看了看，基本没人反对，李渊迟疑了下……毕竟前车之鉴，斩杀窦建德，河北两度复叛。
这时候，有宫人提着木盒过来，李渊笑着说：“已然入夏，诸卿一品冷汤，稍去暑气。”
陈叔达接过碗盏看了眼，是绿豆冷汤，还未入嘴就能分辨出，不是在深井冰镇而是放了碎冰，不由得眉头一皱。
李渊察觉到陈叔达投来的视线，笑道：“子聪欲谏否？”
朝中宰相，唯独陈叔达不仅才学明辩，有相国之才，更时常谏言，才会得李渊重视，出任门下高官官侍中。
但陈叔达可不是魏征，只笑了笑，“陛下乃天下之主，些许碎冰而已，只是夏日存冰极难，如今未至酷夏，只恐陛下存冰早早用尽。”
李渊大笑道：“诸卿尽可畅饮，此乃怀仁所制。”
裴世矩深通养生之道，只慢慢饮用，不敢快饮，听了这话，白眉微微颤动，心想这少年郎……如果早生十数年，怕是能在前隋炀帝与虞懋世一争高下。
呃，虞懋世就是虞世基，著名的书法家虞世南的兄长，隋炀帝执政后期最出名的谀臣，最能媚上，后来在江都与隋炀帝一同被宇文化及诛杀。
李善要知道裴世矩的想法，那真要叫冤了……我是真的不懂媚上，这不是连着几天入宫，李渊都在议事，找不到机会开口，才制了几块冰过来献献殷勤嘛。
一碗冰镇绿豆汤喝完，各人各回各家，李渊就在侧殿小睡片刻，随口问：“怀仁可离宫了？”
一旁的宫人低声道：“馆陶县公在花苑。”
“也不嫌热。”李渊嘀咕了两句，“这是连着四日入宫了吧？”
“是。”
李渊起身踱了几步，想起女儿平阳前几日所说，不禁笑着想，这少年郎倒是有些奇特，他人都欲留在长安，他倒是想外放，从县令起家。
就在两仪殿不远处，李善顶着大太阳正在观察那几株棉花，剖开棉铃，黄白色的绒毛已经塞满了内部，已经有几个棉铃开裂，露出柔软的纤维。
自己很快就要离开长安，棉籽只怕来不及收集了，到时候让李道玄或平阳公主来帮忙？
正想着呢，身后传来李渊的笑问。
“怀仁，此间无水未有莲，何故细察？”
李善转身行礼，投去视线中带着幽怨……这皇帝好不厚道！
看这少年郎这副模样，李渊忍不住开怀大笑，当日之事已然遍传长安……呃，这一方面是因为罗阳被打的太惨，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那篇《爱莲说》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成功
四五天的时日，让芙蓉园一事传得整个长安城内街头巷尾都知道，李渊是听了平阳公主叙述才知道的，也明白那日为什么罗艺突然剑指李善。
这件事传播甚广，罗家丢尽了脸，多少人幸灾乐祸，即使是东宫属官也有不少人看罗艺不顺眼呢。
至于崔信……呃，这几天李善每天入宫，都是在外间瞄准了，确定崔信不在，才一溜烟窜过去，没办法，中书舍人经常进进出出，很容易被逮到。
入太极宫倒是不止一条路，但李善总不能走玄武门吧？
李渊授意几个儿媳组织这场相亲会，是有政治意味的，最终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落幕……倒未必是一件坏事。
至少因为那篇注定留传后世的《爱莲说》，李善和那位崔小娘子已经掰扯不开了。
当然了，以李善如今的爵位和名望、诗才，也配得上五姓七家女……在唐初，五姓七家内部通姻还不是那么绝对。
“这几日频频入宫，未见崔舍人？”
“呃……想必这些时日，中书省事务繁忙……”
李渊促狭的说：“那朕传召崔舍人入宫？”
“陛下传召，还是伯父传召？”李善捂着脸却不肯示弱，“若是陛下传召，臣不敢拦，若是伯父传召……”
“嗯？”
“明日还要为伯父制冰，还请伯父手下留情。”
李渊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李善的肩膀，“前日大郎还提过，怀仁下手太狠，罗艺长子鼻梁都塌了。”
“那是他活该！”李善忿忿道：“不相干的人都被他扔下池子了。”
两人沿着石子路绕行，在一处凉亭里坐定，李渊才提起正事，“听平阳言，怀仁欲外放县令？”
“臣未至弱冠，虽曾小有微功，但多半侥幸。”李善起身正色道：“愿为陛下牧守一方。”
看李渊有些迟疑，李善补充道：“深山巨木，大器之才，但若无刀斧劈砍枝叉以修其直，无匠人研磨上漆以保其质，何能为栋梁？”
李渊感慨的点点头，指着石凳让李善坐下，“只听此言，他日怀仁必为栋梁。”
李善有点不好意思……我还真没什么栋梁不栋梁的心思，您那两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再不跳出去不行了。
而且往后拖拖……拖到李靖平推江淮军，空出好些位置，裴世矩那老狐狸说不定就要动手了。
“待朕问问吏部……何处出缺。”李渊想了想，“江南、淮南如今战事方起，怀仁不如故地重游？”
李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山东之地，尽皆大族，县令若不为世家子弟，难以施展拳脚。”
“嘿嘿！”李渊冷笑了几声，顿了片刻才说：“不可离的太远，关内道、河东道吧。”
李善大喜，正好是自己备选中排在最前面的两个，“臣拜谢陛下。”
“好了好了。”李渊一把拉住李善，眼神中颇有深意，“也难为你了。”
李善心里一个激灵，苦笑两声，却聪明的没有吭声。
谁都不是傻子，历史上那么多皇帝，中庸者占了大部分，但如果说李渊这样的开国帝王资质中庸……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更何况不同于刘邦、朱元璋，李渊在前隋官场中历练数十年，这方面有着天然的政治敏锐度。
李渊很早就发现了类似的苗头，李怀仁虽然只是个小小少年郎，但分量并不轻……东宫太子几度怀柔，而李善又早前与秦王府子弟相交甚深。
李渊曾经考虑过，如果说之前李善必须有所抉择，但现在未必了……因为李善完全可以选择自己这个皇帝而不是两个儿子。
“记得中书令杨恭仁长子与你交情匪浅？”李渊笑道：“杨恭仁如今兼任吏部尚书，怀仁可去打探一二，河东道、关内道颇多上县。”
李善谢了又谢，闲叙几句之后，李渊转而问道：“今日臣子建言斩杜伏威首级震慑江淮军，怀仁以为如何？”
“此乃军国大事，陛下当召重臣皇子亲询，臣不敢妄言。”李善立即推脱，这种屁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非主询臣，只是你我伯侄叙谈而已。”李渊也并不指望李善说出什么真知灼见，揉着太阳穴叹道：“只虑刘黑闼故事……”
李善犹豫了会儿，“那侄儿就胡乱说几句？”
“说。”
“侄儿也曾读史，未曾听闻，主帅尚在敌手，麾下大军处于劣势却起兵的先例。”李善轻声道：“杜伏威此人，草莽出身，勇武敢战，非心怀天下之辈，却有自知之明，当不会行此蠢事。”
李渊微微颔首，这个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次江淮军叛乱，主使者理应不是杜伏威。
“杜伏威早年与辅公祏为盗，但后江淮军攻略江南，两人渐起间隙。”李渊解释道：“杜伏威入京前，辅公祏遭闲置，并无实权在手。”
李善迟疑了下，又说：“窦建德、王世充、萧铣皆有取死之道，李子通、李密遁逃招致祸端。”
“但杜伏威早年投唐，去岁几乎孤身北上入京，并无逾越之举，横加屠戮，只怕师出无名。”
李渊陷入沉默，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这些年来，降唐、投唐的军阀首脑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窦建德、萧铣被处斩，王世充流放途中遭刺，李子通、李密不甘终被斩首。
算下来，大股势力中，除了留在老巢不肯外出的冯盎，也就剩下罗艺、杜伏威了。
如果这次斩杀杜伏威，就算江淮军不出下一个刘黑闼，天下也必然言论汹汹。
相比起来，杜伏威是最乖巧的一个，江淮军也没有和唐军发生过正面冲突……斩其首级，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这时候，李善突然笑道：“伯父，其实此次也未必是坏事。”
李渊讶然问：“何以见得？”
“江淮军盘踞江南多年，根深蒂固，此次叛乱，一扫而空，日后再无碍难之处。”
李善的意思很明显，借着这次叛乱，对江南地区进行一次清洗，将来对执政是有明显的好处的。
李渊微微摇头，“六路大军围剿，尚不知……”
“必能全胜。”李善毫不犹豫的说：“听闻岭南大使李药师乃伯父简拔，观其灭梁军报，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实有名将之风。”
这次李渊笑了，“当日平阳曾言，怀仁有名将之姿，眼光果然不凡。”
“药师之才，古之名将韩、白、卫、霍，岂能及也！”
呃，李靖虽然曾经在李世民麾下，但真正重用他的的确是李渊……不过说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都被李靖压下，这个实在是有点吹，顶多是个平手。
李善吹捧了几句后又说：“对了，杜伏威义子阚棱，授左领军将军、越州都督，姐夫出兵前见其勇力过人，召其入军，充为前锋。”
“竟有此事？”李渊愕然，沉吟片刻后点头道：“此时处斩吴王，的确不妥。”
李善咧咧嘴，称呼一下子从杜伏威转为吴王了。
不过，这些说到底和李善没什么关系，自己想要的已经得到了，现在就是要看到底选关内、河东哪儿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东宫（上）
迈出太极宫，李善心神大畅，走路带风，心想还好自己那日反应过来，不然等李靖扫平江南，说不定自己就要被裴世矩一脚踢飞了。
李善很清楚，自己如今在李渊面前有些分量，但到了关键时刻，这位皇帝只会恢复一个皇帝应该有的理性，做出最符合皇帝利益的选择……面对一门双相的河东裴氏，李善目前的分量，还不足以正面相抗。
更何况，玩这种官场手段……李善哪里会是裴世矩这种老官僚的对手。
心里正盘算着关内道、河东道会有什么好位置，刚才李渊可是说了许一上县……突然，一声熟悉的清喝声在耳边响起。
李善脚步一顿，脸颊动了动，咽了口唾沫，行礼道：“拜见崔……崔……崔舍人。”
脸色发黑的崔信一咬牙，上次还叫崔伯父呢，现在又转回崔舍人了？
“此为南省……”李善小心翼翼，您老边上还有人呢，难道让我叫一句泰山大人？
能不小心翼翼吗？
那篇《爱莲说》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崔信这个爱女狂魔啊……呃，前几日李善探望落水的张文瓘，后者婉转提示，这几日还是避开姑父的好。
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马上就要离开长安……撩完就走，回头等崔信知道了……李善有点心虚。
“这位是？”崔信身侧是一位鬓发灰白的老人，身材高大却两眼有神。
“这位是范阳郡公。”崔信提点了句。
“在下李善，拜见郡公。”
这几日频繁入宫，李善立即认出了这位，范阳卢氏的卢赤松，早年与李渊交好，爵封固安县公，后退隐归乡，直到几个月前起复为中书舍人，近日进爵范阳郡公……以郡望加爵，这是难得的恩宠。
就在昨晚，凌敬还提了一嘴，圣人如此恩宠卢赤松，与东宫笼络范阳卢氏有关……这也是皇室和门阀之间复杂关系导致的结果，既警惕又不得不互相倚重。
卢赤松赞赏的打量着李善，笑道：“如此俊秀也就罢了，更有天授诗才。”
李善有点……每次听到别人赞自己天授诗才，总有点不自在，感觉是在嘲讽。
“三月得二郎来信，那首《春江花月夜》令人击节，前些时日《爱莲说》令人耳目一新。”
“多谢郡公之赞。”李善看起来有点腼腆，他知道对方嘴里的二郎指的就是卢承基。
“如此才情，可称八斗。”
这下李善真的有点承受不住了……虽然他觉得，李白、杜甫、白居易、贺知章、孟郊这些人加起来绝对超过八斗了。
卢赤松笑着看向崔信：“真是好眼力。”
崔信刚刚好转的脸色又变黑了……最早他和妻子拟定的名单中，卢赤松的四子卢承业排名很高。
清河崔氏在五姓七家内部联姻，次数最多的除了陇西李氏之外就是范阳卢氏，崔信亡故的妻子就是出自范阳卢氏……卢赤松这句话一出，基本算是锁死了这条路。
虽然早有预料，但崔信还是颇为不忿，狠狠的瞪了眼李善……你个小王八蛋！
等卢赤松离开，崔信一把扯着李善走到拐角处，劈头问道：“你到底想做甚？！”
李善犹豫了会儿，拱手道：“所谓最爱莲，实是巧合……但《爱莲说》一文乃前年北上途中所作。”
“某当然知道是巧合！”崔信气急败坏的一甩手，“但此事……记得崔昊与你不合……罢了，崔昊倒是好说，但崔帛……”
李善保持了沉默，从目前来看，《爱莲说》一出，几乎已经将崔小娘子揽入怀中，圣人李渊也乐意看到这一幕，顶多罗艺作梗……问题在于自己当年在清河面斥众人，斩杀崔帛，崔氏族人只怕不想看到这一幕。
此刻的崔信毫无气度，翻来覆去的叨唠了好一会儿，瞥了眼安安静静站在那的李善，“罗艺此僚惯于狡诈，需得小心谨慎。”
“谢过崔伯父。”
崔信哼了声，这下没有外人，又从崔舍人转为崔伯父了。
李善笑吟吟道：“凌公一再提醒，让小侄勿要招惹云阳罗氏……但为人处世，当有所为。”
“当然了，既然应邀游园，自然难免与罗家起隙。”
听了这几句话，崔信脸颊动了动，不过也知道那些小伎俩瞒不过面前这位少年郎……罗阳有意，如若李善不退，必然会发生冲突。
不过，崔信也没想到，李善一再退却后的暴起会如此锋锐……但转过头细想，这很符合当年斩杀崔帛平定民乱兵变前后李善的行事风格。
“再过几日，还有几篇诗作，要请伯父赏鉴。”
临行之前，李善想了想刻意留了个口风……应该不久之后，崔信就会知道自己有意外放了。
崔信看着李善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有些担心……已经好几日了，罗艺那边一直没什么动作，要知道罗艺入京之后，还没丢过这么大的脸面。
呃，罗艺这种人，自负勇力，又惯于狡诈，跋扈至此，眼里容不得沙子，哪里会不报复……事实上，他早有计划。
东宫，显德殿。
坐在主位上的太子李建成一脸肃然，凝神静听几位心腹幕僚的叙谈……无涉朝政，只是讲史，以古喻今。
不过这个史有点近。
魏征扬声道：“开皇元年，房陵王册封太子，生性好学，善于词赋，又宽宏温和，抚军监国亦有手段，坐镇东宫二十载，却遭文皇废弃，殿下以为，房陵王为何得此下场？”
李建成正色道：“吾曾听李师言，房陵王器非上品，性是常人，但若得贤明之士辅导之，足堪继嗣皇业。”
这句话里的李师指的是已然致仕的李纲，这位太子杀手第一个杀的就是前隋太子杨勇。
“正是如此，当日于此地，唯李文纪一人耳。”魏征点头道：“余者虽长于文赋，却品行卑劣，致使房陵王好渔色，喜奢靡。”
李建成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今日显德殿，尽皆贤达。”
这方面李建成比较克制，李渊就不说了，快六十岁的人，还是夜夜耕耘，这几年几乎每一两个月宫中都有新婴。
而李世民这方面也好不到哪儿去，秦王府内除却王妃，光是正式册封的侧妃就有六人之多，都已经逾越亲王之制了。
魏征神色肃穆，补充道：“好渔色，喜奢靡，非明君之像，但最重要的是，无人劝诫，使房陵王有逾越之举，正所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李建成连连点头，他听得懂魏征委婉的劝诫，前隋太子杨勇因为逾越礼制接受百官朝拜，引得其父隋文帝不悦，从此父子起隙，埋下祸根。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东宫（中）
李唐立朝之后，因为李世民的存在，导致朝廷法令非出自一门，皇帝、东宫、天策府都有发号施令的权力，去年山东大战期间，宰辅陈叔达力谏圣人收权。
李建成和诸多幕僚密议之后，主动交权……说的小点，这是讨好李渊，说的大点，这是离间李渊、李世民父子之情。
李世民如果不交权，必遭李渊冷遇，东宫太子都肯，你居然不肯？！
若是交权，那天策府一脉在朝中势力自然会被渐渐削弱……李世民的根基一方面在朝中，另一方面却在地方上。
如果交权，但陕东道、益州道的官员调配的权力要不要交给吏部呢？
甚至于，陕东道会不会被分拆，行台会不会被撤销？
而李建成恰恰相反，他的根基不在东宫太子本身，而是来源于李渊的支持……只要李渊没有易储之心，父子俩的政治立场就是统一的。
坐在左手第二位的老者笑道：“玄成劝诫有方，殿下仁德有道，正是君臣相济之像。”
“郡公过奖了。”
这位是荥阳郑氏郑善果，前朝爵封武德郡公，曾因清廉闻名天下，大业年间考评天下第一，名望极高，武德四年随淮安王李神通投唐，爵封荥阳郡公，东宫太子左庶子，是东宫的重要人物。
清河崔氏多有族人仕于东宫，就是郑善果在其间引荐，其母出身清河崔氏，魏征、崔帛去岁巡视山东，事多有不协，今年四月，李渊下令择官抚山东，李建成举荐郑善果出任山东安抚大使，为东宫招揽贤才。
直到前些日子，郑善果被召回朝，任民部尚书，仍兼任太子左庶子……这位辈分非常高，他的嫡亲表妹嫁给了独孤信，生了个女儿就是隋文帝的妻子文德皇后，后者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生下了李渊。
郑善果捋须道：“他日殿下继嗣皇业，当使玄成修史。”
李建成大笑道：“必以巨鹿魏氏为首，以清河房氏辅之。”
魏征难得露出笑意，拱手道：“殿下气度斐然。”
二十四史的《魏书》正是巨鹿魏氏的魏收主编，这位是魏征的叔祖，而辅佐魏收的众人中，最有名望的是清河房氏的房延祐，李世民心腹幕僚房玄龄的伯祖。
李建成这几句话说的云里雾里，但在场的人都是饱学之士，自然一听就懂。
前事故例，后而仿之，但前提是，李建成能继承大宝，登基为帝。
嗯，历史中李建成虽然惨死，但《隋书》的确还是魏征主编的，辅佐者中也的确有房玄龄。
不过坐在右手第四位的罗艺就听得有点懵懂了，但虽然懵懂，但还是开口道：“房陵王虽有过失，但其败落，亦有炀帝之诡谋，杨素之助桀。”
殿内安静了片刻后，所有人都听得懂这句话，隋炀帝指的就是如今的李世民。
郑善果轻笑问道：“何人为楚公？”
楚公即杨素，当年杨广夺东宫太子，杨素是出了大力的。
“天下初定，国本不定，诗才不过小道，殿下招揽英杰，当以能者为先。”罗艺虽然说的慢，但显然早就打了腹稿，“去岁刘黑闼复起，横扫大半河北道，最终魏县大溃，于永济被擒，斩于馆陶县衙。”
“殿下急信，某率兵南下收复失地，与诸军汇合，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诸军上至淮阳王、邢州总管齐善行、洛州总管程名振，无不对其心悦诚服，俯首帖耳。”
听到这儿，郑善果呵呵笑了两声却没开口打断，太子中允王珪、太子舍人徐师谟都若有所思的盯着罗艺，坐在末位的太子舍人卢承基面有不忿，偏头看了眼面沉如水的魏征。
“后魏州总管田留安北上，某曾与其在冀州相遇……道国公亲口所言，若无李怀仁筹谋，只能坚守馆陶，任由刘贼肆虐……”
“原国公于馆陶县内自尽……自尽……”罗艺嗤笑道：“听闻那日淮阳王正巧被突厥放回。”
李建成面色不渝，但还算控制得住，只侧耳倾听，作势沉思。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罗艺又一次将矛头指向了李善，而且是以特别刁钻的角度。
首先，如果没有李善，田留安很可能只能坚守，太子亲征，从容解围，在突厥肯定离开的前提下击败刘黑闼，从而获得军功。
其次，山东战事中，但凡有所收获的，除了自领幽州军最后出来扫尾的罗艺之外，剩下的全都是秦王一脉的将领，甚至是秦王府的人马，田留安、齐善行都是秦王府左右六护军府出身。
换句话说，李善与秦王一脉的将领合作非常愉快，后者建功立业，而前者也在军中有所名望。
而李善的所作所为极大的削弱了太子李建成的声望，甚至是在李建成脸上扇了个巴掌。
在这种情况下，李善难道不会投入秦王麾下？
“听闻殿下请圣人赐名玉壶春？”罗艺想了想补充道：“平阳公主一事……圣人视其为子侄，也未听闻其致谢殿下。”
罗艺虽然说的有点乱，但意思很明显，李善此人，身负奇才，非仅诗文小道，若有抉择，当会舍东宫投秦王。
这样的人物，太子您几番怀柔都没什么效果，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其投入秦王府？
既然不能笼络，那也不能看着他投入敌手！
罗艺这番话说到底，是将秦王李世民喻为前隋杨广，而将李善喻为前隋楚公杨素。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比喻还有点道理。
当年身为晋王的杨广军功远不及秦王李世民，但也曾经名义上统领大军灭陈，结束了自后汉以来三百年天下分裂的局面。
而李善虽然年轻，但却和杨素一样得圣人厚重，而且还同样能影响皇室中地位特殊的女眷。
杨素对当年的文德皇后是有不小影响力的，换算到如今，那就是手掌兵权的平阳公主。
罗艺还准备补充几句，眼角余光却瞄见一人霍然起身。
“今日群贤讲史，所谓劝殿下仁德为先，尽揽英才。”魏征须发皆张，声如洪钟，“燕郡王却因私怨而坏太子贤德，意欲何为？！”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东宫（下）
看到魏征出列，罗艺并不意外，他知道东宫内魏征、韦挺两人和李善多有来往，甚至前者还对魏征有恩。
不等罗艺辩解，魏征高声道：“山东战事，李怀仁被一路追杀南下，眼见突厥肆虐河北，眼见村无人烟犬吠，若有其能，难道只枯坐城中吗？”
“若能坚守……”
罗艺只说了四个字，魏征就厉声打断，“某与怀仁一同启程，驻足河岸，难道他不知吗？”
李建成微微点头，这方面的事，早在几个月前就讨论过……在被围馆陶，消息断绝的情况下，唯一从陕东道北上山东的李善是心知肚明的，率数万大军的齐王李元吉不可能相援。
换句话说，李善筹谋大捷使得东宫的算计全盘落空，但并不是李善的本意。
呃，不能说这考虑方向有问题，只是他们没看过穿越小说……
郑善果笑道：“少年英杰，意气飞扬，既有其能，自当奋起。”
“当日清河县内，淮阳王坐视，眼见兵变民乱，怀仁斩崔帛头颅，立平乱事，虽失之以刚，却见心胸。”魏征顿了顿，扬声道：“若无怀仁当机立断，损的是太子贤德。”
这次王珪、徐师谟等人纷纷点头，就连其母出身清河崔氏的郑善果也点头称是，他今年安抚山东，曾经细加打探过此事手尾。
当日乱事一触即发，以李道玄为首的秦王一脉都冷眼旁观，就盼着……太子抢走安抚山东之权，最终却闹的山东第三次复叛。
这也是李建成对李善颇为优容，并不将其视为秦王一脉的主要原因……虽然战后凌敬投入天策府任职。
王珪缓缓道：“自李怀仁归京以来，先以诗才扬名，后力救平阳公主，得圣人青睐，因筹谋山东战事爵封馆陶县公……但细察之，以科举入仕，往来无忌，并无偏向。”
罗艺长于战阵，亦喜诡谋，但口舌非其所长，被怼的面红耳赤，这时候口不择言，愤然道：“此等人物，不能为殿下用之，自当除之！”
“此言大谬！”魏征怒气勃发，“天下官员名士多矣，如今秦王窥探东宫，殿下当招揽英杰应之，但绝非非此即彼！”
“不能为殿下用之，便要除之，一旦传出，天下英才尽入秦王彀中！”
李建成再次点头，心想二弟自从前年归京，就大力招揽英杰……罗艺这可真是个馊主意啊！
郑善果缓缓道：“适才玄成言，身为太子，不可逾制。”
李建成眼神闪烁，举手示意罗艺住口，柔声道：“怀仁得父亲青睐……彦超，孤使太子妃为其选配名门贵女。”
罗艺暗暗咬牙，但不得不起身代长子相谢，毕竟从前隋开始，他就在地方任军职，对朝堂事知之甚少，更何况郑善果话说的拐弯抹角，所以……
而李建成、魏征等人都听懂了，如今东宫、秦王夺嫡，朝中官员多有择主，但并不是每个官员都会择主的，相当一部分官员都只是效忠于李渊，或者说效忠于李唐。
一位青年才俊被李渊看重，而东宫太子非要刻意怀柔笼络，有这个必要吗？
郑善果的话是个警告，在警告李建成把握尺度……自古以来，皇帝和太子之间，总需要保持一种若近若远的微妙距离。
而前隋太子杨勇就没有把握住尺度。
瞥了眼面色阴沉的罗艺，李建成心里也有无力感，琢磨要不要将实情私下透露一二。
罗艺深恨李怀仁，无非是因为觉得李善抢了你儿媳，又落了罗氏的面子……但实际上，人家早就勾搭上了，事实是你儿子罗阳想横刀夺爱，才被李善一顿猛怼。
相比较而言，罗阳无论在哪方面都无法和李善相提并论……就连拳脚功夫都比不上，被打成那般模样。
李建成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今日两仪殿议事，吴王当论斩，不知对江南战事可有助益。”
“前年斩窦建德首级，山东两度复叛。”王珪捋须道：“但不可同日而语。”
魏征和郑善果都点头称是，在场诸人中，他们俩虽然出身不一，但都曾经被夏军俘虏，魏征甚至还出仕夏朝。
窦建德虽是乡豪出身，但仁义之名遍传山东，所以被斩首后才会得到广泛的同情，加上唐军在山东大肆搜捕，才导致山东两度复叛。
但这种事不太可能出现在江南，更不可能出现在杜伏威的身上，江淮军向来以凶悍闻名，时常有杀戮之举，杜伏威本人也是以手辣著称。
李建成在心里盘算，斩杀杜伏威，对大军进剿应有助益，此次六路大军中，虽有李世绩，但也有任瑰，更重要的是有李孝恭、李靖。
如今李建成已经不指望能在军中树立威望了，但绝不希望看到秦王一脉将领不停的建功立业。
正思索间，太子左卫率韦挺大步入殿，神色有些凝重。
李建成有些惊诧，他和韦挺为少时密友，知道这位好友向来没个正经，惯于调笑，少见这般模样。
“殿下。”韦挺疾步走到主位前，“适才得报，圣人命平阳公主招旧部入京，充实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皆由平阳公主节制。”
殿内登时响起一阵骚动，李建成眼睛一亮，不由自主的看了眼王珪、魏征……劝父亲召回平阳公主，就是这两位心腹幕僚出的主意，虽然颇有坎坷，但终见成效。
李唐沿袭隋制，设十六卫，前十二卫领天下府兵，后四卫是以募兵制为主，组建北衙禁军，护卫宫廷，掌门禁及守卫事。
李渊让平阳公主领北衙禁军，可以解释为对其的信重，毕竟这是托付身家性命。
也可以解释为李渊试图平衡这场夺嫡之争，毕竟平阳公主是唐军中仅有在威望和影响力上能与李世民相较的角色，而平阳公主在夺嫡中并没有明显的表态。
还可以解释为李渊对次子李世民的警惕，毕竟秦王府在京的私人武装虽然在人数上不占什么优势，但在武力和对军队的控制力上，别说李建成，就是李渊都难以想比。
但不管怎么解释，这对于东宫都是个好消息，也是一个注定震动整个长安城的消息。

第三百一十九章 未卜先知
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圣人李渊以为功高无以封，想出了所谓天策上将这个名号，李世民在洛阳组建天策府，招揽豪杰英士。
为什么陕东道大行台成为秦王府最重要的根基，一方面在于李世民亲领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另一方面在于天策府。
大量李世民旧部在秦王府、天策府中过一道手，转入了陕东道、益州道各处为官，这构成了李世民的根基……也是历史上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能迅速平稳局面的关键。
而如今李世民长期居于长安，如虎困笼中，所以在长安另组建了天策府，与秦王府、文学馆互为补益。
天策府中属官，论官职高低，长史唐俭、司马宇文士及、封伦为首，论谋略，杜如晦、薛收为首，论心腹，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为首。
但自从房玄龄弃职之后，只能以私人幕僚的身份待在天策府内，和他相仿，平日尝尝叙话的是天策府兵曹参军事凌敬。
事实上，除了官员调配之外，天策府上下事务，均由房玄龄、凌敬两人主持。
处理完公务，命下人烹茶，两人在侧屋坐定，聊起了江南战事。
“自前隋乱世，国朝先后平西秦、灭武周，扫荡中原，均为殿下军功。”房玄龄盯着手上的公文，“故谋臣猛将并在殿下麾下，罕有别立勋庸者，唯独赵郡王著方面之功。”
洛阳大战之后，李孝恭率军灭梁，虽然长史李靖异军突起，以兵法取胜，但李孝恭却实实在在是地位不可动摇的主将。
凌敬微微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想起了之前李善私下的评价，自后汉末年，天下纷乱，西晋昙花一现后衣冠南渡，南北对峙两百载，前隋二世而亡，李唐能得天下归心，一方面在于长时间国家破碎，各个阶层对一统的渴望，另一方面也在于李唐的运气。
李唐宗室一族，其实人数并不多，之前除了北魏名将唐国公李虎之外，少有杰出之士，但没想到这十年内，却涌出如许多豪杰。
李渊身为开国帝王自然不需多说，秦王李世民军功盖世，江夏王李道宗、淮阳王李道玄均是尚未加冠即纵横沙场，襄邑王李神符领并州总管，对突厥颇有战功，之后又冒出了个赵郡王李孝恭……甚至连女子都能统兵上阵，军功赫赫。
上天如此厚待。
“若赵郡王数月内扫平江南，当回朝受赏。”房玄龄轻叹一声，神色有些不渝，“大亮欲有所为，殿下不置可否。”
凌敬瞄了一眼，他入天策府半年多了，主持各处事务，虽然还不能参与李世民密会，但也听得懂这句话。
对江南一战，李世民是无所谓的，就算李孝恭扫平江南，战功也无法与其相比，所以只从军事角度建议齐州总管李世绩出兵，而之前刚刚被授安州刺史的李大亮试图搅合进去，李世民也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
但李建成是有所谓的，因为宗室将领中，最能打的李道宗、李道玄都偏向秦王，李神通和李世民关系很好，李神通的兄长并州总管李神符也和李世民关系很不错。
李建成那边……有点惨，之前被寄予厚望的庐江郡王李瑗任洛州总管的时候，被刘黑闼吓得启城而逃。
而李孝恭在夺嫡之争中并没有明显的偏向，自然成为东宫怀柔的对象。
凌敬轻声道：“若赵郡王回朝，江南事何人主持？”
“凌公以为？”
“或为李药师。”凌敬立即给出了回复。
“李靖……”房玄龄在长时间思索后叹道：“确有可能。”
扫平江南之乱后，李孝恭注定会被调回朝中，主持江南的不可能是个初次接手的外人，不管从战功来说，还是从职位来说，李靖都是最合适的。
房玄龄苦笑一声，“凌公目光长远……”
听着房玄龄的赞誉，凌敬有点不自在，决定回去问问李善……他发现李善似乎有未卜先知之能。
凌敬随口问道：“听说李药师曾在殿下麾下效力？”
“确有其事。”房玄龄眉头微皱，“早在武德元年之前，李药师入秦国公府为三卫，后随殿下征战，只是未能独领一军。”
“之后得圣人简拔，灭梁一战大放异彩，萧梁地广势众，李药师兵贵神速，两月灭梁。”
凌敬有些诧异，“如此说来，此人非殿下爱将？”
这是在问，李靖难道不是秦王一脉的将领？
看房玄龄微微摇头，凌敬心想李善也有猜错的时候啊……他可记得清楚，李善口口声声说李靖、李世绩两人均是秦王一脉。
未卜先知，也不是每次都能蒙对。
“陇西李氏丹阳房一脉，李客师入天策府，长安令李乾佑兼齐王府主簿。”房玄龄隐晦的提了句。
凌敬明了的点点头，这是世家子弟惯用的伎俩，分侍各主，以保门楣不坠，如此看来，李靖很可能是东宫门下，至少也是忠于圣人的。
这时候外间响起脚步声，神色有些疲倦的李世民出现在门外，努力振奋精神，笑道：“凌公，玄龄。”
房玄龄、凌敬起身行礼。
李世民笑道：“凌公晚上问问怀仁……如何练出这般口舌。”
凌敬莫名其妙的问：“殿下所指何事？”
“当日馆陶城外，力劝突厥北返，今日宫内……”李世民若有所思的说：“父亲已然决议，许吴王出入无忌。”
房玄龄和凌敬对视了眼，都有些震惊。
杜伏威杀不杀那是小事……虽然之前多有朝臣请斩其首级，但许如今被软禁的杜伏威出入无忌，那就不是小事了。
而且听李世民的口气，圣人李渊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受了李善的影响。
李世民拇指食指微微摩挲，他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评价李善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他很清楚自己这位父亲的心性，看似温和如春，实则凌冽似冬。
当年刘文静自以为功高，又觉得李渊心软……结果呢，太原元谋功臣十七人，排在第三位的他就这么被高鸟逝，良弓藏。
“殿下，李大亮欲有所为，这是第二封信了。”房玄龄将手中的信递过去。
李世民看了几眼就放下了，“不求其功，勿要坏事。”
“是。”
“适才凌公和玄龄在议何事？”李世民随口问。
房玄龄笑着说起了李靖。
李世民叹道：“孤欲揽天下英杰，不料却身边沧海遗珠，若扫平江南，药师的确最适领江南道总管。”
房玄龄小声提醒道：“李药师与庐江郡王有旧。”
“那又如何？”李世民伸手延请两位坐下，笑道：“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药师何等人？”
“名将人杰也。”
房玄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庐江郡王李瑗是宗室子弟中最贴近东宫的，但其人并无才略，闹出的乱子也不是一两次了。
李世民好奇问：“凌公为何以为药师……”
凌敬暗骂李善不靠谱，只能以李靖曾在李世民麾下为借口……之前见李善剖析朝局，点评人物都很周到，自己还真信了！
对了，还有平阳公主一事，都快被逼的离京了也没个准信……瞎胡闹！
就在这时候，李世民轻声道：“父亲决议，以三姐节制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
如一声霹雳，凌敬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平阳公主居然真的领北衙禁军！
房玄龄想了想，“自陈国公病逝，监门卫、千牛卫并无节制者，圣人选派平阳公主，倒是正合适。”
凌敬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袖子里的右手用力掐了下大腿，有点想拔腿就走，揪着李善问个究竟……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未卜先知？！
李世民也点点头，“三姐在军中颇有威望，节制诸军并不难，只是嗣昌只怕要闲置了。”
“谯国公多年征战，也该歇息几年。”房玄龄不以为意，随口附和。
夫妻两人同领重兵，这是不可能的事，平阳公主节制北衙，柴绍的右骁卫大将军就算不被撤，也不能再领兵出征了。
毕竟前隋杨坚就是以外戚的身份篡国夺位的。
李世民和房玄龄随意商议，一旁的凌敬用近乎窥探的视线打量着李世民。
当日平阳公主转危为安，知晓内情的凌敬、苏定方、马周都建议李善顺势投入平阳公主府为长史，至少能稳住基本盘。
但李善拒绝了，而且是以凌敬、马周难以相信的方式……平阳公主可能掌北衙禁军，那对平阳公主有救命之恩的自己很可能被逼做出选择，东宫不再温情脉脉，秦王也可能逼自己投入天策府。
当日凌敬半信半疑，之后半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开始疑神疑鬼，觉得李善是在糊弄自己。
因为凌敬后来细细想过，李善似乎能确认，秦王有武力夺位的可能……不然平阳公主掌北衙禁军，对秦王是没有直接威胁的，对秦王、太子夺嫡之争也是没有影响的。
但如今，平阳公主真的在半年后节制北衙禁军……凌敬心神大乱，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窥探李世民的神色，只在心里怀疑，秦王真的有起兵的可能吗？
又聊了一阵，李世民笑道：“时日不早了，今日就如此吧。”
一直沉默的凌敬突然起身，“殿下，尚有一事。”
“凌公请言。”
凌敬刻意的看了眼门外，上前两步，低声道：“怀仁欲外放。”
“外放？”李世民有些意外，“难怪这几日连接入宫，就是为了此事？”
“外放？”房玄龄也很意外，但细细一想，这的确是李善最合适的一条路。
凌敬犹豫了会儿，补充道：“前几日入宫，未能言明，今日……”
已经准备离开的李世民缓缓坐了回去，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他再一次在心目中提高对李善的评价，针对父亲李渊的评价。
不会那么巧，今日李善确认外放，平阳公主就得以掌北衙禁军……按道理来说，领兵出征的柴绍归京后再任命，才更加合适。
李世民突然想起吏部插手陕东道官员调配一事，按理来说，吏部尚书是中书令杨恭仁兼任，此人并不依附东宫，却与陕东道大行台吏部尚书相争……这会不会是父亲的指使？
此刻的李世民并没有武力夺位的谋划，一心想着以正常的手段谋夺东宫太子之位……但显然，父亲已经起了防备之心，不管其间有没有太子的怂恿，终究父亲还是起了疑心。
父慈子孝，父慈子孝，在身世没有大白于天下之前，李善可以不认父，但我不行。
虽然我不行，但要知道，我是皇子，你是父皇，是父子，也是君臣。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李世民的神色渐渐转冷，手撑桌案，缓缓站起，低声道：“怀仁外放之前，择地见一面。”
一个时辰后，日月潭李宅书房内。
凌敬不顾体面的揪着李善的衣领，“你真能未卜先知？！”
“什么？”李善莫名其妙，“若能未卜先知……小侄至于如此境地？”
凌敬狐疑的视线扫了扫去，半响后才说：“平阳公主今日得以节制北衙禁军。”
“什么？”李善毫无预兆的打了个嗝。
凌敬松开手迅速退了几步，伸手扇着风……李善口味向来比较重。
“若不能未卜先知，半年前就有定论？”凌敬打开窗户，哼了声，“为此甚至不顾平阳公主招揽。”
李善呆呆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说：“不对，不对……”
和李世民一样，李善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不可能那么巧，自己今日得李渊许可外放……按照时间推算，自己前脚离宫，后脚李渊就授平阳公主节制北衙禁军。
“料事如神啊。”凌敬盯着发呆的李善，“解剖时局，明辨前路，如探囊取物，庖丁解牛。”
李善用力揪着发髻，实在有点糊涂，难道真的是巧合？
自己虽然对平阳公主有救命之恩……但如果李世民起兵，自己怎么可能拦得住平阳公主？
李渊将身家性命托付，平阳公主只会忠于李渊一人……自己能做什么？
李善自然想不通……所谓谋乱，所闻兵变，长时间的准备其实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往往是在那么一瞬间，在机会出现的时候，以果决的心性干脆利索的完成。
比起历史上的武德六年，此刻的李世民处境其实要好得多，至少太子、齐王没脸去拉拢天策府的尉迟恭等将领……所以，此刻的李世民其实是没有起兵的念头的。
“秦王言，外放之前，择地密见。”
李善转头看了眼满脸忧色的凌敬，点头道：“正欲一见。”
看凌敬似乎满肚子的话，李善补充道：“凌伯先入天策府，小侄绝无他择。”
“凌伯说得对，小侄的确能未卜先知。”

第三百二十章 选择
东山酒楼二层包间内，李善依窗而坐，手中把玩着小小酒盏，视线无意识的在窗外扫视，显然心不在焉。
之前在芙蓉园闹的那么大，折了云阳罗氏的脸面，又因为那篇《爱莲说》和崔小娘子而在坊间颇为众人议论，李善本想着在外放之前老实一点。
但没想到李渊突然授平阳公主节制北衙禁军之权，虽然李善有点懵懂，但凌敬、马周都建议其不要龟缩村落，而是应该保持常态。
今日一早，李善照常去太医署授课，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第二批学生也即将毕业，只是练手的机会很少，他准备将这两批人都带走……如果是在河东道、关内道任职，应该不会缺少练手的机会，而且同时还能充为亲卫。
李善默默的在心里思量，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扇动的风暴越来越大了，从李建成失平定河北战功，到平阳公主节制北衙禁军……李世民有得有失，虽然在夺嫡中占了上风，但如果不能平稳的入住东宫，再次上演玄武门之变将会多一道障碍。
李善反复思索，此时的李世民有没有开始谋划玄武门之变？
此时，门被推开，李楷当先入内，笑道：“怀仁初名扬山东，后轰动长安，如今又欲择何地一显身手？”
李善起身行礼，“还要德谋兄襄助。”
“昨日思谊应诺，理应将至。”李楷关上门，犹豫了下，上前几步，低声道：“此事可询贵人？”
李善微微颔首……其实这件事他本是不打算和李世民通气的，不过前几日凌敬临时决定告知，李世民也没有反对，只说临行前要密会一面。
李楷松了口气，毕竟李客师归属天策府，而李善和秦王之间的关系……他是不多的知情人，甚至是李世民联手李善筹谋山东战事的参与者，自然不希望看到李善远离。
随口聊了几句，李善瞄见窗外杨思谊翻身下马，随即起身准备相迎。
李楷取笑道：“此前未见怀仁如此。”
“既有所求，小弟亦不可免俗。”李善哈哈一笑，他从来不是个崖岸自高的人。
李楷没再说什么，跟着起身出迎，在心里想好友此次为什么要求外放……不过无论如何，李德武入东宫，怀仁应该没有其他的选择。
走上二层的杨思谊吃惊的看着出迎的李楷、李善，“何至于此？”
一个是名扬长安，被圣人视作子侄的青年名士，一个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虽然杨思谊出身弘农杨氏，父亲又官居中书令……但这样的规格还是有点夸张。
“怀仁欲有所求，自然要殷勤一二。”李楷笑着握住杨思谊的胳膊引入包间。
李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只微微点头。
杨思谊和李善是同科进士，一起赴平康坊，一起聚饮畅谈，交情相当不错……呃，有点狐朋狗友的味道，那日游芙蓉园，他也是其中一人。
“咦，不是玉壶春？”杨思谊刚抿了口酒，惊讶道：“其味更淳。”
李楷大笑道：“乃是秘术新酿，酒香更甚玉壶春，怀仁今日特地携来的。”
李善笑着举盏示意，“只是自家并友人饮用，不欲售钱。”
“也是，圣人已下《禁屠配诏》。”杨思谊点头道：“不过玉壶春还在售，只是课以重税，售价较之前高出三成。”
十天前，圣人李渊下《禁屠配诏》：“酒醒之用，表节制于欢娱。……然而沉湎之辈，绝业忘资，惰窳之民，骋嗜奔欲，方今烽隧尚警，兵革未宁……关内诸州官民，宜断屠配。”
但同时，户部调高课酒钱，使得东西两市无数酒肆倒闭……王仁表特地告知，玉壶春不仅没有倒闭，在调高售价的前提下，出货量不减反增。
酒过三巡，杨思谊主动道：“昨日德谋兄相邀……还请怀仁勿怪，在下询家父，方知怀仁欲外放。”
李善点头道：“之前圣人问询，许河东道、关内道牧一县之地，所以托德谋兄相邀，不知吏部……”
显然李渊是交代过杨恭仁的，杨思谊很爽快的吐出几个地名，李楷在一旁解释，有的在河北道，有的在关内道，基本都是上县……唐朝时候的县令品级是有区别的，长安令、晋阳令是正六品，普通县令中，上县的县令品级是从六品，而中下县的县令是正七品、从七品。
李善默默听着，偶尔问上几句，当听到一个地名的时候，忍不住视线和李楷撞了撞……呃，河东道绛州闻喜县。
娘的嘞，去河东裴氏老巢去当父母官……这个有点刺激啊！
此外最惹眼的是解县，河东柳氏的老巢，不过李善和河东柳氏的关系不错，对柳濬有救命之恩，与柳奭、柳亨这对叔侄关系也不错。
不过，李善还需要回去合计合计，不能立即定下。
杨思谊无所谓，只提醒了句，“这两日，怀仁还需去吏部选试，一般家父午时之前在中书省，午后会去吏部，约莫半个时辰左右。”
“多谢思谊兄了。”
“些许小事。”杨思谊笑道：“只望怀仁他日推敲成诗文，即刻送归长安，某欲一睹为快。”
又饮了几杯酒，三人正在闲聊，突听见楼下颇有响动，杨思谊推开窗户，一个粗豪的呼声传来。
“今日马邑再归中土！”
李善还有点懵懂，而久居关中的李楷、杨思谊都眼睛大亮，前者立即起身下楼打探详情。
“如何？”
“传闻高满政举城来投，苑君璋北窜草原。”李楷兴奋的说：“马邑在手，只需坚守，突厥必然势衰！”
杨思谊琢磨了下，“高满政乃当年刘武周旧部，后随苑君璋数攻代州……如今举城来投，只怕有故弘农郡公之故。”
“定然如此，刘公威名赫赫，突厥亦惧。”李楷向李善解释道：“故弘农郡公，刘公世让，久镇河东北部，曾检校并州总管，十余日前起复，圣人遣其北上。”
马邑这个地名，李善并不陌生，但对于其对李唐的重要性，却是知之甚少。
李楷、杨思谊急着打探详情，干脆散了席，李善径直回了日月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到了朱玮。
“七伯，可打探到了？”
朱玮点头道：“的确有此人，曾为东宫宿卫，得太子信重，今岁四月外放，任盐州总管。”
“盐州总管？”李善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在河北道？！”
朱玮不解的看着李善，“今岁三月，荥阳郡公郑善果任山东安抚大使，抚定山东，此人就是得其举荐赴任。”
李善揉着太阳穴，自己这只蝴蝶卷起的风暴越来越大了……杨文干能起兵造反，惹得李渊盛怒，肯定是在关中，怎么会跑到山东去的？

第三百二十一章 后手
身为穿越者，李善武德四年在寺庙彻底清醒，确定穿越的一刻开始，就在脑海中整理自己记得住的历史资料。
从人名到势力分布，再到各个时间点，以及史书上记载的重大事件。
毫无疑问，夺嫡诸事中，除了玄武门之变外，就数杨文干事件最为瞩目……也留下了千古难解的谜团。
太子欲反，李渊不得不纵马逃奔，许秦王平叛入主东宫，最终却只各打五十大板，东宫、天策府均遭训斥，属官流放。
很难说这件事的主谋是谁……太子似乎不会那么傻，最终他也并没有举兵。
秦王吗？
似乎说得通，但李善在来到这个时代，涉入朝局，甚至涉入夺嫡之后，却心有狐疑。
李善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转动，杨文干事件的起因在于太子李建成遣派人手运送铠甲给旧部杨文干……当时杨文干应该就在关内道任一州总管。
问题就在于，李善记不得杨文干任关内道哪州总管。
在半个月前，李善和凌敬、马周议定外放之后，他就拜托朱玮打探消息。
和朱玮、朱氏猜测的不同，李善早在半年前就隐隐猜测到了东宫那人的身份……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打探杨文干消息的原因。
确定杨文干的位置，李善就有了挑选的余地……不管是因私还是因公。
不管是插手其间，还是冷眼旁观，李善都进退自如……不一定能捞得到多少好处，但应该不会吃亏。
这是李善将在关内道任职定在首位的主要原因，也是今日杨思谊报出那些地名，李善要拖延一二的原因。
但李善没想到，杨文干居然在山东任职……是因为时间还没到，还是因为自己引起的连锁反应？
李善突然停下脚步，目光闪烁不定，转头低声道：“七伯，小侄即将外放……”
“母亲留在庄子，还请七伯照拂一二。”
“分内之事。”朱玮应道：“亲卫队全都带去，不过苏家大郎……”
“定方兄……再说吧。”李善摇摇头，“等不及了，前几日传来战报，西边战事胶着，难以急胜。”
沉默了片刻后，李善身子前倾，轻声道：“杨文干其人，若调回关内道……七伯立遣人来报。”
朱玮虽然应下，但却有些糊涂，他此次打探消息，和大郎君商议许久，实在弄不清楚李善为何要盯着这个人。
离开朱宅，李善没有立即回家，而是沿着石子路缓缓踱步，一直走到村西头，站在山丘上俯瞰如碧玉一般的潭水。
挖掘成潭已经一年了，原先只是通引水渠，但后来与新挖掘的河道相连，小河通往邻村河流，汇入泾水，近日村民发现潭中亦见鱼虾。
这一世还有没有杨文干事件？
李善对此没什么把握，虽有失落，但并不沮丧，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声名鹊起，爵封县公，并不都是因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呃，当然了，声名鹊起中的一部分……诗才扬名……李善早就将锅甩到了李德武身上，要不是这厮，自己至于吗？！
既然杨文干还在山东，那就让七伯盯着点，以后再说，自己需要考虑的是离京。
离京之前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选择何地任职并不重要……只要不去闻喜就行，晚上和凌敬、马周再商量商量。
其次是李世民相召，李善考虑的主要是这个问题……自己需要表达出什么样的态度？
这是自己和李世民第一次正面的接触……之前在长乐坡，也不过聊聊数语，李善在琢磨，自己需要倨傲一点，还是谦和一点？
需不需要表达出对李德武的恨意？
需不需要表达出对河东裴氏的态度？
甚至对裴怀仁入天策府一事需不需要一探李世民的心意？
如果李世民问起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自己需要如何应对？
李善目光深邃，脚尖一挑，将一块石子踢飞，盯着那块石子跌落，将平静的潭水击出串串涟漪。
“郎君，范十一回来了。”
李善没有回身，只点了点头，在将罗阳打的人事不省之后，凌敬、朱玮命亲卫队增派人手，每日护卫。
如今苏定方远在西境，护卫头领以王君昊暂代，此人乃当年窦建德麾下第一大将王伏宝的侄儿，虽统兵一道远逊苏定方，但勇武冲阵犀利不让人后。
而且王君昊此人心思细腻，引范十一上前，自己在山丘下等候。
范十一最早在李道玄麾下，后护送李善南下，战后与十余族人投入李家门下，此人身材矮小瘦削，但却是军中斥候，身手了得。
“查到了？”
范十一行了一礼，上前几步低声道：“一路跟过去，并无防备，一直跟到坊州。”
“嗯？”
“无法入内窥探，只看得到是商号运粮。”范十一疑惑道：“坊州这些年虽未遭突厥侵扰，但并不盛产粮米。”
李善沉默良久后才开口，“上次你提起，堂弟亦善探查事？”
“是，排行十五，武德三年随秦王攻洛阳，为军中斥候，受伤不轻。”范十一点头道：“后随赵郡王入蜀，今岁五月归乡。”
“可有子嗣？”
“尚未成亲，父母老迈。”
“许其迁居日月潭。”李善脸色淡淡，“你此次随某外放，你堂弟留在村中，替某查验一事。”
“是。”
李善不再说话，深幽的视线再一次投向深潭。
虽然名为善，虽然字怀仁，虽然向来与人为善，不愿结怨他人，但为人处世，不可能没有敌手。
说起自己的对手，李德武、裴世矩是最明显的，但如今麻杆打狼两头怕，不会撕破脸。
罗艺、罗阳父子也是一个，但自己即将外放……一时半会儿碰不到面。
草原上的欲谷设也算一个，但更加碰不到了。
王仁佑是最早的一个，但虽然是太原王氏子弟，但却是分量最轻的一个……他是不能代表太原王氏的。
还有一个……杜淹。
结怨颇深，而且是唯一一个和自己站在同一立场的敌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善绝不相信当日之事，杜淹就此罢手。
这老家伙……就连嫡亲侄儿都能下手残害，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
就算有杜如晦拦着……但李善记得，这位史上名臣在贞观初就病逝了，自己未必能救得回来。
所以，在十余日前，李渊下《禁屠配诏》之后，李善察觉到玉壶春的售量不减反增，思虑良久后，让范十一暗中打探。
最近三年内，关中缺粮，米价升腾……即使是本地望族京兆杜氏，也弄不到那么多粮米来酿酒。
就算杜氏的庄子多，产量多，但那可不是杜淹的……他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粮食？
李善行事从来如此，谨慎自守，但在关键时刻，凛然不退……这是需要底气的。
所以，需要留一些后手。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事起
太医署。
“既然如此，均随某离京。”李善温和的看着下面的学生，“日后考核毕业，设馆、授课再或从军均可，再不济于某门下。”
二十多个学生起身躬身行礼，这是第二批学生了。
第一批学员被李善塞到长安各个医馆，虽然练手的机会不多，但也展示了对外伤卓越的快速处理能力，所以第二批学员中只有部分是朱八等人在乡野间召集的农家子，其余的都是主动来求学的。
其中还有几个识字的，李善很是重视，心想回头如果有机会，解剖尸体……说不定过些年，这几个还能做个阑尾炎手术呢。
来到太医署三个多月了，李善基本上每日授课，辛苦的很……毕竟很多农家子那是左右都不分的。
不过也有不少好处，比如李善虚心求教，从其他医者手里弄来了止血的药方……虽然李善有点不太敢用，毕竟体系都不同，但试验几次，至少效果还不错，也没发生感染。
另外太医署的药园也渐渐恢复，李善已经订了一批草药，让药科炮制，准备一并带走。
脑子里正在转着，李善偏头看见门外一人，笑着出门道：“此番多谢光大兄。”
窦诞指了指身后随从手里的箱子，“这一批锋锐不比怀仁手中那一套。”
“那也要多谢光大兄，将作监那边小弟可说不上话。”
李善不以为意，之前他在山东使用的那套手术器械是大匠专门打制的，极为锋利……这回一次要了三十套，自然不可能每套都是精品。
“真的要外放？”窦诞叹了口气，“总不会是因为罗艺那厮吧？”
罗艺在长安嚣张跋扈的程度让人瞠目结舌，就连窦诞这等外戚都看不下去，他还以为李善自请外放是因为和罗艺结怨。
李善随口应付几句，请窦诞去东山酒楼搓了一顿，然后拎着刚刚送来装着冰块的箱子去了皇城。
“怀仁？”
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李善回头看了眼，拱手道：“世叔……呃……”
“无需如此。”宇文士及忍笑道：“崔舍人适才去了吏部。”
李善在吏部赴试科考，知道吏部在最南侧，距离中书省不近，这才松了口气，笑着从箱子里掏出几块冰递过去，“世叔拿去凉快凉快。”
宇文士及啧啧道：“你倒是学识驳杂……若无如今名望，此等秘技，惹人眼红。”
李善嘿嘿笑了笑，寒暄几句后加快脚步进了太极宫……若不是如今有些分量，又是送入宫中供给圣人，自己还真不敢折腾出来呢。
玉壶春一事，已经给李善提过醒了。
“怀仁来了！”花园凉亭处的李渊招招手，转头吩咐几句，立即几碗绿豆汤端了上来。
几个宫人接过箱子，熟练的开始磨冰……李善行了一礼，“侄儿拜见伯父。”
刚直起身，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抱住了李善的大腿，看模样想往上爬。
“哈哈，十一郎虽然年少，但性情冷淡，倒是和怀仁投契。”李渊大笑着看向一旁的宫装妇人，“十一郎平日与你也无此亲密呢。”
“陛下说的是。”宫装妇人抿嘴一笑，看着儿子乖乖的靠在李善的肩头，扭着身子去抓手边的发簪。
李善侧过身子，脑袋不敢乱动，就怕发簪撞在孩子身上。
这个小男孩是李渊的第十一子李元嘉，武德二年出生……呃，李渊这方面有点过，真的有点过。
武德元年，李渊登基为帝，那一年他已经五十二岁了，在这个时代能算老头了！
但是登基之后，李渊立即广纳后宫，耕耘极勤，武德二年……七个儿子，六个女儿！
而这些子女中，最得李渊宠爱的就是第十一子李元嘉，先封宋王，后封徐王，其母就是宇文士及的妹妹宇文昭仪。
李善这个人因为前世的经历，不太懂如何媚上，马周这方面比较擅长……只送冰那是不够的，你需要和皇室加深联系，既然如今不能和夺嫡的几个皇子以及平阳公主来往，那么宇文士及的外甥是个可以突破的目标……反正你和宇文士及关系本来就不错。
所以，偶尔一次在花园中撞见了这位徐王，李善施展浑身解数……今天送只毽子，明儿编个花环，过几天折个纸青蛙。
“待得十一郎略长几岁，怀仁可愿为师，授其经义诗赋。”李渊抿着冰沙绿豆，笑道：“十一郎虽然年幼，但聪慧无双。”
李善拍着胸脯答应，心里有些好笑……怎么都想拜我为师！
不过肩头的这孩子是真的聪慧还是假聪明，还真不好说呢……因为李善前几天玩游戏，教孩子左右互搏术，徐王还真的能左手划圆，右手划方。
今天李渊的心情显然很好，笑着问：“怀仁今日入宫，可是选好了？”
“前日赴吏部选试，得知河东解县出缺。”
李渊想了想，“解县……乃河东柳氏祖居，不过百年来柳氏四散，倒是个好去处。”
“也是上县。”李善行礼道：“还要多谢伯父关照，否则杨公如何肯让小侄赴此重任。”
“怀仁之能，一县之地，只嫌太窄。”
李善看着李渊脸上的笑意，想了想凑趣问道：“今日伯父有喜事？”
“未有喜事，只是……”李渊忍不住笑道：“高满政遣其子入朝，今日下诏，授朔州总管，爵封荣国公。”
“虽为公，但陛下乃天下之主，亦为喜事。”李善笑着恭维几句。
李渊大笑道：“不意怀仁亦能说笑。”
最近四五天，高满政驱逐苑君璋，以朔州城来降，使马邑重归中土，是长安城内最为津津乐道的消息。
李善难以理解，那是因为他不懂，而李渊这两天睡着了脸上都带着笑意……突厥之所以能频频侵入河东道，很大程度上在于朔州马邑这个点一直不在唐军手中，刘武周、苑君璋、突厥均是取道马邑，袭雁门，攻入河东道北方屏障代州。
如今这个局面将得到彻底的改变，而且还是因为李渊起复前并州总管刘世让之后，这让李渊志得意满。
“解县就解县吧。”李渊放下碗盏，正要点拨几句，突然目光一凝。
李善转身看去，一个宫人狂奔而来，神情颇为惊惶。
“陛下，陛下！”
“何事？”
“陛下，南安郡侯长子与燕郡王二弟在禁苑殴斗。”宫人满头满脸的汗水，结结巴巴的说：“数十人殴斗……”
“什么？！”李渊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两伙人在禁苑殴斗……一方勉强算是外戚，另一方是外姓宗室。
但最重要的是，一方是天策府将领，另一方是东宫心腹。
站在一旁的李善嘴角抽了抽，如果没猜测，应该是那日芙蓉园事件的后续……当日就是罗寿拦着，然后罗阳一拳将张永砸翻的。

第三百二十三章 禁苑
自秦一统天下，长安咸阳即为皇都，前汉两百载，长安负天下之望，虽后汉、西晋另择都城，数百年间长安更多受战火，但隋文帝一统天下，重建长安，周边多设禁苑。
再到李渊入主太极宫，将宫城北面的大片土地全都划为禁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和其他朝代的皇宫不同，太极宫位于长安最北，紧靠着城墙。
范围极广，既无田产，亦无庄园，所以多有飞禽走兽，权贵子弟、宗室外戚常于此骑射游猎。
李善趋马跟在李渊身后，一路向禁苑而去，侧身瞄见李渊脸色铁青……一路上又接到两次宫人来报，已经有人被殴至重伤，倒霉的是赵慈皓。
赵慈皓的已故兄长赵慈景乃驸马都尉，尚李渊五女长广公主，妻子乃是秦王府的堂妹长孙氏，向来和李世民交好。
一路疾驰到宫门初，李善毕竟在山东历练，回京后又向苏定方讨教，骑术虽然算不上好，但也算稳当。
来不及细看，李善下马行礼，“三姐来了……太子殿下。”
“怀仁怎么也来了？”刚刚赶到的李建成有些惊诧。
“适才宫人来报，小弟正陪着伯父、徐王在花苑。”李善迟疑了下，“而且……殿下，此事只怕和小弟……”
李建成苦笑两声，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快步走向李渊。
“父亲授吾节制左右监门卫，遂于此驻足。”平阳公主神色平淡，“他事当听父亲指派。”
话说的很清楚，左右监门卫就是守宫门的，外面是在斗殴，又不是攻打宫城……这种破事，我不管！
李渊虽然心头火起，但听了这话不禁点点头，之所以让女儿领北衙禁军，关键就是因为不偏不倚的立场……宫门外那场殴斗，说到底还是和夺嫡相关，平阳不肯掺和才是正理。
李善默默听着，只小心打量着李建成的脸色……这么快赶过来，要知道东宫距离这儿比太极宫要远。
这时候，马蹄声传来，李世民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身后跟着的是脸色极为难看的南安郡侯张琮。
李善往侧面躲了躲，移开了视线……然后看见了宫门上的那三个字。
噢噢，原来这儿就是玄武门！
李善打了个激灵，转头四顾，周围少有建筑，大片的空地，东西两侧有着稀稀拉拉的树林。
再转头看了看那城门……虽然是木制的，但那么高，那么宽，这分量……李善回忆了下，嗯，那个张公谨真够牛叉的。
也不知道这一世张公瑾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李善在这儿琢磨着，禁苑那边已经即将分出胜负了……说是在禁苑，但实际上距离玄武门很远。
玄武门之外就是禁苑，但禁苑有内外之分，靠近宫门的是西内苑，有监门卫士卒驻守，那些家伙再不长眼也不敢在内苑殴斗。
看见三郎李楷被一脚踹下马，一直强忍怒意的李客师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声，趋马上前，对面数骑逼近，三两马鞭抽来，逼的李客师只能侧身相避。
今日之乱，虽不是李客师导致的，但今日之事，却是李客师起的头。
秦王府诸将中，论骁勇无双，当数尉迟恭；论冲阵犀利，当数秦琼；但论骑射，李客师能排进前三。
李客师其人，出身名门，气度宽宏，最好驰猎，但凡不出战，几乎每日游猎，每每出入林间，鸟兽随逐而噪，得了个诨号“鸟贼”。
今日便是李客师起的头，带着长子李嘉、三子李楷，与几位同僚约定在禁苑骑猎……都是天策府的同僚，马军总管张士贵、玄甲军创立者之一翟长孙、左三统军程咬金。
除此之外，右候车骑将军侯君集也凑了过来，张永、赵慈皓也得李楷相邀……前者和李楷是表兄弟，母亲都出自洛阳长孙氏，后者之妻子也出身长孙氏。
起因只是一只被驱赶的鹿，张永张弓射中，但带箭的鹿儿一路逃窜，最终一头撞在了罗寿的马前。
当日芙蓉园之事，张永一直耿耿于怀，虽然罗阳最终被打的挺惨……但张永不过上前劝了几句，就被殴打，此刻自然不肯放过。
而罗寿让……罗家入京后嚣张跋扈，却在李善手中吃了两次亏，气势一时大沮，自然不肯相让。
如此小事，最终因为罗寿不肯相让衍生为双方的殴斗，刚开始还只是罗寿、张永两人……罗寿被踢落下马后，张永已经收手，罗寿的亲卫也没胆子上前动手。
但偏偏这个时候，齐王李元吉出现了……这位的游猎瘾比李客师还重，可以一日不吃饭，但不能一日不打猎。
一场混战就此拉开了序幕，第一个倒霉的是赵慈皓，摔落马下，被惊马踩踏，重伤不起。
程咬金虽然长于战阵，看似粗豪，实则细心谨慎，又在去年爵封宿国公，只护着几个小辈。
张士贵、侯君集、李客师不敢对李元吉出身，只敢使几个亲卫上前拦着。
到这时候，局面还算稳得住，但紧接着，数十骑突然赶至，为首的是燕郡王罗艺。
罗艺瞄了眼战局，干脆利索的让身后的骑兵亲卫加入战团，李楷就是这时候被踹落下马的。
李客师曾任幽州兵曹，是罗艺的旧部……而芙蓉园中，李楷和李善同行，罗艺也打探过，李善与李楷交情甚笃。
已经打出了兴子，对面的罗艺这两个月与秦王府明里暗里已经交手数次，房玄龄都被打伤，李世民明令诸将暂避锋芒，众人早就一肚子气。
张士贵、侯君集召集亲卫，以战阵之势，双方混战，就连谨慎的程咬金和刚开始明哲保身的李客师也不得不大打出手。
罗艺冷眼旁观，不得不承认，虽然他自认幽州兵乃天下强军，但秦王府兵将更胜一筹……将近百人，都压不住对方三四十人。
但没关系，平衡很快被打破，又有百骑驰来。
程咬金侧头一瞥，脸色大变，口中大呼，召集众人要退……但来不及了，驰来的百骑动如雷霆，堵住了退路。
其他人还想不到，但程咬金想到了，被撞落马下的他咬紧牙关，爬起来瞪了眼李客师，去哪儿打猎不行，非要来禁苑！
要知道，禁苑内东侧乃是东宫北侧，而太子的长林军就驻扎在西内苑边的长林门。
换句话说，东宫太子手中的武力大部分都在附近，秦王府的人在这儿肯定是吃亏的。

第三百二十四章 借坡下驴
“等下，别动！”
“来几个，按住德谋兄！”
李善有些紧张，迅速将李楷上上下下检查一边……郭朴刚才说了，李楷落马后被乱马踩踏。
其他的倒是不怕，就算骨折也不怕，就怕弄出个内出血，那就没辙了……毕竟一匹马就是好几百斤。
比如赵慈皓这个倒霉催的，同样是被乱马踩踏，现在口鼻涌血，几个匆匆赶来的太医正手忙脚乱。
“真的不疼？”
好一会儿，李善才放下心，看了眼旁边的李客师、李嘉父子，“世伯，理应无大碍……回去后将养些时日，若是这几天有恙，立即让人告知。”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待会儿世伯延请名医再看看。”
李客师拍了拍李善的肩膀，他当然听得出来，并不避讳其他医者查验……这是视之为友才会如此行事。
“三弟的胳膊……”一旁的李嘉提醒了句，李楷的左胳膊处一片鲜血。
向来沉稳的李楷龇牙咧嘴，“疼……”
“不过小伤而已，骨头都没断呢。”李善的话带着一种独特的腔调……呃，这是他当年在骨科实习时候最常听到的。
“嗯，不过也要尽早清洗，抬着走，抬着走，送去太医署。”
李善让人去寻门板来，准备将李善送走，太医署里备着高度酒……其实消毒效果有多好李善也拿不准，估摸着有一部分心理作用。
人家在行医时候的心理作用都是针对患者，只有李善是针对自己。
“怀仁。”
李善转头看去，回了一礼，“嘉佐兄。”
来人是南安郡侯张琮长子张永，因为芙蓉园一事，李善后来请李楷延请东山酒楼赴宴，席间致歉，虽然只见了两面，但却有同仇敌忾的认同感。
“慈皓那边……还请怀仁出手。”张永面色苦涩，今日之事不能说是他的责任，但终究是他惹出来的，如今连累的父亲多位同僚被羞辱，更害得赵慈皓身受重伤。
“咳咳。”一旁的李客师盯着儿子，突然咳嗽了几声。
张永再行一礼，“不论生死，均谢过怀仁。”
李善叹了口气，他过来的路上看了几眼，那赵慈皓的伤未必致命，但也没那么好收拾……李客师这是在提醒别去沾手。
犹豫了下，李善迈步就走。
在他自己看来，终究犹豫了下……但在其他人眼中，这位少年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李嘉不禁叹道：“取字怀仁，果有其性。”
前面那些皇帝皇子臣子还在掰扯，平阳公主估摸是不想掺和进去，指挥禁军将数百长林军士卒，以及秦王府将领的亲卫统统看管起来。
手摁刀柄的平阳公主趋马缓行，突然看见了满手鲜血的李善，“怀仁？”
像是没听见似的，李善依旧在忙碌，赵慈皓的伤势有点重，肋骨骨折，还好没往里面深扎，之前几位医者的处置还算不错……但最后有什么结果却很难说。
终于直起身，李善伸出双手，“洗手。”
等了片刻，李善才回过神来，现在身边没有亲卫，但这时候平阳公主取过水囊，浇在李善满是鲜血的手上。
略为洗了洗，李善向平阳公主点点头，回头交代道：“若是今明两日呕血不止……”
年纪略大的医者苦着脸，“若是呕血，只怕难愈。”
李善脸上带着惯有的冷漠，只点点头就转身走开。
“秘药不能用？”平阳公主小声问，赵慈皓的兄长赵慈景是她的妹夫，尚长广公主。
赵慈景阵亡后，长广公主改嫁弘农杨氏的杨师道，但之前两子都是得赵慈皓夫妻照料。
“不对症。”李善回了句，“小弟先去太医署了，德谋兄已经送过去……”
话音未落，那边魏征突然小跑着过来，“怀仁！”
“留点神，少做少错。”平阳公主瞄了眼，转身离开。
走出几十步，平阳公主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却看见魏征拉着李善往东边快步走去。
平阳公主微微摇头，她心里有着古怪的感觉，总觉得李善这个人很难揣摩……以其心计能力，不可能不知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道理，但却如此不避风险。
一个人的行事准则总是很难改变的，李善自认是个医生，虽然面对死亡保持着冷漠，却不会躲避……但今天，他有点后悔了。
因为躺在地上的是罗寿。
“落马后被马蹄踩中小腿……”魏征低声说：“适才太医署的医者查验，断了……听闻怀仁最擅外伤。”
李善抿了抿嘴，上前看了几眼，回头问：“移动过？”
医者是个中年人，苦着脸说：“馆陶县公，在下不擅……想送去太医署……”
“找个门板抬过去就是，你居然还让他骑马？”李善阴着脸呵斥道：“某记得你，也去伤科上过课，如此外伤，最忌移动！”
“怀仁？”
李善看了眼魏征，再看看旁边的几个东宫属官，突然快步走向还在争辩不休的李世民、李建成。
“太子。”
李建成诧异的回头看了眼，李渊、李世民也看了过来。
“怀仁？”李渊微微蹙眉，觉得这少年郎有点不晓事，不知道这边在处理正事？
李善上前行了一礼，低声对李建成说：“殿下，罗寿断腿，玄成兄请在下诊治……可能会瘸。”
声音不大，但李渊、李世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渊神色略为放缓，甚至嘴角带起一丝笑意……今日之事，实难处置，之前训斥太子、罗艺这么长时间，就是因为李渊还没想清楚如何处置。
秦王府多位将领面带鞭痕，如此羞辱，二郎怎么可能轻轻放过，但对罗艺，甚至太子做出实质性的处罚，李渊也不太愿意。
其实之前罗艺如此跋扈，甚至针对秦王一脉，就有李渊在某些场合的默许……打压天策府一脉的气势，是李渊和李建成都希望看到的。
现在好了，程咬金、张士贵等人是被抽了鞭子，但人家罗艺的弟弟罗寿腿断了，而且还很可能成瘸了。
脸上鞭痕那是会消散的……但人家一辈子都残了！
换句话说，李善自己没想那么多，只是在动手诊治之前先去和这父子三人打个招呼，毕竟自己是和罗家有仇的，别到时候算到我头上！
但事实上，李善这是递了个台阶过来……李渊、李建成怎么可能不趁着这个机会借坡下驴呢？
李建成握住李善的手，神情急迫，“怀仁……”
“取字怀仁，自有仁心。”李渊轻笑点头，“当放手而为，朕信得过怀仁。”
被个男人握着手，李善有点不自在，眼角余光扫了扫，李世民脸色平淡，而站在李世民侧面的罗艺却是面色阴沉。
云阳罗氏男丁并不兴旺，罗艺这一辈只有兄弟四人，多年战事，如今只有罗艺和罗寿两人，下面更只有罗阳一人。
罗阳被李善打断鼻梁，至今还不能出门，如今罗艺怎么可能放心将弟弟交到仇人李善手中……但圣人李渊都说了，放手而为。
罗艺暗暗咬牙，你信得过李善，我信不过！

第三百二十五章 迅如雷霆
“卿御边多年，颇有战功，此番入朝，却太过肆意。”
罗艺躬身，深深埋下头去，“臣知罪。”
临湖殿内，李渊斜靠软榻，缓缓道：“朕亦出身军旅，军士骄横难以管制，卿日后还需严加管束。”
“谨遵圣命。”
坐在侧面的太子李建成还维持得住，但齐王李元吉已经是一脸的幸灾乐祸……程咬金、张士贵、侯君集、翟长孙都是天策府数的出来的大将，被抽的脸上都是鞭痕，这等羞辱，对秦王府势力是一次极大的打压。
名义上，罗艺的弟弟罗寿断了腿，还瘸了，双方看起来相等……但在政治影响上，不是一个级数的。
李渊此次借坡下驴，实际上是有点不要脸的味道了……更何况，罗寿到底会不会瘸，还是未知数呢。
当然了，罗艺觉得，肯定是瘸了……朝中坊间传闻李怀仁以仁义为先，而罗艺觉得，那厮就是个睚眦必报的角色。
罗阳求娶清河崔氏女，结果文武两道，均被李善羞辱……那厮久不出游，偏偏那次撞上了，怎么可能那么巧？！
坐在太子侧下方的李世民面色清冷，看着父亲装模作样的训斥罗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个人的行事风格总是有固定的套路的，李世民在战场上奋勇前行，不避锋矢……李建成心里已经有点打鼓了，猜测自己这位好二弟会以什么样的手段讨回这一场。
看长子次子之间那几乎凝固的气氛，李渊又开始头痛起来，正要散场，外间却传来宫人通报。
紧接着，中书令杨恭仁大步入内，神色中略带欣喜，高声道：“陛下，西北战报！”
李渊霍然起身，“是嗣昌军报？！”
柴绍出征，改旗易帜，这是李唐第一次以与突厥至少平等的身份与外族交战，这对李唐来说，对李渊来说，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其实李渊之后已经有点后悔了，柴绍出征后不久，江淮军叛乱，江南、淮南一片战火，而且还要防备突厥很可能即将而来的侵袭……对李唐来说，压力太大了。
李建成抢在前面，“可是捷报？”
“不错，右骁卫大将军柴绍率军先收复河州，于洮州、岷州与吐谷浑对峙良久。”杨恭仁高声道：“十日前，大军突袭，先锋破阵，大破吐谷浑，斩杀敌军数千，俘虏万余。”
李渊仰天大笑，“嗣昌果为千里驹！”
“父亲好眼力。”李建成嘴里恭维，眼神闪烁不定。
一刻钟后，两仪殿内。
尚书省左仆射裴寂捡着刚刚递交来的捷报一份份的念，“十二日，臣窥敌营士气已沮，以左领军将军阚棱持陌刀固守前阵，右骁卫将军马三宝侧击敌阵，斩吐谷浑名王拓跋木弥，敌军大溃……”
裴寂略为顿了顿，殿内众人都神色微变，只有平阳公主一人若无其事。
但理由各有不同，在场大部分人都想起了，马三宝是柴绍家仆出身，后在平阳公主麾下为总管，此次以右骁卫将军随柴绍出征……但马三宝曾任东宫太子监门率。
而李渊、李世民却记起了，左领军将军阚棱是吴王杜伏威的义子……前者甚至记得，柴绍召阚棱随军，其中有李善的手尾。
“当日夜，山东勇士苏烈者，自请追击，臣许其三百骑……”裴寂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李建成，他记得这个人名，“十三日，苏烈追击敌军，一日八战，迅如雷霆，直抵芳州。”
“十五日晨，敌尚未布阵，苏烈率军破营，酣战三刻，亲斩天柱王，敌五千骑溃散。”
饶是在场众人均非凡人，也不禁听得目眩神迷，三百骑兵急袭，连破敌阵，斩敌酋而溃五千敌骑……这是可以流传后世的战绩。
“天柱王，天柱王……”李渊双手有些颤抖，“此僚终亡！”
“天柱王战死，西北当无忧矣。”侍中裴世矩缓缓道：“当年便是此僚力劝伏允侵边。”
陈叔达、裴寂、杨恭仁、李渊都是前朝旧臣，纷纷点头赞同，他们都知道其间利害。
前隋时期，裴世矩经略西域，力劝文帝出兵吐谷浑，又诱使高车国侧击，吐谷浑惨败失土，隋朝设四郡辖之，召伏允之子慕容顺朝贡，长留中原。
但好景不长，隋炀帝上位后，天柱王力劝伏允恢复故土，屡屡袭边，甚至攻入河右……只是那时候隋炀帝都去了江都，也管不了了，不过他将伏允之子慕容顺也带去了江都。
武德元年，慕容顺从江都逃回长安，圣人李渊遣使与伏允通和，联军攻打割据凉州的李轨后，将慕容顺送回了吐谷浑。
但从武德三年开始，天柱王在吐谷浑已有权臣之相，屡屡兴兵侵扰李唐西北边境……没想到却就此战死。
“遣兵前压洮州、岷州，自领精骑于芳州殿后，倒是老成……”李渊笑道：“不料却有神兵天降，嗣昌用兵，实有不凡之处。”
裴寂再次看了眼李建成，轻声道：“生擒伏允。”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渊拍案而起，“果真如此？！”
裴寂点点头，“中三箭伤重，谯国公遣派伤兵营医治，已无性命之忧，伏允拜谢，愿入朝觐见陛下。”
这句话一出，殿内骚动了片刻，如果说大败吐谷浑，那是好事，斩杀天柱王，更是除了心腹之患，但生擒可汗伏允，施恩使其入朝……这份功劳让众人一时无语。
因为如今吐谷浑国内，天柱王死，可汗伏允入朝，那得势的就是几年前从长安返回吐谷浑的太子慕容顺……而这位长居中土，对李唐颇有善意。
换句话说，柴绍这一战，将会使李唐西北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再无边患，朝中用兵可以集中于江南的江淮军，北边的突厥……无兵力不足之忧，无首尾不得相顾之忧。
李渊缓缓坐下，笑道：“平阳，此等大功，何以封赏？”
平阳公主淡然道：“如此大胜，非谯国公一人之功，父亲当抚慰士卒，厚赏诸将。”
“他日妹夫率军回师，自当封赏，但有一人，如今尚在京中，父亲不可不赏。”李建成起身道：“三百骑兵破敌，古之名将亦不能及，此等将才，父亲可知乃何许人也？”
“父亲不知，三妹可详叙。”
平阳公主神色平静，“此人无军职，乃怀仁身边亲卫头领，郎君见其勇力绝伦，召其随军。”
李建成高声道：“绝不止此，苏烈其人，去岁于山东夜焚敌营，斩大将范愿、董康，助守馆陶，三次率兵出击大败刘黑闼。”
“魏县大捷，永济生擒刘黑闼，怀仁筹谋，向以苏烈为先，犀利无双，屡建功业。”
侧面的李世民突然毫无由来的打了个哈欠……听太子这么扯淡，听得都瞌睡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落幕
苏烈苏定方这个名字，其实殿内不少人都并不陌生。
李世民是知道的最清楚的，毕竟凌敬就在天策府任职，平阳公主也很清楚，毕竟李善逗留公主府一个月，苏定方始终陪伴李善左右。
李建成也知道这个名字，魏征巡视山东回来之后几次提到了苏定方，赞其有将才，只是李建成对此并不在意，他要笼络的不是什么有大将之才的人物，而是手中有权有势的兵将……比如罗艺。
现在，李建成自然后悔了……苏定方助柴绍立下如此大功，本人又是李善亲卫出身。
一句话，经过这一战，李善、苏定方和柴绍、平阳公主已经掰扯不开了……之前还是因为救命之恩，而如今却在政治立场上有合流之势。
不过，李渊还真没听过这个名字，兴致勃勃的问起……李建成简直拿出了说书人的架势，添油加醋的讲述。
“虽是刘黑闼旧部，却能弃暗投明，屡立大功。”一旁的裴寂笑道：“不意李推敲尚能为陛下举才。”
李渊大笑后追问道：“既有功于朝，为何无人荐其出仕？”
一直保持沉默的平阳公主抢在了前面，“父亲，怀仁施妙手活其母，苏定方投入门下。”
“虽怀仁视之为兄，但苏定方不愿出仕，领亲卫日夜守护，此次实是郎君心忧战事，见其勇力，开口讨要。”
李渊登时明了，女婿这次出兵意义非凡，而吐谷浑战力不弱，兵力不少，柴绍才会借人……也是没辙啊，总不能去东宫、秦王府借人吧？
这也是平阳公主抢在前面答话的原因，她当然心知肚明，苏定方和李善是一体的，一直没有出仕，主要就在于李善的立场……但此战之后就难说了，如此大功不封赏是说不过去的。
“说起李推敲，伏允伤重得以活命……”裴寂笑道：“设伤兵营，的确于战有功，陛下不可不赏。”
“裴监说的有理。”李渊想了想，“怀仁倒是提过，军中设伤兵营，千人营设十名护兵，以军功计之。”
“父亲，听闻怀仁欲外放？”李建成扬声道：“怀仁之能，堪为大用。”
“牧一县之地历练，他日为朝所用。”平阳公主立即堵了上去，她虽然不知内情，但知道李善是铁了心要外放。
说的不好听一点，今日罗艺在禁苑闹成那样，平阳公主还真怕李善和东宫扯到一起。
李渊转头看向李世民，“二郎？”
“但凭父亲做主。”李世民平淡的说：“怀仁其人，所学驳杂，在朝可用，外放亦可。”
李渊沉吟不语，今日已经许诺李善任解县令，如果加恩，那就应该是州府佐官，但这种位置不太好坐，功劳未必捞得到，背锅倒是常有的事。
如果留在朝中，因举荐有功得以晋升……也很难捞得到什么好位置。
而且李渊考虑的还不仅仅是李善本人，还有李善和平阳公主的关系……后者掌北衙禁军，如今又有个大将之才的苏定方，留在京中，只怕大郎、二郎都要笼络。
殿内安静了片刻后，微弱的咳嗽声响起，须发尽白的裴世矩颤颤巍巍的起身，“诗才盖世，妙手回春，不过小道，但李善其人，腹有良谋，目光长远，更兼有任事之能。”
“但年未弱冠，陛下为国择才，亦需为国储才。”
李渊直起身，正色道：“铨选人物，选曹之责，无过裴公，还请直言。”
“不敢当陛下盛赞。”裴世矩先行谢过，缓缓道：“臣历经数朝，点评天下人物，如李怀仁这般实在少见……”
听着裴世矩对李善的诸多赞誉，殿内诸人心思各异，大都有些诧异……诧异于，裴世矩虽然位列宰辅，又名重天下，但毕竟先随隋炀帝南下江都，后先后被宇文化及、窦建德收罗。
所以北上关中投唐之后，虽受到李渊款待，但裴世矩却很少实质性的参与朝政，往日两仪殿议事，他基本上是不开口的……没想到今日滔滔不绝。
李世民平静的注视着不远处的老者，没有避开视线……只是有点后悔，后悔于适才裴寂赞誉李善，自己没忍住流露出笑意。
“故李怀仁日后必为栋梁，但如今却尚需磨砺。”裴世矩轻声道：“陛下若施恩封赏，不如托付重任。”
李渊微微颔首，“裴公……这是意有所指？”
裴世矩话锋一转，“陛下择刘世让北上，雁门、马邑形式为之一变，高满政驱逐苑君璋，举朔州来投。”
“河东之重在于代州，代州之重在于雁门。”
“雁门为马邑后盾，如今外有高满政驻守马邑，内有刘世让、李高迁领军，若能于代县设伤兵营，必能振军中士气。”
“马邑不失，雁门必固，突厥再难随意踏破河东。”
“山东战事期间，李怀仁筹谋战事，设伤兵营，实是最佳人选。”
“代县令？”李渊略为想了想，眉头舒展，“裴公选任之能，实在独步。”
殿内众人虽然有点意外，但也不得不承认，裴世矩的提议……恰到好处。
原因很简单，代县是代州的府治，辖雁门重镇，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如果正常情况下，让一个尚未满二十岁的少年郎担任代县令，并不妥当。
但如今，多年孤悬在外的马邑已归，这意味着代县相对来说比较安全，重要性也略为下降……毕竟刘世让刚刚北上，李渊又命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率军驻守雁门。
换句话说，李善任代县令那就是去镀金的……风险不大，还可能因为设伤兵营捞功。
李世民不禁在心里叹息，裴世矩不愧是裴世矩啊，真是条老狐狸！
殿内众人中，论对突厥最为畏惧的，那是李建成……割让千里国土，都怕成什么样了。
论对突厥最为了解的，那是裴世矩……李渊如今还抱有和突厥一争长短的心思呢。
而在战略上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那是李世民……他很清楚，裴世矩这是吊了块肥肉在李善嘴边，看起来好，闻起来香，但未必能吃得进嘴。
的确，马邑在手，代县雁门就不会遭遇太多的危险，突厥也失去了从草原侵入河东道最重要的道路。
但突厥会放弃吗？
绝不可能！
高满政举朔州投唐，但突厥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马邑就此归唐，必然大举来犯。
到那时候，马邑若被攻破，代县雁门就要直面突厥大军……李善会有什么样的境遇？
若是逃……李善必然声名尽丧。
若是战，不是谁都是刘世让，能在数万大军围攻之下坚守月余。

第三百二十七章 光脚不怕穿鞋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还在莫名其妙的马周回头看见凌敬疾步而来，头上的发髻都有点散乱，几缕白丝在空中飞散。
“一直在里面，没什么响动。”马周冲着屋子努努嘴，“小蛮敲了两次门，不让进去……”
这间屋子在李宅后院，李善严令不许人出入，就连打扫都是亲力亲为，今日回来后，李善进了屋子就一直没出来。
“到底出了何事？”马周纳闷问：“难道不得外放？”
“吏部已然选任，代县令。”凌敬哼了声，“据说乃裴弘大力荐。”
“不是解县吗？”马周呃了声，“怎么会……”
从李世民那知晓事情经过的凌敬没解释什么，想了想上前敲了敲门，扬声道：“雁门乃河东重镇，正是建功立业之所！”
嘎吱一声，李善推门出来，神色如常，笑道：“凌伯倒是会安慰人……”
仔细看了看李善的神色，凌敬才略为放心，“如今马邑投唐，又调重兵驻守雁门，就算突厥大举来袭，代县也理应无恙。”
马周摇头道：“此事不可随意揣摩，高满政乃刘武周旧部。”
凌敬回头看了眼，轻声道：“高满政举城投唐前，尽杀突厥兵，且斩杀苑君璋一子。”
这话意思很简单，高满政已经没了退路，只能全心全意守住马邑。
李善嗤笑一声，领头走出后院，绕到了书房……他是心知肚明的，历史上贞观元年，突厥大举南侵，饮马渭水。
来到这个时代几年了，李善对很多事已经有了不少的了解，突厥主力南侵，主要是两条路，其一是从灵州、原州侵入关内道，其二是从马邑、雁门侵入河东道。
从这几年突厥南侵的路线来看，李善猜测……马邑在武德年间八成是再次失陷。
所以，今日在太医署听到消息后，李善懵逼了很久，他是真的不想去坐这个火山口……即使不是穿越者，也应该知道，裴世矩举荐，绝不可能按了什么好心思。
但紧接着李渊派人将李善召入宫中，详叙代县令的好处……在李渊看来，重兵把守马邑、雁门，李善只在代县设伤兵营，安全无虞，还能捞功。
大败吐谷浑，生擒可汗，这些给了李渊不小的信心……李善都无语了，他记得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李渊怕突厥怕的都要迁都了。
但李善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
说是伯侄，但实是君臣，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明日去吏部，三日后启程。”李善坐下就开口道：“不等定方兄了，王君昊领亲卫。”
“不等定方了？”马周诧异道：“代县雁门，常历战事……”
凌敬叹了口气，低声道：“今日战报，定方三百骑破吐谷浑五千骑，阵斩天柱王，生擒可汗。”
马周嘴角抽了抽，这样的战绩……虽然早就预料苏定方必然在将来大放异彩，但这也太早了点吧。
李善也是神色诡异，要不是时机不太好，柴绍不可能直捣黄龙，否则苏定方的战绩要再上一层楼了。
灭三国，皆生擒其主，变成四国……
这次苏定方的战绩让李善有些眼熟，历史上投唐后初出茅庐第一战，风雪之中，百骑踏破颉利可汗的牙帐，与这次如出一辙，长途奔袭，迅如雷霆，这是苏定方的风格。
不过历史上那一次没逮住颉利可汗，之后苏定方就上了心，灭三国，皆生擒其主。
李善之前还琢磨着，此战中苏定方别太过耀眼……好吧，都耀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马周饶有兴致的问起，凌敬仔仔细细的讲解战报，同时顺带着将今日两仪殿诸事说了一遍。
李善无来由的笑了，特么今天两件破事掺和到一起，最后是我膝盖中箭，从解县被撵到代县去了。
书房里不停有人进出，李善平静的安排诸事，反正目的是出京，虽然被裴世矩算计了，但也未必是坏事。
面对未来的困境，李善并不畏惧……这是前世给他留下的印记，从一个农村孩子一步步爬上去，哪里有那么简单。
面对未来的困境，李善有着光脚不怕穿鞋的觉悟……李德武干得，但你裴世矩干不得！
李德武干得，在这个时代，我不能将其剁死……毕竟这种事李二也不敢干。
但你裴世矩可不是老子什么人！
你干得出来，那就别怪我先扇你耳光……最后一刀刀剁死！
“铠甲、马匹、器械都齐备，朱氏族人五十人，齐三那边二十人，凌公这边也出三十人，共计百名亲卫。”朱玮低声道：“苏定方未归，何人统领？”
“王君昊为首，以朱石头为辅。”李善曲起手指敲着桌面，“定方兄那边……回京后陛下应有封赏，任他自择。”
扫见一旁的凌敬眉头微蹙，李善笑道：“总不能拦着吧，若是大战一起，定方兄一人之力也无济于事。”
看着朱玮出了门，李善瞥了眼马周，“你留在京中还是去代县？”
马周摇着蒲扇笑道：“若无某相助，一县之地，你能……”
“带去吧。”凌敬打断道：“怀仁需筹建伤兵营，让宾王处理政事……只是需提防其酗酒大醉。”
李善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说起来，河东裴氏对某实在一片厚意。”
凌敬和马周听得一头雾水。
“今日裴公以代县雁门相托，正如去岁其婿以河北重任相托。”
凌敬呆了呆才反应过来，这是李善对裴世矩的回礼，也是对未来的筹谋……若是坊间传闻，李善和河东裴氏交好，裴世矩、李德武均举荐李善担当重任，日后内情大白于天下，不会有人傻到认为李德武是真的为已经被其抛弃的儿子好的。
这还不解恨，李善目光阴冷，补充道：“去叫朱八来，那个吴忠倒是能派上用场！”
话音刚落，李善突然换了副表情，起身拜倒在地，“母亲，孩儿不孝，即将远赴河东代县。”
决定外放……之前李善一直没有和朱氏提起。
朱氏叹了口气，挽起儿子，迟疑了会儿才开口，“建功立业，男儿之志，只是崔氏那边……”
凌敬和马周都转过头去……李善刚刚撩完，一溜烟就跑到河东去了，想得出来崔信会如何恼火。
李善干笑几声，想了想又干笑几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三百二十八章 密会（上）
“拜见殿下。”
没有自称，没有秦王。
开门见山，只是简单的“拜见殿下”。
刚刚进门的李世民愕然之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正所谓见一叶而知秋，窥一斑而知全豹，他知道，这是李善在摆明立场。
这两个多月来，李善在宫中常常和李世民见面，但两人都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正式的会面……李善在李世民开口之前第一时间就摆明了立场。
“坐吧。”李世民延手笑道：“人皆言，东山李怀仁，与人为善，乐善好施，孤却记得，当日长乐坡初见，言辞犀利，凛然风骨。”
李善神色如常，却有点不自在……所谓的乐善好施，是因为王仁表之事流传开来，为此同安长公主大为愤慨，甚至在兄长李渊面前说过李善的小话。
“月余前，魏州总管，道国公田留安入京，尽述山东战事。”李世民叹道：“他人只知怀仁筹谋。”
“却不知战前怀仁费心力劝道玄，战时不仅筹备伤兵营以振士气，尚替田留安打理内政，分派差事，战后施恩俘虏，力斩崔帛，以维山东。”
“孤多年前建秦国公府，后秦王府，再至天策府，欲揽天下英杰，不料却失李药师这等将才。”
“故，怀仁这般人物，孤求贤若渴。”
李世民长篇大论之后，双眼微眯，正色道：“但孤有一事不明，怀仁为何来投？”
略一思索，李善笑道：“在下身世，殿下尽知，舍却秦王府，尚有何处？”
“裴相依附东宫，裴弘大兼太子詹事，那人更为太子千牛备身，殿下理应明了。”
李世民摇头道：“绝不止此，裴监的确依附东宫，但山东战事期间，李德武入东宫……怀仁理应不知晓，裴弘大其人，虽兼太子詹事，但实则摇摆不定。”
“怀仁本可以坚守馆陶，侯太子出兵相援，却要使张文瓘急奔长安，暗中筹谋。”
“魏县之战，看似大捷，实是险招。”
“馆陶数战，苏定方先败两千突厥轻骑，后两次出城横扫刘贼，怀仁又筹建伤兵营以振军中士气，战后必然论功，怀仁当不至如此不智，冒险出战。”
李世民顿了顿，补充道：“听闻……怀仁随三胡驻军武陵，闻河北战事崩坏，曾言东宫或会出兵。”
这句话言外之意很明显，在李世民看来，李善派张文瓘急奔长安暗通秦王府，又冒险出战，很大的原因就在于，阻止太子亲征。
或者说李善不愿意看到东宫出兵解魏州之困……那样的话，李善将毫无疑问的打上东宫的标签。
所以，李世民很确定，李善是真心来投，只是，他不太明白为什么？
屋内安静了下来，这儿是李世绩的一处私宅，去年张文瓘急奔入京，就是在这儿与李世民、房玄龄相见的。
片刻后，微微垂头的李善抬起了头，直视相对而坐的李世民。
“殿下猜错了。”
“甚么？”
“当日，虽无十成把握，但那人应入东宫，得太子看重。”李善嗤笑道：“那人得太子看重，有其岳父之因，但亦有他因……殿下理应知晓内情。”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噗嗤笑道：“怀仁心思细腻，查漏无缺。”
李善只回了个了然的眼神……当日自己在武陵就断定太子必自请出征河北，后来魏征告知李建成，这件事只在东宫内小范围的传播，李世民能知道，自然是有内应的。
“东宫决议太子自请亲征山东，应是早有定计。”李世民轻声道：“但却是长安县尉李德武所献。”
李建成不会因为李德武的一番话就决定出征，但李德武却抢了这个名头，并替太子分析局势，择出兵时机……等突厥北返，再行出兵。
其实这番话的实际作用很有限，李建成本就惧怕突厥，他之所以笼络李德武，更多还是看中了对方裴世矩女婿的身份。
李善没有躲开李世民探查的眼神，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当日随长安令南下陕东道，驻足武陵，于县衙内打理粮草诸事，不意信件被宵小窥探。”
李世民的脸都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响都没闭上，说话都有点结巴，“你……是你……所以，你……”
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李世民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少年郎，他没想到事实却是这样……看似太子召李德武入东宫，用以笼络裴世矩，实际上却是李善暗中一手操纵。
所以，李善远在山东，消息闭塞，但却很有把握确定，李德武已入东宫。
“那人早有攀附东宫之心，只是给他一个梯子罢了。”李善温和的笑道：“裴弘大何等人也？”
“前朝名臣，宦海浮沉数十年，又是新近来投，虽得圣人授以宰辅之位，更兼太子詹事，但却不会轻易下注。”
“或……既为太子詹事，当遣近人依附殿下，此非首鼠两端之举，不过为后人计。”
李世民赞同的点头，“荥阳郑氏乃太子妻族，但郑仁泰却早年投孤麾下。”
话刚说完，李世民脑海中灵光一闪，“裴世矩欲遣李德武入天策府？”
长长的轻叹后，李善点了点头，身子下拜，“在下早慕殿下风采，欲辅圣君，开创盛世，若其入天策府，在下何以自处？”
李世民像没看到似的，只眯着眼细细思索。
其一，李世民感叹李善的手段，居然能探听如此内幕……而他也不怀疑李善是在说谎。
事实是，李德武投入东宫，裴世矩很快就从族中挑选出裴怀节投入了天策府。
其二，李世民知道李善的话并没有说完，如果裴世矩让女婿投入天策府，那自己还会将李善收入麾下吗？
正因为裴寂依附东宫，李世民才不会怀疑裴世矩是真心让李德武入秦王一脉……面对河东裴氏，自己还会选择李善吗？
这是存在于李善内心深处的疑惑……李世民心想，这恐怕也是李善在归京后，最终选择科举入仕的主要原因。
其三，李善如此下拜，实则致歉谢罪……无论如何，如此暗施手段，即使有难言之隐，是上位者不愿意看到的。
李善也向李世民证明了自己相投的诚意和意愿……将李德武送入东宫就是诚意。
其他裴氏族人可以入天策府，但李德武不行，这是李善的底线。
片刻后，李世民双手扶起了李善，正色道：“虽行阴诡手段，但终归正途。”
嗯，帮你就是正途，不帮你那就是走偏了。
其实双方都不过是在表演罢了，李善为前事谢罪，李世民刻意怀柔，演一处君臣相济而已。

第三百二十九章 密会（中）
对于李世民来说，李善将李德武推入东宫……虽无父子情分，但终究父子，用这样的代价来换取投入秦王一脉麾下的机会，更在如今将手段一一详述。
虽然心惊这少年郎的手段，但李世民却欣然接纳。
如果是半年之前，饶是李善有山东战事之功，饶是李善诗才惊世，李世民都会心存隔阂，毕竟对方是河东裴氏……但如今的李善，却有着对平阳公主、圣人的不俗影响力。
总归说到底，李世民并不吃亏，李善纳入囊中，裴怀节也入了天策府。
裴怀节和裴世矩的关系不能与李德武相比，一个是族人，另一个是翁婿。
前者代表的是河东裴氏，如今裴寂依附东宫，裴怀节入天策府只能世家门阀的自保之道。
而后者却代表的是裴世矩个人的意愿，兼太子詹事，遣派女婿入天策府，裴世矩已然年迈，如此只是个人的自保之道。
考虑到裴世矩虽然在朝中有着不小的影响力，但并不实际参与朝政……用李德武、裴世矩换一个年未弱冠已然天下闻名，才华不限于诗赋，对平阳、圣人都有影响力的李善。
这笔买卖划不划得来，这笔账李世民自然会算。
李世民扶着李善，两人重新跪坐在席上，前者面有犹疑，后者低声道：“想必殿下心中存疑，在下为何百般筹谋，认定殿下。”
“不错。”
这是李世民最大的疑惑，他从晋阳起兵之前就结交北地豪杰，从敦煌郡公到秦国公，再到秦王，最后组建天策府，麾下名将如云，谋臣如雨，多有天下名士。
但这些人要么是早年相随，要么是得府内幕僚引荐，再或者是数度大战之后所降……如李善这等在洛阳大战之后，无人引荐却铁了心相投的，不是非常少见，而是仅此一例。
对于这个疑惑，不仅李世民，凌敬、马周都曾经不止一次询问……李善自然要准备万全。
略为移动了下膝盖，这个时代，胡凳已经大范围普及了，但在正式场合，依旧用的是跪礼……对此，李善相当的不感冒。
在心里飞速复盘了一遍后，李善正色道：“李唐一朝，晋阳起兵，席卷关中，殿下不过双十之龄，先败薛举、刘武周，力挽狂澜，稳关中，固河东。”
“后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就此抵定天下大局。”
“如此赫赫军功，古之名将亦少有相较者，可以说，本朝得天下，殿下当论首功。”
“然此非殿下晋升之由。”
李善加重了语气，“虽军功盖世，但帝王只需将将，无需将兵，太子于军中少有威望，但多得贤士辅佐，自身未有失德。”
“殿下为何欲正位东宫？”
李世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这也太能扯了吧，扯的那么偏不说，居然还问我为什么要夺嫡？！
你真的是来相投，而不是来捣乱的？！
李善目光炯炯，一脸肃然……心里琢磨古代谋士都是先丢个炸弹再细述，自己照葫芦画瓢，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对面的李世民有点无可适从，他与几位心腹幕僚常议夺嫡事，但从来没听过类似的言论……而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夺嫡。
但，这难道不是应有之义吗？
片刻之后，李世民轻声道：“怀仁可知兰陵王？”
“自然知晓。”李善轻笑道：“北齐宗室名将，貌柔心壮，音容兼美，每入阵即着面具，后乃百战百胜，《兰陵王入阵曲》当为后人称颂。”
“听闻《秦王破阵乐》乃仿《兰陵王入阵曲》而成。”
“同为宗室名将，功高盖世，兰陵王遭君主所忌，托疾家居，终被鸩死。”李世民神色阴沉，“难道要孤坐以待毙吗？”
“殿下不解兵权，划地建府，已然退无可退。”李善突然起身，“但这并不是殿下入主东宫的理由。”
李世民正襟危坐，正色道：“还请怀仁细述。”
李善踱了几步……实在是膝盖受不了，生疼生疼的。
“始皇一统天下，两汉承而继之，惜三国乱战近百年，引得外族窥探神器，虽有司马代魏，但终至衣冠南渡。”李善缓缓道：“自此之后，天下就此南北而立，乃至数百年之久。”
“前隋得以一统天下，实是时也运也，但也切合天下大势，中土集力，以抗阿史那。”
李世民渐渐听出了点味道，不自觉的直起身子，凝神静听。
“自东汉末年至今，已然四百年之久，西晋得国不越一甲子，前隋二世而亡。”
李善躬身道：“殿下，天下思定久矣。”
李世民起身扶住李善，却久久无语，类似的思路他也有一些模糊的考虑，但并未从历史、天下两个角度去思索……天下思定，这是长时间中土分裂、战争带来的期盼。
简而言之一句话，切合大势。
李善继续扬声道：“前魏力抗柔然，后突厥取而代之，虽如今东西分立，但号称控弦百万，年年南侵，关中、河东、河北，无不伏于马蹄之下。”
“殿下扫荡天下，非一人之力，身边英杰繁星点点，猛将谋臣大半都为秦王一脉。”
“即使如今在江南的赵郡王、李药师麾下大将，多为殿下旧部。”
“如今就算殿下散天策府，闭门称病，就此俯首，难道太子会用他们吗？”
“太子会信任房玄龄、杜克明吗？”
“太子敢以程咬金、秦叔宝、尉迟敬德领兵吗？”
李世民神色变幻莫测，断然道：“决计不会……即使是父亲，也不会……”
“殿下乃军中之胆，若是俯首，将无战心，军无战意。”
“待到他日，突厥破关，横尸遍野，天下再度大乱。”李善面无表情的说：“听闻太子曾割地突厥，只怕要重演衣冠南渡故事。”
李世民默默点头，他很清楚，面对突厥的威逼，李建成非常有可能选择退让而不是抗衡。
“天下再分裂百年，数百年……以待来日？”
“殿下之名，有民。”
“故当为民虑。”
李善的长篇大论告一段落，他默默的看着还在思索的李世民，轻声道：“这便是在下择殿下的原因。”
“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第三百三十章 密会（下）
当李善问出这句话，李世民登时心神大畅。
他曾经想过与这位短短两年内名声鹊起的少年郎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中，对方会说些什么……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送上的是一份这样的重礼。
虽军功盖世，但太子未有失德，嫡次子欲夺嫡东宫，虽是天家皇权之事，但终归属一个“篡”字。
无论在什么时代，名正言顺总是最重要的，而这也是李世民最期盼的……权倾朝野、军功赫赫，并不是他夺嫡的理由。
而李善给出了这个理由，给出了一个名义。
李善这一席话，另辟蹊径将李世民推到一个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位置，甚至将其隐隐与汉高祖相提并论的位置。
始皇灭六国，一统天下，但终究春秋无义战。
汉高祖不忿暴秦，斩白蛇而起，三年灭秦，五年亡楚，开创四百年大汉……这就是名正言顺。
后天下分裂四百余年，隋二世而亡，李善将李世民推到了这个位置……一统天下，持械御边，非秦王不可。
这就是名正言顺，这是李世民必须承担的历史责任。
李世民略有些兴奋，他与房玄龄、杜如晦密谋夺嫡事，也有面对突厥威胁的思路，却没有从如此大的格局来考虑这一切。
这一番话，实为明心志，让李世民在心理层面拥有了足够的底气。
瞄了眼李世民的神色，李善心想……自己这通忽悠看起来效果不错。
勉强冷静了会儿，李世民脊梁笔直的坐在席上，郑重道：“孤总角之年即领军上阵，纵横南北，马前无当，往日只知厮杀，今日方知真义，皆拜怀仁之赐。”
李善微微俯身，“殿下英姿勃发，乃应天命而生，只望殿下顺应大势，重整世间，使军将御边，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天下万民安居乐业。”
“正如怀仁所言，此非孤一人所能为，正要请教。”李世民轻声道：“虽东宫无征河北之功，但太子无有失德之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历史上的李世民之所以选择兵变登基，一方面在于李渊对东宫的偏袒，以及对天策府一脉的忌惮，另一方面也在于太子李建成并无失德。
换句话说，在很多人看来，太子远不如秦王，但东宫却是个缩成一团的乌龟壳，让人无法下手。
“在下即将外放代县令，殿下身边有房公、杜公这等人杰，不敢妄谈。”李善缓缓道：“在下愿为殿下论大势所趋。”
“尽可畅言，孤当洗耳恭听。”
李善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殿下于万军之中，仍奋勇搏杀，遇敌不退，故突厥南侵，殿下当言战。”
李世民眉头微皱，这几乎是一句废话，突厥南侵，自己当然只可能论战不论和……就算是和，也必须是先战而后和。
但李善紧接着的下一句话让李世民心头一凛。
“听闻太子有迁都之愿。”
这是个肯定句……李世民好险脱口反驳，他知道如今东宫并没有提过这个建议，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
只要找到机会将这个帽子栽到太子头上……反正太子对突厥颇有惧意，一度割地千里，这顶帽子想摘都摘不下来。
一方主迁都以避突厥，一方主战保境安民，这就是大势所趋？
但李善并不是针对这一条，低声细细详述，李世民聚精会神倾听。
如果要迁都，只可能是洛阳，秦立都咸阳，前汉建长安，后汉立都洛阳，再之后天下大乱数百年，到隋朝短暂的一统天下，先建大兴，后建洛阳新城。
无论是从政治角度还是城市规模角度考虑，一旦迁都，除了洛阳，短时间内没有其他的可能。
但那样的话，陕东道大行台必然撤销，李渊不可能允许京兆内有两套班子，这对李世民，对天策府都是个巨大的打击。
“迁都洛阳，依黄河而立。”李善淡然道：“河北、关中、河东还会留重兵拒守吗？”
“尚有远迈数千里的陇西道……”
李世民眼神异彩闪烁，他已经完全听懂了李善这一番话的用意。
李唐一统天下，一大关键就在府兵，兵源主要来自于河东道、关内道两地，若是迁都洛阳，就意味着半弃北地……
“失北地，登失民心，这就是大势。”李善肯定的说：“大势在殿下手中。”
李世民嘴角挂起一丝笑容，他知道李善没有说透，只是隐隐提及。
府兵是个关键，但更关键的是民心，民心一失，别说李建成了，就是父亲李渊也撑不住。
什么是民心？
五姓七家是民心！
河东三望族是民心！
五姓七家有六家是河北、关中、陇西三处，还有河东裴、柳、薛三族。
迁都洛阳，弃北地，就意味着李渊、李建成将那些门阀世家都袒露在突厥的马蹄弯刀之下。
那些门阀世家能容忍吗？
还会将李唐视为正朔吗？
太子欲迁都，而秦王欲战，这就是大势所趋，这就是人心所向。
那些世家门阀还会不作出选择吗？
李世民细细思索，越想越觉得此策绝妙，最妙的是，一旦流言蜚语传开，太子洗都洗不干净。
李建成割地千里，畏惧突厥，这是事实，这也是他在军中威望不著的根源。
迁都洛阳，必能撤销陕东道大行台，说不定还能将天策府拉下马，对于东宫来说，这是他们日夜期盼的事情。
五姓七家中，陇西李氏在陇西道，太原王氏在河东道，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博陵崔氏都在河北道，全都是在北地。
唯独太子的妻族荥阳郑氏位于洛阳左右，能幸免于难。
而如果迁都，太子有着无数能看得到的好处，而李世民不会有任何好处，甚至会因此失去夺嫡的资格……谁会怀疑到他身上呢？
李世民甚至想到了更多，如果太子欲洗涤自身，他日突厥来袭，那太子就必须领兵出征……他自己都没什么把握，不觉得太子有望取胜，吃上几个败仗，那威望更是一坠千里。
只要将太子欲迁都这条流言蜚语散播出去，只要闹的足够大，怎么算……自己都是占便宜的。
想了很久很久，李世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对面温文儒雅的少年郎身上，纵谈古今大势，又能出此奇谋，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日，任尔择之。”

第三百三十一章 密会（终）
两道视线在空中撞了撞，李世民眼神坦荡，而李善微微垂下眼帘，移开视线。
有的事情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前年长乐坡初见，李善就给李世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后房玄龄、杜如晦陆续在李世民面前举荐，而李善在山东战事中为秦王一脉立下大功。
但是，李善始终没有正式、公开的投入秦王麾下，甚至不惜以科举入仕来模糊政治立场。而李世民也没有刻意怀柔笼络。
究其原因，就在于一门双相的河东裴氏。
在自身分量不够的前提下，李善很难确定，李世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李世民也有同样的迟疑。
所以，李世民在会面之初，就在等李善提起河东裴氏，提起依附东宫的裴寂，提起兼任太子詹事的裴世矩，提起一个多月前投入天策府的裴怀节。
但李善始终闭口不提。
长篇大论的送上重礼之后，李世民终于下定决心，选择面前的少年郎，而不是垂垂老矣的裴世矩。
面前的少年郎决心依附，又腹藏良谋，颇有手段，李世民自然是要施恩……就算属下忠心，寡恩终会众叛亲离。
所以，“任尔择之”是一个许诺。
他日登基，许你李怀仁有处置李德武、裴世矩甚至河东裴氏西眷房的权力。
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儿子，一个抢走了父亲的世家……还有比这更有效果的施恩手段吗？
屋内安静了片刻，李世民主动换了个话题，“代州即前隋雁门郡，乃河东门户，虽如今马邑来投，但雁门仍是重镇，怀仁此去，肩负重担。”
“突厥或会卷土重来。”李善淡然道：“但在下任代县令，上有代州总管，又有御边名将刘世让，更有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
李世民眉头一皱，打断道：“怀仁此次赴任，当携文吏随行。”
看李善有点懵懂，李世民摇头道：“前隋文皇年间设代州总管府，大业年间撤总管府，改为雁门郡。”
“本朝初立，刘武周据马邑攻雁门，直到武德四年，孤领军灭之，方设代州总管府，下辖五县，兼管代州、蔚州、忻州。”
李善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管辖三州，代州总管是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去岁突厥破雁门，侵扰河东道，朝议撤代州总管府。”李世民解释道：“但如今马邑来投，代州当稳，父亲有意重建代州总管府。”
顿了顿，李世民补充道：“刘世让或有希翼。”
在确定赴任代县令之后，凌敬打探相关消息和人物，其中李善最关注的就是刘使然。
虽然此人曾任并州总管，但实际上最著名的几战都是在代州境内打的……如今起复，虽只是崞县令，但兼代州司马，剑指代州总管，倒也合适。
迟疑了下，李世民又道：“高满政其人虽是刘武周旧部，但举城而降，理应不会复叛。”
李善点头道：“听凌伯提过，高满政尽杀马邑突厥兵，斩苑君璋一子。”
“不错。”李世民轻声道：“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乃父亲晋阳老臣，常伴左右。”
“武德二年，太子平祝山海之乱，武德四年，太子出镇蒲州以备突厥，李高迁均在其麾下听命。”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武德二年，李世民灭刘武周，武德四年，李世民扫荡中原……这两战李高迁都没有参加，而在太子麾下，说明这位左武卫大将军乃是东宫嫡系。
李善有点头痛，要知道李高迁如今率军镇守雁门，就在代县境内。
琢磨了下，李善试探问：“刘世让其人？”
李世民摇了摇头，示意刘世让并非秦王一脉。
“刘世让此人性情飞扬，与襄邑王叔颇有冤仇，乃至削爵。”李世民叹道：“怀仁此去，需谨慎应对。”
李善真是要挠头了，襄邑郡王李神符如今任并州总管，这也是个管辖数州的职位，隐隐比可能复设的代州总管更高一层。
而襄邑郡王李神符是淮安郡王李神通的弟弟，后者一向和李世民亲近……但与李神符有仇的刘世让却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
“若突厥大举来犯，马邑恐难持久。”李世民一边想一边说：“若事不可为，怀仁可南撤至太原府，孤会去信襄邑王叔。”
“而且突厥南下，父亲当使孤、太子、三胡率军以备……当然了，孤必往河东。”
说到这，李世民的笑容有点苦涩，因为突厥南侵，河东一向是最主要的战场，关内道只会以偏师侵扰。
去年大战，李世民就被赶去河东面对突厥十数万主力，而太子率大军对阵窜入关内道的数千偏师……后者得胜归朝，得李渊盛赞。
李善叹了口气，脸上也带上几丝苦涩，“若突厥大举来犯，弃城逃窜，他日有何面目归京？”
“保有用之身，以待来日。”李世民握住李善的手，加重了语气，“孤等你回来！”
虽然也知道这个时代握手礼只是代表亲近，并没有其他意思，但李善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露出个极为勉强的笑容。
看着李善离去的背影，李世民陷入了长久的深思，今日一见，让他大有收获，也终将这个名声鹊起的英才彻底的揽入麾下，但他也察觉到了李善的谨慎。
这个少年郎平日温文儒雅，关键时刻言辞锋锐，但并不冒失，很有分寸，甚至谨慎……因为今日从头到尾，李世民刻意没有提起平阳公主，而李善也没有提起。
太子力劝平阳回朝，继陈国公掌北衙禁军，看似是顺理成章，但实则针对天策府……父亲未必有这个心思，但太子显然是防着兵变，因为平阳只会忠于父亲。
李世民在心里揣测，李善今日避谈平阳，会不会心中有所猜疑？
就在程咬金、张士贵被罗艺挥鞭当日，长孙无忌私下进言，殿下应当机立断……这是隐晦的劝说李世民兵变。
而李世民不置可否，只嘱咐妻兄禁言。
李世民的思绪越飘越远，如今天策府内群情汹汹，多有义愤填膺，但如今父亲打压，东宫步步进逼……
虽李世民军功盖世，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但在长安却无领兵之权，天策府在京兵力是以其与将领亲卫名义召入长安，不过数百人而已。
虽然只不过数百人，但之前并不把多达两千的长林军放在眼中……但如今不同了，因为罗艺携亲卫入京。
想到这儿，李世民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罗艺，你给孤等着！
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三百三十二章 巧遇
“放心便是，贤弟此去，建功立业，家母礼佛，言当常去东山寺上香。”
“那就拜托德谋兄了。”
李善站在榻边，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才笑道：“长孙伯母颇具侠气。”
趴在榻上的李楷笑了笑，芙蓉园当日，张永被无辜殴伤，长孙氏就挺身而出，质问罗氏子弟。
这次丈夫儿子都被卷了进去，长孙氏勃然大怒，去信山东，质问崔王氏……这件事被刻意传出后，罗艺不得不亲自登门谢罪，详加解释李客师父子还真不是他这边动的手，而是齐王李元吉。
所谓的崔王氏乃是博陵崔氏三房崔抗的妻子，出身太原王氏，其婆婆出身洛阳长孙，是长孙氏的堂姐。
换句话说，崔抗要称长孙氏一句表姨母。
芙蓉园一事后，太子怀柔云阳罗氏，太子妃为罗阳挑中了崔抗的女儿……崔抗还在犹豫间。
长孙氏自知晓李善身世后，多有照拂，李善困于山东其间，长孙氏多有劝慰朱氏，甚至还曾经登门拜会。
所以，李善对长孙氏一直心存感激，即将北上，朝局之外，他最担心的就是母亲，毕竟和去岁自己随军时局势已经大不一样，裴世矩、李德武或许都在盯着。
可惜母亲不肯一起去雁门，不过雁门随时可能遭受突厥来袭，李善也并不放心，所以今日前来辞行，特地请长孙氏留意。
“明日即启程，可惜愚兄……”
“德谋兄，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套。”
略略聊了几句，李善告辞离去。
趴在榻上的李楷看向好友离去的背影，其实他有些羡慕，未至弱冠之年，已能担当重任……而世家子弟地位高崇，却只能困居家中。
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李楷这一代没有一个出仕的，大约要等到这场夺嫡之战落幕之后。
走出府门，李善在心里盘算，李楷、王仁表、房玄龄、韦挺、魏征都已经去过了，杜如晦就算了……平阳公主那边还是不去的好，想必对方也能理解。
剩下来的大都是平辈，有的是秦王府子弟，有的是同科进士，不用一一登门，长辈的只剩下长安令李乾佑了。
说起来在科举之后，已经好久没见了，其子李昭德被关在家中读书，外出也少。
但进了府，李善有些后悔，来的可真不巧，上首坐着的居然是齐王李元吉。
虽然李乾佑至今任兼任齐王府主簿，但李善没想到，李乾佑与齐王关系这么好……居然会来家中拜会。
似乎去年在军中，两人关系只限于公事……李善一边琢磨，一边行礼，“明日启程赴任，今日特来向叔父辞行。”
李乾佑捋须笑道：“当日小小少年郎，如今已堪重任，他日必为国之干城。”
“若无去岁叔父相召，小侄何来今日。”李善再行一礼，“亦要谢过齐王殿下。”
去年李善押运粮草北上，百般筹谋，归京夸功，爵封县公……而推动他北上的人中，齐王算是一个吧，只不过对李元吉来说，当时的李善寂寂无名。
李元吉两眼一翻，“你如何称某？”
李善犹豫了下才轻声道：“见过四兄。”
皇子中，李元吉排行第四，前面还有个已经夭折的李玄霸。
一旁的李乾佑笑着指了指让李善坐下，心里有些许诧异，他也听闻圣人视李善为子侄辈，没想到与齐王如此称呼，几乎算个宗室子弟了。
呃，李渊倒是起过这个念头，私下问了，不过李善婉拒……这不是什么好事。
唐朝初年，赐臣子李姓，位列宗室，不止一两个人，罗艺、杜伏威，还有早年投唐的窦建德麾下尚书令胡大恩。
嗯，罗艺后来谋反被杀，杜伏威惶恐不可终日，反正没落个好下场。
特别是胡大恩……封定襄郡王，改为李大恩，武德四年任代州总管，恰恰是战死在雁门、马邑左右。
“他亦如此称呼大兄、二兄。”李元吉随口道：“今日是特来辞行，魏玄成那去了？”
李善有些警惕，拱手道：“玄成兄嘱咐，当尽心竭力，安抚地方，为国捍边。”
李元吉又问了几句，问的李善有点头痛，找准时机赶紧换了个话题，“叔父，这些时日未见昭德……”
“丹阳房子弟，无不纵马飞驰，骑射俱佳。”李乾佑气道：“去岁元旦，大郎返成纪祭祖，居然落马……”
“无武用之才，自当闭门读书。”李乾佑叹道：“前些时日居然还想去芙蓉园，被某骂回去的。”
李善尴尬的笑了笑，随口换个话题居然问到痛处了……
一旁的李元吉放下茶盏，笑道：“陇西李氏，名门子弟，他日不愁婚嫁……对了，怀仁，崔信那也去了？”
“呃……”李善呃了半天也没说出口，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求见，怕是要被打出来吧。
“哈哈哈。”李元吉放声大笑，“你斩崔帛头颅，落了清河崔氏一族好大颜面，纵然你有意，崔信亦许，只怕此事亦难成。”
李乾佑有些意外，意外于李元吉这番话的用意。
接下来，李元吉轻声道：“中书令杨恭仁幼弟杨师道，任灵州总管，次嫡女尚待嫁闺中……若怀仁有意，某当使王妃求娶。”
李善怔在那儿，好一会儿都找不到话说。
“怀仁自请外放，明里磨砺以待大用，实则不过因大兄、二兄……”李元吉神色幽深，缓缓道：“怀仁再想想吧。”
离开之后，李善的脸上挂起一丝愁容，暗暗腹诽李渊……你这三个嫡子，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当李元吉提起婚事的时候，李善立即就确定，这货是特地在这儿等着的，就算没在李乾佑家里遇上，八成也会另找时机巧遇。
杨恭仁的侄女，杨师道的嫡女，齐王妃的堂妹……这样的身份，李元吉不可能随随便便提起。
之前几次在宫中相遇，李元吉的态度也不过尔尔，如今却如此主动……李善不得不想到一种可能性。
与之前相比，最大的变化在于，平阳公主刚刚执掌北衙禁军。
李善叹了口气，心想也是，本朝嫡皇子一共就三个，李元吉也是有夺嫡可能的……虽然这货的资质似乎有点过于低了。
还在琢磨着，马车突然停下，今日李善入城，特地没有骑马而是换了一辆马车。
“郎君。”朱八掀开车帘，低声道：“张郎君传信过来……”
李善只点了点头。

第三百三十三章 还能嫁给谁？
宅子并不大，只前后两进，但人也不多，几个老仆之外，只有张文瓘一个主人。
其父张虔雄如今任阳城令，其妻、其长子都随其在任上，张文瓘有意科举入仕，所以才暂时定居长安。
后院内，崔信面无表情的品茶，盯着对面的侄儿张文瓘，“你不知他即将外放离京？”
张文瓘苦着脸，“姑父，侄儿的确不知晓……还是前几日听德谋兄、思谊兄提起的。”
崔信冷哼了声，“稍候你姑母询问，可知如何作答？”
张文瓘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姑母张氏这段时日大发雷霆，都想逼着丈夫辞官回乡了……显然对李善没什么好感。
虽然都爱女心切，但崔信是宠女狂魔，而张氏却比较理性……觉得女儿和外男暗通款曲。
呃，为此，几次传信的张文瓘被骂都不是两三次了。
正犹豫间，李善已经施施然踱步进来，嘴角带着几丝笑意。
“拜见崔伯父。”
崔信抿了口茶，从鼻孔里哼出个声音，算是打招呼了。
李善笑道：“骤然外放离京，想必伯父责难，今日特来致歉。”
“少年英杰，外放磨砺，以备大用。”崔信冷冰冰的回道：“某不过微末小吏，何敢让馆陶县公致歉？”
你特么刚撩完我女儿就想跑路？！
公然在芙蓉园言语传情，事情闹的沸沸扬扬……若没有今日之邀，那这厮就是厚颜无耻，没有任何责任感，崔信那就是真的要辞官归乡了。
李善并没有立即答话，而是侧头看了一眼。
崔信重重的放下茶盏，瞥了眼疾步而走的侄儿，心想你和李善平辈，我是长辈……怎么我说的话还没他有用？！
“去岁清河县内，在下冒然行事，事后多遭……”李善轻声道：“听闻令爱言，斩一人头颅，平民乱兵变，此乃丈夫之举。”
崔信嘴唇抖了抖……张文瓘，你乃武城张氏子弟，就算他是你救命恩人，也不能什么都告诉他吧？！
呃，其实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李渊、李建成、李世民、平阳公主都晓得。
“令爱所言所为，令人击节赞叹。”李善珍重的行了一礼，“他日还朝，望结秦晋之好，还请崔伯父首肯。”
至少这厮不会逃……这个念头首先闪过脑海，崔信才反应过来，这厮是在求婚！
亲自求婚，在这个时代是比较少见的……呃，放到后世也比较少见，求婚正常，但不是向女朋友，而是向岳父求婚……
崔信沉吟片刻后道：“此非小事，你何能做主？”
“清河崔氏，千年望族，经义传家，令爱温婉有礼，家母也曾见过。”
是了，女儿刚刚入京，随妻子赴宴李家，主动去找朱氏叙话……崔信想起此事，咬着牙问：“若某不许呢？！”
李善扬扬眉头，温和道：“芙蓉园中，《爱莲说》一文，乃是天授之。”
崔信心头火气……你特么还有脸说《爱莲说》！
不过他也心里清楚，的的确确是巧合……说的好听点，那就是天降姻缘。
“那日痛殴罗阳，虽是迫不得已，但在下绝不悔。”
听到这句话，崔信突然平静下来，眯着眼盯着李善，他知道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如今闹到这个局面，五分之过在于李善，但剩下的五分在于崔信自己，毕竟后者心知肚明，芙蓉园一事之前，李善并不知道罗阳有意联姻，事实上他是被崔信、张文瓘给推到那个位置的。
呃，至于女儿，那肯定是一点过都没有的。
想到这儿，崔信紧紧盯着李善的双眼，“若许之，今日签下婚书。”
一直垂着眼帘的李善缓缓抬起头，双眸幽深，轻笑道：“伯父可直接询之。”
“你会说？”
“不会。”
干脆利索的回答让崔信胸中一闷，甩袖道：“若不知晓，何敢许之！”
两年之内，李善从一介无名无望的普通少年扶摇直上，立功封爵，才名远播……在这个时代，不是没有寒门出身的人杰，但大都是在战场搏杀上。
但李善无论是从仪态、底蕴上来看，稍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这一定是世家子弟。
问题就在于，李善到底是什么来历……这是存在很多人脑海中的疑问。
而李善一直是以寡母抚养成人的名义含糊过去……也有人去长安县衙问过，呃，父亲那一栏上是父亡。
崔信说今日签下婚书，就是想探听此事……婚书上不仅有自己的姓名，还要加上父母、祖父母的姓名。
“去岁山东战事，小侄筹谋立功，使太子颜面受损，但后清河民变时，虽贸然行事，却使秦王一脉顿失良机。”
李善话锋一转，“再至回京，小侄科举入仕，太子几番怀柔……”
崔信点头道：“据说秦王对你也盛赞有加，而且你与秦王府子弟颇有交情。”
“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小侄欲外放，亦为无奈之举。”李善诚恳道：“如今朝中夺嫡……”
崔信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下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自然听得懂，面前的少年郎不愿掺和到夺嫡一事中。
李善有资格掺和吗？
至少在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之后……李善是有这个资格的，虽然分量未必会有多重。
崔信不由得陷入思索，之前询问父祖，李善突然扯到了为何外放……难道他的身世与夺嫡相关？
呃，头猜错了，后面自然都错了……李善离京，一方面的确是因为夺嫡，另一方面主要是因为裴世矩。
“他日还朝，自当详述。”李善挺直身躯，“此去雁门，前途未卜，但男儿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待得归京，还请伯父成全。”
既然那位崔小娘子有心，如今又局面如此，自己如何能退却呢？
而崔信长长叹了口气，这些时日妻子已经多次试探……但别说五姓七家了，就是次一级的世家门阀都婉言谢绝。
不嫁给你，还能嫁给谁？
“活着回来……”
“谨遵伯父之命。”
崔信眼神复杂的看着身前这位恭敬行礼的少年，犹豫了会儿才道：“若有佳句，可径直来信。”
意思是，不用再托张文瓘转交了……那厮已经被张氏骂的狗血淋头。
李善直起身，笑道：“伯父亦知，小侄常有残句，尚需推敲……”
“哼！”崔信冷笑一声，“既有残句……近日荷花盛放，尔且吟来！”
李善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第三百三十四章 灞桥折柳
天策府。
不大的屋内，李世民端坐在上首侃侃而谈。
下首左边坐着房玄龄、长孙无忌，右边坐着杜如晦、凌敬，均在聚精会神的听着。
长时间后，房玄龄叹道：“臣自幼读史，烂熟于心，殿下却能溯其本源，纵论大势，臣远不及也。”
长孙无忌脸上略显兴奋神色，他也知道妹夫夺嫡心切，但如果有这样大义的名义在，接下来很多事情就有脉络可寻……至少将来登基之后，施政就不会有太多的阻力。
只要太子意欲迁都的消息散开，本身威望不足，倚重世家门阀的太子的威望会下降到冰点……除了荥阳郑氏之外，其他门阀都会心生犹疑。
特别是刚刚向东宫靠拢的范阳卢氏……幽州和突厥是接壤的，一旦李唐迁都，范阳卢氏未必会遭受灭顶之灾，但也必然元气大伤。
“此为明志之策。”杜如晦突然转头看了眼凌敬，“不知是何人所献？”
房玄龄也反应过来了，秦王幕僚中，就数自己和杜如晦、长孙无忌最为心腹，虽凌敬如今执掌天策府大权，但之前密谋诸事，秦王并没有召凌敬参与，今日却在此，显然不是恰巧。
房玄龄不禁叹道：“眼光远及秦汉，非常人所能论之，凌公真乃奇才。”
凌敬老脸抽了抽，看向李世民，“臣亦是初次听闻此论。”
李世民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怀仁倒是有些心思。”
凌敬虽暗暗腹诽，但也能理解……第一次正式会面，李善总要拿些有分量的东西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房玄龄、杜如晦对视了眼，心里都有些许震惊……这样的言谈，从一个尚未加冠的少年郎嘴里说出，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这个年纪，又长于岭南那等荒地，只怕史书都没读完呢。
房玄龄拱手笑道：“恭喜陛下，得此英杰贤才。”
李世民指了指房玄龄，大笑道：“玄龄、克明均数度举荐，孤自当纳之。”
长孙无忌突然说：“怀仁是今日启程吧？”
“不错。”李世民嗤笑了声，“东宫遣太子洗马魏玄成送别。”
众人都知道李世民为什么如此嗤笑……献上如此明志策，早就将李善揽入麾下，太子居然还巴巴的遣心腹幕僚相送。
还是房玄龄厚道，笑道：“去岁怀仁随军，对魏玄成有相救之恩，后清河事变，魏玄成又得怀仁襄助，倒是理应相送。”
长孙无忌看了看对面的凌敬，“早知如此，殿下当使凌公……”
凌敬忍不住反驳道：“小儿辈外放，难道还要长辈送至灞桥？”
此刻灞桥边，人头耸动，皆是来送别之人……其实灞桥送别，也就是李善起的头。
今日来送别的人相当的多，除却走的近的王仁表、张文瓘、房遗直等人外，长孙无忌、尉迟宝琳等秦王府子弟也到了，就连李昭德今日也被放了出来。
还有不少同科进士也来相送，惋惜李善没能去解县的杨思谊，以及太子舍人卢承基等等，甚至还有些慕名而来的……
李善苦笑拱手，“骤然外放，尚无时日推敲……”
送别诗是诗文的一大分类，但一般来说都有明确的指向，李善昨晚想了又想也没找到合适的……反正他也不指望真的以诗才留名。
嗯，总要给老李老杜小李小杜他们留点机会啊。
看不少人面露失望之色，李善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小心啊，以后还是得尽量削除自己在这方面的声望。
要知道，如今坊间传言……东山李怀仁，非传世名篇不出。
李善知道后啼笑皆非，要自己做些非传世名篇……可能更困难点。
随手折断桥边折柳，李善轻声道：“《诗经》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今日携折柳北上，依稀可忆故人。”
李善身后的马周嘴唇动了动，可能是想骂身前的装逼犯……他看见对面两人都有意动之色。
对面众人中，站在前头的两位身份不凡，魏征此来，已明言代太子相送，他身侧是一直赋闲在家的淮阳王李道玄。
魏征是太子洗马，李道玄之前虽在李世民麾下，但在夺嫡中并无明显立场……当然了，在下博一战之后，他已经站在了东宫的对立面。
两人身后都是小辈子弟，房遗直轻声道：“如此风仪，必为铭传。”
卢承基笑道：“今日怀仁灞桥折柳，他日当为惯例。”
哎，灞桥相送虽然起源于唐，但其实是贞观年间才盛行的，因为灞桥为关中交通要冲，但凡东行都要路过，所以在桥边设驿站，之后送别才固定在灞桥。
现在好了，李善提前弄出了灞桥送别，就连灞桥折柳的署名权都抢走了。
不过，柳喻离别之意，古书有之，倒不是李善赋予的。
一一再行礼后，李善翻身上马，纵驰过桥，身后是穿戴铠甲，手持马槊，背负弓箭的亲卫。
长途跋涉，不可能一直穿戴铠甲，只是今日临行，亲卫头领王君昊特地交代，意为振士气……这是他叔父名将王伏宝的惯例。
勒住缰绳，李善回头望去，共计一百亲卫，八十护兵，平阳公主还送来二十亲卫，人数已经过了两百。
虽然如今代州看似安稳，但不管是李世民还是魏征都提醒过，突厥不会坐视马邑投唐，必会大举来犯，这个代县令的下场是很难说的。
高政满虽然决意投唐，但本人的政治立场却很难说，李高迁是东宫嫡系，刘世让性情跋扈，又与并州总管李神符有仇……一团乱麻，李善能不能独善其身，也很难说。
李善面无表情的转过头看向去路，心中突起豪情。
当日于山东，那般困境，我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史万宝、刘黑闼，都是史书上铭刻的名字，不都倒在我的脚下吗？
突厥看似势大，但几年之后就轰然倒塌，如今到底有多少分量呢？
裴世矩，你将我送到这个位置上，我如何能让你失望呢？
此去河东，必让你举荐贤才之名响彻天下！

第三百三十五章 惨状
小蛮努力将油伞举高，但李善往前走了几步，雨水立即染湿了他的面庞，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淅淅沥沥的小雨击打在碎砖断瓦之上，劲风席卷而来，将雨水刮的雾蒙蒙一片，三两棵半残的树发出沙沙声响。
身后两百余人都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只偶尔听得见马匹的响鼻声。
半个月的跋涉，李善并不觉得辛苦，心中犹有豪情，但等他进了代县，在小吏的指引下来到县衙之后，天降小雨，不仅浇湿了他的身躯，也将他的心浇了个透心凉。
难怪数度出征雁门郡的李世民不太看好自己这一行……特娘的，连县衙都这模样！
大门居然还是变色的，仔细看看……原来是其中一扇门被烧焦了。
里面的大堂远远看上去还能入眼，但走得近了，李善都不敢进去……王君昊试着踢了一脚，屋子登时摇摇欲坠，屋顶落下一阵灰尘。
左右的佐官、属官吏员的屋子……只有一片残砖断瓦，露出的木头看上去也被烧焦了。
后院……好吧，已经没有后院了，只有一片空地，地上的野草还挺茂盛呢。
对历史还算熟悉的李善咽了口唾沫，难道唐朝也有官不修衙的规矩？
就算有，也不至于这样吧？！
去年李善随军，是从河东道穿插而过的，这次一路上也见过不少县衙，不说多好，至少能住……特娘的今晚我住在哪？
而且还不止我一个人，屁股后面还有两百多号呢！
一旁的马周也是瞠目结舌，上前问了几句一旁的吏员。
那吏员是个小老头，牙齿焦黄，笑起来满脸的皱纹，恭敬的禀报道：“明府，修了被烧，烧了再修……就这模样了。”
李善叹了口气，“那上任代县令呢？”
小老头嘿嘿笑道：“上任明府离任乃武德四年十二月。”
麻痹都快两年了，也就是说代县令已经出缺两年了，都没人肯来……李善无语了，不过也想得通。
那时候正好是最后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兵败身死，突厥大军攻占雁门，肆意出入河东道，朝议撤销代州总管，代县令虽然没撤销，但还真没人肯来赴任……说不定今天上任，第二天突厥就杀到门外了。
两年空缺期，的确没必要修衙了，反正修好还是会被烧掉。
惨，真是惨啊！
长长叹了口气，李善点了点那小吏，“落脚何处，总不会没有安排吧？”
一个时辰后，在驿馆落下脚，周边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地方能容纳两百多号带着马匹、马车的地方。
最终还是在小吏的介绍下，大部分人在城外一个庄子住下，王君昊、朱八、赵大等人在驿馆护卫……那个庄子的主人早在武德四年就南下去了太原府。
驿馆可不是酒店，条件只是马马虎虎，弄了点热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衫，李善坐在榻边，周氏和小蛮在身后给他盘着头发。
小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声音清脆悦耳，一个劲的埋怨条件太差。
李善听得直打瞌睡，他前世是苦孩子出身，吃的苦多了，这点事儿倒不放在心上……但如果只是一个人也就罢了，问题是那两百多人都跟着自己吃苦？
从长安启程后的一路上，李善曾经细细想过，后世明清时代都有皇权不下乡的说法，唐朝初年，社会基层的控制权大都落在门阀世家以及地方豪族手中，自己能做的事其实并不多。
大约是劝农桑、兴水利、教化民众之类的，主要精力应该还是放在伤兵营筹建上……关于这一条，李渊是做出明确批示的，为马邑、雁门后盾，设伤兵营以振军中士气。
但现在看来，首先要做的是盖房子……还好齐老三、周二郎那些熟手都在，在本地建个砖窑问题不大，而且所谓的河东道就是后世的山西省，产煤大省啊。
李善在心里盘算，身后的周氏盘好了发髻，接过小蛮递来发簪串上，小声说：“妾身和小蛮妹妹不碍事，只是这驿馆潮湿阴暗，实在委屈了郎君。”
“委屈？”
“毕竟郎君爵封县公……”
李善笑着打断了周氏的话，“虽爵封县公，但也不过百里侯而已，何谈委屈？”
李善算是个异数，未出仕立下大功得以封爵，偏偏又科举入仕，而且年纪太轻，又欲外放，才会有这么个县公百里侯。
随口聊了几句，李善闭上了嘴巴，在心里嗤笑了声，历朝历代，开国皇帝里，论赐爵幅度，李渊可能是排在首位的，一溜儿的国公、郡公、县公、县侯……
换句话说，李善如此年轻爵封县公的确惹人关注，但放在大环境里，也没什么……毕竟得以封爵的人太多太多了。
而且之后李世民号称“天可汗”，唐军纵横大漠草原西域，又是一批大放送……不过李二可能也觉得吃皇粮的人太多，下手剁了不少家，连魏征、杜如晦的后人都剁了。
再之后，李治再接再厉，将早年的天策府老臣大都剁了，嫡亲舅父长孙无忌都没放过……最后武则天上位，这位是最狠的，李唐宗室都剁了不少。
李善思绪放飞，越想越远，突然想起自己在长安城内的那栋宅子……临行前才发现，隔壁居然是应国公府邸。
嗯，应国公就是武士彠……李善在心里默默算着，武则天出生了吗？
外间的敲门声打断了李善的胡思乱想，他收起思绪，在心里琢磨……自己看似百里侯，但因为境内有雁门重镇，所以权责不明。
临行前凌敬曾经细细分析过，李善赴任后主要是两件事，其一设伤兵营，其二是督促税赋。
伤兵营是李善出任代州令的由头，自不必说，而税赋是县令和朝廷之间最直接的联系……也是吏部考核地方县令最主要的标准。
所谓税赋，其实一分为二，一方面是纳税，一方面是徭役。
但因为代县常年战事，需壮丁出力，所以徭役这一块李善也用不着管，那么就是纳税了……每丁每年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杨思谊特地私下告诉过李善，之前两年内，代县缴纳的都不足额，而且是远远不足。
所以，只要缴纳的税赋得以提高，只要伤兵营能在战事中起到作用……李善至少在吏部的考评就不会有问题，甚至李渊可能为此嘉赏。
当然了，前提是马邑、雁门不失守，代州不被突厥攻破。
但这些，对于李善来说，远远不够。
对进门的马周点点头，李善还在心想，如果只想平安度日，如果只想逍遥一生，自己没必要走到如今的局面。
穿越而来，总想着在史书上留下点什么……
“怀仁。”马周面色严峻，“适才得报，突厥来犯。”
李善愣了下，特么欺负人啊！
麻痹我一来，你们就来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唇亡齿寒
上午抵达代县，午后才落脚，晚饭还没吃，就听闻突厥来犯……李善理性的判断，失马邑的突厥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感性上……特么老子真是灾星下凡啊！
小雨早已褪去，乌云已然散开，皎洁的月光投射在这座古老而饱受战乱之痛的小城中，李善在青石板上来回踱步，想说些什么……但每次嘴唇微动，就强行闭上嘴巴，马周还一次又一次投来警告的眼神。
去年从下博南下，一路上李善那张嘴……让同行者无不心惊胆战，李善自个儿都怀疑自己是中了诅咒，不敢随意开口，更不敢揣测战事走向。
沉重的马蹄声骤然响起，两人转头看去，矮壮大汉翻身下马，“李郎君，已然打探清楚。”
“说。”
“两日前斥候回报，未闻突厥主将何人，南下大军万余，欲攻马邑。”
李善松了口气，“这就是了，突厥不可能留马邑在后，不管不顾攻打雁门！”
“闭嘴！”马周低低呵斥了声，又问道：“战事如何？”
“尚不清楚，代州司马刘世让已赴马邑，催江夏郡公领兵相援。”
江夏郡公就是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如今领兵镇守雁门。
李善在脑海中想了想地图，点头道：“突厥不管是从云州南下，还是从西北而来，雁门出兵，与马邑诸军成掎角之势，正合兵法。”
马周突然问道：“江夏郡公可会出兵？”
矮壮汉子犹豫了下才答道：“军中号令不明，旗帜散乱，未见有出兵之意。”
马周回头看了眼李善，后者也不禁想起了李道玄和史万宝……如果李高迁坐视突厥猛攻马邑，刘世让、高满政未必顶得住。
“应该不会，理应不至于。”李善强行保持镇定，低声道：“当日看似淮阳王与史万宝相争，实牵涉朝中夺嫡事……”
马周喉结动了动，他也知道李善说的在理，李高迁是东宫嫡系，但刘世让、高满政和秦王府可是扯不上一点关系的。
但马周还是有点紧张，他是真怕了李善这张嘴。
说好的不灵，说坏的……
李善拍了拍矮壮汉子的肩膀，笑道：“今日辛苦杜兄了。”
这汉子名为杜盼，是平阳公主麾下亲卫，资历很老，又是河东忻州人氏，对代州以及几位领兵将领都颇为熟悉，李高迁、李神符也都认得，所以平阳公主特地将其临时借给了李善。
听到突厥来袭的消息后，李善立即让杜盼赶赴雁门探听消息，换马不换人，一夜间一个来回，自然辛苦的很。
让杜盼先去歇息，李善笑道：“放心吧，李高迁虽未有显赫战功，但能身为十二卫大将军，当非见识不明之辈，除非他胆怯如……”
马周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一把捂住了李善的嘴巴。
道理是这个道理，若突厥攻破马邑，李高迁不肯出兵相援，不说很可能会被问责，关键是接下来，难道指望吃了肉喝了血的突厥人突然吃素信佛，不攻打雁门了？
一个词足以形容现在的局势，唇亡齿寒！
所以，李善断定李高迁必然出兵，只要不是胆怯如鼠……马周自然也看得到这一点，所以立即捂住了李善的嘴巴，决不能让这厮说完了！
甩开马周的手，李善呸了好几下，看天上东方隐隐可见鱼肚白，干脆去取了牙刷洗漱，他小时候倒是讲究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但奈何后来做了医生啊。
“郎君。”周氏已经起身，正准备亲自去炊房做饭，她知道自家这位郎君饮食并不讲究，但却很挑剔，而且对北地饮食不太习惯，所以想自己动手。
“小蛮呢？”
“还在睡着。”
“这个年龄，正是贪睡的时候。”李善进去看了眼，小蛮正呼呼大睡，鼾声还不轻呢，显然前些日子跋涉累的狠了，一头青丝中，精致的小脸鲜艳欲滴，一只白嫩如藕的胳膊露在外面。
李善笑了笑，小心将胳膊塞进被里，其实之前他并不想带着小蛮过来，周氏骑射精湛得平阳公主盛赞，小蛮却是手无缚鸡之力。
但母亲和七伯都坚持让李善将两人都带上……李善也能理解，古代讲究个血脉流传。
朱氏年初想为儿子定亲，但李善另有想法……呃，主要是想娶那位崔小娘子，一时半会儿也赶不上啊，今年才十一岁，就算过了门也没用。
而此次李善赴任代县，临近战场，很可能会遇上战事，虽然正妻未过门，就有庶长子，是非常容易惹人异议的事，但万一出了意外，朱氏、朱玮都希望周氏、小蛮能给李善留下血脉。
李善对此倒是不太在意，只是细细想了想，等过了年，算算虚岁，小蛮也十五了，虽然身段还是青涩了点……但水蜜桃有水蜜桃的好处，脆桃也有脆桃的妙处。
基本一晚上都没睡，李善略感疲惫，但一时半会儿也没倦意，出门将王君昊、朱石头、齐老三等人全都召来。
“这几日，君昊担任护卫，石头、老齐、赵大你们全都散出去。”李善交代道：“特么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咱们在这儿可不是一两天，总不能一直借住。”
“郎君是想建宅。”齐老三嘿嘿笑道：“昨日小人已经出城看过了，今日选址，顶多三两日就能建窑。”
马周搬着手指头数，“首要怀仁住所、县衙，次为亲卫、护兵住所，还要建马栏、仓库，再次建医署。”
“首建住所，次建医署。”李善懒得搭理这货，虽然知道这是马周在提醒自己收纳人心，但这货非要用这种方式，真是讨骂！
“县衙暂时不用管，也不用特地建住所，某暂时与亲卫同住。”李善想了想，“仓库要建的大些，到时候某会画图纸给你们。”
看朱八、朱石头要劝，李善摆摆手，“不必说了，另外若人手不够，就在本地招青壮。”
“很快就是秋收了，若招青壮，必要给口粮，账册事都由宾王兄主责。”
马周提醒道：“税赋之事？”
李善犹豫了下，如今代州可是没有总管的，换句话说，自己没有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这事儿不能贸然，还是先打听清楚再说。
一一嘱咐完，众人各自去忙，李善才施施然回了屋内，脱了衣衫，钻进被窝，随手搂住小蛮腰。
自己不会那么倒霉，虽然前世并不知道李高迁这个人，但终究身居左武卫大将军，应该不会胆怯到不敢出兵。
一边想着，李善的手一边慢慢摩挲……刘世让、李高迁、高满政，这三个人将是自己能否立足代县的关键人物。
低低的呢喃声响起，满脸晕红的小蛮娇媚的低语，“郎君，郎君……”
少女媚音百转千回，引人入胜……但李善并无动作。
小蛮正要转身，却听见肩膀处传来鼾声……还说我打鼾扰人清梦，明明你鼾声最响！

第三百三十七章 烂摊子
代县，春秋为晋，战国归赵，据山川之险，为兵家要地。
简而言之，河东乃李唐根基所在，而代州为河东门户，代县又为代州门户，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事实是，李善趋马在城内城外转了一圈，甚至还去了不远处的一个小镇，路过五六个村落……一股熟悉感在心底滋生。
官道两旁稍好一些，各种农作物大都快要收割了，但李善走上岔路，往前扫视，路旁的田地上稀稀拉拉，甚至都看不到什么人影。
翻身下马，李善不顾还潮湿的泥土，走进田地，蹲下细看，还抓起一把泥土攥了攥，不禁叹了口气。
“这是作甚？”
李善丢下泥土，直起身摇头道：“虽非上等田，亦属良田，却如此荒芜。”
马周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后才说：“代县多历战事，农户或裹挟入军，或府兵征召，或徭役不断，再或南窜避祸……”
今天出行这一路上，李善亲眼所见，城内虽然破败，但还稍好，城外在村落里几乎都看不到多少青壮，老人、妇人、孩童占了绝大多数。
孤苦的老人，留守儿童，被抛弃的良田……这如何不让李善心生感慨，前世他从一个幼童开始，完整的经历了农村从鸡犬相闻到良田长满野草的变化。
“本朝设折冲府，河东道的折冲府数量仅次于关内道，共计一百四十七府，代县占了四府。”马周解释道：“但代县多历战事，死伤颇重，如今四府合计兵力不过两千。”
按道理来说，折冲府分上中下三府，上者千五，中者千人，下者八百，但如今代县四府合计才两千，平均一府才五百人。
而且还要考虑到代县战事频繁，府兵阵亡后的递补。
“代县府兵如今都在雁门。”一旁的杜晓小声提醒了句。
马周瞥了眼，“还不止如此，今日探听，代县徭役极重，江夏郡公于半月前征伐民夫，备战突厥，至今尚未放还。”
杜晓回了句，“按制，徭役年二十日，加五十日可免税赋。”
“秋收在即，而突厥已至朔州，江夏郡公会放还民夫以备秋收？”
听身后两人的争论，李善一直沉默不语，出来转了一大圈，很明显，如今代县最大的问题在于，人口不足。
战事频繁，突厥频频来袭……去年颉利可汗率十余万大军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道，首先就要攻破雁门，代县自然是受创最重的一地。
正因如此，农户大量逃亡，或南窜避祸，或被突厥掳去为奴，田地遭到废弃……整个代县如一个垂垂老矣无粥米入腹，而且还患有重疾的老人。
李善忍不住苦笑，在长安自己能纵论天下大势，但具体到一地，却是千头万绪，一脑门浆糊……自己又不能撒豆成兵！
人口不足，自己能做的事就非常有限了。
其他的不说，光是办个砖厂，就需要大量的青壮为劳力……如今农忙，田地里都看不到多少青壮呢。
战事急促、县衙被毁，李善都可以忍受，但人口不足，是他不能忍受的。
一行人缓缓驱马回城，李善一直在皱眉苦思，不经意抬头又看见破败的县衙，原本烧焦还勉强完整的大门都少了一扇，远远望去，能看见正堂外稀稀落落的野草。
代县不仅仅县令出缺已久，就连佐官都没有，只有几个本地吏员撑着架子，其实也是在糊弄事……之前一直是听令于驻守雁门的江夏郡公李高迁。
想到这，李善迟疑着回头交代，“杜兄，明日再去雁门打探，不知江夏郡公可曾出兵……”
杜晓应了一声，正看见马周翻了个白眼。
“马匹都要备好。”马周对一旁的王君昊说：“说不得，这次又要一路南逃。”
李善不搭理马周的奚落，转头四顾，按道理来说，县衙附近应该是一座县城最繁华的地段，毕竟唐初的城镇，只可能以政治机构、世家大族为核心，而不是宋明时代，可能出现经济核心。
而代县如今并没有那种海内闻名的世家门阀，就连响彻河东，甚至县内称雄的豪族都没有。
而如今，县衙附近一片破败，看的入眼的建筑都不多。
李善实在是没心情再看了，直接回了驿馆……虽然代县无著名世家，意味着县令的权责少有阻扰，百里侯能真正的辖制百里。
但特么人口不足，不多的青壮还都被李高迁抢了去！
随便洗漱了下，李善和马周相对而坐，桌案上只两三盘小菜。
努力伸手抚平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李善强笑道：“临行前，思谊兄提起，代县税赋缺额甚多，若以徭役计……”
马周苦笑打断道：“年加二十五日减半，加五十日可免之……已然问过了，今年徭役未至五十日。”
李善脸颊动了动，也是，去年突厥打穿了河东道，今年上半年突厥基本没什么动作，七月高满政突然投唐，马邑一失，突厥不敢贸然进犯。
局势的变化导致突厥至今尚未攻入河东，所以，今年的徭役倒是不重。
马周瞥了眼李善，凌敬赐字怀仁，倒是眼光毒辣。
马周早就察觉到，李善如今最担心的就是青壮或为府兵驻守雁门，或出徭役，导致青壮不足，使秋收难行。
但这是个死结，谁都解不开的死结。
突厥往往是夏秋两季来袭，这两季也是农户收获的季节，冬小麦是夏时收获，麻、粟米等是夏秋都可能收获，而这些都在突厥兵掳掠的主要目标之内。
马周的思绪越飘越远，心想对面这位到底曾经经历过什么……能文善诗，腹藏良谋，目光长远，医术高超，这些都罢了，今天手攥泥土，显然对农事并不陌生。
“慢慢来吧。”马周劝道：“自前隋大业年间起，代县就战事频繁……当时还是雁门郡。”
李善点头道：“倒是听闻炀帝于雁门被围。”
马周嗤笑道：“炀帝斩史蜀胡奚，意欲震慑突厥，不料始毕可汗率兵突袭，雁门郡大小四十一城镇，只余雁门、崞县未被攻破，若非义成公主，早已兵败身死。”
“后河东陈孝意出任雁门郡丞，此人洁身自好，有名臣之相，惜寡不敌众，败于马邑鹰扬校尉刘武周。”
李善苦笑了声，从隋炀帝还没南下江都之前就开始折腾，一直到现在还没消停……也难怪代县如今这幅模样。
烂摊子啊！
“不过陈孝意手腕毒辣，当日雁门前郡丞杨长仁、代县令王确欲迎刘武周入代州，却被陈孝意探知，两族千余人头落地，举郡震惧，无敢反者。”
这件事李善临行前登门拜别魏征时候听其提起过，杨家、王家都是代州大族，陈孝意举族皆杀……这也是为什么如今代州少有豪族的一大原因。
一个不好就是全族都要倒大霉，谁想试试？
代县没有世家门阀插手，但却只以武力称雄……李善在心里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走出一条新路？

第三百三十八章 跋扈
雁门。
偌大的厅内，清幽的尺八吹奏声响起，片刻后侧面的乐师用力拨弦，琵琶重响如同鼓槌，随后五指轮旋，拨若风雨。
随着乐声，三五女子翩翩起舞，斜斜卧在榻上的大汉眯眼细看，右手还随着节奏在腿上拍打。
这大汉身材魁梧，眼若绿豆，面如锅底，一圈络腮胡，他便是如今驻守雁门的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爵封江夏郡公。
“郡公，马邑来信。”
看了眼亲卫，李高迁挥手，舞女收势，乐声暂止。
李高迁有些惋惜，叹道：“北地女子虽善舞，终究逊了一筹，少妩媚之姿，更无咏乐之能。”
李高迁虽然是晋阳老臣，但并不是北人，出身西岐州，距离河南并不远，最好歌舞，后客游太原，得李渊信重，擒杀高君雅、王威有功，才得以封爵。
其实李高迁压根就不想待在代州这个鬼地方，虽手握兵权，但随时都可能面对突厥的来犯……若是留在长安，平日上朝，五日一休，闲暇时去平康坊饮酒赏乐，岂不快哉？
说到底，李高迁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若是有，除却攻长安之外，李唐立国抵定天下的几场大战，他都没有参与。
但无奈如今东宫势微，太子嫡系在外领兵的大将太少，李高迁只能苦闷的留在代州熬日子。
接过信件拆开看了眼，李高迁就随手丢下，嗤笑道：“高满政当年乃刘武周帐下重将，与宋金刚齐名，此次投唐，不过情势所迫……若某出兵，高满政骤然复叛变，如之奈何？”
一旁的亲卫不敢反驳，只唯唯诺诺。
可能觉得这说辞有点说不过去，毕竟高满政斩杀马邑突厥兵，还亲手斩苑君璋一子，李高迁又补充道：“只要雁门在手……”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喧闹声，李高迁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一人大步入内，几个将校竟不敢相拦。
来人身材身材矮小，鬓发花白，却双目如电，有凛然之威，眼角余光扫了扫厅内，历喝道：“敌军压境，战事已起，尔却帐下观歌舞，如何对得起圣人重托？！”
已经起身准备见礼的李高迁面色阴沉，冷笑道：“久闻弘农郡公跋扈，今日亲眼所见！”
“弘农郡公欲建功立业，难道竟不知，某受圣人重托，驻守雁门！”
老子只管雁门，雁门之西那是朔州，管我屁事！
来人登时是气炸心肝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就是受李渊之名经略马邑的代州司马兼崞县令刘世让，所谓的弘农郡公是他前些年的爵位，不过去年已经被削爵。
刘世让自然听得懂隐藏在这句话下的嘲讽，不仅仅是嘲讽他的失爵，更是嘲讽他为了复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某受圣人嘱咐，经略马邑。”刘世让一字一句道：“如今苑君璋引万余突厥兵自云州南下入朔州，若马邑不保，突厥必攻雁门。”
李高迁缓缓坐了回去，漫不经心道：“雁门在手，突厥难以破关，河东道乃本朝根基所在……”
刘世让强自摁耐心头火气，“往年突厥借道马邑，破雁门，袭扰河东道。”
“但如今马邑投唐，突厥此来，以苑君璋为首，必然为攻占马邑，当不会精锐尽出，此前两战，一胜一平，如若雁门出兵，当有胜算。”
看李高迁无动于衷的模样，刘世让喘着粗气，扬声道：“或江夏郡公守雁门，遣部将随某出关！”
这句话看似是在示弱，你可以不去，但需要出兵……但李高迁久驻代州，如何听不懂这句话的威胁。
刘世让在河东北地的威望极高，几度抵御突厥，如今李高迁帐下的部将，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刘世让的旧部。
这是在警告李高迁，你不出兵，信不信老子一样率大军出雁门！
李高迁冷冷盯着刘世让，在心里来回盘算，去年刘世让与襄邑王李神符结仇，最终被削爵罢官……这老头性情倨傲，眼高于顶，好不容易得以起复，心心念着都是建功立业，再复封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自己还真未必拦得住。
如果自己不动，部将随刘世让出关，若是败北，那还好说，若是大捷……想都想得到刘世让会在奏折里怎么写。
如果出兵，真的能胜吗？
真的能保得住马邑吗？
李高迁有点怀疑，虽然此次南下只是万余突厥兵，而且还是以苑君璋为首，但也未必能挡得住。
要知道自己出兵，胜了，大功必然是以刘世让为首，败了，自己未必有责任……但若是大败，导致兵力不足，丢了雁门，太子爷未必能保得住自己。
说到底，李高迁不是不知道马邑的重要性，但他只会考虑对自己的影响。
看李高迁那厮还犹豫不决，刘世让冷笑道：“江夏郡公驻守雁门，责无旁贷，此为正理。”
“某为代州司马兼崞县令，若足下不肯出兵，某即刻启程，南归崞县。”
这句话说完，李高迁霍然起身，恶狠狠的瞪着刘世让，“此为私怨而坏国事！”
刘世让的意思很明显，你不肯出兵，那我就率本部回崞县……崞县位于代州南侧，靠近忻州，而忻州不大，再往南就是太原府。
换句话说，刘世让是在说，如果你李高迁不肯出兵，马邑肯定会失守，接下来突厥必然借道马邑攻雁门……那就拜托你江夏郡公一个人守雁门了，别指望我帮忙。
李高迁也是久历战事的老人，如何不知道，现在攻马邑的只是万余突厥兵，主要是因为名义是为苑君璋恢复故土。
但如果马邑被攻陷，攻打雁门的可能就不是万余突厥兵了……很可能是数万乃至十数万，去年突厥大约就是在这时候大举来犯的。
刘世让放声大笑，“足下亦知此为国事？！”
“马邑在手，突厥再难借道从容袭代州，河东全境得保，此方为国事！”
李高迁咬牙切齿，言语几乎是从牙缝里崩出的，“传令，击鼓聚将！”
刘世让神色不改，却暗暗松了口气，如若真的闹到与李高迁决裂，夺军出关，纵然大胜也必遭指责。
不过，如此闯入军中，直面主将，逼其出兵，已经足够跋扈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无辜中箭
传令出兵，满营均动，只见旗帜在营内左右飘扬，奉命传令的亲卫来回飞奔，马嘶人呼让整个大营如沸腾的开水一般。
营帐内，李高迁端坐上首，面色阴沉，口中不时发号施令，毕竟是久历战事的将领，这等事自然不在话下，之前跋扈的刘世让并无一言相扰，只坐在左侧冷眼旁观。
李高迁将亲率三千精骑出关，再以三千步兵随后，随军携两千民夫……刘世让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步步为营。
苑君璋自云州南下攻朔州，雁门位于侧翼，李高迁如果仅率骑兵出关，可攻突厥侧翼，与马邑成掎角之势，即使不敌，只要不正面撞上，损失也不会大，说到底是进退自如。
但如今三千步兵再加两千民夫，这显然是要出兵后择地设营寨，只威胁突厥侧翼，不会领兵出击……固守虽然也能有用，但终究不能产生直接威胁。
想的阴暗一点，一旦突厥调转兵锋，李高迁说不定丢下步兵民夫给突厥吃，自己一溜烟逃回雁门呢。
心里如此琢磨，但刘世让并没有插嘴，如今营帐内军将均在，自己和李高迁撕破脸皮……对接下来的战事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好处。
李高迁留下三千步卒守雁门……其实他心里也清楚，雁门问题不大，马邑不破，突厥不太可能来攻。
如果马邑陷落，雁门坚守，代州全府兵力会立即来援，仅刘世让留在崞县就还有四千大军。
“命代县筹集粮草立即送至雁门……”李高迁话说出口突然顿住了，迟疑了下才改口道：“遣派信使告知代县令。”
“嗯？”一旁的刘世让神色微动。
李高迁挥手让众将退下，突然换了一副面孔，笑道：“李怀仁昨日已抵代县……对了，足下可能还不知晓此人……”
“某知此人，诗才凌长安，一篇《爱莲说》令人神往。”刘世让目光闪烁不定。
李高迁嘴角动了动，他和刘世让不同，后者在朝中没什么根基，而他是东宫嫡系，消息灵通……自然知道那篇《爱莲说》的由来。
“李怀仁绝不仅文采非凡，更精于医术，爵封馆陶县公，难道弘农郡……”李高迁猛地咳嗽几声，改口道：“刘公当时尚在岭南，不知可曾听闻？”
一直口称弘农郡公，那是李高迁刻意嘲讽……现在好了，改口刘公了。
“精于医术，所以爵封县公？”刘世让知道李善这个人，但被李渊从岭南召回，两三日后就启程北上赴任，对李善知之甚少，只听过那几首诗文。
“刘公有所不知。”李高迁笑道：“山东战事，李怀仁舌利如刀，力劝突厥北返，更曾生擒颉利可汗之子，不如请其随军？”
刘世让扫了眼过去，这厮突然笑脸相迎，必然不是在想什么好事。
携李怀仁随军……刘世让虽然不知道李高迁在打什么主意，但也知道，对方想做的事，必然是自己要阻拦的。
李高迁又劝道：“李怀仁精通医术，去岁在馆陶县初设伤兵营，后兼太医署授课，遣派护兵随谯国公西征，又立下大功。”
“此番大战，苑君璋必然猛攻马邑，伤卒必众，若李怀仁携护兵至马邑，必能振全军士气。”
刘世让眯着眼盯着李高迁，“随某入马邑？”
李高迁笑着点头。
刘世让有些意外，心中更是狐疑，携李怀仁随军，居然不是随李高迁，而是跟着自己去马邑……
李高迁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殷勤，干笑着将话题扯开，说起粮草供给之事，刘世让随口应付……两个人脑海中都还在琢磨着李善。
李高迁早在十天前就收到了太子来信，嘱咐他多加关照，而且还在信中多次提到李善得圣人李渊看重。
这封信在李高迁看来就一个意思，马邑投唐，李善是来镀金的。
既然是镀金的，那此次自然要带上，而且还要送到马邑去。
李高迁的算盘打的很精，若是此战大捷，自己是分润不到多少功劳的，那就将李善推上去分功，有太子在朝中使力，自己在奏折中添上几笔，李善又极得圣人宠信……说不得刘世让就要吃个大亏。
最重要的是，李高迁从只言片语中发现，刘世让对李善知之甚少，所以他刻意的没有提起李善是因为筹谋山东战事得以封爵。
一场大捷，刘世让、高满政领兵冲锋陷阵，但若无李怀仁筹谋，何以大胜？
李高迁也知道，自己这番算盘最后能不能如意很难说，但至少能恶心刘世让，而且还能为太子怀柔施恩李善，对自己没有什么直接好处，但太子必然欣喜……一箭三雕啊！
当然了，如果大败，李善只是建伤兵营而已，而且刚刚赴任，有太子在朝中，李善也不会遭到什么指责。
如果大败之余，马邑被攻破，李善身死……一个曾力救平阳公主，得圣人宠信的少年县公死在马邑，刘世让就更倒霉了！
刘世让虽然自前隋就入仕，宦海沉浮二十余载，但这方面的心思还真不深……不过，直性子也有直性子的好处。
刘世让和李怀仁有一致的认知，县公屈尊任百里侯，这是特例……考虑到马邑不久前投唐，这位李怀仁八成是来镀金的。
能来镀金，自然是有背景的。
李高迁无所谓的挥挥衣袖，“已近中秋，却如此炎热……听闻李怀仁有制冰之术……”
“制冰？”
“嗯，此人所学极为驳杂。”
刘世让神色微变，他想起离京赴任前一日，圣人赐下冰食……不会就是这位李怀仁的手笔吧？
片刻之后，刘世让打定主意，“昨日赴任，百废待兴，此番便不召其随军。”
刘世让去岁与李神符结仇，最终被除爵，就是因为朝中没有援助……他既不属太子一党，也未曾在秦王麾下，或者说他是刻意不掺和夺嫡之争。
所以，倒霉的时候，没人替他说话。
如果李怀仁真的得圣人看重，那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刘世让在心中揣测，让此人来代县镀金，不会是圣人亲自安排的吧？
李高迁看刘世让一力拒绝，有些惋惜，心里琢磨……回头如果真的能击退突厥，说不得要透点消息给李善。
要不是这老儿碍事，你李怀仁此番必能建功！
李善要知道这两货的心思，肯定会仰天长叹，这可真是无辜中箭啊！

第三百四十章 破局之道
雁门唐军出关入朔州，消息很快传开，不知道自己好险被拖进去的李善还自信的对马周说……相信我，没错的！
你看，李高迁毕竟身为十二卫大将军，怎么可能蠢到按兵不动，怎么可能胆怯如鼠！
马周狐疑的打量着李善，犹豫了会儿才试探问：“以你之见，此战胜负如何？”
李善胸有成竹，“昨日杜兄再赴雁门，已然打探清楚，此次乃苑君璋引突厥自云州南下，兵力万余左右，而且必然非突厥精锐。”
常年待在河东的杜晓在一旁补充道：“李郎君说的是，云州曾为郕国公所属，多为中土之民，此番来袭，号称万余，其实突厥精锐必然不多。”
看李善有点懵懂，马周解释道：“郕国公，即前灵州总管李子和，前朝末年起兵，占榆林、云州等地，南联梁师都，北侍突厥，后武德元年投唐，不过……”
说到一半，马周住了嘴，给李善递去一个眼神。
李善听到榆林就想起来了，所谓的李子和，其实是郭子和……又一个被李渊赐姓的，据说是得罪了突厥贵人，率兵南迁。
然后，然后……太子李建成率兵相迎，顺便将榆林、云州割地送给了突厥。
所谓的云州，李善看过地图了，约莫就是后来的大同市附近，各族混居，但大部分都是汉人，后来突厥占据云州，也没费什么心思，几个月前苑君璋被驱逐，得突厥许可，占据云州重振旗鼓。
“这么说来……”马周啾了眼李善。
“马邑高满政麾下虽只数千兵力，但代州司马刘公率兵抵达马邑，如今江夏郡公又率兵出关……”李善顿了顿，转头问：“出兵多少？”
杜晓立即答道：“三千精骑，并三千步兵。”
李善一摊手，“兵力相差无几，又据马邑、雁门两处要塞，此战即使不胜，也当不败。”
马周半信半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看李善和杜晓继续聊着战事，马周悄悄走到门外，冲着王君昊招招手。
“周先生。”
“君昊，这些时日不可懈怠，马匹需细心照料，若战事不利，雁门失守，立即启程南奔。”
王君昊一头雾水，低声问：“适才杜兄还提到，江夏郡公已引兵出关……”
马周长叹一声，“怀仁言，此战不胜，亦不至败。”
王君昊身子一僵，面容肃然，用力点头……显然也想起了去年在山东一路被追杀的事了。
不过形式比上次要好，没有老弱妇孺，即使是护兵也都是能骑马的，小蛮虽然不会骑马，但身形娇小，以周氏的骑术足以两人一骑。
“若是突厥大举来袭，马邑又迅速失守，此战自难言胜负，但此次来袭兵力不多，高满政新近投唐，刘世让刚刚起复，必然戳力出战！”
马周尴尬的回头，李善正冷冰冰的盯着他呢。
还真以为我是乌鸦嘴啊！
李善没好气的哼了声转身就走，王君昊犹豫了下，接到马周递来的眼神……想了想还是决定有备无患的好。
李高迁引兵出关，李善暂时没了心事，开始琢磨代县这个烂摊子……实在有点没地方下手啊。
若是寻常官吏，不过鼓励农桑，兴修水利，若是战时或四战之地，整顿兵备，储蓄粮草。
人口不足……那也好办，直接躺倒就是。
但李善欲有所为，更想着给裴世矩一个耳光呢，如何肯乖乖躺倒……现在想想，裴世矩这老狐狸还真是有手段啊，给自己挑了个绝好的地方，让自己根本没有施展手段的空间。
像是跌进了一摊烂泥，别说手脚都被缚住，就连身躯都在缓缓下沉。
驿馆后的一片废墟中，李善挑了块大石，缓缓坐下，浑不顾石上的污渍，无声的在心里笑道：“裴世矩虽为史上名臣，自有了得手段，但可惜的是，我却是这天下唯一的异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善并未回头，如今他无论在哪儿，身边都有至少四名护卫，就算躺在被窝里，护卫也会持刀守在门口……所以，昨晚周氏第一次拒绝了李善……
“如今之代县，可谓一片废墟。”马周转到正面，嫌弃的看了眼石头上的污渍，站在那说：“你还有何种手段？”
李善面容平静如水，轻声道：“的确一片废墟，但也并非一无是处。”
“嗯？”
“自魏晋以来，世家门阀根于地方，盘根错节，虽天下名臣，亦难制之。”李善叹道：“若是汉时，倒是能行霹雳手段，但门阀盛行已近千年，虽圣人坐拥天下，亦无力回天。”
马周听这话的味道有点不对，想了想苦笑道：“前汉酷吏，杀权贵如杀一鸡。”
西汉盛产酷吏，动不动就大肆抓捕权贵，灭人宗族……嗯，和武则天时期有的一比。
“突厥年年破关，洗劫河东，别说世家门阀，就是乡间豪族亦不得不离故土以求存。”李善笑道：“代州本就少世家，仅有的几家还被陈孝意灭族。”
“的确如此。”马周点点头，他知道李善的意思，虽然现在艰难，但至少施政不会受到什么阻力。
如果是在贝州任县令，你需要拜的码头数不胜数，光是崔氏就有好几个码头，另外还有张氏、房氏、孙氏，全都是流传近千年的世家。
即使按照李善之前的计划去解县，那也要拜河东望族柳氏的码头。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李善更愿意选择代县。
李善悠然道：“一张白纸好作画。”
“白纸虽好作画，奈何笔不堪用，墨砚皆无，如之奈何？”马周还是不明白，至少人口、粮草这些问题都是无法解决的。
“代县有百般不足，却有一桩妙处。”李善起身，随意拍了拍衣衫，“河东门户，得天独厚。”
马周嗤笑道：“正因为河东门户，才引得突厥年年来犯，以至于一片废墟。”
李善不以为意，笑道：“宾王兄可知，齐恒公何以九合诸侯？”
这是《论语》中的段落，马周立即答道：“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
齐恒公会盟诸侯，称霸春秋，为诸侯之长，最倚重的就是管仲。
“管仲曾言，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李善轻笑道：“此为破局之道。”
马周愣在那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国多财，才有民众依附，开耕土地，民众才会留下。
财富吸引人口，再以土地聚集民力，听上去很简单，但实际操作却很难。
问题是，哪里来的财富？
正要问出口，马周突然想起适才李善提起，代县百般不好，但为河东门户，得天独厚。
脑海中灵光一闪，马周脱口而出，“与突厥通商？”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中秋（上）
像是那个闹钟已经刻在脑海中，到了时间，李善猛地从睡梦中醒来，不舒服的挣脱开左右两支胳膊的缠绕。
无声的嘟囔了句，李善有些心烦，一方面是因为马周对自己的规划一直没有表达出任何意见……毕竟是贞观年间名相，李善对其还是有一定重视程度的，虽然他觉得，这一世的马周算是砸在自己手上了。
另一方面，都什么时候了，天气还这么热，这儿再往北都快到后世的内蒙古了，八月份居然还这么热。
当然了，关键是驿馆内只有这一套主屋，而且只有一张床，大被同眠李善倒是愿意……但问题是，只能睡素觉！
两个千娇百媚的美女躺在左右，一个青春靓丽，一个温润少妇，只能睡素觉……这特么谁受得了啊！
“郎君醒了。”周氏赶紧起身，服侍李善穿戴整齐，而小蛮睡眼朦胧，一个翻身又睡过去了。
推开门，看到夜间警戒的亲卫，李善催促道：“赶紧去睡吧。”
朱八打着哈欠，摇头道：“郎君，等赵大过来轮值。”
如今李善身边，无论何时都保持至少四名亲卫的标准，而且朱玮特地从朱氏族人中挑选四人，都是跟着李善的老人，专门轮值领队。
呃，临行前，凌敬还特地将王君昊、朱石头、朱八、赵大等人召集过来叮嘱一番……毕竟，那位是个在哪儿都特别能折腾的主。
正在洗漱，李善突然想起，今日是中秋啊！
去年中秋，正值突厥侵袭河东关内，长安震动，流民四起，朱家沟整兵备寇，自然没心情过中秋。
后来李善特地打探过，唐初已经有了所谓的中秋节，而且习俗和后世大差不离，供奉祖先、祭月礼仪，以及月饼……只不过名称是胡饼而已。
洗漱完，看见赵大来换班了，李善叫住正要去睡觉的朱八，“今日中秋，晚上祭月，就在驿馆歇息，下午同去庄子，带些胡饼过去。”
“谢过郎君。”
“对啊，今日是中秋。”马周不知何时起床了。
李善有些意外，马周向来贪睡，往日都是日上三竿才起床。
打量了几眼，李善发现这厮眼睛都是肿的，看来这几天一直没睡好。
嘱咐周氏去做胡饼，李善在狭窄的堂前坐下，桌上摆着两碗汤饼，热气腾腾，铺开的羊肉引人垂涎。
李善鼻子抽了抽，嗅出那股浓郁的麦香，笑道：“定是今年新麦。”
这个时候，冬小麦都已经收割完毕，应该是代县这边刚磨出来的面粉……李善这方面比较挑嘴，最喜欢吃面条、馒头之类的。
没办法啊，前世隔三差五也在食堂点碗小米粥，但天天吃小米饭，这谁受得了啊……大学期间，李善虽然不富裕，但吃上已经不缺钱了。
马周也坐下，拿起筷子挑了挑，“你出生岭南，却喜麦食，倒是奇怪。”
李善叹了口气，“早闻郑国渠、龙守渠、白渠，又见八水绕长安，但终究难与江南、岭南相提并论，某倒是想吃米……”
其实关中也种植水稻，只是非常少，市面上基本看不到……李善还是有次受邀去江国公陈叔达府中赴宴，才看到久违的米饭，忍不住热泪盈眶，陈叔达还感同身受呢。
呼呼啦啦一碗面条吃完，李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随口问：“都想明白了？”
“即使有心，但前路坎坷。”马周还在慢吞吞的挑着面条，“一个不好，万丈深渊。”
李善大笑道：“前路坎坷理所应当……若一路平坦，何至于某来开路？”
“万丈深渊却不至于，既要行事，自要考虑万全。”
“数年相交，宾王兄理应知晓，某非晁错之辈。”
马周点头道：“的确如此，晁错贵五谷而贱金玉，重农抑商。”
李善翻了个白眼，“错不可谓之不善谋国，但可谓之不善谋身，终至腰斩东市。”
文景之治，可谓盛世，汉武帝以此为基，扬汉家雄风，其中晁错可谓出力甚多，被汉景帝尊为“智囊”，可惜最终因削藩而身死，为后人叹息。
马周没有追问，而是继续慢慢吃着面条，李善懒得再等，出门带着亲卫去跑了一圈，还试着在马上骑射……可惜无一中靶。
既然来了代县，遇见战事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李善自然要多加练习，骑射只是试试，主要还是锻炼骑术，万一碰到什么乱子，至少逃跑的时候不至于从马上摔下来。
一直到下午，众人带着大篮大篮的胡饼趋马去了庄子，说是庄子，其实不过是个村落，而且还是半废弃的，只有十几户人家，多时孤寡老人和孩童。
李善先将胡饼奉与老者，分与孩童，再一一分发给亲卫、护兵共食。
庄子内外欢声笑语，李善指着范十一打趣道：“挑挑拣拣，眼光倒是高，此地男少女多，若还不知足，待回长安，别怪某指派！”
穿着皮甲的范十一嬉笑却不说话，一旁的周二郎嗤笑道：“郎君不知，这厮在邻村勾搭上了，还是两个呢！”
“两个？”李善虚虚踢了范十一脚，“还想着齐人之福？”
周围一阵哄笑，马周站在人群外，随意啃着胡饼，心想李善此人与寻常官吏的确不同，常常施恩，管束严谨，但平日不拘上下，故能得亲卫死力。
闹了好一阵后，齐老三才说起正事，引着李善、马周等人绕到村侧，这是一大片空地，原先应该是良田，不过废弃多年，长满了野草。
“已经建了一窑。”齐老三介绍道：“小人派人探查过，这一片土都能用，再往西有大片煤渣，距离县城也不远，交通还算便利。”
抵达代县之后，李善就知道第一件事就是建窑烧砖，县衙倒是无所谓，自己的住所也不急于一时，但亲卫住所、护兵要用的医署，都迫在眉睫，更别说自己将来的计划都要用上大批的红砖。
“至少十窑。”李善想了想交代道：“制胚和烧砖分开，不要在一处，前者可以雇人，后者尽量自己动手。”
“是。”齐老三点头道：“暂时都是自家兄弟动手。”
人口缺失，李善虽然有目标，有计划，但这是一时半会儿难以解决的……至少要等到这次马邑一战的结果出来。
李善一早就遣人买了十口羊，索性就在庄子里吃了饱，又一同祭月，直到月至头顶，才和马周踏上归途。
驿馆的堂前，李善将周氏、小蛮赶去睡觉，又让赵大等人守在门外，才正襟危坐，延手相请，与马周相对而坐。
“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李善轻声道：“宾王兄有何顾虑，还请道来。”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中秋（下）
虽然堂前狭窄，但仍有小小天井，月光倾泻而下，正照在马周的侧身，微妙的反差，将李善整个人隐入一团黑暗中。
马周一边细说，一边留心打量，黑暗中的李善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甚至几次目无焦点的盯着某处。
“爵封县公，身为百里侯，肩负重责，却与突厥通商，一旦事泄，万劫不复。”马周有些焦急，劝道：“代县之今日，非君之过，何至于暗通突厥？”
不干事就不会出错，如果只负责伤兵营，即使不能分润军功，也至少能全身而退……这是马周的想法。
最关键的是，李渊自晋阳起兵就臣服突厥，赠送金银丝绢，其实就是贿赂，后李唐建国还曾经在灵州、代州与突厥互市，但很快战事连绵而起，刘武周、吕崇茂、苑君璋连接而起，而且还是得到突厥支持的，这导致互市只维系了很短时间。
再之后处罗可汗病逝，颉利可汗上位，年年南侵，李渊在武德五年正式下诏，绝突厥互市……换句话说，和突厥通商，那是犯法的。
“阿堵物虽好，但君年未弱冠，大好前程，何必……”
“呵呵，呵呵……”低沉的笑声在对面黑暗中想起。
李善上身微微前倾，面孔在月光中若隐若现，饶有兴致的盯着马周，“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宾王兄却只提前者，不言后者。”
“世人皆言，李怀仁以仁义为先，宾王兄却道某好阿堵物？”
看马周默然无语，李善轻叹一声，心想真不愧是青史留名的白衣卿相，居然能看得穿这一点。
的确，来到这个时代，李善总觉得，兜里不满就有朝不保夕之感。
但这一次，真的不是！
李善长身而起，面容严峻，挥袖道：“此番赴任，绝不能无功而返！”
“即使前路坎坷难行，即使艰难困苦，但也必要奋勇向前，踏破此关！”
“若碌碌无为，圣人何以视之？”
“秦王何以视之？”
“裴世矩如何视之？！”
马周仰头看去，月光映在李善的脸庞上，眼神中是不容置疑的坚毅。
“建功立业，男儿之志！”李善声音放轻，但节奏加快，“代县百废待兴，却如同白纸，任吾挥毫！”
“天下还有第二张这样的白纸吗？”
如果说去年在山东是被逼的，但这一次，李善已经做好了准备……至少心理做好了准备。
在这样一张白纸上挥毫泼墨，以此为进身之基，以此得满朝盛赞，以此得李渊、李世民的重视，也要以此给裴世矩一记让整个河东裴氏都牢牢记住的耳光！
这时候，马周幽幽道：“若马邑战败，突厥破雁门，如之奈何？”
李善霍然转身，狠狠瞪着马周……这种气氛，说这种屁话，有意思吗？！
如果突厥大军破关而入，李善就算会撒豆为兵，呼风唤雨都没鸟用……只能灰溜溜的南窜。
如果那样，李渊、李世民未必会在意，朝臣也知道这不是李善的罪过，但裴世矩就有了施展手段的空间。
李善相信，裴世矩将自己丢到代县，绝不会没有后手。
马周干笑了两声，“既然如此，那请怀仁细述。”
“其一，并非仅与突厥通商。”李善没好气的坐下，竖起了食指，“商队出雁门，入朔州，西行入草原大漠，北上往云州，如何能说是与突厥通商？”
马周眉头微蹙，“如今虽高满政举朔州来投，但局势未稳，朔州往西往北都是突厥……”
说到这，马周顿了下，才低声道：“怀仁之意是铁勒诸部、契丹、靺鞨、奚族？”
“前日曾言，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李善失笑道：“难道要将整个代州为其牧场？”
李善加重语气，“宾王兄忘了吗？”
“高满政当年身为刘武周帐下重将，最终投唐，其麾下将士尽是汉人。”
马周恍然醒悟，“苑君璋？！”
“不仅仅是苑君璋……还有云州，还有榆林，郭子和当年起兵，虽侍突厥，但麾下尽为汉儿！”
马周神情激奋，举手抬足，“怀仁此策当成，商队行进，以财揽人，许以田产，汉儿当归故土……只要雁门不失，必能恢复代县旧观，还能更甚之！”
想不通的问题突然豁然开朗，马周一直将目标放在突厥身上，却忘了云州、朔州、榆林甚至梁师都的地盘，这些地方都依附突厥，可以算是突厥的地盘，但那些民众饱受战乱之苦，如若能以其添补代州人口，此消彼长……
甚至马周都想到了第一个目标，苑君璋。
苑君璋是刘武周的妹夫，是前隋代州长史苑侃之子，麾下将士绝大部分都是代州人。
对面的李善依旧保持着平静，等马周略略平复，才轻声继续道：“各族皆能通商，突厥亦不会例外，吾欲窥突厥内情。”
“大军未行，情报先明，突厥往来如风，看似势大，实则各族汇聚而成，非铁板一块。”
“所以需要分门别类，如颉利可汗……”李善嘴里在说颉利可汗，心里却在想着这厮的侄儿，历史上一度能与其平起平坐，最终助唐军覆灭DTZ的那位突利可汗。
也不知道这位突利可汗究竟何等人物……李善隐约记得，历史上这位和李世民关系不错，后者还曾在阵前挑拨其与颉利可汗的关系。
“其二，驻守雁门的江夏郡公李高迁。”李善叹道：“民以食为天，故以田为重，但欲富，非商不可。”
“虽未详查，但必有商队出关。”马周赞同的点头，“只是数量很少而已。”
李善知道，这是肯定的，突厥和中土都需要资源互换，只是如今战时，双方明面上不能以正常商业的方式进行，这边只能选择走私，而突厥……直接挥军来抢。
“此策若行，必然……若李高迁不许，此策难行。”马周想了会儿，“昨日杜晓去雁门了，明日回来，可以问问……”
李善点点头，这种成规模的公开化走私，必须打通关节，希望李高迁是个能为五斗米折腰的货。
“其三，这件事，必须密告圣人、秦王。”李善压低了声音，“否则他人以此举告……”
马周皱起眉头，“此等事……圣人、秦王会许之？”
“犯禁货物不出关。”李善笑道：“应该无碍。”
这点把握李善还是有的，而且他还有其他的计划来安李渊的心……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也算看清楚了。
李渊这个皇帝，说不上英明神武，也说不上什么昏庸，但有一点，他对臣子的态度，是论行更论心……只要臣子坦然，李渊还算优容。
但马周不这么想，身为百里侯，与突厥通商，他忍不住吐槽，“怀仁，你当日还自谦不擅媚上？！”
李善脸一黑，你特么什么意思？！
马周忍笑咳嗽两声，“对了，此事不妨告知东宫。”
“东宫……李高迁？”李善眼睛一亮，李高迁是太子嫡系，如果能从中斡旋，那商队出雁门就顺理成章了，大不了给李高迁分润一二。
两人相视而笑，突然外间赵大禀报，“郎君，杜晓求见。”
李善和马周都有点紧张，这么晚还要赶回来，难道雁门出事了？
片刻后，杜晓大步入内，躬身道：“郎君，小人刚从雁门赶回，江夏郡公携两千民夫出雁门。”
“什么？！”李善一跃而起。
李高迁那厮出战，带上两千民夫作甚？
问题是，两千民夫出关，那即将到来的秋收怎么办？

第三百四十三章 收买人心
人的思维总有一些定式。
当遇到什么事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有着不同的选择，这种选择往往与其往日经历有着很深的联系。
而这些联系中，往往是童年的经历最为刻苦铭心……虽然成年后，他们未必能清晰的记得每一次的细节，但那种感受会深深的铭刻在他们内心最深处。
所以，在察觉到代县人口不足，青壮被抽调服徭役导致可能秋收艰难的时候，李善就上了心。
当确定将近三千民夫无法回返秋收的时候，李善气急败坏。
亲卫、护卫以为李善怀仁，县中不多的几个吏员以为李善是怕吏部考核背责。
马周想的更深一层，这次秋收肯定会出问题，李善这是要未雨绸缪，提前甩锅……毕竟这事儿的主要责任在于李高迁，而李善只是刚刚到任。
但等李善很快下了决定，让亲卫、护卫全都去乡间帮忙的时候……马周都傻眼了，就算是收买人心也不至于这样吧？
怎么说你也是百里侯，而且还是封爵县公的百里侯呢！
一方面遣派小吏去雁门，看能不能有办法放回一部分民夫，李善一方面让吏员将民夫的主要聚集地标在地图上。
一旁的马周嘴巴动了动，最终看着一脸坚定的李善，还是没去劝说。
“这一片都是……”李善看着地图，点头道：“约莫四五十村落，还好都在一块。”
“噢噢，这就是亲卫落脚庄子的隔壁……就从这儿开始！”
李善嘴里絮叨，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一幕，记得应该是自己五六岁的时候，正值秋收，连续三日的暴雨，让全村人心坠冰窟。
记不清太多的细节了，但还记得爷爷背着自己跋涉数十里去外婆家讨饭，两个舅舅横眉竖目，也还记得剩饭入嘴时候的那种感觉，甚至还记得童年玩伴少了几个……
就是从那一年之后，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田地渐渐荒芜，爷爷也丢下那几亩地，只专心经营那家小小的豆腐坊。
站在河边，看着丰收的田地，李善咂咂嘴，回头遥望对岸，一河之隔，是另一个村落的田地，两个村子都是约莫两三百户，但都出府兵上阵，又出青壮赴雁门服徭役，村中青壮只留下十之三四。
“郎君，来了。”
李善转头看见一个老者和一个中年人快步走来，恭敬的拜服在地，“小人叩见明府。”
一个是东河村的族老，一个是西河村的村长。
“起身。”李善懒得细问，指着身边的田地，“某两百亲卫，对岸西河村尚有百名青壮，加上东河村人手，共计四百余人，足够了。”
一个老者喜出望外，但随即看了眼身边人，迟疑道：“明府，西河村……”
“先东河村，后西河村。”
中年人苦着脸，“明府，但……”
“东河村田地少。”李善解释了一句，随即道：“若是不肯，某即刻回城。”
中年人不敢再说，只瞥了眼身边一脸喜色的老者。
“拿来！”
“郎君……”周二郎有些犹豫。
李善抢过镰刀，试着挥了挥，又说：“两村收割完，随某往北。”
这句话对面两人一听就懂，但收割好还是有不少事要做的，正犹豫间，却看见李善将衣衫下摆塞好，大步走下田。
“明府，明府！”
周二郎等人相互对视了眼，立即跟在李善身后走下田。
前世秋收李善也是年年下田的，甚至学校都要特地放假，虽然只割过水稻，没割过麦子、黍子，但总归是熟手……甚至比王君昊、周二郎这些土著更熟练几分。
顺着割了大半垄，李善直起身锤了锤腰，左顾右盼，只两三人赶了上来，朱石头都超到前面去了。
“石头！”李善吼了声，“加把劲，谁先割完十垄，计半功！”
旁边几个正要直起身的亲卫又伏下身子，半功，算是不低的赏赐了。
这还是苏定方在亲卫队里推行的，半功的赏赐不一定，但至少等价一家五口人半年的口粮，还能将子侄辈送入太医署学医。
一直忙碌到月亮隐隐挂上，众人才收工，李善体力还算不错，只锤了锤腰，一屁股坐在村头的石板上，鄙夷的骂了句一旁的马周。
马周虽然是寒门出身，但终究是读书人，从来没有亲自耕作过，又拉不下脸一个人站在旁边，这下子累的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头脸上都是泥土，显然不是摔了一两次。
这时候，西河村的村长小跑着过来，“明府，寒舍已经备好……”
“不用了。”李善挥挥手，“亲卫带了帐篷，现在还不冷……对了，多备些饭，会算给你们。”
村长瓮声瓮气道：“明府如此下悯，如何还能……即使请麦客，也是要收粮的。”
口干的厉害，李善懒得多说，只摆了摆手，接过一旁亲卫递来的竹筒灌了一气，才招手叫来东河村的族老，“今日割了多少？”
“已约莫五六成，明日必能完工。”族老拜倒在地。
“起来吧。”李善在心里嘀咕，居然这么快？
事实上这是李善想的差了，前世他在村子里只看得见年富力强的男女下田秋收，而这个时代，多收一点说不定就是一口救命粮，别说青壮男女，就是孩子、老人都是要下田的。
李善又喝了几口水才发现族老依旧拜服在地，“嗯？”
族老颤颤巍巍直起身，脸上隐见泪痕，哽咽道：“小人历经三朝，只见战乱纷乱，只见税赋重重，只见胡人肆虐，却未见如此父母。”
李善呆了呆，却看见一旁的西河村长也噗通跪下，“明府此来，乃雁门之幸。”
聚集而来的村民如风中弱草纷纷拜倒在地……李善没有考虑过，他的行为在这个时代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对于他本人有着什么样的影响。
说一声父母，众望所归。
还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马周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腹诽，说到收买人心，就没有比你李怀仁更了得的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相召
自以为是个老手了，自以为体力不错……最终的结果就是，自以为是的李善在连续六天的劳累后，只能躺在马车上去下一个村落了。
这个时代乘坐马车的舒适性……好吧，舒适性这个词用错了，颠的屁股都成八瓣了，要不是腰实在受不了，李善绝不会选躺在马车里。
“收买人心，一两日足矣足矣。”也躺在马车里的马周绝望的问：“还有几天？”
这六天，李善每日下田，马周只能跟在后面……李善都累瘫了，马周已经感觉浑身上下都不是自己的了。
李善都懒得反驳这厮收买人心的阴暗揣测了，直接回答了后一个问题，“这一路十二个。”
马周哀嚎一声，锤了下车板，也就是说，至少还要十二天！
事实上远远不止十二天，之前六天一共只干掉四个村子，空出手来的青壮干掉了两个村子，一共还有三十多个村子正在抢收。
虽然说得益于李善的指挥安排，空出手来的青壮越来越多，但剩下的任务还是无比艰巨……不过与此同时，李善的声望也越来越高，甘心跟随其身后的青壮也越来越多。
坏消息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抢收完，而雁门那边也没什么战事消息传送，看情况一时半会儿民夫难以返乡。
好消息是暂时不会下雨……这是擅察气候的多位老农异口同声，但李善对此抱怀疑态度。
马车终于停下，李善摸了摸发麻的屁股，艰难的下了车，只扫了眼，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这片田有点大啊，一眼都看不到边！
“拜见明府。”几个老者恭敬的行礼。
其中一位鸡皮鹤发的老人笑道：“满县传颂，未见如此父母，有此仁心，他日明府必为一代名臣。”
一旁的老者介绍道：“此为巨鹿郡公，贺娄公。”
李善有些懵懂，下了马车扶着腰的马周神情一凛，凑到李善耳边低声道：“前隋名将贺娄子干，的确是代县人氏，三州刺史，两部尚书，先后败突厥、吐谷浑，爵封巨鹿郡公，这位应是其子。”
李善这才恍然，难怪来之前没听凌敬、李世民提起，原来是前隋的巨鹿郡公。
不过之前一直没人提起，估摸着已经败落了。
但随即马周又补充了句，“贺娄子干曾任云州刺史。”
李善微微颔首，上前两步，“小子年未弱冠，不识长者，还望勿怪。”
得恭敬点，就算败落了，但贺娄子干曾任云州总管……而云州如今的苑君璋的老巢，将是接下来的主要目标之一。
想到这，李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与贺娄善柱笑着叙谈。
贺娄善柱看了眼随李善而来的亲卫，后面还络绎不绝的排着长队的青壮一眼看不到尾，心里大是感慨，代州、朔州两地多历战事，青壮敢战，所以这些年一直不安宁，而这位少年县令却用这般手段怀柔……可以想象得到，数千民夫返乡之后会如何对李善感激涕零。
虽然服徭役多日，可避税赋，但误了秋收，接下来一年都难熬的紧。
“明府劳累多日，暂且歇息……”
“多谢长者好意，但不必了。”李善苦笑道：“如今天公作美，若是隔几日……”
贺娄善柱叹了口气，招手叫来一个青年，“此乃吾长孙，贺娄兴舒。”
贺娄兴舒恭敬的行了一礼，“拜见明府。”
李善有些惊愕，我还没怎么样呢，你这就要投效了？
什么时候我也有了别人纳头就拜的一天了？！
显然，贺娄善柱这是要将长孙贺娄兴舒塞给李善。
一时间也没有多想，李善只问了几句，就手持镰刀下了田，其实下田的时候是不太能感觉得到累的……已经麻木了。
倒是歇下来才感觉浑身都僵硬，腰间酸疼难耐。
“明府也做过农事？”隔壁的贺娄兴舒好奇的问，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高鼻阔脸，看起来已经二十好几了。
“连续六日，每日五个时辰。”李善抬起胳膊抹了把汗，看隔壁垄间割的稀稀拉拉的模样，随口问：“你平日不务农事？”
“耶耶教导，往日勤练骑射。”贺娄兴舒大声说：“七十步内，绝无偏差。”
李善笑着又多问了几句，心里隐隐明白了。
贺娄家在前隋为望族，贺娄兴舒的高祖贺娄道成仕于北魏，举族迁居关右，也就是如今的陇西道，后世的甘肃。
贺娄道成官至侍中，其子贺娄景贤官至右卫大将军，而贺娄子干先仕北周，后仕隋朝，在开皇年间名望极高，北地击胡，乃是翘楚人物，可惜死的太早，死在了杨坚前面。
再到现在几十年了，贺娄一族再也没出什么杰出人物，不可避免的渐渐没落下去，大业年间隋炀帝迁都洛阳，贺娄善柱索性迁回了代县。
显然，贺娄善柱看中了李善，将家族振兴的希望寄托于此。
为什么是我？
这些年来，陈孝意、刘武周、宋金刚、苑君璋、李大恩、刘世让、李高迁、高满政……无论持何立场，都非寻常人物，为什么会依附我？
这个疑惑一直在脑海中的盘旋，一直到歇息的时候，李善看到凑上来的贺娄族人大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大一点也就二十左右的青年，这才隐隐醒悟过来。
那些人物无不是有班底，有年纪，有资历……而我这个代县令，年未弱冠，正好相交。
随意闲聊了一阵，李善很快挑中了一人，是个颇为机灵的年轻人，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来转去，对云州颇为熟悉……说的有些隐晦，但李善猜八成是个走私的。
“原本就收割了小半，明府这次带了将近五百青壮，顶多明日就能完工。”
“实在是多谢明府……”
乱七八糟的言语间，突然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李善瞄了眼，霍然起身，来的是杜晓……这些天，杜晓一直在雁门等着战报。
上前几步，李善低声问：“战况如何？”
“未得战报。”杜晓面有迷茫之色，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代州司马刘公的亲笔信。”
李善大为诧异，到现在还没见过面，突然送了封信过来作甚？
打开看了一遍，李善目光闪烁，顺手递给了走过来的马周。
不等马周开口，李善已经召众人前来。
“召集护兵，立即赶往马邑。”李善看了眼王君昊，“选三十亲卫随行，剩下的由朱八、石头负责，领亲卫继续抢收。”
诸般安排好，李善看向马周，“宾王兄还是留下吧。”
看李善递了个眼色过来，马周微微点头，不管是继续接下来的抢收，以及之前商议的诸事，都是需要他来主持的。
这时候，老迈的贺娄善柱赶了过来，“明府即赴马邑？”
“代州司马刘公相召。”李善简短的说了句。
“兴舒弓马娴熟，熟悉地形，还请明府携其同往。”
李善无语了，这么迫不及待吗？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大捷
漫天黄沙，遮天蔽日，残阳如血，正恰尸山血海。
李高迁养尊处优多年，只以部将领军冲阵，自率亲卫、步兵殿后，但等漫天烟尘散开，他再也忍不住，高声吆喝，率数百亲卫趋马加速，冲入还没完全散开的黄沙中。
两日前，苑君璋突然率军向东，剑指李高迁大营。
两个时辰前，两军对峙，你来我往，虽苑君璋麾下只两千突厥骑兵，但李高迁已经撑不住了，要不是依营而守，只怕全军大溃。
但随后战局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逆转，刘世让、高满政突然出现在苑君璋侧翼、后方，分率骑兵从两个方向突袭。
刘世让虽然年过五十，但依旧持槊冲阵，勇不可当，高满政当年是和宋金刚齐名的大将，骑射皆精。
在一阵猛冲直打之下，大军阵脚动摇，刘世让、高满政拼死力战，完全打散了敌军建制，阵中一片混乱。
苑君璋引军北走，麾下登时大溃，两千突厥骑兵迅速脱离战场，一路向北逃走。
李高迁毕竟是战场老将，很清楚这不可能是对方诱敌之计，自然领兵追击……追打落水狗，那是谁都喜欢做的事。
一直到黄昏时分，得胜而归的唐军才返回，只见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尸体，到处都是一片紫黑血污，到处都是伤卒惨呼声，不时听见战马垂死前的嘶鸣声。
虽然捞到些战功，面带笑容的李高迁其实心中大为愤慨，他现在也想明白了，特娘的刘世让这个老而不死的家伙，根本就是拿自己做诱饵！
刘世让坚守马邑，就是等着苑君璋转向东攻，才突然领骑兵奔袭破敌……虽然大胜，但风险也很高。
若是两个时辰前，骑兵不能破阵，那别说刘世让、高满政了，李高迁也难逃厄运。
刘世让虽然是个不擅权谋的人，但也看得出李高迁的不悦，但这老头对此颇为不屑。
如果你李高迁老老实实率军合击，何至于到这般境地，非要带着三千步兵、两千民夫出关打造这个乌龟壳，那就不能怪苑君璋转而来攻，也不能怪我以你为饵。
士卒正在打扫战场，李高迁瞄了眼不远处的伤卒，随口道：“可惜此次李怀仁未随军而来，否则……”
顿了顿，李高迁向高满政解释道：“李怀仁精于医术，爵封馆陶县公，筹建伤兵营，去年山东战事，无数伤卒因而存活。”
这一场大战，高满政、刘世让分率两千骑兵，基本都是马邑驻军，换句话说，基本都是高满政嫡系，伤亡惨重。
高满政大为意动，他在朔州待了十多年，很清楚只要自己没有离开，那么手中兵力将永远是维系自己地位的唯一依仗。
“这位李怀仁……”高满政试探问了句。
这句话是问刘世让的，但李高迁抢在前头开口，“李怀仁新赴代县令，当日某欲携其随军，但刘公不许。”
刘世让心里那叫一个腻味啊，这厮真不是好鸟！
“代县急赴而来，顶多两日。”高满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还请刘公许之。”
刘世让先是转头冷冷看了眼脸上还挂着笑容的李高迁，才开口道：“一个时辰前，已遣派亲卫携某亲笔信急奔代县。”
安静了片刻后，李高迁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随即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刘公有先见之明。”
嘴上这么说着，李高迁心里却在破口大骂……你个老而不死的王八犊子，真不要脸呢！
好吧，去年被削爵罢官，如今终于学乖了，学会不要脸了！
携亲笔信，这说明刘世让在此战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一旦大胜，立即召李善赴马邑。
显然，刘世让这是打算给李善分润功劳。
虽然李高迁之前也是打这个算盘，但主动和被动，这对于刘世让来说，结果是截然不同，甚至是刚好相反的。
高满政已然察觉到了气氛有点不对，毕竟是刚刚投唐，他干脆找了个借口李楷。
高满政一走，李高迁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嘲讽道：“世人皆言巨鹿郡公直率，不料亦行阴私事。”
这些天一直称呼刘公，现在又转回了巨鹿郡公。
在李高迁看来，刘世让在长安时间不长，又没什么背景，消息并不灵通，对李善此人知道的不多，但也有可能听说了李善得圣人看重。
刘世让让功李善，不是说要依其为援助，而是看重李善身后的圣人李渊。
之前刘世让被削爵罢官，一方面在于和李神符结仇，另一方面也在于性情倨傲飞扬……而这一次，李善显然是来镀金的，而刘世让这么凑趣，圣人李渊对刘世让的观感自然会发生改变。
更重要的是，确定了大捷再立即派人相召，确保了李善的安全。
不用甘冒奇险，不用战场搏杀，就能分润军功，这种事……李善会拒绝吗？
傻子才会拒绝！
不用冒险就得了这么多好处，李善能不为刘世让说话吗？
李高迁消息灵通的很，从太子来信中隐隐感觉得到，这个叫李善的少年郎对圣人或许也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面对李高迁的嘲讽，刘世让一句话都没说。
召李善赴马邑诊治伤卒，这是理所应当的，但李善这个人的背景……刘世让吃不准，虽然猜测其得圣人看重，但终究只是个少年县令。
不过，等李高迁不顾体面的冷嘲热讽后，刘世让觉得自己可能押对了宝。
遣派部将继续追击后，刘世让和高满政都回了马邑，后者好言相劝，李高迁虽然不爽，但也不愿意就此回雁门，而是一同去了马邑。
这次被刘世让当做诱饵，险些被突厥破阵，现在到论功的时候了，李高迁自然不肯就此离去。
一场大捷，报功奏折如何写，可不是刘世让一人能做主的。
高满政虽然任朔州总管，爵封荣国公，但毕竟初初投唐，在朝中没有根基。
刘世让虽然得圣人授意经略马邑，但终究只是代州司马兼崞县令，官职不高，又无爵位在身。
而李高迁身为十二卫大将军，爵封江夏郡公，圣人早年近臣，又是东宫嫡系……在马邑没什么分量，但在朝中却很有分量。

第三百四十六章 马邑
天空碧蓝如洗，茫茫大漠中，一支近百人的骑兵小队正向东疾驰而去，经过两年多的练习，这种的行军速度，李善已经能够适应。
偶尔向两侧张望，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废弃的田地，一片废墟的村落，李善在心里想，难怪突厥必要经由马邑借道而攻代州，朔州并没有资源供给十数万乃至数十万突厥大军。
换句话说，如果唐军能牢牢卡住马邑这个点，就能将战线推进到朔州一线，河东道就不会时时刻刻处于突厥大军的马蹄弯刀的威胁中了。
打前阵的贺娄兴舒用少年人特有的尖锐音调高声呼和，一旁的杜晓提醒李善，“李郎君，先歇息片刻再赶路，今日能抵马邑。”
现在已经用不着别人带马了，李善有节奏的拉着缰绳，放缓马速，翻身下了马，拍了拍两条发僵的腿，“江夏郡公应该是去了马邑吧？”
杜晓取下水囊递过来，“理应是去了马邑。”
一个时辰前，李善一行路过李高迁大军驻地，但杜晓去打探了下，李高迁并不在营地……不过一场大捷是确定了的。
杜晓小声说：“刘公与江夏郡公似有隙。”
李善一声不吭，只灌了几口水，心想朔代两州的局势还真够复杂的，刘世让此次立下大功，据说这位极为倨傲跋扈，连襄邑王李神符都敢得罪。
而李高迁却是自己计划中的重要人物，大批商队出雁门，不可能不结交这位……偏偏自己又是得刘世让亲笔信赴马邑的。
将水囊掷给杜晓，李善转头四顾，道路两侧已经不是什么废弃的田地，而是光秃秃的一片，连植被都不多，放眼望去，天地合一之处，只见黄茫茫一片，算不上戈壁，但也是大漠。
远处似乎在焚烧什么，长长的烟柱一直延伸到高空中，李善脱口而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走进的贺娄兴舒眼睛一亮，“郎君此诗可有全篇？”
李善嘴角动了动，“只得两句残诗。”
贺娄兴舒大为惋惜，“他日郎君得了全篇，还要一睹为快。”
李善有点头疼，暗骂自己嘴贱，不早就下定决心在代县绝不用诗才欺世盗名了吗？！
在长安，还能用被李德武陷害的说法哄骗自己，现在可没人逼我了！
想了想，李善觉得可能是因为被李德武陷害，所以自己成了条件反射……嗯，还是李德武的锅！
那边贺娄兴舒正和王君昊、周二郎说笑，显然，这位已经以李善亲卫自居了，口口声声都是“郎君”而不是“明府”。
李善突然皱起眉头，又一次提醒自己，下次就算要人前显圣也要精挑细选，可别闹出笑话！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好像是王勃的诗？
下次得记得，决不能用初唐四杰的诗……其实李善记错了，这是王维的诗。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李善又将心思放在了正事上，遥遥眺望已经不远，但还看不见的马邑。
在长安，在河东，再到代县，李善始终在打探马邑的消息，他很清楚，自己在代县能做什么，终究是需要马邑来托底的。
自昨日出了雁门，李善就立即察觉到朔州和代州的不同之处，差异非常明显。
这是一片最为独特的土地，延续千年的农耕文明在这儿，与如今正在盛期的游牧文明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前隋虽然有隋炀帝被围雁门的窘状，但绝大部分时期内，朔州、云州都归属中土，虽然突厥势大，但前隋名将辈出，不惧胡族，屡有大将率军纵横草原漠北。
但自从隋炀帝迁都洛阳，再南下江都，朔州、云州渐渐脱离了控制，再到天下大乱，郭子和、刘武周、宋金刚、苑君璋纷纷起兵，因为依附突厥，所以雁门以西，尽归属突厥地盘。
不能指望刘武周、苑君璋能好好治理地方，而且朔州本就地广人稀，范围比代州还要大，但代州下辖五县，而朔州只有两个县，一是出了尉迟恭的鄯阳县，二就是马邑。
对于马邑，李善知道的并不多，凌敬打探来的消息也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有的李善前世就知晓。
比如最早是秦时大将蒙括在雁门外北逐匈奴，围城养马，才有了马邑之名，后来汉武帝时期，“马邑之谋”揭开西汉北伐匈奴的大幕。
前隋刘武周以马邑为根基，依附突厥，大军东向，李元吉弃城而逃，裴寂仅以身免，整个河东道几乎全都被攻占，李渊惊慌失措，言：“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而已。”
要不是柏壁一战，李世民力挽狂澜，刘武周很可能攻入关内道，掀翻刚刚才建国两年的李唐王朝。
在决定北上赴任之后，李善始终在想一件事，历史上贞观元年，突厥大军扬鞭渭水，到底是不是从河东道打进来的？
按照地势，只可能是灵州、代州两个方向，如果是后者，那么马邑在将来必然会失守。
自己能做什么？
李善一直在想，如果是土著，未必能做什么，但如果是穿越者，或许能做些什么。
歇息了一刻钟后，一行人再次启程，半个多时辰后终于抵达了马邑。
这是一座算不上大，但也不算太小的城池，遍地可见手持兵戈的甲士，李善翻身下马，脚底一滑好悬摔了一跤。
低头看了眼，地上是个小小水洼，只不过积攒的不是水，而是紫黑色半凝固的血。
之前杜晓在李高迁大营处打探过，苑君璋猛攻马邑四日，不克，后转攻李高迁，遭马邑骑兵突袭溃败。
马邑遭猛攻四日，看来战事颇为惨烈，李善回头看了眼大部分都未历经战场的护兵，心想这次要看看这些人中有没有可造之材。
“敢问可是代县令馆陶县公李郎君当面？”
前方有四五人走来，为首者身穿软甲，恭敬行礼。
身边的杜晓小声说：“此人乃江夏郡公身边亲卫头领。”
李善叹了口气，还没进城，李高迁就派人来了……看来是真的和刘世让不合啊。
但李高迁是绕不过去的。
片刻后，偌大的营帐内，李善看着面前这位浑身松松垮垮的中年将领，笑道：“郡公引军出雁门，守若磐石，攻如霹雳，北逐突厥，必为朝中称颂。”
李高迁饶有兴致的打量这位名声鹊起的少年郎，“久闻李怀仁之名，但坐无妨。”
李善在第一时间判断，即使不借助东宫，李高迁也不会成为商队出雁门的阻碍。
因为，李高迁身为领兵大将，都已经有小肚囊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与两位大佬的初遇
“早听闻玉壶春之名，故友曾携酒相赠，当夜大醉，不愧得圣人盛赞。”
李高迁挑选的切入点恰到好处，一方面点出了李善得圣人李渊青睐，另一方面也点出了太子……当日就是李建成请李渊赐名玉壶春。
李善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郡公善饮，等战事稍歇，自当奉上。”
李高迁来了兴致，居然一一点评天下名酒，赞玉壶春为北地第一名酒，清如水，烈如火，令人心生豪气。
绕着圈子转了好久，李高迁才将话题扯了回来，“十日前，某自雁门引军出塞，欲召你随军，可惜刘公断然回绝。”
刘世让曾经回绝李高迁建议自己随军？
一头雾水的李善含糊道：“在下年少，不敢……”
“哈哈哈！”李高迁大笑道：“怀仁何以如此自谦？”
“去岁山东战事，筹谋建功，擒杀刘黑闼，得以封爵，此事长安一时盛传。”
顿了顿，李高迁叹道：“想必怀仁也知晓，刘公倨傲，雁门位马邑东侧，成犄角之态，为保马邑不失，十日前刘公抵雁门，强令大军出塞。”
对面端坐的李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刘世让这么嚣张跋扈吗？
“足下位列十二卫大将军……”
“不过充数罢了。”李高迁长吁短叹，“雁门驻军多为刘公旧部。”
好吧，虽然这是事实，但李高迁是千方百计要给刘世让上眼药呢。
李善瞠目结舌，理论上如今没有代州总管，也没有河东道行军总管，那名义上全盘指挥河东战事的应该是并州总管李神符。
从名位上以及驻军位置来考虑，驻守雁门的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应该是第二把交椅，而且还未必受并州总管李神符管辖。
居然在雁门夺军……这是人臣干得出来的事？
难怪李高迁和刘世让不合呢……面前这位要么是没胆子，要么是心机深沉，这样都不炸锅？
李高迁一脸的愁容，又补充道：“刘公去岁失位削爵，视为奇耻大辱，此番起复，不计手段得失，一力复爵……”
“相援马邑，乃是正理，但大军倾巢而出，若雁门失守……”
李善沉默的听着，听了好久，总觉得云里雾里。
一直到李高迁笑着说起长安旧事……刻意点出了李渊，李善才听出点味道。
这是在提醒我呢，刘世让这厮不地道。
一心念着复爵，所以强令雁门大军出塞……这方面李善不知军情，不敢妄加点评，但他听得出来，李高迁点出了之前他企图携其随军，而刘世让否决了。
这是在说，刘世让要独占大功，但知道了你得圣人青睐有加，所以才会让出点微末功劳来拉拢你。
要当心啊！
李善也是无言以对，和一路上猜测的差不多，自己又陷入了这种破事。
在长安，夺嫡还讲究个脸面，就算罗艺那厮入京大打出手，但李建成、李世民兄弟面子上还糊弄得过去。
在山东，史万宝能狠辣到让李道玄陷入阵中，而后者逃生后亲手斩其首级。
在哪儿都一样，在哪儿都逃不掉这种纷争，所以和长安、去年山东的性质不同，刘世让不是秦王一脉，但道理是一样的。
李善嘴上糊弄着，突然想起了在急诊科轮值的那段时日，主任和副主任之间明争暗斗，不亦乐乎，据说上面也各有大佬撑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纷争……想完完全全独善其身，陶渊明去种地都逃不掉呢。
“此番大捷，足下领兵出塞，独当一面，朝中并有封赏。”李善一边笑着奉承，一边在心里想，李高迁这番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呢？
说想携自己随军，而刘世让拒绝，应该不至于是假话……毕竟一问就能弄清楚。
说刘世让先前想独占功劳，如今让点功劳来拉拢自己……李善对此九信一疑。
但屁股决定了立场啊。
就目前而言，李高迁是自己需要的，而刘世让……暂时不需要。
李善缓缓起身，行了一礼，“在下科举入仕，不料初仕即代县令，朝以重任托付，不敢丝毫懈怠。”
“足下贵为郡公，领左武卫大将军，驻守雁门，他日还请不吝。”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李高迁呵呵笑着，“想必刘公那边也等的急了……”
“些许小事。”李善平静的说：“在下虽微末之身，但曾吟《爱莲说》。”
只一个多月，《爱莲说》已经遍传天下，小民不得闻，但李高迁这等人自然是知晓的。
以莲喻君子。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李善淡然道：“吾年未弱冠，亦有建功立业之愿。”
“吾爱功勋，更甚财物，亦取之有道。”
李高迁脸上笑意愈来愈浓，心想若是刘世让提出让功……李善当场吟诵《爱莲说》，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虽然厌恶这种破事，但想做事，就不得不和这种破事打交道，甚至主动去掺和……李善轻声道：“日后长相往来。”
“某驻军雁门，还要多仰代县。”李高迁有点想问这少年郎会用什么手段来拒绝刘世让……从今天初次相遇的言谈来看，应该不会断然回绝。
正要转身离去，突然李善身子一顿，笑道：“听闻郡公携两千民夫出塞？”
李高迁点点头，“筹建伤兵营缺人手，怀仁尽可调用。”
“并非为此。”李善行礼道：“正值秋收，民夫欲归乡抢收，还请郡公相悯。”
之前路上特地在大营驻足，就是为了这件事……也是为了这件事，李善才决定应邀先见李高迁一面。
李高迁呆了下，才反应过来，李善是代县令，这正是对方权责范围内的事。
“怀仁放心，苑君璋已然远遁，某即刻传令，民夫返乡。”
“多谢郡公。”
看着这少年郎缓步而出，李高迁摸了摸鼻子，对这位最近两年名声鹊起的人物，他并没有什么惊艳之感，只端谨守礼而已。
视线之内，看到一名矮壮汉子躬身相迎，李高迁目光闪烁，这人有一手好医术肯定是真的。
李高迁早年就在李渊身边，知道平阳公主的分量，而杜晓虽然未在军中任职，但在平阳公主府内地位不低，居然被遣派出来随行，而且还如此恭敬。
思索片刻，李高迁不再去想李善会如何拒绝刘世让，招手让亲卫取来笔墨纸砚，心想不管李善那边如何，此次报功奏折必然刘世让居首，自己没办法去抢……那私下递一份奏折给圣人或东宫，总是能有点用的。
进了城，李善很快抵达朔州总管府门口，就在几个月之前，这儿还是苑君璋大行台衙地，高满政投唐后立即被封为朔州总管，这儿才被改成总管府。
刘世让在书房内正在奋笔疾书，一旁的亲卫小声在其耳边嘀咕了几声。
刘世让手中笔未停，只说了句，“让他进来。”
得自己亲笔信相召，居然先去见了李高迁……而李高迁之前力荐携其随军，刘世让不禁在心里考量，难道这两人是旧识？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响起，刘世让依旧埋头文案，并不理睬。
李善站在那儿，心里倒没什么怨愤，只哭笑不得……自己也能享受这样的待遇了？
前世有次同学聚会，一个走了仕途的同学喝了酒直叫苦，说什么去给科长汇报工作，领导要么写材料，要么看材料，再不济也要多喝几口茶，让下属先站一会儿……
好一会儿后，刘世让放下笔，转头看去，这是个容貌俊美的少年郎，身量颇高，双眉似飞，鬓角如剑，有卓尔不凡之态，更有一种蓬勃而起的气势。
刘世让心中叹息，自己去岁遭贬后，不过月余，鬓发花白，老态龙钟，此次勉强持槊冲锋，多有不支。
“如此少年郎，正如雨后竹笋。”刘世让轻声道：“勃发而起，当奋勇攀爬。”
看了眼面前的老者，脸上皱纹……不比李渊少，后者是史上这方面比较著名的，李善俯首答道：“正如刘公所言，小子勃发奋进，但仍需长者照拂。”
“呵呵，呵呵。”刘世让轻笑了两声，起身踱了几步，“听闻你筹建伤兵营，可有条策？”
李善款款道来，自馆陶开始，前前后后琢磨了大半年了，各种条例也根据时代的不同，物资的差异做了调整，培养出来的几十个护兵在长安也有过联手，唯一的问题在于物资供给。
“水需清，器需洁，不得封闭，不得不见天日，此外需每日充足口粮，最好有鸡子、肉食。”
手术之后，宽阔而通风的空间，干净让人不会压抑的住所，以及足够的营养，再辅佐细心的照料，这已经是李善能做到的极致了。
但这需要不低的后勤供给，当年在馆陶没问题，后来刘黑闼大溃后更没问题，在长安自然不是问题，但在马邑就比较难了。
刘世让有些为难，想了想才说：“朔州地广人稀，多遭贼军肆虐，此番苑君璋又引突厥来寇，代州或能……”
“刘公，代县正值秋收。”李善苦笑道：“大军携数千民夫出塞……适才在下请江夏郡公使民夫回乡抢收。”
刘世让目光闪烁，这是在向我解释吗？
正犹豫要不要多问几句，门外传来禀报声，“高公来了。”
李善正要退下，刘世让摆手道：“怀仁且待。”
刘世让大步走出屋子，李善微微眯眼转头瞄了眼，院子里是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腰间跨刀，声音洪亮。
门外就有亲卫，李善迅速收回视线，在心里琢磨了下，就刚才几句交谈而言，刘世让算不上温文儒雅，但也看不出什么飞扬倨傲。
或许是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或许是因为去岁被贬而心态产生的变化？
一刻钟后，刘世让才回来，随口道：“两千骑兵北逐，苑君璋短尾求生，窜入云州遁逃。”
“恭喜刘公。”
刘世让示意亲卫搬来一个胡凳，“久闻推敲诗才……不过听闻怀仁学识驳杂？”
“不求甚解罢了。”李善坐下后突然反应过来，这老头还真如李高迁说的那般啊！
在李高迁那儿，行礼之后立即就相坐而谈。
而在刘世让这儿，开头就罚站了好一会儿，这老头都临时出去有事，也没嘱咐人搬个凳子来！
刘世让细细问起诸事，基本上什么都问……李善都有点不耐烦了。
从父祖辈开始问，问到山东战事，问到伤兵营，问到科举，问到诗文，问到起居，问到代县，问到爵位……
“怀仁居然懂制冰奇术？”刘世让眼睛一亮，“老夫北上赴任前一日，得圣人赐冰食一碗。”
“夏日酷热，圣人难耐，在下每日制冰送去……”李善听得有些懵懂，难道这老头去了一次广州忘不了炎热了？
刘世让从本质上来说不是那种官僚，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只是略为试探了几句，就下定了决心……能每日送冰入宫，一方面说明得圣人青睐，不是谁都能每日入宫的，另一方面说明这少年郎擅媚上！
刘世让觉得，自己吃亏就吃亏在不会媚上……李善要知道这厮如此想，都要哭了，我也不会媚上啊！
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去，刘世让温和笑道：“怀仁文采非凡，还请代为斟酌。”
可能这老头前半辈子不太笑，这笑容看起来有点狰狞，李善喉头动了动，接过看了眼，登时叹了口气……还真让李高迁猜中了，而且是全猜中了。
这是一份报功奏折，首功自然是刘世让，长篇累赘的描绘刘世让如何探查敌情，率军出击试探虚实，然后指挥若定，坚守马邑，择机出击，大败苑君璋，斩首三千，俘虏数千……
刘世让这老头为了复爵，还真是什么都敢干……独占功劳也不能这样！
只在后面补上了几个名字，排在第一位的是朔州总管高满政，后面是江夏郡公李高迁，第三位就是李善。
高满政是因为坚守马邑，率军侧记苑君璋有功。
李高迁是因为率军胁迫苑君璋侧翼……关于李高迁被当做诱饵那是一句都没提。
而李善是因为一是筹谋有功，二是建伤兵营以振军中士气有功。
李善那叫一个头痛啊。
迟疑间，刘世让眉头一皱，声音登时转冷，“江夏郡公另有言嘱咐？”
哎，李善不得不承认，李高迁说的对，真对，全对，这老头真不好打交道！
“多谢刘公好意。”
刘世让面色这才转缓，而李善一边腹诽，一边想着……看来要动些手脚才行。

第三百四十八章 取之有道
这场战事，野战十余次，攻城三日，破阵后北逐敌军，前后二十余日，终于落下帷幕。
民夫急着赶回家去抢收粮食，士卒们在疲惫之余期盼着封赏，但军中将校中却有些许杂音，闲言碎语。
朔州总管高满政趋马在一条巷子口停下，往里面看了眼，身后亲卫中有个年轻人往前挪了挪，不忿道：“如此宅院！”
高满政面无表情的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巷子，年轻人紧跟其后，他是高满政长子高玄积。
惨叫声陡然响起，近在咫尺的高玄积被吓得汗毛直竖，高满政停下脚步，推开门，正看见护兵将伤员死死摁在门板上，李善指挥一人手持长刀，将伤员的胳膊砍断。
血流如注，登时染湿了衣衫下摆，但李善出手如电，先止住血，再让人将准备好的药膏敷上，用麻布包裹起来。
“听闻李郎君有活死人医白骨之能，今日却只见持刀断臂。”
平淡但带着明显嘲讽的话从身后传来，李善耳朵耸动了下，却没回头，一直到将伤员安置好菜起身。
“上臂中箭，箭头带毒。”李善疲惫的解释道：“若不断臂，性命难保。”
这是李善考虑不周的地方，但也是他无可奈何的地方，箭头所谓的毒……其实就是污染物。
在设伤兵营后，李善埋头此处已有五天，每天日夜手术……但破伤风的发作几率比在山东高了很多。
一方面在于季节，虽然过了中秋，但朔州温度并不低，另一方面在于敌军使用的箭枝的箭头很多都带了污染。
更关键的是，伤员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得到妥善的处理。
五天内，李善一共收治了三百多个伤员，但有八十多人都没能救回来，大部分都死于感染……虽然李善已经用酒消毒。
在这种情况下，万般无奈的李善只能选择断臂求生……即使这样，刚才那个伤员也未必熬得过去。
高玄积看了眼门板上的伤员，依稀记得这人，不屑道：“断其右臂，再难趋马骑射，更难持刀，活下来又如何？”
李善没有说什么，自己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哪来的时间和别人磨嘴皮子。
更何况，李善很清楚高满政对自己的不满。
这种不满一方面来自自己对物资的大量要求，另一方面是因为那份报捷文书。
就在今日上午，刘世让公布了那份报捷文书，高满政、李高迁都脸色很难看。
这场战事，刘世让毫无疑问为首功，而高满政、李高迁、李善约莫在第二序列。
毕竟战事是发生在马邑，高满政能容忍奉天子之命经略马邑的刘世让，能容忍手握大军驻守雁门的李高迁，但未必能容忍李善与其并列。
在高满政看来，李善战后才抵达马邑，霸占了一整条巷子，又霸占了大批的粮草甚至肉食，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并列？
其实高家父子对李善的不满不仅于此，抢功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在于他们看不惯李善设伤兵营之举。
对于这种信奉刀剑的人来说，什么诗才惊世，屁都不如，设伤兵营实在是天方夜谭，高满政去转了一圈，好吃好喝就能治病了？
这些物资拿出来……自己都能招多少青壮入军了！
为什么要浪费在这些已经费了的人身上？！
等李善再休息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坐下正准备吃口饭，李高迁找上门来了。
李善累的都懒得客套了，冲着对面凳子努努嘴，“来兴师问罪？”
“何至于此？”李高迁哼了声，“那老匹夫一力为你请功，难道你还能退却不成？”
“早就言取之有道。”李善扒了几口小米饭，“已然写信去了长安。”
“嗯？”李高迁精神一震，他其实不在乎李善，但很在乎刘世让……千方百计想给刘世让一点难堪，“怀仁细细说来。”
“还是不说的好。”李善无精打采的说：“你们斗法，倒霉的却是我……还把荣国公都得罪了！”
刘世让坚持让功，其实李善是没有办法坚拒的，否则那就是翻脸了……以刘世让倨傲性情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
事后倒是能做些手脚，但也不能将刘世让得罪了……左右逢源是李善最近一年做的最多的事。
虽然讨厌，但也熟练了……只是李善想不到，自己就是因为最终不能左右逢源才请求外放，现在又要干回老本行了。
抬头瞄了眼，李善补充道：“其实足下无需担忧，在下欲有所求。”
李高迁愣了下，他怂恿李善推却刘世让让功，一方面是要给刘世让难堪，另一方面也是怕李善被刘世让笼络。
如果得圣人青睐的李善被笼络，那刘世让在代州就算扎下根了，复爵可能，但更可能是从代州司马直升代州总管，之前长安传来消息，很可能在近期复设代州总管府。
代州总管……李高迁倒是未必眼热，但绝不希望刘世让得手。
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到，刘世让只是代州司马，奉命经略马邑，就敢强令自己率兵出关，如果晋代州总管，下辖代州、忻州、蔚州、朔州，在河东道能与并州总管并肩，只怕要骑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了。
但如果李善对自己有所求，那就意味着不太可能被刘世让笼络……李高迁试探问：“怀仁尽可细述。”
“让郡公见笑了，在下甚爱阿堵物。”李善放下饭碗，“雁门……还请郡公松手。”
李高迁呆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出关？”
“嗯。”
李高迁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少年郎，这货胆子真够大的，居然想运货出关贩卖……其实类似的事这两年一直持续，但代县令带头走私，这个……
但这不是李高迁难以置信的原因。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李善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吾爱功勋，更甚财物，亦取之有道。”
你写就《爱莲说》，以莲喻君子……就是这等做派？
李高迁甚至还记得，就在刚刚，这货还口口声声，取之有道呢！
走私货物出关贩卖突厥，这就是道？

第三百四十九章 选择
李善还在马邑城内吃力不讨好的做手术，护理伤员，除了刘世让偶尔问几句，其余人都不理不睬。
而长安，却迎来了一次盛大的典礼。
北有突厥南窥，南有江淮叛军，谯国公柴绍领军击退吐谷浑，破数倍敌，斩两王，生擒可汗，并使其自愿入朝觐见，这是稳定军心的大捷。
更别说，这是李唐改旗易帜后对外族的第一战，李渊使太子、平阳公主于长乐坡出迎，宫中设宴，大摆宴席，为柴绍贺。
虽然最近心情不太好，但李渊对柴绍大加赞誉，当场赐实授食邑七百户……赐食邑千户，这在国公级别中很正常，但实授七百户，算是很隆重的加恩了。
柴绍为人端谨，连连推辞，不果后转而赞部将之功，今日随其入宫觐见的有三人，分别是马三宝、阚棱、苏定方。
马三宝是老人了，当年随平阳公主起兵，出力甚多，此次是以右骁卫将军出战；阚棱是杜伏威义子，之前担任左领军将军、越州都督，不过都是虚职。
李渊不吝封赏，当场赐马三宝新兴县男，阚棱更得封临济县侯。
马三宝奴仆出身，封爵县男。
江淮军正在祸乱江南，阚棱封爵县侯，显然是刻意怀柔。
李渊的视线落在了身材魁梧的苏定方身上，“此即怀仁亲卫，山东苏烈？”
“苏烈拜见圣人。”苏定方面容坚毅，神色淡定。
“迅如雷霆，斩将夺旗，既勇不可当，又深得兵法奥妙，怀仁可谓识人。”李渊笑道：“此番大功，再计山东战功，朕不吝封赏。”
苏定方俯首道：“不敢当圣人赞誉，小民尚未入仕，曾阵斩唐将，只望以功抵过。”
李渊一时愕然，阵斩唐将？
李世民凑到前面，低声说了几句，苏定方义父高雅贤在洛水一战被李世绩部将斩杀，苏定方次日斩其首级复仇。
一旁的李建成只觉得晦气，这货也太不会说话了……这种场合说这事作甚？
而平阳公主和柴绍交换了个眼神，苏定方未必是不会说话，或许其间有李善的指使。
呃，其实还真未必，苏定方历史上踏破颉利可汗王帐后，二十多年都没升迁……不管什么原因，不会做官那是肯定的。
李渊思索片刻后，授苏定方左卫中郎将，赐上骑都尉。
左卫中郎将是正四品下，已经是高级武职了，十二卫体系中仅次于大将军、将军，是个实权位置。
上骑都尉是朝中勋官十二转的第六转，相当于正五品。
考虑到苏定方于山东战事有功，此次西征力斩天柱王，生擒可汗，如此大功未得封爵，授左卫中郎将倒也恰当。
此次宴席，因为已经下了禁酒诏，以水代酒，不多时就散了，苏定方径直回了日月潭，第一时间拜见母亲。
父亲早亡，母子相依为命，苏定方事母极孝，晨昏定省从不懈怠。
“未得封爵？”苏母有些失望，但随即细细问了，又说：“中郎将……左卫大将军何许人？”
“扶风郡公窦琮。”
苏母眼睛一亮，“必扶风窦氏族人。”
“酂国公窦轨之弟。”
抬头看了眼母亲脸上的喜色，苏定方迟疑了会儿，还是说：“母亲，孩儿欲辞去武职。”
“什么？！”苏母霍然起身，历喝道：“大郎你要作甚？”
苏定方一言不发，只深深拜倒。
安静了片刻后，苏母气道：“难道你还要追去代县？！”
“砰砰砰。”
这时候敲门声打断了母子的叙谈，凌敬面色淡然，缓步入内，“何以如此揣测怀仁？”
这句话显然是针对苏母。
苏定方之所以跟着柴绍出征，一方面是得到柴绍的赏识，另一方面是李善不希望看到苏定方始终以亲卫头领的身份留在身边。
但苏定方这边……主要来源于苏母的推动。
对于苏母来说，她感激李善的救命之恩，但并不希望儿子从此死心塌地的卖命……谁不希望自己这个有将才的儿子建功立业呢？
李善早就发现了苏母的心思，对此他很理解。
但不管是凌敬还是苏定方本人，对此都并不赞成。
一方面在于救母之恩，这是一辈子都未必能还清的重恩，另一方面在于，苏定方在政治立场上和李善已经是一体的。
面对凌敬隐隐的指责，苏母无言以待，任由对方将儿子拉走。
“放心吧。”凌敬举起酒盏抿了口，向相对而坐的苏定方说：“捷报传来之后，怀仁即刻启程。”
“临行前，怀仁言，定方者，名将也，岂可拘于身侧。”
苏定方并不傻，很快就听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如果自己这次没有立下大功，李善会等着自己一起去代县。
但自己立下大功，李善即刻启程赴任，为的就是不让自己为难……自己得朝中封赏，难道李善会看着自己辞去官职来投？
这不是李善能干得出来的事。
“那小子倒是心细。”凌敬捋须叹道。
苏定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压低声音道：“当日许诺投身为奴，却得怀仁以兄待之，如此重情重义……”
“如今怀仁赴任雁门，必起战事，君昊虽冲阵勇武，但统兵非其所长，某如何能安坐长安？！”
顿了顿，苏定方补充道：“听闻扶风郡公，左卫大将军窦琮早年与秦王有隙。”
凌敬点了点头，“确有其事。”
“但你如今赶赴代县，又能如何？”
“刘世让任代州司马，奉命经略马邑，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驻军雁门。”凌敬摇头道：“怀仁难以操纵全盘，只领亲卫，君昊足矣。”
“左卫中郎将，倒是个好位置……将来或许……”
苏定方眼睛一亮，“怀仁可有交代？”
“这倒没有。”凌敬正要继续说，却听见门外有马儿嘶鸣声传来。
都已经入夜了，怎么会有人趋马赶来，对面就是李宅。
苏定方起身拉开门，细细辨认，喝道：“范十一！”
尖嘴猴腮的范十一跃下马背，“苏兄回来了，凌先生呢？”
“郎君急信。”
凌敬有些紧张，他昨日还看过朔州战报，苑君璋引万余大军南侵，如今马邑正在大战……这时候李善急信，难道出什么事了？
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凌敬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细细看了一遍，递给苏定方，失笑道：“怀仁倒是好运道。”
苏定方看完后，嘴角也流露出一丝笑意。
“在哪儿都能折腾！”凌敬笑骂了句，“但想在长安放出些流言蜚语，哪里有那么容易……”
“此事不可轻忽……老夫为天策府属官，不能涉身其中。”
凌敬看向苏定方，“定方走一趟吧，此事还是置入中枢的好。”
“平阳公主？”苏定方微微点头。

第三百五十章 暗流涌动
太极宫，北海池。
过了中秋，虽未有寒意，但早晨清冷，黄叶飘落，有萧瑟之像，李渊沿着北海池缓缓踱步，脚尖踢了踢岸边的石鱼，脸上颇有愁容。
实话实说，李渊是个比较懒的皇帝，每年元旦、冬至的年会，每月的望日、朔日的月会还能维持，常朝其实并不多见，一般五六天才会进行一次早朝，而且也只是礼仪性的，正式的议事都是在两仪殿。
没有早朝的时候，李渊一般都起的比较迟，而今天也没有早朝，但他早早起床，在池边徘徊。
李渊的烦恼在内外两处。
虽柴绍大胜吐谷浑，而且意外的使可汗入朝，接下来几年内，朝廷不需要太担心陇西道那边了。
但江南战事还陷于僵局，一时间没什么进展，毕竟江淮军有地利的优势，兵力雄厚，而唐军分路进击，兵力分散。
而马邑那边的局势也不太好，连续几份军报入京，苑君璋引万余突厥自云州南下，刘世让、李高迁率军出雁门相援。
虽然兵力相差不多，但往年这时候，正是突厥大举南侵的时候……马邑到底能不能承担起重任。
经略马邑，刘世让竭尽所能，但如果兵败，他能守得住雁门吗？
这还是外部的烦恼，而导致李渊之所以一早在这儿踱步的烦恼是另一方面，如今朝中坊间的流言蜚语。
太子有意行迁都之举，以避突厥锋芒。
无论什么朝代，迁都都是最重要的事，是维系国家根基的关键，也是阻力极大的大事。
魏孝文帝都要以伐齐为借口行迁都之事，最终得以大力推行革俗汉化……但之后六镇兵变，皇室衰微，其中也有孝文帝迁都汉化种下的因果。
隋炀帝同样是迁都洛阳，最终身死国灭……李渊不可能不考虑到旧事，无论在北魏还是前隋，或者现在的李唐，关中都是根基。
不得不说，李善给李世民出的这个主意挺毒的……李渊将怀疑的视线投到了李建成身上，而李建成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最关键的是，李善这个穿越者很清楚，在之后的几年内，因为突厥势大，李建成的确怂了，鼓动李渊迁都。
所以，李建成不太可能跳出来自证清白。
而李渊本人，虽然在执政后期起了迁都之意。
但在武德六年，李渊的胆子还没被吓破……甚至因为扫平刘黑闼，高满政举朔州来投，以及柴绍大败吐谷浑，心中有与突厥一争高下的雄心壮志。
再怎么说都是开国帝王，忍一时之气，俯首称臣，但等到手握天下，难道还要继续装孙子吗？
虽然历史上，这雄心壮志很快就被冰水浇灭。
虽然李建成没漏什么口风，但李渊相信，大郎很可能是有意为之……换句话说，李渊觉得，这流言蜚语是东宫刻意为之，意图试探自己的心意。
一旦迁都，还有比洛阳更适合的都城吗？
那关内、关西、河东、山东怎么办？
不说李唐皇室的老巢都可能丢了，就是那些世家门阀，也不太可能举族迁居……数百年前，衣冠南渡，但五姓七家也不过遣族人渡江，大部分还是留在北地的。
都说突厥残暴不仁，但当年五胡乱华，其祸更惨。
李渊对那些世家门阀的节操不抱有什么希望，即使是最信任的裴寂也一样……河东闻喜裴氏，当年在南朝也是有高官显贵的。
李渊很明白，一旦迁都，二郎必然跳脚，这是长子最希望看到的……但如此行事，实在不似人君！
长叹一声，李渊失望的盯着微动的池面……说白了，他觉得李建成将国事作为夺嫡的手段，太过阴私。
考虑到李建成对突厥的畏惧心理，李渊很确定这流言蜚语的真实性……去年要不是畏惧突厥，何至于山东大捷战报传来还没正式出兵。
说到底，太怂了！
嗯，李渊觉得自己不怂。
“陛下，太子、秦王、齐王及三省宰辅已至两仪殿恭候。”
听见宫人的禀报，李渊伸手揉了揉眉心，离开了北海池。
两仪殿内，亲王、宰辅分列而坐，无一人开口，气氛比较诡异。
杨恭仁、陈叔达偶尔打量着太子李建成，在心里琢磨那条流言蜚语的真实性。
裴寂偶尔和坐在后面的裴世矩交换一个眼神……前者是最得圣人亲近的重臣，能感觉到李渊内心深处的不悦。
但裴寂虽然依附东宫，但只是互相为援，并不是李建成麾下……他也不太清楚这条流言的真实性，甚至他觉得以太子的性情来说，真实的可能性更大。
裴世矩倒是私下在裴寂面前点评过，此策虽好，但后患无穷。
简而言之一句话，李善怂恿李世民放出的这条流言，让满朝都陷入纷争之中……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一直保持垂首的李世民摆出了一副心如枯槁的模样……孤这是受了委屈啊。
能不委屈吗？
一旦迁都，必择洛阳。
迁都洛阳，必撤陕东道大行台。
李世民手中的牌等于被砍了至少一半。
“拜见父亲。”
“臣拜见陛下。”
李渊面无表情的坐下，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坐下，眼角余光扫了扫李建成，随口道：“兵力调配如何？”
南北两场战事，南边还好说，虽然一时间没有进展，但兵力不吃亏。
但北边需要提防马邑失守，突厥大举南下，所以需要抽调兵力在河东道、关内道防御。
“灵州、陇州、会州、原州秋收之后，各选府兵五千。”裴寂当仁不让开口道：“河东道无行军总管，并州总管襄邑王麾下常备六千兵力，再选府兵数千补足万余。”
“十二卫已发公文往各州折冲府，但需陛下钦点行军总管。”
李建成插嘴道：“江淮军据重城而守，赵郡王弟麾下兵力分散，是否遣派援兵？”
李渊沉默了会儿，侧头看向李世民，“二郎觉得呢？”
“赵郡王已与岭南道合军，麾下兵力逾三万。”李世民简明扼要的只说了一句，才婉转道：“若父亲有意遣派，孩儿自当领命。”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来这几句话里的刀光剑影。
江南、淮南打成一锅粥了，而李孝恭为襄州道行台左仆射，统率多方大军，如果还要遣派援军，最有可能的就是陕东道大行台。
这是东宫又一次试图将手伸入陕东道。
反正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陕东道、天策府，这两样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一夜覆灭。
而李世民强调了兵力充足之后，将决定权拱手让给了圣人李渊。
不过，太子口口声声赵郡王弟，而秦王称赵郡王，亲疏有别啊。
李渊沉思片刻，开口道：“既兵力充足，当首论关内、河东。”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举荐有功
殿内寂静无比，圣人在国事上拒东宫，择秦王……这是很久很久都没发生过的事了。
陈叔达回想了下，大约从武德四年秦王回京之后，虽然名义上任尚书令，但实际尚书省是由左仆射裴寂负责，秦王也就能在陕东道、天策府内部发号施令。
再到秦王洛水大捷，两仪殿议事，除了突厥侵袭之外，圣人很少相询……比如几个月前吐谷浑来袭，圣人直接指派柴绍领军。
一旦太子、秦王发生争执，圣人或从中调解和稀泥，或择太子……但弃太子，择秦王，这几年还是第一次。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知内情，但所有人都明白……必定与最近的流言蜚语有一定关系。
李建成面色苍白，有些不知所措。
对面的李世民神情淡然，心想大哥此举太过失措。
李世民在军中的威望无与伦比，这是战场上打出来的，李渊也默许了。
而太子李建成少有殊功，但多笼络军方大将，这也是李渊默许的，以此制衡秦王一脉。
但结交甚至勾结如今领大军的赵郡王李孝恭，这是李渊不想看到的。
特别是，如果真的迁都，手握重兵的李孝恭距离洛阳并不遥远。
就在殿内气氛沉重，裴寂准备开口的时候，急促脚步声响起，宫人领一人急奔到殿门口。
天子召亲王、宰辅议事，有资格在这时候递上来的，只可能是战报。
李渊心一提，他最怕的就是马邑失守。
李世民也有些紧张，如果马邑失守，那突厥入侵，李善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如果说最早李世民看中的是李善与河东裴氏的恩怨，之后看中的是借李善平定刘黑闼、安抚山东制衡东宫，那如今，他看重点是李善这个人。
中书令杨恭仁疾步取来奏折，扫了一眼后双手递给李渊。
翻开看了看，李渊先是精神一震，随后叹息一声。
好消息是，不是马邑战报。
坏消息是，江南战事，唐军遭遇挫折。
“周法明遭刺身亡，麾下溃败。”
杨恭仁的话在殿内引起一阵骚动。
一个多月前，江淮军叛变，李渊下令赵郡王李孝恭总理战事，遣派李靖、黄君汉、李世绩、任瑰、周法明率军出击，共计六路大军。
之后一度战事胶着，没想到周法明居然溃败。
李世民也有点诧异，拿过战报看了几眼，轻声道：“父亲勿忧。”
“遣派刺客，此为小道。”
“若能战场取胜，何至于此？”
周法明任黄州总管，水陆并进攻打夏口，被辅公祏笼络任命西南道大行台的张善安驻守，暗中派死士冒充渔民行刺，周法明当场身死，张善安乘势出击，唐军溃败数十里。
“数路大军合围，唯赵郡王、李药师为重。”李世民轻描淡写道：“辅公祏自守丹阳，遣重将把守当涂，铁索拦江。”
“只要击破当涂，此战必胜。”
李渊精神略振，不论其他，军事上他信得过李世民，只忧道：“战事不利，只怕延绵……”
“更何况马邑……”
李渊的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嘴，只凝视着殿口，众人顺着视线看去，宫人手捧奏折站在殿外。
若是南北两战皆败……李渊都不敢想象这种后果，看了眼去取奏折的裴寂，他微闭双眼。
片刻后，裴寂洪亮的声音响彻两仪殿。
“陛下，马邑大捷！”
李渊猛地睁开眼，努力控制着一跃而起的冲动，几乎是抢过奏折，细细翻看，嘴角挂起笑意，最终仰天大笑。
马邑不是不能失守，雁门也不是非守不可……但在江南战事不利的情况下，马邑大捷对朝廷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裴寂将奏折念了一遍，笑道：“陛下可谓识人，起复刘世让，先复马邑，遣派李怀仁，继而大捷。”
李渊得意捋须道：“怀仁不过小有功勋，此战刘卿为首功。”
一旁的李建成凑趣道：“怀仁倒是一员福将，赴任不过十数日……”
“设伤兵营以振士气，筹谋设计，力劝刘世让率骑兵破敌。”裴寂低头看了眼，摇头道：“魏县大捷，非是个例。”
李世民接过战报看了眼，刘世让居首，后面是高满政、李高迁、李善。
虽然不知内情，但李世民敏感的察觉到了异样，看起来和山东战事有点像，但实际上大为不同。
山东一战，李善先后救出了李道玄、薛忠、柳濬等将领，并以其取信魏州总管田留安，还有凌敬、苏定方这样的谋臣勇将辅佐。
但马邑一战，李善不可能与东宫嫡系李高迁交好，而刘世让又为人倨傲，高满政初初来投……李善绝无去年山东战事中那样的分量，筹谋设计，只怕无人肯听。
正思索间，突然听见对面太子李建成的赞誉……李世民好悬没笑场。
“早闻裴公擅识人，眼光果然独步天下，许子将也不过如此。”
所谓的许子将就是三国时期的许劭，以“月旦评”点评天下人物而留名史册。
后世点评曹操的那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就是出自许劭之口。
李建成这个比喻，在别人听来是赞誉，但落在裴世矩的耳朵里……啧啧，讽刺意味太浓了！
李世民悄然偏头望去，虽然裴世矩神态自若，但他总觉得这老头脸皮微微发红，身体僵硬。
李渊笑道：“大郎当知，弘大兄名列前朝选曹七贵，点评天下人物，乃是世间翘楚。”
“弘大兄可愿为朕掌吏部？”
李世民揉着肚子强忍着笑意，好吧，裴世矩因为举荐李善有功，居然要兼任吏部尚书了！
虽然说这对自己不算什么好事……但李世民是真的想笑。
太可笑了！
裴世矩颤颤巍巍的起身，脸上神情有些呆滞，“不敢当陛下、太子盛赞，臣老迈不堪，实无能为力。”
李世民突然有点担心，这老头看起来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别被气死在这儿了！
当天晚上，长安县尉李德武在裴世矩书房门口跪了整整一夜。
哎，裴世矩这一生，哪里受过这种气，关键是有气还撒不出来！
双膝生疼的李德武还在腹诽呢，你的手段和我有什么区别？
都是将人送到凶险的战场上，结果反而成全了那厮的名声！

第三百五十二章 推功扬名
甘露殿。
女婿为国征战，立下大功，误了中秋佳节，又恰逢马邑大捷，李渊设下家宴，阖家团圆，除了尚不能行走的几个儿孙外，几乎全都到了。
虽然今日有两仪殿内诸事，太子颇遭冷遇，但在家宴中，依旧得到李渊的重视，父子俩谈笑风生，一旁的齐王李元吉时不时凑趣补上几句。
坐在稍远处的李世民只默默坐在那，想起下午凌敬哭笑不得说起的那些话……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那家伙在哪儿都不安分。
不过，这次好像是被逼的……凌敬还说呢，用李善自己的话说就是，膝盖无辜中箭。
“二弟。”
李世民举起酒盏，饮下清水，“谢过三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平阳公主和李渊很像，都希望能维系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看到李世民受到冷遇，平阳公主特地过来打声招呼。
李世民笑着和平阳公主叙话，眼角余光扫过正被太子、齐王吹捧得有点尴尬的柴绍……芳州一战，让柴绍名声大振，被视为能独当一面的名将之流。
但李世民心里清楚的很，如果没有意外，终此一朝，柴绍再也没有提兵出征的机会了。
妻子掌禁军，丈夫握重兵，别说李渊了，就是李建成、李世民都无法容忍的。
李建成如此笼络柴绍，其实目标是平阳公主。
虽无酒水，但家宴气氛还不错，李渊从头到尾都笑呵呵的，一直到宴会尾声，平阳公主特地留下，突然提起了李善。
“什么？”李渊眉头微蹙后，突然舒展开来，“战后才赴马邑？”
“嗯，次日黄昏前抵马邑。”平阳公主迟疑道：“刘世让报功奏折中……怀仁立即写了信回来，正巧苏定方回京……”
李渊琢磨了会儿，失笑道：“刘世让欲让功，而怀仁却要推却，倒是有意思！”
“怀仁看似温和，实有傲气。”平阳公主笑道：“只是不知为何不当场推辞？”
“平阳你也久驻河东，难道不知刘世让倨傲？”李渊一眼就看穿了，八成是李善不想和刘世让起纠纷，一旦当面推辞，以刘世让的性情，说不定就要闹的翻脸。
李渊将李善放到代县，就是想让其镀一层金，而刘世让此举是想借李善这条路……来谋取代州总管。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刘世让之前被除爵罢官，很大程度就是朝中无援，如今夺嫡风起，他又不想掺和……被李渊视为子侄辈的李善，这颗棋子恰到好处。
李渊想到这儿，哼了声，他不在乎臣属这些小心思，但却很不喜欢这种手段。
不过，李善写信回来，有意推却，却让李渊大为赞赏，“怀仁以莲喻己，不愧君子。”
“苏定方言信中提到，吾爱功勋财物，但取之有道。”
“哈哈哈！”李渊大笑道：“当日玉壶春，便知怀仁爱阿堵物。”
平阳公主也笑了笑，“父亲，此事便如此处置？”
“嗯，怀仁倒是有手段。”李渊点点头，“告诉他，他日直接信件直接让你转呈。”
“是。”平阳公主正要起身，突然好笑道：“父亲知晓，女儿遣派十名亲卫护佑，此次信使之一就是女儿亲卫。”
“父亲可知，县人如何视怀仁？”
“说来听听”
“满县人皆言，此生未见如此父母。”
李渊大是好奇，才赴任一个月，到任估摸也就十多天，就能有如此名声？
“李高迁携民夫出雁门，怀仁遣亲卫为乡民秋收，甚至亲力亲为。”
听到女儿这般说，李渊诧异万分，沉吟良久后只说：“不愧怀仁之名。”
这句话，当然不是贬低。
但是，也不是赞颂。
这个时代的上位者，即使心忧民众，或许会向世家豪族借人，或许会从李高迁那边想办法，但绝不会像李善这样亲力亲为，失了体面。
当然了，李善是不同的，不仅仅因为穿越者和他们三观不同，更重要的是，他挨过饿。
有了李渊的许可，平阳公主开始将马邑一战的实情渐渐透露出去，同时苏定方、凌敬也在暗中推波助澜，而且还请了和李善关系最为紧密的王仁表、李楷、张文瓘帮忙。
很快，消息就散布在长安朝中坊间。
东山酒楼门口，一个长须飘飘的中年人翻身下马，大步入内，侧耳倾听席间众人的议论纷纷，心里颇为讶然。
不多时，侍者引路，中年人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进去，躬身行礼，“大兄。”
“七弟来了。”中书令杨恭仁笑道：“难得回京，今日就要启程，本欲府内设宴，但大郎提议，此间酒楼菜肴精美，请你一品。”
一旁的杨思谊笑着行礼，“东山酒楼这两年名声鹊起，七叔久镇灵州，今日当一饱口福。”
这位中年人就是前隋观王杨雄幼子杨师道，迎娶桂阳公主，如今为灵州总管，关内道直面突厥，此次临时回京，是为了灵州粮草供给一事。
不多时，酒菜上席，杨师道出身豪门，自幼最得父兄宠爱，精于饮食，不禁动容，“倒是新奇的紧。”
杨恭仁大笑道：“虽然味美，但价高令人望而止步，要不是大郎，为兄可舍不得。”
“大郎难道生财有道？”杨师道好奇问。
“非也非也。”杨思谊晃着脑袋，“此为东山李怀仁产业，侄儿与其交好，只半价售之。”
杨师道仪态优雅，但吃的挺快，随口道：“适才在楼下听见此人之名……”
杨思谊立即将这两日的消息说了一遍，感慨道：“刘公为伤卒让功与人，实有仁心，而怀仁为其扬名，有君子之风。”
这就是李善的小算盘……这个功劳是真不想要，也不能要，不然就夹在了李高迁和刘世让之间了，说不定还要惹上李神符这位并州总管。
李高迁要的是李善的立场，而刘世让不同……他要的是爵位和即将复设的代州总管府的总管。
所以，李善暗中推功，明面上为刘世让扬名……反正这也是好事，你刘世让总不能说我做错了吧？
至于你刘世让能不能得手代州总管……那就要看天意了。
这两日，消息散开，人皆赞刘世让之仁，李怀仁之义。
杨思谊虽然是世家子弟，但毕竟尚未出仕，看不到这些，而杨恭仁却能察觉得到其中的内情。
杨师道不太清楚内情，但看了眼杨恭仁的脸色，试探问：“马邑大捷，刘世让可会复爵？”
杨恭仁哼了声，轻描淡写道：“马邑大捷，刘世让首功，圣人有意封爵县公。”
“县公……”杨师道笑道：“那就好。”
杨思谊听得懵懵懂懂，但隐隐察觉得到，父亲和小叔都对刘世让没什么好感。
那当然了，范阳卢氏的卢赤松爵封范阳郡公，荥阳郑氏的郑善果封爵荥阳郡公，而弘农杨氏多有高官显贵，弘农郡公却被刘世让拿去了。
就因为这个，再加上刘世让倨傲跋扈，杨恭仁、杨师道早就看这厮不顺眼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报复
缓缓走出太极宫，裴世矩与身边几位宰辅叙话……其实他这两年一直习惯保持沉默，除了裴寂之外，基本和其他宰辅没话说。
但今天不行，不是因为裴世矩有话说，而是其他人都在找他说话。
就在中书省和门下省之间的大街上，众人聊了好一会儿，之后裴世矩按照惯例，没有去门下省当值，而是径直上了马车回家。
自从武德四年投唐之后，虽然颇得李渊礼重，但裴世矩有自知之明，同时又敏锐的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夺嫡之争，所以名义上出任门下高官官侍中兼东宫太子詹事，但并不当值问事，即使两仪殿宰辅议事，也很少开口。
马车从侧门直接驶入裴宅，回了家，在外面保持仪态的裴世矩完全变了个人，面色铁青，罩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发颤。
刚在书房坐下，裴世矩抄起桌上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如此失态，在他一生中也不过寥寥数次。
“老夫历齐、周、隋、唐四朝，建功立业，海内闻名，如今受尔连累，被黄口小儿如此羞辱！”
刚刚被传来的李德武站在书房门口，很自觉的噗通一声双膝跪下，老老实实的听训。
在马邑大捷的消息传来之后，类似的场景……李德武已经习惯了，甚至已经套了膝套。
这两日，刘世让让功，李善为其扬名，这件事已经遍传长安，得人称颂，今日两仪殿议功，圣人李渊封爵刘世让为宜阳县公，赐庄园一座，田地百亩，男女仆役三十人。
这些裴世矩并不关心，但随后太子李建成再次赞许他目光如炬，为国举才。
裴世矩一头雾水，他向来紧闭家门，少问政事，消息并不灵通，还是出了太极宫，在与其他几位宰辅的叙话中才知道，这几日坊间流传的消息不仅仅一则。
世人皆知裴世矩有择人之能，其婿李德武得其真传。
去岁李德武荐李怀仁北上山东，乃见其筹谋之能，今岁裴世矩荐李怀仁赴任雁门，乃见其君子之德。
甚至裴寂还洋洋得意，在太极宫门口说：“弘大兄近年少有进言，唯荐怀仁一人，果见其能。”
不知内情的人说出的那些话，像是一根根针刺在裴世矩的老脸上……饶是他脸皮够厚，也实在有点顶不住。
裴世矩甚至大恨苑君璋……这些年不是挺能打的吗？
怎么这次却大败而归？！
你有突厥颉利可汗撑腰，却只带了万余人南下攻马邑……去年攻入河东道的突厥人多达十多万呢！
裴世矩其实不在乎马邑一战的得失，他很清楚，就算这次马邑大捷，苑君璋以及突厥终究会卷土重来，河东道在未来的几年内必定承受巨大的压力。
一旦雁门被攻破，代县就是首当其冲……到那时候，就算没战死，裴世矩也自然有收拾那家伙的手段。
所以，这次被人赞许目光如炬，李善又因为刘世让扬名而被赞誉，裴世矩虽然觉得难堪，自己给了对方后脑勺一记闷棍，对方反而因祸得福，但也能稳得住，毕竟这是一次意外。
但裴世矩没想到，坊间流言居然将李德武卷了进去。
他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这必然是李善指使的。
明面上，从来没有李德武举荐李善北上山东这回事，知晓内情的人很少很少，至少在裴世矩自己看来，应该只有李善母子，或许宇文士及知道。
裴世矩很明白，李德武和李善的父子关系，不可能始终隐瞒……除非李善能在短时间内死在突厥人刀下。
如果内情大白于天下，李德武抛妻弃子，但终究是李善的亲生父亲，换句话说，他占据着道德制高点。
但这等流言传出，他日事泄，会有无数人心生疑虑……这是爱子，还是杀子呢？
李善抵达长安两年多了，一直没有针对李德武以及裴家做什么……当然了，这是裴世矩的认知。
而这次将李德武卷入流言，裴世矩自然认定，这是一次回击，对自己将其塞到雁门的回击，这是一次报复，针对自己出手的报复。
裴世矩都七十多岁了，出身名门，历经四朝，如今却被黄口小儿毫不留情的反击……他似乎都能看得见李善脸上那温和却又暗藏嘲讽的笑容。
听裴世矩简略的说了几句，跪在门外的李德武浑身颤抖，他这几日避开了所有谈论马邑战事的场所，却没想到那个人强行将自己拖了进去。
从李善启程赴任那一刻开始，李德武就心心盼着听到马邑失守，雁门失守，突厥长驱直入的消息……
苑君璋，你怎么就和刘黑闼一样，也是废物！
“岳父大人，小婿听闻……圣人有意复设代州总管府？”李德武小心翼翼的说：“听闻岳父大人当年对刘世让有提携之恩？”
裴世矩瞥了眼，眼神冷冰冰的，“李善此番虽为刘世让扬名……但其性情倨傲，难以容人，若能晋代州总管，李善的日子不会好过。”
“但刘世让能让功李善，自然知晓其得圣人青睐，难道会听从老夫，暗害李善？”
“李善其人，确有才能，若不能一击致命，必留后患。”
李德武低下头腹诽，尽是马后炮！
去年山东战事那般惨烈，李善却能脱颖而出，这次马邑大捷虽然没能掺和，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是很难说的。
裴世矩深吸了口气，日子还长呢。
苑君璋战败，突厥绝不会就此罢手，绝不容忍失去马邑这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军事据点。
刘世让未必敢对李善怎么样，但襄邑王李神符却一定敢对刘世让怎么样！
李神符如今任并州总管，他会容忍与其有大仇的刘世让从容登上代州总管的宝座，与自己平起平坐？
一旦突厥破马邑，必攻雁门，李神符一定不会派出援军……裴世矩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既然你敢反击，敢报复，那就不要怪老夫不留手！
此时此刻，外院的一处柴房中。
裴淑英推开拦在身前的侍女，阴着脸低声叱骂：“若有半句虚言，你可知晓是什么下场！”
跪在地上的吴忠缓缓抬起头，眼神绝望而凄凉。
李善表示，将李德武卷入流言，那是为日后准备的。
报复？
这才是报复！

第三百五十四章 报复（续）
当李德武回到小院一屁股坐下之后，才诧异的发现两个侍女默然站在一旁，并没有上前替他揉着酸疼的膝盖。
咳嗽了两声，李德武觉得气氛有些古怪，试探问：“夫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
好一会儿之后，外间传来嘈杂声，李德武怔怔的看着妻子缓步而来，平日温和的脸庞上带着的如寒冰一般的冷意。
“郎君又被父亲罚跪了？”裴淑英挥手将侍女斥退，轻笑道：“郎君任长安县尉两载，并无疏漏，平日常居府内，从不肆意，为何这几日屡屡被父亲罚跪？”
“这……这……”李德武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却在发颤。
裴淑英缓缓走近，“郎君在怕什么？”
李德武手撑着桌案勉强起身，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虽然坊间传言将自己和李善卷在了一起，但真正的内情却没有大白于天下。
正想开口，视线在空中撞了撞，李德武敏锐的察觉到妻子眼神中的愤怒、失望，一时间竟张不开嘴。
长时间的沉默后，裴淑英转身看向门外，喃喃道：“难怪，难怪……”
李德武隐隐猜到妻子想起了什么，几个月前，妻子去东山寺拜访南阳公主，曾经遇上了李善……回来之后还曾经提起，觉得这少年郎很是眼熟。
虽然已经证据确凿，但裴淑英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失望、愤怒、鄙夷、怨恨，各种情绪在心中混杂，她突然想，自己和南阳公主，到底谁更惨呢？
难怪那日南阳公主神色颇为古怪，她肯定知道内情，难怪那个朱氏那般无礼……
裴淑英不是裴世矩，她在确定事情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才一岁多的儿子居然不是嫡长子。
当年新婚才半个月，李金才举族皆亡，丈夫幸运的保住一命流放岭南，自己独守空闺十多年。
十多内内，裴淑英也想过很多很多，她能理解李德武另娶，毕竟全族唯其一个男丁了，怎么可能不留后？
但等到李德武急奔入京，破镜重圆，是信誓旦旦的告诉自己，虽然另娶，但并无子嗣。
被欺骗的而至的愤怒稍稍褪却之后，裴淑英心里充斥着失望、鄙夷。
丈夫为什么要隐瞒已有子嗣？
当然是为了攀上河东裴氏这条大粗腿……为了权势富贵，抛妻弃子算得了什么？
这就是自己等了十多年才等来的丈夫。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雨点击打在头顶的瓦片，汇集后从屋檐处落下，滴滴坠落，裴淑英无意识的盯着被雨水笼罩的院子，脸上泛起苦笑。
自己居然还想让儿子拜其为师……难怪那日少年郎神色古怪，丈夫知晓后惊慌失措。
对了，父亲那日惊闻也同样有些失态……这说明，父亲是知情人。
想到这，裴淑英深吸了口气，转身问：“为何父亲会举荐李善任代县令？”
顿了顿，裴淑英嘲讽道：“如今朝中皆赞许父亲识人之明，择才之能不弱当年。”
“难道李善在雁门建功立业，对父亲，对你，对我是好事吗？”
这是裴淑英难以理解的地方，丈夫抛妻弃子之后，难道还会为李善筹划入仕，甚至求到裴世矩那儿？
这不可能！
李德武心中五味杂陈，半响后才艰难的开口，“岳父虽多年居洛都、江都，但论知晓突厥，世人少有相较者。”
“虽如今马邑小胜，但突厥必然卷土重来，他日破雁门，代县必遭突厥大掠……”
话说得够清楚了，一旦雁门被攻破，李善八成会战死在代县，就算侥幸逃回，一门双相的裴也有足够的能力让李善光芒不再。
等于说，这次裴世矩举荐李善，是驱其入死地。
裴淑英神色冷淡，低着头想了会儿，原本她还以为丈夫在外间为李善筹划，但细细一想就知道不可能，因为父亲是插手其中的。
驱其入死地，这倒是说得通……但裴淑英突然嗤笑道：“当年你抛妻弃子，托庇裴门，并无必要杀妻杀子。”
“只是你没想到李善名声鹊起，扬名关中、山东，你心胸狭窄，自然难以相忍。”
“置于死地亦寻常。”
“你无心胸。”裴淑英的声音压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但父亲绝非无量之人！”
李德武用诧异的眼神打量着妻子，平日温婉，从不问外事，没想到今日见事明利。
“你凭什么能说动父亲？”
长长的叹息声在门外响起，手持油伞，但身上满是湿漉的裴世矩无奈的看着投来清冷眼神的女儿。
裴淑英没有行礼，面无表情的开口，“父亲不想解释吗？”
“解释什么？”裴世矩收起油伞，苦笑道：“这厮抛妻，为父早知，却不知其弃子，若是早闻，必不许其入裴门。”
“问的不是此事。”裴淑英冷笑道：“虽女儿深恨之，更盼李善再无归长安之日，但有一事女儿不甚了了，还请父亲指点一二。”
不等裴世矩开口，裴淑英扬声道：“李善此子，近年名声鹊起，颇有手腕，又对平阳公主有救命之恩，父亲即使知晓内情，也无需如此行事。”
“到底为何？”
裴世矩瞥了眼已经自觉跪在地上的李德武，“那就要问他都做了什么！”
“河东裴氏西眷房，如今出了两位宰辅，但子侄辈无杰出之士，李怀仁之能，为父此生亦少见，毕竟外姓，无需担忧鸠占鹊巢，正可引为外援。”
“前汉霍光故事，或能重现，为父难道没有这等气量吗？”
裴世矩叹了口气，“如今坊间传闻，翁婿均有择才之能，婿举其能，翁荐其品。”
“去岁随军，便是他动了手脚，使李善押运粮草北上山东，几番陷入绝境，却不料那少年郎不仅死里逃生，更能借势一跃而起……”
跪在地上的李德武心里有些复杂，一方面既期盼突厥攻破雁门，让李善再无回归长安之日，另一方面又希望李善能坚守立功，给面前这老头一个耳光。
到时候能骂一句……我是废材，你裴世矩也好不到哪儿去！

第三百五十五章 第一份礼物
换了衣裳，饮了姜汤，父女俩相对而坐，默然无言……李德武已经被赶出了小院。
长时间沉默后，裴世矩叹息一声，“世人皆言，李善以仁义为先，但实则心机颇深，学识驳杂，又有手段。”
“李德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暗使其赴山东送死，李善却逆流而上，一跃而起，筹谋建功，得以封爵。”
“暗中在长安县衙做了手脚，使李善只能赴进士科，《春江花月夜》名扬天下。”
裴淑英有些愕然，虽然现在知晓，自己和李善日后当为仇敌，但也佩服其惊世诗才……没想到却是被李德武逼出来的。
“后平阳公主病重，李德武暗中向太子举荐，不料李善有妙手回春之能。”
听着父亲的缓缓讲述，裴淑英不得不承认，父亲说的太对了……李德武这是个什么样废物啊！
这样的儿子，而且还是长子，是能奠定一族基业的麒麟子，李德武却要千方百计的针对，而且一次次让对方化险为夷更上一层楼。
“山东战功，救命之恩，爵封县公，得圣人青睐有加，太子、秦王均刻意怀柔招揽，虽然李善尚未加冠，但在朝中的分量并不轻。”
裴世矩目光炯炯，盯着对面的女儿，“这样的人物，尚未加冠，前程不可限量。”
“李德武数次出手，而李善却无一次还击……难道真的无怨无恨？”
“绝不可能。”
“这样的人物，会忍气吞声，会无动于衷？”
裴世矩冷笑道：“芙蓉园一事，观其手段，深得退避三舍之精髓。”
“论心机，论手腕，论人脉，李德武比他差的太多太多了。”
“但毕竟是父子，李善再如何愤慨，也不可能直指李德武。”
听到这儿，裴淑英终于明白过来了，黛眉一挑，“所以，李善会针对我？”
“不止是你，还有为父。”裴世矩苦笑道：“若为父不为宰辅，非河东裴氏出身，李德武何至于抛妻弃子？”
“此次坊间流言蜚语，他日大白于天下，李德武欲杀子而求富贵，李怀仁自能脱身，为避世人所讥，自然是矛头直指你我。”
裴世矩加重语气道：“此事已然不仅关系李德武一人，更关系裴门，甚至河东裴氏西眷一房。”
裴淑英沉默片刻后问：“他会作甚？”
“他能作甚？”
裴世矩在心里苦笑，难道这次不是报复吗？
虽然至今还不知道女儿是怎么发现的，但裴世矩能确定，必定是李善做了手脚……这种事不需要去寻找证据，自由心证就足够了。
眼光实在独到，手段也堪称了得。
自己此生唯此一女，爱若珍宝，丈夫流放十余年，坚持不嫁，自己也不苛责，丈夫回京，抛妻弃子，自己也能容忍。
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女儿而委曲求全。
的确如此，李善不知道裴世矩本人的弱点，但很清楚裴家的软肋在哪儿？
不管李德武品行如何，终究这次是你裴世矩出手，既然敢出手，那就别怪我捅这一刀……你为了女儿幸福出手，我就要让你后院起火！
但能坚持十余年不嫁，甚至不惜持刀断发，说明裴淑英性情刚烈，一旦知晓内情，这对夫妻这一辈子就算不合离，也必然同床异梦，再无夫妻情分。
看似平静的裴世矩实则在咬牙切齿，李善，李善，老夫如今年近八旬，子侄辈皆庸庸碌碌，怎么敢就此撒手人寰，而不先解决你呢？
远在河东北部的代县，经历了十多日的手术护理之后，李善已经返回了代县……在那边实在是受够了冷言冷语。
不过李善也能理解，自己是战后才赶到马邑建伤兵营，但在报功奏折中名列前茅……这让将士们如何不心生怨恨。
李高迁早就回了雁门，高满政几次削减后勤供给，刘世让在一段时间的关照后突然态度大变……李善自然知晓为什么，这老头性子太倨傲了，自己已经竭尽所能，但刘世让还是很不悦。
可能在刘世让想来，自己给你脸，你居然敢不接着？！
这是不给我面子啊！
李善也不多说，第二天就带着护兵回了代县，不少伤员他原本想带回来照料，但高满政不许，李善也没多说什么……还真当我是仁义为先啊！
而且代县这边千头万绪，还有无数事等着李善呢。
回到代县，李善第一件事是去查看秋收，说的不好听一点，自己领着亲卫下了六天田，还组织青壮轮流帮着抢收，如今三千民夫返乡……从收益角度考虑，自己也必须去露一面。
当然了，李善没这种龌龊的念头，都是马周鼓动的。
砖厂虽然因为抢收导致停工，但等秋收结束之后，十里八乡很多青壮听闻此事，主动赶来帮忙，修建速度很快，齐老三拍着胸脯保证一个月内，十座砖窑。
“郎君，先生来信了。”周氏小心翼翼的将信封放在桌上，随手换了杯热水。
拆开信快速浏览一遍，李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凌敬原本还找不到放出流言的机会，正好乘着这次刘世让让功一事浑水摸鱼。
太子李建成居然还在东宫公然赞誉李德武……没想到去年山东战事，你也有举荐之功呢。
李善强自压抑笑意，视线落在信的末端，凌敬用嘲讽的口味提到，李德武最近几日都没去县衙当值，据说裴家后院最近不太平。
从来到这个时代，弄清楚大致处境之后，虽然原身在内心深处对李德武抱着强烈的恨意，但李善知道，拦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李德武，而是裴世矩，是河东裴氏。
在长达两年的磨砺之后，有了些分量的李善与这个庞然大物之间的纠葛终于拉开了序幕……虽然如今，仅仅只是裴世矩一人。
赴任代县之前，李善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也做了充分的安排，而这次将裴家马蜂窝捅落，是送给裴世矩的第一份礼物。
不过，凌敬这封信不仅仅提到裴世矩那边。
苏定方出任左卫中郎将，算是正式出仕了，李善也知道苏母的心思，而且这样的名将……实话说留在自己身边用处并不大。
如果能守住马邑，突厥进犯河东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守不住马邑，李善在代县的谋划劝都将成为泡影。
总不可能让苏定方去马邑吧？
还不如留在京中，算是自己的一道后手。
李善沉吟片刻后，心思转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上。
刘世让再次封爵，但不是原先的弘农郡公，而是宜阳县公，赐庄园一座，田地百亩，男女仆役三十人。
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虽然有宰辅正式提议复设代州总管府，但圣人李渊不置可否……刘世让未必能将代州总管揽入怀中。
思索良久后，李善丢下了信，罢了罢了，反正自己和刘世让以后也不怎么打交道。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主观能动性
天气已经渐渐凉下来了，起床的时候外间都没有大亮，出去兜了一圈后李善坐在桌边，心里想着，代县这地方看起来破败，但实际上却很有点资源。
交通便利，占据李唐、突厥交流的主要通道之外，还有丰富的煤铁资源，自古以来，铁都是政府管制的，就算是后世也大抵一样，但这个时代的煤却不是。
还没有经历过疯狂的挖掘，大量的露天煤让李善大开眼界……脑海中翻出了很多很多东西。
或许，自己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有时候李善也会暗自琢磨，自己这个穿越者给这个时代带来了多大的变化呢？
太子李建成没能揽平定山东之功，如今在与秦王府的夺嫡之战中没了历史上的咄咄逼人，虽然罗艺比历史上更为跋扈。
平阳公主没有病死而且执掌北衙禁军……如果李世民再闹一出玄武门之变，成功几率就不太好说了。
毕竟玄武门之变的关键并不在玄武门，而是李世民渗透入宫城的势力成功控制了圣人李渊以及那几位宰辅……而这方面，正在北衙禁军的权责范围之内。
不过这些都不是李善主观想去做的，换句话说，都是被动的……当然了，让李白、杜甫、贺知章、小李小杜在历史上的星光略微黯淡，这也是被逼的。
李善主动做的其实并不多，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其一是专业，所以有了医护兵的提前问世，其二是生活，红砖、火锅、炒菜都被他带到了这个时代。
周氏端来热气腾腾的汤面，又端来两盘菜，李善看了眼不禁哑然失笑，这也是自己带来的变化啊。
古代秋冬季节蔬菜很少，毕竟没有大棚，也没有土豆、红薯这些易于储存的，顶多是大白菜……现在称为“菘菜”。
李善对肉食并不挑剔，甚至在外人看来，更喜猪肉有点上不得台面，但习惯了蔬菜……前年去年已经是忍无可忍了，今年他在这儿捣鼓了韭黄，又让周氏做了豆芽。
韭黄、豆芽都是这个时代没有的新鲜玩意，今天周氏炒了一盘韭黄鸡蛋，一盘清炒豆芽，用以佐食。
哈欠连天的马周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就吃，嘴里还嘀咕，“拔根移植，不见天日，居然还真的成活！”
嗯，这两样都是不需要见天日的蔬菜。
李善没搭理，自顾自吃着面条，实际上这个时代的人吃面食已经比较多了，但主要集中在中上层，低层民众很少吃，一方面是因为价格不划算，另一方面是因为麦毒。
前段时日李善亲自下田秋收，晚间吃面食还被乡间老者劝阻……实际上麦毒是割麦子时候接触麦穗患上的皮肤病。
“听说朱八回来了？”
李善吃碗面，擦干净嘴，才慢条斯理的回答道：“昨晚回来的。”
“圣人……”
“尚不知晓，留了杜晓在长安。”
对于李善对代县提出的全盘计划，马周有的赞同，有的摇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件事不能也不可能瞒得住，必须得到上面的点头……至少是私下的首肯。
这个上面，有两个人，一个是明面上的李渊，另一个是暗地里的李世民……关于这方面，李善并没有向马周隐瞒，毕竟他的政治观点，对于马周、凌敬、苏定方并不是秘密。
朱八这次就是奉命回京送信，一份由杜晓送到了平阳公主府转呈李渊，一份由凌敬转呈李世民。
李善默默坐在那儿，等着马周吃完，“走吧。”
马周这段时日累得很，陪着精力旺盛的李善东跑西奔，不禁牢骚道：“若不许，岂不是白费功夫！”
“必然许之！”李善平静而信心十足的如此答复，越了解代县，他就越觉得李渊会点头，虽然肯定是私下的。
马周顺口就跟了句，“某早就说了，你擅医术，长于诗文，但最善媚上！”
看李善扫了眼过来，马周耸耸肩，“宜阳县公原话。”
李善脸一黑，那日启程离开马邑，刘世让的确这么说。
也不知道这老头怎么想的……李善回代县途中曾经细细想过，刘世让当时的神情有些怪异，嫉恨、羡慕……好吧，就是羡慕嫉妒恨。
其实换个角度来看，李善这次为刘世让扬名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马邑大捷，刘世让首功，而李善也借此再次名噪长安。
功劳，谁都能立。
但如此品行，不愧以莲喻己，堪为君子。
两人出了门，轮值的朱石头、范十一带着亲卫跟上，一行人趋马出城，绕行东侧，在一处小山停下。
“郎君，就是这儿了。”早就在这儿等候的齐老三远远吆喝。
李善下马登山，在齐老三的指点下转了个圈，“有把握吗？”
“绝无难处。”齐老三自信的说：“只是耗费人力，一时间没那么多人手。”
“不急，慢慢来。”李善笑道：“若是能成，记你一功。”
身后的马周这时候才明白过来，扯了把李善的衣袖，“怀仁，虽本朝不禁采铁矿，但实际上……”
“名义上少府辖之。”李善诧异问：“难道你不知晓，年初圣人废少府。”
唐五监为国子、少府、将作、都水、军器，李渊登基沿袭隋制，设少府，不过就在今年三月，废少府。
所以，名义上铁矿采买是受少府管辖的，但实际上少府都没了……只需要缴税，那就能采矿。
事实上，这方面李善特地在赴任前仔细问过，得到的答复让他瞠目结舌……不仅是铁矿，铜矿那都是可以的！
要知道唐朝不比明清，白银实际上基本不流通，货币是以铜钱为主的……铜矿都可以随便采，李善遗憾的想起，前世高考时候老师根据自己的分数建议报矿业大学来的。
唐朝初年，各种政策、机构权责相当的混乱，当然了，这对李善来说是好事……呃，如果刘世让真的就任代州总管，李善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但现在，李善是有很大自主权的，特别是在代州这种没有什么强势豪族的地方。
李善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去，去年将齐老三收归门下，就是因为这货早年做过旷工，后来又做过铁匠，算是个内行人，而李善前世可是没接触过这行的。
再次趋马将近一个时辰，李善在一个山谷外驻足，七八辆马车正沿着小道往外。
“一直没停过？”
“是。”范十一在一旁低声说：“每日约莫三趟，筛选后都送到庄子后一处储存，每日用量不大。”
露天煤矿，采来的煤渣煤块都是要筛选后才能用的，这方面主持庄子的周二郎、范老三专门安排了人手。
李善点点头，心里盘算，反正自己又不打算打制兵器造反，距离不远的一处煤矿，加上一处铁矿，已经足够了。
来到这个时代两年多了，李善从一个毫无分量的棋子，一步步走到现在，朝中有援，圣人青睐，对平阳公主有恩，暗通秦王……如今有了代县这块地盘，他终于开始，主动要做些什么了。
以商事盘活这座城市，这只是手段。
最关键的还是在于，如何在突厥的马蹄弯刀下，守住这座城市。

第三百五十七章 乡间势族
庄子外，李善有些感慨的看着川流不息的人流，其实在这世上，好心不一定有好报，但善行是最可能得到回报的。
秋收之后，最开始是贺娄族听李善亲卫提起，主动出人手来砖厂帮忙，之后又听闻李善弃县衙，住驿馆，却要先建医署，消息散布开后，大量村子的青壮都赶来了。
李善一眼扫过去，仅仅视线之内就有数百青壮，很多都是从雁门赶回来的民夫，听闻李善亲自下田，又聚众抢收，感恩而来。
“郎君！”贺娄兴舒眼尖看见李善，远远招手。
李善翻身下马，走过去笑着拱手看向贺娄兴舒身侧的老者，“贺娄公也来了。”
贺娄善柱笑道：“代县多年未见如此盛景。”
“过奖了。”
“绝非过誉。”贺娄善柱摇头道：“明府施以仁政，故聚民心。”
周围聚拢过来的几位老者纷纷行礼，口中称颂不已，这些都是代县的地方势族，周隋时期也曾入仕，只是在隋唐之际败落。
贺娄善柱一一介绍，李善虽然有点不耐烦，但还是耐心一一接纳。
马周冷眼旁观，发现每个老者身后都跟着一两个青年，显然是效仿贺娄家族，欲以子弟相随。
这些家族在地方上略有权势，但代州是河东门户，而代县雁门又是代州门户，从刘武周、宋金刚到吕崇茂，再到苑君璋，突厥出入雁门少有阻拦，被洗劫了太多次。
所以这些家族远远不能真正意义上的世家豪族相提并论，马周心想，虽然败落，但在朝中也有些姻亲故旧，打探点消息总是做得到的……算算时辰，应该是打探到怀仁的背景，才会来投。
李善当然也懂这个道理，各族派遣子弟相随，名义上是护佑明府，有个比较拉的下身段的还口口声声未见如此父母，所以遣幼子守门看户……但这些实际上是在表示对自己的支持。
一位老者笑着说：“听闻明府喜面食，在下家中正巧有新磨麦粉……”
“不妥不妥！”李善大笑道：“某可买不起。”
“哪里敢要明府出钱？”
一旁的贺娄善柱笑着阻拦，“明府亲力亲为，三千民夫，数十村落，何人不感激涕零。”
“这些时日，多有村名奉食，或鸡子，或肉食，也有麦粉，但明府下令，一律以粮米相换……听孙儿提过，明府已经亏了不少呢。”
那老者愣了下，向李善郑重行了一礼。
李善一笑而过，秋收时期，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更要紧？
这是李善本能的想法，能多收一点，以后就能多吃一口饭，在这样的时代，在这种频受战乱的地方，说不定就是一条人命。
李善并没有得到回报的企图。
当然了，马周不这么想……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人设，好不容易施恩数十村落，三千青壮，现在既然用不着，那就要留着，而且继续施恩，一旦有事，这些都是能派的上用场的！
李善真想吐这厮一脸唾沫……心真脏啊！
但李善转头就吩咐了周二郎、范老三，去砖厂帮忙的青壮，每人要么发工钱，要么发粮米……继续施恩啊！
一行人进了庄子，这儿一个多月前还是一片荒凉，遍地野草，只三四户人家，如今却是欣欣向荣，红砖砌成宅院整整齐齐的排列，道路都修正压平。
马车、人行道路各不同，有专人负责指挥，虽然人流量大，但显得仅仅有条。
贺娄善柱眯着眼细想，以小见大……京中消息，李怀仁筹谋山东战事得以封爵，救平阳公主得圣人青睐，没想到理政也颇有手段。
转了一圈，一行人在一处大宅停下，这儿就是刚刚落成的医署，看见李善，门口的亲卫躬身行礼，护兵恭敬的口称老师。
众人在大厅内坐定闲叙了几句就告辞离去，不过各人的子弟都留了下来，李善顺手交给了贺娄兴舒管束。
“这等乡间势族，看似衰微，实则盘根错节，又欲奋起。”马周提点了句。
李善微微颔首，他知道马周的意思。
贺娄一族前两辈均有天下闻名的人杰，今日贺娄善柱挑选出来的几个人，虽然败落，但也是有些根基的。
换句话说，之前这些年，刘武周、苑君璋时常来袭，前者甚至席卷大半个河DTZ又时常南下……但从今年开始，先是河北刘黑闼授首，之后高满政举朔州投唐，苑君璋又大败而归，李唐一统天下，对抗突厥的局势已经明朗。
代县这些势族有意进取……说白了，就是想借李善这个圣人面前的红人，达到子弟入仕的目的。
天下世家门阀势族，无不如此，没有好处的事，是不肯做的……这关乎一族，不是一人意愿。
所以，没有利益相关，这些势族和李善之间的关系就很难真正融洽……而李善借代县之地奋起，又不可能玩什么民主，或多或少都要借助这些势族之力。
就像之前的秋收，虽然李善亲力亲为，但如果没有贺娄一族相助是很难完成的。
“郎君。”
“石榴来了。”李善随口问：“安置如何？”
此人是朱氏子弟，朱八的堂弟朱十六，李善取了个石榴的诨名，后来入太医署，被指为护兵之首。
“大抵仿太医署安置，器具不全，尚在打制，约莫半月完工。”朱十六恭敬的回道：“护兵均住在后院。”
李善点点头交代了几句，一旦有战事，这些人都是要充当战场急救兵的，担架这种不难制作但很有用的东西需求量不少。
朱十六小声说：“伤口洗涤……”
“不碍事。”李善摇摇头。
李善眼神幽深，和塞外通商是很犯忌讳的事……草原部落以及云州、朔州需要什么？
铁器、药材、盐、茶叶这些是急需的。
但这些都是明令禁止出关的货物，就算小批量走私，利润也不高。
但有一样，利润足够丰厚，而且可以出关，那就是烈酒。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去信李世民的原因之一，想在这儿酿酒，就要处置好和京兆杜氏之间的关系，杜淹那个老不死的在族内地位是比不过杜如晦的。
虽然李渊几个月前下禁酒诏，但实际上一方面效果不大，另一方面主要区域是在关内道和京兆，河东这边影响不大……不过李善给李渊的信中是提到了这件事的。
李善的视线落在门外，贺娄兴舒正和那些势族子弟叙话……利益相连，我现在不能承诺仕途，但钱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别以为这些势族不重视商贾，不喜欢钱……虽然他们更希望子弟能在朝中谋一个职位，但是丰厚的金钱回报足以让李善能驾驭他们。

第三百五十八章 马政
代县的李善紧锣密鼓的在做各种准备，长期计划，短期规划，长期的利益相连，以及可以很快就能看得到的眼前利益。
代县不能说没有资源，但能让现在的李善撬动的资源却很少，为此，他不得不将自己的家底掏出来……这一年多来，凭借各式生意，李善已经有些家底了。
酿造烈酒，其他的都还好说，但粮食却是要提前囤积的……正巧今年因为高满政投唐，苑君璋两度战败，河东道并未受到突厥的侵袭，秋收顺利，河东粮价并不算高，至少比关内道要低的多。
李善遣派人手南下，在太原府、汾州、仪州各地购粮，为此还特地写了封信给故交薛忠，河东薛氏是河东三望族之一，主要集中在汾州、晋州两地，帮了李善不少忙。
此时此刻，承乾宫内的李世民正饶有兴致的看着手边的这封信，瞄了眼对面的长孙无忌，“辅机如何视之？”
虽然房玄龄、杜如晦更受李世民倚重，但论信任，小舅子排在首位……这是没办法的，清河房氏、京兆杜氏都是世家大族，而洛阳长孙氏自从长孙晟病逝后，虽也颇多出仕者，但也大幅度衰落，唯一的指望就是依附秦王。
长孙无忌憋了半天才道：“如殿下所言，在哪儿都能折腾！”
“哈哈哈！”李世民放声大笑，“正是如此。”
李善在信中描绘了很多……虽然没往深里写，但显然没有临行前李世民交代的……发现不对，赶紧南窜的念头。
“虽身处险境，仍奋勇前行，不愧少年英杰！”李世民低头又看了几眼信纸，“也罢，由他折腾。”
长孙无忌微微蹙眉，“此等事……若是有人上告暗通突厥……”
“怀仁虽然年少，但向来处事精细。”李世民摇头道：“若没料错，当会上禀……”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敲门声。
“殿下，圣人传召。”
“殿下神料。”
李世民在心里想，从信中来看，李怀仁在代县欲大显身手，但起点却在商贾事上，虽然说巧思妙想，另辟蹊径，但也可以从中窥探此人所好。
联想起在长安独树一帜的东山酒楼，联想起李善推行的算盘，以及去年洛阳于志宁信中提到的李善计筹粮草事……对了，淮阳王弟还送去大量财物，很明显，李善其人，虽怀仁好义，但对阿堵物颇为上心。
麾下群英汇聚，房玄龄是尚书令的不二人选，杜如晦明刚执强，理应执掌门下省，不过门下省是三省中唯一设两位长官的，可以以凌敬补上。
李世民盘算着，其他位置就不太好说了，还需要考虑朝中平衡，如陈叔达、萧瑀、温大雅、杨恭仁等老人，不过李善……倒是能入户部，他日或能为计相。
走进甘露殿侧殿的神龙殿，李世民不意外的看到了太子李建成和平阳公主，后者出现在这儿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李善身为代县令，上书圣人，必过六部，私下上书，通过平阳公主是最合适的。
而太子……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语，李渊看似冷眼旁观，实则心中不悦，偏偏李建成不能、不敢也不愿意跳出来自证清白，一种微妙的变化在父子两人中出现。
当然了，李世民很清楚，父亲并没有易储的念头，今日召太子前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也没有寒暄，李渊径直将信递给了次子，其他两人都已经看过了。
李世民大约看了看，大致和给自己的信差不多，只是侧重点有所不同。
“二郎曾经略河东，以你观之，如何？”李渊神色有些凝重，虽然近年来和次子之间有所隔阂，但他也清楚，论将略，自己虽然是父亲，却是父不如子，所以平日偏袒，但军事上非常重视李世民的意见。
李世民略一沉吟，干脆利索的回道：“可行。”
“细细说来。”李渊眉头挑了挑，适才太子言或可一试，而平阳言绝不可行，而次子却言可行。
李世民这次的回答更为简略，上一句还两个字，这次就一个字，“马。”
李渊神色微动，思索片刻后微微颔首。
后世都觉得汉初缺马，天子之驾都找不到六匹同色马，直到汉武帝远征西域之后才渐渐以骑兵称雄。
宋朝也缺马，王安石弄出个保马法、户马法，坑的无数人家破人亡。
明朝也缺马，河北之患以马为最，最终刘六刘七都打到北京城附近了。
但唐朝，是个骑兵称雄草原的王朝，应该是不缺马的……但事实上，唐初非常缺马，缺的让上至李渊、李世民，下至军中将校无不挠头。
前隋时期就一度缺马，后来贺娄子干经略关西陇右，散民众，以畜牧为事，一度拥马数以万计，可惜后来隋炀帝先是迁都洛阳，之后南下江都，陇右被渐渐恢复元气的吐谷浑所占据侵袭。
等到李渊于河东起兵，不惜失气节向突厥称臣，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以丝帛珍宝从突厥那儿换来了三千匹良马。
之后李渊攻入关中，建国登基，下令搜罗良马，也不过只有前隋留下的两千匹马，别看唐军往往骑兵败敌，但军中还是以步卒为主，也就李世民麾下有一支杀手锏的骑兵编制。
李世民的军事天赋是毋庸置疑的，但毫无疑问，那支玄甲军是他的杀手锏……这支军队人数并不多，能杀得敌军闻风丧胆，主要是因为这是一支这个时代少有的重骑兵。
战马上下都披着玄色护具，骑兵身穿黑色铠甲，冲锋陷阵，所向睥睨……这样的重骑兵，没有精锐的战马是不可能的。
而挑选这么精锐的战马，是需要大量战马为基础的……而唐朝没有这样的基础，当年为了组建玄甲兵，李世民几乎找遍了所有的马场。
这种局势一直持续到洛阳大战之后，河北山东也是产马的，只是马种不佳，李世民看重了陇右……也就是后世的甘肃、青海一代，这是北魏、北齐、前隋的主要产马地。
今年李渊下令柴超率军西征讨伐来犯的吐谷浑，也有着方面的考虑……柴绍得胜回京后，李渊遣派太仆寺在陇右多设马场，只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到什么成效。
倒是已经入京朝见的吐谷浑可汗伏允，进贡良马五百匹。
父子俩有一点是一致的，想对抗突厥，就不能缺少马匹。
而天下马匹，最主要的聚集地就在草原上，在突厥的掌控中，所以，李善的建言恰恰挠到了李渊、李世民的痒处……不管多少，能捞多少都是好事。
多一匹马，日后对抗突厥就能多一份力量。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主动背锅
这时候，一旁的太子李建成突然开口，“草原非仅有良马，还有牛。”
“大郎说的是！”李渊抚掌笑道：“需良马以征伐天下，更需牛以耕作。”
牛和马可能是中国历史上作用最大的大型牲畜，前者让这个农耕文明迅速发展壮大，后者是征战沙场最有利的武器。
文明和战争，看似是矛盾的，但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共存的。
特别是在唐初，特别是在唐初的关中，粮食减产，突厥虎视，牛和马都是如今朝廷最需要的资源之一。
李渊在心里盘算，怀仁能从突厥那弄来多少牛马……但如果想从突厥那儿弄来牛马，还只能走这条路。
不说两国已经断了互市，即使有互市，突厥人也是不讲规矩的，抢劫是一本万利……噢噢，不，是完全没成本的生意。
也就是如今朔州投唐，而苑君璋又刚刚新败，突厥很可能今年难以破关劫掠河东，这种走私方式才能发挥作用。
如果突厥今年不能破关，等到明年……至少要六七月份才可能大举南犯，大半年的时间，如果顺利，怀仁应该能换回不少牛马。
不过，有些物资还是不许出关的，李渊手指敲着椅背，“茶、盐均许，铁器不许。”
“茶、盐非突厥贵人不能享用，但铁器却能装备敌手，理应不许出关。”李建成点点头，笑道：“也不知怀仁欲售何物，能换回多少马驹。”
李渊瞥了眼面沉如水的平阳公主，“怀仁早有打算，只是此事还需二郎决断。”
心知肚明的李世民拱手道：“还请父亲吩咐。”
“草原寒冷，烈酒暖身。”李渊似笑非笑，“二郎？”
李建成一愣后立即跟了上去，“正是如此，二弟……为兄听闻，玉壶春……怀仁被驱之门外？”
几个月前玉壶春一事已经渐渐传播开，不管实情如何，事实是京兆杜氏把持玉壶春，至今还在大肆售卖，而玉壶春的创始人李善早就丢开了这摊子。
从明面上来说，是京兆杜氏夺人产业……而杜氏的头面人物杜淹、杜如晦都是天策府属官。
换句话说，李世民也是要承当舆论指责的。
所以李善在代县想酿烈酒，就不得不得到李世民的支持。
“孩儿领命。”李世民神色平静，眼角余光瞥了瞥李建成，心想这厮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他的太子家令捣的鬼吗？
给了李世民一个难堪，李建成笑着继续说：“父亲，商队出关，可以遣派人手混入商队，打探突厥内情，以备来日。”
“大郎近日多有进益。”李渊捋须笑着点头，“怀仁人手不足，可让刘世让派遣人手。”
在遭到多日冷遇之后，李建成很快察觉到了李渊的心思，即使他心里依旧有着迁都的念头，也绝口不提，反而显示出对突厥的态度……反正只是嘴炮而已。
“刘世让为人倨傲……”李建成建议道：“左武卫大将军江夏郡公李高迁如今驻守雁门。”
“雁门乃必经之路。”李渊笑道：“倒是顺路，此事大郎处置吧。”
一直不吭声的平阳公主霍然起身，“还请父亲三思。”
李渊咳嗽两声，想了想一时间没找到什么话来搪塞……救命之恩，女儿有这态度也是正常的。
“三妹，此为国事。”李建成劝道：“怀仁有报效之心……”
“太子此言太过轻佻！”平阳公主喝道：“他日臣子举告李怀仁暗通突厥，难道太子出面言明？”
“即使言明，但父亲早在去年就下令绝突厥市，走私出关，一旦事泄，必是众矢之的！”
平阳公主转头瞪着李世民，“父亲数月前下禁酒诏，怀仁于代县酿酒，若是事泄，朝中难道熟视无睹吗？”
“他日，有人举告，怀仁以身犯法，如何处置？”
“若是依照法度，怀仁声名尽丧！”平阳公主愤然道：“若是不处置，难道置国家法度如无物吗？”
平阳公主直视李渊，“此举于国有益，但不过小有补益，无关大局。”
“怀仁筹谋山东战事，设伤兵营，诗才扬名天下，赴任代县月余，得乡人交口赞誉，父亲为何非要置其于险地？”
李渊有点尴尬，打了个哈哈，其实这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李善此举，最关键的地方在于，明面上都是他自行其是，利益熏天，不顾国家禁令，私建商队与突厥通商。
从李渊的角度来说，他只需要接受可能的好处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说白了，锅是李善来背，好处是朝廷来得……朝廷的代言人，当然是以皇帝、太子、秦王为首。
但在平阳公主来看，李善此举对自己的好处不多……而且她隐隐察觉到，从种种古怪的行为来看，李善必有仇家。
这种事一旦捅出去，李善很可能仕途尽毁……说白了，这是主动背锅啊！
李世民悄然看了眼脸色阴沉的平阳公主，心里再次调高了李善对三姐的影响力……一位公主不算什么，但在军中颇有威望，执掌北衙禁军的公主，分量无需多言。
类似的问题李世民也考虑过，他心里很清楚，一旦事泄，裴世矩那只老狐狸很可能会出手……而且这种走私事，李善想做的大一点，就不可能绕开河东大族，不然弄不到多少货物，而闻喜裴氏如今的河东第一望族，裴世矩不可能察觉不到。
但李世民也想过，这个问题李善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个少年郎必有应对措施。
看李渊有点无可奈何，李世民笑道：“父亲视怀仁为子侄，自然多加维护，三姐无需担忧。”
“对对对。”李渊立即借口，“他日若有举告，为父必然回护！”
李建成也凑趣道：“此为国事，还请父亲委屈一二。”
李渊伸手点了点李建成，大笑道：“大郎倒是……”
一旦有人举告，用宠信子侄辈的方式含糊过去，倒是个办法，就是李渊难免遭到非议……不过类似的事，李渊也不是没干过。
顿了顿，李渊补充道：“平阳放心，他日怀仁回朝，必然进爵！”
平阳公主哼了声，自顾自坐下，突然又说：“还请父亲许可，再遣派三十亲卫去代县。”
“平阳做主就是。”李渊对两个儿子心思不好说，但对这个女儿宠爱备至，“此事便由怀仁决断，许其专断之权。”
李世民还在心里猜测李善对裴世矩有着什么样的应对措施，而李建成在想着待会儿给李高迁去一封信……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喧闹声。
众人转头看去，一个神色惊惶的宫人疾步入殿，“陛下，燕郡王与临济县侯殴斗。”
李渊呆了呆后猛地一拍桌案，“好胆！”
显然，不会是在其他地方殴斗，宫人来报，那肯定是在皇城，说不定还是在太极宫呢！
罗艺跋扈到这个地步了？！
李渊脸黑如锅底，大步出殿，身后的李建成惴惴不安，李世民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倒是巧了……正好是今日！

第三百六十章 接踵而至的乱事
怒气勃发的李渊亲自出了太极宫，走出承天门，站在承天门大街上，站在中书省和门下省之间，看到左翊卫大将军燕郡王罗艺的时候，怒气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到李渊、太子来了，罗艺努力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看模样吃了好大亏。
的确好大亏！
发髻散乱，帽子掉在地上都被踩瘪了。
鼻青脸肿，脸颊处高高肿起，鼻梁低低的塌下去了，鼻嘴处一团血污。
一只眼睛既青又肿，看上去颇为滑稽可笑。
李渊一时间都说不出什么话来，罗艺入京半载颇为跋扈，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这个皇帝默许的，虽然对罗艺在皇城斗殴大为恼怒，但现在看来……真的不是斗殴，而是被殴啊。
李建成脸色阴沉，转头和李世民对视了眼，后者面容平静，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意思很明显，这个锅我不背。
奉命执掌北衙禁军的平阳公主召来守卫承天门的士卒低声询问后，上前在李渊耳边叙述事件的来龙去脉，同时忍不住打量了几眼站在罗艺身侧的矮壮大汉。
那位就是西征吐谷浑立下战功，爵封临济县侯的阚棱。
柴绍曾经私下惊叹，叹苏定方深通兵法，迅如闪电，但也叹阚棱临阵勇决，无一合之敌。
当日柴绍以阚棱领军固守前阵，吐谷浑猛攻不止，阚棱手持陌刀，不仅守若磐石，甚至能稳步向前，逼的吐谷浑阵脚大乱，柴绍才以骑兵侧击大胜。
单以步战论，阚棱之勇，天下少有比肩者……今天就是个例子，罗艺被打的这么惨，阚棱身上衣衫都没乱呢。
今日阚棱入城，是来请战的……请随军南下，平定江淮之乱。
其实历史上就有这么一遭，阚棱在江淮军中威望极高，平定乱事也颇有功勋，可惜后来被赵郡王李孝恭冤杀，直到贞观年间才翻案。
正好今日也在的罗艺冷嘲热讽，一方面本来双方就有嫌隙，几个月前杜伏威虽然吃了大亏，但罗艺的亲卫被阚棱打残了两个，另一方面他听说阚棱随军西征，是李善向柴绍推荐的……其实这个真不是！
阚棱貌似粗豪，但并不是个蛮撞人，还想着忍气吞声呢，但罗艺变本加厉……直指阚棱南下是欲与辅公祏合流，这是要造反啊！
其他的能忍，但这种指责真的忍不了，刚开始还是口角，没几句就动起手来……平阳公主细细的问了好几个人，很确定的告诉李渊，是燕郡王罗艺先动的手。
李渊的视线在罗艺、阚棱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从地位上来说，一个预属宗室，册封燕郡王，另一个只是个县侯，差了好多级呢，一个任左翊卫大将军，位列十二卫之一，另一个左领军将军，这个倒是只差了一级。
从势力上来说，幽州军、江淮军都是天下强军。
但罗艺依附东宫，是太子的强援，而阚棱义父杜伏威的江淮军正在叛乱。
再加上罗艺在公开场合，在百官目睹之下，被打的这么惨……阚棱这是在扇罗艺的耳光？
不，几乎等同于在扇太子的耳光啊！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李渊都只能怀柔罗艺，严惩阚棱……虽然他刚刚在西征吐谷浑立下大功。
李建成冷着脸轻声道：“临济县侯真是好威风，皇城中殴打宗室上官，可见江淮军之威。”
这句话隐隐有将杜伏威、阚棱与正在叛乱的江淮军视作一体的趋势，阚棱双膝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臣不忿江淮军之叛，愿为国平叛，更不忿燕王随意攀咬，还请圣人做主。”
说到底，大家都心知肚明，今日是罗艺在挑事，阚棱只是自保，直到对方隐隐将杜伏威带进去，这才迫不得已反击。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公平公正。
李渊哼了声，“召太医署为罗卿诊伤，临济县侯行为不谨，肆意妄为，降爵临济县男，除左领军将军。”
周围几位赶来的宰辅都不吭声，看起来只是两个外人的殴斗，但实际上牵扯到了朝中夺嫡……罗艺依附东宫，太子绝难以容忍此事，而圣人虽然近日对太子多有苛责，但显然仍有回护之意。
只可惜阚棱了……要不是因为江淮军正叛，杜伏威还在长安，只怕下场更是堪忧。
看着阚棱缓缓离去的背影，平阳公主默然无语，从柴绍的角度来说，自己和阚棱也算有份渊源，但如今执掌北衙禁军，自然不会随意插嘴。
又刻意慰问了罗艺几句，李渊正要回宫，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骚乱声，几个士卒狂奔而来，看起来颇为慌乱。
平阳公主历喝道：“来人止步！”
“殿下。”士卒急刹车站住，“数百人穿铠带甲，手持军械，抵朱雀门！”
长安皇城，太极宫最北，南侧是三省六部等衙门，再往南就是朱雀门，就直对长安城最中心的朱雀大街。
换句话说，从朱雀门杀到太极宫的承天门，也就急奔半炷香的时间，李渊先是大怒，进了朱雀门那就是十二卫衙门，他倒是不担心，但随后狐疑的侧身，先是看了眼李世民，随后又瞄了眼李建成。
李世民双目直视，并无躲闪。
而李建成看似平静，但目光闪烁不定。
平阳公主已经亲自带着士卒赶过去了，李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在原地来回踱步，身边的几位宰辅都不敢开口，狐疑的视线也在李世民、李建成脸上来回盘桓。
裴世矩心里也有点奇怪，今日之事有点古怪，若是要宫变，怎么也不会选在这时候……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都没有可能，总不会是齐王吧？
毕竟人老成精，裴世矩观察片刻，看出了点东西……秦王好像并不意外，或者此事他是有插手的，而太子目光闪烁，似乎心存惧意。
一刻钟后，平阳公主派人回禀，李渊突然抬步前行，一直走到了朱雀门。
门外的大片空地上，散乱的军械落的到处都是，紫黑色的血迹随处可见，数百贼子被北衙禁军逼在角落处，两个身材雄伟的大汉和一个矮壮汉子正在裹伤。
两个大汉背对着，李渊还没分辨出是谁，但那个粗壮汉子……却是刚刚被自己罢官的阚棱。
“嗯？”
听见父亲的鼻子哼声，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说：“临济县侯……临济县男适才出宫，迎头撞上，手无寸铁，拼死以抗，女儿出朱雀门之时，正见临济县男奋勇杀贼。”
李渊有点尴尬了，自己刚刚处事不公，降爵除职，结果一转眼人家就在朱雀门外杀贼。

第三百六十一章 好处
要说阚棱对李渊，对李唐有多忠心……那是鬼都不信，事实上是阚棱撞了个正着。
但阚棱可以选择遁逃，看着乱兵攻门，但却最终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选择了杀贼……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杜伏威，李渊不可能熟视无睹。
不过李渊先将此事摁下，今日数百贼子攻打朱雀门……这是要造反啊！
不将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李渊晚上都不敢闭上眼睛。
但还没等李渊开口，对面两条大汉转过身子，很多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一个是天策府的左二副护军侯君集，一个是天策府马军总管张士贵。
两人身上都有伤势，一个肩部中了一刀，另一个小腿被戳了一枪。
让很多人意外的是，李渊微微侧身，视线没有落在李世民身上，而是先落在了罗艺身上，然后转到了太子李建成身上。
毕竟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人，又是唐朝的开国帝王，牵扯到自身安危……李渊的心思转的比谁都更快，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张士贵、侯君集两人几个月前在禁苑中被罗艺鞭抽脸颊。
这事儿八成是二郎弄出来的！
但这事儿八成是大郎的错，或者说自己只能降罪在罗艺身上。
李渊先是松了口气，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两个儿子有兵变夺宫的念头，这一次应该还只是夺嫡事。
罗艺的念头也转的很快，都已经秋季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在额头处泌出，伏低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那边平阳公主审讯贼子，又询问了阚棱、张士贵、侯君集，再询问守卫朱雀门的士卒，虽然细节还要深究，但大抵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说吧。”李渊往前走了几步，显然不希望女儿大肆宣扬。
平阳公主低声道：“约莫三百贼子，伏于务本坊，张士贵、侯君集与其相遇，突传扬燕王在皇城中遇害，贼子追杀张士贵、侯君集抵朱雀门。”
“临济县男阚棱正面相抗，张士贵、侯君集反身杀贼，女儿出朱雀门，贼子已然溃散……”
李渊哼了声，“守朱雀门乃左监门卫，当不会主动出击。”
“是。”
“三两人对敌，三百贼子就溃散了？”李渊脸颊扯了扯，显而易见，那三百贼子完全是被张士贵、侯君集糊弄了。
听到罗艺在皇城被害，惊慌失措之下被张士贵、侯君集引到朱雀门外……显然，这是罗艺的人马。
罗艺执掌幽州军，册封燕郡王，此次入京，李渊许其携千余兵丁……但居然暗中还藏起三百精兵，这是想干什么？
而且还隐藏在务本坊，很明显，大郎肯定是知情的……因为务本坊对面就是安上门，入门一直往北就是东宫。
沉默良久后，李渊面冷如霜，招手叫来李建成、李世民兄弟，劈头问道：“二郎如何说？”
李世民腹诽，今日这事八成是长孙无忌眼见罗艺、阚棱殴斗临时改了主意，本来计划中张士贵、侯君集是不需要现身的，也不会出现什么三百贼子攻打朱雀门的闹剧……只需要让父亲知晓，东宫暗藏三百精锐在宫墙之外，顺利的话能驱逐罗艺，还能给东宫沉重一击。
现在好了，事情虽然闹大了，但自己的尾巴也露出来了。
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大舅子，李世民干脆利索的回答道：“孩儿之过，管诉不力。”
“武安、君集不忿燕郡王，深以为辱，刻意寻衅。”
平阳公主忍不住瞥了眼过去，没想到二弟在关键时刻还挺光棍的，先承认这是自己的手笔，是夺嫡的手段，其次点出了张士贵、侯君集对罗艺的怨恨，也是，脸上的鞭痕都没完全褪去呢。
最关键的是，李世民点出了……今天这事儿，虽然是我秦王府的手笔，但事情，却是太子干的。
总不会是我让罗艺将三百精兵藏在宫墙之外的吧？
李渊阴冷的视线转到了李建成的脸上，“大郎是觉得长林军尚有不足之处？”
“父亲，父亲！”李建成脸色惨白，勉强解释道：“长林军尽是新兵，难抗强敌……”
这个强敌自然指的是李世民的天策府……李世民无所谓的听着，今日之事捅出来，闹的这么大，自己也会吃亏，但终究东宫吃的亏比自己肯定要打，算起来还是赚了。
“尽头是新兵？”李渊嗤笑两声。
几个月前禁苑闹的那一通，李渊事后也知道了，罗艺带入京中的兵丁，至少一半都充入了东宫的长林军中，对此李渊含糊默认了，但没想到长子如此不知足，居然还私下再次召幽州精兵入京。
这是想干什么？
李渊低低的笑声响起，幽幽道：“幽州军常年捍边，精兵猛将多矣，大郎是欲以此代北衙禁军？”
北衙禁军辖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前者护卫皇城，后者随侍帝王……换句话说，李渊的身家性命都托付于此，这句话的分量可想而知。
李建成的身子都在发抖，但再也不敢开口辩解。
这三百精兵都是罗艺奉李建成之命精挑细选出来的，毕竟罗艺之前已经携带千余兵丁入军，再次调兵难免遭李渊猜忌，所以李建成将其藏在了务本坊，准备在一两个月内调入长林军来担任中下层将校。
之前坊间流言蜚语都在说自己想迁都……李建成的确有这样的企图，但也知道父亲李渊持不同意见。
在未来，突厥很可能会再次侵袭河东道，李建成准备以长林军为根基打造出一支精兵……他早就眼热天策府的玄甲兵了，这才嘱咐罗艺调兵入京。
李建成脑子晕乎乎的，只在琢磨，二弟是如何知晓这等秘事的？！
李渊失望的看着一脸懵逼的长子，看似平静的次子，突然问：“平阳，此事如何处置？”
平阳公主没有直截了当的说什么自当圣裁，而是想了想才说：“太子、秦王皆父亲嫡子，亦是女儿胞兄胞弟。”
李渊长叹了口气，挥手道：“三百贼子，定罪发配，绝不容情。”
“燕郡王罗艺，出泾州刺史。”
“张士贵、侯君集，均除职。”
李建成、李世民均躬身应是，这个处置看上去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但实际上，东宫受到了沉重的一击，虽然罗艺肯定依旧依附东宫，但却远去陇西道任职，再难直接对抗天策府，太子以长林军组建精锐骑兵的打算也将泯灭。
而张士贵、侯君集除职是不痛不痒的，大不了转去秦王府就是了，依旧是李世民的心腹。
李渊心里有些悲凉，正要回宫，一旁的平阳公主低声提醒，“父亲，临济县男……”
“是了。”李渊愣了下，偏头看了眼远远站在朱雀门外的阚棱，心里犹豫不定。
刚刚降爵除职，总不能这么快打自己的脸吧？
“父亲，既然除职，不如使其北上，他日建功再行晋升？”
李渊心里一动，偏头道：“雁门？”
“阚棱勇力绝伦，吴王杜伏威在京，江淮军远在江南，怀仁对其有恩，倒是能排得上用场。”
李渊现在都没心思管这些了，挥手道：“罢了，平阳安置就是。”
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故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东宫在依仗罗艺跋扈了几个月后受到了沉重一击，而李世民也没讨到太多的好处，反而暴露了他……呃，至少证明了，秦王在东宫内部肯定是埋了钉子的！
可能唯一得到好处的是远在雁门的李善，没了苏定方，却来了个勇力不让的阚棱。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丈量田地
最近的李善忙的不亦乐乎，一边等待长安的回信，同时提前筹备各种事务，比如酿酒，说是名义上要等李世民回信，要取得京兆杜氏的许可，但实际上李善才不管呢，大不了换个名称。
什么玉壶春？
我这明明是二锅头！
此外，李善还要忙着授课……不过这一次不是授医术，而是算学。
关于李善的各种传闻在代县已经传的遍地都是了，那些本地势族看不上医术，学不来诗才，却选中了算学……这个是很有用的玩意，不管是管理家族打理庶务，还是出仕做官都是用得上的。
多人延请，李善在万般无奈之下才开始授课，学生基本都是本地势族子弟，当然了，名义上如今都是代县令的亲卫随从。
不过，学算术，那也是要交学费的……脑子不清的私下送来钱财，脑子好使的私下来问。
至于那种送十条肉干来的……那是完全没脑子的！
在李善的计划中，这些势族都很有用……当年贺娄子干经略陇西，贺娄家与姻亲刘家都曾经迁居陇西一代，族内多有善于相马、养马的人，比如代县南部的张家，早年就是靠与云州行商慢慢积攒家底冒出头的。
黄昏时分，一天疲累之后回了驿馆，左顾右盼没看到人，李善愣了半响才想起来，一早周氏就说了，今日宅子落成，应该是搬过去了。
从侧门出去，饶了半个圈，驿馆的背面，一大片空地上，并排的三间红砖大宅，左右都是单进落，供宿卫的亲兵起居，中间是两进落，前面办公，后面起居。
房屋构建李善没怎么管，造型有点奇葩，有这个时代的特色，但也有李善在朱家沟的手笔，最典型的就是屋顶……居然是平的。
“漏不漏？”
“郎君回来了。”周氏在后进院落门口迎着，“郎君真是巧思，真的不漏呢。”
李善进了屋子抬头看了看，忍不住噗嗤笑了，应该是工匠不放心，居然弄了两层屋顶，上面是平的，还有一层用瓦片搭成的屋顶仿制漏雨。
前些时日李善发现了一片石灰石，正巧有煤矿，又有高温砖窑，起了念头试着烧了水泥……试了好多次才勉强成功，但其实没太大用处。
铺路……这是需要大量资源倾斜的，李善自个儿的事都嫌这儿那儿都不够用。
建筑……后世的水泥建筑是需要钢筋作为构架的，这个时代哪儿去弄钢筋，别说自己不会弄，就算弄来了，也不可能用在这上面。
最后想了又想，李善干脆让人弄了这么个屋顶……不为其他的，就为了情怀，记得小学初中的时候，出去打工的邻居起新房，就是弄了这样的屋顶，晒什么的特别方便。
转了一圈，李善满意的点点头，进了内室，闻见一股幽香，小蛮正拿着熏香球给被褥熏香，一旁的衣架上整整齐齐的挂着明光铠……小蛮最是懂这些了。
“郎君。”小蛮从床上跳下来，搂着李善的胳膊，“这么久才落成，真是委屈郎君了。”
李善随口应着，他本来还想着等亲卫那边全都落成再说，还是马周劝他别太刻意……这货嘴巴真够臭的，说什么太过刻意，太过怀柔，只怕众人心惊。
为什么心惊？
如春秋吴起吮疽，士卒老母惊惧……吾儿必死矣。
转到隔壁看了眼，李善突然侧头瞄了瞄周氏，这下有地方了，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和尚，总算到头了！
这段时日，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李善倒是不在乎什么飞啊飞的，但周氏脸皮薄啊，当着小蛮的面拉不下脸，而小蛮……总不能第一次就飞吧？
“老马呢？”
“先生住在外院。”周氏轻声道：“已经回来了。”
这段时日，马周算不上多忙，很多事情李善都说直接交代到下面的，而有些事情……李善也没有将后续的安排说透，所以马周恢复了悠闲的生活节奏。
直到前些天，李善开始授算学。
刚开始马周还不屑一顾，他可是学过《九章算术》的，但随后很快就被李善羞辱了，每天坐在课堂里乖乖学着，虽然是心服口不服。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李善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心里排了个方程式，脱口而出：“鸡二十有三，兔十二。”
马周嘴唇抖了抖，“你看过《孙子算经》？”
“没有，那是什么？”
“那……”
“很容易……呃……”李善呃了半天才说：“你还没学到这儿呢。”
“那……”
“岭南所学。”
“又是岭南所学？”
“嗯。”李善也觉得这个借口已经用烂了，想了想补充道：“胡人亦有精通算学者。”
马周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反正面前这厮在世人眼里，和在他眼里……那完全是两个人啊！
“今日授方圆……”马周突然又问：“你想作甚？”
李善让门外小蛮取来一个圆盘，向马周做了示范。
马周有算学的底子，很快摸索清楚了，猛地抬头，声音却压低下去，“你要丈量全县田地？”
李善笑了笑，面前这货真看不出历史上白衣卿相的风采，但见微知著，即使没有李世民，也能留名后世。
这是直到明朝才问世的卷尺，丈量土地最为好用，张居正改革丈量天下田地时候问世的……的确，李善准备丈量代县田地。
在这个国家，几千年来，土地永远是上至帝王，下至平民最为看重的生产资源，千百年来的厮杀、战争、分裂、统一无不是建立在土地的基础上。
丈量土地，说小是小，说大也大……关键在于，天下世家门阀对此必定有着天然的警惕性。
不知不觉中，马周的额头都泌出汗珠，他想起了崔帛那颗悬在脖颈上的首级。
李善倒是能理解，丈量天下土地，在门阀盛行的时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上一次大规模丈量天下土地，是汉光武帝刘秀，那时候门阀制度还没有大行于世。
下一次大规模丈量天下土地，是宋时的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那时候门阀制度已经解体，但即使如此，王安石的下场也是摆在那儿的。
李善瞄了眼渐渐镇定下来的马周，这货也反应过来了，自己不会那么蠢。
在代县丈量田地，那是为了配合后面一系列的动作……当然了，李善也有其他用意，只是还没到提起的时候。

第三百六十三章 管束
“宾王兄在想什么？”
听见李善的提醒，马周回过神来，低声道：“需谨慎行事。”
“宾王兄想的太多了。”
马周沉默片刻后才开口，“代县废弃田地颇多，若不丈量，日后吸纳民众，难以从容分配。”
这的确是李善企图丈量土地的主要原因，他需要掌控全县村落田地的实际情况，日后从朔州、云州吸纳民众，才能一一安置……而且必须打散，以防止出现抱团的情况。
“不过……”
“嗯？”
“若是塞外民众来投，只怕乡间势族难容。”马周加重了语气，深深看了李善一眼，“此等事……山东曾有先例。”
对土地的欲望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难以抑制的，李善心里有数，代县如今有大量废弃的田地，那是因为这些年频繁战事导致的，乡间势族对此也无可奈何……总而言之，代县如今的天花板不高，导致这些势族没有吞并田地的胃口。
但如果李善的计划能顺利的实施，雁门甚至马邑一直在手，代县将会渐渐恢复元气……到那时候，乡间势族只怕不会让那些就放在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走。
马周说的山东故事，指的就是崔帛一事……当日说到底也是因为刘黑闼兵败身死，山东持续多年的战事已然落幕，各个世家门阀开始伸出了触角，不再掩饰对土地的贪婪之心。
马周用近乎窥探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郎，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验。
之前李善在山东，在长安种种举动，最终名扬天下，但说到底是凭借其自身的能力……呃，至少在马周看来，是李善自身的能力。
但这一次不同，考验的是李善的执政水平。
代县，十多年来为四战之地，立尸之所，世家门阀亦不愿居之，百里侯有真正的权力……而且因为李善个人特点，这种权力甚至能直抵乡间。
但李善想将代县握于手中，就不得不依靠那些乡间势族，如何相处，利益分配……这都太考验李善了。
马周很怀疑李善有没有这样的水平……毕竟这种事，不是什么少年英杰奇思妙想就能做到的。
但是，马周面前这位，是个披着十九岁少年皮的穿越者。
前世的李善只活了二十九岁，但这二十九年内，他可不是被家人宠爱的孩子，他历经了无数磨难，他一步一步往上攀爬，他一次一次从困境中突围而出。
甚至，他并不是个好人……虽然他单名一个“善”。
李善很清楚马周的疑问，如何驱使这些乡间势族？
“从无一定之规。”李善轻笑一声，“无非恩威并施罢了。”
“恩威并施？”
“先前已然怀柔施恩。”李善嗤笑道：“之后再度施恩……”
从名位上来看，即使是代县最有名望的贺娄一族也不值一提，无一人出仕，姻亲均已没落，无论是在代县还是在长安，分量远远不能与李善相提并论，更别说其他那些家族了。
让他们的子弟随侍身边，让他们的子弟他日或有出仕可能，这已经是怀仁施恩了。
而在李善的计划中，组建商队出塞通商，这些乡间势族更是主力军，李善猜测即使是现在，或许也有走私商队。
但这种小打小闹能与成规模的走私相提并论吗？
利益的牵连，更是李善赠予的好处，屡屡施恩……那些乡间势族就会俯首帖耳吗？
深知人心险恶的李善当然知道不可能，他眼神中夹杂着寒芒，并未开口，而是盯着马周。
马周若有所思的偏过头，“若是哪一家跳出来……”
“哈哈，那自然是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马周放下心来，恢复了往日神色，似笑非笑道：“某倒是忘了，怀仁最擅退避三舍。”
所谓退避三舍，关键在于，连退三次之后的结果……城濮之战中，晋文公为报答昔日恩情，连退三舍，终大败楚军，敌军主将子玉自杀。
李善当日在芙蓉园中屡屡退避，正如在代县屡屡对势族施恩，当日奋起反击，他日辣手为之，都站得住脚跟。
其实即使这些家族安分守己，他日云州、朔州民众来投，没有摩擦，李善也会制造摩擦……不然如何管束势族，不然如何安来投民众之心呢？
“万事俱备，如今只欠东风……”
听到这句话，马周略一思索就懂了，这是借三国赤壁之战以喻长安。
正在这时候，外间传来马嘶声，朱八在外间禀报，“郎君，杜晓、赵大回来了。”
“东风来了。”
马周有些费解，为何能确认是东风而不是西风？
“临济县侯……”李善诧异的起身相迎，阚棱封爵一事他在信中听苏定方提起过。
阚棱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接过杜晓递来的信，李善迅速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后又接过赵大递来的凌敬来信，搂着阚棱的肩膀坐下，大笑道：“未能亲眼见足下痛殴罗艺，可惜了，可惜了！”
阚棱轻轻用力挣脱开，深深拜倒在地，“江淮军叛，满朝皆杀，多谢县公进言，使义父得保。”
当日，江淮军叛变的消息传到陇西道，阚棱极为惊惶，但信使相告，吴王无恙，直到回京后才知道，是李善在陛下面前进言，杜伏威不仅无性命之忧，更出入无忌，还曾经入宫觐见。
这次阚棱将罗艺打的这么惨，其中也有替李善出头的因素。
李善问了几句西征战事，笑道：“某便称一声阚兄如何？”
“不敢当。”阚棱起身，郑重其事道：“义父嘱咐，诸事均听足下之令。”
“既然如此，那便称一声阚兄，你称一声怀仁就是。”李善笑道：“此次赴任，王君昊主亲卫，其为当年河北名将王伏宝之侄，冲阵犀利，勇力绝伦，但难以独当一面。”
“阚兄不仅武艺精绝，更擅统军，此次或要借重，还请阚兄助一臂之力。”
阚棱连连谦虚，只是这人有点木讷，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李善让朱八安排住宿，先请阚棱歇息，才转回头看向马周，啧啧两声，“三姐还真……不过的确用得上。”
马周心里暗骂……平日明里暗里都称平阳公主，人家送来好处，立即改口叫三姐了！
顺手将两封信都递过去，李善轻声笑道：“秦王倒是不改犀利本色，此次让东宫吃了大亏。”
马周疑惑的看完信，不仅龇牙咧嘴，“数百贼子攻打朱雀门……太子这是想作甚？”
刚开始李善也有点难以置信，历史上李二弄个玄武门之变，难道这一世李建成还要弄个朱雀门之变？
但看完两封信之后，李善依稀想起了这件事，历史上李建成从罗艺的幽州军调兵入京，被人揭发……毫无疑问，肯定是李世民的手笔。

第三百六十四章 空中楼阁
马周被贼子攻打朱雀门的消息吓了一大跳，之后才细细看这两封信，好一会儿才啧啧道：“居然许你专断之权……”
李善沉默无语，对此，他也有点意外。
在正常的大一统王朝，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有地方专断之权的官员的，但在唐初，这种模式成为了李渊控制地方的主要手段。
毕竟作为开国帝王，李渊登基之后就没有再率军出征过，他选择以宗室将领辖制的方式。
比如李世民领陕东道、益州道行台尚书令，李孝恭任襄州道行台左仆射，去年先后以淮阳王李道玄、庐江王李瑗出任洛州总管，实际管辖山东诸州，即使是如今的河东道实际上也是归属并州总管李神符管辖夺嫡……毕竟还没有正式复设代州总管府。
而此次李渊许专断之权，有将李善视为宗室的架势……更是对李善的鼓励，或者是怂恿。
你不需要顾及现在的并州总管李神符，或者可能复设的代州总管，放心大胆的干吧！
“平阳公主提及，提防他人举告。”马周低头看了看两封信，“凌伯也提到此事……当有所指。”
“闻喜裴氏，河东第一望族。”李善嗤笑道：“后院起火，想必会盯着雁门……若有良机，自然不会放过。”
“那……”
“无需多管，此事我有计较。”李善将平阳公主那封信收入袖中，拿起凌敬的那封信又看了几眼，沉吟片刻后摇头道：“只怕是秦王的意思。”
马周点头赞同，“凌伯望怀仁欲有所为，而秦王殿下望不失英杰。”
呃，凌敬这封信的意思归纳一下，主要是亮点，其一是希望李善在代县能有所作为，其二是希望李善在代县不要强行为之，事有不协，当迅速南下，以留有用之身，朝中已经遣派将领在太原府一带布防。
其实这两点是矛盾的，前者是凌敬的主张，后者是李世民的建议。
李善掐着手指算了算，“距离马邑大捷已然半个多月，今日九月初七，秋收都已经结束……突厥今年应该不会来犯了吧？”
马周神色变了变，低喝一声，“怀仁，你还是别说了……”
李善懒得搭理这厮，还真以为我是预言家啊，盘算了下继续说：“已然问过了，去年马邑尚在苑君璋之手，颉利可汗七月率军破雁门，攻代州，几乎打穿了河东道，八月分兵河北道、关内道……”
“但今年七月，高满政举朔州来投……”李善手指搓着衣角，狐疑道：“颉利可汗当知马邑之重，但也不过遣派数千兵马助苑君璋，大败后至今再无举动……”
“到十月中旬之后，天降大雪，气候寒冷……突厥不可能出兵。”
“若要出兵，理应是在九月份。”
马周的脸色变得铁青，“闭嘴！”
“闭了嘴，所以突厥人就不会来了？”李善嗤笑一声，起身道：“早有意遣派人手打探，既然圣人许专断之权，那就先派出一支商队试一试吧。”
“作甚？”马周想了想，试探问：“你觉得……突厥有变？”
李善目光闪烁不定，并没有回答。
虽然没有开口，但李善很确定……如果突厥那边一点变故都没有，苑君璋惨败后，理应立即起大军来攻，不可能坐视唐军在朔州扎下根。
到底出了什么事……李善隐隐猜得到一些，历史上有可能与颉利可汗发生冲突导致突厥内乱的主要是两件事，一个是突利可汗，一个是后来薛延陀帝国的成立。
去年在河北，今年在河东，李善始终都在留意这两方面的消息，但一无所获，前不久倒是在马邑那边探听到了点消息。
其一是，其实现在就有薛延陀了，不过还没建国，只是个部落，而且也不在颉利可汗的麾下，而是归属西突厥。
难怪去年在河北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其二是，突利可汗，这货去年初和颉利可汗闹了一出，结果惨败被驱逐……但是不知道现况如何。
可能是薛延陀，因为薛延陀最早臣属DTZ，之后才叛去西突厥……将来肯定还是要归属DTZ的，不然日后李靖覆灭DTZ，应该和薛延陀扯不上什么关系。
也可能是突利可汗，虽然去年初惨败，但必定仍有势力，历史上突厥饮马渭河，这位也是在场的，而且据说这位和李世民是故交，可能还是结义兄弟……这个是李善前世依稀有印象。
李善高声叫来朱八，立即派出人手送信，明日召全县势族首脑齐聚，你们既然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不管是仕途还是势力，那就要付出点什么。
李善也不出门，只坐在那发号施令，将方方面面都交代下去，犹豫了会儿回头问：“以何人为首？”
马周想了会儿，“王君昊性情彪悍冲动，不宜领队……范十一、周二郎都行。”
想打探消息，范十一这个军中斥候肯定是能派上用场，周二郎在被刘黑闼卷入叛军之前打理家中庶务，这半年也管理砖厂颇为得力。
李善点点头，“周二郎为首，范十一为辅。”
仔细打量着出身的李善，马周紧锁眉头，“怀仁，突厥真的有变？”
李善漫不经心的回道：“或许吧……”
从大半个月前中秋节之前听到李善关于代县未来的长篇大论之后，马周始终无法释怀一件事……李善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突厥无法攻破雁门。
雁门不破，代县不遭突厥洗劫，李善才有施展手段的空间和时间……但突厥真的攻不破雁门吗？
仅仅因为高满政举朔州投唐吗？
在马周看来，李善的谋划犹如空中楼阁，缺了根基。
直到现在，马周突然察觉到，似乎李善对突厥内部也有着不小的了解……如果突厥内乱，一时半会儿难以大举南犯，代县才有喘一口气的机会。
这消息准确吗？
或许准确吧……看李善的模样很有点信心。
但问题的关键是，李善到底是哪里得来的消息呢？
马周幽幽的想，自己和李善已经相处快两年了，几乎朝夕相处，但对方周边似乎总有着若隐若现的迷雾，让人看不透侧，摸不清楚。

第三百六十五章 定局
“果然好酒！”
“清如水，烈如火，不愧得圣人赐名！”
坐在上首的李善淡然的看着赞不绝口的众人，眼角余光扫了扫坐在左首第三位的老者，这位是张家的家主，据说前些年即使刘武周肆虐河东，张家也能出塞行商，在朔州、云州都有人手甚至店铺。
“早闻玉壶春之名哄传京兆关中，今日有幸。”贺娄善柱笑道：“明府今日赐酒……”
“过了，过了。”李善温和的打断，“贺娄公及诸位均为前辈，在下年未弱冠，怎敢言赐。”
众人有的赔笑，毕竟面前这位虽然只是个县令，但却爵封县公，也有人微微点头，尊老无论放在哪儿都是应该的……这位倒是懂礼。
一个年岁略轻的老者扬声道：“听闻城外庄子设酒坊……”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将话打断，贺娄善柱转头扫了眼，心里暗骂几句，一群蠢货！
李善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关注的问道：“贺娄公可有不适？”
“多谢明府关心。”贺娄善柱正色道：“今日相召，还请明府示下。”
“哈哈，既然贺娄公如此说，那在下就开门见山了。”李善似乎有些忸怩，断断续续的开口道：“在下生于岭南，早年困顿，不免……”
贺娄善柱沉思片刻，试探问：“明府有意售酒？”
李善扫了眼下去，有人皱眉，但更多的人眼射金光，“老仆偶得秘技……当然了，在下既然出仕，自然不行商贾事，只是门下亲卫甚多，耗费颇多……”
有两个消息还算灵通的老者不免心里鄙夷……长安玉壶春酒肆的名声都传到代县了，你李怀仁爱阿堵物，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还拿这种借口搪塞。
“明府所言甚是。”贺娄善柱点头道：“此不过小事，但……老朽颇有惑处，还请明府解惑。”
“其一，半年前，圣人下禁酒诏。”
“虽圣人下禁酒诏，但限于京兆、关中。”李善笑道：“在下赴任途中，见河东各府酒肆依存。”
“其二，为何在代州，河东各府，唯代州最为凋零。”贺娄善柱苦笑道：“只怕让明府失望。”
李善为代县令，并不一定就要在代州做生意……这是很明显的事。
有个内奸帮忙就是好……李善一边想着，一边笑道：“但出塞，却是代县最为便捷。”
“出塞行商？”贺娄善柱低呼一声，转头四顾，看见张家族长脸上颇有喜色。
下面响起一阵议论声，众人交头接耳起来，李善低垂眼帘，沉默的坐在那。
半响后，一个中年人起身道：“明府，去年圣人下诏，绝突厥互市。”
李善眼皮子都没抬，“绝突厥互市……但出雁门，乃朔州、云州，皆为故土。”
下面又是一阵议论声，这个理由有点牵强……虽然云州大都是汉人，甚至名义上还是苑君璋的地盘，但实际的主人却是突厥。
片刻后陆续又有人提出异议，李善三言两语堵了回去，眼角余光扫了扫贺娄善柱……难道你就这么看着？
贺娄善柱暗叹一声，起身道：“此非小事，但既然明府有意，吾等愿为明府效力，只是……”
“贺娄公可坦言。”
“其一，玉壶春乃天下名酒，听闻京中售价极为高昂。”贺娄善柱苦笑道：“代县人少地寡，少有出产，……”
下面几个老人都暗暗点头……大家都是本地人，非常清楚玉壶春出塞售卖，必然利润丰厚，而且大家每一年都要出塞行商，反而是最近没去……刘世让是个铁面无情的人，早年为并州总管时候曾经辣手缉私。
关键是，怎么分赃？
想都不用想，走私这等事，明面上肯定不会和这位馆陶县公扯上干系，那么风险都是我们来承担……如果这位县令吃肉，我们只能分点汤的话，真没这必要啊。
“许赎酒，售卖后回程补之。”李善干脆利索的说。
下面哄一下声音响了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各种问题，李善一一作答。
可以先赎酒，卖完了再给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是无本生意，只需要子弟走一趟就行了，而从代县去朔州，再北上云州，这条路是走熟了的，毕竟仅仅十多年前，云州还是中土。
等渐渐安静下来，李善才补充道：“诸位亦知，朔、云两地少铜钱，便以牛马计价吧。”
贺娄善柱点头道：“明府说的是，商队回程，亦要携物，牛马计价最为便捷。”
张氏族长小心翼翼的问：“敢问明府，牛马计价，以代州……”
一头牛，一匹马，在代州的价格和在云州的价格，相差虽然算不上太过悬殊，但也差了不少。
贺娄善柱喝道：“明府已许赎酒，岂能得陇望蜀？！”
“贺娄公，商贾事，自然要事先言明。”李善劝了句，想了想，笑道：“代州售价加一成如何？”
“牛马补上酒价，其他货物不问。”
“若有香料等其他货物，还能再组商队送入京兆，李家门下在长安东西两市均有店铺。”
“有的香料，可以黄金计价。”
“牛马若是送到京兆附近，售价更高，此举也是为补朝中牛马不足，于国有益。”
李善倒是明明白白的把话说到明处，可惜除了内奸贺娄善柱之外，没人肯信……呃，其实贺娄善柱也是半信半疑，主要是李善描绘的太过了……
组建商队出关，换回牛马，再送到京兆附近售卖……一趟下来，利润太高了。
李善还特地问过……贺娄善柱倒是没说，只是在心里盘算过，怕是得翻个七八番。
“明府，携酒出关，又携牛马回程，必过雁门。”贺娄善柱迟疑道：“如今雁门……”
话刚出口，站在李善身后的范十一悄然退下，片刻后，左武卫大将军江夏郡公李高迁笑吟吟的出现在门口。
李善笑着起身拱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郡公此来，正如东风。”
接下来，李善和李高迁、贺娄善柱三人叙话，其他人在下面叙谈，周二郎、贺娄兴舒等人也掺和进去，很快，一条利润丰厚，利益分割清晰的走私方案火热出炉。
李善回头看了眼，赴任一个多月了，自己终站稳了脚跟，将自己和代县最有权力的李高迁、代县最有基础的乡间势族，用利益编制的大网，紧紧联系到了一起。

第三百六十六章 奉旨走私
书房内。
仆役端上茶盏，李善延手，“郡公请。”
“你我无需客套。”李高迁哈哈笑道：“倒是怀仁前些时日自马邑回关，居然过雁门而不见……”
“郡公难道不知为何？”李善苦笑道：“在下已然仁至义尽……”
李高迁嘿嘿冷笑几声，柔声道：“某名策，字高迁，日后怀仁就以字相称霸。”
李善拱手道：“高迁兄，请。”
李高迁抬起茶盏抿了口，嘴角悠有笑意，心里却在琢磨着面前的少年郎……当日在马邑还在猜到底有何手段推功，没想到却是为刘世让扬名。
虽然有些不悦于李善的油滑两不得罪，但李高迁也不得不承认李善有些手段……这是最合适的处置方式，几乎照顾到了方方面面，但很可惜，刘世让可不这么想。
等听到消息，李善几乎是被刘世让驱逐出马邑后，李高迁笑得直打跌，心想刘世让这厮，就算被罢官削爵，但倨傲的性子，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如此，此事就此说定。”李高迁随口道：“只是宜阳县侯那边……”
“那是自然。”李善笑容可掬，“不过宜阳县侯如今驻军崞县。”
这个宜阳县侯指的是刘世让，这老头已经从马邑撤军，如今已是九月，苑君璋新败，理应今年不会再起兵了，刘世让率军驻扎代州南侧的崞县。
说得简单点，商队从代县出发，经过雁门入朔州，再斜向西北方向的云州，崞县并不在途中，刘世让应该不会察觉。
李高迁微微皱眉，“宜阳县侯任并州总管时，曾辣手缉私……”
这是个问题，刘世让出身京兆，但最近十多年都在河东道打转，根深蒂固，人脉深广，一旦走私规模上来，刘世让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李善抬头看了眼，那淡然了然于心的眼神让李高迁心里一个咯噔。
李善当然知道，刘世让去年曾经辣手缉私，但未必如今也那般辣手，李高迁话里话外其实是指的另一件事。
即将复设的代州总管府。
代州总管，辖代州、忻州、蔚州、朔州四地，总管政军两道，在河东道没有设行台的情况下，能与并州总管齐名。
李高迁无非是怕刘世让上任代州总管……或者说他自己未必一定要这个位置，但决不能让刘世让上位。
李善轻笑一声，“宜阳县侯，老而弥坚，性烈如火，但治大国如烹小鲜，代州乃河东门户，关系太原晋阳安危。”
李高迁听得一头雾水，但也隐隐听得出李善对刘世让的不满，没有插口，耐心继续往下听。
“在下赴任代县，眼见百废待兴，不知所措，直到一日读《管子》牧民篇，才幡然醒悟。”李善笑道：“我等以商队出塞，一为牛马，充实兵备，有利农耕，二为窥探突厥内情，以备他日战用。”
“我等欲行管子旧事，不惜身染墨点，若宜阳县侯以此相责……”
李高迁一拍桌案，厉声喝道：“此为私怨而坏国事！”
李善连连点头，“高迁兄此言在理！”
两个人视线撞了撞，各自移开。
李善倒是不在乎，在目前的局势下，自己只可能与李高迁结盟……那日自己离开马邑，几乎就是被刘世让赶走的！
而李高迁在暗暗腹诽……李怀仁这厮绝了，明明就是为了赚钱，上下关节都打通了，居然还扯出为了国事这种幌子，真不要脸！
看李高迁神色放松下来，李善才笑着将话题扯开，“对了，往日商队出塞，不知耗费何许？”
李高迁咳嗽两声，左手伸出袖子比划了下。
“商队明日启程，如若一切顺利，小弟准备在城外庄子设市。”李善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不仅玉壶春，布匹、瓷器、茶叶、漆器、金银饰品、盐，都能在此交易。”
李善细细解释，李高迁听得聚精会神。
“百抽二。”
“百抽二？”
“不少了。”李善加重语气道：“玉壶春也是在庄子里交易。”
李高迁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透出贪婪之色……他此次襄助李善，一方面是因为结盟制衡刘世让，另一方面是因为太子李建成已然来信。
虽然来了，但李高迁其实是有些不悦的，走私商队往日贿赂的钱几乎都是他一个人掏的，而现在却多了个人分赃……而且和李善聊了两天，这厮就没提起这份钱。
我说嘛……这少年郎处事精细，不可能忘了我这个左武卫大将军嘛！
想了想，李高迁有些迟疑，“盐和茶叶也能出关？”
草原部落最需要的就是盐、茶叶、铁，颉利可汗屡屡攻伐河东道，也是因为河东道卤池产盐。
“这等大事，何敢私自为之？”李善嘿了声，“当然了，铁器决不能出关，高迁兄到时候要仔细搜查。”
“是是是。”李高迁搓着手，小心翼翼试探问道：“太子来信……圣人也知晓？”
“那是自然，只是不能摆到明面上……高迁兄不可对外人提起，以免招致祸端。”
原本就有类似的猜测，现在终于确定了！
李高迁兴奋的脸上的肌肉都在一动一动……即使没有上面的点头，他也会被李善以利益说动，但现在更是肆无忌惮，这是奉旨走私啊！
一切都谈妥后，李善又轻描淡写的说：“此事不可能一直密而不泄，代州少有豪族，但河东望族颇多，只怕也要分润一二。”
看李高迁缓缓点头，李善补充道：“除了玉壶春，其他的漆器、布匹、茶叶、瓷器……代州没有，但河东望族世家是有的。”
逻辑上来说，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想组建一个交易市场，最重要的在于货源……能在这个时代拥有货源或者渠道的，只可能是那些门阀世家。
所以，李善皱起眉头，“小弟虽蒙圣人青眼，但在河东两眼一抹黑……对了，听闻高迁兄乃从龙功臣，久居太原，不知……太原王氏……”
李高迁脸色一变，半响后才说：“当年圣人晋阳起兵，太原王氏虽捐赠马匹、粮草，但无族人随军……为兄与祁县王氏有些过节……”
“那倒是可惜了。”李善咳嗽两声，“小弟去年在山东，倒是与解县柳氏、河东薛氏有些交情。”
“柳氏、薛氏虽为望族，但都非河东本民，乃是迁居而来。”李高迁扬声道：“如今河东望族，首推一门双相的闻喜裴氏！”
“高迁兄与河东裴氏有交情？”
“哈哈，东宫太子左卫率裴龙虔乃为兄好友，其堂弟裴怀义乃尚书左仆射裴相亲侄，裴怀义的兄长裴怀节乃天策府录事。”李高迁拍着胸脯保证：“为兄与裴怀义多年交情，正巧裴怀义如今打理闻喜裴氏西眷房庶务，必然大力襄助！”
李善喜不自禁，握着李高迁的双手，“那就一切拜托兄长了！”
哎，李高迁觉得，面前这位越看越顺眼啊！
嗯，李善也有类似的感触。
第二天，李高迁启程回雁门，与其一起离开的是多达百余人的商队，十辆马车，数十护卫，周二郎、范十一带队。
到了雁门，李高迁还会再派出亲卫一直护送到朔州云州交界处，以保证不会遭到劫掠。
车队缓缓离去，李善站在屋顶的平台上远远眺望，心中有着担忧，但更多是希翼。

第三百六十七章 云州（上）
云州。
这是后世比较陌生的一个地名，也就熟悉历史的人能回忆起，后来失陷的燕云十六州之一。
其实隋唐的云州和秦汉的云州是有区别的。
自从秦朝开始，云州就是抵御草原部落的前线阵地，秦汉时期的长城就是从云州穿过。
从秦朝到汉朝，再到北魏，云州的主要区域始终是在长城以北，面对草原呈现主动的态势。
而从隋朝开始，云州的区域渐渐萎缩，到大业年间，隋炀帝在雁门都被突厥大军围困……再到李唐建国，云州的区域已经回缩到长城以南，大约是秦汉云州郡的西南方向。
之后刘武周、苑君璋陆续起兵，云州已经有十多年未归中土了，虽然这儿居住的大部分都是汉人。
所以，当一支多达百余人的商队公开抵达云中县的时候，满城哄然。
贺娄家、张家在云中都是有产业的，主要还是贺娄家，毕竟贺娄子干前隋时期担任云州总管多年，产业不少，有宅子，有店铺，甚至还有田地……当然了，多年未有耕作，现在都成了牧地。
而当玉壶春在云州问世之后，不仅是云中，整个云州都骚动了。
李善低估了玉壶春这种烈酒对草原部落的吸引力，仅仅三天，店铺就被砸了五次……每次都是喝得醉醺醺的汉子干的，因为商队的首脑周二郎为了打响玉壶春名头，规定了限购。
忙到午时，终于松了口气，周二郎找了个亲卫盯着前面，一溜烟去了后院，随手抓起一块羊棒骨啃着，嘴里还支支吾吾的说：“早知如此，真该带点韭黄、蒜黄来。”
一旁的范十一哈哈一笑，“有肉吃，已经是幸事了！”
羊肉在关中、河东那是贵人才有资格享用的，普通人顶多吃些猪肉、兔肉、鸡肉，但在云州，羊肉价格低廉，普通人也吃得起，反而是蔬菜，一年四季都很少吃得到。
周二郎啃了几口，又嘀咕道：“这羊肉……还不如庄子的猪肉好吃。”
“那是当然，没撒香料……”范十一想起李善亲手做的羊肉串，不禁垂涎欲滴。
啃完两根，勉强填饱肚子，周二郎丢下骨头，随手就在衣衫上擦擦手，“这两日查探到什么了？”
范十一是军中斥候出身，眼睛最毒，这两日都是周二郎负责商铺，他在云中四处转悠。
转头看看左右无人，范十一压低声音道：“云州亦产粮，咱们抵达云中四日，粮价已然涨了两成。”
周二郎呆了呆，“才秋收，粮价理应降低而不是上涨啊。”
“就是这个理。”范十一笑了笑，“苑君璋麾下大都汉人出身，不可能驱赶大批牛羊随军，一旦出兵，必然提前储粮，市面上的粮食少了……价格自然上涨。”
周二郎用惊愕的眼神打量着范十一，喃喃道：“当日听郎君提过个典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曾经被李善笑骂“皮猴”的范十一摆出沉稳睿智的模样，心想决不能让这厮知道是郎君提前交代的。
但得意了片刻后，范十一挠挠头，“看来苑君璋今年还要再攻朔州……”
“很有可能。”周二郎眉头紧锁，“八月惨败，如今九月中旬……但苑君璋上次大败而归，损兵折将，突厥会出兵吗？”
“九月或有可能，但我问过，云州、朔州一般十月中旬就天降大雪。”
两个人正小声商量着，互相交换情报，这些都要汇总后，回头交到李善手里。
正在这时候，外间一人猛地闯进来，“不好了！”
“嗯？”周二郎回头问：“又有醉汉来闹事了？”
来人是朱氏子弟，朱八的堂弟，排行十六，去年也跟着李善出征河北，低声道：“是突厥人……”
“突厥人又如何？”范十一不屑的哼了声。
“是馆陶城外与郎君商谈的那人！”朱十六跳着脚低声说：“就是那个可汗！”
“阿史那社尔？”范十一也跳了起来，顺手将靠在墙边的刀捞在手里，迟疑道：“他认出你了？”
朱十六咽了口唾沫，“应该没有……”
当日李善在馆陶城外与阿史那社尔一共见过两面，其中一次是他和马周，另外一次是他和李道玄、马周、苏定方以及三十个亲卫，而范十一、朱十六当时都在场。
范十一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周二郎，“你去！”
的确，周二郎是最合适的，一方面是因为他直到魏县一战后才被李善收留，另一方面……
“不是每人只能买两壶酒吗？”阿史那社尔虽然是突厥打扮，但说话行事并不粗鲁，笑吟吟道：“这位苑郎君可是大行台之子，都只能买两壶呢。”
一旁的青年身材瘦削，脸白须短，好奇的看着周二郎，他是苑君璋次子苑孝政，本来还有个大哥……但半年前被高满政亲手剁了。
周二郎行礼道：“贵人临门，自当全意。”
周二郎眼角余光扫了扫，心里松了口气，店铺里留下的人不多，毕竟玉壶春已经卖了大部分，那些代县势族子弟都出去买牛买马了……他是真怕谁说漏了嘴。
馆陶县公李怀仁出任代县令？
好吧，自己一行人倒是无所谓，但消息透出去……呃，阿史那社尔也无所谓，但那位阿史那欲谷设肯定是要拔刀杀到雁门去的。
阿史那社尔大笑道：“看来你知晓某的身份。”
“是。”周二郎深吸了口气，“小人原河北道易州人氏，汉东王麾下。”
“刘黑闼旧部？”阿史那社尔大为惊诧，“怎的至此？”
“魏县、永济两战败北，汉东王兵败身死，小人在河北难以容身，投奔河东亲族。”周二郎苦着脸说：“但河东亦凋零，只能出塞行商贾事，做个伙计。”
一旁的苑君璋儿子苑孝政笑道：“当年宋金刚就是易州起兵，后败于窦建德，西奔至代州、朔州，想必是那时候留在河东的旧部吧？”
周二郎默默点头，打开酒坛，倒了两杯酒，“大人请。”
阿史那社尔一口饮尽，脸颊飞起一片红晕，脱口赞道：“果然好酒！”
“此酒清如水，烈如火，李唐陛下赐名玉壶春，被赞为北地第一名酒。”周二郎说的天花乱坠，“原本只在京兆售卖，可惜关中行禁酒令，这才移至河东。”
苑孝政好奇问：“如此好酒，却只是北地第一名酒，难道不是天下第一名酒？”
周二郎解释道：“中土辽阔，以长江为界，南地温润多水，少凌冽之风，酒水亦温和，并不喜烈酒。”
“中土辽阔……”阿史那社尔喃喃重复了两遍，突然出了会儿神，“适才你说关中禁酒？”
周二郎连连点头，却看见阿史那社尔再次陷入沉默。

第三百六十八章 云州（中）
长城之外的广浩草原上，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游牧民族在历史长河中起落，他们相互敌对、联盟、厮杀、吞并，类似的事也在中原大地上发生，但秦一统天下，两汉继之，虽南北对峙数百年，但再到隋唐，大一统的局面再次出现。
和中原不同，草原上的吞并、杀戮从来没有停止的时刻，这直接导致了草原上人心不齐的境况。
如今李唐上下，虽多有畏惧突厥者，但也都知道，不管是举兵相抗还是美人厚礼，终归是拒突厥入主中原。
突厥原本是柔然的炼铁奴，后逐渐强大，取柔然而代之，号称控弦百万，对中原虎视眈眈……却不是每个人，或者说每个部落头领都希望能入主中原的。
比如此时此刻的阿史那社尔就是个例子，虽然去年受命领兵袭扰河北山东，但实际上在出兵之前曾私下劝阻，但颉利可汗却一意孤行。
颉利可汗有意入主中原，左右亲近时常宣扬天命……李唐立足不稳，如今南边大战，朝中夺嫡日烈，这些年连苑君璋、刘黑闼、高开道都能与李唐一争长短……
但阿史那社尔对此嗤之以鼻，李唐不稳，难道突厥就稳了？
如果是父亲处罗可汗在位期间，倒是有五成把握，借隋王杨政道攻取并州，东窥关中，南下中原……可惜在出征之前，父亲突然病逝，颉利可汗上位。
等颉利可汗整顿内部，掌控大局，举兵南犯并州的时候，却在代州被时任并州总管的刘世让死死拦住……没多久，秦王一战擒两王扫荡中原的战报就传来了。
与其啃李唐这块硬骨头，还不如去吞西边……近几年，西突厥常有内乱。
嗯，历史上这位阿史那社尔乘着西突厥内乱，突然西征，攻占西突厥大半领土，自号“都布可汗”。
阿史那社尔因为这等言谈，在突厥中颇受排挤，毕竟这些年突厥对李唐依旧呈现泰山压顶的态势……而且阿史那社尔虽是突厥皇族，却自小读书，是个另类。
想到了刘世让，阿史那社尔眉头就是一皱，这可真是个硬骨头啊，瞄了眼恭恭敬敬的周二郎，随口笑问道：“听闻魏县一战，汉东王溃败，其中有李善手笔……可听说此人？”
周二郎脸色微变，低下头应道：“年初迁居河东，倒是听闻……李怀仁因筹谋山东战事爵封馆陶县公。”
“馆陶县公？”阿史那社尔轻笑了声，饶有兴致的甩了甩手中的马鞭，“此人虽未至弱冠之年，但却实是非凡人物……”
馆陶，是李善换回李道玄、薛忠的地方，也是李善名扬山东的开始，更是阿史那社尔起意北归之处，更是刘黑闼大军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苑孝政好奇问：“李怀仁，此何等人？”
李善生擒欲谷设换回李道玄，此事在唐朝高层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在突厥这边却少有人知晓，苑孝政身为苑君璋之子，连李善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阿史那社尔也不回答，扫了扫店铺，“除了酒水，无其他货物？”
“大人，商队多年未出关了，此次只带了酒水……”周二郎小心翼翼问：“若大人……小人愿为效劳。”
阿史那社尔琢磨了下，“久未见商队出塞，也不为难你，无需铁器，送些茶盐过来。”
“多谢大人体谅。”周二郎行了一礼，“这两日便启程，下一趟必多带些茶盐。”
茶叶、盐都是突厥需要的，而且都是草原不能出产的，基本只能靠这些商队，阿史那社尔转头交代了句，“回头告诉尔父，商队来往，照料一二。”
“谨遵命。”苑孝政正色应道。
阿史那社尔不置可否，他这次来云州，是受颉利可汗之命来探看，苑君璋新败，是否能在今年重夺马邑……
但今日听闻李唐关中禁酒，说明很可能有饥荒，而马邑不在手，大军破雁门袭河东……就有不小的变数。
还不如直接从灵州南下攻入关内道……阿史那社尔倒是不想去啃李唐这块越来越硬的骨头，但谁让颉利可汗如此执着呢。
让店铺伙计将酒都送上马车，阿史那社尔顿了顿，突然开口道：“下次多送些酒水来。”
“呃……噢噢，小人尽量。”
阿史那社尔心想，李唐禁酒，说明粮食不够用，让对方多耗费一些粮食，这总是件好事。
苑孝政是苑君璋次子，常年打理庶务，并不擅军政，特地问了句，“酒水、盐茶出关，雁门守将理应查看……而且某记得，李唐不许互市吧？”
“对了，雁门守将是左武卫大将军江夏郡公李高迁。”
苑孝政看向阿史那社尔，“去年可汗南下，郁射设大人在忻州兵败……便是李高迁领兵。”
“此次马邑一战，李高迁领兵出塞……”
阿史那社尔微微颔首，他是处罗可汗次子，郁射设是老三，两人向来交情不错，而且都通汉学，只是两人政治立场不一样。
阿史那社尔对颉利可汗入主中原颇有异议，但对颉利可汗本人忠心耿耿，而阿史那郁射设对颉利可汗很不满……当年父汗病逝，长子奥射设已然成年，但颉利可汗勾连义成公主夺了汗位。
名义是，奥射设既丑而弱，处罗可汗嫡系多有不满，而且不久之后奥射设就一病不起，郁射设怀疑是颉利可汗下的手。
各种念头在阿史那社尔脑海中转动，他偏头看向周二郎……这是个疑点，好些年没有大批量的商队来云州了，去年大军破雁门，虽然肆意河东，但终被唐军逼退。
而且就在不久前，他刚刚听闻，李唐改旗易帜，并一战击溃吐谷浑主力，斩天柱王，生擒可汗伏允。
这商队不会是探子吧？
小心的咳嗽两声，周二郎露出个你们懂的神情，“江夏郡公征战沙场，但也要吃饭穿衣……”
阿史那社尔哈哈一笑，刚起的疑心登时四散，他自幼通汉学，很清楚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倒是一旁的苑孝政打量周二郎的眼神颇为玩味。

第三百六十九章 云州（下）
幽静的书房里，苑孝政长吁短叹的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愁苦之色。
对于自己以及父亲苑君璋的处境，苑孝政几乎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之前坐拥朔、云两州，还算有些分量，如今失去了最重要的马邑，而且大举反攻却遭惨败，苑家的地位已然岌岌可危。
这条路的前方一片黑暗，真的要走到死吗？
苑孝政默默的在心里盘算，突然脚步一顿，抬头看见亲卫正疾步而来。
“打听到了？”
“二郎君。”亲卫上前几步，小声嘀咕了几句。
苑孝政精神一震，犹豫了会儿，换了身衣衫，大步出府，翻身上马，径直出了云中城，在一处小镇停下脚步。
“老伯你是五台人氏啊！”一个青年唾沫横飞，指手画脚，“我媳妇就是五台人！”
苑孝政站在人群外默默听着，他的爷爷苑侃曾在前隋任代州长史，自然一听就懂，代州下辖五县，代县、繁峙、原平、五台、崞县，五台是因著名的五台山而得名的。
“真的授田？”那位出身代州五台的老者一脸的狐疑，“谁能保证？”
“代州如今没有总管，但代县令许诺，不问前事，定居代县，均按丁口，一丁授田二十亩。”青年信誓旦旦的说：“而且还免除税赋三年！”
周围一片哄然声，有的人激动兴奋，有的人却大声反驳，那青年高声道：“大伙儿都知晓，这些年代州兵祸连连，好些人家都弃田逃亡，都是良田……”
苑孝政又听了片刻，悄然离去，慢悠悠的趋马回城，眼看着到了府外，又拨转马头换了个方向，踌躇许久才在挂着玉壶春匾额的店铺外翻身下马。
“就这样吧，再过两日启程……”正在和范十一盘点账目的周二郎侧头看见苑孝政，紧走几步，“小人见过苑郎君。”
“嗯。”苑孝政胡乱应了声就往里走，眼看着要走到后院去了，却猛地停下脚步，迟疑了下反身寻了个胡凳坐下。
周二郎和范十一都松了口气……后院倒是没太多见不得人的，只是靠着墙壁摆着好些上等兵器。
这种兵器在关内、河东都算是上品了，在云州……也就苑君璋麾下大将或亲卫才有，一旦见光，什么商队的名义就不太好糊弄过去了。
“玉壶春前日就已经售空，尔等买了什么回程？”
苑孝政的第一句话看似并不犀利，因为云州虽然也用铜钱交易，但用的都是前隋留下的，更多是用布匹、丝帛、羊来交易，所以商队肯定是要购买货物回程的，正好再赚上一笔。
“不过些香料……河东未有高价，但在长安贵如黄金。”周二郎小心翼翼的应道。
苑孝政瞥了眼过去，“难道未够牛马？”
范十一藏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周二郎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干笑了几声却没答话……面前这位青年是苑君璋的儿子，不是自己这些人能得罪的。
寂静了片刻后，苑孝政轻声道：“若某没料错，应该换了不少良马，但却没能换来多少牛。”
周二郎和范十一交换了个诧异的眼神，一方面是因为苑孝政的态度，另一方面是因为对方说的非常对。
不拘口齿，这次良马换了不少，但牛却没能捞到多少，这也是周二郎决定再留几日的原因之一。
“美酒换良马，不难。”苑孝政轻声道：“但牛，不行。”
“自十余年前起，云州为突厥所控，但民众多为汉人，亦以耕地为生。”
“所以云州的耕牛，大都在汉人手中，他们就算喜酒，也不会拿牛来换。”
周二郎保持着沉默，这个道理他也懂，所以前日使了个绝户计，干脆让人去劝说那些原籍代州的民众，连人带牛一并弄走，反正郎君迟早都会干的。
“在朔、云二州多年，久未品茶，下次多带些茶叶来。”苑孝政突然换了个话题，“当然，也要多带点盐。”
这些时日到处乱窜的范十一灵光一闪，“酒换不来牛，但盐可以！”
这是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关键，人可以不喝酒，但不能不吃盐。
云州、朔州都是不产盐的，而河东却有好几处卤水盐池，范十一想起前几日在乡间用饭，饭菜少有咸味而且带苦涩，多半用的是岩盐。
耕牛再重要，也比不上纯正的食盐……如果是脑子活络的，用一头耕牛换来的食盐，转身就能换两头来。
毕竟在云州，耕牛虽然重要，但也不是稀少品。
周二郎恍然醒悟，然后立即细细打量着苑孝政……这个青年坐在那，神色有些畏缩，但眼中却有着期盼，缩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颤抖。
“阿史那社尔昨日一早启程回了五原郡。”
这事儿范十一是知情的，因为昨日他亲眼看见苑君璋送阿史那社尔出城，不过五原郡……
“五原郡？”
苑孝政轻声解释：“前隋开皇年间，置丰州，大业年间更名五原郡……颉利可汗王帐在去年迁至五原郡北边。”
范十一呆了呆，这可能是自己来到云州后，打听到的最重要的情报……自从武德四年唐朝和突厥开战之后，双方绝互市、使者。
唐朝倒是遣派使者拜访颉利可汗……不过那两次突厥都打到河东道了，使者并未去草原。
说出这件算不上大也算不上小的事后，苑孝政沉默了半响，其实他并不是个有胆气的人，脸色变了又变，才支支吾吾的低声道：“你们太心急了……”
范十一、周二郎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招揽代州籍贯的民众回返故乡一事。
苑孝政缓缓起身，往外走去，看见周二郎在侧面陪同，嘴唇动了动，“走，今日就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二郎哪里还听不懂……自己擅做主张，提前让人招揽民众，很可能惹出了麻烦。
一个时辰内，周二郎、范十一紧急召回了所有人手。
两个时辰后，苑孝政站在城墙上，看着车队出了云中县，滚滚向南而去，车队前后夹杂着数以百计的良马，卷起了好大的烟尘。

第三百七十章 本钱
向南急奔出几十里，车队才放缓速度，歇息片刻。
稍微安排了下，贺娄兴舒转遍了车队，才找到周二郎和范十一，疑惑问：“怎么突然离城？”
范十一似笑非笑，瞥了眼周二郎，“那就要他了。”
苑孝政来访之后，范十一和周二郎都能确认，招揽民众迁居代县这件事……肯定是惹下了祸端。
再琢磨苑孝政的那一席话，对方点出了阿史那社尔已经离去……所以指的肯定是名义上的大行台苑君璋。
周二郎阴着脸没说什么，只在心里盘算自己回去会被郎君如何严惩……虽然投入李家门下时日不长，但他很清楚这位妹夫的性情。
平日不拘上下，和颜悦色，事事仁义为先，时常施恩……但在关键时刻，却是个不太讲情面的人，自己妹妹是郎君宠妾，但也说不上话。
范十一倒是无所谓，一方面他是副手，另一方面他对这件事的理解角度和周二郎不同……在他看来，苑孝政的态度是个关键。
如果不是闹出了事，苑孝政又怎么会展现这样的态度呢？
那个面白少须的青年，难道有意投唐？
他在云州的分量有多重？
能影响到苑君璋吗？
范十一有点不太看好，那厮说话畏畏缩缩，毫无气概，不像是个人物。
嗯，事实上，范十一猜的很对。
苑孝政身为苑君璋次子，自小学文不成，习武不成，最终只为家里打点庶务……但如今不同了，被苑君璋视为家族日后依仗的长子在半年前被高满政亲手斩首，剩下的三个儿子只能挑苑孝政了。
苑孝政那两个弟弟……好赖现在还看不出来，一个八岁，一个三岁。
所以，当苑孝政急匆匆赶回府中，并在众人视线中提出反对意见的时候，苑君璋虽然心头火气，但却保持了沉默。
将人都赶走，苑君璋才冷哼一声，“招揽民众迁居代州，此为李唐釜底抽薪之计，二郎却要为他们说情？”
周二郎他们招揽人手给出的条件算是很丰厚了，按成年丁口授田二十亩，免三年税赋……其实在李善计划中，更希望用潜移默化的态势来达到目标，换句话说，是一次次的加码。
但周二郎一股脑将条件扔了出去……直接导致云中县内议论纷纷，苑君璋又不是个聋子，在车队离城后不久就发现了，并下令搜捕入狱。
苑孝政就是在这时候赶来劝阻的。
咽了口唾沫，苑孝政低声道：“阿史那社尔前日去过那家铺子，命商队下趟多带些茶盐，而且还嘱咐孩儿多加照料。”
苑君璋胸中一闷，拉着脸半响都没吭声……自己失了朔州，在突厥那边的分量已经越来越低了，绝不敢与处罗可汗次子，得颉利可汗信重的阿史那社尔争执。
虽然一直是将突厥作为依靠，但苑君璋心里明镜儿似的……那些突厥人都是些翻脸无情的，当年小舅子就是这么死的。
嗯，苑君璋的小舅子就是当年纵横河东的刘武周。
长长叹了口气，苑君璋揉着眉心，脸上满是忧色，马邑兵败，突厥那边又不太平静，阿史那社尔此次前来，也有催促云州发兵，赶在年前重夺马邑的意思……不然再等下去，至少要明年四五月份才可能出兵，到那时候，唐军在马邑都扎牢脚跟了。
这也是听闻商队在云中招揽民众迁居消息后，苑君璋大怒的原因……他没有资格拒绝突厥的要求。
如果要抢在大雪降临之前攻陷马邑，那就必须挤压出云州所有的资源……粮草、马匹、人口、民夫。
换句话说，苑君璋无法拒绝突厥攻陷马邑的要求，云州的汉人民众将遭受一次劫难，财产那都是小事，甚至可能被拉壮丁，死在战场上……在云州，战死了，家人可是毛都没有的。
如此对比，待在云州被洗劫，还有可能被强召入军攻打马邑战死沙场，就算没战死，而且也攻破马邑，好处大头是突厥人的，剩下的是苑君璋吃肉，留给这些底层民众、士卒的几乎剩不下什么。
苑君璋还没有放出今年还要出兵的消息，但他知道，消息一旦散开，云州民众会做出非常简单的选择……去代州安生度日不好吗？
去年突厥大寇河东，但今年却在马邑兵败……唐军或许能守得住马邑、雁门，护得住代州民众。
所以，苑君璋才会大怒……这完全打断了他的计划，本打算强召三千青壮入军，但现在想想也知道，很可能会军心不稳。
其实说到底，云州、朔州、代州经历了十多年甚至数十年的战乱，这让民众有着对稳定的生存环境极其强烈的期盼……
苑君璋沉思良久，抬头看了眼儿子，“二郎……必攻马邑。”
苑孝政有些懵懂，只说：“父亲说的是。”
这个儿子有点蠢，苑君璋无语了片刻才哼了声道：“你有意投唐。”
“父亲……父亲……”苑孝政惊惶不安的起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大郎死于高满政之手，若是苑家投唐，难道高满政会放心？”苑君璋低声道：“就算要投唐，也要有点本钱！”
“攻陷马邑，斩高满政首级，之后才能……”
脑子转了两个弯，苑孝政才听明白……父亲并不反对投唐，但至少现在不行。
攻下马邑，杀了不可能化解仇怨的高满政，才会坐下来和唐朝谈条件……马邑在手，不管是在突厥还是在唐朝，苑家才有足够的分量。
说到底，在朔州杀了十多年的苑君璋，有着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没有本钱，那就没有资格坐在牌桌上。
自从刘黑闼授首，半年前马邑投唐，自己又新败，苑君璋很清楚，李唐根基已稳……如果自己投诚，必得高官厚禄。
但下场如何，却是很难说的事……窦建德之死还没过几年。
高满政投唐后没有入朝，爵封国公，镇守朔州，依旧兵权在手……他能做到，那我也能！
苑君璋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必要在大雪降临之前攻陷马邑，斩杀高满政！

第三百七十一章 太上道了
萧瑟的秋风挂过漫无边际的原野，残阳下，一支数十人的车队在缓缓前行，骑士身材雄健，胯下良马膘肥体壮，被围在中间的马车看似不起眼，实则精巧，一看就知道出身大族。
不远处有一支百人骑队趋马而来，为首者高声呼和了几句，车队缓缓停下。
“郎君，江夏郡公亲迎。”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拉起，露出一个中年人的面孔，下了马车后他随意扫了扫道路两旁，半响后突然细细打量，对着大步走来的李高迁笑道：“久闻馆陶县公之名，不料惊世诗才之外，理政也颇见手段。”
“怀义兄何出此言？”李高迁哈哈笑道，这位是闻喜裴氏西眷房的裴怀义，受其邀北上代州。
“田野空空如也，显而易见。”裴怀义赞道：“虽是微末小事，但却见此人理政颇勤。”
李高迁虽然不是出身门阀世家，但也是一郡豪族子弟，这方面反而不如为家族打理庶务的裴怀义，秋收之后，田地是需要收整的，如麦秆之类的还能作为柴火。
裴怀义记得几年前来过一次代州，也是这个季节，遍地废墟，田野中杂乱无章，和如今相差极远。
其实，一方面的确是李善交代过，他本就是农户子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今年突厥未能攻破雁门，而且苑君璋新败，李善和李高迁商议，让绝大部分民夫都得以脱身。
两人闲叙片刻后，上马顺着路一直向北，一刻钟后转而向东，裴怀义很快发现了异样。
前隋文皇年间，修整官道，之后大业年间炀帝迁都洛阳，又南下江都，官道已经数十年未有大规模修整了。
但转而向东的官道，道路平坦宽阔，而且还分为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中间以半人高的土丘相隔，每隔一段路程还有专人负责。
趋马五六里后，裴怀义在马上远远眺望，视线的尽头是一片绯红，那红色偏艳，正如上头如血残阳，令人印象深刻。
到了近处，才发现这是一个庄子，里面尽是各式用红砖搭建的宅子，庄子外头用红砖建成长长的围墙。
但最让人意外的是，大门处的里里外外，穿着各式服装的商贾几乎挤得没落脚的地方了，裴怀义忍不住偏头道：“途中就听人提起，几乎可比长安东西两市，这李怀仁倒是不怕他人举告！”
“不过小事，怀仁得圣人青睐，又有平阳公主相助。”李高迁嘿嘿一笑，“五日前，第一批商队回程，那时候，此市已然建成，商贾云集而来。”
李高迁这么殷勤……裴怀义当然猜得到，这位老友八成在其中是有份子的，不然也不会写信邀自己来一趟。
不过，如此盛况，裴怀义也是蠢蠢欲动。
但即使蠢蠢欲动，但裴怀义也没有急，而是细细问起各类事。
这方面李高迁就不太懂了，索性将瞄见的马周给扯了过来……马周这段时间被李善用的跟拉磨的毛驴似的，天天脚后跟都要砸到后脑勺。
“郡公，这位是……”
“噢噢，原来闻喜裴氏。”马周行了一礼，心里咯噔一下……怀仁还真有手段，这算是把河东裴氏给拉下水了！
裴怀义……听听这名字，就知道和被裴世矩塞进天策府的裴怀节是兄弟，至少是嫡亲的堂兄弟。
马周陪着两人进了大门，介绍道：“南面全都是库房，存放各类货物，毕竟如茶、盐之类的货物不能受潮，更不能受雨。”
“北边全都是单独隔开的宅子，以供众人商议货价，登记造册，折算抽水……”
李高迁往北边看了眼，登时喜笑颜开，人头耸动……要知道虽然只是百抽二，但耐不住量大啊，他在其中是能分五成利的。
再往前走，裴怀义听见阵阵马嘶声，指着东边问：“那边是马栏？”
“是。”马周凑近了点，“自云州回返，良马最为……”
裴怀义不禁连连点头，如今李唐缺良马，一匹马的价格相当昂贵，而从塞外携带货物回程，马的利润最高，而且也相对方便。
李高迁突然正色道：“如今朝中缺马，怀仁设市，为朝蓄马，此为国事。”
裴怀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儿又没外人，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给谁听？
又聊了几句后，裴怀义问起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酒肆也在这儿？”
马周引着两人往东北角去，这儿墙高巷深，绕了几个圈才远远看见一处，外头有几个青壮按刀巡视。
“久闻玉壶春之名。”裴怀义目光闪烁，“只是不知产量如何……”
马周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那就要仰仗足下了。”
裴怀义矜持一笑，并不谦虚……私设酒坊，购买粮食，不可能通过公开的渠道，而在河东道，只有如闻喜裴氏这样的大族才有这样的能力和渠道。
在马周的引路下，三人抵达东边的一处大宅，刚迈进门，裴怀义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嚷嚷。
“世人皆言，东山李善仁义为先，今日一见，却大失所望！”
裴怀义脚步一顿，随即笑道：“志尚兄也到了！”
坐在胡凳上的中年人暗骂一声晦气，起身行了一礼，“没想到怀仁与河东裴氏也有交情！”
马周的视线和李善撞了撞，都有点想笑……呃，其实这话儿说的也不错。
这交情，深的都没法说呢！
裴怀义视线在众人身上一扫，立即确定了目标，上前两步笑道：“山东建功，诗才惊世，医术精湛，如今又见理政手段，三叔的确善于荐人。”
这是好话吗？
应该是在说我爱阿堵物吧？
李善嘴角动了动，行了一礼，“不敢当。”
今日在场的除了李善之外，还有三位，分别是太原王氏、解县柳氏、河东薛氏三家的子弟……这三家都有子弟与李善是旧交好友。
王仁表就不用说了，去年山东战事中，李善救出了柳濬、薛忠，而且柳奭、柳亨这对叔侄和李善关系也不错，在平康坊见面次数不少。
但这几家在武德年间都没办法与一门双相的闻喜裴氏比拟，裴怀义一进屋就掌握了局势，和李善寒暄之后，与众人笑谈几句，时而提起旧事开怀而笑，时而提起货物贵贱价格。
李善笑看着这一幕，间或与马周交换个……这家伙太上道了的眼神。

第三百七十二章 分赃（上）
李善不是个喜欢做计划的人。
或者说，他不喜欢做短期计划，特别是那种环环相扣，前因后果的计划，因为他在这方面吃过亏。
因为在本身没有太多资源的情况下，每一步都有可能碰到意外情况，每一次碰到意外情况都会产生影响……所以，只需要确定长期目标，然后一步步往前走就好了。
碰到意外，那就解决意外。
将闻喜裴氏西眷房拉下水，这是李善提前安排好的，但他没想到，如此丰厚的利润，加上自己宣传的太过火，将太原王氏、解县柳氏、河东薛氏也吸引了过来。
这三家的到来是个意外，也让李善处于劣势，不过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意外也出现了。
裴怀义面无表情的走出驿馆，身后的随从愤然道：“这厮好生无礼！”
抵达代县已经三天了，除了第一次在市中见了一面后，裴怀义再也没见过李善，据说这位代县令忙的连饭都吃不上。
仅有的那一次会面，李善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提起正事。
走入一处大宅，裴怀义笑着和两位中年人打了个招呼，一位是解县柳氏子弟，另一位是河东薛氏子弟，都是族中专门负责打理庶务的管事，相互之间也熟悉的很……不过，名列五姓七家的太原王氏子弟并不在。
“怀义兄，还是没见到人？”柳熙有些意外，笑道：“据说乃是弘大公举荐其出任代县令……”
薛轴在一旁摇头道：“听族兄提过，李怀仁其人，颇有城府，非寻常少年英杰……”
“伯褒兄法眼无差。”裴怀义笑了，“此人的确有些城府……”
伯褒是天策府记室参军薛收的字。
刻意相避，必然有因，裴怀义隐隐猜到了李善在想什么……随即他冷冷一笑，裴氏、柳氏、薛氏河东三望族，再加上太原王氏，你李怀仁拦得住吗？
要不是你李怀仁任代县令，又与李高迁交好，压根就没资格参与其中！
这是给脸不要啊！
裴怀义正准备开口，合力向李善施压，突然外间下人小跑着进来，躬身道：“郎君，代县令投帖。”
“嗯？”裴怀义嗤笑了声，接过看了眼，“终于肯露面了。”
看裴怀义举步往外，柳熙瞥了眼薛轴，迟疑低声道：“可需招呼一声王兄？”
薛轴没吭声，看了看裴怀义的脸色，微微摇了摇头。
五姓七家，海内闻名的第一等门阀，但世家门阀之间也是有竞争的……如今在朝中，闻喜裴氏占据了绝对优势，柳氏、薛氏也在东宫、天策府有地位不低的文武人杰，而太原王氏就差得多了。
如今太原王氏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王仁表的父亲王裕，尚同安长公主，任随州都督，另一个是东宫太子第一心腹谋臣太子中允王珪。
不过王裕中庸之才，无甚功勋，而王珪……虽然名义上出身太原祁县王氏旁支，但曾祖王神年、祖父王僧辩百年前投南梁，与太原嫡系的关系非常远。
五姓七家，五姓七家……裴怀义在心里想，闻喜裴氏他日或能改为绛郡裴氏，与清河郡崔氏、陇西郡李氏、太原郡王氏齐名。
这些思绪在裴怀义脑海中盘桓，一直到他进了正厅，看见李善与太原王氏的王津相对而坐。
柳熙和薛轴对视了眼，心里都是一个咯噔……显然，这个少年郎将四个家族远近亲疏之别看的清清楚楚，王津应该是住在城外，按道理来说这么短时间是赶不过来的。
李善笑着起身，延手请众人坐下，又招呼下人烹茶……呃，是王津自己带来的茶童，甚至器皿都是人家带来的。
“怀仁这几日太忙，几次登门都扑空了。”柳熙笑着埋怨，他和被李善救了性命的柳濬是同房堂兄弟，关系很近，甚至大半年前河东柳氏有意联姻，那位小娘子就是柳熙的妹妹。
李善还没开口，一旁的王津诧异道：“怀仁这两日不是在吟诗作文吗？”
薛轴凑趣问道：“久闻《爱莲说》，亦喜《春江花月夜》，怀仁又有名作传世？”
“不敢当，不敢当……”
“怀仁无需自谦。”王津长笑道：“的确堪为传世之作，且听某诵来！”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虽然都为族内打理庶务，但也都是熟读诗书的世家子弟，三人凝神听去，听到“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时候，纷纷身子前倾，神情凝重。
李善浅浅笑着，心里很是抱歉……刘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次是被逼的，真的是被逼的！
屋内安静了片刻后，薛轴叹道：“此文与《爱莲说》交相辉映，真是好文章！”
的确，《爱莲说》以莲喻君子，《陋室铭》借陋室而抒品行高洁，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善在心底嘀咕，都怪崔小娘子，要不是先有一篇《爱莲说》，前日自己也不会抄《陋室铭》……不对，这不是崔小娘子的锅，应该是张文瓘，要不是这厮当日拉着自己去芙蓉园，何至于此！
刘大，要怪就怪张文瓘吧！
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李善突然觉得对面的柳熙、裴怀义眼神都有些古怪……呃，咱们坐在这儿，是在讨论走私，是在分赃，是在挥舞锄头挖国家墙角，你是怎么能写出这篇《陋室铭》的？
骂谁呢？
嗯嗯，连自己都不放过？！
李善也是没辙啊，王津看到那篇《陋室铭》完全是个意外，压根就不是写给他看的！
柳熙忍笑将话题扯开，说起了这几日在代县所见所闻，饶了一个大圈才问道：“听说商队大都齐备，再过几日就要出塞了？”
“差的多呢。”李善毫不避讳，“还缺不少茶、盐，玉壶春产量不大，缺口也多，而且瓷器、漆器也缺。”
“怀仁……”
柳熙的话说到一半，对面的李善挺直身子，正色道：“还请诸位襄助。”
裴怀义断然道：“盐茶换酒。”
柳熙闭上了嘴，王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面沉如水的李善。
良久之后，李善叹道：“一碗汤饼放在案上，怀义兄这是连汤都不肯让小弟喝一口啊！”

第三百七十三章 分赃（下）
李善不得不承认，来到这个时代两年多，虽然走了一趟河北山东，虽然和清河崔氏闹了一场，虽然在长安名声鹊起而且与诸多世家门阀子弟来往……但他还是低估了世家门阀在这个时代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不仅仅局限于出仕者的地位，不仅仅局限于爵位、官职，而是更多的横向发展，几乎涉及到方方面面。
李善之前的计划太过于想当然了，他希望河东世家能提供大量的货源，而自己和代县势族做渠道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善的想法很完美，毕竟出塞是有风险的，代县势族承当这样的风险，而河东世家和商贾从各地转运来货物。
特别是在多年战乱之后，只有世家有这个人脉、资源组织人手，运输大量茶叶、盐、漆器、瓷器这些货物……反过来说，因为多年战乱，世家大族也缺少这样的销货渠道。
所以，这是合则两利的好事。
但很快，李善就发现不对了，特别是在裴怀义抵达代县之后。
原本热闹的市场渐渐冷清下来，原本红红火火的交易渐渐少了……李善很快判断出了问题所在，这个时代，商贾的地位很低，往往要依附于或大或小的世家，不说别的，李善来到这个时代挖的第一桶金，要不是因为王仁表、李楷，也很难得手。
那些走南闯北的商队更是如此，每到一个地方都是要拜码头的……而在这个时代，码头的背后总是盘踞在各地的世家豪族。
裴怀义发话，再加上解县柳氏、河东薛氏，那些商贾会轻易的做出选择。
但为什么？
裴怀义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善刚开始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马周一语道破……有你没你都一样。
贪婪是固定的，不管是从世家的角度还是从商业的角度都一样，你能组织商队出塞经商，难道那些世家门阀不能吗？
他们完全可以撇开李善和代县势族，自己组建商队，获取最大的利益。
那些大族为什么要和李善合作，一方面是因为酒，另一方面毕竟是代县令。
李善冷冷的盯着裴怀义，你们这是想鸠占鹊巢啊！
从供货商摇身一变成为合供货商、渠道商为一体的存在，反而是李善提供玉壶春，从渠道商变成了供货商。
裴怀义神情轻松，他知道李善看得穿这一切……作为闻喜裴氏打理庶务的主管者，他早就在琢磨这条商路，从几个月前高满政举朔州投唐开始。
刚开始还有点忌讳，毕竟这条商路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了，顶多只是代县的一些小家族运送小批量货物出塞，如果携带大批量货物出塞，谁知道突厥会不会不讲规矩洗劫商队。
但现在，没问题了，已经有人走通了这条路……既然有人走了，那么我们也能走。
的确，裴怀义他们完全可以甩开李善……之所以一直留在代县，试图保持和李善的联系，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眼馋李善的玉壶春，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善毕竟身为代县令，是地头蛇。
李善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代县组建商队出塞，可让利两分。”
裴怀义轻笑一声，若无其事的说：“此次北上，途径各州，听闻粮价又涨。”
李善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他许诺分利，就是不希望世家门阀自行组建商队出塞，而裴怀义毫无顾忌的威胁……信不信回头就让粮价上涨，信不信回头让你买不到大批量的粮食！
裴怀义很确定李善会退让……没有大批量的粮食，哪里来的玉壶春呢？
而大批量的粮食交易，不可能绕开以闻喜裴氏、太原王氏、河东薛氏、解县柳氏为首组建的这张网。
裴怀义侧头看了眼，王津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什么诧异神色，看上去并没有站在李善一边。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善缓缓开口：“市内不可缺货，还请诸位襄助。”
“商队非限于代县一地，生死有命。”
“商队回程，市收牛马，以数量分下批次玉壶春。”
裴怀义听着听着缓缓皱起眉头，商队非限于代县一地，这意味着李善不再坚持只代县组建商队这一条。
而李善拿出这个条件，要求各家提供市场内以供交易的盐茶各类货物，并且要求商队回程携带牛马，以回购牛马的数量来确定玉壶春的份额。
裴怀义没想到李善几乎一点都不退却，不禁有些意外，内心深处生怒，“明府家中田地甚广，还需蓄养牛马？”
牛马是从突厥回程携带货物中利润最高的，裴怀义当然不想将这块肥肉轻轻松松让出去。
“那就无需怀义兄关照了。”李善冷冷道：“诸位均出身世家，但代县一片废墟，在下出任代县令，总归为百里侯。”
“正如适才所言，难道一碗汤面，诸位只留点残渣给某吗？”
裴怀义嗤笑了声，“若非为了玉壶春，吾等此刻已然离城！”
毫无疑问，玉壶春一定是利润最高的货物，云州以及突厥，中上层是不缺盐的，盐在塞外的价格并不夸张，而茶叶倒是中上层都需要的，但长江以北少茶，茶叶都要从江南采买，一方面耗时长，另一方面如今江南还战火纷飞，江淮军和唐军还在打得难分难解。
李善冷若冰霜的面庞突然解冻，笑着说：“怀义兄，此等事，合则两利，何必说这等话。”
“酒坊诸事，还要仰仗怀义兄诸位呢。”
裴怀义神色放缓，但仍然微微摇头，“足下虽为百里侯，但能在代县待几年呢？”
这句话隐隐在威胁李善，信不信一门双相的裴氏能马上将你从代县赶走……而且你出任代县令，本就是裴世矩举荐的。
李善忍着没笑出来，你真的去找裴世矩……信不信那老头骂你个狗血喷头。
李善想了想，又退了一步，“这样吧，诸家以粮价抵酒，份额提高两成。”
柳熙、薛轴坐在一旁有些无所谓，他们没那么高的期盼，只是要看裴怀义的态度，同进同退而已。
王津劝道：“怀义，各退一步吧。”
裴怀义再一次摇头，“充实市中货物，但玉壶春全都由各家分润。”
李善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世家门阀的做派，一口将肉全都吞下肚……不过，这也是李善有所预料的事，其他几家未必，但如今鼎盛时期的闻喜裴氏西眷房是有这个可能，也有这个底气的。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李善早在决定以商业重振代地的时候，就考虑将闻喜裴氏西眷房引入，但他没想到，事态失控到这个地步。
如果失去玉壶春，自己在这条商路上还有什么分量呢？
代县还有什么分量呢？
这是我不允许出现的！
李善起身踱了几步，用力拍了拍手，门外不远处，亲卫引着一个青年而来。
“来来来，这几位都是河东俊杰。”
青年先向李善行了一礼，再向众人行礼，“拜见诸公。”
裴怀义眯着眼盯着李善，“此为何人？”
李善并没有说话，只笑了笑。
青年神色有些畏缩，但还是提高了音量，“在下苑孝政，先祖曾任代州长史。”
裴怀义脸色巨变，居然是苑君璋的儿子！

第三百七十四章 忽悠瘸了（上）
除了勾来闻喜裴氏之外，太原王氏、解县柳氏、河东薛氏也主动上门，并且在商贾中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这是出乎李善预料之外的。
但苑孝政的到来，也是出乎李善预料之外的。
周二郎、范十一前些时日回来之后向李善详细禀明了苑孝政一事，他做出了和范十一同样的判断，这个青年有意投唐。
但让李善意外的是，苑孝政居然如此迫不及待的来了代县。
在云中县刻意让周二郎一行离城避难，与自身跑到代县来，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还能说是苑孝政欲投唐，而后者却能解释为，苑君璋有意投唐。
至少，苑君璋希望通过商队，与李唐建立一定的联系……多一条后路总是好事。
李善笑着延手请苑孝政坐下，后者恭敬的坐在了李善的身侧后方……这个举动让众人纷纷侧目，这个位置是不能随便坐的。
裴怀义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苑孝政的祖父曾任代州长史，名望不低，而其父苑君璋鼎盛时期坐拥朔、云二州，麾下精锐数万，你居然对李善以师礼待之！
柳熙笑着问道：“贤侄应有多年未归故地了吧？”
苑家是朔州马邑人氏，但因为苑侃曾任代州长史，举家迁居代县多年，直到后来刘武周起兵，苑君璋娶了刘武周的妹妹，这才回到马邑。
苑孝政恭敬应是。
裴怀义狐疑问：“你抵代县几日？”
“已有三日。”
裴怀义瞥了眼笑吟吟的李善，好吧，居然是和我同时抵达的，这厮的嘴巴好紧啊！
但关键不是李善嘴巴紧，裴怀义很快联想到，这几日李善不见踪影，八成就是和苑孝政在一起……他们谈了什么？
薛轴眯着眼打量着苑孝政，“不知足下此来为何？”
“乃是在下邀孝政赴代县。”李善若无其事的说：“朔州已然归降，但云州依旧割据，而且突厥时常在云州盘桓，若无把握，在下哪里敢组建商队出塞？”
微微侧头，李善用嘱咐的口吻交代，“但凡出塞商队，还请苑公照拂一二，即使战事再起，也不可损坏分毫。”
苑孝政原地拜倒：“谨遵命。”
裴怀义长长吐了口气，脸色难看的很，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这是李善几乎赤裸裸的威胁……你不听话，信不信让你闻喜裴氏的商队出点什么意外？
而且苑君璋如今割据云州，不久前还攻打马邑，这等人物的儿子出现在代县……自然是代表其父来的。
王津苦笑看着这一幕，他是王仁表的堂叔，早就听侄儿提起过李善……据说这位温文儒雅，与人为善，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强硬犀利，要硬生生逼着裴怀义低头。
如果王仁表、李楷这些好友或者裴世矩在此，会告诉王津……这是李怀仁惯用的手段。
退避三舍啊！
李善虽然打定主意要将闻喜裴氏西眷房拖下水，但绝不会允许自己失去控制权……如果弄得没办法，他宁可一拍两散，另想他法。
苑孝政的到来打破了僵局，也让李善有了足够的施展手段的空间和时间。
而且李善确定，裴怀义之前使了那么多手段，就证明了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他绝不会放弃这条冒着油水的商路。
裴怀义的视线时而落在李善身上，时而落在苑孝政身上，在心里反复盘算……听李善的口气，应该和苑君璋有所联系。
那也就说，这条商路，一头在苑君璋、苑孝政父子手中，另一头在李善手中……自己有可能取李善代之吗？
裴怀义很快放弃了这种期盼，看看苑孝政那恭恭敬敬的模样……而且李善若是没有把握，也绝不会让苑孝政出现在这儿。
而且江夏郡公李高迁暗中告知，李善行此事……东宫太子是知情的。
“咳咳。”王津咳嗽两声，打圆场道：“充实市中货物，并无碍难，至于玉壶春份额，还请怀仁多多关照。”
“那是自然。”李善拱手道：“其实怀义兄无需担忧，只要粮食不缺，各家份额自然是头一份的。”
裴怀义长身而起，苦笑着点点头，“早就听闻东山李怀仁之名，活死人医白骨，诗才盖世，这些不过小道，只是多有人怀疑馆陶县公爵位由来……”
当日李善以医治平阳公主为私事的理由辞爵，虽然李渊赐爵馆陶县公以彰山东筹谋之功，但仍然有很多人心存疑虑。
“今日见识足下手段，当知名不虚传。”
李善起身，热情的握住裴怀义的手，用诚恳的语气柔声道：“闻喜裴氏，一门双相，在下何敢冒犯，今日之事实是迫不得已，既然身为代县令，当为代县虑，还请怀义兄宽宏。”
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裴怀义也不再摆架子，手中用力，嗔怪道：“为兄难道是无量之辈？”
“多谢兄长，小弟惭愧。”李善顺着杆子往上爬，心里却有点翻腾，自己还是无法适应这些啊……有点想吐！
裴怀义笑道：“只看怀仁手段，他日必为朝中栋梁。”
“兄长过誉了。”李善正色道：“还需长者提携。”
一刻钟之前，两人还冷脸相对，如今却是谈笑风生，王津心里有古怪的感觉……要不是知道大家是在讨论走私分赃，还以为大家是为了国事呢。
视线在空中撞了撞，两人都觉得对方眼神真挚。
裴怀义已经下了决心，回头就写封信给堂叔，想个办法将李善这厮调走……最好调到江南去！
李善在心里琢磨，仅仅是出塞行商还不够啊，要不要让苑孝政使点手脚，给闻喜裴氏的商队里塞点料……正好前段时间齐老六弄出了点铁料！
一番看似真情实意实则虚情假意的对话后，李善将众人送出门外，还许诺酒坊专门留了一批酒，就等着各家的商队来提货！
总算搞定了，李善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觉得脑子有点发晕，回头看了眼还恭恭敬敬的苑孝政……哎，有点惭愧。
为什么惭愧？
这三日，李善几乎将这位苑孝政给忽悠瘸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忽悠瘸了（下）
在知道苑孝政秘密抵达代县之后，李善很快判断出这位青年的来意，无非是为其父苑君璋留一条后路而已。
但李善在与苑孝政商谈之后，他察觉到了苑君璋的企图……这个，苑孝政实在太嫩了，嘴巴也不太牢靠。
苑君璋或许是真的有投唐之心，但他想要的不是如曾经占据云州的郭子和一般，入朝为官，他想要的还是地盘，是能在朔州、云州占据一块地盘。
这是个典型的首尾两端的人物……在突厥那边，苑君璋地位并不高，如果投唐入朝，不会受到格外的优待，可能权力还会大幅度削减。
而放在苑君璋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举朔州投唐，爵封国公的昔日部下高满政。
高满政投唐后，立即被任命为朔州总管，麾下将士不仅没有削减，而且还得到唐朝从河东送来的补给，依旧是朔州的主事人。
所以，苑君璋是打定了类似的主意……李善很快从苑孝政的话中听出了这个意思，而且立即判断出，苑君璋有再起兵南下攻朔州的计划，这也和范十一打探的情报相吻合。
相关的情报，李善已经写了信给刘世让、李高迁，但这些不是他的主责，他的注意力依旧留在商事上。
对于苑家来说，想在朔州立足，要么得到突厥的信任，要么得到李渊的赦免，但不管是哪一面，刚刚新败，势力大损的苑君璋都希望得到支持。
这种支持是政治上的支持，也是资源上的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李善出现在了苑君璋的视线中。
在发现周二郎派人招揽民众之后，苑君璋很快派人去代县打探，一些公开的信息并不保密，李善爵封馆陶县公，并且救了平阳公主，得圣人青睐……这是公开的事。
这是个得到李唐皇帝乃至皇室信任的人，与雁门守将李高迁关系密切，而且还是这条商路的创立者和主事人，不管是政治上，还是资源上，苑君璋除了李善之外，其实可选的余地非常狭窄。
至于那些河东望族，不好意思，朔州、云州、代州这些年都是马刀称雄，世家对这些地方的影响力很微弱……呃，当然了，苑君璋几度随突厥入寇，几大世家都因此有所损伤。
所以说，短时间内，苑家只能选择李善。
苑君璋让儿子只是来试探一二，结果完全被李善忽悠瘸了！
李善在言谈中很快发现，苑孝政这个青年人，不通武事，多读诗书却才疏学浅，最关键的是，他最为尊敬的长辈是其祖父故代州长史苑侃。
苑侃，朔州马邑人氏，出身豪强，善于谋略，亦能舞槊，但让他扬名河东的却是非凡文采……曾得河东薛氏的薛道衡的赞誉。
然后……然后，马周就有意无意的在苑孝政面前提起，而且是在李善不在场的情况下提起，提起李善在长安诗才盖压一城俊杰。
李善完全忘记了自己离开长安时候的打算……此赴代县，绝不再以诗才扬名。
换句话说，我绝对不再抄袭了！
在陆陆续续听马周吟诵了那些铭传千古的诗句后，苑孝政对李善佩服的五体投地……嫩不佩服吗？！
李善在知道苑孝政最为着迷那篇《爱莲说》后，立即设了套……让小蛮将书房收拾的极为简陋。
然后……然后李善在书房召见苑孝政，那篇《陋室铭》就应运而生了。
这样的千古名篇在自己面前出现，这样的场景……有可能留于史册，苑孝政化身迷弟，口口声声称李善为“师”。
李善在几度推辞之后，不得已收下了这个弟子。
抱歉了，真是教不了你什么……李善准备让这厮多读些诗书，最后让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问世。
不是我不教你哦！
不过，既然为师徒，那就要坦诚相待，李善温和的拉着苑孝政去了后院，笑道：“商队的事，那就拜托孝政了。”
“李师放心。”苑孝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李善觉得脸有点发热，也不知道红了没有，想了想轻声道：“为师以莲君子自居，却组建商队出塞行商，想必孝政心有疑虑。”
苑孝政虽然有点憨，但也不傻，笑道：“当日见周二郎使人劝民众返故土，又以酒换牛马，弟子便知晓李师组建商队出塞，看似为阿堵物，实另有他图。”
李善赞许的点点头，“突厥、大唐必有一战，朝中缺良马，关中更缺耕牛，为师得上密许……”
苑孝政在心里揣测，这个“上”指的是皇帝还是太子？
据说雁门守将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和李师相善，而前者是太子心腹。
正想着呢，苑孝政突然听见李善话题一转，“苑公今年欲攻马邑？”
“呃……”
“迫于突厥，无奈之举。”李善不在意摇摇头，“此事无碍，只望孝政护住商队来往。”
“李师放心。”苑孝政第二次拍着胸脯保证，“绝无差错！”
李善笑了笑，在心里琢磨，这一战突厥会出兵多少，但理论上现在已经是九月末，即将十月了，突厥就算助苑君璋攻克马邑……雁门应该无碍，自己至少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这时候，苑孝政小心翼翼的问：“李师，弟子有一事，不知该问不该问……”
“你我既为师徒，自然坦诚。”李善眼神真挚。
“云中县那日，阿史那社尔……”
“哈哈哈。”李善大笑道：“去年社尔攻河北，与为师有一面之缘，于山东名声鹊起，便是拜其所赐。”
苑孝政听李善提了一嘴，脸现绯红，好像有点兴奋，“李师文武双全，真乃人杰。”
李善笑吟吟的听着徒弟的吹捧，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打断道：“对了，此次回云州，你我之事无需瞒苑公，但如若遇见突厥贵人，还是不提的好。”
苑孝政不明所以，但也点头应下。
拜托，阿史那社尔要是知道我在代县，倒未必会怎么样，但万一阿史那欲谷设知道了，那厮肯定不管不顾提着刀就要杀到雁门来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狗屁倒灶
距离代县县城五六里处，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子里，七八栋以红砖砌成的宅子点缀其中，远远看去颇为惹眼。
一行人趋马进村，在一处宅子前翻身下马，李善笑着问：“如何？”
虽然见识过被代县称为北市的交易市场，但苑孝政还是大为惊讶，因为三天前他来过这儿……换句话说，仅仅三天，七八栋新宅就完工了，虽然考虑到不需要打地基，但这速度实在骇人。
村中族老和两三个青年上前迎接，李善寒暄几句后问：“丈量田地，还有多少？”
一个青年上前行礼，口中应道：“约莫四百亩。”
四百亩是这个庄子周边遭到废弃的田地。
李善认得这人，跟着自己学算学，后来被安排下来丈量全县田地，挑了挑眉头问：“不会要重新开耕吧？”
“约莫两到五年内。”青年摇头道：“原本都是上等田，细心照料年许即可。”
李善哈哈一笑，回头道：“孝政觉得如何？”
“丁口授田二十亩，且免税赋三年。”苑孝政打量了几眼跟着自己来的几个随从，其中有两个颇有意动。
李善点了点那两人，“就你们俩吧，虽要随孝政回云州，但某破例让你们提前登记名册。”
“多谢……”两人迟疑了下，改口道：“多谢明府。”
口称明府，那就是应下了。
一行人进了宅子，有的查看宅子，有的去看村外田地，李善和苑孝政找了个地方坐下。
“明日就要启程，有些事……为师想问问。”李善低声道：“若孝政有所不便，不必强行。”
“李师请问。”苑孝政在心里打鼓，不会是有关高满政吧？
攻打朔州，重夺马邑，是父亲立下的底线，而且长兄被高满政斩杀，此仇不能不报。
呃，李善才懒得去管高满政呢，那货在本质上和苑君璋没什么区别。
李善顿了顿，缓缓道：“马邑一战，苑公败北，听闻只两千突厥助阵？”
“是，只两千轻骑。”
“虽为师初赴代州，亦知马邑之重。”李善皱眉道：“苑公八月中旬败北，直到近日才有意起兵再度南下，一个多月……”
“而且往年八月、九月，正是突厥南犯之时，为何……”
这是缠绕着李善的一大疑惑，他身为穿越者，有所猜测，商队出塞，特地让范十一打探，但并没有什么收获……为什么突厥罢手？
苑孝政松了口气，低声解释道：“八月初，突利可汗抵五原郡。”
李善眼中精光闪现，之前他就在想，要么是薛延陀，要么是突利可汗，果然如此。
“突厥三代兄传弟，始毕可汗于武德二年过世，其子什钵苾那年十六岁，最终是处罗可汗上位。”苑孝政对这些倒是熟悉，毕竟依附突厥，对这些不可能不上心，如数家珍道：“原本还算和睦，但处罗可汗一年多之后就暴毙而亡，什钵苾有意继承汗位，却……”
“却被颉利可汗夺位。”李善接口道：“但这位什钵苾却也另立突利可汗？”
“不错，始毕可汗在位十年，处罗可汗与始毕可汗极为亲近，而颉利可汗强行夺位，多有部落不忿，不得已许什钵苾为突利可汗。”苑孝政摇头道：“自那之后，突厥纷争不断，隐隐有割裂之像。”
李善沉思片刻，与脑海中的前世记忆相对照，突然又问：“之前你提到突利可汗回五原郡，之前去了哪儿？”
“突利可汗为小可汗，主管契丹、靺鞨等部，其牙廷南接幽州。”苑孝政解释道：“去年刘黑闼复起，颉利可汗命突利可汗遣军南下相助，后者断然回绝。”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南解幽州，那也就是说突利可汗的地盘就在河北道的北部，这位去年不肯南下，颉利可汗才遣派阿史那社尔和欲谷设入山东。
苑孝政想了想继续说：“两个月前，突利可汗回五原郡，据说……据说拉拢部落，颉利可汗为此大怒，险些……”
“拉拢部落……”李善喃喃念叨了几句，这和自己印象中突利可汗的形象不太吻合啊。
史书上提到，突利可汗虽然随颉利可汗数度南侵，但总的来说，亲近唐朝……现在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李善思索片刻后又问：“始毕可汗、处罗可汗子嗣如何抉择？”
“各有抉择。”苑孝政咳嗽两声，“比如处罗可汗次子阿史那社尔依附颉利可汗，三子郁射设亲近突利可汗。”
又陷入长长的思索，很久之后，李善才低声询问：“你可知晓，突利可汗与秦王乃是旧交，以兄弟相称。”
“什么？”苑孝政的眼睛都瞪圆了。
“你不知晓？”李善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回去问问你父亲，苑公或许知晓。”
苑孝政唯唯诺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喧闹声，赵大疾步入内，低声禀报，“郎君，云州来人。”
李善约莫猜到了点什么，只点了点头，苑孝政赶紧起身出门。
片刻后，回来的苑孝政脸色有点难看，“李师，父亲召我回去。”
不用说，肯定是苑君璋那边准备出兵了，这时候，或许已经出兵了。
“嗯。”李善起身握住苑孝政的手，“交给你的那几本诗集，需多加揣摩，若有残句，可使人带来。”
苑孝政有点激动，“李师放心，父亲交代过，商队出塞，绝无碍难……之前阿史那社尔交代过，即使突厥人也不会为难。”
其实岁数还小几岁的李善摆出一副托以腹心的姿态，“有你，为师自然放心。”
苑孝政嘴唇动了动，犹豫半响才低声道：“李师……”
“放心就是，宅子给你们留着，授田免税，均不会食言。”李善笑呵呵的说：“你也看到了，如今代县百废待兴，最缺人口。”
苑孝政咬了咬牙，上前两步，附在李善耳边，“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处罗可汗三子郁射设，领兵数万，助攻朔州。”
李善神色不变，笑道：“一个是颉利可汗之子，一个是亲近突利可汗的郁射设……看来，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是讲和了。”
讲和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讲不了和，但很有可能是双方共同的认知，或者是颉利可汗无法容忍唐军在马邑站稳脚跟而选择了退让，才会出现双方共同领兵攻打马邑的情况。
李善看似并不在意，只笑着将苑孝政送走，商队已经在前天就启程了，世家大族的商队……其他几家还耐得住，而闻喜裴氏的商队三天前就出了雁门。
这方面李善倒是不太担心，只要突厥头领脑子没坏，就不会干出洗劫商队的破事，苑君璋就更不敢了。
但数万突厥兵助阵，高满政能不能守得住马邑？
如果守不住，那雁门能保证安全吗？
李善所作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突厥不破雁门的基础上的。
马邑和雁门，唇亡齿寒不太合适，但失了马邑，明年突厥就能从容借道大举进攻雁门了。
来回踱了几步，李善眉头紧锁，先让人给李高迁送了口信，然后和马周商议片刻，下了决心，即刻赴崞县。
宜阳县侯刘世让如今领兵驻守崞县，他是得圣人李渊授命经略马邑的直接负责人。
李善的骑术如今算不上好，但也勉强过得去，不过从代县趋马狂奔，换马不换人，赶到崞县的时候，也已近黄昏。
进了城门，李善径直入了县衙。
“馆陶县公？”
守门的是刘世让的亲卫，正好一个多月前在马邑被李善诊治过，脸色难看的拦在面前，“李郎君……”
李善懒得啰嗦，正要让随行的王君昊将人推开，一声暴喝在不远处的厅内响起。
“老匹夫，安敢如此！”
李善脸色一变，揪住亲卫的衣领，“里面是谁？”
亲卫脸色泛白，扭着头往里看，“是并州总管……”
居然是襄邑王并州总管李神符，李善这下真是头大如斗，这位和刘世让是死敌，如此关键时候，怎么在这儿闹起来了？！
略为等了等，但里面还是喝骂声不止，还听得见桌案倒地、碗盏坠地的声音，李善终于忍不住了，示意其他人留在后面，自己一个人大步入内。
站在门口处，借着昏暗的烛光，李善看清了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瞠目结舌啊，刘世让发髻散乱，正和一个中年人扭打在一起，两人都是脸红脖子粗。
呃，都是双手掐着对方的脖颈，能不脸红脖子粗吗？
刘世让虽然年纪有点大，但居然还占了上风，硬生生将李神符摁倒，可惜年纪大身子不灵活，李神符倒地后一记兔子蹬鹰将刘世让踹开。
哎，李善来到这个时代，还没见过这种殴斗呢……有点眼熟，甚至有点跃跃欲试，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当年读高中的时候，自己也三天两头打这种烂架呢。
里面两人还在撕扯，李善居然站在那儿出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用力咳嗽两声。
“滚！”李神符一声怒喝。
好巧不巧的是，刘世让同样一声怒喝，“滚！”
“滚？”李善踱步进去，冷笑道：“两位是在说自己吗？”
李善是站在那，而刘世让和李神符倒是在地上滚来滚去……
刘世让偏头看了眼，“李善！”
李神符不禁也偏头，夕阳将最后一丝光辉照在屋前的空地上，一个身量颇高的青年双手负后，看不清楚脸上神情，但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眸中夹杂着的是毫无情绪的神采。
“赴代县之前，便得人诫高，刘公倨傲，与襄邑王颇有恩怨。”李善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两人起身，“但如今战事将起，苑君璋再攻朔州，一位得圣人授意经略马邑，一位乃并州总管身负重责，居然私下殴斗，实在令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李神符对刘世让都大打出手，虽然知道面前这位是近年名声鹊起的李怀仁，但哪里放在眼里，嗤笑一声，正要反口驳斥，没想到刘世让抢在了前面。
之前让功施恩，李善使了个巧脱身而去，刘世让早就对他不满了，呵斥道：“黄口小儿，安敢妄议国事！”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老夫和李神符打生打死，你李怀仁管得着吗？！
你觉得你有资格管？
这下好了，李神符嘿了声，“这位就是谋定山东，长安扬名的李怀仁吧？”
“本王早有耳闻，若不是足下，淮阳王弟……他与本王最是交好。”
“对了，自长安来，可曾见过本王兄长？”
“兄长在信中可是大为赞誉怀仁，替他雪恨。”
李神符的兄长就是淮安网李神通，在山东吃了不少亏，先是被窦建德俘虏，后来又被刘黑闼击败。
李神符每说一句话，对面的刘世让脸色就难看一分……好吧，李神符更是要大说特说了，甚至李善都插不进嘴。
这都什么时候了，谁有耐心听你的吹捧啊！
李善正要打断，李神符突然说：“对了，怀仁尚未娶妻吧？”
李善愣了下，呐呐点头，完全没反应过来。
李神符捋须笑道：“娶妻成家乃是大事，不过倒是可以先纳美妾，本王有一妾……”
“李神符！”
一声暴喝，刘世让目眦尽裂，脸色发青，双手成拳，猛地扑了上来。
哎，李神符丝毫不惧，都拉开架势了……但李善实在不想看到第二回合，硬生生抱住了刘世让。
然后是长达两刻钟的对骂，李善终于弄清了为什么两个人会不顾体面的对殴了。
两年前，刘世让任并州总管，为人倨傲，而且还好色……抢了个李神符看中的貌美女子，这位也挺好色的。
这不过是件小事，但刘世让太过倨傲，而李神符身为宗室又不肯退让，两人最终撕破脸大打出手……今天都不是两个人第一次对殴了。
最后，李神符往上告了一状，刘世让吃亏在朝中无援，罢官削爵，直到今年八月初才得以起复。
刘世让刚刚起复，还没到代州呢，高满政就举朔州投唐，之后又是马邑一战，无暇分身，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罢官削爵后，身边的妾室全都被李神符一网打尽。
刘世让那性子……到了黄河心都不死，哪里肯忍得下这口气，特别这次是李神符来了崞县，还带了当年被刘世让抢走的那个侍妾，李神符耕耘颇勤……已经怀孕了。
然后，然后就是李神符语带讥讽，刘世让举拳相向……
李善长长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破事啊！
李渊让这两货总理河东道诸事，是觉得河东太稳了吗？！

第三百七十七章 惊变
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李善才懒得搭理，何况刘世让头上帽子绿油油，自己能劝得动？
更何况，刘世让、李神符在河东道的资历都很深，李善也没资格从中调解。
如今横在李善心头的是突厥即将南下，或者已经南下。
当李善打断话头，将数万突厥兵南下攻朔州的消息说出口后，他发现刘世让脸色铁青，而且怒视自己。
李善只觉得莫名其妙，再转头看看，李神符正捋须微笑。
“怀仁为国事急奔崞县，本王在此谢过。”李神符笑道：“河东道已聚三万精锐备寇突厥。”
“对了，宜阳县侯得陛下授意经略马邑，难道要顿足不前？”
李神符阴恻恻冷笑道：“听闻宜阳县侯当年与原国公交情莫逆？”
顿足不前，原国公史万宝……这两个词让李善心生警惕。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史万宝顿足不前，导致刘黑闼覆灭三万唐军精锐，并让淮阳王李道玄被俘。
而刘世让也会这么做？
马邑的高满政，雁门的李高迁，此时肯定都在翘首以盼。
李善微微摇头，不同的……去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夺嫡导致，而这一次和夺嫡并无干系。
刘世让霍然起身，冷笑道：“不劳并州总管费神！”
言下之意是，你李神符是并州总管，可管不到朔州、代州，有你什么事？
李神符也站起身，厉声喝道：“本王得陛下之命任并州总管，如今河北道无行军总管，无代州总管，难道本王还管不得？！”
“不错，正是管不得！”
好吧，两人又撕掰起来，李善也听出了味道，想了想索性出了门，抓住刘世让的亲兵问了几句。
等大致弄清楚之后，李善只能长叹一声，非要将深仇大恨的一对放在河东，而且权责不明，上下难分，这就是李渊的手段？
近年来，突厥时常破雁门侵扰河东，所以河东道每年都会聚集府兵，没办法啊，突厥时常是选在秋收之后或者秋收时候来袭，之前两年吃了大亏。
今年因为高满政举朔州投唐，又有马邑大捷，所以聚集府兵稍微迟了点，如果圣人李渊没有遣派太子、齐王、秦王出京，那么并州总管李神符就是名义上的河东道第一把手。
在这种情况下，李神符欲北上，是说得通。
为什么要北上？
无非是李神符不希望看到与自己有仇怨的刘世让再次建功立业，之前已经有了马邑大捷，如果这次再能立功击退苑君璋，刘世让很有可能成为复设的代州总管府的总管，这不仅仅是分李神符的权，而且是能与李神符并肩的地位。
所以，李神符以并州总管的名义，领兵北上代州，反正代州现在还没总管啊。
但崞县正好在代州南部，卡在了路上，驻兵于此的刘世让不许……圣人授我经略马邑之责，有你李神符什么事？
为此，两人从吵架到斗殴，两支唐军甚至都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
李善搓着牙花子，知道这事儿有点难办了……同时也知道了，为什么自己说出数万突厥南下的消息后，刘世让要怒视自己。
数万突厥南下，再加上苑君璋一部，高满政很难守得住马邑，李高迁、刘世让都要出兵援助，不说胜负难料……李神符率兵北上，至少有足够的理由驻扎崞县，掩护忻州、太原府。
而且李善还隐隐揣测，之前苑孝政抵代县，自己很快打探出，苑君璋今年会再度南下攻打马邑，这个消息他是写了信通知了李高迁和刘世让……而李神符为什么知晓？
按道理来说，如今已经是十月初了，苑君璋一个多月前才惨败而归，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度起兵……而李神符突然领兵北上，很可能是得到了确凿的消息。
会是谁告知李神符的呢？
李善苦笑了几声，刘世让那老头自然认为，要么是我，要么是李高迁……而偏偏，自己突然赶到崞县，通报军情。
现在刘世让八成认准是我暗中告知李神符的了。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
李善实在是头大，犹豫着在门口盘桓好久，听里面没动静了……两人都口干舌燥，这才走进去。
“突厥南下，如之奈何？”
“宜阳县侯奉命经略马邑，自然立即出兵赶往朔州。”李神符断然道：“崞县为忻州、太原府北边门户，本王领兵驻守此处！”
刘世让冷笑道：“某已命雁门守将李高迁率兵出塞，与高满政成掎角之势，必不至有失！”
李神符正要反口驳斥，李善猛地上前几步，脸色微微发白，“江夏郡公已然出兵？！”
“不错。”刘世让看李善神态严肃，嗤笑道：“已然十月，突厥不会遣派大军……”
李善厉声打断道：“是宜阳县侯的耳朵聋了，还是某适才口误？！”
“数万突厥骑兵随苑君璋南下朔州！”
“宜阳县侯是觉得江夏郡公数千兵马能挫败突厥？！”
李善气急败坏，还真以为我是好脾气啊！
“《孙子兵法》开篇明义，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轮得到你如此黄口小儿教训老夫？！”刘世让须发尽张，怒斥道：“如今，突厥内乱，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内斗，如何会在十月遣派重兵？！”
刘世让也不傻，打探到了突厥内部的情况，才会对李善送来的消息不屑一顾。
李神符眼珠子转了转，柔声问道：“怀仁如何得知数万突厥南下？”
“内情不便告知。”李善冷冰冰的说：“领兵两人，颉利可汗之子阿史那欲谷设，处罗可汗三子阿史那郁射设。”
刘世让狐疑的盯着李善，连领兵将领都知道的如此清晰，难道突厥真的大举南下？
那李善是如何知晓的？
李善面如寒霜，久久盯着刘世让，“权位诱人，不仅糊了刘公双眼……”
没等刘世让发飙，李善转身就走。
局面已经失控了……李善继续待在崞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无法劝李神符收手，也劝不动刘世让立即领兵北上，现在只能赶回代县，并同时派亲卫连夜赶往雁门出塞，告知李高迁。
书房里，马周一脚将胡凳踢翻，还狠命的踹了两脚，骂道：“蠢货，一群蠢货！”
屋内除了李善，还有平阳公主亲卫杜晓，李善的亲卫头领王君昊，以及不久前来的阚棱。
杜晓虽然只是亲卫，但久在军中，在河东待了多年，对人际关系了然于心，很快判断出关键在于雁门。
突厥大举南下，如果刘世让和李神符合作无间，那么刘世让、李高迁同时出兵，约莫万余精锐，保持谨慎，步步为营，同时让李神符率兵北上驻守代县，守卫雁门，以为后盾。
那么，如果苑君璋短时间内无法攻克马邑，这一场战至少不会输……很可能会保住马邑这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但如今，李高迁孤军出塞，而刘世让和李神符还在崞县扯皮……马邑是不用指望了，李高迁能不能保住兵力退回雁门，也是很难说的。
所以，现在，雁门空虚……如果突厥来袭，很可能被攻破。
“你不用去。”李善放下笔，将信纸塞进信封递给杜晓，“你即刻启程回京，将信交给平阳公主。”
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很难说……但至少，这个锅，我李善是不背的。
李善在信中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其一苑孝政有意投唐，维护商路，其二，苑孝政暗中告知，突厥以欲谷设、郁射设领四万骑兵助苑君璋攻打雁门，而刘世让轻易让雁门守将李高迁出兵塞外，其三，李神符与刘世让在崞县扯淡，宁可僵持，也不肯退一步，导致雁门空虚。
李善在信中最后提到，“臣粗鄙之身，蒙陛下厚待，收笔之后，即刻启程，携亲卫、青壮赴雁门，若有不忍言之事，还请平阳公主照料吾母。”
马周瞥了眼李善，说的这么可怜，难道你还要真的去雁门？
李善深吸了口气，回头看向阚棱，“阚兄，论领兵上阵，此间以你为首，还请助小弟一臂之力。”
王君昊冲阵犀利，也算心细，但领兵非其所长……数遍周边诸人，当年江淮军中与王雄诞齐名的阚棱是不二人选。
阚棱拜倒在地，慨然道：“李郎君先援手义父，后举荐在下随军西征，又力劝陛下，使义父转危为安，自当义不容辞。”
李善挽起阚棱，“点齐亲卫护兵，命贺娄善柱、贺娄兴舒祖孙召集在册府兵、村中青壮，即刻启程，赶赴雁门。”
一旁的王君昊高声应是，转身出门，而马周迟疑了下，低声问：“怀仁，不如坐镇代县……”
“刘世让什么时候才会北上雁门，你知晓吗？”李善冷然道：“宾王兄应当知晓，某在此地费了多少心神，如何容忍就此灰飞烟灭！”
“弱旅以抗强军，虽有雁门关卡，但若某龟缩后方，军中士气一落千丈。”
马周叹了口气，如果李善在代县，一旦雁门被攻破，不管是往东还是往南，还有逃脱的机会，但如果身在雁门……几无幸理。
但李善向来是个在关键时刻咬得住牙关，下得了狠心的人，去年历亭县外，绝境之中设计反击，如今还没入绝境，如何肯轻言退缩！
从墙壁上取下那柄长刀悬挂在腰侧，李善大步走出书房，眼中有着恨意，也有着狠意。
大好局势，很可能因为李神符和刘世让的仇怨而毁于一旦。
但如果能咬紧牙关挺过这一回，将士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天蒙蒙亮，一丝鱼肚白在天际之交处闪现，有些狼狈的李善出现在雁门，夜间趋马对于他来说，难度还是太大了，一晚上坠马三次，要不是王君昊、赵大等人护着，说不定要受伤。
李善身后除了三百亲卫护兵之外，还有紧急召来的两百府兵青壮，贺娄善柱许诺至少还能动员两千青壮赶赴雁门……李善一个多月前亲自下田抢收的表现在此刻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提前赶来的阚棱已经接手雁门防务，清点士卒、军械、守城器具。
“江夏郡公领精锐尽出，留守是长史、录事参军、骑曹参军事。”阚棱朗声道：“留守士卒五百，民夫青壮三百。”
李善前世今生都不擅长具体的军事指挥，直截了当道：“刘世让领兵抵达雁门之前，均由阚兄做主，朱八可回关了？”
朱八是从崞县出发，径直出雁门去寻李高迁的……这位左武卫大将军完全不知道他面临的是数万突厥精骑。
李善在心里盘算，如果李高迁跑得快，或者短尾求生，能保得住大部分兵力退回雁门，那接下来就好办了……就算苑君璋占据马邑，突厥明年借道马邑攻打雁门，自己也有至少半年的时间。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己的一些手段或许能起到作用。
但是，就在此时此刻，距离雁门六十里外的营地中，喧闹的嘈杂声将还在睡梦中的李高迁惊醒。
“怎么回事？！”
“郡公，郡公！”亲卫头领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敌军来袭！”
李高迁有些诧异，“苑君璋那厮不去攻打马邑，直接调头来攻我？”
“难道不怕高满政在后面戳他屁股？！”
一个多月前的马邑大捷，苑君璋就是久攻马邑不可，调头攻打李高迁，结果被刘世让、高满政捅了屁股，就此溃败。
“不是苑君璋！”亲卫急的满头大汗，“是突厥，是突厥！”
“每逢大事有静气。”李高迁喝骂了声，“这有何奇怪？”
苑君璋依附突厥，此次南下，必然得突厥助力，但如今都十月份了，突厥能遣派多少兵力。
李高迁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挺直身躯，遥遥眺望，下一刻，身子僵硬了。
营门外，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李高迁也是宿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至少万余骑兵。
李高迁的身子在马上晃了晃，摇摇欲坠，他此次携大军出塞，四千骑兵，五千步兵，加上民夫，共计万余。
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李高迁携带的民夫不多，而且也不是步步为营，营盘并不稳固……换句话说，被突厥攻破的可能性非常大。
李高迁的判断力很准确，仅仅两刻钟，营盘前阵已近崩盘，无数突厥骑兵或手持弯刀呼啸而过，或弯弓搭箭，骑兵如利箭一般直指大旗。
如果李高迁能拼死抵抗，调动从左右出营的骑兵夹击，或许还能暂时稳住阵脚。
但他选择的是，弃军而逃。
巨大的喧闹声响彻整个营盘，无数人眼睁睁的看见李高迁并数百亲卫狼狈向东逃窜，高高的大旗无力的坠落。
唐军彻底崩盘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筹谋破敌
雁门以西，黄沙漫天，秋日如血。
当朱八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赶到营盘，正好看见黑压压的突厥大军来袭。
朱八直接打马回身，奔出五六里路，就隐隐听见身后传来嘈杂声，李高迁已经败北，弃大军不顾，率数百亲卫东窜，唐军彻底崩盘，成为突厥骑兵口中食。
李高迁自以为丢下那么多诱饵，自己应该能逃出生天，却没想到……曾经在去年败在自己手中的郁射设亲率两千轻骑紧追不放。
去年颉利可汗亲率十余万大军破雁门，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虽然郁射设不是唯一败北的将领，却遭到了颉利可汗的鞭责……郁射设虽然深恨颉利可汗，但形势比人强，这股恨意如今自然是直指李高迁。
从清晨到午后，两千突厥轻骑像一群高明的群狼一般，将目标身上的肉一点点的撕裂，李高迁身边的亲卫从三四百人到一两百人，等他狼狈的逃到雁门不远处，已经只剩下十余人了，不过乘乱而逃的唐军士卒也都纷纷向这个方向奔来……没其他地方能去了啊！
城墙上的李善眼神冰凉，心想不论其他，太子李建成实在是择人不明，看看他挑的这些武将……虽然说他只能从李世民挑剩下的人中挑选，但也不能将李高迁这样的货色推上左武卫大将军这个位置。
遭突厥大军围攻，弃军先逃……放到哪个时代，都必然是遭到鄙夷的。
“明府……”一位中年官员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惊惧。
“都准备好了？”
“是。”
李善深吸了口气，“开始吧。”
城门缓缓打开，千余步卒、数百骑兵依次出城，李善双手摁在城墙砖石上，专注的盯着远处还弥漫的黄沙。
一旁的马周低声道：“太冒险了。”
“我知道。”
“江夏郡公弃军先逃……”马周哼了声，“倒是没看出来，你李怀仁也有心软的时候！”
李善勉强保持平静的神态，侧头轻笑一声，“世人皆道，东山李怀仁，以仁义为先，于军中设伤兵营，心怀大仁。”
马周嗤笑了声，没再说什么，他和身边这位朝夕相处已经快两年了，哪里不知道这青年的脾性……看似仁义，实则冷漠，关键时刻，心硬如铁。
但没想到，朱八传回战报后，李善遣派范十一等人率斥候出塞，之后很快下定决心，使阚棱、王君昊为首，率步骑出关接应败兵。
要知道战报不久前才送往崞县，即使刘世让得信后立即启程，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抵达雁门……千五士卒出塞接应，若是战败，雁门有可能被迅速攻破。
到那时候，李善这个锅是背定了，可能还在李高迁之上。
实在太不明智了！
李善微微闭上眼睛，在心里不住盘算，的确，这是一次冒险。
但却是一次不得已而为之的冒险。
对于马周的担忧，李善心里也有数，他对马周早就有着确凿的判断，这是个在政务上很有能力的士子，同时看似放诞不羁，实则心有准绳，但军事上马周并没有什么天赋，这一点从去年山东一行中就能看得出来。
马周只看到了出塞接应的风险，却没看到如果不出赛接应……风险只会更大。
李高迁弃军而逃，在朔州，那些败兵残卒只可能往雁门方向逃窜，若是雁门不接应，李高迁死不死倒是无所谓，但那么多唐军士卒会干什么？
为求活命，或许会攻打雁门……自相残杀这是小事，关键是会导致守军士气大沮。
当然，为了活命，大量唐军士卒更有可能降敌……不管他们归属突厥，还是最终到苑君璋手中，对马邑，对雁门的威胁就会急速增高。
突厥以骑兵称雄，不擅长攻城，苑君璋之前倒是有这个能力，但之前高满政投唐，带走了相当一部分精锐，之后又在马邑败北……李高迁麾下的唐军士卒，是有攻城拔寨的能力的。
留守雁门的左武卫长史在提起这件事之后，李善很快就下了接应败军的决心……用屁股都能想得到，若是不接应败兵，再过几日马邑失守，刘世让会将锅丢到谁的头上。
而接应败军，最重要的就是需要一个典型……这个人选除了李高迁还能是谁呢？
虽然李善恨李高迁弃军而逃，导致大好局面毁于一旦，但还是盼着这货能生还雁门。
不过，李善也不觉得此次出兵接应会有太大的危险，毕竟马邑还没失守，突厥、苑君璋的主要注意力还是应该在高满政身上，追逐败兵来雁门的敌军数量不会太多……前去打探的斥候范十一的回报也证实了这一点。
当然了，这些李善都没有说出口……就在刚才，马周用一种恍然的口吻提到，就在中秋之前，马邑一战还没开打的时候，你李怀仁坚持认为左武卫大将军江夏郡公李高迁不是那种胆怯如鼠之人……现在好了，李高迁弃军而逃。
李善都痛恨自己这张嘴……所以咬紧牙关不肯说出口。
“真的只有两千余敌军？”马周揪住范十一低声询问。
范十一扬了扬手中的一个铁制的长筒，得意的说：“绝无差错，不会超过三千。”
李善偏头看了眼，在决定赴任代县之后，他就开始秘密找到匠人打制望远镜，但这方面他不太懂，试验了好久也就弄出来两个，一个给了斥候范十一，另一个刚才交给了阚棱。
想到这，李善的视线投向关外。
雁门关，东西两面山岩峭拔，中有路，盘旋崎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外可以用以战场的地方并不大，阚棱手持铁筒，饶有兴致的细细打量远处，就连骑兵脸上的惊恐神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真是神器！”阚棱啧啧两声，小心翼翼的放回怀中，挥手让几个亲卫出阵喊话。
“绕行入关，冲阵者，不论敌我，立毙阵前！”
“绕行入关，冲阵者，不论敌我，立毙阵前！”
接应败军，最关键的就是不能让溃军冲乱阵脚，一旦混乱，敌军乘势进击，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突厥人也很清楚这一点，郁射设高声呵斥，命部下加速，将李高迁这一股败兵向阵前驱赶，就指望冲乱阵脚，乘势进击。
阚棱冷笑两声，右手一抬，数百支离弦长箭划破长空，将不管不顾狂奔的败兵射倒一片。
左肩膀上中了一箭的李高迁挥刀砍翻了两个还在向前冲的士卒，领头向着南侧狂奔而去……这是唯一的生路。
但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败兵被突厥骑兵驱赶冲阵，留守雁门的士卒虽然知道必须下手，但总有不忍，但此次随阚棱出塞的李善亲卫队却下得了手，赵大一声高呼，又是百余长箭铺天盖地的洗了一遍。
败兵们已经不敢再冲了，要么茫然的站在战场上，要么哀嚎着向两翼狂奔，还有几个倒在地上试图浑水摸鱼。
但都没有用，千余突厥轻骑如旋风般刮来，将阵前的一切生机全都泯灭。
嘶啾啾的马嘶鸣声在耳边响起，矮壮的阚棱举起几乎比他还高的陌刀大步出列，两侧是手持盾牌的士卒。
雁门关上的马周手持望远镜瞪大了眼睛，紧张的手心都泌出汗珠，如果挡不住，那就一切皆休。
下一刻，马周手一滑，望远镜砰的摔在地上。
雁门关上除了马周都看不清，但关下士卒都亲眼目睹，就连逃到南侧喘着粗气的李高迁都因为阵阵高呼声而转头看去。
“此乃何人？”李高迁浑身都在颤抖。
阚棱上前一步，只见空中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面容狰狞的突厥兵从肩部到胯部，被陌刀劈成两半，刀势不止，顺带着将那匹高头大马一并劈倒。
夹杂着脏器的血光四溅，让阵前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
转瞬间，阵中士卒高呼，士气大振，阚棱在三四个手持盾牌的士卒的护卫下，不固守原地，反而手持陌刀，疾步出阵，刀光闪烁，突厥骑兵无不失色。
突厥骑兵本就不是以冲阵称雄，他们更擅长游战，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放风筝……但雁门关外，空间太小，重甲步卒本就是轻骑兵的劲敌，再加上有阚棱这等凶人，突厥骑兵前部陷入阵中，而后续者已经颇有踌躇。
后阵的郁射设叹了口气，没想到李高迁败北，但雁门依旧牢不可破，更重要的是居然有胆子出关接应……也不知道如今雁门守将何人，难道是刘世让？
就在郁射设准备传令退军的时候，雄壮的鼓声在唐军阵后敲响，数十个赤裸上身的大汉手持鼓槌击在鼓面上。
一支约莫三百的骑兵出现在唐军侧翼，不能怪突厥人没有事先查探，雁门关外地势狭窄，郁射设哪里想得到，大军压境，唐军以重甲步卒坚守的同时，还会留下后手。
各种喝骂声在关外响成一片，郁射设细细看了两眼后脸色大变，趋马就走……他早年就助刘武周攻河东，很清楚唐军虽然骑兵数量不算太少，但因为良马不多，所以战力不强。
但即使如此，唐军的骑兵也往往能在与突厥骑兵正面冲阵中占据上风……这是由铠甲装备各方面的因素导致的，也是双方战法不同导致的。
郁射设只看了两眼，就敏锐的发现，虽然这支骑兵只有两三百骑，但装备精良，而且都是良马……偏偏雁门关外回旋的余地不大，而且麾下骑兵刚刚冲阵遇挫，阵型混乱，只怕拦不住。
郁射设的估计没有错，为首的王君昊身穿明光铠，头戴铁帽，双腿夹紧，随着胯下良驹的加速，手中高举的长槊缓缓放平，身后跟着的是齐老三、朱石头等一干亲卫，再之后是贺娄兴舒等代县势族子弟。
第一次上战场的贺娄兴舒有些紧张，只觉得喉咙发干，嘴中一片干涩，手心湿润，长槊险些滑落。
似乎只是一瞬间，突厥人已近在眼前，贺娄兴舒都能清晰的看见对方脸上的惊恐，努力调整手中长槊的方向，他在心中估算着距离，但下一刻，一支长槊横着侧击，将那个突厥人扫落下马。
贺娄兴舒抬头看向前方，向来沉默寡言的王君昊手中长槊如同毒龙，直刺横击，马前无一合之敌，转瞬间就杀入阵中。
贺娄兴舒猛地踢了脚马腹，高声呐喊，趋马冲入阵中。
如同一支锐利的长箭戳破丝帛，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击破鸡蛋，三百精骑毫不费力的轻易撕裂突厥骑阵。
横向破阵后，王君昊没有停留，反而加速掠过，从北侧一路杀到南侧……毕竟雁门关外回旋余地太小，很难第二次冲阵。
王君昊轻轻勒了下缰绳，任由坐骑奔驰，回头望去，战场上已经是一片狼藉，在数百长箭的掩护下，欲求不满的阚棱拖着陌刀正在狂奔向前……
雁门关上诸人终于放下了心，虽然看不清战场细节，但突厥骑兵西逃却是看的清晰的，马周偏头看了眼李善，迟疑问：“君昊……”
“西征吐谷浑，阚棱手持陌刀，率八百甲士坚守前阵，数千骑兵亦不能破。”李善保持平静的神色。
马周不再吭声，他也了解李善的说话方式，总是遮遮掩掩……这已经算是承认了，是他定下阚棱以步卒坚守，挫敌锐气后王君昊再侧翼出击。
“范十一，出塞探查，突厥骑兵若是径直离去，范围扩大到十里。”
“是。”
“石榴，点齐护兵，召集民夫，随某出关。”
“是。”
李善一条条命令下去，整个雁门关都在忙忙碌碌，关外坐在地上的李高迁沮丧的看着这一幕……刘世让必定发难，怎么办？
怎么办？
片刻之后，李高迁就下定决心，在心里发狠，刘世让，你好毒！
这等人思路总是会无意识的偏向自己，在李高迁看来，刘世让连续两次下令，命自己出塞援马邑，但谁知道突厥大举来攻……刘世让肯定是知道的！
自己只留下少量兵力守雁门，留下的几个将校绝没胆子出关接应……不说其他的，手持陌刀的那个狠人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河东北部，除了刘世让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候，一名骑兵翻身下马，摘下头盔，李高迁瞪大了眼睛，他认得这人，是代县令李善身边亲卫头领，据说是河北名将王伏宝的侄儿。
“郡公。”王君昊面无表情的行了一礼。
李高迁在亲卫的搀扶下勉强起身，试探问：“关上是……”
“郎君昨夜抵雁门。”
“刘世让呢？”
“郎君昨日赴崞县不果，召集亲卫、代县青壮府兵，连夜赶赴雁门。”
李高迁长长松了口气……好，好，好！
关上居然是和自己关系不错，而且利益相连的李怀仁，而刘世让居然还在崞县！
这下就有的掰扯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雁门局势（上）
当李高迁望眼欲穿的等到李善下关，话还没说两句，就被李善推开，后者自顾自开始查看地上的伤员，先进行大略的查看。
轻伤、踩踏骨折之类的伤员全都第一时间诊治，这是没办法的事，这类的伤员痊愈的几率最大，那种腹部中箭，或者被踩踏导致脏器大出血的伤员，李善有可能救回来，但更多的可能是无济于事。
在这样的时代，急诊救援，第一准则永远都是尽可能挽救更多的生命。
随后出关的马周看着李善健步如飞，高声指挥，再看看一旁的李高迁，踱步过去，行礼道：“郡公。”
“呃……马……马……”
“在下马周。”马周轻声道：“虽名扬天下，诗才盖世，但每逢此刻，怀仁以医者自居，还请郡公勿怪。”
李高迁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人如其名，人如其名……”
马周在心里叹了口气，在他的认知里，李善是个有侠义心的青年，此次李高迁弃军而逃，使代州、朔州局面崩坏，但此人又和李善合作分利，甚至站在同一立场制衡刘世让……
马周在心里琢磨……李善会怎么处置与李高迁的关系呢？
手撑着膝盖直起腰，李善抬头看见如血夕阳已经半落，伤员都经过护兵急救送回了关内，伤重者在关内另外选地方安置……这些人大部分都无法活下来。
李善也不会将不多的医疗资源用在他们身上……谁知道明天，后天，再后天，还会不会有败兵逃回雁门关。
直到明月悬于高空，李善才找到至今还失魂落魄的李高迁。
“郡公。”
“什么郡公？”李高迁头都不抬，“左武卫大将军、江夏郡公、雁门守将……”
李善默然，一战葬送万余唐军，使得朔州、代州形式急转直下，就算李高迁曾是李渊旧人，也难逃除爵罢官的下场。
随即李善劝道：“未必如此，他日或能复起。”
有这个可能吗？
的确有。
马周就是以这个理由劝说李善，任由李高迁、刘世让掰扯去，自己不要涉身其中，更不要对李高迁落井下石。
什么理由？
武德元年，李渊登基后不久公布了一份名单，太原元谋功臣，一共十七人。
秦王李世民居首，如今的尚书左仆射裴寂次之，已死的刘文静排名第三，后面大都是贞观年间的名臣，如柴绍、唐俭、刘弘基、长孙顺德，而李高迁排名第十六位。
裴寂、刘文静先后对阵薛举、刘武周兵败，遭罢官削爵，但不久后就得以起复……同为太原元谋功臣，李高迁理应也有这个资格。
而且李高迁依附太子，是东宫在外不多的领兵大将，李建成不太可能就此放弃。
“五日前，某探听苑君璋有意南下，派人送信给郡公，同时也送到崞县刘世让处。”李善压下内心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昨日一早，知晓数万突厥骑兵南下，即刻启程往崞县……不料刘世让已……”
“三日前，刘世让传令雁门守军出塞援马邑。”李高迁目光闪烁，“前日午后再次传令，直到昨日某不得已出兵……”
“襄邑王也在崞县。”李善垂下眼帘，“刘世让断言突厥绝不会大举南犯，不肯撤兵……”
“所以怀仁连夜召集青壮府兵，赶赴雁门……”李高迁嘿了声。
李善叹了口气，“若是昨日没有去崞县，而是来雁门……”
李高迁沉默片刻后摇头道：“非怀仁之过，非怀仁之过……刘世让奉命经略马邑，雁门守军乃其麾下。”
李善坦然将这些实话实说，他曾经想过，如果昨日自己赶赴雁门，劝李高迁不要出塞浪战……但实际上这是不可行的。
一方面刘世让有这个权力，李高迁倘若守关不出，而突厥骑兵并未南下，最终导致马邑城破，这个锅……刘世让铁铁是砸在李高迁头上的，李善劝阻的可能性并不高。
另一方面，李善也从留守雁门的将校嘴中探知，李高迁从没想过可能的突厥大举来犯，如果只是苑君璋……元气尚未恢复再次来犯，这等功劳李高迁也不愿放过。
安静了片刻后，李高迁突然问：“襄邑王在崞县？”
“嗯。”李善勉强笑了笑，“两人殴斗，鼻青脸肿。”
李高迁不再追问，再次陷入沉思。
“郡公，你欲何为？”李善迟疑了下，低声道：“郡公为太子心腹，听闻淮安王与秦王相善？”
这是李善在提醒，你李高迁是东宫的人，李神通是公然秦王一系的，你想和李神通的嫡亲弟弟李神符合作……得留点神。
李高迁向李善递去一个含着谢意的眼神，轻声道：“的确如此，且襄邑王幼年父母早亡，幸有淮安王抚养成人。”
“那……”
对李唐皇室内部的势力派系的了解，李高迁可比李善深入的多，摇头道：“但襄邑王爵封郡王后，一直在河东……那是武德三年的事了。”
李善在脑海中排了排时间表就明白了，李神符是在李世民河东一战击败刘武周之后才赴任代州的，等李神符成了并州总管，李世民还在总理洛阳大战。
换句话说，李神符从来没有在李世民麾下过，李高迁刻意提起……意思是李神符并不是秦王一系。
这也符合很多家族子弟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
李善口不应心的劝了几句，看李高迁神色渐渐坚定起来，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转身的刹那，李善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厌恶，那么多穿越者只要搞搞发明，谁都喜欢，谁都会吹捧，送钱送女人，富贵荣华享之不尽，怎么轮到我，总能碰到这种破事。
很轻易的就能推导出，接下来在代州，李高迁将会与李神符结盟，共同制衡刘世让……说不定还会将这个锅扣到刘世让的头上。
李善沉默的在城墙上来回踱步，他不想去管这些，但却已经陷入泥潭……李高迁与自己有利益纠葛，刘世让对自己颇多厌弃，而李神符也有意掺和一脚。
思索良久，李善回屋，提笔又写了封信，叫来了王君昊。

第三百八十章 雁门局势（下）
这是一封尽量从客观立场上描绘此战的信，李善毫无遗漏，将从自己离开崞县之后到使阚棱率兵挫败突厥追兵一一道来，当李渊看到这封信，再联系上一封信，能对这场败战有着直观的印象。
说到底，这是一场本可以避免的败仗。
嘱咐朱石头与其他三个亲卫连夜出发，奔赴长安，李善在城墙角落的台阶坐下，靠在墙上，呆呆的望着天上的月亮。
一片乌云飘来，将明月裹了进去，似乎不想看见这儿即将开始的丑陋。
“其实我特别讨厌李高迁。”
突如其来的话让守在一旁的王君昊吓了一大跳，左顾右盼后才伏低身子，“郎君是和我说话吗？”
“虽然有刘世让轻易下令的缘故，但李高迁贪婪粗鄙，关键时刻又胆怯先逃，实是鼠辈。”李善继续道：“万余精锐一战葬送，他与史万宝有什么区别？”
被当成树洞的王君昊沉默的站在一旁。
“为道义，我怂恿道玄兄斩史万宝头颅，如今却要为商事坐视，甚至维护李高迁。”
平静冷漠的话语，却夹杂着一股让王君昊唏嘘的情绪。
李善仰着头盯着那片乌云，前世的我，也不是什么好鸟，但在现代社会，终究是有底线的，学校、职场虽然也有着明争暗斗，勾心斗角，但在如今看来，都是些小儿科。
李善愤怒不在于其他，而在于职业的特点……都说医生是现代社会对生死最为冷漠的人，但没有比医生更不希望看到生命逝去的场景。
刘世让、李神符、李高迁为了恩怨，为了权位勾心斗角，又有谁将那些底层士卒的生命放在心上呢？
李善知道自己的愤怒无济于事，更知道自己这种思维模式在如今得不到认同，但愤怒的情绪依旧充斥内心。
有的时候，李善都痛恨上天，如果能早穿越个十年八年，自己或许有机会搏一搏，或许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但至少应该有所改善。
一声轻微的异响，李善低头看去，白色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趴在自己的鞋面上，弯下腰一看，是一只小奶狗，哼哼唧唧，爪子勾着李善的裤子努力往上攀爬。
这时候，月亮悄悄从乌云后探出头，皎洁的月光洒在雁门关上，李善脚尖挑了挑，弯腰将小狗抱在怀中。
小奶狗刚开始还要挣扎，李善还没用力，小狗突然哆嗦了下，不敢再动了。
一旁的王君昊好笑道：“郎君身上杀气颇重呢。”
李善嘿嘿一笑，右手捏着小狗的后颈，左手在下巴上挠了几下，小狗奶声奶气的往李善怀里钻去。
记得前世家里也有这么一只狗，小学时候爷爷从邻村讨来的，特别可爱……可惜上了初中，小狗长成了大狗，再也不可爱了。
心情稍微好了点，李善起身抱着小狗往回走，低声吩咐，“明日刘世让应该抵雁门，上下诸事，一概不管，虽雁门隶属代县，但向来为河东重镇要卡，代县无权辖制。”
让你们掰扯去吧，老子不管了！
但李善想不管可没那么简单，才睡了两个多时辰，就被叫了起来……天刚蒙蒙亮，刘世让就抵达雁门，来援的唐军已经接管雁门上下。
睡眼朦胧的李善还没走进屋内，就觉得气氛几乎凝滞，李高迁身边不多的十几个亲卫腰间长刀半出鞘，对面的几十个刘世让的亲卫冷笑不屑，不远处还有一伙人笑着正在看热闹。
“李郎君到了。”刘世让的亲卫让开一条路。
李善面无表情的走进屋内，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双膝跪地的中年将领，肤色黝黑，身量极高，但并不强壮，像是根长竹竿似的。
李善认得这人，是朔州总管高满政麾下大将曹船佗。
此人早年是刘世让的部将，后来苑君璋、高满政攻代州，曹船佗举城而降，归属高满政麾下。
去年高满政举朔州投唐，曹船佗摇身一变再次成了唐将……这应该是从马邑逃出来求援的吧？
“哈哈哈，怀仁来了。”坐在上首的襄邑王李神符起身，大步走过来，亲热的握着李善的双手，“夜赴雁门，保河东门户不失，此番大功本王必要禀明朝中。”
“襄邑王过誉了。”
“绝非过誉。”李神符正色道：“突厥骑兵进逼雁门，怀仁胆略无双，力主出战，挫敌锐气，难怪得陛下青眼。”
李善脸上的表情……一笑跟哭似的，他哪里听不出来，李神符这是借自己往刘世让脸上摔耳光呢。
果然，还坐在那儿的刘世让脸色铁青，李高迁大败，马邑难保，这意味着自己起复以来所得到的全都在一夜之间消逝。
能怪谁呢？
怪和自己互相饱以老拳的李神符？
怪奉自己军令出兵的李高迁？
还是去怪前日急奔崞县送信的李怀仁？
总不能怪自己吧？
嗯，倒是可以怪突厥……无声无息了将近两个月，居然在十月份突然大举出兵，颉利可汗的脑子是进水了吗？
不过，现在刘世让还没这心情，跪在面前的曹船佗，坐在下首的李高迁正在逼宫呢。
“纵使突厥来犯，也必要保马邑不失！”李高迁厉声道：“某愿领兵出塞……”
刘世让嗤笑道：“再度弃军先逃，下次你可未必能逃得一命！”
李高迁猛地一拍桌案，“朔州总管遣派部将求援，难道宜阳县侯要坐视不管？！”
李神符笑吟吟道：“突厥南寇，徒以马邑为其中路耳。”
刘世让的脸色更难看了，这句话是他当日面禀李渊亲口所说的……突厥南寇，借道马邑，这是安定河东的根本之策。
如今马邑遭围，你刘世让难道不肯出兵？
刘世让冷笑道：“襄邑王若有意，可引兵出塞。”
李神符大笑道：“难道不是宜阳县侯得圣人授意经略马邑？”
“本王任并州总管，可不是代州总管！”
两句话像两记耳光扇在刘世让脸上，从权责来说，救援马邑是刘世让的责任，和李神符是不相干的。
李神符后一句话刻意提到代州总管，那是赤裸裸的嘲讽刘世让……突厥大举来犯，马邑丢了，即使复设代州总管府，也轮不到你了。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李善大是无聊，他当然看得懂局势，李高迁力主出兵救援马邑……弃军先逃，必然问责，若能保住马邑，他才能免除爵罢官的下场。
但数万突厥并苑君璋所部围困马邑，刘世让只要脑子不进水，就不会出兵，马邑如今已经是孤城了，苑君璋全力攻城，周边突厥大军虎视眈眈，出兵这是送羊入虎口。
更何况，雁门守军几乎都被李高迁葬送了，若要出兵，只能是刘世让领麾下出塞……到那时候，雁门这边必然是李神符接手。
若是刘世让战事不利，李神符会伸出援手吗？
高满政让部将曹船佗求援，刘世让都不肯见，还是李神符、李高迁带着曹船佗闯进来的……明晃晃的意思摆在这儿了，马邑求援，刘世让顿足不前。
这个锅，李高迁要逼着刘世让一起背，李神符恨不得让刘世让一个人背，为此还特地将李善从被窝里叫起来。
李神符侧头看了眼李善，“马邑求援，怀仁以为，应当出兵吗？”
睡眼朦胧的李善回复了个大大的哈欠……论耍赖皮，我也是把好手呢。

第三百八十一章 长安
自从马邑大捷的战报传至长安之后，朝中维系了一个多月的平静……当然了，主要是因为秦王一脉、东宫一脉都安静了下来，这其中有各有缘由。
暗中遣派精锐甲士藏于坊间，甚至闹出“攻打”宫门这等破事，朝中上下都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但明面上，只能是燕郡王罗艺来背这个锅。
为此，罗艺遭到圣人李渊的严加训斥，罢左翊卫大将军，以左翊卫将军充之，太子李建成闭关读书，暂时被削去参理朝政之权。
但与此同时，朱雀门一事中不慎漏出马脚的秦王李世民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将三百甲士诱至朱雀门的天策府的左二副护军侯君集被丢到了陕东道，天策府马军总管张士贵被罢官除职。
总而言之，狗咬狗，一嘴毛……谁都没捞到什么好处。
所以，现在陪在李渊身边的主要是齐王李元吉。
“三姐，这是谁的信？”
平阳公主瞥了眼李元吉，眉头一皱，“听闻前日你出城打猎，踏伤路人？”
李元吉哼了声不再问了，却探长脖子望向父亲李渊手中的那封信。
“召二郎来见，还有裴监等宰辅……”李渊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李元吉小声道：“父亲，昨日孩儿去东宫，大哥颇为憔悴……”
李渊哼了声，“召太子。”
宫人奉命而去，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从李渊手里收回那封信，小心的放入怀中，“军国大事，女儿暂且告退。”
“平阳……”李渊叹了口气，“正如怀仁自言，深山巨木，大器之才，但若无刀斧劈砍以修其直，无匠人研磨上漆以保其质，何以为栋梁？”
“为父亦知怀仁之难，但若无历练，他日何以重用？”
“为父亦知你所想，但高爵厚禄，逍遥度日，非怀仁所望。”
转身离开两仪殿，平阳公主也叹了口气，的确如此，李善那厮虽然年少，却是个能折腾的，在哪儿都安分不下来……去了代州满打满算还没超过两个月，却陷入李神符、刘世让这个漩涡中。
“父亲……”李元吉小心翼翼问：“是李善来信？”
李渊点点头，“明岁或后年，裴弘大年迈，侍中出缺，这两年四郎需勉力视政。”
欣喜在李元吉脸上一闪而过，“孩儿谨遵父亲之令。”
不仅仅是因为明年后年自己就能出任门下高官官侍中，名列宰辅，更是因为今日父亲召集太子、秦王以及诸多宰辅，父亲并没有让自己离开。
换句话说，李渊召集皇子重臣议事，从现在开始，齐王李元吉也能出现在两仪殿了。
最先抵达的秦王李世民，之后是在太极宫外办公的诸位宰辅，太子李建成是最后到的，李渊打量了几眼，的确颇有憔悴之色。
李渊略略将事情说了一遍，叹道：“苑君璋复攻马邑，得数万突厥之助，偏偏李神符、刘世让纠缠不清。”
裴寂回头看了眼堂兄裴世矩，“已然十月，突厥还能大举南犯？”
“曾有先例，但少之又少。”裴世矩摇头道：“北地多在十月中下旬天降大雪，气候寒冷，突厥部落需寻水草丰盛之地度冬，若是久攻马邑不下，只怕人心涣散。”
李世民是心中有数的，昨天下午就得到凌敬详细的禀报，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突厥是不是真的会南犯，而是在于适才李渊之叹……刘世让、李神符之争。
去年山东战事，李渊任命李道玄为河北道行军总管，让与李道玄颇有间隙的东宫嫡系史万宝担任副手……这一次也差不多，李神符任名义上管辖河东道的并州总管，但刘世让却拿到了经略马邑的权力，两者之间并没有明显的上下之分。
李渊实在心烦的很，江南战事胶着，一时间没什么进展，苑君璋引突厥再次攻朔州，李怀仁急奔报信，而刘世让居然还在和李神符扯淡！
和其他人不同，李渊很确定李善情报的准确性，因为李善在信中只提了两件事，其一是刘世让、李神符之争，其二是点出了苑孝政这个人。
将信粗略的看了一遍，李渊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河东局势，权责不明，刘世让、李神符互相敌视，这里面有私人恩怨，但也有权位之争……特别是高满政投唐之后，朝中频繁提议复设代州总管府。
代州总管是能与并州总管并驾齐驱的，李神符绝不希望看到刘世让上位……所以才有了此次之争。
所以，李善这封信的意思就一个，需要确定一个主事人……这也是如今还在雁门的李善要装糊涂耍赖皮的根源，谁知道李渊会选谁？
沉默了片刻后，李渊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河东战事，何人总理？”
殿内众人，有人将视线投向了李世民，毕竟军事上秦王向来当仁不让，也有人看向了裴世矩，对抗突厥，这位资历最深，又有选曹之能。
李世民的眼角余光瞥了瞥对面的太子，挺直身躯，拱手正色道：“数万突厥南下，刘世让奉父亲之令经略马邑，理应由其主持。”
“父亲所询河东战事，非仅马邑一地。”太子李建成摇头道：“襄邑王叔去岁八月，于汾水、沙河两败突厥，生擒乙利达官，缴获颉利可汗所乘战马与铠甲，进献报捷。”
将太子、秦王都叫来，不管议什么事，都这模样，大家都心知肚明，李渊更是无语，转头看向了裴世矩，“弘大？”
裴世矩笑着说：“虽刘世让得陛下授意经略马邑，但并州总管理应总理河东战事，如若陛下另有所选，可加河东道行军总管一职。”
殿内好几位都在腹诽，这老狐狸倒是会一推三五六……并州总管向来是河东第一人，而李唐建国以来，行军总管当方面之责，非皇族不可任之，李孝恭、李世民、李建成、李瑗、李道玄都曾经担任过此职。
裴世矩只是顺水推舟，并不表达自己的意见……偏偏还给出了个可行性很高的建议。
“河东道行军总管？”李渊喃喃低语几声，如果另设行军总管，倒是能压得住李神符、刘世让。
李世民咳嗽两声，“父亲，若马邑失陷，或许突厥转功雁门，孩儿愿坐镇河东。”
“襄邑王叔骁勇善战，何许二弟亲自坐镇？”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看向李建成，“难道大兄又有意亲征？”
听到这个“又”字，李建成的脸都僵了，打人不打脸好不好？！
更别说，让我去面对可能的数万突厥大军，老二，你够狠的啊！
尴尬的氛围中，李渊暗骂了几句，都是不省油的灯，二郎这是旧事重提，这指的不仅是去年太子自请亲征山东一事，更是指前些时日太子有意迁都避让突厥一事……你没有迁都的想法，那就去面对突厥吧！
李渊更恨大郎看事不明，用脚后跟都想得到……这都十月份了，突厥攻陷马邑之后，转攻雁门的可能性并不大，除非刘世让、李神符守不住雁门，太子亲征才可能碰到突厥。
这时候，裴世矩突然开口，“陛下，何人探知数万突厥随苑君璋南下……刘世让经略马邑，理应时时探查，他都不知……”
“是怀仁。”李渊嘿了声，“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处罗可汗三子郁射设分领大军南下。”
裴世矩微微颔首，这太蹊跷了……居然连领军将领的名字都打探得到，他决定回头要让人去问问。
李建成向前挪了挪，轻声道：“父亲，河东道行军总管非皇族不可任之，三胡……”
李渊瞄了眼跃跃欲试的李元吉……这位倒是能压得下刘世让、李神符，但去年山东战事顿足不前，实在有点让人不放心。
更重要的是，当年李元吉任并州总管，刘武周破雁门而入，李元吉弃城逃回了长安，几乎将整个河东拱手相让，连老巢晋阳都丢了。
李世民笑吟吟道：“襄邑王叔自幼敬兄，不如让淮安王叔出任，必能从中调和。”
“淮安王叔？”李建成嗤笑道：“数战数败，何能服众？”
呃，李神通除了当年在关中起兵之外，不多的几次出战都败北，是宗室将领中比较平庸的一位，不比李瑗强多少。
李世民立即点头道：“太子所言极是，那淮阳王弟虎牢一战率先破阵，山东战事先败后胜，擒斩刘黑闼，平定河北，当能服众。”
李建成一时语塞，如今闲置的宗室将领中，李道玄是战功最为卓著的，而这位未必对李世民俯首帖耳，但肯定不会站在东宫这一边。
李渊扶额，觉得有点头痛，“裴监？”
裴寂苦笑了两声，犹豫半响后轻声道：“不如……任城王？”
李道宗，如今任灵州总管，之前的灵州总管杨师道转任原州总管，半年多前，割据朔方的梁师都遣派其弟梁洛仁，引数万突厥兵围灵州，李道宗坚守灵州，与杨师道内外夹击，大败突厥。
李渊闻信大喜，赞其有魏朝任城王曹彰有退敌之功，加封任城王。
人倒也合适，但灵州在关内道最西面，距离河东门户雁门……好远的！
李渊想了又想，不再犹豫，正要下令传中书舍人拟诏，抬头却看见平阳公主疾步而来。
“平阳？”
“三妹。”
平阳公主一身利索打扮，只向众人略略点头，疾步走到李渊身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率万余大军出塞，遭突厥数万骑兵围攻，大败。”
“什么？！”
“什么？！”
李建成喃喃道：“李高迁……”
李世民目光炯炯盯着李渊，“父亲，雁门如何？”
李渊一目十行看完，转手交给了李世民，“全军覆没，雁门尚存。”
李世民快速看了一遍，“当使襄邑王叔总理河东战事，或兼代州总管，或加河东道行军总管。”
李渊微微点头，“传令李神符率兵北上，为雁门后盾，加河东道行军总管。”
“调集关中府兵，预进军河东。”
看李世民将信转回给平阳公主，李建成脸色铁青，强忍怒气问：“父亲，李高迁……”
“刘世让尚未赶至雁门，李高迁仅以身免。”李渊哼了声，“若诸将有怀仁之心，何至于此！”
一场惨败，从头到尾都展现在了李渊眼前，李善两度传信，刘世让执着于权位、仇怨，不肯让并州总管李神符插手代州、朔州战事，轻易遣派李高迁出兵援马邑，导致万余唐军全军覆没。
换句话说，从头到尾，也就李善是好的，其他人都不是好鸟！
诸般事吩咐完毕，李渊才感慨的看向裴世矩，“若非弘大，河东当再遭浩劫。”
裴世矩老脸抽了抽，“不敢当陛下此赞。”
“弘大兄择人之能，天下共知。”裴寂笑道：“陛下，李怀仁探知突厥南下……”
“非仅于此。”李渊叹道：“怀仁急奔崞县，刘世让、李神符僵持不下，怀仁当夜召集亲卫，赶赴雁门。”
“突厥乘胜追击，直指雁门，怀仁力主出战，使阚棱持陌刀坚守前阵，亲卫骑兵侧击突厥侧翼，大败突厥，力保雁门不失。”
裴寂啧啧赞道：“此等人杰，实在少见，弘大兄有择人之能，陛下更有胸襟气度，使未加冠之人身担重任。”
裴世矩努力保持平静的神态，袖子里的手却攥的紧紧的……他想起前几日女婿李德武被逼到绝境和女儿裴淑英相争脱口而出的那几句话。
“他李怀仁声名鹊起，的确得某所赠，此次赴任雁门，说不定更是一飞冲天，名动天下！”
裴世矩觉得，得让人往河东走一趟了……不能任由李善安然在代县折腾。
对了，雁门告急，肯定不会是远调任城王，太子、秦王理应不会出京，那么很有可能是齐王……这位倒是能用得上。
果然，李渊看向了李元吉，“关中府兵调集，三胡领军，东向驻扎蒲州。”
李世民迟疑了下，“父亲，若是有变，当雁门难保，从雁门到太原府……不如让三胡领军北上，驻扎太原府左右备寇。”
李渊缓缓点头，他听得出次子的意思，李元吉驻扎太原府，那并州总管李神符就必须北上……李世民是怕刘世让坚守雁门，而李神符坐视不理导致雁门被攻破。
就在这时候，一旁的平阳公主开口道：“父亲，三胡少历战事，不如让淮阳王弟同往？”

第三百八十二章 定心丸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路旁已无残叶的大树呜呜作响，李道玄勒住缰绳，仰头眺望已经隐隐能望见轮廓的雁门关。
山东一战之后，遭闲置一年，终于有机会领兵出征，这让李道玄心神舒畅……在长安这大半年内，他虽深恨东宫，虽依附秦王，但尽量闭门不出，不想涉入夺嫡之争，这方面他有自知之明，但也憋得够呛。
雁门一战之后半个月内，高满政坚守马邑，遣派使者先至雁门，后至太原，最后入京求援……李渊虽然不想失去马邑，但更怕雁门被攻破，许刘世让专断之权，并遣派齐王李元吉、淮阳王李道玄率关中府兵入河东道备战。
虽然襄邑王李神符加河东道行军总管，但李渊……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另加齐王李元吉并州大总管，从职位上来说，两个人也是权责不明的。
不过李神符并非秦王一脉，相处起来还算融洽……只苦了如今被视为秦王嫡系的李道玄。
如今李元吉驻军太原府，李道玄率兵北上驻守忻州，李神符驻军地点更北一些，在代州崞县，考虑到突厥一旦破关，很可能出现一日奔袭百里的情况，层层设防是理所应当的。
李道玄在忻州十几日，整顿兵备，搜集粮草，各方面都妥当后，才领亲卫北上，往雁门关一行。
“淮阳王？”刘世让阴着脸听着亲卫的禀报，自从半个月前抵达雁门关后，他这张老脸始终是这副模样。
刘世让当然知道李道玄，更知道李道玄和李善之间的关系……如今河东道重兵云集，李道玄身为统帅之一，跑到雁门来，无非是给李善撑腰。
这半个月内，刘世让和李善已经闹了不止一两次了……当然了，其中也有李神符、李高迁在挑事的缘故。
刘世让还在犹豫要不要出迎……毕竟是爵封郡王的宗室将领，而且此次出征还授右威卫大将军，位列十六卫大将军之一。
但刘世让没想到……李道玄压根就没想过搭理他，入关后径直去找李善了。
半个月内，刘世让递入京中的奏折分别弹劾了李高迁、李神符、李善……这让朝中无数人在感慨，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刘世让这次又是将几乎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弹劾李善的罪名是……代县令李善不尊军令，擅自出兵塞外。
但河东道行军总管李神符在奏折中维护李善……三度出兵，均以李善亲卫为先，数败突厥追兵，接应败兵入关，诊治伤员，于代州功莫大焉。
寻到住处却没见到人，李道玄都没看到李善的亲卫，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了，径直让人去问伤兵营设于何处。
等李道玄找到伤兵营的时候，已然入夜……找了几个院子，很快找到了李善。
提着油灯，轻声缓步，面带慈悲……呃，提灯男神再现人间。
“再过两日可以滚蛋了。”李善检查了一遍，忍不住笑骂躺在门板上的汉子，“再不滚蛋，伤口都找不到了！”
一旁有个青壮扬着脖子喊道：“吴老七是想赖在这儿多吃几口肉！”
“果真如此？”李善看吴老七讪讪模样，扬手一个巴掌轻轻扇在这厮的后脑勺上，“好大的胆子！”
吴老七嘿嘿笑，“俺好些年没吃过肉了……下次郎君出关，小人一定最先！”
“俺的伤也差不多了，下次还请郎君带上！”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同样是为战场急救，诊治伤员，两个月前在马邑，如今在雁门，李善得到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
在马邑，李善被认为是去捞功的，因此遭受了上至高满政，下至普通士卒的鄙夷。
而在雁门，李善连夜赶来，力主出兵，挫败突厥，接应败军，得到了雁门上下士卒的绝对敬重。
这半个月来，李善先后三次与刘世让相争，其中两次亲自出城接应，派出民夫青壮按照一定的标准搜罗伤兵，加上最早李高迁回关的那次，一共接应败兵三千余人，其中负伤者超过半数。
三百余伤员伤重不治，四百多伤员最终伤残，但李善的威望在雁门臻至顶点，无数人对其感恩戴德……刘世让都已经不太管这边了，这是个马蜂窝。
“好了，都闭嘴。”李善起身摆摆手，“再难出塞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后，有人嘀咕道：“若不回雁门，难道去马邑？”
“除了雁门，也没地方逃！”一个腿折的伤员骂道：“那日要不是郎君出兵，我必被突厥掳去为奴！”
刘世让现在算是把人上上下下都得罪干净了，不肯出兵援救马邑，导致李高迁、李神符对此大加指责，高满政甚至把状都告到李渊面前了。
几次阻止李善出兵接应，导致底层士卒对刘世让极为痛恨……这些士卒大都是河东人，相互之间都是乡党，眼见刘世让不肯相救，还阻挠李善出塞……
“郎君。”
身后朱八提醒了句，李善回头看见门口处的笑吟吟的李道玄，“道玄兄，你可算来了。”
看着李善走出屋子，脸上神色转为深深的疲惫，李道玄忍不住伸手扶了把，“坚守雁门，力挫突厥，怀仁此番名动河东。”
一直走出伤兵营，李善才苦笑道：“名动河东又如何？”
“万余大军，生还者不过两成，塞外累累白骨，何人悯之？”
“刘世让以权位为重，李高迁弃军先逃，襄邑王冷眼旁观……”
李道玄低声问：“河东传闻，刘世让亦弹劾李高迁弃军先逃，果有其事？”
李善微微点头，“但如今代州，李高迁新败，联手襄邑王制衡刘世让……而后者和小弟颇有间隙。”
李道玄略一思索就懂了，代州、朔州局势巨变，但李善不得不站在李高迁一边。
这一晚，李善和李道玄聊了很久，京中局势、日月潭现状、圣人李渊和平阳公主的嘱托等等，甚至李道玄还带来了崔信的嘱咐……这么久了，也不写两首诗送回来？
李善苦笑两声，自己现在哪里有这心情！
“刘世让先后两次奉陛下之命经略马邑，但前后两次并不相似。”李道玄低声道：“若是马邑城破，苑君璋会不会引军再攻雁门？”
“理应不会……但也难说。”对于这种话题，李善现在都是含糊其辞，怕了自己这张乌鸦嘴，“已然入冬，数万突厥骑兵不会久留，但挟破城之势试攻雁门，或有可能。”
“刘世让乃是宿将，不援马邑，坚守雁门，理应无碍。”李道玄轻声道：“但若有不协，陛下、三姐和二哥都托为兄寄语，怀仁当迅速南下，过崞县入忻州……”
“呵呵，呵呵呵……”
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笑声由渺不可闻到响彻屋内，李善惨然笑道：“我李怀仁于代县下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工夫，如何能轻易舍弃？”
“背后之人心心所盼，正是我李怀仁受突厥胁迫狼狈南窜，我又如何能如其意？！”
李道玄静静的听着，他和平阳公主一样都察觉到李善很可能有一个强大的敌人，他甚至询问了二哥李世民，但后者却默然无语。
“襄邑王、刘世让相争不下，李高迁胆怯如鼠，深秋初冬之际，突厥意外的大举南犯……朔、代两州局势急转直下。”
“虽如今河东拥重兵名将，但人心不齐，襄邑王、齐王互无上下之分，后者驻兵太原府，前者虽北上驻守崞县，但只怕不会来援雁门。”
“道玄兄。”李善握住李道玄的双手，“若有一日，雁门危急，还请道玄兄急行来援，我李怀仁不退一步。”
“此非为夺嫡之事，此为军国事。”
“雁门告破，突厥肆虐代州，数万大军南犯，齐王胆怯，襄邑王……未必不会重演史万宝故事。”
这是直指当年下博一战，同样是一将在前，一将在后，史万宝顿足不前，自以为能反败为胜，最终葬送三万唐军精锐，而李神符很有可能重蹈覆辙。
李道玄慨然应道：“友军顿足，此为天下恨事，怀仁放心，必当来援！”
李善长长舒了口气，这半个月，他和刘世让几次发生矛盾，一度闹的不可开交，但同时，他也知道，刘世让拒绝出兵援马邑，在军事是无可挑剔的，但在政治上却是毫无悬念丢了分的。
李神符如今是并州总管加河东道行军总管，已经完全压制住了刘世让，虽然后者奉命经略马邑，但麾下兵力被李神符抽调……调给了手上已经没什么兵力的李高迁。
虽然李高迁还在雁门，但这一支兵力刘世让是很难调动的，再加上之前几次和李善闹出矛盾，拒绝出兵接应……李善在雁门上下威望越高，刘世让的威望就越背削弱。
李善实在是怕了，怕刘世让顶不住压力出兵，怕刘世让手中兵力太少，更怕李高迁复为雁门守将……说到底，他怕因为这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导致雁门抵挡不住突厥可能的来袭。
自己的一切，都建立在雁门稳固的基础上。
而现在，李道玄的到来让李善吃下一颗定心丸，至少，就算局势危急，李高迁很可能再次上演溜之大吉，李神符很可能不会来援，但李道玄会来。
李道玄驻守忻州，距离崞县并不远，如果仅以骑兵计，一日可抵雁门。
李善将积攒了很久的苦水全都倒了出来，李神符、刘世让、李高迁，就没一个是好鸟！
全都是些王八蛋！
你们勾心斗角，饱以老拳，就算打生打死也无所谓……但别坏了我的事啊！
李道玄用同情的眼神打量着好友，真够惨的，“怀仁，用你自己的话说，应该算是膝盖无辜中箭？”
李善翻了个白眼，想了想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李高迁那厮……与我有些瓜葛。”
“什么？”
“暂时不告诉你。”李善笑道：“此事陛下、三姐都是知道的，太子、秦王也应该是知道的。”
李道玄想了想，又问：“怀仁，怎么会和刘世让闹成这般……马邑一战，不是还推功扬名吗？”
“呸！”李善骂道：“某李怀仁稀罕他那点功劳？”
“不想要非塞给我！”
“想了个法子推开，还替他刘世让扬名，回头立即把我撵出了马邑！”
“刘世让太过倨傲，难以容人。”李道玄苦笑摇头，“为兄打算明日回程，途径崞县，与襄邑王叔商议，移军崞县，让襄邑王叔转驻忻州。”
李善大喜过望，一把握住李道玄的手用力晃着，“你我合璧，必能克敌！”
“还是要仰仗怀仁筹谋呢。”
“过了，过了。”
如果李道玄移驻崞县，那距离就近多了，而且中间没有李神符这个碍事的，李道玄甚至可以派遣步卒补充雁门守军兵力。
一直到深夜，李善、李道玄还颇有谈兴，索性就在屋子里榻上睡下，聊起乱七八糟各种事。
李道玄离京前登门拜访朱氏，说起日月潭如今好生兴旺，别的不说，光是那一日就有三家娶亲的……十里八乡，日月潭是媒人最喜欢踏足的庄子。
李善问起京中好友，李道玄提到苏定方在军中以勇力称雄，校场比武，连败八将，只可惜此次未能赴河东；李楷已经与博陵崔氏女定亲；而王仁表的父亲驸马王裕重病，辞随州总管，回京休养……王仁表不得不回到已经离开两年的同安长公主府。
“对了，二嫂上个月登中书舍人崔家门……”李道玄笑道：“回来大赞怀仁目光独到，真是好姻缘啊！”
李善哈哈一笑，“崔小娘子虽未长成，但凛然风范……”
算了，回头把《陋室铭》送回去吧。
“对了，道玄兄怎的还没定亲？”
“定亲了。”李道玄嘿嘿笑道：“二嫂做的媒，河东薛氏女，薛忠的侄女。”
“待得娶亲日，若是小弟在京，傧相可要留给小弟！”
天色微微发白，两人才沉沉睡去，这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一直到外间传来剧烈的嘈杂声。
“砰砰砰！”
“砰砰！”
李善睁开朦胧睡眼，听出这是朱八的声音，“怎么了？”
“郎君，出事了！”
李善猛地从榻上跳起来，“突厥来了？”
“呃……不是。”朱八愣了下，低声道：“商队被刘世让堵在了关外。”
一旁的李道玄迷迷糊糊的问：“什么商队？”
“狗日的！”刚下榻的李善顺势一脚将桌案踹翻，面露狰狞，“刘世让，你是给脸不要啊！”

第三百八十三章 撕破脸（上）
从来到这个时代，弄清楚一切之后，李善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终于不用再做现代社会中一只分工明确，默默无闻，为了生活打拼的工蚁了。
换句话说，李善从来没有想过靠着一些超越时代的发明过上混吃等死的生活，既然穿越到这个时代，那就要留下点印记，那就要在史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即使面前有着抛妻弃子的李德武，即使前路有着巨大拦路石的河东裴氏，但李善从来没有放弃过。
未必是对权势的向往，但野心依旧在他内心深处滋生。
选择外放，与其说是被裴世矩塞到代县，不如说李善其实有着类似的意愿，或者说他非常欢迎裴世矩的举动。
代县，百废待兴，四战之地……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儿更容易让自己这个年未弱冠的县公立足并建功立业呢？
在抵达代县，经过一段时间深思之后，李善在心里划定了两个点，其一是前提，只有在雁门不被攻破的前提下，自己才有施展的空间和时间。
其二是基础，以商事为基础，先聚财，后聚人，最后聚兵，成为能握于手中的一支力量。
虽然未必能长久的待在代县，但这儿必须留下自己的印记。
刘世让痴迷于起复、权位、爵位，先后于李高迁、李神符交恶，导致唐军大败，代、朔二州局势急转直下，甚至雁门关都一度岌岌可危，这已然让李善极为不满乃至厌恶。
如今又要斩断商路……这让李善如何能容忍！
穿好衣衫，李善冷着脸大步走出屋，尽量压制心头的怒气，拼命的在心里提醒自己……无论如何，刘世让为雁门守将，不能与其撕破脸，不然只能让李高迁、李神符得了好处。
李高迁、李神符巴不得刘世让丢了雁门……前者恨不得刘世让千刀万剐，后者急需一场胜战来洗刷战败的耻辱，避免即将而来的处罚。
刘世让面无表情的盯着入关的几人，“陛下早已下诏，绝突厥互市，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出关！”
“刘公。”一个青年上前两步，轻声笑道：“我等并非去草原，只是去了当年故地，云州。”
“云州难道不是突厥之地？”
“云州向来是中土！”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汉子昂首道：“我等售卖货物，购买良驹，难道刘公要拒之关外？”
刘世让瞄了眼几人身后的高头大马，冷笑道：“老夫奉命守关……”
“刘公，刘公。”李善僵着一张脸走近，瞄了眼对面，一部分是裴氏、柳氏的商队，一部分是代县的商队，周二郎还在里面呢。
“刘公。”李善行了一礼，“既有良驹，不如许其入关，市价购马，补入军中。”
刘世让狐疑的视线在李善脸上打了个转，坚决无比的摇头，“决计不许，如今突厥围攻马邑，这些人自云州而来，未必不是苑君璋遣派奸细。”
“绝非奸细。”李善叹了口气，犹豫了下，低声说：“有解县柳氏、闻喜裴氏的份子……”
刘世让再蠢也听出了味道，紧紧盯着李善，“只怕你也有份子吧。”
“是。”李善干脆利索的回道：“还请刘公行个方便。”
顿了顿，李善冲不远处的李道玄使了个眼色，“对了，右威卫大将军淮阳王昨日抵雁门，还未见过刘公吧？”
李道玄缓步而来，向着刘世让微微点头。
“下官拜见淮阳王。”
“道玄兄担忧雁门安危，前来探查。”李善笑道：“昨日居然未先见过刘公，实在是失礼……”
刘世让脸色变幻莫测，而李道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
李道玄很了解自己这位好友，适才听闻消息，气的直打跌，现在却强忍怒气，甚至未刘世让引荐自己……又是惯用的那招退避三舍。
最重要的是，李善言语中隐隐透出了个意思，李道玄很关心雁门安危……为什么关心，那是因为我在这儿。
刘世让你想想清楚啊，李神符、李高迁恨不得你挂在雁门，李元吉还远在太原府……淮阳王李道玄是你最有可能，而且是唯一的助力。
刘世让犹豫良久，回头看了眼那几人，他不太相信……闻喜裴氏和解县柳氏子弟会在大战之际出塞行商，这条商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而李善不惜退让也要让他们入关……刘世让突然想起了半个多月前，李善急奔崞县，居然能点明是欲谷设、郁射设领突厥骑兵南下。
刘世让差不多能确定，这应该是李善的手笔……遣派商队出塞行商，或许打探到了军情。
“许其入关。”刘世让低声道：“但马匹全都扣下，充入军中。”
“不好吧？”李善苦笑道：“约莫三百余良驹，都是能充当战马的良驹，京兆市价匹马万贯。”
算的这么清楚，绝对是面前这厮的生意……刘世让冷着脸挥手道：“要么留下马匹，要么不许入关。”
李善简直低三下四了，“刘公，还请通融一二。”
“听闻李县令得圣人宠信。”刘世让嗤笑道：“难道却要违抗圣人诏令？”
李善脸上的苦笑渐渐收敛起来，嘴角带上一次讥讽，转头看了眼，挥手道：“开关放行。”
阚棱、王君昊两人不由分说，上前几步推开拦在前面的士卒，指挥门卫开关放行。
“尔等好大胆子！”刘世让怒发冲冠，“私放突厥奸细入关，你李怀仁担不起！”
李善慢悠悠抬起手，伸出食指虚点着刘世让的鼻尖，“今日就明摆着告诉你，商队内多有某李怀仁亲卫，你能如何？！”
“刘世让，你为郭县令，某为代县令。”
“你爵封宜阳县侯，某为馆陶县公。”
“你奉命经略马邑，某奉命重振雁门。”
“够胆就上书弹劾好了，某等着！”
“本应敬重长者，但你觉得……你有何处值得我李怀仁敬重？”
李善肆无忌惮一阵狂喷，喷得刘世让不仅面色惨白，几乎是摇摇欲坠了……在众多将校亲卫面前，被李善如此羞辱，刘世让的威望已经降到谷地了。
李道玄叹了口气，怜悯的看着刘世让……怀仁为顾大局几度忍让，你非要挑拨他作甚？！
怀仁向来与人为善，但被逼的无路可退的时候，往往奋起反击，敌手反而会陷入绝境。
李道玄当然看得出来，面对李善，其实刘世让是没什么抵抗能力的。

第三百八十四章 撕破脸（下）
除爵罢官后得以起复，因为马邑大捷再次晋升，但能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得罪个遍，真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刘世让那性子，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不过李善没给这块石头开口的机会，冷然继续道：“军国大事，某三番两次，苦心相劝。”
“为私怨，为权位，轻易驱使大军出塞，绝败兵归关之途，乃至有此一日。”
“就算如今圣人下令复设代州总管府，你有资格出任代州总管吗？”
“即使圣人授你代州总管，你坐得稳吗？”
“不论他人，某李怀仁就不服。”
李善言语间并无严词训斥，只娓娓道来，却夹杂着霜刀风剑，对面的刘世让面色铁青，被气得七窍生烟，正要反口驳斥。
李善抢在了前面，“若宜阳县侯仍不许，那在下也只能回返代县。”
刘世让怔了怔后，铁青的脸色变得惨白，他自然听出了话里的意味，同时也反应过来了。
李高迁留在雁门那是在找茬，李神符驻军崞县那也是在找茬，他们都恨不得自己失陷雁门关，身败名裂，最好被突厥斩于刀下……但李善不同。
身为代县令，李善有守土之责，连夜奔赴雁门……显然李善绝不希望雁门关沦陷。
如果李善离开雁门关……说的再直接一点，索性南逃，他得圣人宠信，又有雁门战功，未必会怎么样。
但那样的话，那李道玄还会来援吗？
实话实话，刘世让这个人心思不深，之前只是隐隐察觉，直到此刻才听懂了李善的威胁。
那边城门处，还有十几个刘世让的亲卫正在阻挠，阚棱、王君昊不耐烦的快要动手了，李善转头看了一眼，如若实质的视线投去，士卒们僵了下，纷纷退到了两边。
数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手持军械的护卫，以及数百匹被驱赶的高头大马缓缓的进入雁门关，李善欣喜的看见，在马匹的最后，有几十头大小不一的耕牛。
良马很重要，但耕牛同样重要……在河东、关中、河北这些地方，不管是什么时候耕作，没有耕牛，耕作的难度太大了。
李善瞄了眼渐渐远去的刘世让……向来挺直的身躯略有弯曲，头上白发被风刮起，一副老迈萧瑟的模样。
如今，刘世让在雁门的威望降到了谷底……就连亲卫都不敢或不愿意听命对抗李善。
不过，李善并不心软，也不相信刘世让这等人已经心灰意冷……想想就知道了，被李神符坑的除爵罢官，本被李渊起复授广州总管，却在御前高谈阔论，非要杀个回马枪来河东和李神符别苗头。
这是个人到黄河心都不死的犟老头。
但李善也没办法，接下来商事将起到重要的桥梁作用，李高迁这个废物已经指望不上了，刘世让驻守雁门……李善一直留在雁门关，一方面是因为伤兵营，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保全这条商路。
撕破脸就撕破脸吧，反正早就是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别扭……既然触及根本，那也不用给你好脸色看了。
但有一个问题是需要考虑的。
李善送行李道玄的时候，特地提了一句，“尽快移驻崞县，最好遣派偏师助守雁门关。”
“这个……”李道玄有些迟疑，“若是遣派偏师而来，只怕宜阳县侯更是……”
今日李道玄亲眼所见，在李善的进逼下，刘世让都快失去对雁门关的控制了，如果遣派偏师，那么雁门关的实际控制权将会落到李善的手中。
李道玄倒不是怕李善会如何，只是唯恐刘世让上书弹劾。
“怀仁，襄邑王、李高迁，再加上你……”李道玄劝道：“宜阳县侯都被逼入绝境了。”
李善盯着李道玄的双眼，半响后才低声道：“虽处境艰难，虽四面楚歌，但并非绝境。”
“什么？”
“他还有个选择。”李善声音幽幽，带着说不出的味道。
李道玄呆了半响才猛然回头看向雁门关，“不会……不会吧？”
“谁知道呢。”李善低垂眼帘，“此次薛忠不是来了吗？”
薛忠去年是李道玄的行军长史，后来调回京中，辗转调任右威卫将军，还是李道玄的副手……他是李善可以绝对信任的人选。
李道玄觉得身子有些冰凉，“可有端倪？”
李善摇摇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的确，刘世让看似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李善估摸着李高迁、李神符正在想办法坑他，这次又和自己撕破了脸，在朝中也无援手……李渊那是指望不上的，去年下令除爵罢官的不也是李渊吗？
但刘世让还有个选择，就是雁门以西的突厥。
遭人排挤，窜入敌国……这在过去的几百年内时常发生。
将近百年前，侯景之乱，殃及大半个江南，其中的三个主人公，除了陈霸先，侯景、王僧辩都是北魏降臣。
就连李渊的外公独孤信，也曾投南梁以自保。
虽然汉胡两分，但类似的事情，最近十年内并不少见。
“刘世让任并州总管时坚守新城月余，力抗颉利可汗、苑君璋大军，严词拒降。”李善喃喃道：“但此一时，彼一时……”
李道玄也记得这件事，低声道：“便是因此，东宫颇为厌恶。”
当时去劝降刘世让的是多次出使突厥的鸿胪卿郑元璹，被刘世让骂的狗血喷头……而郑元璹出身太子妻族荥阳郑氏，是东宫的嫡系。
还真是把人得罪干净了啊！
真是能作啊！
李善不去想这些，心里来回盘算，谁都不知道刘世让会不会有举雁门降敌的可能……那么，干脆自己出面将其架空算了。
在几度被李神符使了阴损招数之后，刘世让麾下不过两千兵马，而自己虽然直属的兵力也就三四百人，但却能从代县抽调府兵……此时正是农闲时分，自己在代县的威望足以聚拢千余府兵。
逃回雁门关的残兵败将都感念其恩，李高迁更会襄助……如果再加上李道玄遣派偏师而来，架空刘世让并不难。
掌控雁门，一来无后顾之忧，就算突厥来袭，坚守之余还能迅速向李道玄求援。
二来，商事再无阻挠，可以甩开袖子大干特干了。
问题是，刘世让肯定会上奏李渊……这需要提前做点准备工作。
琢磨了片刻后，李善还是下定了决心，撕破脸之后总不能还泰然处之吧？！

第三百八十五章 阴差阳错（上）
三日后，左威卫大将军淮阳王李道玄移驻崞县，河东道行军总管李神符南撤至忻州。
对李神符来说，这是正中下怀……省的到时候，刘世让上书弹劾自己顿足不肯救援雁门。
李神符心里有数的很，刘世让麾下不过两千士卒，守雁门关算不上万无一失，而且拒败兵归关，说不定之前大败的降兵会猛力攻城……他就指望突厥尽早攻破马邑，转攻雁门关。
为此，李神符甚至都腹诽，外无援兵，苑君璋到现在大半个月了，居然还没攻破马邑……真是个废物！
就在李道玄移驻崞县的当天，左威卫将军薛忠率五百精骑，一千步卒抵达雁门，并得到了李善热情的欢迎和妥善的安置。
刚开始刘世让还没想到，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雁门关名义上是自己为首，但薛忠、阚棱、李高迁都并不听令，反而对代县令李善俯首帖耳。
反应过来的刘世让大怒非常，居然将自己架空了……他能与李神符、李高迁相争，毕竟当年地位相仿，但如何容忍李善这个未加冠的黄口小儿夺权。
从那之后，一封封奏折如雪花一般飞向了长安。
太极宫中的李渊都无语了，你刘世让这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还真是狗，而且是疯狗！
逮住谁咬谁！
最早是弹劾襄邑王李神符，之后是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再之后是馆陶县公李怀仁，就连淮阳王李道玄都没放过！
好嘛，你刘世让这是非要和姓李的过不去？
老子这个皇帝还是姓李的呢！
雁门守军兵力不足，代县令李善设伤兵营襄助，于农闲时召集府兵，从规矩上来说的确越权，但考虑代州四战之地，突厥随时来袭，代县令是有权临时征召府兵的。
更何况李善夜奔雁门，守关有功……在李渊看来，刘世让、李高迁甚至堂弟李神符都不是什么好鸟，唯独李善这只鸟羽毛洁白无暇。
那是当然，李善这一个月来通过平阳公主，几乎将所有的事都一一禀明……这方面如今在河东，也就齐王李元吉能比得上。
李渊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奏折，忍不住又骂了句，现在江南战事胶着，江淮军战力不凡，偏偏河东又闹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是刘世让弹劾淮阳王李道玄的奏折……李渊拿到手之后都被气笑了！
你刘世让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雁门守军兵力不足吗？
还以此为由弹劾顶头上司河东道行军总管李神符！
现在李道玄遣派偏师补充雁门关兵力，你却要弹劾他？！
哎，刘世让的确气疯了……疯狂的上书弹劾他看不顺眼的任何人。
但，刘世让并不是气傻了……他实在没脸在奏折中说清楚，他李怀仁居然夺权雁门关。
更何况，这等事说出来……李渊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刘世让也是宿将，怎么就这么废物？！
放下这份奏折，李渊拿起案上一份文书，沉吟片刻后扬声道：“召太子、秦王，三省宰辅。”
承天门大街，裴世矩从西侧的门下省踱步出来，正巧看见堂弟裴寂从对面的尚书省出来。
“三兄。”裴寂打了个招呼，笑道：“昨日黄昏怀义入京，正要今日登门拜会三兄。”
裴世矩久离乡梓，对裴怀义没什么印象，只知道这是被自己塞入天策府的裴怀节的弟弟，点了点头正要问几句，却看见中书令杨恭仁过来了。
“弘大兄。”
杨恭仁对谁都挺敬重的……不过裴世矩最近心情不太好，皮笑肉不笑的哼哼，“恭仁雍容闲雅，进止可观，有威惠兄之像。”
杨恭仁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虽然实际上首相是尚书左仆射裴寂，但怎么说自己这个中书令也是名义上的首相，而且还执掌吏部……这两年向来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裴世矩居然如此言辞刻薄。
裴世矩所说的“威惠兄”是杨恭仁的父亲，前隋观王杨雄……杨雄比裴世矩大八岁，倒是的确可以这么称呼。
裴世矩的意思很明显，我和你老子年纪相仿，你个小毛头也有脸称我弘大兄？
裴寂有点诧异，自己这位三兄壮年时口舌犀利，不让人后，但如今年迈，往往息事宁人……怎的今日突然一改常态？
一旁的中书侍郎宇文士及将杨恭仁拉走，回头看了眼，视线正与裴世矩撞了撞……宇文士及露出个讥讽的笑容。
裴世矩早就从李德武那知道，宇文士及是知晓内情的，几次回护李善，甚至将那栋当年的申国公府都转赠给了李善。
宇文士及当然知道裴世矩为什么如此一反常态……虽然限于内宅，但宇文士及留心打探，并不难探查。
最近裴世矩后院起火，一团乱麻，李德武虽并未辞去长安县尉一职，但已经不太去县衙了，夫妻反目，整日争吵，冷嘲热讽……呃，李德武是破罐子破摔，反正现在我是裴家快婿，而且儿子都生下来了，不信你们能把我怎么着！
可怜裴世矩一把年纪，临老还要管这等破事，心里更是大恨李善……临走放了把火，烧的裴宅日夜不宁。
想到这，裴世矩捏了捏袖子里的那份奏折。
门下省主责审核复奏，有权封驳中书省所拟诏敕，同时各部、院、寺以及地方官、将领呈交的奏折都是统一送到尚书省，然后也是由门下省审议，才会通过中书省递交皇帝批阅。
但今天，裴世矩准备绕过中书省，他听说中书令杨恭仁长子杨思谊是李怀仁的好友，当然了，他有足够的理由。
举荐出仕或者举荐任职，举荐人是承连带责任的，裴世矩觉得自己的理由足够充分。
裴世矩一边和裴寂叙话缓缓走入太极宫，一边在心里盘算，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将李善那厮塞到雁门去！
谁能想得到苑君璋居然大败而归，而且此次引数万突厥而来，居然久攻马邑不下……都已经十月中旬了，就算马邑城破，突厥复攻马邑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裴世矩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代州、朔州的局势大变，李高迁败北，刘世让困居，李神符按兵不动，反而是李善在雁门关又是一战成名。
最重要的是，裴世矩人老心不老，他看得出来，在河东如今的局势中，若是雁门不意外被攻破，李善在代县并不会受到什么威胁，反而因为战功，因为淮阳王李道玄的到来，导致话语权上升。
等到明年，甚至等不到明年，有雁门战功在手，李善很可能得以晋升被陛下调回朝中，从此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是裴世矩绝不希望看到的。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两仪殿（上）
两仪殿内，气氛相对来说比较凝重，这主要集中在于秦王、太子之间。
两个月前，长安遍传东宫太子有迁都之意，刚开始李建成还保持沉默，但在李渊的刻意之下，也展现出对突厥的强硬态度，而李世民的态度从来不用说。
但就在半个月前，苑君璋引数万突厥猛攻马邑，为了河东道行军主管一职，李世民轻描淡写的让太子李建成再次失分……李渊是恨铁不成钢，去年都有胆子出征山东，如今却没胆子去面对很可能不会攻入河东的突厥。
与此同时两个消息也成了鲜明对比，被太子视为心腹的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兵败塞外，而秦王心腹李大亮在赴任安州刺史的途中，诱捕曾大败唐军的张善安，率五百骑击溃十倍于己的敌军。
李高迁名列太原元谋功臣榜，爵封郡公，任十二卫大将军，而李大亮不过刚刚从金州司马晋升安州刺史而已。
很多人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朝中上下名将猛将，大半归属天策府门下，面对突厥，即使太子有担当，但他能胜任吗？
裴世矩默然坐下，心想都说秦王慧眼识英才，太子识人不明。
但这也很难说，秦王这方面主要倚重房玄龄，李大亮、杜如晦都是房玄龄引入天策府的。
而太子只可能倚重那些前朝老臣，或者从龙功臣……考虑到东宫的立场，这方面太子不能太过肆意。
裴世矩知道今日议何事，左武卫大将军李高迁兵败塞外，万余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到如今已经半个月了，还没有盖棺定论……给李高迁定罪。
为此朝中颇有骚动，甚至在早朝时，御史台有御史上书请议李高迁罪名……裴世矩怀疑这是秦王主使。
不过，李渊先提起的并不是这件事，他将案上那份文书递给了李建成，示意众人阅览。
殿内响起轻微的骚动声，裴世矩一目十行看完后递给了宫人，在心里思索突厥那边出了什么事……虽然他是朝中最了解塞外的老臣，但毕竟远离北地多年，只知大概，对如今的局势并不了解。
李渊眉头紧锁，“颉利可汗送来国书，请议和……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的视线……有的看向太子，有的看向秦王，也有人看向裴世矩。
与突厥议和，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李渊登基六年，都议和了四次，但此次不同，一方面突厥尚在猛攻朔州，另一方面江南战事延绵，导致李唐南北同时作战……如果持续下去，朝廷未必撑得住。
所以，李渊问话的意思是，要不要与突厥议和，先集中精力拿下江淮军。
看众人都不吭声，李渊干脆点名，“弘大？”
“斩义成公主，许议和。”裴世矩的话让殿内众人一惊。
前隋宗室女义成公主先后嫁启明可汗、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如今萧皇后及其孙杨政道都入住其帐，杨政道还被封为隋王，以继承隋朝社稷……这一切，都是义成公主背后的谋划。
突厥屡屡南犯，义成公主虽然不是主导者，但也添油加醋的煽动……从这些来看，义成公主在突厥有不低的威望和势力。
李建成诧异于裴世矩会提出这样不可能被突厥接受的条件，摇头道：“义成公主未有失德。”
以和亲为手段，或挑拨离间，或分化瓦解，这是裴世矩的长项……当年隋朝初建，突厥都蓝可汗之妻大义公主是北周宗室女，时常唆使突厥南侵。
但大义公主与随从私通，裴世矩得知后立即出使塞外，大义公主因此被杀。
裴世矩从中斡旋，联合达头可汗制衡都蓝可汗，这就是东西突厥分裂的起端。
李渊思索片刻后看向了李世民，在这方面，他更信任次子。
李世民当然知道颉利可汗为什么要递交国书请议和，李善早就通过凌敬告知，突利可汗已回五原郡，如今两位可汗内斗，攻打马邑都是不得已双方制衡后的举动。
“罢攻马邑，许议和。”李世民干脆利索的说：“一边猛攻马邑，一边请议和，孩儿未闻如此奇事。”
察觉到父亲投来的视线，李建成点头同意，“退兵，许议和。”
看李渊还保持沉默，李世民扬声道：“父亲，孩儿视江南战局，李大亮破张善安，李世绩破陈当世，赵郡王叔攻占枞阳，任瑰攻克扬州，江淮军难以持久，今岁末，明年初，必有捷报。”
李世民这几句话算是面面俱到，点出的几位将领，两个是秦王一脉，一个是东宫嫡系，还有一个深得李渊信重。
李渊再不迟疑，缓缓颔首，“便如此回复，罢攻马邑，许议和。”
人家突厥大军并苑君璋所部猛攻马邑都快一个月了，怎么可能轻易退军……这等于是说，李渊婉转的拒绝了颉利可汗的议和。
裴世矩右手动了动，触碰到袖子里的那份奏折……能不能让李善从代县滚蛋，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如果李善能长久的留在代县，朝廷与突厥议和，那李善岂不是逍遥自在……只要不议和，即使今年突厥不攻打雁门，明年必定大军压境。
将手中的国书放下，李渊面色变得有些严峻，“高迁自多年前游历河东，久在朕左右，擒杀高君雅、王威，高迁颇有功劳……不料此战葬送万余大军于塞外。”
李渊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向李世民，“二郎，高迁当如何定罪？”
李世民深深吸了口气，“攻关中，定长安，江夏郡公力战有功，名列太原元谋功臣，当不论死。”
“不论死？”李渊嘿嘿笑了笑。
的确有这么一条，太原元谋功臣十七人，秦王、裴寂、刘文静恕二死，其余十四人恕一死……其实挺扯淡的，刘文静也没谋反的实际举动和证据，还不是被一刀剁了。
换句话说，李世民的建议是，除爵罢官，但不论死。
相向而坐的李建成正要开口，却听见对面的李世民继续说：“但此战疑点颇多，尚需详查，父亲可斟酌处置。”
这次不仅是李渊、李建成了，殿内众人无不讶然……这么好的机会，秦王是吃错药了吗？
李世民平静的看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李建成……大哥，不是我心软，有了李高迁襄助，李善更能全面掌控雁门啊。
更何况，无论如何，李高迁毕竟兵败塞外，葬送大军，甚至是弃军先逃……再难身登高位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阴差阳错（下）
难道之前朝中骚动，请议李高迁之罪……不是二郎在背后指使，李渊半信半疑，他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太子。
深深看了眼李世民，李建成保持镇定，缓缓道：“刘世让弹劾李高迁弃军先逃，使万余大军葬身塞外，但襄邑王叔、代县令李怀仁均未提及，二弟所言极是，理应详查。”
稍远的裴世矩竖着耳朵，听到这儿，眼角跳了跳……太子说李神符、李善并没有提起李高迁弃军先逃。
但凡奏折，必过门下省，自己身为侍中，见过李神符的几份奏折，但并没有见过李善的奏折……另一位侍中江国公陈叔达虽然和李善关系亲近，但没有道理瞒过自己这个李善的举荐人。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李善私下信件直抵御案……裴世矩立即联想到了平阳公主这条线。
裴世矩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那边李建成还在源源不断的为李高迁开脱，时不时瞥一眼李世民。
半响后，李建成闭上了嘴，李世民才慢悠悠的开口，“太子所言有理。”
“二郎细细说来。”
“此战之败，首在刘世让轻敌，虽李怀仁报信，但仍然轻易遣派李高迁率军出塞援马邑。”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若非李怀仁夜奔雁门关，只怕突厥已破关而入。”
李建成补充道：“突厥抵雁门关，刘世让仍在崞县，直到第二日午后才来援。”
啧啧，刘世让真是能得罪人啊，满朝上下就没人替他说一句好话，这样的人曾经担任并州总管，那也实在是罕见。
不过殿内诸位宰辅脸色古怪不是因为刘世让，而是因为李建成、李世民这对同胞兄弟的一唱一答，配合的好默契，将锅死死扣在了刘世让的头上。
难得出现这种场面，李渊神情有些恍惚，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是他最期盼看到的，但却不敢相信，他狐疑的看看长子，再看看次子……
李建成的眼神同样狐疑……去年自己没能保住史万宝，这次总要保住李高迁，即使不可能脱罪，也要尽量保住，但二弟你这是想干甚？
李世民眼神坦荡，好似无私，扬声道：“李高迁毕竟兵败，当领罪受受罚，但如今重兵云集河东，却只能坐视突厥猛攻马邑，此为军国大事。”
“此时河东，不能生乱。”
李渊稍稍褪去狐疑，他很了解这个儿子，胸中自有傲气。
但李建成却更是狐疑，他很了解这个弟弟，阴私手段用起来不弱他人……而且处置李高迁，和如今正在进行的战事并没有直接联系。
不过即使李世民选择让步，李渊也顺水推舟，毕竟李高迁是元谋功臣，又是太子不多的心腹大将。
之后李建成没有再开口，而是裴寂提议，最终李渊定罪，李高迁丧师万余，罢武卫大将军，降为骠骑将军，统领代县府兵，戴罪立功。
从十二卫大将军降为骠骑将军，这是个跨度相当大的降职。
十二卫大将军已经是武职的顶点，正三品，而行军总管、行军元帅那是临时派遣，并不是固定的。
唐朝后期倒是有从二品的十二卫上将军，但在唐初，再往上只有李世民独一份的天策上将了。
而骠骑将军这个职务在贞观年间改名为折冲都尉，是府兵制在各地设置的折冲府的长官，约莫是从四品到正五品。
看起来差距不大，但普通的折冲府的长官想爬到十二卫大将军，即使出身名门，战功累累，那是基本上也是没希望的。
这个处置看起来有点严厉，但却让李高迁得以戴罪立功……最关键的是，李高迁并没有被除爵或降爵。
换句话说，只要李高迁别再出事，大不了回头辞去骠骑将军，熬上年许，以元谋功臣、江夏郡公的身份起复，十二卫大将军是没指望了，但混个上州刺史却是不难的，甚至能入朝在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混个将军。
李世民突然身子前倾，脸上神色犹豫不定，“父亲，不如召回刘世让，另遣派重将守雁门关？”
李渊愣了下，旁边的李建成几乎要拍手称快了，“距离雁门关最近的……好像是淮阳王弟？”
看李世民脸色不太好看，李建成顺嘴又添了句，“天策府内名将如云，程知节、秦琼、尉迟恭均乃大将之才，再补之房玄龄、杜如晦、薛收等谋士，必能坚守雁门。”
李世民这下脸全黑了，之前自己的确不安好心，但这次的提议完全出自公心……结果李建成顺手挖个坑就要把自己埋进去！
李渊突然安心下来了，好，很好，这才是正常的兄弟关系啊！
他当然知道，如今刘世让堪称人憎狗厌，在河东道地位又不高，偏偏与河东道行军总管李神符有仇……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将其调离，换个人守雁门关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问题是，现在突厥联合苑君璋猛攻朔州，马邑摇摇欲坠……这个锅，奉命经略马邑的刘世让不背，难道将其调离之后，让继任者来背？
谁肯背这个锅？
也是这个原因，李渊才没有将刘世让调走，反而第二次下令，由刘世让全权负责经略马邑。
裴世矩瞄了眼李建成，程知节、秦琼、尉迟恭都是战场扬威的大将，如果去了雁门关，这个锅八成就要扣在某人身上了。
裴世矩也曾经考虑过，要不要想发设法将这个锅丢给李善，但想了又想还是放弃了……一方面李渊不太可能点头，而且还有个平阳公主，另一方面李善之前有守卫雁门的战功。
李世民脸色难看的正襟危坐，而且还闭上了双眼，只在肚子里腹诽，那就等着吧……刘世让已经被逼到绝境，马邑一破，很可能就会以此定罪。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刘世让的确有举雁门关而降突厥的可能，还好怀仁已经有所提防……李世民琢磨着明日让凌敬找人带个口信过去，无需缩手缩脚，干脆将刘世让完全架空算了，关键时刻要当机立断，务必守住雁门关！
议事完毕，众人正要散去，却听闻一声咳嗽，裴世矩已然起身，手持一份奏折，缓缓走到了御前。
“弘大？”
裴世矩叹息道：“此为刘世让弹劾奏折，今日议事，臣冒昧携奏折入宫，还请陛下御览。”
李渊有些莫名其妙，裴世矩在门下省其实不太亲自处理公务，类似的事都是另一位侍中陈叔达处置。
一旁的陈叔达更是莫名其妙，自己和裴世矩相处一直不错，他为什么要绕开自己？
李渊打开奏折瞄了几眼，脸颊处抽了抽，“呃……”
呃了半天，李渊也没说出话来……因为他知道，刘世让弹劾的罪名都是事实。
奏折在殿内传阅。
有的人理解的点头……毕竟是裴世矩举荐李善赴任代县，如果李善栽了，那举荐人裴世矩也是要担责任的，这么想的人有尚书右仆射萧瑀、门下侍中陈叔达。
不过亲自递交这份奏折，无非是为了撇清，有点不太厚道啊，这么想的人有中书令杨恭仁……刚才还在太极宫外受了气呢。
李渊和李建成对视了眼，都觉得有点棘手……如果是其他人还好说，但这是三朝老臣，名望遍传海内的裴世矩。
平阳公主之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现在怎么办？
李世民看完奏折后又闭上了眼睛，心想怀仁坚守雁门有功，裴世矩这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也是，毕竟和李德武是父子，这笔账不算到裴世矩身上，还能算到谁身上？
裴世矩虽然须发尽白，但精神抖擞，中气十足，朗声道：“陛下前年即下诏，绝突厥互市，然李怀仁赴任代县不过数月，竟敢组建商队，私自出关，视朝廷法令如无物。”
“老臣知李怀仁之才，遂举荐其赴任代县，不料……”
裴世矩微微叹息，“老臣多年前数赴草原，各部落无论大小，均奇缺茶盐、铁器，商贾为暴利，私下贩卖，实为通敌。”
“咳咳。”向来很欣赏李善的陈叔达婉转劝道：“弘大兄，怀仁坚守雁门关有功，哪里会通突厥……过了，过了。”
“本朝律法尚未完善，但大抵沿袭《开皇律》。”裴世矩摇头道：“前隋文帝在位，但凡敢私通外族者，均下狱论罪。”
杨恭仁哼了声，“不过刘世让弹劾而已，无凭无据……”
“六日前，商队自草原归来。”裴世矩冷然道：“数十辆马车，满载货物！”
“刘世让不许商队入关，李怀仁居然当众叱喝，私放商队入关！”
“雁门关上下目睹者成千上万！”
李世民眼珠子转了转，劝道：“裴相，此等事……事关重大，只怕涉及多方，还需详查。”
这句话说的云里雾里，但殿内都是老中小的狐狸，哪里听不懂这言外之意……李善组建商队出关，他哪里来的盐茶、铁器？
想在河东搜集这些，不可能绕过河东诸多望族……处置李善，未必是什么好事。
李世民加重语气，“裴相，正如孤适才所言，如今河东道，不可再乱。”
“殿下有扬威草原，逐敌漠北之愿，难道能忍受突厥得铁器之助？”裴世矩缓缓而坚定的摇头，“涉及各族，都应斥责！”
李世民叹了口气坐了回去，拼命忍着笑意……他没想到裴世矩这么乖溜溜的钻进李善早早挖下的坑里。
这不能怪裴世矩……在他看来，李善与河东薛氏、柳氏关系都不错，而因为自己和李德武的缘故，李善怎么可能带着闻喜裴氏一起发财呢？
先后将陈叔达、杨恭仁、李世民怼下去，裴世矩总结道：“李怀仁坚守雁门关以拒突厥，实有战功，但逆圣人诏令，又违背律法，理应别迁。”
不能再让这厮在代县、雁门继续待下去了……这厮太能折腾了！
裴世矩觉得，如果不能将李善摁下去，可能到死都忘不了那日……那日，李善夜奔雁门关，大败突厥追兵的捷报传来后，李德武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是，我不行，你上啊！
结果还不是一样！
其实，当裴世矩从袖子里拿出那份奏折后，殿内最为坐立不安的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的李渊，而是李建成下首位的裴寂。
刚开始的时候，裴寂还觉得……是不是裴怀义已经给三兄写了信？
裴怀义此来，就是想将李善从代县赶走，甚至琢磨将玉壶春酒坊抢到手。
但很快，当裴世矩用斩钉截铁的话说出那句“涉及各族，都应斥责”之后，裴寂就知道了……裴怀义绝对没有和三兄联系过。
三兄啊，你是看不到咱们自个儿身上跟乌鸦似的……李怀仁联合河东望族行商事，怎么可能无视一门双相的闻喜裴氏呢？！
“咳咳，咳咳。”
裴寂回过神来，侧头看见太子李建成递来一个眼神。
“呵呵，少年人好阿堵物……东山酒楼在长安东西两市独树一帜。”裴寂勉强笑着，“不过李怀仁以莲喻己，以君子自居，理应不会贩卖禁运物。”
“若无禁运物，商队何以携数百良驹回关？”裴世矩冷笑道：“一匹良驹，关中售价万钱。”
“数百良驹？”李渊眯着眼睛轻轻重复了一遍，转头和李建成、李世民对视了一眼……居然利润如此丰厚！
之前李渊同意李善的计划，所想的不过是多少都有点好处……但一次出关就携数百良驹而归，这不是小小的好处了！
如今陇西道那边正在重设马场，正愁着缺少良驹配种，如果这一批……
李渊有点兴奋，这是日后制衡突厥的底气所在，但同时也有点头痛，他可以确定，肯定是有禁运物的，大抵是茶盐，没有铁器……这是自己私下许诺的。
琢磨了下，李渊向李建成使了个眼色……二郎不顶用，你这个太子还不上？
如果说之前还在犹豫，但听到数百匹良驹之后，李渊立即做出了选择。
李建成也是无语了，自己给裴寂使眼色，父亲给自己使眼色……
“裴相。”李建成起身整理衣着，行了一礼。
裴世矩侧身相避，感觉不太妙……之前诸位宰辅还好说，秦王据说早就大为欣赏李善，这也好说，陛下青睐李善，这也好说……毕竟李善违背律法、圣人诏令。
但连太子都站了出来，而且还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难道李善和太子也有勾搭？
“李怀仁好阿堵物，组建商队，私自出关贩卖，此当重责！”李建成轻声道：“但毕竟曾救回三妹……”
这是个很难说通的理由……裴世矩可以肯定，必有内情。
一旁的裴寂正使劲给裴世矩使眼色……别闹了，真的，别闹了！
裴世矩正犹豫时，李建成回头看了眼李渊，附耳上去说了几句话，才轻声继续道：“李怀仁与苑君璋之子苑孝政相识于代县。”
“什么？”
“什么？”
陈叔达、杨恭仁都忍不住起身询问，如果有这个理由，那是说得过去。
裴世矩只觉得眼前一黑，以他的脑子，很快将各种事联系到了一起……而且隐隐猜测到，八成是被人涮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两仪殿（下）
两仪殿内回响着当今李唐皇帝陛下李渊愤怒而心虚的斥骂声。
“年未弱冠，爵封县公，难道朕亏待他李怀仁了吗？！”
“诗才盖世，有怀仁之心，却偏偏好阿堵物，真是鬼迷心窍！”
“对了，记得朕赐予淮阳王的黄金，居然有一半都被他抢了去！”
李渊父子三人心知肚明，李善虽然只是个代县令，但如今在河东北部的分量不低，送回来的良马、耕牛让人垂涎，更重要的是他维系着与苑君璋这条线……只是公然违逆律法、圣人诏令，这事儿拿不到台面上来。
李渊在上面装模作样，太子微垂眼帘，心想总算是含糊过去。
而李世民在琢磨，李善组建商队出塞，有几分是为了国事，有几分是为了赚钱……毕竟这位先后弄出了琼瑶浆、东山酒楼、玉壶春、红砖，真是赚了不少钱。
至于下面的宰辅，个个都当做没听见，苑孝政这个名字一出来，大家伙儿虽然还不知道细节，但也明了，再蠢也知道这事儿圣人是知情的，太子、秦王八成也是知情人……还有谁会为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事去和陛下、太子、秦王作对？
裴世矩已经被扶回去坐下了，刚才还红润的脸庞如今一片灰败……他倒是不在乎李渊之名看待自己，甚至都不在乎自己的谋划落空，而是愤怒于自己被耍了！
听到李建成那句话之后，裴世矩立即全盘想通了，并不是因为李善为什么有这样的胆子私自出关行商，而是他想通了为什么李善能提前知道突厥数万骑兵南下，而且准确的知道领兵者是欲谷设和郁射设。
老了，真的老了……裴世矩在心中如此哀叹。
李渊瞄了眼裴世矩，想了想补了一句，“李怀仁以莲喻己，以君子自居，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咳咳，咳咳。”李建成咳嗽两声，使了个眼色……父亲，别太过火啊，回头三妹得来替李善讨公道呢。
李渊讪讪的住了嘴，换了个话题，“数百良驹……正好关右缺马，大郎，写封信让怀仁都送来，可不能便宜了他！”
“是。”
一唱一合的做派让下面的宰辅都很无语，李善脑子坏成什么样才会将数百匹良驹占为己有……这事儿八成都是议定的，你们这有意思吗？
今天李渊也有点狼狈，他特地将裴世矩送出两仪殿，小声说：“弘大身居侍中，掌审核复奏，恪尽职守，但怀仁救了平阳，纵然爱阿堵物，朕也……弘大且松松手。”
裴世矩勉强挤出了个笑容……到这时候还要欲盖弥彰，还要跟我扯淡！
看着诸位宰辅走远，李渊揉着太阳穴，看看还没离去的两个儿子，迟疑着说：“平阳……”
李建成、李世民都猜到了父亲在想什么……数百匹良驹，这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已经六七日了，按理来说，应该早就写了信来。
要不要召平阳来问问？
但是要问……就意味着李善公然违逆律法，私自出塞的事已经公开化了，平阳公主性情刚烈，早在一个多月前就留下话，到时候是要算账的。
对于这儿女儿，李渊很是宠爱，但也有点父亲对女儿的惧怕，李建成也差不多，而李世民……他骑射最早都是平阳公主手把手教的。
但还没等到李建成、李世民开口，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身戎装的平阳公主已经疾步闯入两仪殿。
李渊干笑道：“平阳……”
“三妹。”
“三姐。”
平阳公主眯起双眼，双目显得略微狭长，叹道：“听闻刘世让上书弹劾怀仁违律法私自出塞行商，门下省裴相请父亲定罪？”
“呃，确有其事。”李渊示意宫人取了胡凳过来，“早就说了，为父定然为怀仁做主！”
“不错，不错。”李建成赶紧附和，“裴相举荐怀仁，见刘世让奏折，痛心疾首……”
平阳公主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没有想到，居然是举荐李善的裴世矩出手……这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细细打量平阳公主，心想这次三姐或许能窥破内情，但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说了好一阵话，李渊见女儿神情略微放缓，笑道：“怀仁此次赴任代县，勾连塞外，刺探军情，又坚守雁门有功，他日返京，必然加爵晋职。”
李建成也笑道：“怀仁学识驳杂，又有文采，三妹可替其择职……”
唐初建功，封赏一般是三条路，一是散阶，这个上至皇帝，下至普通将校都不太在乎，其二是爵位，这是最常见的方式，其三是晋职。
但晋职也分两条路，其一是在外地，从县令升为州佐官，如司马、别驾、长史之类，最后掌一州之地。
其二是调回朝中……这就有讲头了，放在后世那就是去中枢镀金。
平阳公主略一思索，“还是任其自择吧。”
如果是今日之前，平阳公主或许会为李善做主，但今日裴世矩出手，她猜测李善或许有自己的思量。
李渊笑呵呵的又闲聊了几句，看似无意的问：“听闻商队出塞，一次携数百良驹而返……”
话还没说完，平阳公主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代县商队购马一百三十七匹，其余商队携马两百一十二匹，怀仁以玉壶春作价，再补上钱，全数购来，共计三百四十九匹。”
李渊心神一松，想来应该是李善将事情料理清楚后才送信来，真有赤子报国之心啊！
“此次送信回京的是女儿之前遣派的亲卫，三百余匹马，半数可为良种。”平阳公主扬了扬手中的册子，“怀仁为国事遭朝臣弹劾，父亲不可肆意相夺！”
李渊一时没听明白，什么都心知肚明的李世民解释道：“父亲，怀仁于代县设市，组建商队出塞，决计绕不过河东诸多世家。”
“若是此次不耗分文，只怕怀仁难以为继。”李建成笑道：“三妹，总不会是市价吧？”
关中一匹良驹值万钱，若是能配种的良种更要贵上数倍，朝廷是决计不会出这笔钱的，而且户部也没有这个名义拨款……更何况这事儿也不能摆在明面上。
李渊接过女儿递来的册子，翻开细看。
这本册子是李善亲手填写的，一共分为三块。
其一是北市的抽水，以及玉壶春耗费的成本。
其二是代县商队回返后，以马匹、耕牛抵消事先赊的玉壶春，多退少补。
其三是以柳氏、裴氏、薛氏为首的河东望族的商队，携带的马匹以适当的价格抵消玉壶春以及耗费的粮草，这方面李善补上了不少钱财。
李善习惯性的在册子最后列出了一张表格，将各种数据清晰的展现出来，李渊一看就明白了，如果这三百多匹良驹全都无偿送出去，那接下来李善只能勉强支撑。
“不行。”李渊将册子递给李建成，沉吟片刻后摇头，“代县地方分润甚少，怀仁未必能压得住。”
换句话说，河东诸多望族分润的比较多……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李善从北市抽水的钱基本都填进去了，他们不会像代县势族一般，将良驹便宜卖给李善。
李建成看了几眼笑道：“也未必，商队回程携带的除了良驹之外，还有耕牛、皮袄等货物。”
李渊还是摇头，看向平阳公主，“怀仁如何考量？”
“怀仁有意将良驹送至关中，大半由父亲处置，小半售卖，再从各地分购货物，特别是粮食。”
平阳公主的解释比较含糊，但父子三人都听得懂……李善把持商路，一方面在于北市，一方面在于代县令这个位置，特别是如今身在雁门，但更重要的是玉壶春对草原部落的吸引力。
而在河东筹集粮食酿酒，不可能绕过那些河东望族……换句话说，双方是相互制衡的，李善卡住了雁门关这个口子，而河东望族卡住了粮食这个口子。
所以，李善希望另辟蹊径，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渊琢磨了下才点头同意，“七成送去关右，三成售卖，但不许于关中购粮。”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关中缺粮都下了禁酒诏了。
顿了顿，李渊笑道：“售卖购粮，便由嗣昌来办吧。”
平阳公主应下此事……自从她执掌北衙禁军之后，夫婿柴绍虽然仍官居右骁卫大将军，但只虚职，并不掌军，甚至都不去上衙，平日少有出门，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干。
李世民瞥了眼平阳公主，看似无意的说：“三姐，怀仁压得住代县地方吗？”
李渊啧啧两声，“施恩怀柔，未必是好事，只怕代县地方得陇望蜀。”
那么多封信，对于李善在代县的一切，李渊都很清楚……赴任以来，诸多怀柔施恩，甚至不惜亲自弯腰秋收，但他太清楚那些地方势族了，从来都欺软怕硬。
平阳公主摇头道：“代县地方势族绝出仕之路，怀仁信中提起此事……”
显然，李善分润给代县地方的比较少，而对方也心甘情愿……就是想借李善这个踏板达到子弟出仕的目的。
这是李善能压得住代县势族的关键。
李渊一边琢磨李善真是心思机敏，一边随口道：“怀仁亦有荐人之能否？”
“父亲忘了苏定方吗？”一旁的李建成提醒。
李世民立即接上了，“还有阚棱，怀仁守雁门，便是以阚棱率兵出塞，大败突厥追兵。”
李建成脸一黑，刚刚在西征立功得以爵封县侯的阚棱被丢到雁门，就是因为依附东宫的罗艺。
李渊脸更黑，你们真是无时无刻都要别别苗头啊！
“好了，都闭嘴！”李渊呵斥了句，“平阳，怀仁可有人选？”
“贺娄兴舒。”平阳公主答道：“虽未弱冠，但骑射俱精，此次雁门一战，冲阵侧击突厥有功。”
“贺娄？”李渊皱起眉头，“是贺娄子干之后？”
“贺娄子干长孙。”平阳公主解释道：“贺娄子干祖籍代县，开皇年间迁居陇西，后人在大业年间迁回原籍。”
“陇西蓄马，便是由贺娄子干而起，听闻其族人多善相马。”李世民建议道：“不如去太仆寺？”
太仆寺是隋唐九寺之一，掌牧马政令，不过和其他八寺不同，因为唐初缺马，更缺战马，太仆寺承担的任务很重，和兵部关系比较近，而陇西蓄马又是李世民主导，所以太仆寺向来被视为秦王府的势力范围。
李渊干脆不吭声，果然李建成反对道：“怀仁压服代县地方，不可不留后手，不如干脆入十二卫，便在苏定方麾下为将校。”
苏定方如今是左卫中郎将，而左卫大将军扶风郡公窦琮早年与李世民有隙，相对来说亲近东宫。
李渊任由两个儿子争，好一会儿等他们都闭了嘴，才开口道：“让那小子去右骁卫吧。”
平阳公主点头应下，右骁卫大将军是柴绍，接下来要负责为李善售马购粮，带上代县本地势族子弟，也算理所应当。
李世民觉得这个结果也不错……反正心里有底。
而李建成隐隐觉得……自从两个月前宣扬自己有意迁都的流言蜚语之后，自己和父亲之间就有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以往这种情况，父亲应该会选择自己。
李世民将册子递还给平阳公主，笑道：“刚才翻阅，看到有闻喜裴氏……”
李渊和李建成都嘴角带笑，前者挥手道：“弘大出于公心……不过，必不知此事。”
后一句是肯定的，但前一句……平阳公主离开两仪殿后，辗转派了人去打探消息。
这天夜间，平阳公主府中，柴绍挥舞着隔壁笑道：“既然岳父吩咐，那自然要尽心竭力，怀仁默不作声，却做了好大事！”
平阳公主叹道：“河东裴氏，一门双相……难怪之前怀仁闭口不言。”
根据打探来的消息，对李善相对来说比较了解的这对夫妻很轻易的窥破内情，特别是注意到坊间流传李德武举荐李善去年北上山东的事。
“之前两度相邀，怀仁都不肯入你幕府，想必就是为了此事。”柴绍摇头道：“怀仁所言所行，无一丝逾规，反倒是……”
平阳公主安坐于胡凳上，身姿挺拔，目透寒光，冷然道：“反倒是裴弘大、李德武三番两次！”
对于李善赴任代县的决定，平阳公主当日就有异议，现在她自然懂了，这是李善和裴世矩的交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李善一贯的做派，退避三舍，取得道德制高点。
但关键是，想杀出一条血路，这并不容易。
平阳公主心想，救命之恩，此事自己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现在自己并不能帮得上多少忙……倒是夫婿有这个机会。

第三百八十九章 窥破（上）
虽非出身世家，但苏定方也自小读书，并不算草莽出身，虽然沉默寡言，但十年前就上阵领军，自有风范。
闪电追击，一日八战，斩酋而溃敌阵，三百骑生擒国主，这是能传于后世，铭记史册的传奇功绩，再加上本身勇力绝伦，这使得苏定方上任左卫中郎将之后，上得左卫大将军窦琮赏识，下得士卒敬服。
不过，苏定方除了每日入皇城十二卫南衙之外，几乎足不出庄，以奉养寡母之名，谢绝诸多同僚战友的相邀。
但今日，苏定方来到了平阳公主府。
“定方来了。”柴绍笑着指了指苏定方，“怀仁真是做的好事，将某也拉去帮忙。”
苏定方愣了下，听柴绍解释了几句，又行了一礼道：“还请谯国公襄助。”
“关中缺粮，关右亦少出粮米，陇西道更是难为之。”柴绍笑着让苏定方坐下，“某已思量过了，售马购粮一并行之，良驹由河东南下入陕东道，以马换粮。”
平阳公主从后面转出来，微微蹙眉，“但从陕东道运粮至代州，路途遥远，耗用不小，还不如售钱，再运回河东购粮。”
这对夫妇争执了片刻，两个方案各有优劣，柴绍看了眼苏定方，笑道：“定方可有妙计？”
苏定方正要开口，却听见平阳公主似笑非笑道：“怀仁行事，向来稳妥，只怕早有定策。”
看苏定方难得讪讪模样，柴绍放声大笑，“定方尽可道来。”
苏定方这才将李善信中的主意说出来，柴绍和平阳公主对视了眼，都有些懵逼。
李善早就考虑过，关中缺粮，不可能让自己放手购粮……酒坊已经越做越大，几乎占了北市三分之一的场地，商队出塞，如今最重要的货物就是玉壶春。
所以，李善根据后世的宋明时期的盐引制度为基础，折腾出了一套似是而非的制度。
不管在哪儿，除了关中之外，其余各地，无论何人，运粮至代县，按照数量兑换马引，再从柴绍这儿领走马匹。
“也就是说，粮米耗费都算在商贾身上？”柴绍琢磨了下，“只怕他们不肯吧？”
“均是良驹，供不应求，但途中粮米耗费，都由代县承担。”苏定方解释道：“如此，无需组织人手运粮。”
柴绍摸着下巴在心里模拟，喃喃道：“或能为朝所用……”
售马购粮以这种模式操作，其实是用不上过柴绍这一道手的……如果这套制度为朝所用，的确是需要过这一道。
但这件事摆不到明面上，甚至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只是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在这种情况下，让别人过一道手……这都能说是拉人下水了。
当然了，柴绍并不惧怕这些，甚至还能从中得利……至少，对于一个久经战事的大将来说，来自塞外的良驹足够让他垂涎。
柴绍到现在都记得，当年自己奔回河东晋阳，起兵之前，李渊以称臣为代价，从突厥那忽悠来两千匹战马……自己当年胯下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可惜在浅水原一战中箭不治。
平阳公主瞥了眼丈夫，在政治上她其实比柴绍更加敏感，她在第一时间就听出来了……就算今日自己夫妇没有邀苏定方上门，只怕他也要主动登门拜访。
李怀仁只怕在信中都交代了苏定方了。
所以，李善这是刻意的想和自己夫妇保持紧密的联系……对此，平阳公主也并不反感，除了救命之恩外，苏定方随柴绍西征吐谷浑，李善虽然不是平阳公主府的属官，但在太子、秦王夺嫡的局势下，隐隐有着相同的政治立场。
相互之间的联系从私交渐渐转为有合流之势。
如今平阳公主深深叹息李善的坎坷身世，想到这儿，她向丈夫递去一个眼神。
柴绍哈哈一笑，随口提起了西征途中的琐事，又说到洮州一战守若磐石的阚棱。
“怀仁信中提及，临济县侯手持陌刀，阵前斩敌，突厥无不失色。”苏定方笑道：“此战之后，虽临济县侯未得授职，但先后得襄邑王、淮阳王许可，领兵助守雁门关。”
每一封信都看过的苏定方当然知道，李善欲架空刘世让，全面掌控雁门关，阚棱、李高迁都是强助……特别是前者。
“此次商队携数百良驹回关，虽于国有益，但终究违逆律法。”柴绍叹道：“今日议事，刘世让上书弹劾怀仁，有重臣宰辅建言罪之。”
苏定方愣了下，这事儿他还不知道，但立即确定是裴世矩……还真让凌公猜中了，裴世矩不偏不倚的跌入坑中。
“河东裴氏，一门双相，朝中无出其右。”柴绍慢悠悠道：“只看定方泰然神情，便知……定方尽晓内情。”
苏定方一时间哑口无言，他在作战时对时机把握非常敏感，但在这种勾心斗角的事上……哎，历史已经证明过了。
历史上苏定方为先锋踏破突厥王帐，虽是偏将，毕竟也立下大功，但在之后的二十多年内都不得升迁，直到唐高宗李治上位。
终于可以确定了，的确是裴世矩，的确是李德武……平阳公主深吸了口气，“说吧。”
虽然苏定方在这方面不太敏感，但还好身边有个这方面特别敏感的凌敬……类似的场景中，凌敬为苏定方划出了一道底线。
除了秦王事，尽可叙之。
于是，接下来平阳公主、柴绍一点点的问，几乎是在挤牙膏……虽然这个时代只有牙粉，没有牙膏。
而苏定方挑挑拣拣的将实情一点点的透露出来，并有意无意的将李善描绘成一只无辜的小白兔。
李德武抛妻弃子，而且几度加害，裴世矩为虎作伥，下手更狠……李善完全是被迫害的，真的。
至于什么李善使了手脚将李德武送入东宫……哎，这种事苏定方也不知情啊。
随着苏定方的讲述，平阳公主、柴绍的神情愈发复杂，他们感慨于更甚猛虎的李德武，明白了为什么裴世矩将李善塞到雁门，唏嘘于李善的悲惨过去，更赞善李善身处逆境，奋发而起的心性。
“一门双相，好大的威势！”平阳公主哼了声，“当日怀仁搪塞，某便知晓其在朝中必有敌手！”
“告诉怀仁，既然视某为姐，那便无需畏惧！”
为李善做主，平阳公主不敢做这样的保证，但裴世矩、李德武几度陷害，平阳公主有至少护住李善的能力。

第三百九十章 送礼（上）
日月潭，李宅。
刚刚从天策府返回庄子的凌敬安之若素的坐在那，听着苏定方的描述，嘴角犹挂着一丝清冷讥讽。
在座的除了这两人，还有面色忧虑的朱玮，紧锁眉头的朱氏。
“朱娘子安心便是。”凌敬笑着劝道：“裴世矩二度出手，时机把握得当，看似问罪怀仁，实在使其别迁，不过此事……圣人知晓，太子、秦王、平阳公主都知晓。”
“都知晓？”朱氏眉头锁的更紧了。
一旁的朱玮心知肚明，低声劝道：“大郎如今在外，处事隐秘……”
凌敬呃了声，心想李善这厮嘴巴倒是挺紧的，出塞通商这件事在河东已经算不上隐秘了，但在关中少有人知……只是没想到连朱氏都不知晓。
顿了顿，凌敬补充道：“只是经刘世让弹劾，两仪殿裴世矩问罪，只怕怀仁声名受损。”
朱氏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开，砰的拍了下桌案，“老贼！”
“当然了，也有好处。”凌敬将话头绕回来，“一来于国有益，圣人自当垂青，他日返京，必有风扇，二来……”
凌敬瞄了眼有些惭愧的苏定方，“平阳公主放言，他日怀仁高枕无忧矣。”
朱氏呆了呆，面露喜色，她这几个月和平阳公主时常来往，已经知晓这位女子的分量。
朱玮和朱氏还好糊弄，但苏定方……虽然算不上机敏，但他对李善的了解却在前两者之上，不仅狐疑的看了眼凌敬。
凌敬丢了个眼色过去……他和苏定方都有共同的认知，就算平阳公主或强硬出头，或从中斡旋，就算裴世矩、李德武心不甘情不愿的罢手，但李善会让之前的一切都随风而散吗？
绝不可能！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李德武、李善父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但在裴世矩将李善塞到雁门的那一刻开始，就意味着他和李善之间再无回旋的余地。
裴世矩拉开了战幕，但什么时候结束却不是由他说了算！
凌敬对于这些早就琢磨过了，就算平阳公主出面，只怕裴世矩也不会罢手……想想就知道了，裴世矩还能活几年？
不说裴世矩了，就是裴寂也年过六旬，若是李善耐得住性子，等这两人都身故之后，再无杰出子弟的闻喜裴氏西眷房能对付很可能当日已经身登高位的李善吗？
圣人青睐有加，太子、秦王均怀柔拉拢，还有平阳公主力挺……这也是裴世矩想尽快摁下李善的主要原因。
朱玮想了想，低声问：“大郎在雁门关……”
“必然无恙。”凌敬没有提起刘世让可能降敌的事，只笑道：“淮阳王移驻崞县，距离雁门关一日路程，左威卫将军薛忠已率两千士卒进驻雁门关，去年是怀仁将他从突厥手里救回来的。”
一边说着，凌敬一边在心里盘算，李善这个人，关键时刻狠得下心，如果刘世让有异动，李善就敢斩其首级。
有阚棱、李高迁、薛忠之助，再加上本人在代县、雁门关几度施恩，李善掌控雁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一再保证李善的安全之后，凌敬才说起出塞通商这件事。
“两仪殿一事已然传开，长安城内颇有议论。”凌敬看向朱玮，“东山寺存粮已经启运？”
“明日便可启程。”朱玮迟疑问：“只是……当年怀仁于东山寺设粮仓，除了日常所用，不许外用。”
“最早一批都快两年了，粮米难以久存。”凌敬摇摇头，“河东望族卡住粮食这道口子，怀仁不得不让步。”
“以马引换粮，此策的确精妙，但一时半会儿只怕难以奏效。”
“先送过去顶一顶，顺便换一批良驹来。”
李善赴任之前叮嘱过，庄内大小事务，均以凌敬为主，朱玮立即点头应下。
这些事凌敬早有思量，从李善来信中判断，云州居民、草原部落对盐、茶叶甚至漆器、瓷器都有不小的需求量，但总有分层，只有玉壶春是不分阶层，男女老幼贫贱富贵都爱之。
所以，玉壶春成为了走私量最庞大的货物……李善能操纵这条商路，一方面是因为代县令、驻守雁门，另一方面就是因为玉壶春。
所以，李善不能让河东望族卡住这个口子……光是第一批良驹，李善将北市抽水全都填了进去才将裴氏、柳氏商队携带的牛马全都拿下来，为此还要将下一批酒坊出产大部分送出去。
苏定方有些奇怪，“送些良驹回来作甚？”
“河东购粮，绕不开河东望族，难道其他地方就能绕开？”凌敬哼了声，“李楷、王仁表、柳奭、房遗直、杜荷、长孙冲……”
朱玮立即明白了，一方面是要打通关系，另一方面也是为李善维系人脉关系，但想了想他迟疑道：“好像大都是秦王府子弟？”
“京兆韦氏送两匹过去，还有魏玄成，呃……”凌敬顿了顿，“还有什么人要送？”
朱玮神色微变，笑道：“太子中允王叔玠，祁县王氏出身，曾数度赞誉怀仁……”
“太子左庶子，荥阳郡公郑善果年初安抚山东，回朝后赞誉怀仁筹谋山东之功。”
凌敬随意点点头，反正至少这时候，李善是不能也不愿直接卷入夺嫡之争的，不过这老头也心想朱玮在东宫那边到底有什么渊源，但好像怀仁已经有所揣测。
苏定方突然想起一事，试探问：“崔舍人那边……”
这方面的事苏定方向来不太注意，他只是记得听人提起过，荥阳郡公郑善果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是中书舍人崔信的堂姑，两家走的很近。
“无需如此。”凌敬捋须笑道：“那边怀仁早有安排。”
哎，李善前世没给岳父岳母送过礼，没经验啊，也是，他到穿越前都是单身狗……而凌敬也没考虑到这点。
“前日在平阳公主府见过那位崔小娘子。”朱氏突然开口，“隐隐问起，大郎何时回京。”
朱玮笑道：“天合之作啊……不过记得崔小娘子才十一二岁。”
一般来说，唐朝女子定亲在九岁到十四岁之间，明后年定情都来得及。
凌敬微微摇头，“听人提起过，崔舍人赞怀仁才情，但其妻张氏颇有不满。”
“未必如此。”朱氏反驳道：“那日张氏多方打探……”
其他三人都忍不住咧咧嘴，那篇《爱莲说》一出，张氏就算百般不愿也无可奈何了啊。
朱氏一边说着，一边心想那日送出的金步摇很得张氏喜爱，自己还特地提起是大郎从雁门送来的。
一般来说，步摇是妇人佩戴，未出阁的娘子佩戴步摇很少见。

第三百九十一章 送礼（下）
朱氏自鸣得意的那支金步摇的确不是凡物，状入飞凤，雕刻手艺巧夺天工，凤凰口中衔了枚黄豆大小的红色宝石，饶是张氏出身武城张氏，又嫁入清河崔氏，也未见过。
虽然那日在平阳公主府没打探出什么，但张氏却收下了那支金步摇，而且第二日就佩戴起来。
但此时此刻，满脸通红的张氏从头上摘下金步摇，狠狠的摔在桌上，瞪着女儿呵斥道：“赴任代县不过数月，居然走私出塞，还有脸以莲喻己，以君子自居！”
这两日崔小娘子心情很是不错，前日见到朱氏只觉得和蔼可亲……呃，这应该是错觉。
崔小娘子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何人不知道李怀仁以仁义为先，数度施恩……”
“东山酒楼、玉壶春……操持商事，说什么仁义为先！”张氏忿忿道：“清河崔氏，海内闻名，若是品行高洁，纵然文才稍逊亦可，他李怀仁就算是八斗才子，如此品行有何资格……”
崔小娘子高声打断，“圣人都不问罪，母亲却要强加之。”
“不过依仗陛下宠信，此为幸臣！”张氏冷笑道：“今日坊间遍传，世间最爱阿堵物，李怀仁也！”
崔小娘子被逼到角落处，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小丫头，眼眶里的泪珠已经快溢出来了。
这时候，崔信缓缓踱步入门，看了眼桌上的那支金步摇，微微摇头，叹息一声。
“父亲……”
崔信又叹了口气，其实这两日他心情不太好，呃，应该是很不好。
你李善千里迢迢，从雁门送来礼物，有给我女儿的，有给我妻子的，就是没给我的？
过分了啊！
居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以为就凭那篇《爱莲说》，老子就非选你不可了？！
但今日两仪殿一事传开，崔信心头思绪涌动，很多事都联想到了一起……难怪，难怪。
但即使心头烦闷，但看见女儿落泪，老父亲还是心有不忍，将妻子劝走后，柔声安慰女儿。
看女儿泪水不止，崔信一拍桌案，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那小子新写的文。”
呃，妻子有礼，女儿也有礼，崔信心头忿忿，为此将李善送来的给女儿的礼物一直瞒着呢。
崔小娘子却扭过头去不肯接，双目红肿，还在是不是抽泣。
崔信心思机敏，很快反应过来……李善组建商队，走私出塞，短短一日，此事已经遍传京中，但苑孝政这个名字却在李渊的严令下没有传开，这直接导致李善最爱阿堵物成了板上钉钉。
这对于心慕郎君的崔小娘子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打击。
崔信也不再劝，将信放在案上，吟诵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抽泣声戛然而止，崔小娘子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红肿的双目直盯着崔信。
崔信却笑着住了嘴。
“父亲！”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崔信继续往下吟诵，心里难免酸楚，“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屋内寂静片刻后，崔小娘子神采飞扬，“若无心胸，绝难撰写此文，必为奸邪诬构！”
崔信心里嘀咕，那小子其实还真挺爱钱的，“未必是构陷……不过此事的确颇有隐情。”
崔小娘子拉着崔信坐下，“还请父亲详叙。”
“涉及国事，不可外泄。”崔信摇摇头，“不过此次商队回关，携良驹数百匹，圣人欣喜。”
又安慰了女儿一番，崔信转身离开，回了卧室，看见妻子忿忿模样，不禁又叹息一声。
张氏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崔信没有理睬，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当裴世矩突然出列问罪李善的事情传开后，崔信和平阳公主有着一致的判断……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猜得到真相，但女儿心悦，老父亲自然多加打探，事事留心。
这小子倒是有手段，出塞通商一事必然早就密奏陛下，只怕太子、秦王都知情，崔信心想，裴世矩三朝老臣，临老了却摔了个大跟斗。
闻喜裴氏西眷房如今一门双相……难怪那小子要外放。
虽然被裴世矩塞到了雁门，却能逆境奋发……的确是个人物，但将来如何？
崔信不得不考虑周全，虽然自己持身中正，但清河崔氏族人多为东宫一脉，裴世矩为太子詹事，而裴寂也依附东宫。
难怪临行前不肯签下婚书，原来是李德武！
自两仪殿一事传开，长安城内颇有喧嚣，各人有各人的感受，有人惊诧，有人叱骂，有人怜惜，有人暗赞。
但论感慨，无过裴世矩本人。
夜已经深了，孤灯旁，桌岸边，老迈的裴世矩自斟自饮，面无表情的盯着外间如浓墨一般的夜空。
出身名门，建功立业，盛名遍传海内，如今却被黄口小儿如此羞辱，这让裴世矩如何能忍受？
今日出了太极宫，裴寂就告知，西眷房子弟裴怀义组建商队出塞，甚至还想请他出手，驱逐李善，独占商路。
若是早一日知晓此事，自己……裴世矩细细想过，自己只怕还是会出手问罪，但绝不会受到这样的羞辱，至少不会说出“涉及各族，都应斥责”这种话。
只要一想起今日两仪殿内李渊父子三人的神情，裴世矩就羞愤难当……出塞通商，李善肯定早就密奏，应该是从平阳公主这个渠道。
打探军情得利，换回良驹数百……换句话说，李善是不惜身染污垢，为国勤事，而自己却是打压贤良。
如今细细想来，裴世矩很确定李善明暗两手针对自己，首先密奏陛下，自己却在代县大造声势，其次勾连裴氏西眷房涉身其中。
不管哪一条路，都有可能让自己一脚跌入坑中……裴世矩暗咬牙齿，这么多年了，从未吃过这种亏。
李善，你给我等着！
你越是逆境奋发，越是明面上不动干戈，老夫越是难以忍受……他日，你若复仇，李德武有机会躲过一劫，但老夫子嗣何以自处？

第三百九十二章 开端（上）
长安这边暗流涌动，而雁门关却是喜气洋洋。
刘世让那份奏折……好吧，不管怎么说，和他上书的其他奏折比起来，终归起到了点些许作用。
至少，圣人李渊遣派使者抵雁门关，训斥李善贪利好财……但关于如何处置，以及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当日夜间，李善设宴款待使者，据说两人谈笑风生，吟诗作赋……刘世让终于体验到李善究竟有什么样的分量。
使者前来，同时带来了罢李高迁左武卫大将军，降为骠骑将军的旨意……这也让刘世让大为沮丧。
李高迁领代州府兵，看似应该受经略马邑的刘世让的指挥，但实际上却是听令于李善。
加上抵达雁门关已有多日的左威卫将军薛忠所率的两千士卒，再加上得李善施恩逃回关中的千余残卒，李善已经全面掌控雁门关，将刘世让完全架空。
不过，李善的主要精力并不在守御雁门关，而在源源不断的商事。
李善在雁门关是一手遮天，生意做的风生水起，这导致朔州如今的局势非常的奇怪。
马邑那边打生打死，数万大军猛攻不止，高满政数度求援，都已经送出好几份血书了，他亲手斩杀苑君璋长子，一旦城破，必无幸理。
而雁门到云州这条商路却是热火朝天，往来商队络绎不绝，甚至好些玉壶春都没送到云州，在朔州就被突厥兵用良驹换走了……毕竟天寒地冻，突厥兵又不用上阵攻城，闲的无聊的很。
这也导致最近几批换来的马匹都是良驹……李渊甚至刻意让使者私下多加抚慰李善。
“这是第四批了吧？”
城墙上，远远眺望渐行渐近的商队，裴怀义笑得很开心，亲热的搂着李善的胳膊，“怀仁放心，若携回良驹耕牛，都好说！”
李善轻笑一声，“怀义兄，按例罢了，不敢使贵门分润。”
“怀仁此言差矣。”裴怀义正色，低声道：“六伯都斥责为兄了，再说怀仁为国事，为兄怎敢妄夺？”
离开长安之后，裴怀义直接来了雁门关，正巧第四批商队回关，在长安期间，他没能见裴世矩一面，只得了不知内情的裴寂的吩咐。
李善其人，得圣人青睐，简在帝心，东宫欲以怀柔，而李高迁得以戴罪立功，并未被除爵，也有李善襄助的原因……一句话，你裴怀义要和他搞好关系啊。
其实就算没有裴寂的吩咐，裴怀义也不准备再和李善作对了……虽然明面上没有消息，但暗地里长安贵人都已经知晓马引这玩意了。
有谯国公柴绍作保，第一批运到长安的数百良驹让无数人瞠目结舌……关中说缺马也缺马，说不缺马也不缺马，但如此成规模的良驹，实在少见。
当年生擒屈突通的薛国公长孙顺德公开感慨，如此良驹，本朝唯见玄甲。
经过虎牢一战，天下皆知，李唐纵横天下首在天策府，李世民南征北战首在玄甲兵，而玄甲兵最重要的就是集中了李唐关中、陇西等地不多的一批良驹。
裴怀义离开长安的当日，长孙家组建的运粮队正好启程，等他到了太原府，河东甚至陕东道都有运粮队往代州方向而去。
换句话说，渐渐扩大规模的玉壶春酒坊，已经不是裴家、柳家等河东望族能钳制的了。
李高迁大步走来，笑道：“明府真是好手段！”
“小弟呼之高迁兄，而兄长呼明府？”李善不客气的瞪着李高迁，“难道是要小弟拜称郡公？”
“为兄口误，口误。”李高迁放声大笑，虽然被降职，但没有被削爵，这对他影响不算特别大。
反倒是率代县府兵，正好顺势脱离刘世让的指挥，而且相对独立，毕竟李善不太插手军事，这让李高迁很是满意……所以架空刘世让，李高迁可是出了大力的。
李善笑如春风，“高迁兄当罚，稍候接风，便罚连饮三杯。”
“玉壶春如今名噪关内塞外，痛饮如此名酒，可算不上罚。”裴怀义摇头道：“当罚高迁兄今夜不得饮酒才是。”
三人谈笑风生，稍远一点的阚棱不满的嘀咕了几声，已经抵达雁门关多日的薛忠只笑看这一幕……经历馆陶、魏县、永济三战，薛忠深知这位馆陶县公心机深沉，一言一行均有深意。
想架空奉圣命经略马邑的刘世让，看似容易，实际上并不简单，李善想掌控雁门，不得不稍稍让步于如李高迁、裴怀义这等人物。
王君昊瞄了眼李善脚下的那条小奶狗，半个月下来，吃的肚子滚圆滚圆，正绕着李善的双脚钻来钻去……他清晰的记得李善那天夜里抱着小狗说的那些话。
“开关！”
随着李高迁的下令，五六十辆满载而归的马车缓缓驶入关中，身后是数以百计的高头大马，马嘶声连绵不绝，手持套杆的骑士左右奔驰。
一片欢声笑语中，形单影只的刘世让远远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有着后悔，也有深思。
被除爵罢官后得以起复，刘世让拿到了一个不能再好的开局，前有高满政举朔州来投，后有苑君璋大败而逃，自己最终却落到如此千夫所指、四面楚歌的局面。
虽然不擅勾心斗角，虽然朝中无援，但刘世让并不傻，自己至今还顶在雁门关，只是因为马邑还没有失陷。
一旦马邑城破，背锅的还有其他人选吗？
甚至刘世让已经察觉到了李善对自己的提防……如今雁门关诸事，李善为首，李高迁、薛忠辅之，而守卫城门的却是最近在军中名声鹊起的临济县侯阚棱。
和李高迁、薛忠不同，阚棱在雁门关只遵从李善一人之命。
刘世让轻轻叹了口气，视线久久落在了那个身穿青衫的青年身上。
他并不后悔和李神符大打出手，也不后悔使李高迁出塞援马邑，却后悔两个月前在马邑轻易逐走李善……既然怀柔，那就不能半途而废。
李善虽不肯接过自己的让功，却也没有直接将事情捅穿，反而替自己扬名……
就在这时候，雁门关外，视线可及之处，突然升腾起长入云端的烟柱，刘世让瞳孔微缩，马邑终于被攻陷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开端（中）
十一月初八，在苑君璋一个多月不惜兵力的狂攻之下，在一个多月都没有援军的情况下，马邑终于宣告失陷。
虽然突厥曾经试图让高满政投降……但曾经亲手斩苑君璋长子的高满政如何敢投降？
最终高满政试图突围去雁门关，但麾下右虞候杜士远叛变，斩高满政以降……即使如此，苑君璋也亲手斩下了高满政的头颅，悬挂在马邑城门上。
除了提前送出去的两个儿子高玄积、高邈之外，高满政满门被灭，突厥入城更是大肆劫掠，马邑几成人间地狱。
欲谷设饶有兴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瘦高汉子，“你能说降雁门关？”
瘦高汉子喘着粗气说：“刘世让此次起复，先后与李神符、李高迁交恶，已身处绝境……”
“决计不可能。”走来的郁射设嗤笑道：“当年数万大军围城月余，刘世让都不肯降！”
欲谷设不悦的瞄了眼郁射设，他们俩从血缘上来说是堂兄弟，但政治立场不同，一个是颉利可汗独子，一个依附突利可汗。
想了片刻，欲谷设招手让瘦高汉子近前，低声说了几句。
郁射设不屑的看着这一幕，直等到瘦高汉子走远，才嗤笑道：“刘世让未出兵援马邑，便能定罪？”
“即使定罪，他也未必会举雁门关来投。”
欲谷设懒得搭理，径直走开，这一切并不是他的主意，而是阿史那社尔的谋划，但他觉得……还是有成功可能的。
商队往来朔州、云州，足迹甚至远去草原，并不止是李善设法打探突厥内部，反过来突厥也能通过商队来了解雁门关内的局势。
虽然李善下了封口令，不许商队任何人提及代县令，但如李神符、刘世让的恩怨，并不是什么秘密。
欲谷设抬头看了眼马邑，再转头看了眼东侧视线之外的雁门关，心想马邑终究是攻下了，下一个是雁门关，或许再下一个是河东太原府……只是不知道那个李善如今在何处！
呃，雁门关内的李善额头微有冷汗，“真的问起了？”
周二郎和范十一对视了眼，都默默点头。
“看清了，真的是欲谷设？”
范十一苦笑道：“当日便是小人和三哥擒下的，哪里会不认得……”
李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欲谷设啊欲谷设，不就是抓了你一次，也没把你怎么着啊，非要这么惦记老子作甚？！
李善倒是不怕欲谷设因怒兴兵攻打雁门关，这天寒地冻的，欲谷设就算将数万突厥兵全都砸过来，也只能在关前砸个头破血流……他怕的是欲谷设对商队下手。
如果是阿史那社尔，那还好办，这种人是能交易的……但欲谷设这等人，脾气上来了可不会管那么多。
整个河东，很多人盼着马邑失陷，其中也有李善，只不过他期盼的理由和他人不同。
李神符、李高迁都迫不及待要将这个锅砸在刘世让脑袋上，而李善却是指望马邑失陷之后，突厥引兵西返草原，自己接下来的手段才有施展的空间和时间。
但关键时刻，欲谷设突然打听自己……难道他知道自己在代县，甚至知道自己在雁门？
总不会毫无由来的突然打听自己吧？
呆了片刻后，李善一跃而起，“皆以宜阳县侯刘公之名！”
周二郎咧咧嘴，“郎君，还来得及吗？”
李善又呆住了，是啊，还来得及吗？
十成十是来不及了的，更关键的是，接下来商队出塞的重点将会放在吸纳民众，鼓动怂恿朔州、云州居民迁居代县这方面……难道要将这份功劳让给刘世让？
就在这时候，外间鼓噪起来，王君昊疾步入内，“郎君，突厥来了。”
李善身子晃了晃，还真来了？！
“郎君？”
王君昊有些奇怪，李善和雁门关几位将领早有约定，一旦突厥、苑君璋来犯，上下均听李善号令……不是信任李善的指挥能力，而是防备刘世让。
李高迁是防备刘世让抢功，而薛忠、阚棱是奉李善之名防备刘世让投敌。
迟疑了片刻，李善在屋内来回踱步，“去叫薛忠来。”
一刻钟后，雁门关外，郁射设无趣的指了指，“大旗之下即刘世让。”
一旁的欲谷设顾盼左右，几个部下点头附和，他之前从未入寇河东，并不认得刘世让。
大旗下的刘世让无聊的看着这一幕，他心思算不上快，到现在还有点懵懂……虽然事实上被架空了，但毕竟是名义上的雁门守将，听闻突厥来袭，自然要上城墙看看战况。
但没想到，刚爬上城墙，薛忠、王君昊等人就蜂拥而至，将刘世让挤到了大旗之下……呃，事实上，是大旗被抗到了刘世让头顶。
在屋里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的李善突然顿足，侧耳听见苍凉的号角声，依稀记得，这节奏好像是突厥退兵的信号。
果然不多时，王君昊赶了回来，“郎君，突厥退兵了。”
李善眉头一挑，“没有攻城。”
“的确没有攻城。”
李善沉默片刻后低声问：“刘世让如何？”
“看不出有何异样。”
一直到黄昏时，奉命出塞查探的斥候范十一回关，非常确定，突厥全军向西撤军，应该是径直回草原了。
“苑君璋驻军马邑，突厥西撤。”李善喃喃念叨：“欲谷设……欲谷设……”
屋内只有三个人，李善，薛忠和王君昊，即使暂时得到李善全盘信任的阚棱也不在场。
紧张的气氛中，王君昊试探问道：“郎君，今日欲谷设引军至雁门关前，却无端撤军西走，颇有些诡异。”
“你怀疑刘世让暗通欲谷设？”薛忠笑着摇头，“理应不会。”
陷入沉思的李善点头赞同，“的确，刘世让在河东便是数度力抗突厥大军而扬名边塞，他欲降敌，必然举关而降。”
看王君昊还没有明白过来，薛忠解释道：“如今雁门关上下均在怀仁手中，刘世让若想举关而降，欲谷设必定知晓怀仁在此。”
王君昊呆了呆，“今日欲谷设没有攻打雁门关，所以刘世让应该没有降突厥之意？”
“谁知道呢？”李善嗤笑道：“雁门关左右，改头换面亦常事。”
对于刘世让，李善有着深深的警惕……至少，至少李高迁、李神符是不可能降突厥的，而刘世让却说不准。
李善深吸了口气，“遣派人手，打探突厥动向，另使人回代县……下一批商队可以启程了。”
顿了顿，李善加重语气，“把孝政留在代县的那几个亲卫唤来。”
“既然师徒相称，即使刀剑相向，去封信应该无碍吧？”

第三百九十四章 开端（下）
几个月的准备，长时间的思量，几次试探后的查漏补缺，一声令下的李善都诧异万分，周二郎口口声声只是在云内县吆喝了两声，但此次随商队抵达雁门的民众……一眼都看不到头！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夹杂着马车、牛车，队伍拉的非常长，城墙上的李高迁拍着墙砖笑道：“怀仁此举，怀苑君璋元气根基。”
远远的刘世让也在看着这一幕，目光闪烁不定，视线落在关外那个蓝衫青年身上，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能在两年内名声鹊起，实是不可小觑。
蜂拥而至的民众让李善喜出望外，但也让李善颇觉得吃力……一批就有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后面的马周会不会骂娘。
早在李善还没有架空刘世让之前，他就将马周打发回去了……后面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李善无暇分身，而且他自己不在雁门关，薛忠、李高迁未必摁得住刘世让。
这还仅仅是随着商队而来的，接下来几日内，从云州、朔州各地陆续来投的民众……基本上每日都有三四百人。
李善不得不让人从代县运来粮食……雁门关守军的粮食都快不够了，每个来投的百姓都像是一个月没吃过东西的。
再过几日，连马邑都有人来投了……还带着苑孝政的亲笔信。
“要不是二郎君发令，小人此次也难逃一死。”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无奈的苦笑，“城破之日，大行台麾下还好说……”
一旁的粗壮青年是苑孝政的亲卫，是马邑当地人，上次就已经定居在代县了，此次是奉李善之名送信，指着之前的青年，惨然道：“突厥入城，烧杀劫掠，他只稍加阻扰，便长箭穿体。”
李善叹了口气，“突厥逐水草而居，汉人以植被定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顿了顿，李善低声问：“高满政？”
“除却不在马邑的长子、次子，满门皆灭。”那个亲卫咳嗽两声，“但除此之外，苑公秋毫无犯。”
李善也知道，这事儿只是扯淡，不说其他的，光是突厥烧杀劫掠……这笔账难道不该算在苑君璋的头上？
这些屁事李善懒得去管，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只吩咐道：“你再跑一趟……他们安置在代县，让孝政无需担忧。”
三个亲卫单膝跪地，“谢过李郎君。”
“你们都是代州人，若愿回原籍，某不便相拦。”李善回头诚心诚意道：“若某来处置，授田置宅，就未必是原籍了。”
苑孝政送来的第一批人六十多人，都是代州人氏，其中四十多人都是代县人氏，毕竟苑君璋的父亲曾为代州长史，苑家长期在代州居住。
为首者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任由李郎君处置。”
李善点点头，让王君昊将人领下去，心里琢磨苑孝政这个徒弟收的还挺值……不过也需要提防，别阴沟里翻了船。
马邑城破至今不过十日，朔州、云州的局势急转直下……这种局势不是苑君璋依仗突厥，手握重兵就能遏制的。
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气候寒冷，苑君璋之前在云州裹挟青壮南下攻打马邑，死伤惨重，马邑又被突厥洗劫一空……说的不好听点，要不是怕突厥责难，也怕失了马邑导致自己在唐朝这边的分量突降，苑君璋都有意舍弃马邑北归云州了。
呃，其实云州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之前苑君璋裹挟大量青壮的同时，也强行征粮，将民间的存粮全都搜刮走了……没办法啊，几万突厥兵助阵，也是要粮饷的。
周二郎之所以第一批就带了那么多民众回关，一方面是许诺定居代县，饿不死人，另一方面商队其实是携带了粮米出关的……总要舍点诱饵吧。
说到底，苑君璋在十月份耗费月余时间攻打马邑，并且引来了数万突厥兵，让朔州、云州的民间承受了一次难以承受的灾难……之前还能默默忍受，如今在李善的诱惑下，如飞蛾扑火的一般向雁门关聚集而来。
李善如今都在心里打鼓……是不是闹的有点大，一县之地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吗？
不说粮食耗费，田地划分，仅仅是这么多人，也能给予代县地方不小的压力……李善为此都让薛忠特地跑了次崞县，让李道玄分兵三千去了代县压压阵脚。
又一次站在城墙上，劲风呼啸而来，将刘世让的发髻吹得稍稍散乱，银色的发丝在风中无助的飞舞，老人的视线落在关外，又有一群近百人的难民正在入关。
从被李善架空的时候开始，刘世让就知道自己小瞧了这位少年郎，甚至早在之前，他就后悔当日在马邑没给李善留一点脸面……导致自己现在一点脸面都没有。
但直到此时，刘世让才心服口服。
“于崞城置一智勇之将，多储金帛，有来降者厚赏赐之……”
察觉到身旁亲卫诧异的视线，刘世让闭上了嘴，只在心里念叨：“出奇兵略其城下，芟践禾稼，败其生业。不出岁余，彼当无食，马邑不足图也。”
这是几个月前刘世让自己在圣人李渊面前所献的经略马邑之策，只是这一切都没做到……在计划开始之前，高满政就举朔州来投。
从那之后，刘世让就放弃了自己的计划。
而到如今，刘世让猛然发现，这一切都没有落空，而成为了现实……只是不在自己的手中。
他做的比我更好，我只看到了以金银诱降将，而他以商队为媒介，吸纳民众，弱敌手，壮自身……高明何止数倍？
本是志同道合者，如今却相互敌视……何苦由来？
远远瞥了眼正在笑谈的李高迁，刘世让认得身边那个瘦高个曹船佗，最早是自己的部将，之后陆续在苑君璋、高满政麾下，此次是从马邑逃出来的。
刘世让拉着脸大步离去，他当然知道对方想做什么……马邑失守这个锅，毫无疑问是肯定要自己来背的。
但刘世让的性子……老而弥坚，到了黄河心也不死，死到临头也不肯放弃。
他能确定，如果还有翻盘的机会……那一定在李善身上。
要不要找个机会和李善碰一面……刘世让犹豫了下，让亲卫去打探，结果回报的消息是，李善将近两个月来第一次离开雁门关。
就知道要出事！
纵马狂奔的李善忍受着跨间的难熬，在心里暗暗腹诽，早知道就应该谨慎一点，一口吃不成胖子啊！

第三百九十五章 恩威并施（上）
一路上连续遇见了五六波来报信的，李善略为问了问，反而安下神来。
顶多是原住民排斥外来者，而外来者又想抱团而已……这方面李善也有过考虑，只是没想到马周没能果断处置。
李善没有径直去事发点，半途中转去了顺道的北市，想了解内情，就要找到马周，而马周基本都在北市。
如今，这个北市在整个河东道都大名鼎鼎，甚至有人将其与长安的东西两市相提并论。
规模上当然是没得比的，但因为如今东西突厥截断了西域、长安这条商道，而且西突厥正在内乱，战事频频，导致商路断绝，很多西域货物反而是绕远路取道雁门关，导致如今的北市不仅仅是提供出塞的货物，远道而来的胡商也充斥其间。
市内不得骑马，李善翻身下马，步行入市，心想长期战乱之后，或许其他行业如农耕会出短期的停滞甚至倒退，但商业必定会乘势而起，这是由市场本身所决定的。
“郎君。”
远远传来高喊声，李善笑着招手道：“如何？”
来人是之前担任李善亲卫仅仅一个多月就得以入仕的贺娄兴舒，他前段时日去了一趟长安，授予右骁卫司戈，虽然只是个正八品的小官，但却让代县势族看到了希望。
“郎君，一切如常，马先生均安排妥当。”贺娄兴舒虽然入仕，但如今负责马引事，指着各处介绍道：“北市西口是粮食入口，各地转运来的粮食都是在那称量计重，判定成色，共历经三道，最后马先生发放马引。”
“还真亏了宾王兄了。”李善有点亏心。
正说着呢，马周从那边踱步过来……李善一看，更是亏心了，之前两年虽然也曾在山东奔波，但总的来说马周小日子过得不错，都长膘了……而现在精瘦精瘦的。
想想也是，李善守在雁门关，几乎将这么一大摊事全都甩给了马周……他琢磨着，贞观年间的名相，处理这些政务，那不过是小菜一碟，而且马周在军事上没什么特长。
“哎呦，这不是馆陶县公吗？”马周阴阳怪气的说着，还特地行了一礼，“晚生拜见明府。”
“这么多人呢……”李善咳嗽两声，“宾王兄适可而止。”
马周冷笑道：“若非闹出了事，还不知明府何日方能回返！”
“不过小事而已。”李善讪讪道：“此次主要还是答谢宾王兄鼎力相助之情。”
马周依旧冷嘲热讽，“不敢当明府之谢。”
李善有些奇怪，马周虽然向来和凌敬似的说话尖酸刻薄，但并不是抓住不放的人，今儿怎么看上去一肚子气？
拉着马周找了个地方坐定，李善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好一会儿马周才将一肚子气发泄出来。
这段时日马周非常疲惫，他一方面要负责北市的交易，细微处有的地方用的是带来的亲卫，但也有的地方用的是本地的势族子弟，所以马周不敢大意，北市抽水是李善一大收入来源，也是最直接最稳固的基本盘。
另一方面马周要负责和柴绍方面的马引交接事务，盘点粮草，发放马引，查漏补缺……要不是之前李善培养出了一批粗通算学的人手，还真忙不过来。
此外马周要管理玉壶春酒坊的账目，代县势族商队，河东望族商队，有的是直接现钱购酒，有的是赊酒，有的是以粮食抵扣，再加上前一次运回的良驹定额数量……还好李善在雁门关那边专门做了一张表格，马周只需要照葫芦画瓢往上填就行了。
听马周缓缓的叙述，李善细细打量，这些事虽然费心费神，但应该不是导致马周怒气勃发的原因，应该有其他的事。
“齐老三那边一直没停过，红砖一出厂就被送往各地，用以修建新宅。”马周将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长长叹了口气，“不可随意择地，需配合授田，还得将来投民众尽量打散，分居各处，以防聚集生事。”
李善眨眨眼，这不都是之前咱们商议好的吗？
“有何遗漏之处？”
马周又是长长叹了口气，“如今代县虽然依旧破败，但如雨后春笋，有奋起之像……”
李善挑了挑眉头，“哪几家在闹幺蛾子？”
这个词马周听不懂，但他知道李善在问什么……关于代县势族有可能的贪婪，他们早在两个月前就有过讨论。
谁作死，抽他！
下一刻，李善马上反应过来了，自己授马周管理北市、马引诸事的权力，但与代县势族之间的碰撞……马周是没有这个资格的，甚至李善授权都不可能。
自己之前还埋怨马周处置不够果断，事实上是马周没办法处置，也没有这个权力……在李善看来，这是未来的名相，而在别人看来，不过落魄文士。
想必这段时日，马周受了不少的气……李善想到这，不禁有些愧疚，干笑道：“宾王兄，这等事让人带个信去雁门关就是了……”
“说得轻巧！”马周瞪了眼，“除了你，谁能压得住他们？”
“更何况……”
马周的腮帮子动了动，“用你的话说，没一个是好鸟！”
“说说看。”
“就拿这件事来说，是三里庄……你去过两次。”马周细细解释道：“云州迁居而来的第一批人，有四十人安排在三里庄，之前已经修建了八处新宅。”
李善眯着眼突然打断，“是李家吧？”
“不错，族长有一子为你亲卫，记得很得王君昊看重，射术极精。”马周点点头，“李家抢了那八处新宅，所授来投者共两百多亩田地，其中熟田也都被李家夺去。”
“事情报上来，某去了三次，劝说无果。”
“之后云州民众勾连聚集数百人，双方已经械斗两场，还好至今没闹出人命，不过也抢了李家几处宅子，连李家祖宅都被抢去了，至于其他的更是数不胜数。”
“直到昨晚，淮阳王遣派的偏师抵达代县，杜晓前去借了三百骑才压住局势……等着你来处置。”
李善听完，立即说：“总而言之，李家先行坏了规矩，而云州民众也不是好欺负的，对吧？”
“嗯。”马周顿了顿，低声道：“如今来投民众都铁了心，必要群居，否则宁可离开。”
李善冷笑道：“自古华山一条道，入吾彀中，死都得死在代县！”
看了眼目露寒光的李善，马周提醒道：“若行霹雳手段，无论针对何方，他日或有不稳之相。”
李善接口道：“但若只以怀柔，双方他日必然再起纷争。”
“所以，必将恩威并施。”

第三百九十六章 恩威并施（中）
这件事说大不大，毕竟李善、马周之前就考虑过。
但说小也不小，能不能安抚代县势族，很大程度决定着商路的通畅与否，毕竟代县势族组建的商队是李善能直接控制的……却是唯一能直接控制的。
这些势族在李善身上尝到了甜头，但家族整体性的贪婪……这是无法抑制的，土地兼并，蓄养人口，这是几千年来都无法避免的。
但对于来投者，他们能不能顺利的定居，决定着李善计划后面的顺利与否，他们的处境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苑君璋的动向……他相信，其中肯定有，至少是苑孝政的眼线，不说其他的，光是苑孝政的亲卫都十多人。
看似容易解决，实际上颇为棘手……这不是李善、马周之前考虑过谁冒头，打谁屁股那么简单。
若是处置不当，商路有可能出问题，而且聚集的云州、朔州民众有可能掀起乱事……虽然李道玄距离代县很近，而且还遣派偏师来此，但如此一来，李善的计划就要大打折扣了。
要知道，在计划中，李善还要在代县再待上一年，后面还有很多事……呃，主要是因为他依稀记得，杨文干事变应该就是明年。
虽然很多事都因为自己这只穿越蝴蝶发生了改变，但这种事……之前李善专门拜托朱玮打探杨文干，那时候是山东盐州总管……就在不久前，杨文干调回关中，任坊州总管。
琢磨了好一阵儿，李善还是犹豫不决……类似的情形在他身上出现的次数非常少见。
马周捋须打量着李善，在他看来，处置此事，的确需恩威并施，但这很考虑施恩、施威的火候……要让双方都觉得自己没受委屈，甚至觉得对方吃了亏，自己占了便宜。
久久沉思后，李善低声道：“除却李家，召众族前来。”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让贺娄兴舒去门外迎客。”
马周点点头，他知道，贺娄兴舒入仕，这是李善给代县势族最大的甜头，这代表着一族未来前程。
李善原本希望将此事握在手中，缓缓放出去，以保证自己对代县地方的控制力……但现在看来，只怕要提前给他们些甜头了。
李善不在乎单单一个李家，但却在乎以贺娄家为首的这些代县势族……所谓恩威并施，对李家之外的势族施恩，单单对李家施威，将他们做出简单但明确的阶层划分，这是最快捷的方法。
族内子弟得以入仕，谁还去管李家？
李善叹了口气，只可惜了李家送来的那个充为亲卫的子弟李三郎，骑射皆精，冲阵勇猛，对算学、急救也很有兴趣，是个不错的苗子。
虽然代县范围不小，但两个时辰后，县内十二家势族除了李家都抵达北市，他们每家都有子弟在李善身边充当亲卫，也有族人在北市、砖厂管事，眼见来迎的贺娄兴舒都羡慕非常。
自从架空刘世让，独掌雁门关后，李善已经很久没回代县了，突如其来的战事洗涤去他身上那股“文气”，在座众人均闭气凝神。
正所谓居养体，移养气……贺娄善柱在心里想着，李怀仁赴任代县令，势族黔首均得其数度施恩，但到此时此刻，紧锁的眉头透出丝丝寒意。
“三里庄之事，某已知晓。”李善手头的事多了，开门见山道：“全县上下，可有二例？”
在座众人都暗自嘀咕，三里庄那边还在闹着呢，你不去处置，反而先来查问我们？
贺娄善柱虽然不知道李善的真实目的，但却隐隐猜得到李善对于三里庄一事已经有了明确的处置方案……现在盘问众人，是想一并处置？
代县势族各家的领头人或族长都年过五旬，在这个时代都算老者了，李善在他们面前向来温文守礼，但如今，冷漠的视线逐一扫过，让本就寒冷的屋内平添一分肃杀。
“周家三处庄子，共收容一百三十二人，均住入新宅，安丁口授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最先开口，“只是……”
周家是代县仅次于贺娄家的大族，人口众多，在通商事中出了大力，分润丰厚。
李善只抬头看了眼，老者苦笑继续道：“只是族内颇有议论，授田倒也罢了，但新宅……”
“红砖如今产量不高，先配迁居者新宅。”李善摇摇头，“稍候会任由购置。”
“某亦知晓，不患寡而患不均，迁居者入住新宅，不耗一文，县人难免忿忿。”
李善扫视众人，“但诸位理应知晓，此事关乎大计，谁欲坏事，勿谓言之不预！”
甜头已经让你们尝过了，贺娄兴舒从一介小民入军直接为八品将校，这是阶层的飞跃，贺娄兴舒可以，你们的子弟也可以。
更别说马引一事勾连柴绍以及身后的平阳公主，这买卖也算是和皇家扯上关系了……众人更从各家子弟口中得知，前任亲卫首领苏定方西征大胜，一跃而为十二卫中郎将，这已经是高阶军官了。
但甜头给过了，丑话也要放在前面……不论李家，你们谁敢闹出幺蛾子，信不信这条路对你们永远关上大门！
在座众人纷纷俯首，偶尔几个做过手脚的也纷纷下定主意回去就补偿回去，唯独贺娄善柱叹了口气。
李善眯着眼打量这厮，自己够给面子了，这老头想造反吗？
贺娄善柱起身苦笑道：“明府，三里庄一事……只怕明府尚不知详情。”
李善愣了下，转头看了眼马周，后者也是一脸懵懂。
贺娄善柱很确定李善不知详情，不然不会将处置三里庄一事延后，而先召集其余诸族。
片刻后，李善拍案而起，冷然道：“真的死了？”
贺娄善柱默默点头。
李善狠狠瞪了眼马周，死了人，那等于说三里庄那儿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丁点儿火星就能炸上天……万一闹出个民乱，自己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难怪贺娄善柱知道自己不知实情……应该先处置三里庄一事，回头再来对其他势族施展手段。
“传令调集五百卒随行，即刻出发。”

第三百九十七章 恩威并施（下）
三里庄是因距离代县驿站三里而得名，此地交通便利，地势平坦，周边多有良田，一度富庶，正因如此，突厥破雁门后洗劫代州，此地几乎每次都被洗劫一空。
也正是这个原因，马周才将相当一部分迁居者放在周边，毕竟周边太空旷了。
但今日，数以百计的青壮聚集而来，分列两侧，喝骂连连……毕竟地处边塞，大家伙儿手中拿着的都不是什么锄头镰刀，而是各式军械。
反而是从朔州、云州这种四战之地迁居而来的民众比较吃亏，携带的兵器早就在雁门关被扣下了，拿着的只是些木棍。
随着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喝骂声渐渐停下，有人惧惊，有人期盼，也有人准备奋起一搏。
数百骑兵一直奔驰到庄子外，视线之内，最前面的那匹神骏非凡，浑身洁白没有一丝杂质的白马最为夺目，李善放缓马速，但并未顿足，冷着脸一直向前，直到两伙人中间才勒住缰绳。
李善的视线左右扫视，视线所及之处，还隐隐传来嘈杂声的各处立即寂静下来。
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贺娄善柱、王君昊，两人都下了马各往东西，两边推举出数人前来。
李家这边是其族长李贺，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是李善亲卫李三郎的父亲。
迁居民众推举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还带着几丝血迹，神情愤然……贺娄善柱低声告诉李善，这就是那个死者的公公……死者是个寡妇，丈夫刚刚在马邑战死。
其实，这一批迁居者抵达三里庄已经十日了，刚开始一切正常，授田分宅，都已经住进了新宅。
李氏族人虽然忿忿不平，但也没闹出事，直到一个族人鬼迷心窍看中了一个一身孝服的小寡妇。
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清晰的看清楚一切，总有些人愚蠢、愚钝，没有自知之明……就算看中了，就算已然娶妻只想纳妾，那也要走流程啊，这种事其实迁居来的民众也不反对，融入当地，联姻是最好的选择。
但那个蠢货直接强纳，而那个小寡妇是个烈性人，拿着剪子将那蠢货戳伤……最终被失手打死。
这下子彻底闹大了，两边都不肯罢手，先失儿子后儿媳被辱的中年汉子振臂一呼，居然将李家祖宅都打下来了。
李善没有直接询问事情的经过，他有个疑问始终想不通……这件事马周为何一点都不知情？
马周阴着脸上前询问，之前他来过三次，每次都是被敷衍过去，但这次，李贺不敢再隐瞒。
听回来的马周附耳叙述，李善这才释然，那个小寡妇……居然原来就是代县人，居住在距离三里庄不远的村子里。
两年前，苑君璋引突厥大军破雁门光洗劫河东，那个小寡妇就是那时候被掠去的，之前已然定亲，许给了李氏族人……正是此次强纳的那个蠢货。
如今小寡妇失了丈夫，随公婆迁居代县，正巧落脚在三里庄，这才引出了这桩事……这也是马周始终不知内情的原因。
李善懒得废话，直接看向那个中年人，“你欲如何？”
中年人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请李郎君许可小人等择地群居。”
“不许。”李善轻描淡写的说：“某行事坦荡，授田许宅，免三年税赋，某已仁至义尽。”
“若是群居，一旦起事，雁门关腹背受敌，不可不防。”
“淮阳王驻守崞县，另遣派三千偏师驻扎代县，某片纸可召。”
不看那中年人羞愤而红的脸庞，李善转头看向李贺身边的中年人，这是李贺的弟弟李章，也是李三郎的五叔。
“不论当年事，此次你纳民妇为妾，可有文书，可得长辈许可？”
李章上前一步，傲然道：“她本就是……”
“那就说，你无文书，亦不得许可，乃是强抢民妇。”李善点点头，转头又看向中年人，“虽你不肯口称明府，但既迁居代县，即吾子民。”
中年人一个激灵，磕头大声道：“小人拜见明府，请明府做主。”
李善随意点点头，转头道：“贺娄公，可愿襄助？”
贺娄善柱上前一步，笑道：“绝无难事。”
孙子被李善直接送入十二卫系统，而且起步就是正八品，这几乎是一步登天，贺娄善柱自然是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记得贺娄一族六七个庄子，两百多人均分开散居，齐老三那边调去一批红砖，尽快成宅。”李善交代道：“至于三里庄这些新宅，就留给李家人吧。”
李贺、李章都得意看向对面，中年人强忍怒气，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贺娄善柱叹了口气，明府一次又一次的施恩、怀柔甚至让步，只不过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先施恩，再行霹雳手段。
李善回头招了招手，脸上冷漠的表情突然转为柔和，一个身材雄壮的青年迟疑着趋马上前，他就是骑射俱精的李三郎，虽然入亲卫队才一个多月，但很得王君昊、朱石头等老人倚重，雁门一战中他紧随王君昊冲阵，犀利无双。
“苏定方西征吐谷浑，斩天柱王，生擒可汗，三百骑打破万余敌军，得封左卫中郎将。”李善笑道：“某书信一封，三郎可往长安，或司戈，或执戟。”
司戈是正八品，和贺娄兴舒一样，执戟是正九品，都是入流的官阶。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喧哗声，谁也没想到，继贺娄家之后，居然是李家拔了头筹……对于贺娄家来说，是重振家门的第一步，但对于李家来说，几乎是一步登天。
李贺拉着幼子一同拜倒在白马之前，连声感谢……而李章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两条腿已经开始有点哆嗦。
“三郎。”李善神色淡漠，“你入亲卫队也有月余，可曾听同僚提及去年山东战事？”
“听君昊兄提过。”李三郎眼角余光瞥了眼李章，口不应心道：“郎君筹谋设计，大败贼军，擒杀刘黑闼。”
“不，不是这件事。”李善转头盯着李章，一字一句道：“去年于清河县，某亲手斩清河崔氏崔帛头颅，以安民心，以平兵乱。”
突有凌冽东风吹来，将李善胯下白马身上的马鬃吹得飘飘摇摇，周围一片寂静，还拉着儿子的李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其他势族子弟用复杂难言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李章不过地方小族子弟，哪里能和名闻海内的清河崔氏相提并论……马周看着冷漠的李善，心想恩威并施，已尽全功。
李氏一族付出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但却得到了子弟入仕的保证。
迁居民众被拒绝群君，还得了大军驻扎不远的威胁，但最终却能安然落户，并且得到了用人命做出的保证……这已经超乎他们的预料之外。
当王君昊挥刀下劈，一股鲜血喷涌而出的时候，中年人身后数百民众如风中弱草，纷纷拜倒在地。

第三百九十八章 苑君璋的选择（上）
马邑城破，最得意的只有突厥……虽然内乱，但终究将重镇马邑握于手中。
突厥欲攻河东，必借道马邑，这个钉子决不能落在唐军手中……欲谷设志得意满的北返。
最失望的自然是刘世让，本想着高满政有没有可能再坚守一段时日，只要天降大雪，苑君璋必然撤军，现在马邑失陷，朝中必然问责……除了自己，还有谁来背这个锅？
或许得意的还有李高迁、李神符……但最憋屈的，最不爽的却是苑君璋本人。
虽然承受了一个多月的猛攻，但马邑城门依旧稳固，趋马通过城门，苑君璋目睹城内依旧一片混乱，再想想适才所见，城外一片狼藉，不禁暗叹了口气。
苑君璋是前代州长史苑侃之子，虽少不读书，然矫捷勇武，亦长于理政，非是寻常武夫。
在朔州总管府外翻身下马，苑君璋有些感慨，此宅早年是前隋马邑太守王仁恭所建，后刘武周杀王仁恭夺马邑，再之后刘武周败北，自己入主，半年前高满政夺位，再到自己重夺马邑。
这座军事重镇，在仅仅六年内已经连续转手六次了，平均一年一次……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走入书房，苑君璋沉默的坐下，眉头紧锁，随手拿了本书，心思不知道飞到哪儿去。
虽然攻陷了马邑，但如今的苑君璋心中大是沮丧，其实他虽然有重夺马邑之心，但并不希望在这时候打这一战……猛攻马邑月余，苑君璋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根基已然动摇。
这是必然的事，苑君璋的老巢本在朔州，是被高满政逼去云州的，本就立足不稳，依仗突厥而已，却在云州大肆强征粮草，强召青壮随军……
攻陷马邑之后，苑君璋迟疑不定，进退维谷，他想回云州，但欲谷设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突厥需要马邑这个军事重镇。
但坚守马邑……苑君璋没什么信心。
虽然仅仅相隔一年，但苑君璋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先有高满政之叛，后有马邑大败，再到此次大力攻城导致死伤惨重。
最重要的是，苑君璋很清楚马邑的重要性，突厥借道马邑攻雁门关染指河东，而唐军也有意占据马邑将战线前推到雁门关之外。
苑君璋丢下书本，在屋内长吁短叹，来回踱步……投唐吗？
自己毕竟占据朔、云二州，就此投唐，苑君璋有点舍不得……而且突厥更是不会坐视，高满政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但自己被突厥逼着驻守马邑，唐军会眼睁睁的看着？
如果是去年，或许唐朝还能忍受，毕竟在此之前六年内，唐军的脚步从未探出雁门关以西，但自从高满政举州而降……得手之后再失去，那感受绝对是不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今年高满政投唐，导致马邑易手，不管突厥是不是有内乱……结果是，突厥大军今年没能攻入河东。
在这种情况下，李唐皇帝会忍受马邑离开自己的控制？
苑君璋被突厥、李唐夹在中间，上下动弹不得，就连举手抬足都由不得自己……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信心，他看不到希望所在。
想起今日出巡所见，苑君璋轻轻骂了声，虽不过少年文士，虽不过百里侯，却是心思歹毒，所用计谋看似平淡，实则狠毒……刘黑闼死于其手，真是不冤！
在欲谷设在雁门关虚晃一枪西撤之后，苑君璋整顿上下，才发现李善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麻烦……这也是他失去信心的主要原因，或者说今日所见给了他致命一击。
虽然云州、朔州均是四战之地，经历了多年战事，但此战浩劫……远远迈过了之前任何一次。
苑君璋在突厥的逼迫之下，不得已在新败一个多月后，强行起兵南下再攻朔州，他几乎挤干了云州所有的资源，从人口到粮草，民间几乎没有什么留存。
而突厥对朔州的搜刮也堪称狠绝……想想就知道了，此战历经月余，最初七八日刘世让还肯出城迎击，最多时候一日十战，突厥还会相助。
但之后刘世让龟缩城内，只可能是苑君璋率步卒攻城，剩下的几万突厥兵……难道指望他们突然集体梯度，吃斋念佛，不去劫掠地方？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李善以商道聚财，吸纳人口的计策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李善没想过会这么夸张，苑君璋也没想到。
云州亲信几乎每日一封信叙述百姓逃亡，苑君璋今日亲自出巡，他站在云州、朔州去代州的商道上，看着面有菜色的百姓络绎不绝的向东而行……这一幕给了苑君璋极大的刺激。
苑君璋并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但他很敏锐的察觉到，民心已去。
本就依附突厥，更是以马刀掌朔、云二州，民心对于苑君璋来说并不重要，但他也知道，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自己也无计可施。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更何况别说两州百姓，就是自己麾下都有不少兵丁逃亡，甚至还有亲卫弃之而去……比如跟着苑家几十年，服侍三代的洪家亲卫，长子在自己身边，次子战死，三子跟着二郎，结果因为和突厥为粮草一事起了争执，二郎索性将一家人全都送去了代县。
想了想，苑君璋又骂了几句，凭的尚未加冠的少年县令，倒是使得好手段！
看似简单，却如同一张大网，将自己牢牢束缚，让自己无计可施。
“二郎君求见。”
门外响起亲卫的禀报声，苑君璋嗯了声，但想起了儿子苑孝政，又忍不住骂了李善几句……这厮可真不是个好鸟！
在欲谷设率大军南下之后，苑君璋几度试探后，立即确认了一件事，李善的存在或者说关于李善的消息，分量不轻……至少在欲谷设心目中是个分量不轻的砝码。
但还没等苑君璋想想怎么使用这个砝码，苑孝政就从代县回来了……喜滋滋的告诉他，李师收孩儿为徒！
苑君璋当时脸都白了，如果让欲谷设知道这件事……这位颉利可汗独子可从来是个不讲理的人。
眼神复杂的看着儿子疾步而来，苑君璋叹了口气，他还想过让儿子和李善划分清楚……什么师徒之名，那都是扯淡，没有的事！
但不说苑孝政要认这个老师，当苑君璋听儿子吟诵了那篇《陋室铭》之后，就知道这师徒名分是掰扯不开了。
李善那厮，太贼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苑君璋的选择（中）
“父亲。”
疾步而来的苑孝政经历两月奔波，原本白皙的皮肤微微泛黑，下巴上的胡子密密麻麻，看模样已经好久没有打理过了。
忙的不可开交……苑孝政这段时日耗尽心神，打理内外，如今的马邑比几个月前的代县还不如，突厥人将能抢的都抢光了，甚至还掳走了一批人为奴。
但即使如此，苑孝政还是日日夜夜期盼着雁门关的消息。
“二郎。”苑君璋眼神有些复杂，“可是粮草又不够了？”
因为粮草不济，军中已颇多逃兵，有时候入睡时候还好好的，天一亮才发现，一队人都跑光了。
“粮草不济那是小事。”苑孝政轻声道：“此刻，父亲之择方为大事。”
苑君璋略略惊诧，随手捡起一本书，“二郎想说什么？”
“适才得报，自朔州迁居代县百余民众遭当地势族欺压。”苑孝政轻声道：“李师当机立断，先调精骑移驻代县，后亲自出面，使亲卫斩势族子弟头颅。”
苑君璋手中的书滑落在榻上，苦笑道：“李怀仁真是好手段。”
李善此举，立安民心，与苑君璋在云州、朔州之举成了鲜明的对比……消息一旦传开，只怕奔赴雁门的百姓更是蜂拥而至。
苑君璋深深叹息，看了眼苑孝政，他心里有数，死在高满政手中的长子武力强横，野心勃勃，而次子却性情柔弱，有意投唐。
“父亲在李唐、突厥之间摇摆不定，突厥几番逼迫，李唐数度怀柔，还请父亲早日定夺。”
苑君璋微微摇头，身处夹缝之中，哪里能那么轻易做出抉择……突厥恨，李唐也好不到哪儿去！
当年的同僚尉迟恭能得秦王信任，南征北战，殊功屡立，但自己……如今的自己却是一方头脑，李唐能容得下自己吗？
就算容得下，李唐能容忍自己继续占据朔州、云州吗？
“云州、朔州本就地广人稀，经此一战，又有李师于雁门筹谋，日后只怕……”苑孝政劝道：“不言其他，光是过冬的粮草都不够，难道再于云州搜刮？”
看父亲始终不动容，苑孝政咬着牙继续说：“父亲觉得自比舅父、姨父如何？”
苑君璋霍然转头，盯着战战兢兢的儿子……所谓的舅父就是当年的刘武周，所谓的姨父就是宋金刚，他娶了刘武周的三妹，而刘武周的二妹就是苑君璋的妻子。
“舅父一度攻占太原晋阳，姨父纵横河东，数败唐军……”苑孝政脸色有些发白，强撑着说：“但最终舅父、姨父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父亲占据朔州、云州，粮草不济，人心向背，惶恐不可终日，而李唐一统天下，江山已固，更大败吐谷浑，有勃勃奋发之相。”
苑君璋当然听得懂儿子的言外之意……想以朔州、云州为根基，和李唐一争雌雄，那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如今的局面，苑君璋当然有自知之明，当年大舅子刘武周占据了几乎整个河东，但最终还是被秦王一朝覆灭。
此刻的河东，虽然没有秦王，但李神符、刘世让、李道玄都是久经沙场的大将，还有个心思狠毒的馆陶县公李怀仁，苑君璋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胜算。
别说攻入河东，明年开春，若是唐军来袭，自己能不能保得住马邑都难说……开春时分，草原部落不太可能抽调出数万骑兵来援。
但想在李唐、突厥中选择，对于他这个并没有太多自主权的军阀头子来说，太难了。
一个不好，就是覆灭的开端。
苑君璋不无晦气的暗骂，现在我是谁都惹不起啊！
看了眼面有希翼的儿子，苑君璋话题一转，“数月前李唐征伐吐谷浑大胜，你从何处知晓？”
苑孝政有些失望，随口道：“西征主帅乃李唐驸马都尉谯国公柴公，李师与其夫妇相熟……”
刚说到这，苑君璋神情一凛，脱口而出：“柴绍和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关中起兵，立下大功，柴绍随秦王在柏壁大破刘武周，而且后来平阳公主长期驻守晋阳左右，苑君璋去年随颉利可汗南下，还曾经阵前打了个照面。
没想到李善与平阳公主、柴绍相熟……苑君璋细细问了几句后都无语了，那厮居然还精通医术！
“李师与平阳公主姐弟相称，唐皇视为子侄。”苑孝政加重了语气，“柴公出征前，李师举荐阚棱，又遣派亲卫头领苏定方相随。”
“两人均立下大功，苏定方三百破万，阵斩天柱王，生擒可汗伏允……”
苑君璋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这种狠角色居然原来是李善的亲卫头领……虽然他早就知道唐军大败吐谷浑，但毕竟距离远，不太清楚细节。
苑君璋开始重新在心里评价李善这个人的分量，之前他只觉得这是个大麻烦，手段阴狠，用策毒辣，没想到居然和李唐皇室关系匪浅。
苑孝政低声道：“欲谷设西去之前，曾经打听过李师……”
“嗯。”
“如今突厥内乱，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相争不下，李师来信，颉利可汗月前曾遣派使者，送国书欲与唐皇议和。”
“议和？”完全被蒙在鼓里的苑君璋大为震惊，气的右臂一挥，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都扫落。
半个月前，自己还在猛攻马邑，数万突厥兵还在肆虐朔州，颉利可汗居然想和李唐议和！
居然还不许自己回云州，非要守住马邑！
要知道，如若两国议和，自己留在朔州……那岂不是要单独承担唐军的压力？！
若是刘世让、李高迁甚至李道玄、李善明年再攻马邑，突厥还会出兵吗？
苑君璋脸色铁青，喘着粗气，咬牙切齿。
苑孝政轻声道：“不论其他，突厥控弦数十万，去年屡破河东，甚至偏师近长安，今年却要与李唐议和，内乱之日已然不远。”
“还请父亲早日抉择。”
“为父知晓你意欲投唐。”苑君璋冷着脸呵斥道：“但数度攻伐河东，刀下亡魂数以万计，一旦投唐，他日家族难保……须知为父非是尉迟敬德！”
权力就如毒品，一旦沾上了，不到绝境是难以放下的……事实上到了绝境，也很难放下。
这番话并没有出苑孝政的预料，他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你要作甚？”
“孩儿不孝，请父亲许孩儿随侍李师。”
片刻寂静之后，书房里响起苑君璋暴烈的喝骂声。

第四百章 苑君璋的选择（下）
苑孝政性情柔弱，面对父亲的责骂，往日只唯唯诺诺，今日却激言相抗，惹得苑君璋更是大怒。
一般来说，人的性格很难发生改变。
但在特殊的情况下，或面对绝境，或面对诱惑，或在偶像的召唤下，却能做出与往常截然相反的举动。
如果解释一下，如今的苑家已入绝境……这是李善在信中的详尽分析。
苑孝政也受到了无穷的诱惑……李善在信中信誓旦旦的保证。
至于偶像召唤……在苑孝政心目中，挥毫写下《陋室铭》的李善那绝对是超级偶像。
于是，当苑君璋将儿子痛斥一顿自顾自走开之后，苑孝政平心静气，在书房里写下了一封信后起身离去。
两刻钟后，苑君璋疾步而来，黑着脸拿起了那封信，片刻后一脚将桌案踢翻，怒吼道：“李怀仁，安敢如此？！”
一把扯烂信纸，怒容满面的苑君璋径直出府，率亲卫迅速出城，向东疾驰而去。
“不能侍奉父亲，实是不孝。”
“但孝有大小之分，小孝难比大孝。”
“延绵香火，子嗣传承，方为大孝。”
“当今局势，突厥内乱，李唐屡屡招抚，长兄横遭不测，数弟年幼，孩儿此行不为己身，而为朔州苑家。”
这些话语逐一从苑君璋脑海中闪现，他没有想到，向来愚钝的次子居然敢弃之而去……而且还搬出了这样合情合理的理由。
快马疾驰，只半个时辰，就远远看见百多骑，苑君璋先是松了口气，但随即暗骂了声……这么短时间，二郎怎么可能逃到雁门关去，此举不外乎坚其心志，摆明立场罢了。
用屁股都想得到，从头到尾应该都是李怀仁的手段！
三四百骑道左相逢，苑孝政甚至已经下马，在路旁躬身相迎，苑君璋将亲卫遣远，毫不客气的一鞭子抽在儿子的肩膀上。
“自小文不成武不就，心思浅薄，又无城府。”苑君璋冷笑道：“今日所言，今日所为……嘿嘿，你倒是找了个好师傅！”
“孩儿虽然愚钝，但也知李师欲有所图。”苑孝政平静的说：“但李师所言，难道有假？”
“刘武周足为殷鉴，突厥内乱，朔、云两州粮储已尽，人情悉离，士卒逃亡，若无李师，尚能勉强支撑，但如今李师出手，父亲当知，再无余地。”
“此时此刻，父亲迟疑不定，变生肘腋……”
“闭嘴！”脸色铁青的苑君璋又是一鞭子抽过去，但这次力道小了不少。
来回踱步许久，苑君璋拉着脸低声问：“李怀仁如何说？”
苑孝政听得有些懵懂，“父亲意思是……”
“李怀仁百般手段，以商路聚财，以授田吸纳人口，又收了你这个好弟子。”苑君璋冷笑道：“他所图，无外乎两者。”
“一为某，一为马邑。”
此时此刻的苑君璋在心里叹息，此次大举南下，耗时月余攻克马邑，几乎耗尽了朔州、云州两地一切，但也不见得完全没有好处……至少自己和马邑为一体，谈判时终究有些分量。
所以，苑君璋是在问价……李怀仁收你这个徒弟，折腾了这么久，使了那么多的手段，总不会到现在还没出价吧？
看儿子还懵懂模样，苑君璋不得不把话掰开说个清清楚楚透透彻彻。
苑孝政犹豫道：“李师提过一次，唐皇仁慈……”
苑君璋嗤笑一声，当年都是河东人氏，代州距离太原府并不远，他早年就认识李渊……这是个仁慈的人，别开玩笑了！
前隋时期，李渊长期不得志，还曾经被隋炀帝杨广取笑，人称“阿婆”，但苑君璋知道，李渊之手段酷烈。
大业年间，李渊剿灭民乱，筑尸京观，闻者丧胆，后登基为帝，屠夏县之举可止河东小儿夜啼，更重要的是，投唐势力的首脑大都被其斩杀，这份名单并不短……这也是苑君璋最为犹豫不定的地方。
“继续说。”
“约莫爵封国公，拜一州刺史。”苑孝政咳嗽两声，“或能朔州……但也能另择他地。”
对于苑君璋本人来说，他依旧没有放弃……从理性分析，他自己也知道没有什么希望，但从感性出发，或者说他的选择很大程度来自于他对于权力的欲望，他依旧希望能掌控朔州。
换个地方，或能平安度日，但大丈夫在世，决不能手无权柄！
苑君璋阴着脸，抬头眺望东方，“听闻太原元谋功臣，均赐铁券。”
“什么？”
“你听不懂，但李怀仁肯定懂。”苑君璋指了指东方，“乔装打扮，入雁门关，若是李怀仁许之，你径直入长安觐见唐皇。”
苑孝政大是吃惊，就这么轻易的决定了？
我只是按照李师的嘱咐，演了一出东奔的戏而已，结果还真的要去长安觐见唐皇？
苑君璋可能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蠢，直截了当的吩咐道：“即使唐皇不许，你也不用再回朔州了。”
顿了顿，苑君璋叹道：“其实你说的不错……不，是李怀仁说的不错。”
“马邑苑家，总要留个传承香火。”
目送儿子依依惜别离去的背影，苑君璋想到的是半个月前被自己几乎灭门的高满政……早在上次马邑一战之后，高满政就将长子次子都送去了长安，自己也不得不准备这一手。
次日，雁门关内，李善啧啧作声，笑着摇头道：“苑公可不是让你向圣人求铁劵。”
苑孝政迟疑问：“父亲说的太远元谋功臣铁劵……”
“免死铁劵。”李善解释道：“共计十七人，除却谋逆大罪外，许免死一次到三次。”
“但免死铁劵，只能圣人赐予，臣子如何有资格讨要？”
“更别说以此谈条件。”
“李师，那父亲……”苑孝政有些急了，“但父亲只怕不会……”
“别急。”李善轻描淡写道：“苑公知晓为师得圣人看重，其意是让为师暗中密奏。”
“这事你就不用管了，明日为师遣派亲卫回京，你夹杂其中一同启程。”
“此外，还有几件事嘱咐。”
苑孝政一喜，拜伏在地，“学生聆听李师训导。”
李善笑着说：“其一，不涉朝争，如今长安城内，太子、秦王夺嫡。”
“其二，入京后，诸事听从苏定方安排。”
“其三，圣人相询，可以提一提为师，不必歌功颂德，只需实话实说。”
苑孝政一一应下，轻声问：“李师，可需拜访谯国公？”
李善微微摇头，沉默了会儿补充道：“携几匹好马入京，挑一匹送给郕国公。”
郕国公即郭子和，得李渊赐姓李，应该称为李子和，他是投唐势力首脑中混的最好的一个。
苑孝政代表着苑君璋的态度，想摆明立场，仿造李子和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早年李子和占据的就是云州。

第四百零一章 路遇
七八匹快马在官道上奔驰，为首的粗壮汉子是杜晓，他有些无奈的看着路旁已经非常眼熟的景况，心里实在哭笑不得。
杜晓早年就是唐国公府的家仆，平阳公主下嫁柴家，杜晓随之而去，后来关中起兵，也一度立功，虽不能与马三宝相比，但也小有名气，后来随平阳公主驻守晋阳，多立战功。
虽然没有出仕，但杜晓这个名字并不默默无闻，被平阳公主遣派到李善身边，他还以为有施展抱负的机会……没想到却成了专用的信使。
李善赴任代县至今不过三个月，而从代县到长安这条路，杜晓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十多趟了……算算时日，就没几天能安生的。
不过杜晓也能理解，李善远在边塞，朝中以平阳公主为后盾，自己这个平阳公主亲卫是最合适的信使。
清晨出发，快马加鞭，已经入了忻州。
此次赴长安共计十人，但却带了将近二十匹马，杜晓回头看了眼，李三郎趋马在左侧，是不是探出身子，将无人骑的空马拨回去，若论骑术，杜晓觉得自己也远远不如。
此次李三郎是得李善推荐入朝，已经定下入十二卫，就在苏定方手下任执戟，正九品。
叔父被王君昊斩下头颅，李善以此安定民心，对此，李三郎心情复杂难言，怨恨，或许重了点，但也并不是不在意，毕竟是自己的嫡亲叔父。
此次赴京，李三郎心事重重，甚至都是其父强行将他赶出来的，按他本心，还是想留在李善身边做个亲卫……但好不容易得以出仕，族中如何容忍他轻易放弃。
“老杜，歇息片刻吧。”后头传来朱八的吼声。
杜晓看看日头，高呼一声，举起右手，放缓了马速，“歇息一刻钟。”
朱八翻身下马，取下水囊，灌了几口，看了眼苑孝政，心想这位娘们似的，没想到骑术也不赖……至少比郎君要强一线。
呃，其实现在李善骑术也不算太差了，即使纵马狂奔，也不会落马，甚至还能手持马槊来上几个回合呢。
苑孝政赴京，这是秘事，李善肯定是要和苏定方、凌敬通气的……说到底，是要和李世民通气。
这等事情必须让最信任的人去办，朱八是李善最早结识的朱氏族人，去年山东战事一直在李善身边，极得信任。
“听闻李师祖籍陇西成纪，与陇西李氏子弟相善？”苑孝政小心翼翼的探问。
“不错。”朱八咧嘴笑道：“关系最好的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姑臧房也来往颇多。”
“丹阳房李靖攻灭萧梁，安抚岭南，一时名将，其弟李客师视郎君如侄，姑臧房李义琰与郎君是同科进士，交情甚笃。”
姑臧房李义琰年初赴考，也选的是进士科，此人精于诗赋，对李善那几首诗佩服的五体投地，再加上其出生在魏州，长于馆陶，所以屡屡来日月潭登门拜访……就算李善赴任代县，李义琰还经常写信来，请李善为其点评诗文，李善一度为此头痛。
正闲聊间，一阵马蹄声传来，朱八转头扫了眼，脸色微变，低声喝道：“低头。”
苑孝政赶紧低下头，“那是……”
“似是江夏郡公。”
“李高迁……”苑孝政其实对雁门关局势不太清楚，但也知道李高迁之前惨败于突厥，是父亲的老对手了。
其实来人不止是李高迁，百多骑风卷残云而来，放缓马速，为首中年将领笑道指了指出来迎接的杜晓，“这是回长安？”
“小人拜见襄邑王，拜见江夏郡公。”
李神符翻身下马，笑着挽起杜晓，“如此客套作甚？”
李高迁也下了马，羡慕的看着路旁的良驹，“怀仁屡立殊功也就罢了……”
“哈哈哈！”李神符放声大笑，“高迁此言……太过了，以为某不知晓？”
一边说着，李神符一边拉着杜晓，又指了指朱八，他和李高迁都认得这个李善身边的亲卫。
“高迁得以分润，怀仁倒是慷慨。”李神符压低声音，“难道孤……”
朱八都无语了，一个郡王公开索要贿赂，而且还是以这样的口吻……你给李高迁好处，即使现在李高迁势衰都还给，我这个郡王难道不够格？
倒是杜晓不以为意，他自小就认识李神符，虽然爵封郡王，但少威仪，不为下属所惧，言谈举止颇为随意。
迟疑了下，杜晓指着路旁的高头大马，“均是送往长安的良驹，尚不知脾性，还请襄邑王驯服。”
李神符笑了笑，“如此慷慨？”
朱八面有不渝之色，这样的骏马放在京兆，至少三四万钱，李神符还觉得不够？
这也太贪了点！
顿了顿，李神符让亲卫去挑了两匹，笑道：“放心，不会白要怀仁的好处，他日必有回报。”
李神符本人并没有太强的上进心，反正这辈子也就是个郡王，往上爬也爬不到亲王爵，始终任并州总管在外地，主要是不想牵涉入夺嫡之争。
如今的河东局势，李神符也看的清楚，李善的分量实在不轻，而且从各种角度来说，他都试图和李善保持良好的关系。
一方面在于李善得李渊青睐，背后又有平阳公主为后盾，一方面在于双方都对刘世让颇为不满……当然了，李神符并不知道，在李善心目中，他李神符和刘世让都不是什么好鸟。
而且李神符还考虑到，战场凶险，说不定哪一天就要用上李善这位医道圣手……年初平阳公主伤病入髓，李神符觉得已无回天之术。
又聊了几句，李神符、李高迁趋马离去，朱八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眼一直低着头的苑孝政。
“再等等，待会儿启程。”朱八走过去低声说了句，看见苑孝政脸色惨白，不禁问：“怎么了？”
苑孝政深吸了口气，低声回道：“适才看到个故人……李高迁身后那个瘦高个。”
“那是……”
“曹船佗。”苑孝政低声道：“最早是刘世让部将，后投吾父，之后转头高满政，马邑城破当日被突厥生擒……”
朱八脸色大变，一把揪住苑孝政，“被突厥生擒？”
“绝无差错，我亲眼所见！”
朱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嗝，眼珠子转了转，虽然弄不清楚太多的事，但知道肯定有问题，想了又想，低声嘱咐道：“此事不可外泄。”
“好，好。”苑孝政有些不知所措。
那边杜晓已经招呼启程，朱八小跑着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杜晓、李三郎、苑孝政继续南下往长安进发，而朱八返身北还，直奔雁门关。

第四百零二章 举告
忻州府治定襄县。
高坐主位的李神符捋须笑道：“突厥南寇，徒以马邑为其中路耳。”
“于崞城置一智勇之将，多储金帛，有来降者厚赏赐之，数出奇兵略其城下，芟践禾稼，败其生业。不出岁余，彼当无食，马邑不足图也。”
下首的李高迁刚开始懵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老匹夫徒惹人笑耳。”
李神符微微摇头，“李怀仁其人，颇有手段，亦有谋略……”
虽然李神符和刘世让不合，但也能看得出对方的计策是有成功可能的，他欣喜的看到，李善虽然手段不同，但却完美的达到了刘世让计策的目的，甚至是刘世让达不到的目的。
李神符在心里想，若非多了个李善，刘世让这厮说不定真的有翻盘的可能……李善将其架空，使刘世让无计可施，这也是李神符对李善观感极佳的主要原因。
说到底，李神符如今的执念是，干掉刘世让。
关于这一点，刘世让心知肚明，李善看得到，而李高迁更能看到。
这也是李高迁突然出现在忻州的原因。
“你说什么？”李神符猛地从榻上弹起，脸上满是诧异，“刘世让暗通突厥？”
“不错。”李高迁信誓旦旦的说：“老匹夫四面楚歌，如今马邑城破，朔州一片惨状……他还有何路可走？”
李神符听得懂这句话，马邑城破，这个锅铁定是刘世让来背，说不定长安那边正在琢磨以什么罪名拿下刘世让呢。
在这种情况下，刘世让的确有投突厥的可能。
李高迁叹道：“若刘贼叛唐，举关而降，河东……”
李神符打了个冷战，若是突厥大军再次侵入河东……去年自己还捞了不少便宜，但不是每次运气都那么好的。
来回踱步许久，李神符还是不太相信，迟疑道：“当年宜阳县侯任并州总管，力抗颉利可汗大军月余，叱骂劝降者，只怕圣人未必肯信……”
李高迁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并州总管，如今的崞县令。”
地位的不同、形式的变化，导致了人心的转向……这也正常啊。
李神符暗暗咬牙，摇头道：“举关而降……如今雁门关上下均在李怀仁手中。”
“襄邑王此言差矣。”李高迁正色道：“宜阳县侯先奉圣命经略马邑，后奉圣命驻守雁门，李怀仁不过是代县令，安能辖雁门重镇？”
李神符嗤笑了声，但随即反应了过来，李高迁是非要把这个刘世让给弄死不可……这也是他想要的。
但诬陷守关大将暗通敌国，这不是件小事……马邑城破，刘世让必然遭贬，到时候自己还没收拾他的机会？
李神符心里有数，李高迁深恨刘世让，这是要把自己当枪使啊。
李神符神色幽幽，“此事不可轻忽。”
“去岁刘世让除爵罢官，但不过数月就得以起复，任广州总管，后奉圣命经略马邑。”李高迁笑道：“需知当年独孤怀恩叛乱一事。”
李神符脸色微变，当年独孤怀恩阴谋叛变，刘世让探得消息，冒死来报……当时李渊正准备渡过黄河去独孤怀恩营中。
正是因为这件事，刘世让虽然在朝中无援，但却曾有救驾之功，李渊在这方面还是挺大方的……裴寂、刘文静都曾经战场大败，但转眼间就得以起复，甚至李高迁本人葬送万余大军，也不过削去左武卫大将军，并未除爵。
思索良久，李神符坐回榻上，身子前倾，低声道：“太子可知晓？”
“太子不知。”李高迁在这方面脑子向来好使，诚恳道：“在下举告，一为己身，二为襄邑王。”
李神符点点头，如果这件事李建成知晓，甚至就是东宫的谋划……那有一定几率会牵扯到夺嫡之争，而自己一直不肯返京，就是不想牵涉进这个漩涡。
李神符相信李高迁说的是实话，原因很简单，李高迁兵败削职，但在朝中是有太子为后盾的，如果要对刘世让下手，是用不着自己出面。
“刘贼当年倨傲，起复后更甚之。”李高迁叹道：“若为私怨，想必襄邑王亦有量，但如今却涉军国大事，关乎雁门存亡……”
虽然知道李高迁是在做说客，当李神符还是无解的想起在崞县的一幕幕，居然敢饱以老拳……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脸颊，当时自己这张脸和刘世让的膝盖有亲密的接触。
“的确更甚之……”李神符深深的看了眼李高迁，“想必高迁已有安排？”
李高迁得意的笑了，轻声道：“马邑城破，高满政部将曹船佗逃至雁门，此人曾为刘世让部将。”
李神符突然笑了笑，如果有高满政部将举告，那自己只需要顺水推舟即可，就算不成，自己也不用背上多大的责任。
片刻后，瘦瘦高高的曹船佗跪在李神符面前，慷慨激昂道：“刘贼先使江夏郡公葬送雁门大军，后拒援朔州，使马邑城破，此僚早与颉利可汗暗通款曲……”
李神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世让早就和突厥勾结，所以才会不听李善力劝，遣派李高迁出塞，导致大军埋骨关外，然后又拒绝发兵援救马邑，导致高满政几乎满门被灭……逻辑倒是通畅的。
李高迁笑着问：“既然宜阳县侯暗通突厥，为何马邑城破，突厥未攻打雁门关？”
“荣国公坚守马邑月余，旷日持久，城破之日已然天寒地冻，突厥骑兵不得不西返草原。”曹船佗口若悬河，显然打好了腹稿，说不定还是李高迁替他打的呢。
“但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曾率大军抵雁门关，不发一兵，未射一箭，飘然远遁。”曹船佗愤然道：“此事实多有诡异之处，还请襄邑王详查。”
李神符都忍不住笑了，转头看向李高迁，“既然如此，高迁欲如何？”
“奏折已然写就。”李高迁试探道：“在下不善文笔，不知襄邑王……”
意思很简单，这件事我李高迁来做，反正我身后有东宫撑腰……这次被刘世让坑的这么惨，非弄死他不可！
但这难道不是帮了你李神符大忙？
所以，李神符看完奏折，干脆利索的在后面附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百零三章 长安行（上）
最近一段时间，李渊的心情很复杂，好的一面在于太子、秦王之间似乎关系渐渐放缓，虽然他也心知肚明，这种局势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再次转变。
坏的一面在于江南局势仍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李孝恭攻芜湖未能得手，李世绩渡过淮河，攻寿阳半月未下，李孝恭上奏欲断敌粮道……李渊能确认此战必胜，但如此一来，将会旷日持久。
马邑已然失陷，突厥明年必然来犯，窥探河东，而梁师都几度引兵攻打灵州、原州，关中兵力难以东调，李渊希望能尽快结束江南战事，调兵北上……在接下来很多年里，突厥将是李唐最凶恶的敌手。
再次看了眼手中平阳公主送来的信，李渊心想，如果臣子都像怀仁一般，自己也不用费那么多心了……最早的时候，李渊还心存疑虑，但很快就解开了心结，李善此人，与东宫、秦王府多人来往，但不涉夺嫡之争。
这也是李渊对李善青眼的原因之一……老子还没死呢，甚至还能活好些年，下面的个个都在选主了，这是盼着我早点上天？
除了“忠贞”品行外，李渊对李善的能力也赞不绝口……马引一事早就骚动关中，李善坐镇代县，从容调配，肥雁门，壮国力，已经输送了不下千匹良驹去陇西道，太仆寺驻关西的官员回报，其中五成以上能作为种马。
这些都是将来抗衡突厥的底气……历史上这一年，李渊虽然算不上丧胆，但也失去了信心，甚至不得已再次放出李世民这头猛虎去河东备战突厥。
这段时日李渊对李善的观感非常非常好，因为李善的坦诚。
商路、马引，这些李善并不是没有分润，但都在账本中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上位者最喜欢这种下属了。
正在心里感慨，李渊抬头看见长子次子一同入殿。
“孩儿拜见父亲。”
“好了。都起来吧。”李渊随手将手中信递给了李建成，口中吩咐一旁的宫人，“传三省宰辅入宫议事。”
“苑孝政？”看完信的李建成面露喜色，“怀仁做的好大事，真有三寸不烂之舌否？”
李渊大笑，“山东劝得突厥北返，河东劝得苑君璋来投……之前倒是未闻怀仁有此口才。”
李世民接过信，看着比起寄给自己简略的多的信，轻笑一声，李善的确有口才，但主要是……居然将苑孝政收为入室弟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苑君璋之子未携降表而来……怀仁在信中已然明述。”李渊缓缓道：“苑君璋所求，余者尚好说，但怀仁信中提及，此僚索要铁劵。”
李建成想了想，“虽首鼠两端，但也在情理之中。”
苑君璋这种在突厥、李唐之间苟活的军阀，总要确保自己的安全，才会下定决心叛投李唐，这的确是在情理之中。
李世民也点头道：“若能使马邑来投，爵封国公，授铁劵不为过。”
其实父子三人都心里明镜似的，铁劵这玩意有没有，实际意义不大。
当年刘文静、裴寂数度战场惨败得以起复，靠的也不是铁劵，而是与李渊的私人关系，之后刘文静被厌弃，李渊还不是无中生有扣了个谋反的名头拉出去剁了？
如果苑君璋以为自己得了免死铁劵就能保全性命，那只能说这厮有点天真……也是，苑君璋并未在前隋出仕，他前半生寂寂无名，后半生战场搏杀，勾心斗角或有之，但在这方面要逊色太多了。
看父亲缓缓点头，李建成啧啧赞道：“真不知道怀仁如何劝说苑君璋来投，实在不可思议！”
“孩儿也有此惑。”李世民装模作样附和，“苑君璋攻破马邑，势力大涨，囊括云、朔二州，却要来投……前年去岁父亲数度招抚，此僚均不应。”
“虽长安如今遍传怀仁好阿堵物……好吧，此事的确为实。”李渊忍不住笑了几声，“但怀仁通商路，有虚朔、云二州，实代州之意。”
“苑君璋受突厥逼迫，不得已三月之内两次起兵攻打马邑，云州民间凋零，再加上突厥劫掠朔州，大量百姓得商队引导东迁雁门，落户代县。”
李渊悠然道：“怀仁授以田，赐予宅，一视同仁，不偏不倚，百姓拜服，马邑逃兵连连，甚至苑君璋身边亲卫都逃入代县。”
“苑君璋已失根基。”李世民断然道：“父亲当厚赐以收其心，他日马邑、雁门互为掎角之势以抗突厥。”
“二郎说的是。”李渊点头道：“平阳已然引苑孝政入宫，为父召集宰辅相询。”
这样的礼仪，的确称得上隆重，也显示了李渊对占据马邑的苑君璋的重视。
此时此刻，承天门大街西侧，门下省内。
裴世矩微眯双眼，盯着手中这份奏折。
刘世让会投突厥？
裴世矩不太相信李高迁这份奏折……虽然后面有襄邑王的附议。
自从上次受了羞辱之后，裴世矩一改入唐以来诸事不管的态度，每日值班门下，勤于公务。
与中书省、尚书省不同，门下高官官有两人，两位侍中。
门下省主审核复奏，一方面封驳中书省所拟有失当之处的诏敕，一方面各部、各寺、各院以及地方的奏折，都必须过门下省的审议……其中只有六部的奏折，是先通过尚书省，再递交门下省，其余的奏折，一旦入朝，首先是被送入门下省。
江国公陈叔达与裴世矩同为前隋旧臣，但地位、名望相差颇远，对其很是敬重，只要是裴世矩接受的奏折，陈叔达就撒手不管。
而裴世矩每日值勤，过手的奏折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他盯着的只有一个地方，河东道。
所以，李高迁这份弹劾刘世让暗通突厥颉利可汗的奏折，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裴世矩。
有用吗？
裴世矩脑海飞速的盘旋，如果没记错，前几日还听太子提过一次，李善小儿如今常驻雁门关。
“裴公。”陈叔达在门外行礼，“陛下相召。”
裴世矩顺手将李高迁的奏折塞到最下面，手撑着桌案缓缓起身，陈叔达赶紧过来扶了一把。
“多谢叔达了。”
“裴公老当益壮，只是久坐而已。”
两人随意聊着出门，入太极宫被宫人引入两仪殿。
刚刚坐定，只听李渊提了个开头，裴世矩眉头一扬，心里开始盘算起来……这倒是个意外的机会。
但在被连续羞辱两次之后，裴世矩决定，这次自己还是不出面的好……思索间，他的视线落在了李建成的身上。

第四百零四章 长安行（中）
这次，李渊没有将信让诸臣遍览，只是通告了苑君璋遣派其子苑孝政入京觐见一事……显然，这是苑君璋有意投唐，也是在提条件。
虽然有点意外，毕竟大半个月前苑君璋刚刚攻破马邑，但裴寂、陈叔达、杨恭仁等宰辅纷纷细询，对苑君璋都持接纳的态度。
这是理所应当的，如果苑君璋举云州来投，大家还真未必敢……云州距离突厥大本营太近，很容易激怒颉利可汗，但马邑距离雁门关不远，而且是突厥攻伐河东的最重要的据点。
马邑在哪一方，不敢说意味着战争的主动权，但至少意味着战场的所在地……李唐已经一统天下，正准备休养生息，自然希望将战线推到雁门关以西。
在宫人的指引下，苑孝政战战兢兢的入殿，拜倒在李渊的脚下。
李渊皱眉细看，此人身材不高，颇有富态，双目无神，身子在微微颤抖，光是卖相就不怎么样……哎，委屈怀仁了，为国事收了这么个弟子。
苑孝政按照之前礼部官员刚刚教授的礼仪走了一遍流程，李渊笑着让宫人搬了个胡凳过来让其坐下，温和的问起云州、朔州诸事，又说起苑孝政的祖父苑侃。
李渊前朝先后数次在河东任职，曾任岐州刺史、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太原留守，曾与马邑郡守王仁恭合并抗击突厥，身为代州长史的苑侃调配粮草，与李渊也是有一份香火情的。
王仁恭就是被刘武周斩杀的那个倒霉蛋。
苑孝政感激涕零……心想李师说的不错，唐皇仁慈，正该为天下之主。
但实际上，殿内众人都知道，苑孝政本人是没什么分量的，大家重视的只是占据了马邑的苑君璋。
多加抚慰之后，李渊又开始了大放送。
“若奉降表，爵封国公，食邑五百户，授铁劵，授朔州都督，镇守马邑。”李渊郑重其事道：“赐予丝帛四千匹。”
苑孝政起身拜倒，干脆利索的磕了三个头……这样的条件已经出乎于父亲的预料了，爵位、食邑、铁劵之外，还能把持兵力留守马邑……虽然最后一条苑孝政并不赞同父亲的观点，但他也知道这是父亲最期盼的一点。
“小民自从马邑而来，携良驹数匹，其中一匹浑身雪白，无一丝杂色，神骏非凡，日行千里，更难得性情温驯。”苑孝政因为激动口齿略为不清，“李师赠名照夜玉狮子，愿奉于圣上。”
李渊先是愕然，随即笑着点头，这个桥段应该不是李善安排的，而是苑孝政临场发挥，可见怀仁说的不错……不论苑君璋，苑孝政其人性情不类其父。
听见“李师”这个称呼，李渊、李世民以及裴寂、裴世矩都是知情人，门下省侍中陈叔达好奇的问：“李师何许人也？”
裴寂笑着解释道：“怀仁虽然尚未加冠，但何人不知其文才盖世，自然有资格收徒。”
“是怀仁啊。”陈叔达一笑，看向苑孝政，“倒是好运道，怀仁之才，天下罕见。”
李建成并不知晓内情，看了眼裴寂后才笑问道：“孝政何时拜在怀仁门下？”
“数月前，小民……途径代县，巧遇李师。”苑孝政支支吾吾的解释了几句，随后精神一振，“李师所居，简陋非常，小民感叹，李师随即挥毫，写下《陋室铭》……”
如果崔信在场，肯定要面色铁青破口大骂……李善，你不是说这是为我女儿写的吗？！
随着苑孝政的吟诵，殿内渐渐寂静下来，陈叔达感慨道：“怀仁此赴代县，劳苦功高，尚能有此传世之作……”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少有开口的尚书省右仆射萧瑀叹道：“此文可与《爱莲说》并肩，可谓交相辉映。”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就连裴世矩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微微颔首。
大家都不傻，虽然坊间传闻李善好阿堵物而通商，但苑孝政都代其父入京觐见了，大家都看得清楚，李善所作所为都是得到陛下许可的，用种种方式弱敌壮己，《陋室铭》一文尽述心志。
入京之后一直惶恐的苑孝政心神渐渐安定，再傻他也能察觉到自己这位便宜老师在李唐高层中的分量。
李渊品味良久，笑道：“听闻时文有意重修《文选》，勿忘将此二文列入其中。”
时文是萧瑀的字，他昂首道：“如此文章，若不列入，《文选》即盗名也。”
萧瑀的曾祖就是南梁太子萧统，这位在历史上留下名号是因为其广收文集，勤于著述，主持编纂《文选》……这就是史上大名鼎鼎的《昭明文选》。
说起李善，殿内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对李善颇有善意的杨恭仁、陈叔达问起代县现况，苑孝政赞誉北市之繁华，李善授田授宅，使民心安定，百姓云集。
裴世矩漠然看着这一幕，这些时日他对李善在代县的谋划已然看的一清二楚，以商路探查军情，勾连苑君璋，又行以财聚人，授田落户之策，轻而易举的让苑君璋在不知不觉中势力大衰，至此不得已遣派其子入朝。
裴世矩这一生经历了多少大事，但如此春风化雨，另辟蹊径的手段，还是第一次见到……其实这也是正常的，穿越者行事，往往会以商业这个角度作为切入口。
但裴世矩越想越是心惊，他后悔于当日的下手，不仅没能安定家宅，反而很可能晚节不保……可以说，李德武抛妻弃子，数度下手的这个起源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是裴世矩和李善的正面交锋。
不除去李善，裴世矩觉得不仅仅是自己的后人，说不定自己都未必能寿终正寝。
前面说的热闹，裴世矩一直默默等候，一直等到苑孝政被打发出去，李渊开口询问招抚苑君璋一事。
众人的视线落到了裴世矩的身上，殿内诸人中，只有裴世矩多次入草原，打过交道的出了突厥，还有高昌、吐谷浑、铁勒……
“苑君璋一度为突厥附庸，如今遣派其子入朝觐见，有来投之意，又扼守要塞马邑，可遏突厥来袭。”裴世矩微眯双眼，缓缓道：“仿前朝旧事，陛下或可遣近臣前去招抚。”
近臣招抚，以示隆重，这是说得过去的，殿内唯一知晓内情的李世民微微撇嘴，不就是见不得李善揽下此功嘛。
李渊也有些犹疑，苑君璋来投，很大程度上在于李善，而李善谋划，是以污己身为代价的……如今却功劳旁落，这不是君君臣臣之道。
更何况，不说自己对其的赏识，只怕平阳也不肯啊。
这时候，裴世矩轻声补充道：“若陛下另择官员，或可并行之。”
李渊微微点头，在心里琢磨了会儿，半响后才开口道：“遣中书舍人一名，并代县令李怀仁，携丝帛铁劵前往马邑，招抚苑君璋。”
一方面考虑到李善，另一方面中书舍人虽然位不高，却是皇帝近臣。
顿了顿，李渊看向杨恭仁，“遣何人……可有人选？”
看着李渊满脸的笑意，杨恭仁忍笑拱手，“中书舍人崔信，望族出身，卓尔不凡，足以胜任。”
殿内响起低低的哄笑声，李建成向父亲递去一个佩服的眼神……李善和崔小娘子的故事早就传的街头巷尾皆闻，但至今两人尚未定亲。
有这个台阶，崔信就能借坡下驴，李渊这是刻意施恩李善。

第四百零五章 长安行（下）
尽量保持平静的神态回到门下省，一直坐在桌案前，裴世矩才轻轻叹了口气，发了会儿楞才从最底下抽出那份李高迁的奏折。
裴世矩目光闪烁不定，崔信出身清河崔氏大房，在族内地位颇高，姻亲故旧遍及顶级门阀……李善啊李善，我如何能允许你攀上清河崔氏！
如今，五姓七家虽为天下望族，但在朝中并没有成型的势力，也挑不出什么冒尖的人物，如范阳郡公卢赤松和崔信一样都是中书舍人，赵郡李氏、太原王氏、博陵崔氏的子弟好一点也不过御史、六部侍郎，唯独荥阳郡公郑善果因为出身太子妻族才出任民部尚书。
朝中因为秦王自任尚书令，所以论宰辅，中书令、门下两位侍中加上尚书省左右仆射，一共也就五位宰辅，而闻喜裴氏西眷房就占了两个位置……多少门阀为此忿忿，裴世矩如何不清楚。
如果李善攀上了清河崔氏这门亲事，他日闻喜裴氏西眷房会有什么样的遭遇……裴世矩都不敢去猜测。
手持那份奏折，裴世矩目光幽幽，崔信，这件事怪不得我！
裴世矩今日巧妙的利用了崔信之女与李善的风言风语的关系，成功的推出了崔信这位天子近臣，为何要如此？
那就要问崔信本人了。
在两度被羞辱之后，特别是在去岁李德武举荐李善北上入河北道的传言之后，裴世矩一直在琢磨……知晓这件事的人还有谁？
可以确定，宇文士及和南阳公主是知情的，但裴世矩也隐隐猜得到，宇文士及的所作所为和他几年前抛妻弃子有关，并不涉朝政。
裴世矩在猜测平阳公主夫妇会不会知道……这是李善在朝中最稳定，也是最直接的靠山。
但观察许久之后，裴世矩没有察觉到平阳公主有异常，反而察觉到了中书省的中书舍人崔信有些异常。
之前裴世矩并不觉得李善能攀得上清河崔氏这样的高门，直到他开始怀疑崔信知晓内情。
为此，裴世矩辗转使了手段试探，崔信的次子娶赵郡李氏女为妻，今年六月病逝，闻喜裴氏西眷房有意许女为续弦……但崔信当场就以次子心伤为理由拒绝。
这是个不太恰当的理由……闻喜裴氏西眷房两位宰辅，即使崔信的次子真的心伤欲绝，清河崔氏也不会拒绝这门亲事，至少崔信不会这么快的当面拒绝。
裴世矩立即确认了，崔信不仅知晓内情，更有意将女儿许配给李善……否则崔信的反应不会这么迅速，这么果决。
老子儿子都一个样，不要脸！
哎，李善要知道裴世矩这么想，肯定跳脚吐这老货一脸的口水……李德武那才叫不要脸，我这叫天合之作！
虽然最早时候李善也想过不和门阀望族联姻，但最终却发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娶个平民女子，母亲不会同意，朱玮、凌敬不会同意，平阳公主不会同意，甚至圣人李渊和李世民都不会同意。
既然如此，那就要挑个好的……可惜姓李，出身成纪，无论如何也不能尚公主，不然李善觉得等等李世民的女儿也不错。
选择崔小娘子，一方面是因为芙蓉园一事，天合之作嘛，一方面是因为崔小娘子在父母之前的决然，这让李善也不禁佩服。
除此之外，天下顶级门阀中，唯一和李善起了重大冲突的就是清河崔氏……斩崔帛头颅一事，能让李善在这门婚事中提前划出一道线，尽量保证自身的独立性。
至于十一岁的崔小娘子虽未长开也花容月貌……李善完全没考虑过。
各种念头在裴世矩脑海中打转，他缓缓的将奏折塞到了最下面……自己过目的奏折，陈叔达是不会拿走的。
慢慢踱步出了门下省，裴世矩径直回了家，心里反复在琢磨，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需要等等，再等等。
而且，需要找一个人顶在前面……关于这一点，裴世矩已经有了人选。
反正今日老夫只说了天子或能遣派近臣招抚，是陛下和中书令杨恭仁点了崔信的将……明面上和老夫可没甚干系。
这一晚上，裴世矩这只老狐狸想了很多很多，但崔信却没想那么多，甚至正在大发雷霆。
午后被中书令杨恭仁叫去交代，之后又入宫觐见李渊，后者频频赞誉李善，一旁的平阳公主和李建成尽述其功……崔信当时脸就黑了，这是逼我将女儿嫁给李善啊！
出了宫，崔信送了信回家，自己找了几个同僚打听了下……脸更黑了。
“父亲。”
看着盈盈下拜的女儿，崔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为了女儿，还真不能说出实情……说什么《陋室铭》叙其心志，那个小王八蛋压根就是在撒谎！
“怎么会是郎君往边塞？”张氏皱着眉头让下人端来刚刚烹好的茶。
崔信抿了口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总不能说是陛下为施恩李善，两家联姻刻意为之吧。
“六弟、七弟，还有小房那边在长安的随从亲卫都召集过来护佑郎君，约莫百多人，只是大都未曾上阵。”张氏迟疑道：“小房那边倒是提议，请东宫遣派卫士……”
“不必了。”崔信端着茶盏摇头道：“此次赴马邑，尚有代县令李善。”
“李善？”张氏呆住了，“他去作甚？”
崔信瞥了眼妻子，“苑君璋来降，李善实有大功，圣人青眼，如何能坐视大功旁落？”
张氏隐隐听出了点味道……丈夫此去，还是沾了李善的光，或者说是圣人刻意为之的。
崔信继续说：“淮阳王如今率大军驻守代州，怀仁与其乃是至交，无需外借护卫。”
张氏能听出点，而崔小娘子毕竟年纪太小，完全听不懂，只知道父亲此次前去，李善伴其左右。
将女儿赶回去，张氏低声问：“圣人有意……”
崔信知道妻子在问什么，犹豫片刻后微微点头……以今日李渊的态度来看，他日李善回京，李渊很有可能为两家赐婚。
夫妻叙话半响后，崔信踱步去了后院女儿闺房，刚进门就看见桌案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出门用的百宝囊，有小巧精致的茶具，不由心中一暖……还是女儿贴心啊。
“为国事赴边塞，还请父亲途中留意自身，勿使家人担忧。”
“无妨无妨。”崔信刻意呵呵笑道：“更何况即使偶感风寒，尚有怀仁妙手。”
其实崔信也知道这是扯淡，他一直刻意留心打探李善的消息……这位虽然救了平阳公主的性命，但实际上并不擅长寻常病症。
崔信低头看着桌上女儿准备的行礼，忍不住摇头道：“其他也就罢了，此去北地，携带茶具作甚？”
崔小娘子双颊微红，“听表兄提过，李郎君平日少饮茶，非精美茶具不饮，还请父亲……”
崔信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眼神呆滞，觉得鼻子微微发酸。

第四百零六章 长安行（终）
日月潭。
苑孝政恭恭敬敬的向端坐在上首位的朱氏行礼，一旁的凌敬捋须微笑，心想怀仁倒是眼尖，挑中了这个没什么潜质，但很有用的棋子。
李善在来信中专门提到了不要让苑孝政和东宫、秦王府来往，凌敬知道李善在担心什么，索性将苑孝政从鸿胪寺接到了日月潭……师徒名分，谁都挑不出理来。
更何况，诸事议定，苑孝政这两日就要启程了。
坐在旁边的除了苏定方之外，还有赶过来探问李善近况的李楷和王仁表，其他人或多或少带着派别，只有这两个人在李善成名之前就相交甚深，无需避讳。
朱氏只问了几句就转去后院，王仁表、李楷拉着苑孝政坐下，细细问起雁门诸事。
面对一个太原王氏子弟，一个陇西李氏子弟，苑孝政很是惶恐，几乎是人家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可惜他虽然数度去代县雁门，但眼力不行，也看不出太多的东西。
苑孝政入京只三日，已经深刻感受到自己这位便宜老师在长安的分量，从皇帝太子和名震天下的秦王到诸多宰辅，从来访的望族子弟以及王仁表、李楷说起的李善旧事，让苑孝政都目眩神迷。
“怀仁所学驳杂，医道、算学、谋略、诗才均首屈一指。”凌敬慢悠悠的说：“孝政为首徒，当勉力进学。”
苑孝政恭恭敬敬的应是，心里却直打鼓……自小文不成武不就的。
“此次苑公来投，马邑归唐。”李楷皱眉道：“怀仁于代县大动干戈，但明岁只怕突厥复来。”
王仁表对这方面不感兴趣，转头看向凌敬和苏定方。
“突厥若大举来袭，必先攻马邑，后犯雁门。”凌敬也眉头微皱，“朔州……”
苏定方脱口而出，“只怕马邑难收……”
虽然凌敬的话没说完，但苑孝政也听得懂，若是突厥攻马邑，苑君璋首鼠两端，未必会死扛……高满政投唐，不仅斩苑君璋长子，而且尽杀军中突厥兵，所以才会死守马邑一个多月。
王仁表笑着起身，“怀仁此番赴任，劳苦功高，不过听闻也囊中丰盈，更听闻此次孝政携良驹而来……”
“自当奉上。”苑孝政赶紧带着王仁表出去挑马。
看着两人出门，凌敬才继续道：“当挑选良将驻守马邑，再遣派重兵把守雁门，忻州、代州两地需兵力充足，一旦突厥来犯，出关设营，与马邑成掎角之势。”
“圣人授苑君璋朔州都督……”李楷摇摇头，“若是苑君璋明年旋而复叛，突厥攻打雁门关，虽河东驻有重兵，但怀仁却是首当其冲。”
凌敬如今是李世民的心腹，而李楷虽然尚未出仕，但其父在天策府任职，又精通兵法战略，两人都知道，河东重兵……如并州总管李神符，一般来说只会北上到忻州，不会入代州，他的主要防御区域在太原府，毕竟那儿是李唐皇室的老巢。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突厥攻破雁门关，李善就很可能……所以，李楷是婉转的劝说，乘着这次立下大功，正好调回朝中，或者换个地方任职。
凌敬也考虑过这个路线，反正平阳公主已然知晓内情，而且有明确的态度……李善不管去哪儿，应该都不是问题。
微微叹息一声，凌敬低声道：“怀仁如今好不容易有施展手脚的机会，哪里会轻言放弃……”
凌敬很清楚李善在代县花费了多少心思，而在赴任之前，他也考虑过突厥可能破关而入这种最坏的情况……但问题在于，凌敬询问朱八等人之后得知，欲谷设正在打探李善近况。
李楷也叹了口气，“建功立业，非雁门一地。”
但北地也只有雁门，因为受战乱影响，全县上下无望族……凌敬在心里嘀咕了几句才说：“且看看吧，就算要迁职，也要等到招抚苑君璋一事尘埃落定之后。”
李楷点头道：“也是，就算突厥欲攻马邑雁门，也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
闲聊了一阵后，李楷、王仁表各自挑了一匹良驹，其实他们之前已经得了李善相赠的好马，但无奈苑孝政使劲浑身解数，简直是送不出去要死给你们看……
“适才得报，明日启程。”凌敬交代了苑孝政几句后，将其赶去了鸿胪寺……明日启程是正式场合，苑孝政必须得在现场。
看着苑孝政离去的背影，苏定方低声道：“淮阳王如今任左威卫大将军，不如……”
“你想调任左威卫中郎将去代州？”凌敬反应很快，想了会儿才说：“倒是个办法……不过此事要看怀仁。”
苏定方却有些急躁，“突厥已退，朝中必然召齐王、淮阳王回朝。”
如果李道玄被召回朝中，那苏定方就不能用平调的名义去代州了……但如果赶在李道玄之前平调，通过平阳公主运作，苏定方是有很大可能留在代州的。
凌敬在心里琢磨，如今代州，怀仁身边有李高迁、薛忠、刘世让、李道玄、阚棱等将领，不论是兵法还是领军上阵，没有人能与苏定方并肩。
而且刘世让、李高迁都各有心思，难以信任……如果苏定方过去，有李道玄、李善的撑腰，是有资格掌控大军的。
特别是苏定方擅骑战，而李善那边多有良驹，说不定还能借此再次立功。
“让朱八带个口信过去吧。”凌敬叹道：“已然功成，却不身退，何苦由来呢。”
苏定方正要开口，却看见一骑远远而来，“他怎么来了？”
凌敬转头看见了张文瓘，“稚圭？”
张文瓘翻身下马，先行礼，再寒暄，犹豫半响后才低声说：“听闻苑孝政此行携带良驹……”
苏定方大是诧异，倒不是舍不得几匹马，但哪里有主动上门来索要的……而且张文瓘骑来的这匹马还是前段时日送去的呢。
凌敬略一思索，忍笑道：“这倒是老夫思虑不周了，稚圭多牵几匹去好了。”
张文瓘干笑两声，姑父明天就要启程了，今天莫名其妙找上门，话里话外都是无良驹驱使，北上艰难之类的话……

第四百零七章 雁门关（上）
抬头仰望，只见山岩峭拔，盘旋崎岖，绝顶置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数日奔波的崔信不禁赞道：“天下九塞，雁门为首，果如其名。”
亲自陪着崔信一同来的淮阳王李道玄笑道：“虽有其势，亦需重兵名将，方能护佑河东。”
崔信完全没听出来李道玄这是在吹捧李善，只笑了笑，眼见前方黑压压的一片来迎接的人群，双腿微微一夹，趋马上前。
还没来得及下马，崔信就觉得有点不对，来迎接的人不少，有左威卫将军薛忠，有刚被授左威卫中郎将的临济县侯阚棱，一个鬓发灰白的老者那应该是雁门守将宜阳县侯刘世让，然后并无兵权在手的代县令李善却站在最前方。
位次排座，向来马虎不得，崔信不动声色的下马，李善殷勤的上前牵住坐骑……而崔信却眼皮子都没抬，径直走到刘世让面前。
那边在叙礼寒暄，李道玄给李善递去一个眼色，低声道：“看来贤弟前途坎坷。”
李善脸上笑容依旧，嘴唇微启，“哪里逃得出小弟的五指山！”
李道玄啧啧两声，昨晚崔信落脚在崞县，他陪着崔信闲聊，几次提到李善……这位中书舍人阴阳怪气……
此次出迎除了将校之外，代县势族也齐齐赶到，崔信心头的古怪感觉更盛，虽然自视是清河崔氏子弟，必得厚待，但除了刘世让之外，几位将校以及代县势族都隐隐很是亲热……大家伙儿耳朵不聋，眼睛也不瞎，都知道这位是李善将来的便宜泰山大人。
就连以倨傲，不近人情闻名的刘世让也耐着性子和崔信笑着寒暄，言语谦让……听得一旁的李高迁频频皱眉。
当夜，雁门关大摆宴席为崔信接风，毕竟是代天子出行的近臣，李善毫不客气的坐在主位，笑看诸人一轮轮的吹捧清河崔氏，吹捧崔信……
但李善看似在笑看这一幕，实际上思绪远飞，此次苑孝政、崔信一行人北上，朱八带来了凌敬的口信，其他的也无所谓，但有两点值得关注，其一是崔信的到来，这里面不可能没有问题，其二是苏定方有意平调左威卫。
别说雁门关，别说河东道，就是遍数天下，能与苏定方相提并论的名将也找不出多少，考虑到苏定方年未过三十，亲自统兵骑战，更是了得……如果将苏定方调到雁门来，对自己大有裨益。
而且有平阳公主为后盾，不用李世民打通关卡，苏定方调任其实并不难。
但李善考虑的比较远，凌敬并不希望自己长久的待在代县，而李善却不这么想。
如果要在代县雁门多待上两年，避开长安那个漩涡，那么有一个地方是最能发挥苏定方能力的，同时也是最危险的。
马邑。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李善都绝不想看到首鼠两端的苑君璋长久占据马邑，他希望在明年六七月份突厥惯行的南犯之前，驱逐苑君璋，另择良将镇守马邑。
若在雁门之内，苏定方其实并没有太多用武之地，但如果苏定方真的调到代州，裴世矩会不会使手段将苏定方塞到马邑去？
不说其他的，当日欲谷设被擒，苏定方可是出了大力的。
李善的视线扫过在一旁侍立的杜晓，斟了一杯酒，笑着递过去。
杜晓恭敬上前，双手持盏一饮而尽。
“崞县故事，不可外泄。”
“是。”
“此次马邑一行，还要拜托杜兄。”
“公主、柴公皆有令，悉听郎君之命。”
此次崔信北上，平阳公主特地遣派杜晓率百名精锐亲卫护送，李善、崔信往马邑招抚苑君璋，此行说起来简单，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风险，李善准备将公主府亲卫和自己的亲卫混编，让杜晓、王君昊带队。
这时候宴席间，众人吹捧完崔信，已经开始转向吹捧李善了……崔信斜眼看去，视线正和笑吟吟的李善撞了个正着。
未来老丈人真不好伺候啊，看起来满腹怨气……李善收敛笑容，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席间言语顿止，一时寂静无声。
崔信扫了一眼，压抑住心中的震惊，去年清河县中，他见到的那个少年郎，意气风发，言辞锋锐，今日的李善，威仪甚重，凛然生威，一个手势，纵是早年就名扬河东、身登高位的刘世让、李高迁都闭气凝神。
“今日至此。”李善轻声道：“散了吧。”
众人纷纷施礼退下，李高迁、薛忠等人和李善打趣几句，只留下了李善、李道玄和崔信。
李善延手请两人去书房坐定，落座后就说：“道玄兄何时回京？”
已经十一月末了，齐王李元吉早就回京，只是因为苑君璋攻下马邑，李道玄才拖延至今，调其回京是必然的，毕竟李道玄并没有在河东一直待下去的理由。
“三兄来过信，约莫十二月中旬启程回京，正赶上年节。”李道玄掐指算了算，“半个月，应该赶得上。”
从雁门关到马邑，快马奔驰一日夜就到了，如果没有意外，加上谈判、授勋等等，十天之内就应该回来。
李善眼神闪烁不定，想了会儿后才说：“明日遣苑孝政亲卫报信，后日启程，还请道玄兄亲自坐镇雁门。”
“好。”李道玄一口应下，瞥了眼崔信，迟疑道：“宜阳县侯……”
“一并去马邑。”李善干脆利索道：“不留道玄兄了。”
崔信心里大是起疑，圣人指派自己和李善招抚苑君璋，为何要将宜阳县侯刘世让带去马邑？
刘世让是雁门守将，奉命经略马邑，半个月前马邑失陷，朝中正要问罪，而苑君璋旋而来降……难道刘世让和李善同气连枝？
对了，三个月钱马邑大捷，刘世让让功李善，后者为其扬名……适才宴席间，刘世让也对自己颇多礼遇。
李善和李道玄的关系不用客套，议定时间之后，后者就出了门，只留下这对未来翁婿。
伸手挑了挑灯芯，灯火猛地亮了亮，将两人的身影朦朦胧胧的映在墙上。
“此地简陋，慢待世伯了。”
李善随口找了个话题，没想到却惹得崔信心头火起。
“若无简陋之地，何来《陋室铭》一文？”崔信冷笑道：“此等名文，已遍传长安，与《爱莲说》并肩。”
李善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信中说《陋室铭》是为叙心志特地写给崔小娘子一事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想了想，李善端起水壶倒了杯水……这次还没等他说话，崔信脸就黑了。
片刻后，看着桌上那副精美的茶具，再看看崔信那张黑脸，李善不禁咧咧嘴……能理解，能理解，宠女狂魔嘛。

第四百零八章 雁门关（中）
未来岳父尥蹶子……呃，这个李善没什么经验，劝了几句崔信不理睬，赞了几句茶具崔信更是火大，一直到李善将一个多月前“写”的几首边塞诗拿出来，崔信才神色略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崔信反复吟诵，“虽是残句，但可见边塞之景。”
眼神复杂的打量了几眼对面的青年，崔信在心里叹息一声，此等人物，既有文韬武略，又心有谋划，如今独当一面，看看雁门上下的态度就知道其手段了……要知道李善只是代县令而已。
“怀仁可知，清河崔氏始祖？”
“齐国正卿崔杼入鲁，十五世孙汉东莱侯崔意如，长子次子分别定居清河郡武城、涿郡安平，遂为清河崔氏、博陵崔氏始祖。”
崔信点点头，“清河崔氏，门榜盛于天下，鼎族冠于海内，名列五姓七家。”
“但究其根本，天下望族，皆源于才杰之士。”
崔信长叹道：“如此短视，有负申国公盛名。”
这句话是点明了崔信已经知晓李善的身世，唐之前，史上只有一个申国公，李善曾祖李穆。
同时崔信也点明了对李德武的鄙夷，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甚至崔信影影绰绰间点出，李善这样的人物，千百年后未必不能为望族始祖，这是对李善极高的看重。
李善沉默的坐在那，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虽然对这位青年有着诸多的不满，但崔信不得不承认对方有着少见的才学和才干，同时也怜惜对方如此坎坷的身世。
“闻喜裴氏，一门双相。”崔信低声道：“此事尚有他人知晓？”
看崔信的视线往外瞥，李善微微摇头，“道玄兄不知实情。”
顿了顿，李善觉得要给崔信一点信心，继续说：“平阳公主知晓内情，此外中书侍郎宇文世叔知晓，还有祁县王氏的王仁表。”
崔信精神一震，平阳公主在朝中分量很重，宇文士及是秦王府的司马，王仁表出身名门，是李善的至交好友。
“宇文仁人……”
“南阳公主就在东山寺出家修行……”
崔信哦了一声，想起宇文士及也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
李善移开了视线，别说现在还不是翁婿，就算是，他也不会将李楷、凌敬这两个名字吐露出来。
李楷是秦王妃的外甥，凌敬如今执掌天策府大权，都是绝对的秦王一脉嫡系。
李善不想再聊这些事，将话题扯开，“没想到此次将世伯牵扯进来，实在是……”
崔信有些懵懂，“招抚苑君璋，理应无碍，其子都入朝觐见……听闻乃怀仁用策？”
“不错。”李善点点头，“但听闻乃裴弘大建言圣人遣派近臣出使……此事必有其手笔。”
看崔信将信将疑，李善补充道：“听闻世伯坚拒联姻闻喜裴氏西眷房？”
崔信恍然大悟，“乃裴弘大试探！”
呆了呆，崔信失笑道：“其实……”
其实崔信拒绝联姻闻喜裴氏，主要是考虑政治层面，和李善这边关系不大……清河崔氏除了崔信之外，朝中官员基本都依附东宫，而裴寂、裴世矩一个亲近东宫，一个任太子詹事，这门婚事对清河崔氏没有什么好处，崔信不得不考虑秦王上位的可能性。
家事叙了一遍后，李善笑着说：“北地不比山东，但亦有特产，世伯回朝，还请……”
崔信越听越不是味儿，拉着脸说：“此套茶具出自邢州窑，精美绝伦，乃是某母亲当年笄礼赠品。”
李善眨了眨眼，一时没听懂。
崔信冷笑两声，继续道：“若是怀仁有意，当以厚礼贺笄礼。”
这次李善听懂了，无语的看着崔信……女子及笄需行笄礼。
《仪礼&#183;士婚礼》：“女子许嫁，笄而礼之，称字。”
同时《礼记&#183;内则》有云：“女子十有五年而笄。”
也就是说，女子要么出嫁前行笄礼，要么到十五岁行笄礼……崔信这个宠女狂魔指的肯定不是前者。
咳嗽两声，李善强行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此去马邑，看似没什么碍难之处，但也不是一点风险都没有的。
崔信听李善介绍如今朔州、代州的局势以及苑君璋的态度，突然问：“刘世让为雁门守将，为何要一并去马邑？”
李善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间传来王君昊的传报声，“郎君，宜阳县侯来访。”
“让他进来。”李善眉头挑了挑，“世伯安坐就是。”
按理来说，刘世让爵封县侯，身为雁门守将，又是长者，别说李善了，就是崔信都应该出门相迎。
头发花白的刘世让大门入内，视线在崔信身上扫了扫，迟疑了下才径直开口，“崔舍人此去马邑，某愿率兵护佑左右。”
“呵呵，呵呵。”李善轻声两声，“此去马邑，在下随行，欲以临济县侯护佑崔公，无需劳烦刘公了。”
刘世让的视线转到了李善身上，沉默下来，他知道，马邑失陷，自己很难逃脱朝中问罪，前途渺茫，而渺茫的希望就在李善身上，如果能借招抚苑君璋而有所作为，自己才有可能……
“若无他事……”李善拖着长长调子送客。
崔信无语的看着这一幕，你明明打定主意将刘世让带到马邑去，如今却摆出这幅模样……此子倒是能装腔作势，自己日后要小心一二，嗯，可以说给女儿听，以后多个心眼。
刘世让的性子，那是至死不悔，但如今被逼入绝境，终于肯低头了，他突然向着李善郑重一礼，“愿护佑馆陶县公往马邑。”
“过了，过了。”崔信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扶起刘世让，“宜阳县侯奉命经略马邑，此去招抚苑君璋，自当随行。”
“世伯……”
崔信回头瞪了眼李善，“闭嘴！”
刘世让直起身却还是沉默无语，只盯着李善……他知道，李善虽然年轻，却心机深沉，更是主事人，此事非他亲口允许不可。
李善端起精美的白瓷茶具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刘公奉圣命守卫雁门关，如何能擅离职守……”
“咳咳！”崔信用力咳嗽两声。
李善叹了口气，“刘公奉圣命经略马邑，若要随行亦可，但不得携亲卫。”
“单骑一人。”刘世让神色不变，“多谢县公。”
目送刘世让转身离去，李善冷笑道：“算他识趣，若今夜不来，他日难逃一刀！”

第四百零九章 雁门关（下）
“难逃一刀？”
崔信不悦的看着李善，“宜阳县侯为雁门守将，你为代县令，雁门关虽隶属代县，但向来单列，不受你所辖。”
犹豫了会儿，崔信追问道：“今日出迎，夜间宴席，你均为首……”
李善盯着跳动的烛火，随口道：“如今雁门，虽有刘世让奉命守关，虽有江夏郡公李高迁，但上下皆唯小侄之命是从。”
崔信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眉头紧锁，“依陛下宠信，肆意妄为，非臣子之道。”
崔信以为李善是凭借李渊的宠信，平阳公主为靠山在代县称王称霸呢。
“世伯有所不知。”李善长长叹了口气，将这半年来的遭遇大致描述了一遍。
静静听着的崔信脸颊上肉时不时跳动一下，他没想到局势如此的复杂。
刘世让对李善的疏远，李善不得不借重把守雁门关的李高迁。
李高迁和刘世让之间的恩怨，马邑大捷后的大败，苑君璋去而复来。
襄邑王李神符和刘世让之间的深仇大恨，以及后者对代州总管的期盼，和李神符、李高迁的阻挠。
偏偏刘世让为人倨傲，性烈如火，听不得些许意见。
突厥、苑君璋、李神符、李高迁、刘世让……夹杂在这么多股势力之中，李善不可能独善其身。
崔信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和其他人相比，李善是势力最弱的，而且朝中还有裴世矩这个死敌在盯着。
但没想到，面前这个青年却悄无声息的做了最多的事，出塞通商探查军情，守雁门关击退突厥追兵，大迁人口使苑君璋来降。
在淮阳王李道玄率军入驻代州之后，李善掌控了代州，掌控了雁门关，将刘世让完全架空。
此前崔信惊异于李善学识驳杂，战场谋略，才高八斗，没想到李善在这方面也有如此手段……看看他的对手或盟友，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从推功刘世让，与李高迁结盟，再之后架空刘世让……这些与李善自身的谋划环环相扣。
崔信在长时间沉默后低声道：“刘世让真的会降突厥？”
“谁知道呢。”李善若无其事的说：“无奈襄邑王、李高迁逼迫太紧，而刘世让朝中无援，已是四面楚歌之境……所以，小侄早早就安排妥当，先后以阚棱、薛忠领军。”
“刘世让会不会降敌，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若是刘世让举关而降，小侄有没有制敌的手段。”
崔信恍然道：“所以你让淮阳王后日亲自坐镇雁门关。”
“往马邑招抚苑君璋，小侄如何敢将刘世让留在雁门关？”李善嗤笑道：“刘世让久在河东，旧部颇多，若是今夜未有此行，小侄后日启程前，必先下手囚之！”
“就算有刘世让旧部欲举事，道玄兄必能扫灭。”
崔信叹了口气，“宜阳县侯当年严斥说客，一时传颂……”
“不过……”李善言语有些迟疑，“以小侄观之，刘世让未必有此心。”
“其一，月余前，苑君璋所部猛攻马邑，数万突厥兵肆虐朔州，刘世让不敢出兵相援，马邑失陷，朝中必然问罪，刘世让已入绝境……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小侄先后让亲卫头领王君昊、临济县侯阚棱夺军权，刘世让未有丝毫阻扰。”
“其二……”李善突然住了嘴，脑海中想起了那个瘦高个子，苑孝政往长安途中，朱八回报，李高迁携曹船佗出现在忻州。
偏偏苑孝政在马邑亲眼所见，曹船佗被突厥生擒……他是怎么回来的，他想做什么？
李善想不通李神符、李高迁会做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很可能针对的是刘世让……曹船佗充当的是个什么角色呢？
“其二？”崔信提醒了句。
“其二……”李善回过神来，“就算无小侄在此，刘世让也不会此时举关而降，寒冬腊月，突厥不会大举南犯。”
崔信赞同的点点头，“突厥出兵讲究时节。”
刘世让为什么要主动跟去马邑？
在李善看来，无非两个可能，其一是希望借此拜托即将被问罪的遭遇，无论如何，终究马邑再次投唐。
其二就是，刘世让的确暗通突厥，眼见无力举关而降，欲借此行单骑遁逃去五原郡。
李善曾经考虑过，被突厥生擒的曹船佗出现在忻州，刘世让又主动跟着自己去马邑……若是苑君璋假降，那么自己有可能成为目标。
但李善很快排除了这种可能，虽然执掌雁门关上下，但自己名义上只是代县令，生死无关雁门防务。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苑君璋想生擒自己献于欲谷设。
但苑孝政信誓旦旦的保证，直到突厥西返，欲谷设并不知道李善在雁门关。
李善对苑孝政的话还算有一定信任度，更重要的是，苑君璋可以不投唐，但以投唐诱捕，这种手段一旦施展，就等于断了李唐这边的退路。
苑君璋在李唐、突厥的夹缝中生存，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李善的视线落在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幕中，久久沉默后低声道：“世伯出身清河崔氏，名望重于海内，此去马邑，乃以中书舍人行招抚事。”
这都是废话，崔信正要追问，李善继续道：“小侄虽只是代县令，但如今却手握兵权，淮阳王更是小侄密友，世伯乃天子近臣，不可亲近。”
不等崔信发问，李善起身让亲卫安排就寝，召来苑孝政让其遣派亲卫明日一早送信去马邑。
李善隐隐感觉得到，虽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但此次赴马邑招抚苑君璋，可能不会太顺利。
一旦出使，不管是自己的亲卫，还是平阳公主遣派的亲卫，都会以护卫自己为第一目标……这是李善也无法改变的，而崔信一旦陷落敌手，如果和李善扯不上干系，按照颉利可汗一贯行事风格，未必会将其如何。
说到底，崔信此行，是受自己连累的……李善在心里想，如果崔信出了事，别说自己和崔小娘子再无缘分，自己和清河崔氏之间……难道这就是裴世矩的手段？

第四百一十章 突变
十二月一日，虽寒风呼啸，但无乌云遮日，暖暖的日光洒下，翻身上马的李善觉得身子暖烘烘的。
十一月中旬，突厥西返之后，代州、朔州天降大雪，之后断断续续五六日才停下，这两日气温有所回升，但依旧白雪覆地，放眼望去，塞外白茫茫一片。
亲率三千士卒赶到雁门关的淮阳王李道玄遥遥一礼，目送李善、崔信一行人渐渐远去，此去李善一共携亲卫三百，以王君昊、杜晓两人为头领，此外还带上了武力绝伦的临济县阚棱。
阚棱守卫雁门有功，复职为左威卫中郎将，不管是顶头上司李道玄、薛忠之命，还是因为李善施恩用武，阚棱都肯随李善一行。
拿起望远镜，李道玄细细打量远去人群中那个鬓发灰白的老者，在心里琢磨，刘世让有可能投突厥吗？
如果会，那对怀仁此行会有着什么样的影响？
此时此刻，长安皇城，东宫显德侧殿内。
太子李建成端坐上首，下面右首坐着的是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征以及太子密友韦挺，这三个人是东宫中对太子影响最大的谋士。
而右首，只坐着尚书省左仆射裴寂。
“李高迁未有来信？”裴寂似乎有些怀疑。
李建成确凿无疑的再次道：“的确未有来信，若非裴监，孤尚不知情。”
裴寂解释道：“此奏折两日前直入门下，三兄将其隐下……当日陛下召见，议招抚苑君璋事。”
李建成赞同点头，迟疑道：“刘世让朝中无援，或许江夏郡公……”
“此事不可轻忽。”太子中允王珪突然开口打断，“殿下，苑君璋归降，刘世让投敌，代州、朔州形式为之一变。”
其实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李高迁之所以从十二卫大将军沦为如今的骠骑将军……不管外人如何看，李高迁本人最恨的是刘世让。
同样的道理，李神符在奏折末尾附名……他和刘世让的仇怨更甚之。
所以，弹劾刘世让降突厥，很可能是李神符、李高迁报私仇。
在苑君璋举马邑归降的时候，雁门守将刘世让降突厥，这是军国大事……王珪、魏征都不赞成东宫掺和进来。
裴寂回想着昨夜裴世矩那番话，思索片刻，轻笑道：“不管刘世让如何，此事对太子有益无害。”
韦挺好奇问：“还请裴相细述。”
“若刘世让暗通突厥，意欲不轨，太子有先见之明。”裴寂侃侃而谈，“江夏郡公乃元谋功臣，如今暂居骠骑，但他日必然复位。”
李建成不禁微微颔首，的确如此，在他的计划中，明年肯定是要将李高迁调离代州，换个地方……虽然十二卫大将军是不可能了，但上州刺史，或者十二卫将军却是不难。
最重要的是，李高迁是元谋功臣，是李渊的老臣子，而这股势力是李建成一直刻意怀柔的对象，关系一向不错，同时这股势力一直在排斥秦王府……李高迁是其中的代表人物，裴寂这是建议李建成乘此机会施恩。
裴寂继续道：“若是刘世让并未通突厥，朝中本就有意问罪马邑失陷……襄邑王……”
虽然说的影影绰绰，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若是刘世让没有暗通突厥，那就是李高迁、李神符栽赃诬陷。
李高迁无所谓，他本就是东宫心腹，李神符却不同，他一直秉持中立……但这个把柄在东宫手中，李神符还能维持中立的立场吗？
听到这儿，李建成已经动心了，他自知和二弟相比，太多的地方处于弱势，其中有一个关键在于宗室。
李唐一朝，方面大将从来是从宗室子弟中挑选，从李建成、李世民到李元吉、李神通、李神符、李道宗、李孝恭、李瑗、李道玄……
打得出名声的基本都依附李世民，和东宫亲近的都是李瑗、李元吉这种……一个丢了洛州落荒而逃，另一个更好，连太原府都丢过。
名气响但没有依附秦王府的也有，一个是如今正在统领江南战事的赵郡王李孝恭，另一个就是数年来镇守河东道的并州总管襄邑王李神符。
虽然战功不能和李世民相提并论，但一旦平定江南战事，赵郡王李孝恭很难再统兵上阵了，而接下来几年内，若是再起战事，或突厥南犯，东宫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宗室将领……李建成没有亲自上阵的打算。
在这种情况下，襄邑王李神符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如果能以此事将其收复，并州总管，河东道行军总管，分量相当的不轻，如果突厥南犯，李神符在东宫的支持下，只要局势不崩坏，有很大可能压制李世民。
韦挺眼神闪烁，低声道：“淮安王与秦王亲密……”
李神通向来是秦王府嫡系，也是宗室子弟中最旗帜鲜明支持李世民的，李神符是李神通的弟弟……这反而是其有可能投入东宫的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
李建成侧头看去，王珪微微颔首，而魏征皱眉道：“此时怀仁、崔舍人正往马邑招抚苑君璋，若此时刘世让联络突厥，举关而降……”
裴寂笑道：“玄成此言有理，不过如今已是寒冬腊月，突厥难以来犯，更何况襄邑王有所防备，当不至让刘世让得手。”
李建成点头道：“如此，便请门下省呈交奏折，请父亲处置。”
裴寂直起身行礼应是。
两个时辰后，叱骂声在两仪殿内响起，李渊气的都坐不住了，在殿内来回疾走，太子、秦王、齐王与诸位宰辅都起身静立。
李渊猛地顿住脚步，“可有供文？”
门下省侍中陈叔达看了眼眼帘低垂的裴世矩，出列道：“奏折之后附有荣国公高满政部将曹船佗亲笔供文，此人已然入京，随时可以相询。”
李渊刚开始不信刘世让可能投敌，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刘世让经略马邑，一败涂地，心高气傲的他肯老老实实背这个锅吗？
如果不肯，投突厥是一条路……本为河东名将，突厥肯定舍得花大本钱来笼络。
李世民脸色有点难看，眼角余光扫着裴世矩，知道这不可能是巧合，那边李善和崔信应该已经动身去马邑了，身后的雁门关就出了变故。
李世民也不太相信刘世让会降敌，但如今也认为有这种可能性，但他和李渊考虑的不同。
如果透出点什么风声，刘世让知道自己被诬陷降敌，被逼到这个境地……那就难说了，难道就这么被下狱问罪？
最直接的后果是，雁门关叛，刘世让遣使者快马通报颉利可汗，再如何的寒冬腊月，突厥也不会容许苑君璋就这么投唐……李善、崔信很有可能就此失陷在马邑。
中书令杨恭仁出列道：“虽有弹劾奏折，但不敢言宜阳县侯必反，当召其回京，另择良将镇守雁门关。”
李渊在心里盘算着，立即搜捕，一旦走漏风声，雁门关那边就难说了，杨恭仁这个主意不错，不管怎么着，先把人弄回来再说！
这时候，裴寂突然出列，“适才臣遣人查探，刘世让家眷正欲启程离京。”
“啪！”刚坐下的李渊将手边的茶盏掷在金砖上，“搜捕入狱，立即召回刘世让回京！”
李世民微垂眼帘，心里盘算，怀仁已然全盘掌控雁门关，但如今前往马邑，刘世让有翻盘的机会吗？
或许自己应该给道玄去一封信。

第四百一十一章 咬牙
虽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但此时塞外风光仍有意趣，虽山东河北亦有豪气，但却无北国这等粗犷之风，从未出塞的崔信不由得诗兴大发，捋须吟诗。
眼角瞥见一旁的李善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崔信捋须的右手悄悄放了下来……哎，其实真的是这位泰山大人太过敏感了，李善那分明是奉承的笑容啊。
也难怪，昨日黄昏安营，崔信逼问诗文，李善受逼不过随口扯了两句残诗，“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然后，崔信就再无吟诗兴趣了。
其实，李善还真不过分，这首诗后两句才名扬千古……虽然不太适用。
抬头看了眼添上阴沉沉的乌云，李善微微蹙眉，昨日出塞时晴空万里，但今日就乌云密布，看来即将迎来一场大雪。
“李师，父亲亲自出迎。”
旁边传来苑孝政的提醒，李善平视前方，千余骑兵正席卷而来，马蹄纷飞，将地上不多的积雪踩踏四溅，为首者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鬓发微微发白。
“世伯暂留。”李善低声说了句，径直催马出阵，王君昊紧随其后，手中紧紧握着马槊杆。
自昨日接到亲卫回报，苑君璋是长长松了口气，唐皇倒是慷慨，爵封国公，授铁劵、丝帛，还许自领麾下镇守朔州，开出的条件很有诚意。
但苑君璋要的不仅仅是这些，或者说他最需要的不是这些，而要的这些，都需要和唐皇遣派的使者谈判。
让苑君璋意外的是，唐皇遣派近臣前来招抚，但却也让李善同来……虽然他知道这位代县令分量不轻，但现在才知道，对方的分量比自己想象的更重。
苑君璋也想看一看，看一看这位以春风化雨手段将自己逼到死角处的青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见对面两骑出阵，苑君璋随口点了个亲卫随行，两腿一夹，趋马出列，背风的他睁眼细看，对面的青年身骑白马，无携军械，神态自若，但鬓角如剑，顾盼之间颇有威仪。
“芮国公。”
第一句话就让苑君璋大为意外，但他立即知道，这应该是唐皇赐的爵位，他再次细细打量这位青年，叹道：“李唐何其有幸，年轻俊才层出不穷。”
李善大笑道：“芮国公可是想起了武德二年旧事？”
苑君璋神色一暗，他的确是想起了武德二年刘武周攻伐河东，尽败唐将，裴寂、刘弘基或逃或俘，尽收河东黄河以北，但没想到才满二十岁，刚刚在长安加冠的秦王李世民横空出世……
诸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苑君璋试探问道：“李唐宗室，秦王战场杀伐，不过足下不让其专美于前……”
李善诧异道：“难道孝政没有告知？”
苑君璋不禁咬了咬牙，你还有脸提这件事……当日自己遣派儿子往代县，的确是有心留一条后路，但没想到面前这厮几乎把二郎给劝的倒戈相向了。
“在下不是宗室子弟。”李善笑着解释：“其他的……还是孝政来说吧，在下总不能自吹自擂。”
苑君璋脸颊抽了抽，催马转了个向，做了个手势，“还请天使入城。”
千余骑兵分为左右，向两侧驰去，高头大马，骑术精湛，虽然唐军骑兵不少，但如此精骑，如今的河东道李神符、李道玄麾下也挑不出多少，苑君璋显然有示威之意。
李善神态自若的催马在最前方，顾盼左右，笑道：“果然雄壮。”
看苑君璋面有得色，李善随即道：“此番孝政入朝觐见，进献良马，圣人大喜……还请芮国公……”
苑君璋又是咬了咬牙，那匹浑身洁白无一丝杂毛被李善赐名“照夜玉狮子”的骏马是他心头所好，是被儿子偷偷带走的，那样的骏马，搜遍全军也找不到几匹。
三百亲卫，不可能全都入城，最终李善、崔信、刘世让入城，阚棱、朱八率五十亲卫护佑，王君昊、杜晓率其他亲卫入驻城外营寨。
午时，苑君璋大摆宴席为唐使接风。
“这位是前并州总管刘公？！”苑君璋大为惊诧，之前只依稀觉得面熟，两年前他随颉利可汗入寇，围城月余不下，刘世让奋战城头，力叱说客，一战名震河东。
刘世让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善瞄了眼刘世让，刻意岔开话题，笑道：“芮国公其实无需如此款待，实在客套了。”
苑君璋第三次咬牙，这次忍不住，从牙缝里崩出一句话，“此次宴席的确寒酸，难以待客，这难道不是拜足下所赐？！”
的确很寒酸，草原上本就少蔬菜，更别说如今寒冬腊月，但连肉食都少……一方面在于突厥劫掠，另一方面在于云州、朔州大量人口迁居代州，苑君璋想采买都没地方，其实他这些日子自己吃的都不如今日宴席的菜。
李善放声大笑，“待得事定，必让芮国公饱腹。”
苑君璋神色微微放缓，粮草不济是他如今最需要解决的事，没有粮草，地方崩溃那还是小事，关键是他难以控制麾下大军……从苑孝政离马邑往长安那日开始，军中逃卒一日过一日，前后十日，至少千余士卒逃离。
这是苑君璋有意投唐的关键，原因很简单，李唐能提供粮草，而突厥……不来抢就不错了。
这也是苑君璋此次谈判最担心的地方，李善此时松口，苑君璋自然心神一松，脸上也不禁有了笑意，举杯看向崔信，“清河崔氏，海内望族，在下久仰了。”
崔信轻拂袖袍，气度俨然，“公据朔、云两州多年，数度攻伐河东，此刻来投，陛下未有嫌缓，还请公日后守卫北疆，恪尽职守。”
苑君璋拍着胸脯一口应下，这等套话他完全没放在心上，虽然还没来得及细细问过儿子，但他看得出来，此次唐使两人，是以李善为主的。
又聊了好一会儿，李善笑道：“孝政赴京多日，期间多念芮国公，父子情深，自当叙谈。”
苑君璋转头看了眼儿子，的确有很多事要问。
“如此，明日商谈，午时行礼？”
苑君璋迟疑了下，“只是镇守朔州，粮草不济，军械多有缺损……”
“芮国公放心便是。”李善也是拍着胸脯保证，“快马入京，来回数日，在下立即在代州筹集粮草，定不使守边健儿空腹。”
苑君璋思虑良久点头应下，他知道李善说的快马入京的意思……自己需要递上一份降表。

第四百一十二章 关乎大势
自武德二年刘武周败北，苑君璋得突厥支持，占据朔州、云州两地，意欲与李唐争雄，但他没想到，李世民攻灭刘武周后转而南下，迅速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奠定一统天下的根基。
在此之后，刘黑闼两度起兵，苑君璋坚决李唐招抚，数攻代州，谋夺河东，最后一任代州总管定襄郡王李大恩就是死在他手中。
可以说，苑君璋的存在始终是李唐背后时隐时现的一柄匕首，让李渊如芒在背……说的不好听点，李渊的老巢晋阳都被苑君璋肆虐过。
虽然遣派子嗣入朝觐见，但苑君璋猜测，这场谈判，这场招抚，将会持续一段时间，但他完全猜错了，苑孝政只在长安待了三日，满载而归。
而崔信的到来让苑君璋排除了诱降的可能……唐皇不可能以清河崔氏子弟为诱降的棋子。
“果真如此？”苑君璋不自觉的调高了音调，“当时殿内何许人也？”
“唐皇、太子、秦王、齐王。”苑孝政毫不犹豫的回答：“剩下的都是三省宰辅……因为秦王领尚书令，李唐的尚书左右仆射亦为宰辅。”
苑君璋目光游移不定，他已经足够重视那位青年了，但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
原本苑君璋考虑的是李善在代州的分量，考虑的是李善得唐皇青眼，但如今来看，皇宫之内，唐皇、太子、亲王、宰辅议国之大事……居然将李善这个名字挂在嘴边，而且多有赞誉之词。
苑孝政想起李善之前开玩笑提起的一件事，低声问：“李师在雁门关……绝不可泄露给欲谷设。”
苑君璋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他原本还有这种念头，但这位代县令有如此分量，自己不可能去找死……献上李怀仁，欲谷设自然大喜，突厥这边会愈发信任，但李唐那边只怕要恨死自己。
以假降的手段诱捕李善……就等于苑君璋断了在李唐那边的退路，这种蠢事不能做。
苑君璋叹了口气，低声问起儿子在长安诸事。
“太原王氏、陇西李氏？”
“是，一个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另一个是太原祁县王氏子弟，后者的父亲是驸马都尉王裕，尚同安长公主。”
苑君璋不禁咂咂嘴，心想这个青年真是好手段，与李唐皇室、名门望族都有来往……也罢，先弄一批粮草过来再说以后的事。
反正现在寒冬腊月，突厥那边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还在内斗，明年就算想出兵，只怕也要等到五月份之后了，有这半年，自己也能在马邑站稳脚跟。
打定主意，苑君璋心神松动，突然想起一事，“刘世让那厮为何来马邑，之前信中不是说唐皇以崔舍人、李怀仁为使吗？”
苑孝政摇摇头，一脸的懵逼。
苑君璋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个废材，耐心的询问雁门关诸事，他毕竟是沙场老将，又因为夹杂势力之间对这种事非常敏感，很快察觉到异样，“也就是说……你入雁门关，赶赴长安，再到回雁门关……从头到尾，刘世让都没插手？”
苑孝政迟疑了会儿才点点头。
苑君璋呆了半响，隐隐察觉到刘世让可能已经失势，如今的雁门关可能是以李善为主。
“对了，前日李师启程往马邑，淮阳王率兵进驻雁门关。”苑孝政补充道：“李师与淮阳王乃是至交。”
苑君璋嘴唇抖了抖，瞪了儿子一眼……老子不会将他献给欲谷设！
听听那一串名字，这明显是个马蜂窝，谁愿意去捅？
但有一点苑君璋想不通，刘世让为什么要来马邑？
这一点也在李善、崔信的脑海中盘旋，在前者看来，此次马邑一行，刘世让是个变数，他的选择或许会极大的影响此次招抚的成败。
“道玄兄入雁门关，严令无论何人，不得出关，即使是崎岖小道，亦有把守。”李善眯着眼睛，视线落在敞开的大门处，“若无意外，明日行招抚事，若要遁走，必是今日。”
崔信摇头道：“刘世让未必会……”
“嘿嘿，嘿嘿。”李善冷笑道：“军国大事，必先虑危。”
崔信侧头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李善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笑了笑，“此行成败未定……不是说好了嘛，世伯与小侄不要太亲密……”
呸！谁跟你亲密了！
崔信腹诽两句，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哼，“院内你我二人，不知怀仁做给谁看？”
李善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茬，突然看见朱八出现在门口处。
“如何？”
“出门逛了一圈，去了数月前郎君所在的那条巷子，之后径直回了驿馆。”
“可有携马？”
朱八摇摇头。
“还真不走啊……”李善嘀咕了两句，挥手道：“今夜让范十一多放几个暗哨，通知杜晓，若刘世让夜遁，必要擒获。”
朱八一一应是，转身而走，还没来得及出门，脸色一变，刘世让出现在门口处。
“崔舍人，馆陶县公。”
自从与刘世让因为商队撕破脸后，李善从来视其若无物，但此刻在马邑，他的态度为之一变，起身笑道：“刘公故地重游，可有感慨？”
刘世让神色淡淡，“馆陶县公不是一直派人跟着吗？”
崔信神色微变，忍不住看了眼李善……李善倒是神态自若，笑道：“去岁刘公大败苑君璋，只是恐刘公安危罢了。”
脸皮真厚啊……刘世让暗叹一声，正色道：“明日议事，行招抚事，今日县公宴席间……有意输马邑粮草？”
“朔州苦寒，又遭突厥劫掠，百姓多有东迁。”李善笑吟吟道：“既然苑君璋来投，那朔州军民亦为大唐子民，如何忍见其空腹守边？”
刘世让眉头紧锁，“陛下可是授苑君璋朔州都督？”
之前高满政投唐，爵封国公，授朔州都督，这是应有之义，刘世让猜到也正常，李善微微点头承认。
“苑君璋其人，首鼠两端，今岁投唐，明岁突厥来犯，必然复叛。”刘世让盯着李善的双眼，“县公不怕明岁苑君璋叛乱，连累自身吗？”
刘世让虽然不擅权谋，但不傻，朔州局势看的清楚，苑君璋的德行看的清楚，更在长时间的观察后看清楚，招抚苑君璋一事，李善才是主导者。
若是明年苑君璋叛离，李善是肯定要背上责任的。
崔信倒是听李善提过一次，笑着说：“怀仁如何不知苑君璋品行，若是马邑投唐，必……”
“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了崔信的话。
李善饶有兴致的观察面前的老者，如今的刘世让还有闲情雅致关心这些事吗？
好一会儿后，李善才淡然道：“多谢刘公提醒，不过，此关乎大势。”

第四百一十三章 幺蛾子终于来了
马邑城外，一座木台正在搭建，上有横梁框架，下有毛毯相铺，杜晓正忙着让穿盔带甲的亲卫充当仪卫手持长戈在各处肃立，崔信也忙着指点各处安置，虽然简陋，但却也不能太过寒酸。
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崔信摸了摸喉咙，忙了好久，嗓子都有些哑了，他随手将水囊递回去，瞄了眼问：“你是朱家沟族人？”
朱八恭敬的答道：“是，小人郎君亲卫。”
“跟了他多久了？”
“郎君落脚朱家沟，小人即为郎君随从，后随去山东。”朱八轻声道：“郎君仁义，门人无不效死。”
崔信沉默片刻后突然问：“听闻怀仁之母朱姓？”
“是。”朱八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很清楚朱氏与朱家沟族人之间必有渊源。
刘世让脚步匆匆而来，时而抬头望天，“只怕午后有雪。”
崔信也抬头看了眼，天色阴沉，不见天日，气氛颇为压抑。
定于今日午时行招抚事，两边一早就开始了细节的谈判，刘世让是没资格掺和进去，而崔信是懒得掺和进去……苑君璋更加确定，主事人就是李善。
正迟疑要不要让人去催一催，一旁的朱八指着城门处，“来了。”
崔信一眼就看见那位身穿青衫的青年，身材挺拔，举止从容，踱步间有鹤立鸡群之相。
刘世让的视线也落在李善的身上，突然侧头看了眼崔信，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崔信知道刘世让想问什么，这个问题他昨日也问过李善……何为大势？
对于刘世让，李善毫无顾忌，但对于崔信……哎，颇为忌惮，哪个女婿遇见宠女狂魔版本的岳父能不心虚？
李善当然知道，明岁突厥来袭，苑君璋说不定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举城而降……这的确会连累到李善。
但更要看到，一旦苑君璋献上降表，就意味着这股势力的政治派别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要知道苑君璋曾是刘武周的部将，更是刘武周的妹夫，之前李渊几度招抚，苑君璋几度坚拒，屡屡攻伐代州……此番投唐，就算明岁再叛，突厥还能毫无顾忌的信任苑君璋吗？
就算苑君璋明年再投突厥，也应该心里有数，靠突厥是靠不住的，自己处境艰难的时候，李唐有可能相援，而突厥不会。
这是分化之策，也是摆在太阳之下的阳谋，只要苑君璋投唐，他和突厥之间必起间隙……为此付出一些粮草、军械，是值得的。
而且，苑君璋麾下，尽是汉儿，他们原来没得选，或者不需要选，但如今必须选，也有的选……经历了这一切，难道他们心甘情愿的给突厥当狗？
多少士卒逃往关内，这是人心所向，这是大势所趋，这是苑君璋一人难以阻止的大势。
想起昨晚李善尽述大势时的从容自信，崔信心中有古怪的感触，这位可真不像个尚未加冠的青年，倒是像看破世事，阅尽红尘的老者。
刘世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紧走几步上前，“谈妥了？”
不能怪刘世让啊，招抚成败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朝中对他的处置，很大程度要考虑这位代县令的说法。
崔信就比较撑得住，老神在在的站在那，等着李善过去。
李善果然一直走到崔信身边才开口，“进献良驹，降表入京，代州筹集粮草输马邑，调集一批军械……但只能是守城军械。”
“降表呢？”
李善从袖子里取出降表递了过去，心想这次谈判说起来简单，但其实很磨人……苑君璋估摸着是真的撑不住了，至少在朔州撑不住，言语间几次提及云州，可惜突厥需要苑君璋守住马邑这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降表是必然的，进献良驹是李善额外提出的，而且他还影影绰绰的提及……代州也缺马啊！
苑君璋是咬着牙应下的，进献良驹五百匹，额外再给李善送百匹良驹，而李善许诺，招抚事毕后，立即从代州先行调集一批粮草过来应急。
“时辰差不多了。”李善笑道：“礼仪诸事，还请崔舍人主持。”
对于这种典礼，李善从前世就没什么兴趣，站在侧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很不安稳，总惦记着……李善侧头看了眼刘世让，你到底来马邑干嘛的，昨晚是最后的机会，居然还没逃？
难道自己猜错了，这位宁可被朝中问罪，说不定下狱论死，都不肯投突厥……李善知道，所谓的民族意识其实一直到明末才出现萌芽，清末民国才正式形成。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崔信整理衣冠，郑重其事的举步上台，手中端着国公爵服、免死铁劵，对面的苑君璋正躬身行礼，双手平捧着一份降表。
李善又打了个哈欠，耳边的号角声持续不决，真是好大的肺活量。
就在此时，躬身的苑君璋浑身一震，侧头看去，猛地直起了身子，脸上满是惊惶。
李善也察觉到不对劲，两步窜上木台，登高眺望，远处黑压压一片，数百骑兵疾驰而来，最前方的骑兵手持牛角，号角声连绵不绝。
“是突厥！”王君昊低吼了声。
外围观礼的士卒尽皆散开，突厥兵光明正大的一路向木台方向驰来，反应最快的杜晓和阚棱召集亲卫，守在木台周边。
杜晓从搭建的人梯上跳下，低声道：“约莫五百骑，远处未见。”
犹如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李善反而镇定下来，心想之前就觉得此行不可能那么顺利……好吧，幺蛾子总算出现了！
不可能那么巧，自己昨日抵达马邑，突厥今天就到了……寒冬腊月，突厥人不老老实实熬冬，突然出兵至马邑，必然是得到了苑君璋投唐的确切消息后来搅局的！
谁干的？
最有嫌疑的莫过于刘世让……李善、崔信的视线都落在了这个老人的身上。
沉闷的马蹄声没有停歇，突厥骑兵也没有径直杀到木台，而是划出一个弧度，横向停留在木台外百步的地方，只有一个骑兵趋马加速，向木台冲来。
“不许放箭。”李善喝道。
这时候放箭，无异于宣战……对方单骑而来，自然不会是宣战。
李善一把将崔信拽过来，拖到盾牌之后，视线一直盯着那个骑兵。
只见那个突厥人放缓马速，弯弓搭箭，嗖的一声，长箭正正钉在木台上的桌案上，力道极大，居然将崔信放下的木盘撞翻，国公爵服、铁劵散落在台上。
“艹！”李善怒喝一声，“王君昊！”
亲卫之中，王君昊骑射最精……此行招抚苑君璋，突厥来搅局，若是失了锐气，只怕难以生返雁门。
王君昊刚翻身上马，却见一匹青马已然出列，几个呼吸间已然窜出好远，骑士厉喝一声，利箭划破长空，在众目睽睽之下射向突厥骑兵。
有一瞬间的寂静，之后是满场哄然，那支长箭不偏不倚，正好将突厥骑兵头上的皮帽射飞。
如此神射，惊世骇俗，更难得的是对尺度的把握，对方射翻木盘，此人射落其帽，不伤其分毫，却以牙还牙，大涨士气。
崔信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他不是没见过市面的人，而是……他转头看了眼也有点尴尬的李善，居然是刘世让！

第四百一十四章 一见如故
射飞皮帽而不伤人分毫，如此神射，即使是长于射术的突厥人中也非常少见，突厥骑兵中一位中年人出列，指着手持大弓凛然而视的刘世让，“此人便是刘世让。”
“数月前便是他在雁门关？”一位突厥青年笑着说：“听闻去岁河东，也是他……”
中年人脸色有点难看，哼了声，“你又不是不知，咄苾掠我部族！”
青年人叹道：“若不是什钵苾回返，只怕其状更嚣。”
咄苾是如今DTZ之主颉利可汗的名字，什钵苾指的是如今和颉利可汗相争的突利可汗。
数百突厥骑兵来犯，刘世让阵前互射，彰显军威，趋马回返，亲卫中不少人以刀击盾，以金戈之声为贺。
崔信看了眼保持沉默的李善，举起腰间佩剑击在盾上……李善眼皮子动了动，但还是一声不吭。
从本质上来说，李善从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虽然刘世让阵前神射，从逻辑上来说应该没有暗通突厥。
但疑惑依旧在李善脑海中盘桓，圣人下令招抚苑君璋，崔信一路都没有耽搁，抵达雁门的第三日自己启程来马邑，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不可能是巧合，从没听说过突厥会在寒冬腊月之时出兵，更不可能来刚刚被他们洗劫过一遍的马邑，必然是得准确情报，才会突然出现，为的就是阻止苑君璋投唐。
苑君璋多年依附突厥，虽然唐使在场，但还是迅速前去拜会，李善看着这一幕，眼角余光扫了扫刘世让……崔信正握着那老货的手多加抚慰。
突厥从哪儿来的情报？
招抚苑君璋一事，河东知道的人不会很多，李道玄、薛忠等人不可能，李神符、李高迁也没有这个必要……他们事先可不知道刘世让会来马邑，暗通突厥将自己和崔信陷在马邑？
这种可能性不大。
李善想来想去，还是刘世让最有可能，他低声问：“从云州南下至马邑，快马奔驰……来得及吗？”
一旁的杜晓迟疑了下，“若是昨日送信，今日应该能抵达。”
李善握着佩刀的手紧了紧，低声吩咐：“让范十一亲自去，盯住刘世让！”
范十一军中斥候出身，身上又有望远镜这种时代神器，盯住刘世让并不难。
“馆陶县公，崔公。”苑君璋快马而来，奔到近处下马，“突厥……欲与唐使一叙。”
杜晓附耳道：“理应不会有突厥大军。”
李善点点头，这个道理他也懂，突厥此来是为了阻止苑君璋投唐，无需在寒冬腊月发大军。
远远看见突厥骑兵已然退远，只留下了十余骑，李善微微点头，翻身上马，侧头看了眼，突然道：“刘公一并前去。”
崔信赞赏的点点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哎，崔信真是不了解自己这位未来快婿……李善现在更加怀疑刘世让，如何敢让其留下。
刘世让在代州、朔州旧部甚多，如果昨日抵达马邑，找机会将消息送出去，如果这股突厥骑兵是从云州南下，的确是赶得及的……李善想了想去，只有这种可能性。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性……如果另有人暗通突厥，今日突厥骑兵突然出现，刘世让试图以此洗刷身上的嫌疑。
李善脑子有点乱，会是李神符、李高迁吗？
他们的确有这个动机。
但当日自己是启程时候才宣布刘世让随行的，之后李道玄就接管了雁门关，断绝出入，李神符、李高迁怎么送信的？
从代州去云州，并不是只有雁门关一条路，山间总是有小道的……但不可能携带马匹，走到云州去报信，来得及吗？
想来想去，还是刘世让的嫌疑最大啊。
放缓马速，李善眯着眼打量对面两人，一位略为年长，肤色黝黑，嘴角挂着笑意，另一位略为年轻，眉毛上挑，正盯着适才大发神威的刘世让。
“不知是哪位贵人？”李善笑着拱手，“还请苑公代为引荐。”
听见“苑公”一词，而不是“芮国公”，苑君璋大感李善厚道，介绍道：“这位……”
突厥中年人笑着打断，自我介绍道：“汉人称某为郁射设。”
郁射设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的三人，之前苑君璋已经提过了，一位是他认识的刘世让，一位衣冠长袖，应该是唐皇遣派的使者……而这位代县令却走在前面。
噢噢，原来是郁射设，处罗可汗三子，和自己打过交道的阿史那社尔就是他的哥哥，李善脸上笑意更浓，“久闻处罗可汗盛名，亦闻足下之名。”
处罗可汗暴毙后，颉利可汗上位，郁射设先是被发配到夏州北部，监军梁师都，之后又来了朔州，监军苑君璋，半年前高满政驱逐突厥，郁射设败走……此来搅合招抚事宜，倒是符合身份。
不过，李善记得苑孝政提过一次，郁射设的立场和阿史那社尔不同，他与颉利可汗不和，与突利可汗关系极好。
各种信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李善看向那个年轻人。
“汉人称某结社率。”
李善心中一定，“原来是始毕可汗之后，久仰了。”
结社率是始毕可汗的幼子，换句话说，他是突利可汗的亲弟弟……这样的人物，天然就是突利可汗的嫡系人马。
感觉到手中的潮湿，李善在心里嘲笑自己……刚才还提醒自己每逢大事有静气呢！
但没辙啊，如果来的是依附颉利可汗的人马……十成十会将自己献给欲谷设，而面前两位都和突利可汗相善，这种可能性就小多了。
结社率不耐烦的问：“你是何人？”
“在下代县令李善。”李善笑着说：“难道足下未闻馆陶县公之名？”
“哈哈哈……”郁射设长笑一声，两腿一夹，趋马上前，伸手握住李善适时递来的右手，“原来是李怀仁！”
“难不成是社尔兄告知？”李善手上用力，“去岁道左相逢，一见如故，思念至今！”
“哈哈哈，二哥赞足下有子房之谋，陈平之智。”
“在下名扬山东，多赖社尔兄此言啊。”李善在心里嘀咕，这位汉话说的流利，就连典故都知道……事实上，突厥上层贵族中，通晓经史的并不是个例。
“哈哈哈，难道不应该谢另一人吗？”郁射设笑得前仰后合，“二兄时常谈起，但那人更惦记足下。”
李善知道对方说的是欲谷设……这也正是李善第一时间就坦诚身份的原因，敌人的敌人，可以做朋友。
其余诸人都有点无语……只看着这两人聊的兴起，眉飞色舞。
刘世让长长吐出一口气，居然还有脸怀疑我暗通突厥……听听吧，他都和阿史那族人称兄道弟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一见如故（二）
“苑君璋，你好大的胆子！”
“唰！”
皮鞭破空声响起，将案上两只花瓶扫落，碎瓷片四溅，站在那一动都不敢动的苑君璋犹豫着要不要跪下求饶……叛逃被逮了个正着，真是夭寿啊！
夹杂着突厥语的叱骂从结社率嘴里喷涌而出，无论如何，刘黑闼、高开道、梁师都、苑君璋等人都是背靠突厥或抵御唐军，或侵袭唐土，如今刘黑闼身死，其他三人很受突厥上层的重视。
其实突厥多次侵袭河北、河东、关内，但实际上突厥的领土和李唐疆土接壤并不多，中间就是以这些军阀为缓冲带，他们的动向有着很强的警示意义，李唐招抚苑君璋……意味着唐朝有与突厥一争高下的雄心壮志，这是突厥难以忍受的。
好一会儿后，一直保持沉默的郁射设摆摆手，“坐吧。”
苑君璋迟疑着坐下，半个屁股都是悬着的……心想如果崔信、李善、刘世让死在马邑，自己在唐朝那边就算是绝了路。
但转念一想，李善做事也太不谨慎，必定有人暗通突厥……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还好消息应该是送到云州的……苑君璋很清楚，一个月前，突厥西返，大部都回了草原，欲谷设回了五原郡，郁射设驻扎在云州……为的就是防止自己丢了马邑回返云州。
想到这，苑君璋有些庆幸，还好来的是郁射设和结社率，如果是欲谷设……
“投唐之举决不许。”郁射设轻描淡写的提了句，他很清楚，自己已抵马邑，苑君璋绝不敢继续还没完成的受招抚典礼。
“是，是。”
郁射设饶有兴致的问道：“何人为说客？”
苑君璋迟疑着支支吾吾，郁射设笑道：“想来应是李怀仁。”
李善的身份泄露，很多事苑君璋也不再隐瞒，将能说的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郁射设的神情从轻松自如转为渐渐凝重，这几个月来代州的变化，商路的启用，朔州、云州人口大量流失，其主导者居然真的是这位代县令。
与其说是李善说服苑君璋投唐，还不如说是逼迫苑君璋选择投唐……郁射设在心里琢磨，这般手段，二兄的赞誉还真不为过。
一旁的结社率也来兴趣，看了眼郁射设，转头问：“是李怀仁驻守雁门关？”
苑君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低声道：“刘世让名为守将，实则兵权尽在李怀仁之手。”
结社率忍不住笑了，“如此说来，当日出雁门……”
“咳咳。”郁射设瞪了眼过去，两个月前，他率轻骑追击李高迁，在雁门关外被唐军一战击溃，狼狈不堪。
这事儿苑君璋倒是知情，苑孝政早就提过了，当日出战的是临济县侯阚棱和李善的亲卫首领王君昊，两人现在都在马邑。
郁射设琢磨了会儿，低声问：“听闻此人非陇西李、赵郡李，亦非宗室子弟？”
苑君璋立即答道：“祖籍陇西成纪，但应该不是陇西李氏，宗室子弟尚未可知……不过唐皇视为子侄，其与平阳公主姐弟相称。”
“有可能是宗室子弟？”郁射设喃喃低语几句，觉得阿史那社尔的消息未必准确，说不定去年是被这李善糊弄了。
苑君璋战战兢兢的坐在那，听着结社率继续叱骂，而郁射设再次陷入沉默，他想到了很多很多。
如今突厥内乱，突利可汗在被发配两年之后突然回到了五原郡，如今王帐内两位可汗明争暗斗，突厥各个部落都有风雨飘摇之态。
突利可汗笼络了不少始毕可汗、处罗可汗的旧部，如郁射设、结社率就是典型，但总的来说，突利可汗还是处于劣势……所以，他需要助手。
虽然没有明言，但郁射设隐隐察觉到，这位堂弟可能将李唐作为拉拢对象之一。
草原上，举族今日归顺，明日叛去，都是常事，即使部落也多有吞并、剿灭的战事，突利可汗能挑选的目标并不多，而已经基本上一统中土的唐朝，是最靠得住的目标之一……因为他很清楚，颉利可汗数度入侵，与唐皇之间绝无回旋余地，他日必有一战。
所以，突利可汗从没有攻打过唐朝，之前驻守突厥东部，与幽州接壤，去岁刘黑闼复起，他就不肯出兵，颉利可汗不得不调来欲谷设和阿史那社尔。
对突利可汗来说，攻打唐朝没什么好处，说的更夸张点，若是颉利可汗攻破长安，甚至入主中原，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好处，甚至还会因此而横遭殃祸。
郁射设与突利可汗关系极为亲近，隐隐能察觉到这位堂弟的心思，欲借重李唐与颉利可汗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那么，就需要一个能与李唐皇室联系上，并且不会引起颉利可汗怀疑的中间人。
郁射设在心里反复盘算，这位代县令，非常合适……最妙的是，欲谷设那厮对其恨之入骨。
突利可汗欲借重李唐制衡颉利可汗，反过来说，李唐也能借重突利可汗制衡颉利可汗，甚至能分裂突厥，这是汉人常用的手段……郁射设琢磨，李怀仁费尽心思逼降苑君璋，又如何会不伸手拿下这份大功呢？
此时此刻的李善，还来不及思索这些事，他坐在院子里，脸色阴沉，在考虑自己要不要立即启程东归。
郁射设、结社率抵马邑，招抚一事必然不成……这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年突厥很可能借道马邑攻打雁门，能守得住吗？
如果守不住，自己在代县的一切谋划都将落空，甚至自己不得不窜回长安，虽然可能不会遭到问罪，但裴世矩会无动于衷不出手吗？
不说别的，这口气我也忍不了！
但如果不走，郁射设、结社率能来，说不定再过两日，欲谷设也杀来了……到那时候，自己纵有三百亲卫护佑，也未必能逃得回雁门关。
“郎君，斥候回报。”王君昊大步而来，附耳低声道：“五十里内无敌踪，应该只有这五百敌骑。”
这是在李善预料之内的，他微微点头，看向同时入门的范十一，皱眉道：“让你盯着刘世让……”
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李善看见，崔信和刘世让出现在门口处。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一见如故（三）
从本质上来说，李善这个人很难轻易相信他人，这和他前世的出身、经历息息相关。
虽然来到这个时代，他已经有不小的变化，但他肯信任的人，都被他以情义、利益所编制的大网所笼罩，最典型的就是朱家沟的村名以及苏定方等人。
在这个并不是一切向钱看齐的时代，情义是很有用的工具，但即使如此，李善也没忘记利益才是根本。
这也是李善在山东大捷之后，长时间犹豫，甚至至今都不肯公然投入秦王府的主要原因……面对河东裴氏，他不敢将所有的宝都压在李世民身上。
而刘世让呢？
既无情义，亦无利益，只凭着今日阵前对射，李善如何肯轻而易举的赋予信任？
“今日宜阳县侯神射，他日必然名扬天下。”崔信也不寒暄几句，径直正色道：“如今突厥欲坏招抚大事，需齐心协力……”
李善投向刘世让那冷冰冰的视线中没有夹杂着其他情绪，只余狐疑。
刘世让面无表情的等崔信的话告一段落才开口，“三子两女六孙，均在长安。”
这是刘世让从另一个角度向李善解释，我子嗣都在长安，叛逃突厥，难道不怕断子绝孙吗？
崔信赞同的点了点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而李善轻笑了声，“古今往来，气节无过苏武。”
刘世让脸色变了变，宋朝之前，文武官员并不泾渭分明，刘世让也是自幼熟读经史的，这话一听就懂。
苏武持节牧羊十九年，气节无双，但这十九年里，他也不是做和尚的，与匈奴妇人生了个儿子，后来还接回了汉朝。
崔信脸色也变了变，看向李善的眼神有些诡异……苏武牧羊这个典故中，有一位数度劝降的汉朝降将，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李陵。
而李陵就是李善这一支的先祖……虽然是自称。
刘世让脸色变得铁青，咬着牙关继续道：“老夫五十有六！”
嗯嗯，苏武出使匈奴的时候才四十岁，还能生，但我刘世让都快六十岁了，真的不能生了。
李善条件反射的杠了句，“襄邑王……咳咳……”
呃，去年刘世让和李神符接下深仇的导火索不就是因为一个女人吗？
如果你不中用了，抢个美女回家，难道是光看不吃？
崔信也听李善说起过这事，也是无语半响，这种事情也能拿出来当理由？
寂静了片刻后，崔信皱着眉头道：“疑心太重，不可托付！”
不可托付？
刚开始有点懵，但随即李善明白了，这是指崔小娘子呢！
李善也无语了，咱们是在说正事好不好？
无奈的笑了笑，李善看向崔信，“崔舍人，寒冬腊月，敌踪骤现，如今身处险境，在下不得不慎之又慎。”
“阵前对射……”
“那能证明什么？”李善嗤笑两声，“宜阳县侯不会想说……是襄邑王、江夏郡公暗告突厥吧？”
刘世让嘴唇动了动，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崔舍人出身清河崔氏，在下虽无门楣，但也非无关轻重的卒子。”李善摇头道：“更何况，道玄兄入驻雁门，不放一人出关。”
“突厥是如何探知这等秘事的？”
“宜阳县侯想力证清白，些许言语是无用的，阵前对射那不过是小事。”
李善缓缓起身，情真意切道：“某亦希望刘公能自证清白，虽多遭排挤，虽多树强敌，虽可能朝中问罪，但刘公能秉持气节……”
看着刘世让离去的苍凉背影，崔信有些无奈，来之前刘世让就告诉他……馆陶县公未必肯信。
崔信还听有信心说服李善……但刘世让心里清楚，当日李高迁兵败，李神符逼迫，李善一度无所事事，但等淮阳王李道玄抵达代州，李善立即动手夺权，将自己全盘架空，此子年岁不大，但却是个心思很深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信任自己。
回头看见李善坐回去，脸上满是纠结，崔信没好气的哼了声，“招抚已然难成，何时回程？”
李善沉默了许久，“筹谋半载，费尽心神，难道最后一刻全功尽弃？”
崔信忍不住斥道：“若是欲谷设杀来，如之奈何？！”
面对这个问题，李善也无言以对……而且他也听得出崔信言外之意，你死不死我无所谓，但你死了，我女儿怎么办？！
这时候外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喘着粗气的赵大出现在门口，“郎君，城外出事了。”
“急什么！”李善反而镇定下来，毕竟刚才斥候回报无敌踪，而在雁门关以西，对自己最具威胁的只是欲谷设一人而已……李善觉得自己落到阿史那社尔手里，应该都能保全性命。
崔信反而急了，“出了何事？”
赵大虽然是外姓，但也是朱家沟村民，是最早跟着李善的亲卫，赶紧答道：“突厥人营外挑衅，快打起来了。”
“动了刀兵？”
“那倒没有，只是角斗。”
李善突然问：“赢了输了？”
赵大憨笑了两声，“临济县侯出马……不过突厥人连输了八场，面子上挂不住，全营鼓噪……”
李善忍不住也笑了，军中较量，无非气力骑射，之前突厥人已经在刘世让那吃了个大亏，如今又一头撞上了阚棱。
阚棱赴雁门之后，苏定方曾经在信里提起，阚棱不擅骑射，但论气力，比他还要略胜一筹，真有举鼎之力。
慢悠悠的出了城门，李善看了眼场内正在和阚棱撕扯的突厥青年，笑着问：“第几场了？”
苑君璋看了看郁射设，咳嗽两声，“十一场。”
“啧啧。”李善正要说几句场面话，突然瞄见场内那个突厥青年的脸庞，忍不住笑道：“两位可有点不厚道啊！”
其他人不知道，但苑君璋肯定是知道的，而且郁射设两个月前在雁门关外亲眼目睹阚棱之威。
苑君璋不吭声，郁射设脸色严峻，却嘴唇微启，“他自视勇力绝伦，非要上场……”
阚棱连胜十场，突厥人大为沮丧，结社率忍不住亲自下场……看这模样，估摸着也就是阚棱知晓对方身份，所以场面才僵持着。
眼角余光瞄见李善到了，阚棱手上用力，结社率已经被逼的步步后退，眼看着就要落败。
“好了。”李善扬声道：“战场杀伐，气力不过末道。”
阚棱双臂用力，两人分开，结社率脸色潮红，喘气不均，目光凶狠，看这模样想扑上去但又怕打不过。
郁射设叹了口气，“多谢李郎君了。”
李善笑眯眯的说：“足下客气了，年长者称一声怀仁即可。”
郁射设愣了下，这位有点自来熟啊。
“怀仁……”
“倒是足下……”李善顺着杠子往上爬，“不知如何称呼？”
一旁的苑君璋都无语了，这有点过了吧……你还真想和阿史那王族子弟称兄道弟？

第四百一十七章 一见如故（四）
黄昏时分，突厥营内，正羊肉飘香，几个汉子将烤好的羊肉放在盘子里端进大帐，守在帐外的王君昊看见盘子中的匕首，虽然知道这是突厥进食的习惯，但也忍不住跟了进去。
“放心就是。”李善笑着将王君昊赶出去，指了指背影，“摸末兄，结社率兄，此人乃当年河北大将王伏宝之侄。”
郁射设其实最早是个官制，后来演变成了名字，郁射设的本名是阿史那&#183;摸末……李善也不顾郁射设、结社率以及苑君璋甚至崔信、阚棱的古怪眼神，径直称为“摸末兄”。
郁射设无奈的叹了口气，向一旁的结社率解释道：“王伏宝乃当年窦建德麾下第一将，宋金刚就是连败于其手，才西向投刘武周。”
结社率点了点头，侧头看了眼，李善手持匕首戳着羊肉往嘴里送……虽然之前丢了脸，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青年有着非常人能比的胆魄……李善几乎是孤身入营，只有王君昊相随。
“结社率兄……算了，以后还是称率兄好了。”李善笑着说：“阚棱之勇，天下少有，半年前唐军西征，阚棱手持陌刀立于阵前，数千骑兵亦不能逼其退步，摸末兄最是清楚……”
“咳咳，咳咳！”
“十月摸末兄追击李高迁至雁门关。”李善不理睬郁射设的咳嗽声，继续说：“阚棱率兵出关，以步卒迎之，陌刀阵前，人马皆裂……摸末兄，对吧？”
结社率没好气的瞪了郁射设一眼，后者笑骂道：“怀仁这是要行间？”
“哈哈哈。”李善大笑道：“不过戏言耳。”
随口闲聊了好一会儿，李善瞥了眼一旁坐立不安的苑君璋，轻笑道：“摸末兄，率兄，在下有一事还要请教……”
郁射设和结社率对视了眼，嘴角都挂起笑意，前者摇头道：“怀仁所求，在下知晓……只怕要让怀仁失望了。”
“不不不，在下不问两位从何处知晓消息，急奔而来坏招抚一事。”李善苦笑道：“既然两位已至，招抚苑公一事已然不成，何必再问？”
“那怀仁问的是……”
“在下所问，摸末兄、率兄自何而来？”李善收起笑容，微眯双眼，身子前倾，探头道：“欲谷设可会南下？”
郁射设松了口气，他有心与李善攀上交情，但毕竟身处敌国，有的事自然不能告知，但这种事他是没有顾忌的，略一思索向结社率递去个眼射。
“我等自云州南下。”结社率大大咧咧道：“欲谷设那厮还在五原郡，必然无虞。”
“噢噢，那在下就放心了。”李善割下一块羊肉，“还能再盘桓几日……实不相瞒，昨晚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就怕那厮突然南下。”
郁射设笑道：“听怀仁口气……去年欲谷设在你手中吃了不少苦头？”
“难道摸末兄不知？”
“消息算不上隐秘，但细节少为人知。”
“也没什么，只是欲谷设几次欲逃，在下虽不忍心，但也不得不以匕首割其臂放其血。”李善嚼着羊肉，“若不是道玄兄失陷，本该送入长安，如何敢太过冒犯？”
结社率嘴角动了动，都割肉放血了，居然还不敢太过冒犯？
李善嚼了好一会儿，感觉这羊肉好难嚼烂，侧头问：“胡商往中土，必过草原，不知二位可携香料而来？”
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问，正准备说起正事的郁射设都蒙了，“什么……”
“手艺太糙了！”李善嘀咕道：“这样的羊肉，得洒上香料烧烤，真是浪费！”
郁射设哭笑不得，“草原饮食，自然难比中土精细。”
“在下在长安东市有一座酒楼，东山酒楼，菜肴精美，多有新奇。”李善笑道：“若有机缘，必请摸末兄、率兄登楼一品。”
结社率哼了声，“未有约，亦可往！”
“率兄误会了。”李善笑意愈浓，“在下乃诚信所邀。”
结社率还要再嘲讽几句，郁射设递了个眼神过来，转头笑道：“代州疏通商路，聚财而迁人口，此等手段……怀仁擅商事？”
“摸末兄此语太过。”李善一本正经的说：“天下大族，虽鄙夷商贾，但门下均有产业，更有族人专责打理庶务，东山酒楼只是在下门下产业，摸末兄此语在中土，可算是得罪人了呢。”
“在下失口。”郁射设笑了笑，“只是不知，怀仁盘桓，所为何事？”
虽然郁射设本就希望与李善攀谈，通过李善与李唐皇室隐隐定下结盟之意，但也警惕于对方的手段……抵代县不过半年，数度拒绝李唐招抚的苑君璋就起意投唐，这足以证明对方的能力。
李善放下匕首，长叹一声，“此行空手而归，虽在下得圣人青眼，不至被朝中问罪，但也黯然……”
顿了顿，李善突然精神一震，看了眼帐外，低声道：“摸末兄、率兄，不如就当二位未至马邑？”
郁射设都懒得说话了，结社率也无言以对……这么大的事，你让我们就当没来过，然后让苑君璋就这么投唐？
李善还没放弃，详尽解释道：“苑公投唐，圣人欣喜，在下有此大功，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在下可不是朝中无援的刘世让。”
“上述为其一，其二，半载之内，马邑连番大战，朔州难以支撑，苑公麾下粮草不济，一旦投唐，代州愿输粮草，苑公可抚养士卒，整肃地方。”
郁射设一声不吭，而结社率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苑君璋……的确，这是苑君璋起意投唐最直接的原因。
而导火索在于上个月马邑被攻破前后，突厥在朔州的大肆劫掠，这使得苑君璋陷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尴尬境地。
“其三，待得来年，颉利可汗欲经略河东，一旦发兵，苑公可随意择之……”李善咳嗽两声，“听闻颉利可汗宽宏大量，当不至于怪罪。”
一番话下来，苑君璋额头泌出大滴大滴的汗珠……自己的心思在对方眼里一览无遗。
郁射设笑着摇头：“若明岁苑君璋复叛，难道怀仁不怕问罪？”
“一来，圣人宠信。”李善诚恳的说：“二来，待得颉利可汗发兵，只怕至少要四五月份了。”
“这么长时间，在下有招抚苑公之功，难道还不能升迁他职？”
“至于明岁苑公叛逃，自然是下一任代县令、雁门守将处置不力……”
结社率都呆住了，喃喃道：“这……这……”
“如此一来，在下、苑公均得利，贵方也不吃亏。”李善摊手道：“要不……贵方输粮草来马邑，助苑公度冬？”
一席话下来，郁射设叹为观止，苦笑道：“难怪二兄称足下有三寸不烂之舌，如此巧言善变，中土真是人杰地灵……”
“摸末兄客气了。”李善笑容可掬，“摸末兄觉得如何？”
郁射设沉吟不语，只瞥了眼苑君璋。
“记得府中还有两坛好酒……”
苑君璋随便找了个由头出了营帐，郁射设才苦笑道：“怀仁此策倒是适宜，只不过……”
“甚么？”
结社率瓮声瓮气道：“只怕我兄弟二人被可汗问罪，到时候什钵苾都难以……”
“什钵苾？”
“即突利可汗。”郁射设摇头道：“虽什钵苾不愿与唐皇刀兵相向，但颉利可汗绝不容马邑易手。”
李善一副大感兴趣的模样，“摸末兄可能详细道来？”

第四百一十八章 一见如故（五）
已然入夜，但马邑城外，今日灯火通明，在巨大篝火的映射下，突厥营门被照的亮堂堂的一片。
几个突厥兵不忿的看向外间，身穿明光铠的阚棱沉默的站在那，手持刀柄扎入土壤的长长陌刀，身后是李善的三百亲卫，看似人多势众，但几乎寂然无声。
崔信、刘世让都有些紧张，李善入营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前者担忧李善的安危，后者也担忧李善的安危，但一个是因为女儿，另一个是因为李善关乎到自己的未来。
“来了！”赵大眼尖，指着前方手持火把的王君昊。
王君昊疾步而来，看着面带焦急之色的崔信，摇头道：“还在叙谈。”
崔信在原地转了两个圈，“两个多时辰了……”
“崔公勿急。”刘世让反而镇定下来，拉着崔信低声道：“李怀仁其人，奇思妙想，行事剑走偏锋，另辟蹊径，往往能别有收获……”
崔信骂了句脏话，双目圆瞪，“突厥已至，招抚事败，除了启程东归还能作甚？”
顿了顿，崔信盯着刘世让，冷然道：“宜阳县侯可自便之！”
刘世让脸色微微发白，往后退了几步，不再说话……他虽然没什么消息来援，但这几日也隐隐察觉到，崔信和李善不仅是旧识，而且之间应该有些渊源。
刘世让自然是希望留在马邑……虽然希望已经近乎于无，但回了雁门关，那只能等着朝中问罪了。
想想就知道，圣人遣派李善、崔信招抚苑君璋，而你刘世让非要跟去……结果突厥突然现身，难道不是你刘世让通风报信？
虽然回雁门关没投突厥是明证，但无数脏水泼上来，刘世让觉得自己想生还故里都不可能了。
而崔信，却在担心李善的安危……说不定明天欲谷设就杀来了。
反身第四次进营的王君昊心中忐忑不安，心想郎君真是好胆，居然敢在敌军营中待到深夜。
站在帐篷外，王君昊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一问，之前已经被李善骂出来两次了……就在这时候，帘子一掀，郁射设侧身让道，笑道：“明日再叙谈吧，怀仁麾下已经等不了了。”
“哈哈哈，此行携带，都是亲卫。”李善大笑着走出帐篷，握住郁射设的手，“明日还要请教。”
郁射设眼神闪烁不定，“互相请教。”
“不错，不错，互相请教。”李善脸上挂着似乎永远都不会褪去的笑容，“明日在下恭候摸末兄、率兄。”
一直摆着臭脸的结社率咳嗽两声，“听闻代州有名酒玉壶春……”
“此次带了两坛，明日必然奉上。”李善笑着说：“不如率兄今夜先去取一坛？”
看结社率意动，郁射设笑骂道：“一夜都熬不住？！”
三人并肩往外，言笑无忌，一直走到营门外，郁射设行了一礼，李善看了看不远处还开着的城门，诧异道：“摸末兄就宿在营中？”
郁射设笑道：“草原少城镇，逐水草而迁居，自然习惯住在帐中。”
“摸末兄真是谨慎。”李善毫不客气的戳破，“苑君璋那厮哪里有胆子行险事！”
郁射设只笑着不说话，心想就在半年多前，高满政尽杀马邑突厥兵……那晚自己还好住在城外营中，侥幸逃到一命。
这次苑君璋都要投唐了，自己怎么可能反而住到城内去。
“不过小弟倒是要住在城内，帐中实在住不惯。”李善迟疑了下，“要不明日还是小弟来拜访吧？”
“那倒不必。”郁射设轻笑摇头，目送李善踱步入城，回头低声道：“什钵苾应该会对此人很有兴趣。”
结社率疑惑道：“适才你详言族中诸事……”
“咄苾几度相逼，且身强力壮，日后……”郁射设摇摇头，“什钵苾未有交恶唐皇，他日……”
结社率打了个激灵，“难道什钵苾欲与唐皇结盟？”
“不论唐皇，即使只是此人，也有足够分量。”郁射设将头上皮帽取下，在手中反复摩挲，“今日李善多加打探，刻意问起什钵苾，显然有结盟之意。”
“那……”
“明日再说吧。”郁射设在心里想，如果和李善结盟，自己能捞到多少好处呢？
同样的问题也在李善脑海中盘桓，他没想到，自己还没露出口风，反而是郁射设露出了痕迹……突利可汗有意与李唐结盟，制衡颉利可汗。
这是符合李善记忆的，历史上正是突利可汗先是与李唐结盟，后来索性投唐，再加上草原饥荒，薛延陀崛起，曾一度控弦数十万的DTZ迅速覆灭，颉利可汗成就了李靖战神的威名。
但结盟这种大事，不是李善自己能做主的，虽然他觉得李渊、李建成、李世民只要脑子没坏，应该都会许可。
关键是，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影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明年突厥攻打雁门，难道突利可汗还会背后给颉利可汗来一刀吗？
一旦雁门被攻破，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崩塌……要不要向凌敬在信中建议的那样，干脆明年初就找个机会平调迁职呢？
李善不甘心如此，不甘心就这样启程回雁门，但一时间他也理不出个头绪，找不到什么突破口。
郁射设是处罗可汗三子，结社率是始毕可汗的幼子，突利可汗的弟弟，在突厥中都地位极高，是核心人物，麾下都有不少部落依附，而且都依附突利可汗，与颉利可汗敌对。
这些消息到底能有什么用呢？
一直到关上门，崔信才低声问：“明日启程？”
“不！”李善干脆利索的说：“欲谷设还在五原郡，郁射设是从云州南下而来。”
崔信摇头道：“此等大事，郁射设必遣使者回五原郡。”
李善迟疑了会儿，低声道：“来得及，来得及……”
“应该还能再留两日……”
“不急，不急……”
“你到底要作甚？”崔信沮丧的一屁股坐下。
李善沉默的在屋内来回踱步，咬紧牙关，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内心深处浮现。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一见如故（六）
偌大的厅内，只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七八盘菜肴，一探玉壶春，结社率正在大嚼狂饮，脸颊一片绯红，崔信皱着眉头勉强坐着，恨不得抽身而去。
郁射设和李善两人最是正常，浅酌慢饮，时不时吃上几口菜……郁射设用起筷子也很是熟练。
“孝政先回去吧。”李善对亲自斟酒的苑孝政说：“此次带回来的两本诗集，多多诵读。”
“是。”苑孝政放下酒坛，后退几步，行了一礼才退下。
郁射设心里有些不安，苑君璋的儿子居然拜李善为师……还好我昨晚住在城外，不过今日入城是不是有点冒险？
“没想到怀仁以诗才扬名。”郁射设眯着眼问：“在下久慕汉学……”
李善正色道：“他日摸末兄可打探一二，若有机缘，关内尽可相询……世人皆言，皇都之中，无人可出其右。”
郁射设眨了眨绿豆大小的眼睛，勉强笑道：“怀仁真是文武双全。”
“摸末兄客气了。”李善笑道：“不过小弟所学的确驳杂，亦长于医道。”
“医道？”
“难道苑君璋那厮没告诉你？”李善诧异道：“平阳公主去岁伤重，拖延至今年二月，积重难返，病入骨髓，便是在下妙手回春……”
“噢噢噢……”郁射设差不多明白了，之前苑君璋说李善被唐皇视为子侄，又与平阳公主姐弟相称，应该就是这个缘故了。
崔信冷哼了声，他就是看不惯李善那般模样……哎，也不知道昨晚谁在营门外苦苦守候，真是傲娇啊！
李善侧头瞥了眼，“玉壶春颇烈，崔舍人可要歇息片刻？”
这是要赶我走啊……崔信咬咬牙，起身甩袖而去。
“此人乃圣人近臣。”李善端起酒坛斟酒，笑道：“你我三人叙事……”
郁射设看了眼崔信的背影，“若是唐皇近臣……”
咱们两人讨论结盟事，实际上背后是突利可汗与唐皇结盟，为什么要将他赶走？
李善长长叹了口气，“昨夜听摸末兄尽叙草原诸事，颉利可汗势大残暴，时常压逼，突利可汗只勉力支撑……”
结社率牢骚道：“咄苾继位之前，麾下部落尚不如郁射设，也就比某略多……”
听了片刻，李善不由在心里盘算，郁射设是处罗可汗的三子，处罗可汗病逝之后，手中的部落分为了三部分，分别由长子奥射设、次子阿史那社尔、三子郁射设接手，其中郁射设身为幼子，按照草原风俗，分的是最多的。
但很快先是奥射设暴毙而亡，部落被颉利可汗吞并，在这种情况下，阿史那社尔选择了投靠，而郁射设选择了依附突利可汗。
之后几年，郁射设不停的被派遣到梁师都、刘武周、苑君璋处为监军，留在草原的部落被颉利可汗渐渐侵蚀，直到此次突利可汗回到五原郡。
可以说，郁射设不管是手中的势力还是身为处罗可汗幼子的身份，都导致他成为突利可汗的左膀右臂，分量相当不轻。
这方面的事，郁射设也不避讳，事实上这些正是突利可汗与唐皇结盟的基础。
详细说了一遍，还拿了两件事举例，郁射设才问：“怀仁问此事是……”
“草原内斗，长安城内也好不到哪儿去！”李善叹息一声，“想必摸末兄也知秦王……”
郁射设也叹了口气，“自然知晓秦王威名。”
去年颉利可汗攻伐河东，郁射设随军出征，李世民出兵河东道，其实那一战李世民没有亲自上阵。
但与其他突厥将领不同，当年郁射设监军刘武周，率两千骑兵随其攻下了大半个河东道，结果柏壁一战，李世民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守若磐石，攻如霹雳。
最让郁射设印象深刻的是柏壁一战，刘武周败北，李世民乘胜追击，三日四夜不下马，终获全胜，刘武周不得不逃亡草原。
再之后，秦王扫荡中原，平定河北，诸般战绩也让远在朔州、草原的突厥人隐隐忌惮。
郁射设试探问：“太子……”
“秦王功高盖世，太子难以自保，京中夺嫡惨烈。”李善苦笑道：“这位崔舍人出身清河崔氏，但在下也不知其底细，有的事还是要避开的好。”
一旁的结社率突然问：“那你是何方？”
“在下科举入仕。”李善坦然直言，“非是夸口，在下擅医道、善识人，诗才一时无二，通经史，晓军事，亦有谋略，太子、秦王数度怀柔。”
“但卷入夺嫡之争，他日只怕有不忍言之事……正惶恐之时，恰巧平阳公主重病……”
“噢噢。”郁射设笑道：“怀仁倒是好运道。”
李善感慨的点头，“确实如此，得陛下青眼，实是幸事，但秦王、太子……”
“所以，这才外放来了代县。”
郁射设啧啧两声，大起同感，李善是主动的，自己是被动的，但都是因为国中内斗，被放逐边境。
这两年李唐、突厥之间少有往来，又商路断绝，郁射设有意与李唐结盟，对李唐内部的消息自然是有需求的，当即详细询问。
李善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全都倒出来……这也是他为什么将崔信赶走的原因，这位老丈人如果在场，估摸着是看不下去的。
“之前孝政赴长安，在下还特地嘱咐，既为我徒，那就不能随意接受东宫、秦王府相邀。”
“哎，你我两国，日子都不好过啊！”
“可不是。”李善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此次回程，诸事当密报陛下，请其定夺。”
顿了顿，李善笑道：“放心便是，在下有密奏之权，再不济平阳公主最得圣人宠爱。”
郁射设点点头，“但诸般事，还需商议。”
“大略定下，有的事还需日后细议。”李善苦笑道：“不过明年，在下可能要迁职……”
“嗯？”
“欲谷设恨我入骨，若知晓某在雁门，必然来犯。”李善摇摇头，“还是跑远点的好。”
郁射设大笑点头，“若是知你在马邑，必然即刻领兵而来。”
李善斟酒的手僵了僵，“摸末兄，他不会知晓某在马邑吧？”
“遣人回五原郡，只提及唐皇遣派使者招抚苑君璋。”郁射设解释了句，“怀仁昨晚那句话说的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李善咧嘴一笑，“不仅如此，此番与摸末兄初遇，有一见如故之感。”
“在下亦有此感。”郁射设腮帮子都一鼓一鼓的，可能觉得有点恶心，立即将话题扯开，“既然如此，那诸般事还需商议，比如如今朔州……”
李善揉了揉眉心，“其实前日在下已经遣人回雁门，输粮草来马邑，今日或明日就应该到了……总不能真让人饿死吧。”
郁射设大为惊诧，“足下不愧怀仁之名。”
李善一点都不客气的承受下来……一批粮草真的无所谓，其实现在代州粮草很是充盈，而且苑君璋麾下近万大军，也不是这一批粮草就能满足的。
其他的不说，至少姿态是摆出来了……苑君璋你睁大了狗眼看看清楚，虽然你无法投唐，但马邑如此惨状，军中粮草不济，突厥不肯管，也管不了。
肯管，也能管的只有李唐，只有我李怀仁。

第四百二十章 一见如故（七）
“别喝了，别喝了。”
李善将结社率的酒盏抢过来倒扣在案上，没好气的说：“现在谈正事，剩下那坛酒让你带回去。”
“实在不行，代州输马邑粮草，某让人多带些酒来。”
结社率打了个酒嗝，“一言为定！”
一旁的郁射设笑着说：“实在没想到，此次在马邑，能遇见怀仁这等……”
郁射设一时间找不到什么适合的词汇来形容，这些年来李唐往突厥的使者，或被俘的将校他也见过不少，大都曲意顺从，如今的太常卿郑元璹、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就是如此，前者还曾一度试图劝降刘世让，被骂的狗血淋头。
而眼前这个青年，心思缜密，背景不凡，手段了得，突遇变故，却镇定自若，不折不挠……而且还如此自来熟。
李善笑吟吟道：“正所谓，倾盖如故，白头如新。”
郁射设勉强笑了笑，心想这厮还有个强处……脸皮好厚。
之后三人开始商量结盟事宜，因为身后的突利可汗、李渊没有明确的表示，郁射设和李善只可能商量出个大概的意向，以及约定日后的联络方式。
但再接下来，争论开始渐渐激烈起来，李善为了代州，郁射设为了马邑，都希望能从对方的手中获得什么好处……大事咱们做不了主，但这等小事还是在自己手中的。
“这就不讲理了！”李善虽然还是和颜悦色，但言语不再退让，“贵方与圣人结盟，各等消息联络，都要仰仗这条商路。”
“摸末兄理应知晓，小弟为重振商路，费了多少心思……那刘世让为此都和小弟翻了脸！”
“摸末兄居然还要来割一块肉？”
“我等又不是苑君璋！”结社率嗤笑道：“若无好处，他日可汗详查，突利可汗如何能维护商路？”
郁射设劝道：“商路得利颇多，只是略为便宜些许而已。”
李善迟疑了下，“其他部落呢？”
“自然原价，加价亦无妨。”
李善在心里嘀咕，郁射设这厮倒有些手腕，不要求自己贩卖铁器，但却希望成为这条商路上大部分商队终点，云州的主要渠道商。
只探问了两句，其他的还听不出什么，但郁射设定然将货物分成两块，一块儿是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售给依附自己、结社率、突利可汗的部落，另一块是以原价面向其他人，甚至还会高价售给依附颉利可汗的部落。
在心里盘算良久，李善苦笑道：“摸末兄，这条商路，河东望族分润颇多，这一块……只怕要小弟一人承担。”
李善递去个你懂的眼神……显然是在说，你总得补偿我一点什么吧。
“李唐不缺马，却缺良驹。”郁射设笑道：“怀仁这几个月从云州、朔州甚至草原贩卖至少五千匹良驹入关，好处难道还不够多吗？”
“五千匹？”李善轻轻一拍桌案，“摸末兄可知，五千战马是何等分量？”
“若真有五千战马，小弟早就回京升职了，何至于还在边塞？！”
结社率突然插嘴道：“你不是说，因太子、秦王夺嫡才出京的吗？”
“呃……”李善被这话堵的胸闷，瞪了眼回去，“那还不能换个富庶之地任职？”
“顶多只有千余良驹，而且其中大半都是河东望族的商队运回来的，小弟还需要花钱采买……若不是扼守雁门关，他们早就把小弟撇开了！”
郁射设倒也知道河东望族的影响力，想了想说：“如此罢，在下请突利可汗出面，尽力维护商路。”
“怀仁可遣派亲信领商队出关，在下明年当久驻云州，许良驹交易。”
李善眼珠子转了转，装模作样了会儿才点头应下……如果良驹交易不过河东望族那一道手，成本将大大降低，自己的亲卫是不可能去云州的，但那些已经被自己驯服的代县势族正好派的上用场。
“对了，还有一事。”郁射设收敛脸上笑容，“还请怀仁高抬贵手，不再迁移人口。”
看李善神色犹豫，郁射设断然道：“若不许，此前所议，皆作罢。”
郁射设不是个傻子，他从头到尾历经了高满政叛逃，两次马邑大战，之后又驻扎云州，对如今朔州、云州的局势了然于心……苑君璋这次是被李善用种种手段逼迫投唐的。
如果这种局势不发生改变，说不定哪一天苑君璋又要被逼着投唐……说得再简单一点，李善如果继续迁移人口，苑君璋是撑不住的。
“突利可汗难道也有入主中原之意？”李善似笑非笑道：“朔州、云州本是汉地……”
郁射设摇头道：“在下数度驻军刘武周、苑君璋，若他日苑君璋投唐，必遭可汗斥责。”
一旁的结社率解释道：“可汗欲夺部落久矣，此次若不是突利可汗……”
身为处罗可汗幼子，手中掌控着大量部落，依附突利可汗……这使郁射设成为颉利可汗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善思索片刻后点头道：“商队出塞，当不再招揽民众，但小弟有言在先。”
“朔、云二州，如今民间凋零，难以度冬，明岁必然青黄不接，若难民来投，在下是不会拒之关外的。”
郁射设想了想点头应下，只要不再闹出商路上络绎不绝的人流，他也懒得管这么多……少些人口，苑君璋反而更能撑得下去。
想想都头痛，今年没能去河东抢一把，几场大战后，苑君璋手里已经是空落落的了，真不知道后面这大半年怎么办……
这一顿酒宴从午时之前开始，一直到快要黄昏时分才结束，三人将大事谈了个大概，但将小事谈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郁射设和结社率心情不错，因为最终李善答应了从代州调集粮草输马邑，这样一来，苑君璋身上的压力就小多了。
郁射设在心里琢磨，如果再从云州以及其他地方调配，苑君璋应该能勉强维系麾下这近万大军……他心里明白的很，马邑不能丢，一旦丢了，就算突利可汗出面，自己也逃不过颉利可汗的责罚，手中的部落必然被侵蚀吞并。
条件和之前与苑君璋谈的差不多，只不过从苑君璋投唐转为与突利可汗结盟，这个结果也不算太坏，李善心想至少能搪塞过去，只不过裴世矩应该会乘机兴风作浪。
心里想了想还是觉得憋屈，李善突然一拍桌案，“听闻摸末兄数攻代州！”
郁射设眨眨眼，不吭声等着下文。
李善瞪眼道：“小弟赴任代县令，县衙都被烧了，至今某还住在驿站！”
“摸末兄难道不认？”
结社率无语了，“那你要如何？”
“赔！”
“怎么赔？”
“送几匹好马……算了，好马也留不在某手中，送点牛吧。”李善侧头看看郁射设的脸色，拖着长长调子道：“不用耕牛……”
好久好久没吃过牛肉了，虽然这个时代的牛种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育，口感和后世相差甚远……但李善还是垂涎欲滴。
这次，可以痛痛快快的吃个饱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 剑走偏锋
北风呼啸而过，将大如鹅毛的雪花吹得在空中狂舞，城墙上，王君昊将手中的油伞微微前倾，遮挡住夹杂着雪花的狂风。
“无碍。”李善伸出右手推开油伞，遥遥向东望去，如此大雪，道路难行，但已经四日了，粮草还没有送到，这让他不得不去猜测，雁门关那边出了什么事。
城外的突厥营地中，不时传来马匹嘶鸣声，如此大雪，对战马来说，若不添补草料，很容易掉膘，而苑君璋自身都不够，为此已经让苑孝政探问了好几次了。
李善如此猜测，其他人也能，左侧的刘世让还稳得住，但右侧的崔信忍不住低声问：“淮阳王驻雁门关……”
以李善和李道玄的关系，遣派的又是朱石头这样的李道玄认得的亲卫，但拖延至今……李善眼角余光扫了扫刘世让。
倒不是李善怀疑刘世让留了什么后手，这几日范十一严密监控，确认这老头和突厥那边没有任何联络，但这件事……李善怀疑还是刘世让的锅。
原因也很简单，李道玄身为郡王，是李世民的铁杆，又在山东立下大功，曾任河北道行军总管、元帅，如今以十二卫大将军的身份驻守代州，亲自镇守雁门关……这样的身份，整个河东道只有一个人能压得住。
河东道行军总管，并州总管，襄邑王李神符。
而李神符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可能是因为刘世让。
反正和郁射设那边已经谈妥了，就算粮草不济，朔州凋零，李善也不认为郁射设会坏突利可汗与李唐的盟约……这是史书上记载的事实。
“如果今日不至，明日启程……”
李善的话说到一半，左侧的刘世让猛地伸手前指，“那是……来了，来了！”
刘世让的声音微微颤抖，对他来说，留下还有一丝希望，回去只不过是等死。
李善抢过望远镜细看，片刻后嘴角挂上一丝笑意，李道玄总归扛住了……在没有成功招抚苑君璋的情况下，输粮草马邑，这是要担上不小风险的。
完全不知道李善有何谋划的崔信看见李善心神松弛，笑问：“今日大雪，可有佳作？”
李善有点头痛，老丈人逼的有点紧……这七八天几乎每天都要搜刮一两首去，老子存货一共就那么多。
有时候李善都在琢磨，要不要提前把长短句弄出来……自己存货中大半都是词了。
一旁的苑孝政应道：“赴长安后，曾听闻李师那首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崔信懒得搭理苑孝政，只盯着李善，左侧的刘世让也侧头看来。
李善探手空中，无数雪花在五指间穿梭，他眯着眼抬头望去，轻声吟道：“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崔信微微皱眉，“只两句残诗？”
李善探身前倾，放眼望去，城外不远处正是突厥营地，左侧的刘世让微微挑眉，他不擅诗文，但也能从中听出隐隐的兵戈之意。
当运载着粮米的车队抵达马邑城外，这几日略为紧张的气氛立即缓和下来，苑君璋满脸都是笑意，郁射设也放松下来……重新在心里评估李善对雁门的掌控力度。
这么一大批粮草，不是个小数目啊。
苑君璋在心里盘算，听郁射设的口气，这批粮草不会是最后一次，虽然朔州之前被突厥洗劫，但自己也不是一点粮草都没存下来。
“郎君。”朱石头眼神闪烁的疾步而来，身后是一同去雁门的赵大，以及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
“元普？”刘世让诧异问道：“他来作甚？”
“嗯？”
刘世让低声道：“此人雁门郡人氏，当年常居太原，乃圣人旧识，应该在长安……”
“元？”崔信瞄了几眼，“可是拓拔氏？”
李善也知道这件事，魏孝文帝汉化，拓拔氏改为元姓，就比如破野头改为宇文姓一样。
元普走到近处，亦不行礼就要开口说话，李善眉头一皱，举手打断，“此行可顺利？”
朱石头和赵大对视了眼，都没吭声。
李善神色如常，“苑君璋派去的那些人捣鬼了？”
输送这么大一批粮草需要的车马、人手都不是小数字，不管是苑君璋还是郁射设都不会允许雁门关派出大量青壮运送……李唐行府兵制，北地青壮基本都是上过战场的。
所以，实际上是雁门关那边运送粮草出关，途中苑君璋的人手接过来，送回马邑。
朱石头和赵大又对视了眼，都摇了摇头。
那就是说问题还是出在雁门关，李善回头看了眼，崔信被看的莫名其妙，等他发现刘世让悄然推开，这才恍然，哼了声才甩袖离去。
“圣人口谕。”元普身材矮小，下巴略尖，面相实在不太好看，“是给宜阳县侯的。”
李善冷然道：“说。”
元普犹豫了下，想起雁门关那边淮阳王都快和襄邑王打起来了，低声道：“江夏郡公举告宜阳县侯暗通突厥，欲举关而降，圣人命宜阳县侯即刻回京。”
“暗通突厥？”李善喃喃重复了一遍，“可有人证？”
“高满政麾下部将曹船佗入京为证。”
“曹船佗？”李善目光深幽，一些事，几个点，在他脑海中迅速连接起来。
元普紧张的搓了搓手，他是出了雁门关，被朱石头、赵大并苑君璋麾下一路带到了马邑，才发现突厥营地就在城外。
如果早知如此，死都不肯来了……这不是找死吗？
事实上，雁门关上下知晓突厥抵马邑的只有李道玄一人，而知晓李高迁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圣人大怒问罪刘世让的……别说雁门关了，整个代县都知道了。
“代怀仁谢过淮阳王。”脸上颇有疲惫之色的马周苦笑道：“襄邑王不知马邑实情吧？”
“理应不知。”李道玄轻声道：“自怀仁启程，无一人出关，即使商队也暂停通商。”
马周是昨日被李道玄急召刚刚赶到雁门关的，听其叙述了一遍马邑境况，立即做出了判断，李神符未必知道马邑那边出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是出了事……雁门关往马邑快马一日夜路程，算上招抚满打满算也就四五日，而至今日已经八天了，肯定是出了意外。
圣人召刘世让回京问罪，而刘世让偏偏去了马邑……刘世让既然暗通突厥，此去必然是坏招抚大事！
这个逻辑很通畅，所以河东道行军总管兼并州总管襄邑王李神符发兵北上，欲出雁门关，攻打马邑……至于寒冬腊月实在不是出兵的季节，李神符就不管了。
反正也不是真的要攻打，但只要发兵，马邑那边招抚事宜不管出了什么意外，招抚是肯定继续不下去了！
刘世让这个锅算是背定了。
至于李善，那只能算他倒霉……池鱼之殃。
但李神符、李高迁不在乎李善，而亲自坐镇雁门关的李道玄很在乎。
这位才二十一岁的郡王毫不客气的拒绝了被他长一辈的李神符的要求，并暗中按照李善的嘱咐，运送粮草出关，并将从长安而来的元普给哄骗去了马邑。
“郁射设、结社率……”马周低声喃喃自语，“招抚已然事败……”
李道玄接口道：“怀仁为何还不回雁门？”
马周幽幽道：“李怀仁其人，行事手段，喜剑走偏锋……”

第四百二十二章 倾盖如故，白头如新
飘扬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停了，突厥人常居草原，见惯不怪，但也不是不怕冷的，草原度冬，部落也要寻找背风之地，在山谷之中以避风雪。
而马邑城外是前两个月苑君璋攻城时候的营盘，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难以久驻。
李善倒是不客气，前两日就让三百亲卫入城避雪，而郁射设因为之前高满政投唐险些陷于城内一事，至今还住在城外营中。
“后一批粮草……”苑君璋小心翼翼的问。
苑君璋心里也是苦啊，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投唐已经不可能了，至少是暂时不可能，这批粮草肯定是李善和郁射设商议的结果……这些时日两人几乎每日都要密议，也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郁射设笑着冲李善努努下巴，“怀仁何日启程？”
李善哼了声，“粮草已到，牛呢？”
苑君璋听得一头雾水，明年代县春耕，需要耕牛？
“正巧今日到了。”结社率咳嗽两声，“牛肉哪里比得上羊肉味美！”
“这么巧？”李善双手笼在袖中，看着外面突厥人和自己的亲卫正在扫雪，笑道：“倒是听闻，前日营地就有牛吼。”
郁射设瞥了眼过去，苑君璋沉默的起身走开，他才低声道：“五原郡消息，唐皇遣派近臣中书舍人崔信、代县令李善赴马邑招抚苑君璋。”
李善神色一变，“怎么会……”
“不知如何传过去的。”结社率在一旁解释，“怀仁当知，绝非我二人所为。”
咱们都商议好结盟事了，自然不是咱们放出的消息……说出来，就是怕欲谷设杀来，让你陷于马邑啊，这是一番好意。
李善神色闪烁不定，片刻后一拍大腿，“今日启程！”
“今日启程？”郁射设看看天色，“都已近午时了，说不定还有大雪。”
这时候几个突厥兵牵着三头牛从后面转了出来，两头大牛，一头小牛……李善犹豫片刻后，咬着牙道：“拿刀来！”
“先吃个饱再走！”
接下来，郁射设、结社率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善手持匕首，完美的上演了一出真正的庖丁解牛。
前世小时候村子里还是耕牛种田，但后来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良田荒废，牛留在那作甚？
自然是杀了吃肉啊！
从初中开始，李善就年年帮忙，高中毕业的时候，已经可以召集三四个帮忙的直接上手了……至少学医对杀牛这门手艺有没有助益，不太好说，但李善大学时期打工是去在火锅店帮过厨的，比如左庭右院、潮汕火锅之类的。
“这是里脊。”李善领着分出来的长条里脊肉，“爆炒最好，也可以煮熟白切，可惜这季节没辣……”
“这是牛腱肉，一般拿来卤。”
“这不叫肚子，叫牛腩！”李善指挥着十几个亲卫，都是朱家沟村民，也是熟手了，“去城里弄点萝卜，牛腩就是要红烧！”
“牛眼肉当然是烧烤……就是炙。”
“牛眼也能吃？”结社率瞪大了眼睛。
“牛眼肉不是牛眼，是牛前腿上面……喏喏，就是这块。”李善回头吼了句，“快点，今日还要启程回雁门呢！”
郁射设摸摸鼻子，“怀仁……”
“让摸末兄见笑了，关内不许杀牛，违逆者重罪。”李善指着朱石头，“不是弄来调料了嘛，弄个火锅……上脑还是涮火锅最好吃，肥瘦相间，细嫩多汁！”
“这次吃个饱，在朔州吃牛，总不会问罪了吧！”李善拎着长长的牛尾巴，“可惜了，时间太紧，牛尾最好是煲汤，补气养血，强筋骨呢！”
“哎，那块舌头别扔，带回去可以卤！”
“对了，把玉壶春全都搬过来！”
“反了他了，苑君璋敢不给？！”
营地里乱哄哄的一片，一头头牛被剁翻在地，一口口铁锅被架起，一堆堆篝火升起。
朔州马邑，向来为胡汉分界之地，也向来为胡汉交汇之地，在马邑城外，出现了如此和谐又如此古怪的一幕。
敌对的双方将卒举杯痛饮烈酒，大口大口吃着各式美味佳肴，虽然大都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但也勾肩搭背大声说笑，时不时传来关中小调和塞外豪歌。
端着一个铁锅放在桌子中间，李善一把将结社率的手拍回去，“待某尝尝咸淡！”
然后……然后结社率看李善筷如雨下，连续吃了七八块牛肉才反应过来，桌边登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阻苑君璋投唐，与李善定下盟约，又抢先将李善送走……既然今日启程，怎么算欲谷设都来不及，郁射设也放下心事，大吃大喝，脸现红晕，笑道：“怀仁说东山酒楼……今日信了，信了！”
李善大笑，指着敬陪末座的苑孝政，“孝政去过长安，也去过东山酒楼。”
“的确天下美味，为长安两市翘楚。”苑孝政陪着小心，这次他将和李善一起回雁门……苑君璋总要留个子嗣，这也是得了郁射设、结社率默许的。
“郎君，时辰不早了。”
李善侧头看了眼，王君昊身后的赵大、范十一都微微颔首。
“怀仁要启程了？”郁射设起身，踉跄了两步，招手道：“牵来！”
片刻后，一匹神骏非凡的纯黑骏马被牵来，王君昊上前两步，手摁着马背试了试，欣喜道：“真是好马！”
“那当然！”结社率笑道：“原本是给什钵苾预备的。”
“突利可汗的坐骑？”李善看看那马背都齐脖子高的高头大马，笑骂道：“摸末兄这是要让小弟出丑啊！”
结社率放声大笑，前几日他还提起在山东馆陶城外，两军阵前，李善两番落马的糗事。
郁射设摇头道：“此马性情温驯，怀仁放心便是。”
“正所谓倾盖如故，白头如新啊！”
“都准备吧。”李善挥挥手，视线落在神色颓败，跟在王君昊身后的刘世让身上，迟疑了片刻后，低声道：“摸末兄，有一事……”
“你我之间，何许客套？”
李善一把搂住郁射设的肩膀，“摸末兄可知晓曹船佗？”
“曹船佗？”郁射设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似是高满政麾下。”
“马邑城破，此人窜入代县，举告刘世让通颉利可汗……”李善不自觉的伸出食指，顶了顶眉间，“但听闻此人被贵方生擒？”
郁射设迟疑了下，才笑道：“欲谷设之谋，不过已然无用，雁门关上下，均在怀仁手中了吧？”
李善点点头，“的确如此，小弟筹谋良久，欲招抚苑君璋以立功，虽事最终功败垂成，但之前如何能许刘世让占首功呢？”
十一月初一，李善、崔信、刘世让启程往马邑招抚苑君璋。
十一月十一日，李善无功而返，启程回雁门关。
回头看了眼已经成为一个小黑点的马邑，李善神色转为一片冰寒。

第四百二十三章 投名状
黄昏时分，茫茫雪原中的小小村落，村子是不久前遭到废弃的，距离马邑不远，之前数次大战都在附近，更遭突厥劫掠，村民不得已逃窜入雁门关，迁居代县。
村落虽无人烟，但房屋还没塌，勉强可以住人，李善一行人离开马邑没多久，大雪再次降临，不得已在此暂歇一夜。
马邑十日，崔信心中有着太多不解，刚刚安歇了片刻后，就出门寻找李善，你到底和郁射设、结社率都在商议什么？
“怀仁呢？”
“崔舍人。”面色灰败的刘世让已经懒得行礼了，只随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回雁门，他很可能就会被问罪……理由都是现成的，苑君璋遣其子入朝，陛下命崔信、李善招抚，但自己也去了，所以招抚事败。
大雪依旧在飘飘摇摇的飞舞，朱八举着油纸伞撑在头顶，伞下的李善双手负后，仰视着空中狂舞的雪花。
“郎君，崔舍人、宜阳县侯到了。”
李善似乎没听见，直到身材矮小的元普被亲卫领来。
“刘公，可知你如今境况？”李善缓缓转身，双眉如剑，直入鬓角，面无表情，再无温和气息，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意。
“四面楚歌，再无生机。”刘世让也不再俯首，干脆利索道：“左右不过下狱论死！”
“但老夫此生，绝无投夷狄之心。”
双目对视，李善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圣人口谕，元普。”
元普上前一步，咽了口唾沫才低声道：“江夏郡公举告宜阳县侯暗通突厥颉利可汗，欲举关而降，襄邑王附之，高满政部将曹船佗入京为证。”
刘世让脸色大变，双目赤红，劲风拂过，将发髻上的散乱白发吹得狂飞……若是经略马邑兵败，不过自身一人，若是以通敌名义下狱，全家甚至全族都可能难逃此劫。
整件事的脉络李善已经通晓，李神符、李高迁应该和欲谷设没什么干系，欲谷设放回曹船佗，试图以其攻伐刘世让……在他眼中，驻守雁门关的刘世让是一块拦路石。
但李神符、李高迁是顺着杆子往上爬，甚至可能曹船佗都没做什么，就被“逼”着诬陷刘世让通敌。
天色已经渐渐转黑，都有点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庞，元普轻声道：“陛下口谕，召宜阳县侯回京……”
“先有江夏郡公葬送万余大军，后有马邑遭围攻月余终至城破，刘公都难逃罪责。”李善摇头道：“若是此次招抚事成，或有一线生机，这也是刘公为何要随行来马邑的缘由。”
刘世让猛地抬头，“必是李神符、李高迁密告突厥招抚事，否则郁射设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元普往后退了几步，崔信却手持油纸伞往前几步，低声道：“曹船佗曾被突厥生擒。”
“什么？！”刘世让身子一僵，“反间计？”
“理应如此。”崔信轻声道：“尚有回旋余地。”
“绝无余地。”李善断然道：“招抚事败，马邑不在手，陛下必然问责，不问罪刘公，难道问罪襄邑王？”
“再或是江夏郡公？”
“再或是某这个代县令？”
崔信也无言以对，他也清楚，回到雁门，诸事回报长安，这个罪名只能是刘世让来承担……这也是每个人最好的选择。
但崔信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李善会在这儿突然说出这番话，为什么不等到回到雁门关？
长久的沉默，夜色渐浓，李善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似乎在等待什么。
似乎过了很久，马嘶声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脚步声。
“郎君！”小跑着过来的范十一身上全是雪迹，但神色振奋，“并未入城。”
“看得仔细？”
“绝无差错！”范十一看了眼刘世让，迟疑着闭上了嘴。
“说。”
“一直畅饮未停，多见大醉酩酊。”范十一笑道：“虽然大雪，难以火攻，但披甲冲阵，必然功成！”
僵立在那儿的刘世让猛地回身，赤红的双眼盯着李善。
李善深吸了口气，喝道：“来！”
片刻后，李善抚摸着马背上洁白如雪的鬃毛，“此马随某征战山东，亲眼目睹历亭大火，魏县大捷，永济生擒刘黑闼。”
“刘公虽近六旬，但老当益壮，望此马助刘公一臂之力。”
接过朱八递来的长槊，李善双手平举，“此槊曾在淮阳王之手，先后斩杀刘黑闼胞弟并麾下大将王小胡。”
刘世让急促的喘息了几声，声音有些哽咽，突然单膝跪地，双手上举，接过马槊，“今夜必冲锋在前，拼死一战。”
“此战若胜，困境立解。”李善扶起刘世让，“无论是刘公困境，还是雁门困境。”
“此战若败……”
“此战若败，老夫必战死马邑城外。”刘世让后退一步，再次拜倒在地，道：“还请馆陶县公、元公尽述老夫之事，使阖家不受牵连。”
李善慨然道：“若事有不协，某愿庇护刘公家眷。”
崔信上前扶起刘世让，元普躬身行礼道：“在下必向圣人细述今夜之事。”
看着刘世让、王君昊、杜晓等人大步而去，李善招手对朱八道：“让赵大、石头盯着他，若有妄动……”
李善做了个下劈的动作，朱八愣了下才应了一声。
“怀仁？”崔信心里有着无数的疑问，但先问道：“难道你还不信刘世让？”
“他理应没有投突厥。”李善哼了声，“若真的投了突厥，此番来马邑的必有欲谷设。”
“那……”
“郁射设、结社率并未入城，昨日送至的玉壶春全都在突厥营地中，而且今日杜晓、王君昊细细看过突厥营地，此战必胜！”李善声音清冷，“但今夜之战，容不得些许差错。”
一旁的元普有点难以理解，“李郎君，若是不信，何必使其出战，记得宜阳县侯此行未携一人……”
李善叹了口气，“马邑在手，突厥难以容忍，高满政兵败身死即使前车之鉴。”
“若非高满政曾尽杀马邑突厥兵，又如何能坚守月余？”
元普和崔信有些懂了，但也不是特别明白。
李善也不再解释，只在心里想，你刘世让不持槊上阵，我又如何敢让你镇守马邑呢？
你交出这份投名状，就能如利刃切豆腐一般，斩落身边的所有困境，我才敢信任你。

第四百二十四章 又见面了
夜深人静，明月悬空，清冷的月光洒在一片寂静的营地中，只偶尔响起时起时落的呼噜声。
大雪已经停下，但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郁射设揉了揉眉心，感觉脑子还是晕乎乎的，玉壶春的确是好酒，不愧在短短数月之内风靡云州、五原郡，据说草原稍远一点的部落，一坛玉壶春能换来四十只羊……不过，就是太烈了点。
对于久仰大名终得会面的李善，郁射设既警惕又好笑，今日营中杀牛饮酒，实在令人好笑。
不过那位青年真是世间少见的人物，心思缜密，手段了得，若非有人通风报信，苑君璋必然投唐……那自己和结社率必遭可汗责罚，说不得手中的部落又要被夺走几个。
对于在马邑的这十日，郁射设还算满意，不管怎么说，阻止了苑君璋投唐，同时和李善达成了大致盟约。
郁射设很清楚，突利可汗需要李唐作为依仗来对抗颉利可汗，而唐皇也希望以此削弱甚至分裂突厥……这是汉人惯用的伎俩，那位从中斡旋，巧施手段使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的裴世矩，据说如今是李唐宰相。
各取所需，顺理成章，郁射设很满意此行能遇到在代州有基本盘，同时受唐皇信重的李善。
郁射设甚至都开始遐想，等结盟事议定后，要不要劝二哥来投……阿史那社尔是突厥王族中少有的不愿意和李唐开战的人，和同样不愿意开战的突利可汗不同，前者屡屡劝阻是因为察觉草原不稳，而后者却是为了自身，为了对抗颉利可汗。
劲风挂过，呼呼作响，微微掀起厚重的门帘，郁射设随手抓起一张毯子裹在身上，还没完全裹紧，他的手僵在了空中，侧头细细听去，风中隐隐传来战马嘶鸣声。
郁射设有些无奈，此次南下乃是急行，除了口粮之外没带什么，吃食还能让苑君璋提供，但战马草料不会那么充足。
而苑君璋本就是因为粮草不济才被迫投唐，再加上突厥之前大肆洗劫朔州……所以郁射设不希望为了粮草再和苑君璋起冲突。
为此，今日苑君璋一再相邀，郁射设还是没进城，一方面是因为苑君璋之前都准备接受李唐招抚了，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麾下士卒和守军起冲突。
略为等了等，战马嘶鸣声还没停下，郁射设来了火气，起身大声呵斥了几声，却没听见回应，只听见越来越响的呼噜声……几个近身的侍卫都喝醉了。
郁射设一把掀开了门帘，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震，而渐渐响起的马蹄声也同时传入了他的耳朵。
郁射设打了个激灵，猛地窜出帐篷，狂奔几步突然停住了脚步，前方不远处已经是轰隆隆的一片，数十匹战马疾驰而来，地上的积雪被踩踏得四溅，长刀被月光映射得闪亮，探长的马槊如同毒龙，轻易将几个刚出营帐的突厥兵戳倒。
“苑君璋已反！”
“苑君璋已反！”
马上骑士高声呼喊，用的是突厥语。
郁射设浑身上下一片冰凉，李善在马邑十日，一直平安无事，而李善前脚离开，苑君璋后脚就反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对面一员身穿明光铠的将领手中长槊横摆，将一个帐篷扫倒，侧面有人驱赶无人乘骑的战马冲来，经过十几匹重达数百斤的高头大马踩踏，帐篷里醉的爬不起身的突厥兵被踩得高声惨叫，但惨叫声似乎转瞬即逝。
将领放声大笑，高声喊道：“苑公有命，尽杀突厥！”
已经找到自己坐骑的郁射设翻身上马，听到这句话，趋马逃窜的同时回头望去，月光正将那人的脸庞照的清清楚楚。
居然是刘世让，怎么可能是刘世让？！
郁射设手中不停，往营地深处窜去，但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但郁射设敏锐的听见弓弦响声，他条件发射的侧身一避，一支羽箭射中他的肩膀处，劲道之大险些将他撞落下马。
深入骨髓的痛苦让郁射设的头脑为之一清，不可能是苑君璋，如果是苑君璋，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马邑周边驻兵近万，哪里用得上夜间偷袭？！
是李善，肯定是李善，是他启程离开马邑后杀了个回马枪！
郁射设心里有着巨大的荒谬感，你我签订盟约，你我一见如故，你我兄弟相称，甚至就在今日下午，你还口口声声“倾盖如故白头如新”！
结果晚上就杀到我面前来，连过夜都等不及！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烁，虽然愤慨，但郁射设脚下一点都不慢，只看对方已然破营，只想麾下士卒大都酒醉，他就没有聚兵反对的企图……绕过几个帐篷，郁射设往外逃去。
突厥营地外不远处，李善乘在那匹黑色骏马上，如雕像一般纹丝不动，留守的朱八脸上颇有焦急之色，不时的转头四顾。
马邑乃朔州重镇，苑君璋麾下近万大军，近半都驻扎在城外，虽然因为苑君璋有意投唐，所以突厥营地距离相对稍微远了些，但如此夜袭，虽然因为大雪没有选择放火烧营，如此动静，早就惊动了周边。
王君昊刚开始还想让李善远离战场，等尘埃落定之后再现身，但李善拒绝了，原因很简单，夜袭破营只是个开始，这一战之后的某些事更重要。
除此之外，李善也想过，自己将所有的三百亲卫全都投入，只留下了朱八为护卫，如果不接近战场，一个不好自己被苑君璋手下发现，那局势就太尴尬了。
难道让刘世让、王君昊将自己换回来？
“还不错。”李善笑着看向一旁的苑孝政，“势如破竹！”
此战，李善只留下了崔信、元普二人，其他人都在这儿，包括了苑孝政……没有这个徒弟在，李善还真怕苑君璋脑子发昏呢。
从入夜后启程，到适才袭营，苑孝政听李善从头到尾讲述了这一战的由来，这一战可能的经过，以及这一战的目的，他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张张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后知后觉的苑孝政在心里想，送来的那么多玉壶春，李善应该是早有预谋。
的确顺利，非常的顺利。
范十一、王君昊、杜晓等人早就将突厥营地摸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今夜在破营之前，范十一先摸到了马栏处……因为这几日天降大雪，营地的战马都是集中管理的。
数百匹战马被驱赶冲入了突厥营地，狂躁的马群扰乱了营地，刘世让一马当先，抢在王君昊、杜晓之前，手持马槊破营，狂呼猛冲，如旋风一般席卷而过，如利刃切开黄油，几乎没受到什么强有力的抵抗，突厥人估摸着还没反应过来。
不得不承认，论冲阵勇武，王君昊、阚棱、杜晓均是骁将，但论兵法，却比不上刘世让这样的宿将。
刘世让定下袭营策略，自领百余骑兵率先破营，从营门处笔直杀入，凿穿营地。
王君昊、阚棱率百多骑兵斜向杀入，同时遣派杜晓率不多的骑兵拼命驱赶数百战马横向穿越整个营地。
只短短片刻间，整个突厥营地都陷入了混乱，三百亲卫用汉语、突厥语高声呼和，大砍大杀，犹如一股钢铁洪流，使营地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只不过壶中翻滚的并不是水。
此次赴马邑，三百亲卫均携带明光铠，别说如今无马的突厥兵，即使是突厥骑兵也难以正面相抗。
铁骑所过之处，飞溅而起的积雪伴随着鲜血，哀嚎声响彻云霄，处处可见血肉模糊，突厥兵只觉得整个营地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敌军的身影。
沉重的马蹄声在耳边响起，朱八紧张的提醒道：“郎君，左右营地都出兵了！”
李善眼角余光扫了扫，两条火龙正迅速靠近……而远处的马邑也颇有骚动，城头处点燃了大量火把，也不知道苑君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在如今还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
“那是……”苑孝政突然惊呼一声，指着不远处几个狼狈逃窜，连滚带爬的身影。
似乎听到了什么，为首一人转头看来，如洗月光中，李善瞳孔微缩，那是郁射设！
“刘世让！”李善怒吼一声，抓起一直靠在马鞍上的长槊，双脚猛踢马腹，加速疾冲而去。
“郎君！”朱八吼了声，犹豫了下却没追上去，而是勒住了缰绳，回头狠狠盯着苑孝政……这位虽然是个废物，但却也有些分量，特别是在苑君璋还没做出选择的时候。
刘世让率第一波骑兵猛冲直打，以最快的速度凿穿突厥营地，为的就是将郁射设、结社率两人控制在手中，这两个人对李善来说太重要了，不将其控制住，李善后面的计划很难达到目的。
李善离开马邑，特地让范十一率斥候潜伏周边，用望远镜监控，确认在入夜之前，郁射设、结社率都没入城，才下定决心夜袭。
而刘世让这个废物，居然让郁射设逃了出来……李善双目喷火，决不能在最后时刻功败垂成！
“李善！”
“李善！！”
怨毒的喝骂声在夜空中回荡，郁射设翻身爬上一匹马，趋马狂奔，他很清楚，苑君璋绝对没有叛，只要自己能逃到即将而来的骑兵左右，就能逃得一命。
这个道理李善如何不知道，虽然不擅骑术，但也不得不亲身上阵。
前方已经是火光冲天，无数的火把将夜空似乎也点燃，前后两骑迅如闪电在雪地中狂冲，李善面如寒冰，暗咬牙关，手中长槊渐渐平举。
回头看了眼的郁射设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知道后面那厮不擅骑术，但两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郁射设今日特地送出的那匹纯黑宝马良驹。
来不及了……郁射设再次回头看了眼，估算了下距离，猛地勒住了马缰，骑术，不是越快就越强的。
但这个道理李善也明白，他没准备和对方较量马术，手中长槊猛地掷出去，引得郁射设不得不侧身避开，同时李善借着马速，合身扑了上去，将郁射设扑落下马。
李善一个翻滚卸力，还好地上是厚厚的积雪，一爬起来顺手抓了把雪扔了过去，再次合身将刚刚爬起来的郁射设再次扑倒。
两个人在雪上来回翻滚……若论骑射，若论勇武，李善当然不是郁射设的对手，但是打烂架，这是他的特长。
郁射设试图勒住李善的脖颈，后者冷笑着左手拦了下，右手伸到郁射设的裤裆处用力一捏……一声哀嚎登时响起。
李善双手牢牢抓紧了郁射设的头颈，一个翻滚，毫不犹豫的一个头槌砸了下去。
一声闷哼，郁射设强忍着疼痛和头晕，正好用力，但冰凉的刀锋让他身子一僵，李善已经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
马蹄声已然放缓，数百骑兵将两人前后左右包围在中央，为首的是苑君璋麾下大将郭子威，目瞪口呆的看着还重叠在雪地上的两人。
数百火把的照射下，李善左手拽着两条腿不自觉往内拐的郁射设起身，右手的匕首搁在后者的脖颈处。
“李怀仁……”郭子威咽了口唾沫，“郁射设……”
马邑十日，你们俩时常密议，每日聚饮，称兄道弟，倾盖如故，结果如今却生死搏杀？
李善露出森森白牙，笑道：“又见面了。”
“李善，李善！”郁射设低喝道：“你想杀我？”
“你居然想杀我？”
“你我签订盟约，他日携手，你居然想杀我？”
李善右手匕首紧了紧，笑道：“倾盖如故白头如新，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为什么？”郁射设浑身颤抖，“你没理由杀我……”
“哈哈哈！”李善轻笑道：“即使突利可汗欲与我朝结盟，但突厥、大唐相互攻伐，你我身处两国，居然问我为何袭营，为何要杀你？”
“摸末兄，问这种问题，你不觉得好笑吗？”

第四百二十五章 别天真了
突厥营地内，被围在中间的苑孝政茫然的看着周围，今日午后还在这儿举坛斟酒，其乐融融，如今已是一片废墟，刚才路过，此时发现脚底满是黑紫色的血沫。
身穿青袍的李善缓缓在营地空地上踱步，似乎没发现营外黑压压的大军，脸上挂着惯有的笑意，“拣出多少？”
刚刚赶到的元普听见身边的刘世让低声道：“三十二人。”
“啧啧。”李善笑着说：“刘公老当益壮，有廉颇之风，夜袭破营，一战而下，五百敌军全手全脚的居然只剩下三十二人。”
其实这也不奇怪，突厥人没了战马，大部分还喝得醉醺醺的，突遭袭营……谁也扛不住啊！
刘世让谦虚了几句，元普瞄了眼，心中一动……廉颇之风。
廉颇乃战国时期赵国名将，晚年因为受排挤而陷入绝境，最终外逃魏国，和今夜之前的刘世让很是相似……但廉颇忠于赵国，却是毫无疑问的。
“县公？”元普眺望营外的大军，心里直打鼓，他和崔信躲的比较远，一直忐忑不安，直到这边战事了解，他和崔信才被接来。
“不急，不急。”李善浅笑低语，“苑君璋其人，惯能察言观色，不将其逼到绝处，如何能下定决心。”
元普闭上了嘴巴，只在肚子里腹诽……苑君璋被逼到绝处了吗？
只怕未必吧？！
三百亲卫散在突厥营地前头，看管俘虏，收拢战马，几个头领将校站在前头低声叙话，脸上多少有些兴奋神色，雪夜袭营，大获全胜，这是值得夸耀的战绩。
阚棱是江淮军出身，虽勇力绝伦，但不擅马术，今晚没有太多的发挥空间，正抓着杜晓低声问着什么。
这片营地原本是两个月前苑君璋攻打马邑时的军营，其中有不少砖木结构的屋子，如今也全数摧毁……这得益于被放出的数百匹战马。
杜晓只率三十人，驱赶数百匹战马狂冲，还能大致的控制方向，这让阚棱很是佩服。
要知道今夜破营，首在李善策划，出其不意和突然性，以及送来的玉壶春，次在刘世让不顾生死，犀利直冲，可以说，在刘世让杀入营地的时候，胜局已定。
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苑君璋麾下大军赶来之前，三百亲卫彻底瓦解对方的抵抗，几乎杀尽五百突厥兵，杜晓是立下大功的……他驱赶的战马几乎将整个突厥营地狂野的踩踏了一遍，让还试图反对的突厥兵始终没能汇集起来。
王君昊看了眼营外，心想郎君料的很准，结社率、郁射设在手，苑君璋绝不敢发兵攻打……时间越往后拖，苑君璋心中就越会偏向李唐这一边。
“又下雪了。”
听见身边朱石头的嘀咕声，王君昊伸出手，几朵雪花飘落在手心，迅速融化成一滩水，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是苏定方在，也不能做到更好了吧？
这时候，赵大低喝一声，“朱八！”
王君昊脸色一变，看见朱八畏畏缩缩的走来，他毫不犹豫的两步跨过去，狠狠一脚将其踹倒在地。
朱八在亲卫中地位很特殊，他是最早跟着李善的心腹，在苏定方来投前，他是实际的亲卫头领，而且还是朱氏族人……但朱十六、朱石头、赵大等人看到这一幕，个个冷着脸都没阻止，朱石头还忍不住上去加了两脚。
“七叔是怎么交代的？”朱石头揪着朱八的衣领将其拖起来，“苏大郎是如何嘱咐的？！”
“郎君只带了你一人在营外，你居然让郎君亲自追敌！”
朱八苦着脸，耷拉着脑袋没吭声，他实在没办法辩解……总不能说郎君上去的太快，自己又必须盯着苑孝政，这在王君昊他们看来，压根不是理由。
半年前李善启程北上赴任，临行前朱玮、凌敬多次叮嘱这些亲卫，苏定方未西征之前为亲卫头领，定下无论何时，只要李善在外，身边亲卫不得少于四人，若李善遇险，亲卫皆重责的条例。
呃，凌敬还特地私下交代过王君昊……李善看似温和，实则行事常剑走偏锋，换句话说，很能惹事，一定要在他身边安排足够的人手。
而今晚，李善在营外，数百骑兵的视线中，冒奇险擒下了郁射设……王君昊、杜晓、刘世让都是一身冷汗。
远远看见这一幕的李善摸了摸鼻子，想了想没凑上去……王君昊、杜晓等人将自己和郁射设从包围圈中抢回来的时候，已经婉转又激烈的问了又问，说了又说。
李善也没辩解什么，电光火石之间，只能自己上了……一方面逃出来的突厥人四五个，难道让自己拉着朱八告诉他应该追哪一个？
另一方面，苑君璋麾下当时已经逼近，自己只能拼死一搏，否则大事不成。
呃，他也知道，这理由……王君昊是不认的，所以，只能委屈朱八了。
“县公，来了。”
刘世让的提醒让李善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数百骑兵疾驰而来，在巨大的篝火的映射下，为首的苑君璋面色铁青，身后的骑兵手持长槊，蓄势待发。
李善在心里冷笑，架势倒是做的挺足的，他只点了刘世让、元普二人上前，缓缓踱步出迎。
面对数以百计寒光闪闪的槊尖，李善长笑一声，行礼道：“芮国公何来之迟也。”
马邑十日，李善对苑君璋的称呼从芮国公转为苑公，此时，再一次转回为芮国公……这是李渊赐予苑君璋的爵位。
虽然心中愤恨，但也不得不佩服对面这青年的胆识，苑君璋翻身下马，恶狠狠的盯着李善，“你到底想做什么？！”
“芮国公难道不知？”李善轻松的一摊手。
意思很明显，我都称呼你芮国公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苑君璋铁青的脸色不再，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退远，才苦笑道：“馆陶县公不是回雁门了吗？”
“足下投唐，爵封国公，在下屡有功勋，但也不过县公。”李善长叹道：“在下有建功立业之心，欲图谋大功，何能无功而返？”
顿了顿，李善侧头笑道：“若能在突厥威逼之下，劝得芮国公来投……或能进爵郡公？”
元普上前一步，笑道：“如此大功，圣人必然厚赐。”
“你是……”苑君璋脸色微变，“元兄？”
苑侃曾任代州长史，苑家长期定居代州，苑君璋当然认得雁门郡出身的元普，他知道此人早年就与太原留守李渊交好。
“陛下先遣崔舍人，后又让芮国公旧友来劝，如此心切。”李善温和的劝道：“芮国公还要推却吗？”
“为何要如此逼某……”
“如此殷切，如何能说是逼迫？”
苑君璋深吸了口气，上前两步，死死盯着李善的双眼，“某愿投唐，交出郁射设、结社率！”
李善不禁失笑，缓步上前，附在苑君璋耳边轻声道：“芮国公年近五旬了，不是三岁稚子，怎么还如此天真？”
“那你可知道，某未必……”
“当然知道。”李善打断苑君璋的话，他清晰的听见对方磨牙的声音，但脸上笑容不变，“芮国公可杀尽唐军，再将某的头颅献至颉利可汗帐下嘛。”

第四百二十六章 别无选择
距离营门不远处，崔信紧张的看着李善与苑君璋密语，马邑十日，他几乎每日都和李善在一起，但总觉得这个青年周围环绕着团团迷雾。
而在这一夜，迷雾终于散开，但能不能功成，却很难说……崔信不傻，前朝就已经出仕，他也看得出来，苑君璋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只要将自己、元普、刘世让和李善全都送到五原郡，即使郁射设、结社率均身死，颉利可汗很可能会谅解苑君璋。
想到这儿，崔信忍不住低声啐骂了几句老而不死的裴世矩，若不是这老贼，李善何必冒此奇险……但转念一想，崔信又骂了几句李善，有圣人青眼，有平阳公主为靠，何必冒此奇险！
在心里琢磨了下，崔信踱步上前，还没走两步，旁边的王君昊伸手拦了拦，低声道：“崔公，郎君自有打算。”
“自有打算？”
“是。”王君昊向来沉默寡言，并没有解释什么，但对崔信极为恭敬，“还请崔公稍候。”
亲卫都知道崔信很可能是李善日后的泰山大人，马邑十日，崔信对李善的态度实在说不上多好……没办法，李善和郁射设、结社率称兄道弟，崔信实在是看不下去。
但今夜回程之前，李善准备遣派两名亲卫连夜送崔信往雁门关，只留下元普……这位是李渊近人，必须在场。
但崔信思虑再三，最终拒绝李善的好意。
一旁的朱石头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裹，“郎君吩咐，还请崔公易服。”
崔信愣了下，这个包裹很眼熟，是自己的官服……现在易服，难道李善就这么有信心？
营门处，李善侃侃而谈，毕竟草稿已经打了好几日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考虑周全，苑君璋听得脸色一变再变。
“刘世让夜袭破营，高呼苑公投唐，尽杀突厥。”李善诚恳的说：“但只要将某头颅献上，必再无后患！”
“某项上头颅，还算有些分量呢，若是足下献上，颉利可汗必有厚赐，欲谷设更是大喜，就算郁射设、结社率都死在马邑城外，那又如何？”
“足下此举，必得颉利可汗信重，更何况，郁射设、结社率一死，颉利可汗只怕有额外封赏呢！”
苑君璋面沉如水，在心里嘀咕，这是肯定的，但同时也算是将李唐得罪死了……就算他日自己再受唐皇招抚，曾受李善大恩的淮阳王、平阳公主会如何对自己？
更何况淮阳王李道玄如今就驻守雁门关，一日就能杀到马邑。
“但处罗可汗幼子郁射设、始毕可汗幼子结社率，在马邑城外，近万大军环绕之中，被数百唐军袭杀。”李善微微笑着说：“突利可汗会如何想？”
苑君璋脸色大变，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抬头重新打量面前的这位青年……不过十日，对方居然将突厥内部打探的如此清楚！
呃，郁射设也不傻，一方面是因为结盟，另一方面嘛……双方情报互换，对于李唐内部的夺嫡之争，郁射设也打探的很清楚呢。
李善悠然道：“郁射设乃突利可汗左膀右臂，结社率乃突利可汗胞弟，两人死于马邑，且传言苑公投唐……不论真假，但万余大军之中，坐视此二人被唐军袭杀，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为逢迎颉利可汗，苑公何其忍心！”
苑君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特娘的也太不要脸了！
“亲眼目睹，乃你李怀仁生擒郁射设，与某何……”
“就算是某亲手擒杀郁射设，亲手斩下结社率头颅，突利可汗就会心中无怨？”李善嗤笑道：“他只会知晓，郁射设、结社率南下阻你投唐，最终身死马邑，而你将唐使献给了颉利可汗。”
“结果是，颉利可汗、欲谷设大喜，而突利可汗势力大衰。”李善瞄了眼苑君璋的神色，笑道：“如果苑公将某献给突利可汗……不知道颉利可汗会怎么想？”
李善长叹道：“数月前突利可汗返五原郡，与颉利可汗相争，难道苑公想被卷入其中吗？”
苑君璋僵立在那儿，只觉得额头一片潮湿。
“郁射设、结社率在突厥部落中声望颇高，毕竟是始毕可汗、处罗可汗子嗣……”李善低声提醒，“只怕突利可汗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苑公啊。”
“若是突利可汗问罪苑公，颉利可汗必然庇护……”
“一旦被卷入其中，他日生死再也不在苑公手中了。”李善殷切的替对方分析前景，“更何况，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相争，日后谁胜谁负……苑公可看得清？”
苑君璋已经是汗如雨下，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的转动，他想的比李善描绘的更深，毕竟他是亲涉其中，类似的局势……其实不止一次，自己亲眼目睹的就有。
武德二年，秦王李世民出征，刘武周败北逃窜草原，被颉利可汗鞭责，当时突利可汗年轻气盛，笼络刘武周。
很快，颉利可汗以刘武周叛逃的罪名将其斩杀，将刘武周的旧部交给苑君璋，加意笼络……之后不久，突利可汗就被颉利可汗驱逐，不得不远离五原郡多年。
两个月前，郁射设、欲谷设领兵南下，助苑君璋攻打马邑，后者曾经听闻，突利可汗有笼络梁师都的企图……而让郁射设、欲谷设同时领兵，只怕颉利可汗也有提防突利可汗的缘故。
苑君璋很确定，只要郁射设、结社率死在马邑，突利可汗必然以此发难，而颉利可汗必然回护，自己就不得不被卷入其中漩涡，再难脱身。
自己能轻而易举的取下对面青年的头颅，但对方也能轻而易举的斩杀郁射设、结社率……
苑君璋不得不承认，有一句话李善说的很对……一旦自己被卷入这个漩涡，生死再也不在自己的手中了。
苑君璋之所以占据云州、朔州多年，拒绝李渊多次招抚，为的不就是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李善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径直道：“投突厥，受人驱使，生死难料。”
“受李唐招抚，高官厚禄，余生无忧。”
“苑公可一言而决！”
苑君璋长长叹了口气，“足下舌利如刀，在下还有其他选择吗？”
李善握住苑君璋的双手，笑道：“日后同殿为臣，还请芮国公勿怪。”
苑君璋脸上满是苦涩的笑容，他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决意投唐，不也是受握着自己双手的这位青年的逼迫吗？
他从来就没有给自己其他的选择。

第四百二十七章 尘埃落定
夜色犹黑，明月早被乌云遮蔽，狂风席卷着雪花猛扑而来，将巨大的篝火挂的忽大忽小，将周围的一切映射的忽明忽暗。
万众瞩目之下，身着官服的崔信手捧木盘缓缓走出营门，身后跟随者元普、李善。
虽然场所简陋，但崔信神色肃穆，按部就班的宣读诏书，十日的反复之后，此刻的苑君璋双膝跪在雪地上，身后将校、数千大军尽皆俯首。
授于爵服、铁劵，授朔州都督，镇守马邑，一系列流程很快走完，苑君璋手捧木盘，叩谢天恩，耳边却传来阵阵呜咽声。
抬头看去，苑君璋惨然一笑，身着明光铠的刘世让大步而来，手中拖着一个在雪地上扭曲身躯的突厥人。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李善温和笑了笑，挽起苑君璋，朗声道：“今夜招抚，需以血祭，当以头颅为贺。”
“足下看似剑走偏锋，实则谨慎之极。”苑君璋脸上满是苦涩，今夜事变，他到现在还没能亲眼看一看儿子苑孝政，面前这位青年太过谨慎。
的确如此，李善这十日用了种种手段瓦解郁射设、结社率的敌意，用了种种手段去判断刘世让到底有没有投向突厥，更用了种种手段来确保今夜一战的胜利。
没有把握，李善不敢行此险招。
刘世让手上用力，将人摔在李善、苑君璋身边，此人正是肩部中箭的郁射设，嘴巴被一块破布堵住，双目喷火，脸色惨白，看向李善的视线中带着倾尽江海也难以平复的恨意，看向苑君璋的眼神中带着许诺、求饶各种复杂的情绪。
“今夜之后，突厥震怒，明岁必将大举来犯，即使寒冬腊月，也未必不会出兵。”李善握住苑君璋的手，“故，在下遣宜阳县侯助守马邑。”
“淮阳王领大军驻守代州，在下坐镇雁门，若战事一起，必有援军，月余前高满政孤守无援，必不重演。”
嘴里说着，李善引着苑君璋的手在腰间，握住了那柄长刀的刀柄。
“厮杀多年，战场凶险，如今芮国公来投，当安享富贵，他日五世同堂，岂不融融？”
苑君璋的手都在颤抖，他当然听出了李善言外之意，这是得寸进尺啊……今夜从郁射设、结社率落到李善手中之后，自己已经丧失了所有的主动权，只能看着李善步步紧逼。
人家话已经说透了，你安享富贵吧……至于什么不会让马邑单独面对突厥大军，那压根就不是说给苑君璋听的。
说给谁听的？
一旁的刘世让突然拔出腰间长刀，一脚踢翻郁射设，双手反拿，刀身直入腹部，喷涌出的血将周边的白雪染成一片。
当然是说给刘世让听得，这位宜阳县侯今夜率先破营，生擒结社率，立下大功……偏偏人憎狗厌，被李神符、李高迁诬陷，即将被召回长安问罪。
这样的人物，自然是驻守马邑最合适的人选……李善相信，经历了这一切，刘世让也该学的乖巧一些了。
而一刀捅翻了郁射设，就是刘世让的决心……就算无援军，也必死守不退。
刘世让坚持跟着来马邑，所为不过就是借此翻身，今夜一战已经洗刷身上的污民，如果能驻守马邑……
站在崔信身后的元普目眩神迷，他抵达马邑前后不过两日，从招抚不成，到雪夜袭营，再到苑君璋在万般无奈之下来投，现在又亲耳聆听李善的诸般安排。
在心里盘算了下，元普不得不承认，这位馆陶县公思虑周全，不管之前如何，现在的刘世让绝无可能投突厥，而且他奉圣命经略马邑，是助守马邑的最佳人选。
一夜之间，局势大变，从无功而返到满载而归，元普心想，就如此手段，如此功勋，一个郡公只怕都不够，更别说长安还有平阳公主，圣人也对其青眼有加……本朝建国至今六年，还没有过未加冠的国公。
苑君璋呆呆的看着地上的郁射设，从拼命挣扎到虚弱无力，血缓缓流动到渐渐凝固……
“呛！”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苑君璋面容狰狞的砍下郁射设的头颅，丢开长刀，单膝跪地，双手将头颅高高献上。
“诸事已定。”李善点点头，挽起苑君璋，转头看向刘世让，“已有信使急奔回雁门关，道玄兄会点齐刘公旧部助守马邑。”
不可能让刘世让一个人在马邑，必须让其掌握一部分兵力以防万一。
刘世让神色微动，三百亲卫袭营，战后就是他主管营中诸事，他很清楚没有人离开，更何况外面近万大军环绕，谁能离开？
只可能是战前李善就准备妥当，亲自赶来马邑，同时遣派亲卫奔向雁门关……换句话说，李善早就盘算好了，让自己留在马邑。
李善快速将几件事交代下去，又说：“寒冬腊月，突厥必不会大举来犯，但不可不防欲谷设。”
苑君璋猛地点头，“还请足下即刻启程回雁门关。”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苑君璋很清楚，自己虽然爵封国公，但不久的将来会失去朔州、云州这两块地盘，日后在长安能过得如何，很大程度上要看李善……不管怎么说，孝政还是李善的学生嘛。
“剩下的突厥俘虏某会带回去。”李善转头有意无意的看了眼营门内，“还请芮国公安抚麾下，务必不起乱事。”
苑君璋显得胸有成竹，“那是自然。”
“听闻右虞候率杜士远尚在马邑？”
苑君璋愣了下，突然反应过来了，躬身道：“谢过足下提点。”
毕竟依附突厥多年，虽然在李善诸般手段之下，苑君璋麾下士卒大都心向李唐，毕竟吃到肚子里的才是实实在在的，但那些将校就未必了。
右虞候率杜士远原本是高满政麾下，一个多月前，高满政孤守马邑，最后关头欲突围，就是被杜士远斩杀……要知道，高满政当初投唐，尽杀马邑突厥，就连郁射设也差点死在他手中。
同样的道理，斩下郁射设头颅的苑君璋是没有可能再投突厥了，但其麾下将校在突厥的威逼利诱之下，未必不会起事，斩杀苑君璋，再投突厥……想必这是突厥希望看到的。
武德六年十一月十一日，夜，大雪。
启程离开马邑的李善率三百亲卫夜袭突厥，刘世让匹马当先，势如破竹，生擒处罗可汗幼子郁射设、始毕可汗幼子结社率。
当夜，苑君璋亲斩郁射设头颅以献，受唐皇招抚，全城易帜投唐。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善终于真正的踏上了归途。

第四百二十八章 放你回去
鹅毛大雪每时每刻的从天而降，元普抬头看了几眼，比起前两日，雪势愈大，但今日倒是没太大的风……离开马邑，一行人再次落脚在昨日黄昏那座破落的村落内。
李善名义上说是……一夜未歇，要睡一觉，但元普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为什么不在马邑睡一觉？
难道你怕苑君璋再有反复？
如果真的有反复，这儿距离马邑如此近，苑君璋若是派人追杀，难道能逃得掉？
想起昨晚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元普心中犹自兴奋，但也有着郁结……自己可是受陛下之命召刘世让回京问罪的，但李善却将刘世让留在了马邑，而且还让淮阳王李道玄将其旧部送往马邑，显然有让刘世让镇守马邑之意。
元普倒不怕陛下问罪……今夜种种，除了袭营之外，李善都特地将自己带在身边，无非就是为了让自己将实情禀报陛下。
刘世让绝无降敌之心，相反今夜破营，实有大功，更率先斩郁射设，日后驻守马邑，必然效死。
但元普郁结之处在于……既然刘世让无降敌之心，那江夏郡公李高迁就是诬告。
而李高迁是东宫太子的心腹，而且附李高迁弹劾奏折的还有襄邑王李神符。
元普是李渊在太原时期的老人，如今任少府中尚署令，此次是因为出身雁门郡才被李渊派来的……他绝不希望得罪太子李建成。
可以想象，若是李善以此发难，李高迁被朝中问罪，太子如何看待李善……元普不想知道，但可以肯定太子会看自己很不顺眼。
“县公尚未歇息？”
今日执勤的是朱石头，朱八昨晚被抽了二十鞭……还有三十鞭要等回雁门关之后，如果朱玮、苏定方知道，估摸着还得加上五十鞭。
朱石头进去禀报，不多时延手请元普入内。
“元公尚未歇息？”李善揉着发青的眼圈，笑道：“幸好功成，不然真是连累元公了。”
“犬牙交错之际，雪夜破营，迫苑君璋全军来投，如此大功，真是名不虚传。”元普恭维了几句才试探问：“今夜之事，在下回京后，禀明陛下……”
“那是自然。”李善叹了口气，“某也会写信去。”
“不瞒元公，在下之前也怀疑宜阳县侯有投突厥之意……江夏郡公、襄邑王太过逼迫，再加上马邑失陷，高满政几乎满门被灭。”
李善苦笑道：“四面楚歌，已入绝境……若不投突厥，下场堪忧。”
“听闻今夜宜阳县侯率先破营？”元普也苦笑道：“在下回京如何回禀？”
“据实回报吧。”李善揉着眉心，顿了顿才说：“江夏郡公、襄邑王心忧国事，倒是说不上错……”
元普提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了，心想只要你不为刘世让做主，李高迁未必会被朝中问罪……东宫太子爷未必会震怒。
看元普神色放缓，李善心里琢磨，这厮年岁不轻了，却是个没什么太深城府的……其实关于刘世让，只要往深处想一想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之前李善已经几次试探，从元普嘴里打探到，关于李高迁、李神符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此事背后隐隐有东宫的影子，搜捕刘世让家眷，是尚书省左仆射裴寂下令的。
李善甚至猜测，说不定裴世矩都出手了……若是刘世让反了，一个不好自己就要被堵在雁门关外。
但东宫为什么要出手？
虽然没有任何凭证，但李善觉得，李高迁、李神符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当日苑孝政在忻州，在这二人身后发现曹船佗的。
李神符有可能与东宫有些许联络……李善隐隐察觉到其中的古怪，如此一来，若是李渊认可了今夜一战，并且许刘世让驻守马邑，那李神符怎么办？
马邑孤悬在雁门关以西，随时都可能遭到突厥的侵袭，驻守马邑，不是谁都可以的。
需要必死决心，需要有大将之才，更需要一位绝没有可能降敌的官员……之前的高满政就是一个例子。
而如今，除了刘世让，李善想不到还有谁有资格，有勇气来担当这个重任。
朝中比刘世让更强的将领多了，天策府内能拉出一排来……但谁能保证他们在突厥大军围攻之下能心如磐石？
但刘世让能保证……手中还沾着郁射设的血呢。
不过，刘世让驻守马邑，必须要得到雁门方向的支援……除了粮草补给之外，雁门关与马邑成掎角之势，所以，刘世让需要一个至少能和他保持交流的将领。
李善本人是没有这个资格的，至少明面上没有。
而如今驻守雁门关的淮阳王李道玄有这个资格，但他并没有长期逗留在河东道的名义。
真正拥有这个资格的只有一个人，河东道行军总管兼并州总管襄邑王李神符。
如果李渊定下让刘世让驻守马邑，很可能李神符就要易位。
毕竟，李神符是可以取代的，而刘世让是很难取代的。
其实如今李善心里所想的和元普差不多……只怕这次要得罪李建成了。
李善不在乎得罪李建成，毕竟自己明面上没有投入秦王麾下，而且一方面自己持公，另一方面有平阳公主作保。
但也需要让步……李善咬了咬牙，李高迁倒是好运道，本还想着借曹船佗一事将这厮给弄下去。
商议许久，两人互相试探，基本确定了，元普回京后据实以报，但不提及李高迁，更不提及曹船佗曾被突厥俘虏一事。
送走终于安心的元普，李善疲惫的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心里琢磨李道玄有没有可能接任河东道行军总管……但李道玄未必是宗室子弟中最支持李世民的，但肯定是最排斥李建成的。
东宫只怕难以容忍李道玄留在河东……李善想着或许应该暗中和李世民通气，这件事自己不能插手。
“郎君，歇息吧。”朱石头抱着被褥进来，“崔公那边已经安顿好了。”
“嗯。”李善应了声，摇头道：“不急，不急……那厮还在撕闹？”
“早就不敢了。”朱石头笑道：“扯开堵嘴的破布，喊一声给他一个耳光……”
李善噗嗤笑出声了，踱步出去，在村落外围的破屋中，看见了脸颊红肿的结社率。
“李善，李善！”
结社率不顾一旁亲卫举拳相向，就要破口大骂。
但接下来，李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结社率猛地住了嘴，转为一阵猛烈的咳嗽。
“放你回去。”

第四百二十九章 千刀万剐
面对似乎哑巴了的结社率，李善笑道：“难道率兄不想生还五原郡？”
面前的青年依旧温文儒雅，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一股寒意从结社率内心深处涌出，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马邑十日，几乎无所不谈，定下盟约，饮酒谈乐，甚至对方还亲自下厨，但昨夜那闪亮的长刀，如毒龙一般的长槊，席卷而来的铁器，让结社率如何不胆战心惊。
虽然才二十出头，但身为始毕可汗幼子，结社率并不缺少战阵经验，他畏惧的是面前此人难以揣摩的心性……一刀毙命，脸上犹带笑意。
李善让人取来被褥铺在地上，将亲卫都出去，慢条斯理的坐下，轻声道：“是杀你还是杀摸末兄，一度难以抉择。”
“但无奈摸末兄麾下部落尚众，而率兄又是突利可汗胞弟，可叹可叹……虽一见如故，虽倾盖如故，但还是取了摸末兄头颅。”
结社率的身子往后缩了缩，他清晰的记得，自己和郁射设都被踢倒在营门内不远处，刘世让来回看了好久，最终才拖住郁射设的脚，一路拖到营门外。
然后，结社率亲眼目睹，先是刘世让一刀劈下，之后苑君璋砍下了郁射设的头颅，跪地以献。
从睡梦中醒来，被刘世让一槊打翻，再到万马奔腾，灯火通明，最后亲眼所见，苑君璋跪地受唐使招抚……结社率都不敢相信自己经历的这一切。
李善好奇的观察着结社率的神情，笑着问：“难道不想一刀杀了某报仇？”
结社率的身子再次往后缩了缩。
“给你这个机会。”李善摇摇头，“真的不杀你，真的放你回去。”
“五百突厥，还能骑马持刀者三十二人，每人备两匹战马以及干粮清水，换人不换马，两日之内，应该能抵五原郡吧？”
结社率默默的点了点头。
李善往前挪了挪，“知道放你回去作甚？”
不等结社率有任何反应，李善继续说：“率兄忘了吗？”
“你我定下盟约，若无率兄，突利可汗如何知晓？”
“此等大事，必得突利可汗首肯啊。”
结社率目光茫然……你还要和我们结盟？
那你为什么还要夜袭破营？
为什么还要斩杀郁射设？
反过来说，你斩杀郁射设，逼着苑君璋全军投唐，居然还要和我们结盟？
李善叹了口气，如果是郁射设在这儿，应该会很快就反应过来，说不定还要和自己谈谈条件，而面前的结社率……似乎有点傻啊。
得，必须把事情掰开跟他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善耐心的说：“之前听摸末兄提过，率兄也提过……摸末兄身为处罗可汗幼子，按草原惯例，处罗可汗留下的部落，摸末兄分的最多？”
结社率傻乎乎的点点头，的确如此啊。
“阿史那王族中，手中部落人口比摸末兄多的还有几人？”
结社率犹豫了下，低声说：“颉利可汗、突利可汗。”
“那也就是说，摸末兄是可以左右局势平衡的关键人物。”李善极其耐心的替结社率分析局势，“若是摸末兄投入颉利可汗麾下，只怕突利可汗早就难以相抗。”
“如今摸末兄被苑君璋斩杀，那他留下的部落怎么办？”
结社率神色大变，“这……这……”
“之前摸末兄依附突利可汗，后者也不过只能勉强抗衡颉利可汗，还落入下风。”李善叹道：“若是摸末兄留下的部落人口被颉利可汗吞并，那突利可汗……”
结社率这次完全听懂了，的确如此，如果颉利可汗吞并郁射设留下的部落，势力将完全压倒突利可汗。
李善诚恳的说：“李唐绝不希望看到一个号令统一的突厥，若是突利可汗甘心为颉利可汗驱使……那也只能徒叹奈何。”
“但，只怕突利可汗不甘心伸出脖子吧？”
“记得处罗可汗长子奥射设未能继承汗位，颉利可汗上位后，奥射设就暴毙而亡……”
李善脸上笑容愈盛，“现在知道回去作甚了？”
结社率咬着牙，“尽快赶回五原郡，告知兄长郁射设已亡……尽快收拢郁射设余部……”
“乖啊。”李善笑眯眯的拍了拍手。
老大老二争，结果死的是老三……虽然郁射设是死在唐军手中，但留下的遗产却很具分量，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不可能不争。
虽然突利可汗很可能以为郁射设报仇雪恨的名义收拢部落，但李善并不觉得这位历史上投唐的可汗会来攻打雁门关……相反的，他很可能去拖颉利可汗的后腿。
“马匹、干粮、清水都已经备好。”李善歪着脑袋想了想，补充道：“之前与摸末兄商定结盟，率兄可别忘了。”
结社率猛地想起，那两日商议结盟，特别是商定代州、朔州的细节，李善几次阻止自己喝醉，还非常耐心的一次次问自己有没有记住……那时候他就打定主意了！
“放心，在下以诚信为先！”李善拍着胸脯恬不知耻的说：“比如输马邑粮草……绝不会延误！”
结社率的脸都僵住了……你还要脸吗？！
“若是突利可汗有意，可遣派使者随商队入雁门关。”李善手撑着被褥起身，“对了，回去的路上留点神，别撞上了欲谷设。”
一刻钟后，目送三十三骑消失在风雪中，李善在心里琢磨，自己向来与人为善，没想到拉仇恨也挺有一手，光是阿史那王族，就有欲谷设、结社率两个仇家了……日后自己可不能落到突厥手中，无论是哪一方，自己都肯定被千刀万剐。
不过，李善对结社率此行很有信心。
郁射设一死，突利可汗怎么可能放过这块大肥肉，任由颉利可汗吞并部落壮大势力？
只是不知道抢先得到消息的突利可汗能捞到多少好处？
而颉利可汗会有什么样的应对……要不干脆打一战吧，反正死了谁李善都愿意看到。
过去几十年来，突厥王族内斗比隋唐两朝皇子夺嫡更惨烈，一个不好就是大战连绵。
关于结盟，历史上的突利可汗选择和李唐结盟，是政治因素决定的，郁射设之死，并不会影响到突利可汗的选择……因为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而且，即使是盟约不成，突利可汗短视，双方为敌，甚至突利可汗联合颉利可汗来犯……自己也不可能受到责罚。
要知道李善之前在马邑几次试探过，很确定突利可汗并没有和李唐结盟……既然没有结盟，自己斩杀阿史那王族子弟，逼迫苑君璋举马邑来投，难道是罪过吗？
哪个脑子进水的会弹劾自己擅杀突厥王族子弟？
在心里盘算良久，李善揉了揉眉心，回头道：“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启程吧。”
选择天未大亮时候离开马邑，选择在这儿落脚，就是为了结社率……而现在，需要赶时间了，李善真怕欲谷设突然杀出来。
此时此刻，云州境内，欲谷设正咬牙切齿的看向南方，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李善居然半年前就出任代县令，居然还被遣派往马邑招抚苑君璋！
双腿猛的踢了下马腹，欲谷设趋马南下，身后是数以千计的骑兵，即使是寒冬季节，颉利可汗独子的身份，也足以领数千骑兵出战。
李善，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第四百三十章 崔信的决定
恰巧大雪初歇，天空放晴，温暖的阳光洒在雁门关上下。
城门大开，淮阳王李道玄率千余精骑，亲自出关十里外相迎，薛忠、李高迁诸将相随左右。
远远的地平线上，小若蚂蚁的黑点渐渐放大，李道玄拿起望远镜看了几眼，终于放下了心，趋马上前。
“总算回来了。”
“一路坎坷，幸好运气不错。”李善现在骑术也不算很差劲了，在马上握住李道玄的手，“幸得道玄兄襄助……”
“此言太过了。”李道玄挥手道：“怀仁此番大功，与某何干。”
李善也不客气，笑着夹了夹马腹，趋马上前与李道玄并肩而行，他很清楚，李道玄看似没有直接参与马邑诸事，但实际上却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镇守雁门关，抵抗襄邑王李神符施于的压力，调配粮草出关输马邑，还收拢刘世让旧部出关……这些事真正说起来是有点犯忌讳的。
特别是李神符，他不仅仅是李道玄的叔父，而且还任河东道行军总管，李道玄名义上是其属官。
沉闷多日的李道玄神采飞扬，虽然只是听李善遣派亲卫粗略讲述，但也能想得到雪夜破营的肆意，逼迫苑君璋投唐的豪情，他深深惋惜于自己没能亲身参与。
“今夜怀仁定要一一细述，此事当留于青史。”李道玄突然一顿，视线下移，“怀仁换了马？”
去年山东，今年代州，李道玄知道李善坐骑是一匹白马，而现在却是一匹神骏的黑马。
李善挥鞭大笑道：“此马是阿史那摸末准备献于突利可汗，当日启程分别之际，摸末兄将其转赠小弟。”
李道玄无语了，他记得亲卫亲口说的……郁射设是被李善亲手生擒的。
“若无此马，只怕难毕全功呢。”李善眨眨眼，“摸末兄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听李善解释了几句，李道玄哭笑不得，郁射设也真够倒霉的，说起来还是自己坑死了自己。
前方迎面而来的薛忠、李高迁等人一一上前招呼，李善笑着寒暄，视线扫过了坐立不安的李高迁……想必如今这厮已经得知实情了。
的确如此，前日深夜，李善遣派的亲卫急奔至雁门关，第二日李道玄点齐刘世让旧部，出关去马邑……当时襄邑王李神符就在场，一力阻止，差点和李道玄当众翻了脸。
但很快消息就在雁门关上下传开，馆陶县公李善率三百亲卫夜袭破营，斩郁射设头颅，苑君璋受陛下招抚，全军投唐。
对于李神符来说，最关键的不是李善袭营，不是逼迫苑君璋投唐，而是刘世让率先破阵，立下了大功。
李神符立即明白了，不说其他的，诬陷刘世让降敌……这件事已经彻头彻尾的失败了，虽然忿恨李善为什么要用刘世让，但李神符即刻启程离开雁门关回忻州去了。
只有倒霉的李高迁留在雁门关……他如今是代县骠骑将军，也没其他地方能去，李神符自然是不会带上他的，反正首告的是他李高迁，自己只不过附名而已。
人群的最外围，脸色灰败的李高迁默默听着李善、崔信与众人寒暄，心中五味杂陈……他现在都不去怪一直和自己关系不错的李善选择了刘世让，而是在考虑自己的将来。
李神符无情的回了忻州，李善选择了刘世让，而李道玄与李善是生死之交……李高迁觉得自己在代州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这还不是最悲惨的……如果诬陷刘世让一事被捅到长安去，太子是会选择保住自己，还是会选择放弃自己？
之前刘世让在朝中无援，但现在有了李善……而李善虽然才抵达关内不过三年，出仕至今不过半载，但在朝中的跟脚却一点都不弱。
相伴晚霞，众人谈笑风生的回了雁门关。
崔信抬头仰望，心里感慨万分，原以为只是一趟顺理成章的招抚，毕竟苑君璋都已经遣其子入朝觐见了，但没想到却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去年清河初见，崔信就觉得这个青年的不凡，之后两家的关系似断非断，《爱莲说》、《陋室铭》两篇文章一出，崔信看重了此人的文采……当然，很大程度在于女儿。
但马邑十日，崔信对李善亲近突厥王族颇为不悦，但最后关头的雪夜袭营让他恍然醒悟，虽然崔信前朝就已经出仕，本身为山东名士，见识过无数闻名遐迩的人物，但也不得不承认，李善在期间的筹谋决断，实在令人心折。
进了雁门关，被引去洗漱，崔信还在心里盘算，无论如何，自己那晚没有选择回雁门关……这是他给出的信号。
即使有河东裴氏，也难以相阻！
身为清河崔氏的中坚，有此佳婿……难道裴世矩还能打上门吗？！
难道清河崔氏会怕了闻喜裴氏吗？！
洗漱完毕换了身衣裳的崔信径直去了隔壁李善住处，他已经决定，无需等李善回京，就定下这门亲事！
然后……然后崔信的脸黑的都不能看了。
完全没察觉崔信出现在门口的李善懒洋洋的站在那儿，周氏正在小心翼翼的为其穿戴，身后的小蛮一边说笑一边在为李善挽起发髻。
“郎君，下次去哪儿都带上奴家！”
“好好好……”李善实在疲惫，随口应道：“下次不可调皮了，居然跑到雁门关来！”
“是奴家的错。”周氏低眉顺目，轻声道：“实在担心郎君。”
在李善失去联络的这些日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在代县传播，最让人动容的就是宜阳县侯刘世让叛逃突厥，引突厥袭马邑，中书舍人崔信、馆陶县公李善均没于马邑。
周氏和小蛮一直在代县城内，听到消息不顾亲卫阻拦，赶到雁门关来问个究竟……要不是李道玄亲卫恰巧看到了，连雁门关都进不去。
如周氏、小蛮这样的美人……无人护佑，即使是在雁门关内，也是很惹人觊觎的……刘世让和李神符的仇怨不就是因此而起吗？
李善伸手揪了揪周氏的鼻尖，“再有下次，家法伺候！”
周氏的小脸一片绯红，背后的小蛮娇笑着取笑……然后，然后压抑而冷淡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
“怀仁北上赴任雁门，还有人担忧北地苦寒……”
李善脸色登时非常精彩，他苦笑着转过身去，看见面沉如水的崔信。
“如何料得到，左拥右抱，美妾俏婢。”崔信视线扫了扫，哼了声，“倒是快意！”
李善干笑着呐呐无语……被一个宠女狂魔的老丈人逮个正着，饶是郁射设、结社率、苑君璋全都刚刚被他嘴里这条舌头打的一败涂地，也实在无言申辩。

第四百三十一章 小手段
李善抵达雁门关时候已是黄昏，虽然疲惫，但也没拒绝李道玄的设宴。
当晚，大厅内巨烛点燃，大摆宴席，雁门关上下将校齐聚一堂，李道玄推李善坐在上首，后者坚辞……最后崔信以天使的身份坐在上首，李道玄、李善分左右陪坐。
三巡酒罢，李道玄问起马邑诸事，李善……当事人是不能自我吹嘘的，刘世让还在马邑，王君昊毕竟没有明面上的身份。
李善朝崔信使了个眼色……后者板着脸一声不吭。
场面有点古怪，其他人不知道，但撞破了崔信痛斥李善的李道玄心里有数……这位崔舍人也太过了点，呃，虽然还没定亲怀仁就纳了美妾，的确有所不妥。
不过，李道玄倒是觉得……对于崔信的痛斥，李善甘之如饴。
但场面总不能就这么僵着，李道玄侧头看了眼元普，笑问道：“听闻崔舍人宣读诏书，招抚苑君璋，元兄也在场？”
“是。”元普起身行礼，“苑君璋双膝跪地，叩谢天恩。”
下面有些许躁动，这些将校在河东任职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大都是本地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和苑君璋麾下大军交过手的。
自苑君璋领刘武周旧部复起之后，声势相当不小，仅仅攻入代州、忻州就有数次，还曾随颉利可汗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道，最后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就是死在苑君璋手中。
双膝跪地，叩谢天恩……无数道视线投向泰然自若的李善，能将一度嚣张狂妄数次拒绝陛下招抚的苑君璋逼迫到此番境地，真是好手段！
和其他人不同，元普是仅有两个从头到尾旁听李善、苑君璋谈判的人，另一个是刘世让，他们都深深感慨于李善对突厥局势的了解，更感慨于一个未满二十岁的青年有如此深的心思。
元普看向李善的视线夹杂着忌惮，轻声道：“崔舍人宣读诏书，馆陶县公言此番招抚，当以头颅以贺……苑君璋即斩郁射设头颅以献。”
下面的躁动立即平息下来，郁射设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处罗可汗三子，先后监军刘武周、梁师都、苑君璋，是突厥王族中数的出来的人物。
“斩郁射设头颅，苑君璋当不至再首鼠两端。”崔信突然开口，“怀仁此举，于代州乃至河东实有大功，不愧怀仁之名。”
崔信再如何在心中痛斥李善，也不希望李善的声名受到影响……以这种手段逼迫苑君璋投唐，说起来手段实在狠了点。
对外自然无所谓，但对内就不好说了……至少日后同僚会有所忌惮，认为李善是个不讲规矩的人。
接下来，崔信从头到尾描绘马邑十日的一切……只是削除了李善和郁射设、结社率勾肩搭背、呼朋唤友，而是大篇幅的讲述第一次行招抚事，郁射设、结社率突然领兵南下。
坐在下首位的李高迁脸颊动了动，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转了过去，正和李善撞了个正着。
李善脸上犹带笑意，但目光清冷。
李高迁的身子微微颤抖……他当然知道这位青年是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那么巧，李善、崔信抵达马邑第二日行招抚事，郁射设、结社率恰巧从云州南下阻扰苑君璋投唐。
必然有人通风报信！
李高迁的心里充斥着巨大的荒谬感，自己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结果刘世让却借助李善而翻身，洗刷污名……他不认为自己的举告还能成功。
相反的，如果李善穷追不舍，李高迁自己很可能被扣上暗通突厥的罪名……通风报信使刘世让陷于马邑，这个理由只是勉强，但再加上李高迁诬告刘世让，那理由就足够充分了。
宴席很快就结束了，一方面是因为毕竟身在雁门关，不能大肆饮乐，一方面李善一行人急奔雁门，已经非常疲惫，当然了……也有崔信实在不想太过吹嘘李善的原因。
已经吹得有点过了……崔信住了嘴，但元普津津有味的说起在那破落村落中，李善如何率亲卫回首的一幕幕。
宴席结束后，将校纷纷退下，而李高迁拖延到最后，迟疑着来到李善面前。
李善转头四顾，薛忠等人悄然退下，厅内只留下了李道玄、崔信、元普，角落处，闻讯刚刚赶到雁门关的马周踱步而来。
“江夏郡公。”李善抬起头，平静的问：“在下赴任代县令，与郡公几度相交，可有得罪足下之处？”
不等李高迁回答，李善继续问：“商路分润，在下可少给了足下一文钱？”
“即使大败而归，朝中问罪，从左武卫大将军降为骠骑将军，在下可曾忘却昔日约定，可曾落井下石？”
李善霍然起身，“你要让刘世让万劫不复，与在下何干？”
“让刘世让陷于马邑，你可曾考虑过某李怀仁的性命？！”
李高迁脸色灰败，“怀仁，不是我……”
“唯恐消息泄露，使突厥得闻，启程前某就拜托淮阳王亲自坐镇雁门关，不放一人出关！”李善冷笑道：“能翻阅崇山峻岭，绕过雁门关而入朔州，必为熟悉地理之人。”
“而江夏郡公驻守雁门关已有年许，想必不难办到。”
李道玄还没听出什么，崔信却眉头大皱，他记得自己在马邑和李善商议此事……李善还很确定不会是李高迁、李神符的手笔。
崔信正要开口，却看见踱步过来的马周向自己微微摇头示意。
“怀仁，未必就是江夏郡公。”元普轻声劝道：“高迁兄乃是陛下身边旧人，招抚苑君璋乃军国大事……”
“罢了，罢了。”李善长叹一声，指着门口，“不送。”
目送李高迁离去的苍凉背影，元普起身看着李善笑了笑，摇头道：“真是好手段。”
“不过偷个巧而已。”李善嘿嘿一笑，“元公明日启程，今夜尽可安睡。”
崔信还要再留几日，而元普虽然后至雁门，但却要先赶回长安，毕竟崔信和李善的关系有些……元普的讲述在旁人看来才是最客观的。
等元普离开后，李善长长舒了口气，不顾仪态的瘫坐在席子上，“世伯，歇息几日，再去代县城逛逛……虽然北地苦寒，也有些特产，还请世伯带回长安。”
崔信犹豫了下，看了眼李道玄，又看了眼马周，他知道这两个人都和李善关系密切，才开口道：“你不是断定，消息走漏，非李高迁所为吗？”
李道玄脑袋歪了歪，“难道是襄邑王叔？”
“不可能。”马周摇了摇头，“襄邑王身为河东道行军总管，行此等事，风险太大……最多只是放出风声，宜阳县侯出雁门，往马邑，投颉利可汗罢了。”
“那……”
“不过怀仁以势压之而已。”马周和李善太熟，一眼就看穿了，之前的元普也看穿了，而李道玄、崔信显然没看懂。
李善来到代县半年，一直秉持着与李高迁结盟制衡刘世让的策略，即使李高迁大败也没有改变，甚至和刘世让撕破脸将其完全架空。
而这一次，李善用了刘世让，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背弃了与李高迁的约定。
所以，李善抢在前面将暗通突厥这个帽子扣在了李高迁的头上……只是小手段而已，要不是你李高迁暗通突厥坏了招抚事，我也不会用刘世让那厮了！
之后李善自然会将关系缓和下来……李高迁本人无所谓，但他背后却站着东宫太子。
四人一起出门，马周紧紧跟着李善，而李道玄也一直跟到李善住处，甚至崔信都没回去。
李善揉着眉心，崔信这边估摸着是想和自己统一口径，可能还要问一问元普那边；李道玄那边不太清楚，而马周这么快赶到雁门关……李善隐隐猜到了什么。
但现在，李善什么都不想听，这小半个月来，心神耗费太过，他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第四百三十二章 小本本
悠悠一觉醒转，李善大大伸了个懒腰，四肢舒展，一股酸麻的爽快传遍了全身。
“郎君终于醒了。”
“都快七个时辰了！”
周氏赶紧上前服侍，小蛮出去端热水来，门开关间，李善瞥了眼，“又下雪了？”
“雪势比前些天更大呢。”
坐在榻边任由周氏服侍穿戴整齐，小蛮又服侍着抹脸漱口……李善有点惭愧，自己真是被腐化了啊，不过这好像也不能怪我。
袖子里还塞着暖壶，李善踱步出门，仰头看天，登时被吓了一跳……他前世就没见过几次大雪，如此雪势真是让他瞠目结舌。
似乎天上漏了个口子，鹅毛大雪简直像是抖棉絮似的，一堆堆往下洒落，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视线之内都看不到其他颜色，院子里那颗大树都已经被压的折断。
李善不由得开始担忧起来，按照路程，赶往马邑的三千刘世让旧部还在途中，估摸着正和这场暴雪撞个正着。
但转念一想，如果郁射设没有撒谎，欲谷设真的南下……估摸着也挺惨的。
“总算醒了。”马周出现在门口，“淮阳王都遣派医者来看过了，说你太过疲惫，之后要好生休养。”
“好生休养……”李善苦笑一声，“难，难，难啊！”
想想也知道，后面不管是刘世让镇守马邑，欲谷设来犯，都要耗费大量的精力……说到底，马邑折腾出现在这个局面是李善自行为之，李渊认不认还在两可之间呢。
更别说如果突利可汗忍下郁射设被杀这口气，依旧和李唐结盟……不用说，李善必然成为关键人物，至少是一道暂时不可或缺的桥梁。
还有李神符、李高迁以及身后的太子……多少乱七八糟的破事。
李善瞥了眼马周，这厮脸上颇有憔悴之色，想必这十来天日子也挺难熬的。
这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周氏端上来一大碗汤饼，配上切的细细的白切羊肉，好久没好好吃一顿的李善大快朵颐，心里一时想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胡椒，羊肉汤没有胡椒总觉得缺了点味道，一时又在想从马邑带回来的牛肉、牛舌头、牛尾巴，记得为了多弄点牛舌头，郁射设还让苑君璋多杀了两头牛呢。
马周早就吃过饭了，坐在一旁低声说：“已经查过了。”
“咳咳。”李善偏头将周氏打发回去，又看向门外，“去请崔舍人。”
“怀仁？”
“已然尽知。”李善简单而明了的答了句，继续哗哗啦啦的吃面，心里还在想记得带回来几块牛腩，回头试试红烧牛腩面……医院门口那家面馆，每次牛腩就那么两三块，吃的老不爽了。
崔信入门的时候，李善将最后一口汤喝完，笑道：“宾王兄乃小侄至交，世伯尽可信之。”
崔信打量了马周两眼，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点了点头。
李善有些意外，自己去年在清河县，身边除了马周之外，还有苏定方和凌敬，他以为崔信会问凌敬知不知道内情。
崔信原本的确想问，因为凌敬本人是有着明确政治倾向的，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没有必要问，面前这位青年在夺嫡之争中是没有明确倾向的。
“亲卫回报，突厥南下抵马邑坏招抚事，绝不可能是巧合。”马周缓缓道：“若是仅仅泄露怀仁在代县，或许欲谷设会起心思，但也不会奔向马邑……更何况是郁射设、结实率。”
“不可能是李高迁，他没这胆子。”
“若论怨恨……”崔信试探问：“襄邑王？”
“襄邑王此人，无甚威严，不为人惧，为人谨慎小心。”马周摇头道：“举告宜阳县侯，他也不过附名而已，所以，怀仁……”
李善平静的听着，嗤笑道：“只可能是裴弘大。”
崔信愣住了，而马周默默点头。
“从时间上来计算，苑孝政在忻州亲眼目睹曹船佗，后他在长安前后三日。”马周低声道：“按理来说，崔公赶赴雁门关之时，召刘世让回京问罪的使者应该也不远了……但元普是怀仁、崔公启程后第七日才抵达雁门关。”
“而且元普尚未抵达雁门关，刘世让降敌的流言已然散开……”
“若是刘世让不肯探出脖子被砍，那只能举关而降，或者西奔投敌。”李善笑道：“那某和世伯很可能陷于马邑。”
“流言蜚语未必是裴弘大所为，有可能是襄邑王、李高迁的手段。”马周细细分析道：“但密通突厥，告知陛下遣派使者招抚苑君璋……必能坏事，更有把握将怀仁……”
崔信怔怔的听着马周、李善讨论细节，突然摇头道：“裴弘大再如何深恨怀仁，也不会……”
马周微垂眼帘，李善毫不客气的打断道：“论狠毒，裴弘大不如其婿，论手段，其婿如何能与名扬天下数十载的裴弘大相提并论？”
崔信一时哑口无言，李德武先抛妻弃子，后欲杀子，心狠更甚猛虎，但裴世矩的手段更加婉转，也更加了得……悄无声息的将李善送到了突厥刀口下。
马周心想这次李善运气还真不错，若是此次南下的不是郁射设、结社率，而是欲谷设，李善只怕现在都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好一会儿崔信才回过神来，“有何凭证？”
李善和马周对视了眼，这位还真有点天真可爱啊……这种事还需要凭证？
自由心证就足够了，就因为他裴世矩有这样的手段，更有这样的动机。
李善脸色转冷，轻声道：“世伯可曾想过，为何裴弘大提议陛下遣派近臣招抚苑君璋？”
看崔信一脸懵懂，李善嘿了声，“《爱莲说》一文……呃，反正你我之间，裴弘大又不是瞎子聋子，一旦提议近臣招抚，陛下很可能会选中世伯。”
“裴弘大为何要将这份功劳拱手送于世伯？”
“听闻世伯还拒绝闻喜裴氏西眷房联姻？”
“唯一的可能是，他希望小侄马邑一行。”
崔信猛地醒悟过来，“不错，不错！”
裴世矩不可能公然提议让李善去马邑招抚苑君璋，但如果崔信为使者去马邑，不管因私因公，李善都很可能会陪着崔信去马邑。
而接下来，郁射设、结社率突然率兵赶到了马邑……只可惜这两位都依附突利可汗，不仅没有斩杀李善，而且还结交为友……虽然后来被反杀了一波。
马周补充道：“崔公抵达雁门关前一日，两支商队出关去云州，一支是代县张氏，另一支是闻喜裴氏。”
“难道真是是裴弘大……”崔信有点信了，“这么巧闻喜裴氏的商队出关……”
“不会是他们。”李善平静的说：“若没猜错，裴氏商队在云州，很可能只是为某扬名而已”
马周点头赞同，李善在云州扬名，消息传到了五原郡，才会有欲谷设突然南下的事。
听面前的两位青年如庖丁解牛一般将事情剖析开，崔信揉了揉眉心，“那你想如何？”
“裴弘大身为宰辅，暗通突厥……此等秘事，难道会让闻喜裴氏亲自为之？”李善轻描淡写道：“不可能有任何证据，自然只能不了了之。”
崔信松了口气，“此次立下大功，陛下必有封赏，想必日后裴弘大亦不敢再为之……”
听着崔信的絮叨，马周斜眼瞥了瞥笑眯眯的李善，他太清楚这厮的秉性了。
裴世矩为何要一次次的下手，无非就是为了身后事和子嗣，而李怀仁看似与人为善，但绝不是那种挨了打不还手的人……不了了之，那就是记在了小本本上，越往后推，裴氏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第四百三十三章 忽悠
雪势愈发大了，李善略略往门外走了两步，衣衫登时被刮得呼呼作响，衣角悬挂的玉佩都被吹得飞起。
北风如此之大，而空中的雪花并不随风飘舞，而是径直落下，风雪之密，令人难以远望，李善隐隐看见不远处的院子口有人影闪动。
“郎君，是李高迁。”守门的朱八一瘸一拐的回来禀报。
“让他进来。”李善心想李高迁这厮昨夜被自己痛斥，今日还要上门……不过也好，如果不来，自己还要让崔信辗转去透个口风，现在一来倒显得自然一些了。
昨日的小手段，不过以势压人，而今天却是要以诚待人，李善站在屋檐下，对着浑身披满白雪的李高迁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
“马邑十日，时时刻刻屠刀悬颈，每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恐不能生还雁门。”李善轻叹道：“若南下的是阿史那欲谷设，小弟如今已被挫骨扬灰。”
“一时激愤，不及细想，昨日贸然，还请高迁兄见谅。”
李高迁呐呐无言，他今日来是准备来甩锅的……没想到一进门，这位刚刚立下奇功的青年就为昨日之事致歉。
但李高迁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快李善就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请。”李善延手请李高迁入内，让亲卫取来干爽的衣衫换上……这厮估摸着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身上满是积雪。
“为何……”
“已然细细想过了。”李善苦笑道：“淮阳王与高迁兄……你亦知晓，小弟与道玄兄是生死之交，当不会怀疑他……”
李高迁脸上也显露出苦色，不是淮阳王，就是我了……按常理来说，的确是这样，这也是李高迁今日前来的理由。
要知道，知晓内情且有动机的可不仅仅只有我。
“高迁兄与宜阳县侯，除去那次大败之外，不过只是数次口角。”李善继续说：“些许小事，高迁兄即使忿忿，也必不至于坏招抚事……”
顿了顿，李善身子前倾，低声道：“刘世让罢了，即使小弟也罢了，但崔舍人陷于马邑，即使如今清河崔氏子弟多依附东宫，太子也保不住你。”
李高迁连连点头称是，如果真的是自己干的，而崔信、李善死在马邑……东宫那边估摸着都未必能保得住自己的姓名。
李善北上三载，出仕半年，但结交的人脉不容小觑……仅仅是救命恩情就有苏定方、凌敬、李道玄、魏征、平阳公主，夹杂着东宫、秦王府甚至陛下各方势力，纵使李高迁曾爵封郡公，身为元谋功臣，也绝难相抗。
“刘世让之事……还请高迁兄勿怪。”李善摇头道：“一方面亲卫头领王君昊，虽是名将王伏宝亲侄，冲阵犀利，骑射皆精，不让苏定方，但唯有勇力，不擅领兵，雪夜袭营……当时唯独刘世让有此能。”
李高迁苦笑道：“时也命也。”
“另一方面，小弟决意让刘世让驻守马邑。”李善一摊手，“这次用刘世让，实在是无可奈何……苑君璋是万般无奈之下方投唐，但陛下也不会允许他久据朔州，要知道他和罗艺可是不同的。”
“除了刘世让，还能用谁，他斩杀郁射设，难道高迁兄你愿意去？”
面对这样的解释，李高迁无言以对，面对一年四季至少两季随时可能南下东进的突厥，面对可能的颉利可汗的怒火，谁去守马邑……都要承受巨大的压力。
刘世让之前都被逼到绝境，四面楚歌……想必是愿意承受这样的重担的，更何况斩杀郁射设，决定了刘世让不可能降敌。
“不过高迁兄放心，经此一事，宜阳县侯当收敛一二。”李善劝道：“日后大不了两不相见。”
李高迁心里还是忿忿……他琢磨着，如果刘世让躲过这一劫，得陛下许可久驻朔州，说不定反而能得手代州总管。
这时候，李善长长叹了口气，“但……当时崔舍人着官服，手托爵服、铁劵，正准备宣读陛下诏书，突厥骑兵骤然而出，绝非巧合！”
“到底是何人……”
李高迁咳嗽两声，“宜阳县侯当年为人倨傲，得罪的人数不胜数，比如……”
“比如？”
“比如襄邑王。”李高迁双目盯着手边的茶盏，“天下间，襄邑王最恨宜阳县侯。”
李善眼神闪烁不定，视线与李高迁撞了撞后各自移开。
在崔信、李善出关往马邑招抚苑君璋的时候，暗通突厥……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的，最可能的就是李神符、李高迁二人。
李高迁知道不是自己干的，但会不会是李神符……李高迁有点拿不准，至少那厮是有这个嫌疑的。
这也是李高迁今日登门的原因，他试图将锅甩到李神符身上去……怀仁你想想，李神符和刘世让的仇怨多深，肯定是他干的。
而今日这一幕，也是李善刻意为之……有李神符这个河东道行军总管在，刘世让在马邑就危机四伏，要知道淮阳王李道玄不可能久驻河东。
当然了，如果李道玄抢了河东道行军总管的话……一切都好说了。
两人各怀鬼胎，但目的是一致的，这个锅得让李神符来背。
但李善是置身事外，是为日后局势考虑，而李高迁不同，要知道当日是他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为了不为朝中问罪，他必须得到李善这个人亲自指挥马邑招抚的主事人的支持。
听李高迁影影绰绰的提了几句，李善慨然挥手，“高迁兄放心便是，举告刘世让非为诬陷之举，而为军国大事。”
李高迁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还能这么解释？
“自淮阳王率军进驻河东道，小弟以道玄兄为后盾，得薛忠、高迁兄、临济县侯阚棱之助，掌雁门关上下，架空刘世让，所为何来？”李善笑道：“当日，小弟也唯恐刘世让举关而降，不得已而为之。”
“此事，小弟在密信中尽述之，陛下当不会怪罪。”
李高迁登时放心下来，连连道谢。

第四百三十四章 忽悠（续）
呃，其实李善完全是在扯淡，以县令的身份逾越职权，掌控大军，架空方面之将……这种事太犯忌讳了，傻子才会老老实实的写在密信里。
这种事，即使李渊事后能理解……毕竟是为国事，但也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的。
但李高迁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的奏折，还在门下省里放着呢，这叫证据确凿。
看李高迁脸现喜色，李善咳嗽两声，“倒是有一事有些麻烦，高迁兄需要尽早斡旋。”
“还请怀仁……”刚松了口气的李高迁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曹船佗已然入京……”李善同情的看了眼李高迁，“小弟在马邑得知，当日马邑城破，曹船佗被突厥生擒。”
“什么？！”李高迁猛地从坐榻上蹦了起来……啧啧，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腰力还挺强。
蹦起来的李高迁没有其他举动，呆若木鸡的站在那……后知后觉的他现在当然猜到了，八成是突厥使的反间计，去岁刘世让不在，颉利可汗第一次大规模攻入河东，前年颉利可汗也是大举入侵，就是被刘世让死死拦住的。
“郁射设生前提起，是欲谷设放回曹船佗。”李善轻声道：“此事小弟在密信中不会提及……”
“元普知道吗？”
“知道，但他如何敢得罪太子。”李善使了个眼色，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但知晓曹船佗被突厥生擒一事的人不少……只怕难以久瞒。”李善作势想了想，“高迁兄要不要和太子提一句？”
这么冷的天，李高迁汗如雨下……因私怨而中突厥的反间计，险些害死方面大将，虽然刘世让是各方势力公推出来背锅的，但这不是现在局势大变了嘛。
说不定还会有人琢磨，李高迁这厮是真的中计了吗？
会不会是顺水推舟？
李善劝道：“小弟这边必然守口如瓶，崔舍人、元普、道玄兄都无需担忧，但此事还需……”
“多谢怀仁，多谢怀仁。”
“嗨，就算是中了反间计，高迁兄如今不过骠骑将军，大不了索性辞官。”李善一步步的将李高迁往坑里引，“反正不过骠骑将军，圣人念及旧情，又有太子说项，起复想必不难。”
李高迁眼睛一亮，这的确是个法子。
抢在事情被戳穿之前，自己以刘世让雪夜袭营，斩杀郁射设为由头，惭愧辞官归隐……日后再闹出什么，按照惯例，这脏水不太可能再往自己身上泼了。
而自己身为元谋功臣，有太子为后盾，日后起复……再不济等到太子登基，自己再起复！
嗯，这就是李善挖的坑……脏水是泼不到李高迁身上了，那也只能泼在附名举告刘世让叛国的襄邑王李神符身上了。
来回踱了几步，李高迁蹲下身子，低声道：“襄邑王两日前上奏，刘世让或已叛逃投敌，引突厥南下马邑坏招抚事……”
正在喝水的李善被呛的一阵剧烈的咳嗽，哭笑不得的和李高迁对视。
李神符是拼了命要把锅砸在刘世让头上，而刘世让以干脆利索的行动洗刷身上的污名，李善和李高迁是想把锅转移到李神符头上。
现在好了，李善、李高迁还没真正开始行动呢，李神符就迫不及待的，主动的，殷勤的非要把锅背起来。
各种事都议定，李善将终于心定下来的李高迁送出门，外面还是风雪漫天，披着蓑衣撑着雨伞根本没什么用。
李高迁脸现忧色，他生怕李神符遣派入京的信使被风雪所阻，不会被追回来吧？
而李善脸色也不太好看，如此大雪，刘世让那三千旧部顺利的到了马邑吗？
就在此时此刻，马邑城外十里处，风雪之间，两军对垒。
欲谷设终于抵达马邑了。
苑君璋、刘世让领五千兵北上对峙，既不敢退，也不敢攻……毕竟苑君璋全军上下依附突厥多年。
要求交出李善……苑君璋脸上满是苦涩，如果欲谷设提前两日抵达，那一切都好说，反正李善在，而且还有郁射设、结社率顶在前面，用不着自己操心，但现在……
自己斩郁射设头颅投唐，受封芮国公，身携铁劵……李善当夜已经将话说透了，投突厥，生死难料，投李唐，余生无忧。
历史上这时候的苑君璋还有些雄心壮志，但经历了这两个月李善以商道挖墙角之后，苑君璋已然心灰意冷。
但苑君璋心灰意冷，但他的部将并不都这么想。
原本苑君璋麾下第一大将是高满政，后来两人反目成仇，苑君璋提拔云州人郭子威上位，此人乃是当年云州割据势力郭子和的堂弟，武德二年郭子和投唐，赐姓为李，爵封郕国公，而郭子威与郭子和分道扬镳，投向了苑君璋。
郭子威看着苑君璋的脸色，试探道：“苑公，今日何以为之？”
“馆陶县公早就回了雁门关。”苑君璋叹了口气，“他有本事就攻破雁门关，任他将李怀仁千刀万剐……”
“但贵人不信……”郭子威苦笑道：“这位可是颉利可汗独子，据说在那位县公手里也吃过大亏。”
苑君璋也是无语，使者已经来回三趟了……无奈对面的欲谷设就是不信。
欲谷设已经知道了马邑事变，他暗暗欣喜于郁射设、结实率之死，也不在乎苑君璋投唐，他要的只是李善而已。
在欲谷设想来，如此大雪，李善反身雪夜袭营，斩杀郁射设、结社率，逼迫苑君璋投唐……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那么快回雁门关。
嗯，李善在功成之后，的确不会那么快回雁门关，肯定要和苑君璋细细商议诸事，至少要等到刘世让旧部入驻马邑之后……可这不是郁射设告知李善欲谷设南下了嘛。
如今郁射设魂归地府，结社率现在只怕都到了五原郡了……欲谷设自然想不到苑君璋是真的交不出人来。
三千突厥骑兵作势来攻，苑君璋颇为无奈，他倒不怕对面来攻，麾下五千兵丁，其中虽然只有一千骑兵，但如此大雪，骑兵的威力大幅度下降。
郭子威侧头看了眼苑君璋另一侧的刘世让，低声道：“欲息贵人怒火，下属倒是有一计。”
“嗯？”苑君璋愣了下立即察觉到了郭子威的意思，将刘世让交出去，也算是个交代。
这时候，苑君璋想起了李善临行前所告诫的那几句话……真是算无遗策啊！
当日，刘武周卷入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之间，惨被斩首，而自己受颉利可汗笼络，领刘武周旧部，就此占据云、朔两州数载……自己可以，郭子威也可以。
苑君璋嘴角挂起一丝冷笑，但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处置，对面突厥阵中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
前方斥候回报，约莫七八百骑兵突然从风雪中现身，出现在突厥大军侧翼，乘着风势杀了进去，突厥军大乱，阵脚松动。
“是援军！”
刘世让高呼道：“是雁门援军！”
不等周围反应过来，身披明光铠的刘世让双腿猛踹马腹，手持长槊，趋马狂奔出列，单骑冲阵。
刘世让这么一冲，军中不明就里的士卒一阵混乱，不少人都跟在了刘世让身后。
苑君璋暗咬牙关，身子一侧，拔出了腰间佩刀，直直戳入了郭子威腹部。
“杀！”
十一月十四日，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率三千突厥骑兵逼至马邑，刘世让胞弟刘宝率部来援，先乱敌军，后宜阳县侯刘世让率先冲阵，芮国公苑君璋亲自上阵，击溃突厥骑兵，斩首八百，欲谷设败退云州。

第四百三十五章 效果斐然
马邑大捷的战报传到雁门关的时候，李道玄是长长舒了口气，他见过太多的地方军阀忽降忽叛，当年夏县之叛，曾经一度险些让诞生不久的李唐王朝覆灭，为此圣人难得的下了屠城令。
不管日后如何，但此次苑君璋与刘世让联手击溃欲谷设，一定程度上证明了苑君璋投唐的诚意，也证明了李善、崔信招抚的成功。
李道玄战场豪烈，平日端谨，但心思并不深，在山东一战之后，他已经全身心的投在李世民这一边，多次在李世民面前举荐李善，又多次在李善面前赞誉李世民。
特别是这一次，圣人李渊下令搜捕刘世让家眷，并召刘世让回京问罪，李世民暗地里给李道玄去了一封信，问起雁门战事……李道玄在回信中将李善夸的天上没有，地上无双的。
实际上，李世民一直通过凌敬和李善保持联系……并不需要通过李道玄。
昨日李善将李高迁送走之后，李道玄登门造访……言辞中提及李高迁为东宫心腹，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
但李善虽然视李道玄为友，但并不希望对方知晓自己投入秦王门下，如今天策府内，除了李世民本人之外，只有凌敬、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知晓，后三人都是贞观年间的名臣，而且是玄武门之变的主要参与者和谋划者，李善还算信得过。
但又不方面直言拒绝，所以今日索性和崔信去了代县城……当急信送来的时候，李善已经抵达城外。
李善看了战报，摇头笑道：“刘宝为人蛮撞，但这次倒是恰到好处。”
刘宝是刘世让胞弟，今年才三十一岁，一直是刘世让的副手，这次若是他人领兵，只怕要顿足，但刘宝却径直杀入突厥阵中，这才引出了这一场大战。
崔信看完战报点点头，“此为盖棺定论。”
李善笑了笑，这一战胜负其实不打紧，只要打了，那就是盖棺定论，证明了苑君璋的诚意，也证明了自己和崔信招抚的成功，更证明了刘世让的忠诚。
“告诉淮阳王。”李善嘱咐信使，“大雪延绵，稍迟战报入京……呃，索性让崔舍人携战报回京。”
崔信先是奇怪，随后脸一板，“何必如此？！”
在崔信看来，这是李善为他敛功……若不是招抚得力，苑君璋何能击溃突厥？
李善微微摇头，“为世伯……只不过顺手为之。”
他是想起了去年山东一战，数份捷报送入长安的先后顺序，很是巧妙，几巴掌下来将李建成的脸都扇肿了……那是凌敬的安排，自己这次也可以学一学。
将信使打发回去，李善陪着崔信继续向东，今日大雪已停，但积雪仍厚，放眼望去，银装素裹，但并不是白茫茫一片。
正值黄昏时分，路旁村落中炊烟袅袅，有孩童嬉戏玩闹，有老者谈古论今，有青壮扫雪清理道路。
李善怀里的小狗探出头来，呜呜的叫了两声，引得两只狗冲着李善一阵狂吠。
“滚开！”一个汉子轻轻两脚将黄狗踢开，单膝跪地，“拜见明府。”
声音传开，周围人都看了过来，纷纷拜倒在地，“拜见明府。”
“小心湿了衣裤，都起来吧。”李善翻身下马，抱着小狗笑着上前，指着为首的汉子，“某记得你，是第一批迁居来的……云中县范家，对吧？”
“明府好记性。”汉子起身笑嘻嘻的说：“听闻明府此次大破突厥，逼迫苑君璋来投？”
李善横了一眼，避而不答，指着村落，“屋子可还保暖？”
“村中好些人觊觎呢。”汉子脸色变了变，“这边还行，但有的村落……”
八成是以为自己真的陷在马邑了，李善心里有数，脸色不变，只鼻子哼了哼，“存粮可还够吃？”
“约莫够吃。”汉子答道：“只是唯恐春耕少良种。”
“不碍事，此事某有安排。”
“均听明府指派。”
李善随意发问，心里还算满意，迁移百姓，虽是弱敌之策，但更重要的是补足代县人口……如今看来，效果斐然。
还真苦了马周了……李善只是规划了个大概，后面两个月都常驻雁门关，具体的事务都是马周在掌总。
不远处，崔信正和几个老者叙谈，眼角余光时不时扫向李善。
“明府授田予宅，又补发口粮，实是一县父母。”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叹道：“听闻秋收之际，明府亲自下田抢收……”
一旁的老者叹道：“满县皆言，此生未见如此父母。”
崔信环顾左右，心生感慨，他虽然还是第一次来代州，但山东遭战事十余年，知晓民间之凋零散乱，而代州战事频繁更甚山东，却见村落兴旺，人烟繁多。
聊了一阵后，李善、崔信继续东行，此时天色放晴，晚霞云集，远远望去，绚烂生辉。
崔信手持马鞭指着远处，“此即霞市？”
李善笑着点头，“不过民间戏称。”
赴任代县后，李善第一件事就是建砖窑，大量的红砖妆点着整个代县，后来筹建的北市更是全用红砖砌成。
每每黄昏时，远远望去，犹如烟霞，与晚霞交相辉映，难分彼此，所以得了个“霞市”的别称。
一路趋马抵达北市口，李善勒住缰绳，脸上笑意依旧，只是眼中透出一阵清冷之色。
“恭祝明府得胜归来。”
十余个代县势族的主事人齐齐上前行礼，身后七八个被捆住手脚的汉子被丢在墙角处。
“以为某死在马邑了？”李善虽未下马，但口吻温和，十余人齐齐躬身，不敢直视。
“看来一个脑袋还不够啊。”李善挥了挥马鞭，如今的他在代州大势已成，已经完全不用再忌惮这些代县势族了，“都让开。”
都不用去琢磨，那些被捆住的家伙，八成是在自己消息断绝的时候搞风搞雨……如今自己携威势而归，这些势族自然又心甘情愿的低下头了。
巡视了一遍北市，李善向崔信大致介绍了一遍，并细细说起分润……主要是说自己这边的收入。
呃，大致就是这个意思……我有钱，聘礼绝对不会让崔小娘子丢了面子。
离开北市的时候，贺娄善柱赶来了，李善也不废话，只留了一句话，“五个脑袋，让他们自己挑。”
那七八个家伙，有的抢夺迁居者的宅院，有的散布李善身死的流言，更有甚者将手伸入了北市，甚至是酒坊，还胆大妄为到试图插手马引。
李善抵达代县之后，多番施恩，多番分润，而如今，以及日后，当多用威，而少施恩。
回到驿站后的宅子，李善亲自安排崔信的住处，又舍下脸面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但等饭菜上桌，崔信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李善在亲卫的指引下走到驿站的后门，默默听着里面崔信和驿馆下人的谈话，然后默默的回去，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虽然经常腹诽崔信是宠女狂魔，但李善还真没想到，这个时代的父亲……特别是崔信出身五姓七家，居然这么宠爱女儿。
居然都要去打听未来女婿在代县有没有沾花惹草，还要打听未来女婿在代县这边有没有搞大谁的肚子！
美妾俏婢在侧，我有必要去采摘路边野草吗？

第四百三十六章 长安事（上）
临湖殿外，李渊沿着湖边缓缓踱步，满是皱纹的脸庞上带着浓郁的忧色，晋阳起兵，数度大战，七年内抵定天下，成事之速远迈各朝，但同时也带来不小的隐患。
十一月间，各地都传来了不少令李渊糟心的消息，蜀地又起叛乱，虽然闹的不大，但也人心惶惶。
山东虽然平定，但曾自立燕王，后奉表降唐爵封北平王，去年又再次起兵反唐的高开道引奚族攻打幽州，燕郡王罗艺有意回返……但李渊犹豫未定。
最让李渊忧虑的是如今还在如火如荼江淮战事，自从十月末至今，赵郡王李孝恭、安抚使李大亮、管国公任瑰从各个方向攻打枞阳、芜湖、扬州，均未有寸进。
辅公祏反而从杭州、湖州一带发兵猷州，猷州刺史左难当兵败，只能环城自保。
虽然未在江南任职过，但只看地图，李渊也知道形式不太妙。
猷州就是后世的黄山市周边，早年就被江淮军攻占，从猷州往北，就能捅到李孝恭大军的屁股了。
“陛下，太子、秦王到了。”
李渊转身踱步进了临湖殿，殿内温暖若春，与外间白雪皑皑，寒风呼啸大异，李渊褪下外袍，坐在上首，“孝恭欲直取丹阳，药师建言缓而行之，大郎二郎如何看？”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视了眼，前者挺直身子，朗声道：“前有重兵，后有追军，赵郡王叔乃方面统帅，当有节制之权。”
李世民摇头道：“若能轻兵直取丹阳，擒杀辅公祏，宋军自当溃散，如此最好，但《孙子兵法》开篇明义，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相对来说，在军略一道上，李渊更重视次子的观点，“二郎细述之。”
“丹阳乃辅公祏老巢，此僚久经战事，非寻常贼寇可比。”李世民侃侃而谈，“辅公祏遣麾下大将陈正通、徐绍宗率数万大军驻防青林山，又派冯慧亮、陈当世率水军封锁江面，更有铁索连江，舟师南下，沿岸修筑城墙。”
“若轻兵奔袭丹阳，一战不下，遭宋军前后夹击，必然溃败。”
看李渊微微颔首，李建成胸闷气短，宗室将领中他如今正在拉拢李孝恭、李神符，自然是要站在李孝恭这一边，“但如今猷州即将失守，赵郡王叔驻守芜湖之南，若是宋军北上夹击……”
“江南道行军副总管权文诞如今驻军洪州，可令其北上援猷州。”李世民胸有成竹，“再令猷州刺史左难当坚守城池，宋军必然不敢轻易北上。”
李渊迟疑问道：“权文诞……可是前朝鄜城公之后？”
“鄜城公之侄。”李世民点头道：“其人长于战阵，虽难阻辅公祏之叛，但引兵南退，保大军未败，智勇双全。”
李渊在心里盘算了下，“拟命江南道行军副总管权文诞率军北上，此文当发往赵郡王。”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心里有数，总的来说，李孝恭、李靖正副手都是父亲李渊的人，两人相争，李渊不好偏颇，更不好明文，才会用这种手段辗转的支持李靖。
这时候，有宫人传禀，“陛下，平阳公主到了。”
在临湖殿召见两个儿子，就是为了躲开平阳，怎么还是来了……李渊扶额叹了口气，“让她进来吧。”
一身戎装的平阳公主大步入内，“拜见父亲。”
“平阳……”李渊挤出个笑容，“此事不可轻忽。”
李建成使了个眼色让宫人去搬了胡凳过来，劝道：“三妹，寒冬腊月出兵，少有胜算……”
最近李渊烦心事一大堆，雁门那边也是重头戏，刘世让居然在被召回长安之前，随崔信、李善出关招抚苑君璋，而元普也出关一去不返，消息几乎断绝。
两日前，李神符上书，刘世让降敌，引突厥南下坏招抚事，崔信、李善不知所踪，李神符自请率轻兵出关查探虚实……李神符早就要出兵，只要出关，不管刘世让真叛假叛，反正李神符肯定能捏死他。
消息传出后，满朝轰然，人人皆言刘世让该杀，李建成极力建议削爵后问罪家人，而心里有数的李世民却建言缓缓图之，尘埃落定之后再议罪……虽然消息断绝，但他不太相信，早就怀疑刘世让可能投突厥，并且架空对方亲自掌控雁门的李善会如此轻易的陷在马邑？
最明显的证明就是，李善出关，请了李道玄亲自镇守雁门关……也幸亏李善留了个心眼，否则李神符率兵进犯，就算没有突厥南下，李善、崔信马邑一行也必然事败。
而平阳公主不同，她只担心李善的生死，催促李渊遣派淮阳王李道玄出兵探查……寒冬腊月，突厥不可能大举来犯。
“三妹，就算……”李建成劝道：“亦可重金赎回。”
呃，这些年，双方扣押使者也不是一两次了，连元谋功臣榜排名第四，爵封薛国公，后来还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的长孙顺德也被突厥扣留过。
“如何能相比？！”平阳公主怒气勃发，“怀仁于国大功，但却年少，尚未加冠，轻易遣派重担，岂是国家蓄才之道？”
“更何况，清河崔氏，天下望族，若是崔信陷于马邑……”
李建成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嘀咕了句，“荥阳郑氏亦有……”
一旁的李世民忍不住一咧嘴，差点笑场了。
这下好了，刚才还只是对着李渊的平阳公主，现在对着李建成火力全开，“被突厥俘虏，却被遣派劝降，回朝后无一丝责罚，尚能任鸿胪卿，历朝历代，闻所未闻！”
李建成脸一黑，闭上了嘴巴，平阳公主说的是鸿胪卿郑元璹，这厮武德四年被突厥扣押，颉利可汗命其劝降河东守将……最后回朝后，因为出身太子妻族荥阳郑氏，居然官复原职。
而被郑元璹劝降不果的那位河东守将，就是当年的并州总管刘世让。
李建成心里也有点后悔，他只考虑到刘世让不可能再寒冬腊月举关而降，却没想到刘世让跟着崔信、李善去了马邑，弄成现在这模样。
李渊阴着脸在心里思索……刘世让降敌，这是不用再去琢磨的，这厮随行出关，暗通突厥，所以突厥才会南下阻挠招抚苑君璋……嗯，逻辑非常顺。
如果崔信、李善真的陷在马邑，那真是……李渊觉得头痛，清河崔氏是五姓七家，虽然不好处理，但李善那边更难处理。
众所周知，李善于国大功，光是宗室中受其大恩的就有李道玄、平阳公主，此次又是为国事而……
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如今出兵塞外，那是绝对不可行的，李渊视线扫了扫，不禁来气……李世民悠闲的坐在那，一声不吭，只顾着看热闹呢。

第四百三十七章 长安事（下）
其实李世民不仅仅是在看热闹……虽然挺好看的。
李世民很难判断马邑的局势，也很担心李善的生死，但他同时惊诧于平阳公主今日的怒火。
或许自己嘀咕了怀仁对平阳公主的影响力……李世民在心里琢磨，自从那日罗艺亲卫攻打皇城的闹剧之后，平阳公主全盘掌控了北衙禁军。
如今长安城内，天策府名义上并无驻兵，只是李世民以及麾下将领的亲卫、随从，一共也没超过千人规模，东宫那边的长林军曾一度得到罗艺的支援，但被李渊训斥后，规模在三千人上下。
而北衙禁军分为四军，每军两千人上下，轮番值勤，不管对天策府还是对东宫，都成碾压之势。
“二郎？”李渊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以前是两个儿子相争，现在好了，女儿也上阵了，而且言辞犀利更胜二郎……将太子堵得都没话说了。
那是当然，面对李世民这个天策上将，李渊这个皇帝和李建成这个东宫太子基本上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但平阳公主就不同了，她在军中威望甚高，得李渊宠爱，又不涉夺嫡事……毕竟武则天现在才刚出生呢，所以怼起来，李建成还真不能怎么样。
看平阳公主犀利的视线投来，李世民干笑两声，“怀仁于国实有大功，不说山东筹谋，擒杀刘黑闼，不说弱敌使苑君璋陷于绝境，只说马市，朝中多赖其力，若是陷于马邑，实在说不过去……”
“父亲，不如让淮阳王弟遣派斥候查探一二？”
“再说了，还有崔舍人呢。”
不说崔信还好，提起崔信，平阳公主一肚子气，扬声道：“若不是崔舍人，怀仁何至于亲去马邑，难道父亲不知突厥恨其入骨吗？”
“当知突厥深恨怀仁，实为国事，而废私恨！”
李渊也无语了，“这……裴弘大建言当遣派近臣招抚……”
李世民早就将事情串到一起了，裴世矩那只老狐狸八成是故意的，只要崔信去马邑，那李善即使不为公，为私也要往马邑一行，看似建言崔信，实则直指李善。
更何况，李高迁、李神符举告刘世让叛国……偏偏是在崔信离京北上之后，难道是巧合吗？
各种念头在心里打了个转，李世民侧头瞥了眼，平阳公主嘴唇微启，但迟疑片刻后没有说出口……得，三姐肯定是知情人，而且也看出了裴世矩的险恶用心。
局势都到了这个地步，平阳公主当然看出来了，虽然不知道细节，但她可以肯定，裴世矩一定出了手。
“父亲，女儿今日身子不适，还请……”
“那就回去歇着吧。”李渊赶紧催着女儿下班，他也知道，女儿这是想回去等消息，李善的每一封信都是先送到平阳公主府，再转入宫中的。
看着女儿黯然离去的背影，李渊叹了口气，突厥既已抵马邑，那招抚必然事败，崔信还可能被突厥扣押，日后还有机会，但李善……听李道玄提起过，欲谷设被李善折腾的不轻，恨其入骨。
李渊也心痛于李善可能陷于马邑……这位臣子虽然年少，但却很合心意，自己是真的视若子侄，可惜了，可惜了。
啧啧，李善还自认为……我真的不擅媚上啊！
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未来的栋梁之材突遭横祸，虽然痛惜，但并不是大事，李渊转而问起雁门关诸事，马邑不在手，明年突厥必然借道马邑攻打河东。
“有襄邑王叔在，足以护佑河东。”李建成目光闪烁，“三胡都回京大半个月了，淮阳王弟也该回京了吧？”
李世民心生警觉，襄邑王李神符向来不涉夺嫡事，从来没有偏向，但其胞兄淮安王李神通依附秦王府，难道太子有意笼络李神符？
李世民立即想起，之前李高迁举告刘世让，李神符是附名的，难道期间还有其他隐秘？
李渊的视线在两个儿子脸上一扫而过，点头道：“已然十一月下旬，再过几日就是腊月，道玄也该回京了……至于雁门关……”
代州为河东门户，雁门关为代州门户，向来以大将领重兵驻守，之前的李大恩、刘世让、李高迁都名气不小，如今李道玄镇守雁门关，若是回京，让谁担当重任呢？
之前的李大恩是郡王爵，领代州总管，刘世让是奉圣命经略马邑，李高迁爵封郡公，领十二卫大将军……能与其相比的，河东道除了李道玄，只剩下李神符了。
而李神符本就领河东道行军总管兼并州总管，不太可能亲自驻守雁门关。
“寒冬腊月，突厥当不会来犯，马邑事尚未探明，先以淮阳王弟守卫雁门。”李世民劝道：“怀仁筹谋，以商路从朔州、云州迁居大量百姓，使苑君璋如无水之鱼……”
顿了顿，李世民看向李渊，“父亲，突厥大举来犯，至少是明岁五月末六月初，或许谋夺马邑，尚有可能。”
李渊沉吟良久才点头道：“且待得事明，毕竟平阳……”
李建成也没话说了，毕竟李善那边还什么消息都没有，这时候将最可能支持维护李善的李道玄召回京中……平阳公主估摸着要发飙了。
而李世民考虑的大抵相仿，但也有不用，若是如今李道玄还没什么消息，那消息断绝已经有十日了……若是突厥来犯，阻招抚事，囚崔信，斩李善，事情早就尘埃落定了。
李世民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古怪，心中也有一丝期盼……此事必有变数。
若有变数，那就不能让李道玄此时离开雁门关，若雁门关落入李神符手中，事情可能就会失去控制。
河东是李唐皇室起家之地，并州总管的地位可能是州府一级的顶峰，李世民绝不希望看到兼任河东道行军总管的李神符投入东宫。
他在心里想，如此境地，若李怀仁能搅动风云，他日自己不吝郡王之赏。
此时此刻，皇宫之外，承天门大街上，牵着骏马的平阳公主漠然的看着身前正在叙谈的两位宰辅。
一位是尚书省左仆射裴寂。
另一位是门下省侍中裴世矩。

第四百三十八章 世间第一流
裴寂最近心情不错，他在太子面前建言召刘世让回京问罪，并亲自搜捕刘世让家眷下狱，虽然刘世让据说已经叛逃投敌，但太子和襄邑王李神符之间已经建立了联系，两人最近颇有书信来往。
裴寂依附东宫，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扶摇直上，自然心情不错。
最近裴世矩的心情自然也不错，崔信、李善很可能已经陷在马邑，就算不会斩杀崔信，但李善……谁不知道欲谷设深恨李善，而闻喜裴氏出关的商队为李善扬名，这正是辗转出自裴世矩的手段。
至于其他的，裴世矩使了手段，但他可以肯定，没有留下任何可供他人追查的蛛丝马迹。
但有没有蛛丝马迹对某些人来说并不重要，平阳公主觉得，只要有动机就足够了。
“拜见平阳殿下。”
平阳公主回了一礼，丢开马缰，面带寒霜，盯着裴世矩，半响后才轻声道：“裴相历经四朝，名重天下，识人之明，当世无二。”
裴世矩那张老脸古井无波，“殿下过奖了，臣老迈不堪……”
“裴相今岁已七十有六。”平阳公主点点头，“听闻裴相长子如今已然出仕？”
裴世矩身子微震，缓缓抬头，一旁的裴寂有些奇怪，答道：“三兄长子宣机如今任陇州总管府录事参军事。”
隋唐时期，一地军政大权，由总管、刺史、都督这些一把手总揽，佐官别驾、长史、司马少有实权，他们的权力范围很大程度要看一把手是否放权。
但佐官之下，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等曹参军，负责处理各方面的政务，他们握有实权，而这些参军就是由录事参军事统领。
录事参军事，这个职位品级不算高，却是个能镀金的好去处。
平阳公主虽不涉朝政，但如何不懂，似笑非笑道：“不知裴相大郎可曾婚配？”
裴世矩勉强挤出了个笑容，他已经听出了其中的味道。
“殿下有意做媒？”裴寂打圆场笑道：“不过已然婚配，娶的是渤海封氏女。”
如今的工部尚书兼天策府司马封伦就出身渤海封氏，与前朝越国公杨素是姻亲，父祖辈都身居高位，其子历史上还在贞观年间尚李渊十二女淮南公主。
平阳公主叹了口气，“可有子嗣？”
裴寂越听越奇怪，“已有三子一女。”
“子嗣旺盛，裴相好福气。”平阳公主点点头，翻身上马，径直离去。
“三兄？”裴寂小声问：“平阳公主这是……”
裴世矩摇摇头，“不明就里。”
现在裴世矩可以肯定，平阳公主是知晓内情的，而且还看穿了此次李善陷于马邑……或许没有看穿，但却认准了是自己出手。
裴世矩唯一子一女，平阳公主怎么可能不知晓，今日刻意相询，还询问裴宣机的妻子、子嗣，显然平阳公主算是隐隐把事情挑明，同时也是在威胁。
你裴世矩身居宰辅，我拿你没办法。
但你今年七十有六，还能活几年？
若是李善死在马邑，你看我日后如何收拾你的后人！
平阳公主一路疾驰回府，还没下马，就看见数人正在仆役的指引下入府。
“杜晓！”
“拜见殿下。”杜晓欣喜的回身拜倒在地，身边是朱石头和刚刚知道消息赶来的苏定方。
“怀仁如何？”
“虽有磨难，但大胜而归。”
平阳公主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脸上终于带上几丝笑容。
一刻钟后，公主府正厅里，柴绍轻拍桌案，赞道：“虽太过冒险，但能窥见良机，当机立断，雪夜袭营，一举翻盘，实是英杰！”
大略讲述了一遍的杜晓附和道：“小人也颇历战阵，但从未见过如此战事，当夜破营，看似冒险，实则顺利……”
柴绍大笑道：“怀仁真是使尽手段，先以美酒醉之，后启程回返以消戒心，方行雷霆一击。”
“不仅如此。”朱石头补充道：“启程之前，郎君携我等入突厥营地，大摆宴席，窥探营地虚实，那夜杜晓方能顺利驱赶战马大闹营盘。”
“怀仁精于庙算。”平阳公主叹道：“但还是太过冒险，若南下的不是郁射设、结社率而是欲谷设……而且还亲自出手生擒郁射设……”
一直沉默的苏定方突然问：“朱八呢？”
朱石头呃了声，“鞭责五十，难以骑马……”
苏定方哼了声，双手攥成拳头……杜晓、朱石头都在心里为朱八默哀，回头有这家伙受的。
柴绍看了眼平阳公主，“不过刘世让……陛下原本是准备召其回京问罪的。”
平阳公主揉了揉眉心，她当然知道，多方势力都在排斥刘世让……之前大败又丢了马邑，这个锅必须让刘世让来背。
但现在，李善却让刘世让驻守马邑……也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想。
想到这儿，平阳公主霍然起身，从袖中取出那份朱石头刚刚呈上的密信，“立即入宫，尔等留在府中等消息。”
苏定方阴着脸拉着杜晓低声询问，片刻后脸色更加难看了……王君昊不擅领兵，杜晓虽久历战阵，但始终是个亲卫，若是自己在场，怀仁也没必要用刘世让了。
一路疾驰径直入了皇城，一直到承天门外，平阳公主才翻身下马，丢开马缰疾步入内，在宫人的指引下去了两仪殿。
虽然地位非凡，但终究是女人，议事之时不可随意闯入，一直到宫人入内禀报，平阳公主才大步入内。
一进去，平阳公主就知道，战报已然入宫，因为他看见了元普，除了李渊父子三人外，三省宰辅均在。
“平阳快来！”
李渊手持文书，大笑道：“适才你还言怀仁乃栋梁之材，埋怨为父未为国储才！”
“此刻方知，怀仁非未来栋梁之材。”
“今日战报，天下皆知，如此人物，已为世间第一流！”
平阳公主刻意控制自己没偏头看去，但座次仅次于李渊、李建成的李世民却没什么顾忌，视线扫去，裴世矩脸色惨白，薄薄的嘴唇都在发颤。

第四百三十九章 反应（上）
两仪殿内，其乐融融……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太子李建成心里倒是咯噔一下，毕竟心腹李高迁涉入其中……既然刘世让力战有功，又亲手斩杀郁射设，那举告其降敌，那就是诬陷了。
但和裴寂交换了个眼神后，李建成就心定下来，既然是诬陷……那就等于是将李神符拉下水了，反正李高迁如今只是个骠骑将军，而李神符却是河东道行军总管，这也是东宫当日为什么出手的一个原因。
而裴世矩，那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还要受其他宰辅的赞誉，识人之明啊，甚至于还要忍气吞声听着平阳公主皮笑肉不笑而其他人听不出味道的奚落。
至于其他人，从上到下，一片赞誉。
宰辅中与李善私人关系最好的陈叔达笑道：“山东一战，战报未见怀仁之名，本以为文采盖世，不料却有这般手段，陛下择人得法。”
儿子和李善关系很不错的中书令杨恭仁也附和道：“天下大乱初平，盖世文才如何比得上如此功勋？”
“谈笑风生之间，雪夜袭营，尽杀胡人，逼得苑君璋全军来投，让人悠然神往！”
李渊大笑点头道：“诸位可是想起后汉定远侯？”
“三十六勇士夜杀匈奴使者，逼迫西域投汉，而怀仁雪夜破营，于虎穴夺子，全身而退！”
“青史之上，怀仁不让班定远专美于前！”
将李善和班超相提并论，这是极高的赞誉，但殿内众人无一反对，纷纷附和……干出这桩壮举的李善当得起。
李渊细细问起元普，后者几乎将所有事全盘托出，但话里话外都没提到刘世让……但在场人心里都有数，李善这是将驻守马邑的重任托付给了刘世让，因为就在两日前，李神符还弹劾淮阳王李道玄纵刘世让旧部出关。
平阳公主突然问道：“崔舍人尚未回程？”
元普被问得一愣，“崔舍人与馆陶县公……呃，听闻崔舍人有意巡视代县。”
“只怕是翁婿……”李渊说到一半住了嘴，笑道：“崔信招抚有功，回朝后必有封赏！”
李建成凑趣道：“若是父亲施恩，或能双喜临门。”
李渊呵呵笑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对他个人来说，赐婚不过是件小事，但崔信毕竟出身清河崔氏，而清河崔氏族人大都依附东宫，李建成此言有笼络之意。
在李善名声鹊起，特别是救回平阳公主之后，李渊曾经派人细细打探过，李善与秦王府子弟颇多来往，秦王数度赞誉，但同时此子与东宫的魏征、韦挺相熟，看似左右逢源，实则明哲保身。
特别是李善在山东大捷之后回京，没有接受两方的举荐，执意以科举出仕。
虽然年少，但也稳重，不涉夺嫡之争，又与平阳交好……不得不承认，李善的选择是李渊对其青眼有加的一个原因。
这时候，李世民试探问道：“父亲，宜阳县侯夜袭有功，如何处置？”
李建成狠狠瞪了眼，提起刘世让，那就不得不提起被裴寂搜捕下狱的刘世让家眷，也不得不提起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的李高迁。
李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沉吟片刻后偏头看了眼平阳公主，“容后再议。”
成功招抚苑君璋，这不是件小事，即使苑君璋如高开道一般他日再叛，那也是日后的事了，更何况苑君璋亲手斩下郁射设的突厥，再叛的可能性并不大。
诸位宰辅退下，都是久经宦海的老人了，心里都有数……从之前李善开拓商路为朝廷积攒良驹一事来看，李善与陛下之间是有交流渠道的。
这个渠道自然是平阳公主……否则这位也不会贸贸然赶来两仪殿。
殿内只剩下李渊一家人……呃，可能只有他自己认为是一家人。
“平阳？”
平阳公主从袖子里取出信件递过去，“大抵与元普所述相仿，但尽叙前后诸事。”
信件都没拆开，李渊取来小刀亲自拆封，只看了几眼就忍不住摇头，“怀仁之前也疑心刘世让暗通突厥。”
李建成松了口气……看来李高迁举告也不是空穴来风嘛。
而李世民在心里冷笑，李神符、李高迁都将刘世让逼到那地步了，所有人都等着他被问罪，就算真的投突厥，那也是无奈之举。
“慨然重义，神射扬名，率先破营……”李渊笑道：“不料怀仁对刘世让颇多赞誉。”
“宜阳县侯早年便以擅射闻名。”李世民随口道：“怀仁此举还是险了些，为何要用刘世让领兵？”
平阳公主在一旁向李渊解释道：“怀仁此行携骑兵三百，以临济县侯阚棱为首，但此人江淮出身，不擅骑术，怀仁亲卫头领本是苏定方……如今是王君昊，此人乃当年河北大将王伏宝之侄，冲阵犀利，骑射皆精，但却是匹夫之勇，不擅领兵。”
“嗯，无奈之举。”李渊微微点头，“若是苏定方在，只怕怀仁不会用刘世让了。”
李世民没吭声，心里却猜测只怕苏定方在，李善也会用刘世让打先锋……因为战后刘世让留在了马邑。
李渊视线下移，看完了信，眉头微蹙，“怀仁欲以刘世让驻守马邑……”
平阳公主躬身道：“父亲，女儿已盘问信使，怀仁、崔舍人启程之际，元普尚未抵达雁门，怀仁不知父亲召刘世让回京问罪，而刘世让一力自请随行。”
这是平阳公主最担心的事，不管怎么说，终究李善违逆圣意……而且这个理由也站不住脚，要知道元普后来也去了马邑。
“当日崔舍人、怀仁携刘世让出关招抚苑君璋……”李建成沉吟道：“或许是为了怕刘世让留在雁门关，断其归路。”
李渊笑着指了指李建成，“大郎说的在理，那时候怀仁还心疑刘世让投敌。”
“大兄说的是。”李世民也附和道：“启程之际，怀仁托付淮阳王弟亲自镇守雁门关，便是唯恐后院起火。”
李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早就发现了，涉及李善，长子次子倒是经常意见相仿，当然了，两人都有笼络之意……只不过怀仁不愿涉身其中，宁可外放。

第四百四十章 反应（下）
一般来说，上位者很少会做出打自己嘴巴的事，就算做，也要婉转一些，给自己留点面子。
所以，李渊在沉吟后，叹道：“犹记得数年前，刘武周席卷河东，独孤怀恩欲反，为父正欲渡黄河，幸得刘世让来报，方幸免于难。”
李世民、李建成、平阳公主都不吭声，这件事他们都知道的很清楚，正是因为救驾之功，刘世让才能得以起复。
“三年前，刘世让孤守代州，力拒颉利可汗、苑君璋、高开道，叱骂劝降者。”李渊慨然道：“如此忠臣良将，为父绝无相疑之意。”
“月余前马邑失守，只是召其回京细询而已。”李渊脸色平静，“怀仁虽非刘世让旧识，但也擅识人，此番以其为先锋破营，阵斩郁射设，正是妙手。”
这之间的意思大家都听得懂，不管之前，之后刘世让不可能再投向突厥了……平阳公主也终于放下心了，只要李渊认下这件事，李善就能脱身。
李渊看向平阳公主，“平阳，这下总算放心了吧？”
平阳公主躬身行礼，“多谢父亲。”
“怀仁为国事筹谋，亲身犯险，用刘世让也是时势所迫。”李渊抬手道：“为父难道无此气量？”
平阳公主心里有数，自己终究是女人，不能深层次涉足朝堂，而太子、秦王夺嫡，李善不敢卷入漩涡……闻喜裴氏虎视眈眈，他日事泄，一定能维护得住李善的，就是李渊。
所以，李渊对李善的观感，非常重要。
殿内一家四口，不知内情的李建成笑着问：“怀仁没受伤吧？”
另一个不知内情的李渊也跟着问了句，“信中怀仁提及，他亲自出手，生擒郁射设？”
平阳公主愣了下，她可没看过信，但随即摇头道：“信使一人是之前女儿遣派的亲卫，另一人是怀仁身边亲信，并未提及受伤。”
李世民啧啧两声，“怀仁平日儒雅，不料亦有如此胆识！”
“倒是有点像二郎。”李渊指了指李世民，“待得回京必要斥责，虽为国事，但却不虑己身！”
李渊、李世民都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很清楚雪夜返身袭营，虽占了出其预料的先机，李善又使了颇多手段，但马邑城外苑君璋麾下大军近万……换句话说，李善是在万军从中，在极短时间内击溃突厥，并生擒郁射设。
这样的手段，的确很像时常作死的李世民。
李世民甚至都能在脑海中揣测，李善必然将能用的人手全都投入，而郁射设逃出营外……正巧撞上了，这时候李善只能亲自出手。
听到这样的论调，将李世民和李善联系到一起，李建成心里条件发射的反感，笑着插口到：“不意怀仁文武双全……对了，记得二弟麾下大将尉迟恭长子在怀仁面前走不过三个回合？”
呃，随着去年末到今年初李善名声鹊起，之前很多事都被翻出来了。
李世民冷笑一声，父亲决意留下刘世让，你居然还有心思玩嘴皮子，居然还没想到李神符！
“大兄说的是，不过亦听闻燕郡王二弟、长子并七八亲卫，在怀仁手中鼻青脸肿……”
芙蓉园中，罗寿、罗阳在李善手里吃的亏……都成了笑话了。
“好了！”李渊不悦的呵斥了声，互相揭短，有意思吗？！
平阳公主忍不住在心里想，怀仁还真够闹腾的！
难得今天有好消息，李渊难得有个好心情，懒得管两个儿子，强行将话题转回来，“对了，崔信没受伤吧？”
“应该无恙。”平阳公主顿了顿，笑道：“袭营前，怀仁留元普在远处，得手后再召其入内，而崔信……怀仁准备遣派亲卫连夜将其送回雁门关。”
“但崔信坚拒，后在突厥营地门外，身着官服，宣读诏招抚书。”
李渊捋须笑道：“翁婿情深啊。”
这句话已经有足够的指向，翁婿翁婿，李建成心中一喜，若李善娶清河崔氏女，自己或许能笼络到门下。
对面的李世民面无表情，一方面李善早就铁了心来投，另一方面他很清楚，崔信是清河崔氏出仕族人，并在长安朝中任职的，唯一没有依附东宫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崔信是不可能被东宫笼络的。
就如天策府大将郑仁泰出身太子妻族荥阳郑氏，但这两年东宫多方示好，但郑仁泰对李世民忠心耿耿……历史上这位还直接参与了玄武门之变。
等李渊多问了几句李善在雁门的现况后，李世民突然道：“父亲，怀仁使刘世让驻守马邑，实是妙手，但虽刘世让奉圣命经略马邑，但如今与苑君璋同处一城，崞县令只怕有些低了。”
李渊微微点头，的确如此，苑君璋爵封国公，授朔州都督，又与刘世让多年敌对，后者只是个宜阳县侯，崞县令，只怕难以相抗……毕竟对李唐来说，刘世让值得信任，而苑君璋就未必了。
李建成试探问道：“记得父亲曾授刘世让代州司马……”
这基本上是扯淡……自从上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阵亡后，两年多了，代州总管府还未复设，所谓的代州司马只是个虚衔。
李世民显然是打好了腹稿，立即接上，“既然如此，不如复设代州总管府，辖代州、忻州、朔州、蔚州，刘世让可为代州总管。”
“从崞县令直升辖四洲的代州总管，太过，太过了。”
“太子适才不是说，刘世让如今任代州司马吗？”李世民似笑非笑，“司马佐官升任总管，不算太过。”
“马邑招抚，论功，怀仁为首，崔舍人次之，刘世让不过马前卒而已！”李建成哼了声，“若刘世让直升代州总管，如何赏赐怀仁呢？”
“父亲赞怀仁已为世间第一流，但毕竟尚未加冠，不宜贸然提拔。”
“难道让馆陶县公俯首宜阳县侯？”
“更何况，如此大功，怀仁理应晋爵！”
李渊的好心情彻底消散了，头痛的看着两个逆子唇枪舌剑。
李建成渐渐察觉到了不对，虽然还不甚清晰，但他猜测，李世民是看中了代州总管这个职位……要知道李道玄如今就在代州。
而李世民明面上看似笼络刘世让，或者剑指代州总管一职，但实际上的瞄上了河东道行军总管、并州总管李神符。
在边上听了一阵，平阳公主听得一头雾水，插嘴道：“不如调走刘世让，另遣良将驻守马邑。”
“决计不可！”
“不可！”
前一句是来自于李世民，他摇头道：“坚守马邑，唯刘使然不可。”
后一句来自于李渊，他点头道：“二郎所言极是。”
今日这封密信，李渊并没有让两个儿子阅看，信中李善毫无保留的讲述了只能是刘世让驻守马邑的理由。
而且李善还提议，在明年突厥大举来犯之前，最好是召苑君璋入朝，同时逐步调换马邑守军……而这些，刘世让是最适合的执行人。
“代州总管，代州总管……”李渊沉吟片刻后摇头道：“此事押后再议。”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视了眼，前者心中惴惴，后者则在琢磨要不要连夜召见凌敬……三姐都接到信了，凌敬那边也应该收到信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裴世矩的选择（上）
北地漫天风雪，而长安今年倒是未见大雪，只每隔几日，洋洋洒洒飘落雪花，间或妆点这座天下最宏伟的都城。
乌黑的屋檐上堆积着不多的白雪，对比极为鲜明，下方是权贵家族常用的乌头门。
门内门外，两人久久对视，相顾无言，周围众多奴仆，闭气凝息，尽皆躬身，不敢抬头。
已经破罐子破摔的李德武站在门内，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
门外，裴世矩面无表情，袖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几个月来，李德武的日子过的非常悲惨……妻子早就已经不肯见他了，甚至不许他入内院。
裴世矩几乎将其踩在脚底，随意喝骂……在外面憋着，回了家的老人也忍不住那口气，一个心情不好，李德武就得跪上几个时辰。
而府内的下人奴仆，虽然不知内情，但也落井下石……原本李德武就因居住裴府被视为赘婿。
这样的遭遇，让李德武性情扭曲，扭曲到在得知马邑战报后，毫不犹豫的回到裴宅，并在门内用如此挑衅的眼神直视回府的裴世矩。
意思很明显。
是，我厚颜无耻，我品行卑下，我手段拙劣。
但你裴弘大又好得到哪儿去呢？
裴世矩缓慢的迈进门，缓慢的从李德武身边踱过，小朵的雪花从天而降，落在老人花白的鬓发上，让人分不清哪儿是雪花哪儿是白发。
虽然知道一切起源于自己，甚至隐隐知道这应该就是被自己抛弃的儿子所期盼看到的一幕……狗咬狗，但李德武还是心有快意，反正儿子都生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河东闻喜裴氏能把我怎么样！
几个月过去了，李德武也看清楚了裴世矩的企图……解决掉李善，将事情压下来，最后再来处置自己。
可惜啊，可惜啊，你裴世矩居然解决不掉一个黄口小儿！
李德武冷笑着大步向内院走去，用力推开拦着自己的仆妇，一直走到院内屋檐下的裴淑英不远处。
裴淑英双目茫然的盯着空中的雪花，听见脚步声侧头一看，眼中满是厌恶，破镜重圆的恩爱夫妻，本是传于后世的佳话，如今虽未劳燕分飞，但也早恩断义绝。
“谁让你进来的！”
“马邑战报，不想听吗？”李德武嘿嘿笑道：“中书舍人崔信、馆陶县公李善往马邑招抚苑君璋，突厥南下相阻。”
裴淑英侧头，身边的几个侍女悄然退下。
李德武冷笑道：“李善回返雁门关途中返身一击，雪夜袭营，杀尽突厥，斩处罗可汗幼子郁射设，逼迫苑君璋受招抚，全军投唐。”
裴淑英本就轻微的呼吸声瞬间停滞，片刻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难言……她对曾经有一面之缘的李善没什么恶感，但却不得不敌对相向，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有着失望，也有着庆幸。
“岳父大人历经四朝，名重天下，最擅识人。”李德武用诡异的语调，阴阳怪气道：“真是好手段，李善得其襄助，名声扶摇直上，遍传天下。”
“这番手段倒的确比为夫了得！”
已经知晓所有内情的裴淑英自然听得懂，李善如今的名声、地位甚至爵位，几乎每一次背后都有着李德武、裴世矩的推动……只不过他们想把人往下拽，结果李善偏偏能往上爬，而且越爬越高。
虽然山东战事擒杀刘黑闼是大功，但李善毕竟当时没有出仕，也没有亲身上阵，若不是救回了平阳公主，那个馆陶县公还未必能得手。
但这次不同，李善亲往马邑，亲自上阵，据说还是他生擒郁射设，以毕全功……论起战功，比去年山东战事要强的多。
“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犹如虎穴得子，尚能全身而退，此等功勋，可比后汉班定远。”裴淑英一甩衣袖，冷然道：“可惜李怀仁没有一位如班叔皮的父亲！”
李德武那张脸扭曲的都没法看了，面目狰狞，往前走了几步。
“滚出去！”
僵持了片刻后，李德武在裴淑英清冷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班彪是《汉书》的第一位编纂者，其子班固，其女班昭陆续查漏补缺，父子女三人均以文才扬名，班彪幼子班超投笔从戎，父亲勉励，儿子终究成就了名扬千古的班定远。
这可以解释为裴淑英在嘲讽李德武无识人之明，也可以解释为李善这种如班定远一般的人物怎么会有你这种父亲。
当然了，也可以解释为，你李德武本有着一条坦途，却非要脱掉鞋子，走在遍布倒刺的小路上。
久久站在屋檐下，裴淑英目光茫然，一旁的侍女低声道：“小郎君醒了。”
裴淑英嗯了声却没什么其他的反应，曾经爱若珍宝的儿子，如今一看见就不由得心生怒气。
不知道李德武后悔了没有，但裴淑英心中却有着悔意，她后悔之前没有劝阻父亲，虽然那位青年必定深恨河东裴氏，但主要责任却在李德武。
但父亲几度出手，李善必定会将复仇的目标对准裴氏……裴淑英甚至恨自己为何那些年不随便选一人嫁了，也不至于让父亲如今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小雪不停，依旧飘扬，但天色渐渐黑了，似乎过了很久，有亮光在不远处出现，渐行渐近。
“父亲。”
裴世矩长叹一声，将灯笼挂在一旁，“陷入死地，犹能死中求活，更能……”
裴淑英也轻轻叹息一声，“若是之前父亲未出手，李怀仁未必……”
“绝不可能。”裴世矩目光一片冰寒，“其人名善，但观其马邑手段，与郁射设谈笑风生，兄弟相称，却早下杀心。”
“此人看似与人为善，实则睚眦必报。”
“如此心机城府，如此狠辣手段，他日为父一去，你和大郎……”裴世矩嘿了声，“为父都未必有寿终正寝之日。”
裴淑英不由落泪，声音哽咽，“都是女儿之过。”
“时也命也。”裴世矩苦笑道：“仇怨已然太深，绝无回旋余地。”
“此子虽然尚未加冠，但分量已然不轻，陛下、平阳公主，就连太子、秦王都有意笼络，更广结人脉，多与世家门阀子弟为友。”
看大串的泪珠从女儿脸颊上流下，裴世矩摇头劝道：“无需自责，自李德武入门之日始，再无回头之日。”
裴世矩曾经考虑过，其实如果早一些，或许还有可能……只要女儿没为李德武生下子女。
但随即就想到，如果早一些，李善还没有如今的地位和分量，自己又怎么可能放弃李德武呢？
而李德武显然在入门之后就考虑到了这些，才会那么迫不及待，那么快就生下一个儿子。
对着那位几度在绝境中奋起的青年，裴世矩也有着一股无力感，为遮掩家丑，他不可能将河东裴氏都拖进来，但几度出手，对方却总能破局。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第四百四十二章 裴世矩的选择（下）
不知何时，灯笼已然熄灭，耳边只传来雪花落地的微响，视线之内，除了愈深的夜色，只有雪地映射的微光。
裴世矩轻声道：“崔信、平阳公主可能都知晓内情……”
裴淑英一惊，惨然道：“只怕女儿再无颜出门。”
等了十多年，等来一个狼心狗肺的夫婿……简直就是笑话。
“但理应不会外泄。”裴世矩缓缓道：“而李善其人，显然不会说破，但……”
裴淑英愣了下反应过来了，“李德武？”
平阳公主、崔信都和李善交好，不太可能将这种事捅破，而李善隐瞒了这么久，显然也不会说破……反而是李德武，这段时日被压迫的太狠，主要是裴世矩考虑李善已经被逼入死地。
性情扭曲的李德武反而是最可能将事情捅破的人……反正他已经没什么脸皮了，也不指望仕途了。
“不错，若是逼迫太过……”裴世矩点头道：“既然李善生还立功，稍稍放缓吧。”
裴淑英咬着牙想了会儿，从牙缝中崩出几个字，“但不能入内院！”
“为父与他说去。”
“那日后……李怀仁……”
裴世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李善这样的少年英杰，手腕、心计都是一时之选，以其如今的分量，就算自己将河东裴氏的牌子拿出来，只怕也压制不住。
如果内情外泄……如果是此前，或有众人忌惮闻喜裴氏，疏远李善的可能，但如今却很难达到效果。
裴世矩可以想象，陛下李渊和太子李建成或许都会选择和稀泥……以期望双方相逢一笑泯恩仇。
到那时候，众情汹汹，自己反而更不能出手了。
更何况还有平阳公主……裴世矩眯起双眼，他没有料到，平阳公主和李善的关系深到这种地步，如此赤裸裸的以自己的子嗣威胁。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但这种可能……裴世矩迟疑良久，低声道：“玄真替太子招揽为父。”
裴淑英一脸茫然，低声重复了遍，“六叔替太子招揽父亲？”
虽然裴世矩先后担任太子左庶子、太子詹事，但并不实际行使职责，他本人也并不被朝中视为东宫一脉。
但之前裴寂得裴世矩指点，以李高迁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一事，拉拢李神符颇有成效。
在这种情况下，李建成对裴世矩张开了怀抱，而裴寂也希望这位堂兄能够投入东宫门下。
看女儿懵懂，裴世矩不得不解释道：“他日太子登基，就算太子与李善亲厚，就算有平阳公主……为父与玄真两人，当可保子嗣不受侵害。”
裴淑英牙齿咬着嘴唇，都咬出细细的牙印，“李怀仁与秦王？”
“此子不涉夺嫡事。”裴世矩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解释道：“太子、秦王均多番怀柔，但李怀仁却选择外放，此为明证。”
“此人山东战事，马邑招抚，看似行事剑走偏锋，但实则谨慎的紧。”
“有平阳公主为依，不管最终是太子还是秦王上位，只怕都会笼络……”
裴世矩将局势分析给女儿听，但裴淑英隐隐感觉到，父亲所述说的这一切似乎并不是说给自己听。
的确，裴世矩心中有着恐惧，他是在向自己解释。
很快，裴淑英听出了其中的漏洞，突然发问道：“既然如此，父亲若能投入天策府，不论太子、秦王哪位上位，都能护佑家人……这不是两全之道吗？”
裴世矩住了嘴，沉默良久，扶住一旁的柱子，须发在微微发颤，“适才为父已言，李怀仁其人，看似怀仁行义，实则睚眦必报，手段酷烈……”
裴淑英还要追尾，裴世矩抬起右手，缓步下阶，行出十余步后，两个仆役提着灯笼，举着油纸伞服侍在身旁。
目送父亲渐行渐远，裴淑英心不在焉的缓缓回身入室，看见已经一岁多的儿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
当初多爱，如今就有多恨，裴淑英站在儿子身边，“如此人物，世间罕见。”
“冠军侯霍去病能带出一个权倾朝野的霍光，但如此际遇，再难重现。”
毕竟已经是七十六岁的老人了，刺骨的寒意让裴世矩难以承受，但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今日的战报和收到的来信。
就在黄昏时分，河东来信，代县势族赵家出关的商队回返，代县令李善以商队携铁器出关为由，斩下五枚首级。
裴世矩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首尾，即使对方疑心也绝拿不到任何证据，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供追查的蛛丝马迹。
但李善却毫不犹豫举起屠刀，只凭着心中怀疑，就敢杀人，而且还扣上了携带铁器出关这样的罪名。
裴世矩裹着厚重的被褥靠在榻上，目光深幽，如此心性，如此决然，又如此手辣……这样的人物若是得势，裴淑英不论，李德武是废物，但自己独子裴宣机有相抗的能力吗？
说不定整个西眷房都要因此而失势。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血脉传承，是古人最为重视的，这也是古代宗族传承的关键，裴世矩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而裴宣机三个儿子，最大的才十二岁。
李善会斩尽杀绝吗？
以其手段心性，很难说，很难说……裴世矩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所以，只剩下唯一的选择了。
想剪灭此僚，必依大势。
什么是大势？
在天下已定的情况下，夺嫡就是大势。
若能辅佐太子登基，即使有平阳公主为依仗，即使李建成不忍，但裴寂、裴世矩两人合力，必能扫灭李善。
这是裴世矩告诉自己的，他久久凝视着跳动烛火，心里犹疑不定，投入东宫而不选择天策府，有很多理由。
比如若是投入天策府，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上位，裴世矩都难以斩草除根……毕竟还有平阳公主。
比如前朝老臣要么忠于陛下，要么依附东宫，而天策府内，全都是新进之辈，裴世矩很难融入。
还有……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但裴世矩隐隐察觉到，李善很可能最终会选择秦王。
因为自己兼任太子詹事，因为李德武早就投入东宫，因为裴寂依附东宫，但更因为李善此人的心性……非常符合秦王的胃口。
或者说，这两人有很多的共同点，经历、心性、决断、手段以及和父辈的情感关联。

第四百四十三章 密议（上）
日月潭。
半年多了，如今的日月潭和前几年的朱家沟已经完全不同，大部分原住村民都已经推了旧宅，用红砖建起了新宅。
有田有宅，有衣有食，村民已经足够满足，临近腊月，庄子里处处可见欢声笑语。
一夜的雪给庄子披上白衣，穿着新衣的孩子不时奔跑跳跃，雪球漫天穿梭。
推开门看了眼，一早就有青壮清扫路上的积雪，去年雪灾，村中死伤多人，今年警惕的很，凌敬披上蓑衣，径直去了对门的李宅。
正厅里，朱氏、朱玮还在聚精会神的听着朱石头讲述马邑招抚经历，昨日朱石头回村已经很晚了，后来又被凌敬、苏定方细细询问。一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面见朱氏。
“大郎实有先祖遗风。”朱玮神色颇为兴奋，“如此功勋，可传后世！”
朱氏还有些恍惚，她觉得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了，当年李德武在岭南是学过医的，也懂些诗文，但如此筹谋定计，雪夜袭营……真的是大郎做得出来的？
“凌先生来了。”朱玮起身笑道：“大郎立下大功，可能晋爵？”
凌敬眉头紧锁，勉强笑了笑，“或能晋爵。”
朱玮看凌敬那副模样，不禁看了眼朱石头，“大郎未受伤吧？”
“郎君虽生擒郁射设，但确未受伤。”朱石头说着看见苏定方进门，脖子一缩，“那夜郎君从马上扑倒郁射设，马速甚急，但积雪颇厚，确实没受伤。”
苏定方一一施礼，轻描淡写道：“传朱八回来，不能骑马……抬也要抬回来！”
“是。”朱石头为倒霉的朱八在心里默哀。
“怀仁行事，哪里是亲卫看得住的。”凌敬摇摇头，“虽思虑周全，但还是太过行险。”
朱玮试探问：“凌先生，难道还有后患？”
凌敬默然无语，昨晚细细询问朱石头，他已经完全了解了李善后面的计划……李善想以代县为根本，那就不能放弃马邑。
而马邑的关键在于宜阳县侯刘世让。
将那些烦心事抛开，凌敬轻声道：“即使怀仁一时间不能返京，但与崔家定亲一事已然确凿，朱娘子可以预备一二。”
朱氏和朱玮都面露喜色，与清河崔氏嫡女定亲，这对于李善来说，是一次身份地位的跃升……至少在他们来看是这样的。
此次李善在信中已经提及，崔信已经松口，婚书上父祖辈一栏可以暂时空缺。
转来转去，一年多的时光，最终李善还是与那位临窗眺望的小娘子结缘，凌敬在心里猜测，日后李善对清河崔氏，会持有什么样的态度？
略略聊了几句之后，凌敬和苏定方启程去了长安，在城门口处，凌敬叫住了苏定方。
“无论如何，东宫都不会许淮阳王久驻河东。”凌敬叹了口气，“若是淮阳王回京，襄邑王……”
苏定方也听得懂这句话，低声道：“李高迁很可能会辞官，刘世让远在马邑，阚棱不擅骑战，王君昊不擅领兵，一旦事变，怀仁无人可用。”
凌敬点点头，“你去平阳公主府……若计划难成，你去雁门。”
“好。”
凌敬盖上车帘，还在心中不住的盘算，马车抵达天策府外，尚未下车，外间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凌公何来之迟也。”房玄龄笑道：“殿下已然久侯。”
凌敬神色一整，心想秦王殿下也不过二十余岁，倒是耐得住性子，本以为他会连夜召见。
径直入了内室，李世民端坐上首，左右坐着杜如晦、长孙无忌，加上房玄龄、凌敬，这就是天策府如今最核心的决策团体了，原本还应该有个苏荷，可惜这位自从洛阳一战之后就延绵病榻。
“大致经过，昨日两仪殿内已然尽知。”李世民都等不及寒暄几句，径直道：“父亲决意留用刘世让，怀仁欲何为？”
凌敬也很干脆，“怀仁心疑，襄邑王投东宫，或被东宫所胁。”
李世民身子往后靠了靠，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这是他这两日最担忧的，也是最狐疑的事……而远在代州的李善也如此心疑，说明自己的直觉并没有错。
长孙无忌看了眼李世民，他很清楚代州总管这个位置的分量，突厥南侵主要是马邑、雁门、忻州、太原这条路线，所以代州总管是北地诸将中，权力兵力都最重的一位，一旦落入东宫手中，对秦王府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更何况李神符如今还兼着河东道行军总管一职。
之前几年内，襄邑王李神符一直保持中立，李世民是通过其兄长李神通隐隐联络，没想到会卷入夺嫡事，居然还可能投入东宫门下。
杜如晦低声问：“何以见得？”
“还记得曹船佗吗？”凌敬摇头道：“此人先后为刘世让、高满政旧部，马邑失陷，此人被突厥生擒后放回。”
“反间计？”杜如晦心思敏捷，立即想通了全盘，“李高迁、襄邑王诬告宜阳县侯！”
长孙无忌阴着脸接口道：“既然如此，那襄邑王的把柄就握在了东宫的手中。”
“所以，适才凌公提及，襄邑王或被东宫所胁。”
其实凌敬从李善的信中已然知晓，曹船佗差点成功的将刘世让拉下马，很大程度来源于李神符、李高迁对刘世让的恨意。
但问题是，刘世让一战洗刷污名，那李神符、李高迁就很有可能背上暗通突厥，陷害大将的罪名……至少是嫌疑。
如果说之前东宫那边还被蒙在鼓里，但现在肯定是知晓内情了……李善已经向李高迁交过底，甚至给李高迁出了馊主意，让其主动辞官，那这个锅只能是李神符来背。
李神符肯背这个锅吗？
河东道行军总管兼代州总管，这样的权力……放眼天下，封疆大吏中，也就赵郡王李孝恭能勉强相比。
不肯背这个锅，那就很可能被东宫所胁。
这也是凌敬心里发愁的原因，李善为了代州，为了马邑，为了雁门，太过弄险……几乎是将李神符逼入太子麾下，然后希望借助秦王府这边将李神符驱赶出河东，至少代州不能受李神符的直接管辖。
长孙无忌低声道：“如今殿下亦知此事，或能……”
李世民沉吟不语，自己也以曹船佗之事胁迫李神符……有成功的可能吗？
还来得及吗？

第四百四十四章 密议（下）
这样的建议……李世民侧头看了眼凌敬，后者很明白其中意味，摇头道：“怀仁未在信中提及，不过苑君璋受招抚，麾下多有知晓曹船佗被突厥生擒之事。”
“决计不可！”杜如晦朗声道：“太子或能笼络赵郡王、襄邑王这等方面宗室大将，但殿下不行。”
李世民微微点头，宗室将领中，李道玄、李神通都是自己的铁杆，任城王李道宗先后在自己麾下参与柏壁之战、洛阳虎牢关大战，也颇有渊源。
赵郡王李孝恭、襄邑王李神符向来中立，只忠于陛下，甚至因为太子之位略略偏向东宫。
而这两位也是如今天下唐军将领中最有实权的两位。
真正算得上东宫门下的只有庐江王李瑗，这位……比李神通还要差劲，刘黑闼二度起兵，弃洛州而逃的就是这位。
为了平衡东宫、秦王府之间的势力，李渊或许能容忍太子招揽李神符甚至李孝恭，但决不允许本就在军中有着无与伦比威望的李世民将这两位收入麾下。
长孙无忌幽幽道：“如此一来……明岁突厥再犯河东，陛下还会许殿下出河东吗？”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难看，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去年颉利可汗几乎打穿了河东道，太子领大军击侵入关内道的突厥偏师，而自己要正面对抗颉利可汗的突厥主力。
如果再来这么一遭，说不定太子能去河东转一圈，以此捞到军功，就算是自己出河东道……李神符这位代州总管却是东宫麾下，史万宝险些坑杀李道玄的故事未必不会重演。
想到这儿，李世民咬着牙厉声道：“决不许襄邑王留任！”
凌敬在心里微微叹息，李善难道真的能未卜先知？
他对各人的反应、选择，都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一直没开口的房玄龄轻声道：“突厥大举南犯，至少在明岁四月之后，河东行军总管理应裁撤。”
凌敬补充道：“怀仁信中提及，宜阳县侯守马邑，最恐襄邑王……”
李世民点头赞同，“襄邑王叔与刘世让仇怨最深，刘世让不能调，那只能委屈襄邑王叔了。”
“殿下的意思是……”长孙无忌听出了不同的意味，“并州总管？”
理论上，并州总管是不能直接控制雁门关的，但河东道行军总管可以。
房玄龄、凌敬的意思是一定要撤销河东道行军总管这个职务……不用考虑抢到手，无论是陛下还是东宫都决不允许秦王一脉的人得手。
但李世民想把事情做绝了，直接将襄邑王李神符从河东道驱逐，连并州总管这个位置都不留下来。
杜如晦向来明断，此时却有些犹豫，“殿下，以曹船佗一事发难？”
李世民视线游移不定，虽然下了决心，但如何行事却是个问题。
房玄龄低声道：“若东宫真的笼络襄邑王，若殿下以此发难，只怕……”
东宫和天策府之间的矛盾早就公开化了，一直没有激化，主要在于双方一直彼此忌惮，再加上李渊毫不掩饰的偏袒……但如果李世民以曹船佗一事发难，那矛盾很可能会迅速激化，夺嫡会很快陷入白热化，局势很可能会失去控制。
对比原时空，现在的李世民的局势要好得多，虽然李渊依旧偏袒东宫，但太子未有平定山东之功，导致东宫势力没有得到极大的扩张，也导致太子李建成的威望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而平阳公主未病故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历史上的李建成不可能没有考虑过李世民兵变上位的可能，为此他筹设了长林军。
但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使得李建成在这方面有了一定保证和信心，这也使得局势变得缓和下来。
总的来说，一句话，此时的李世民依旧没有放弃以正常的途径入主东宫的希望，但一旦矛盾激化，为了襄邑王李神符，天策府很可能会和东宫发生直接正面的冲突……一旦事情闹大，李渊很可能会被迫做出选择。
这是李世民不想看到的。
屋内五人都陷入了沉默，李世民在心里想，如果这时候代州或者朔州那边有些动静就好了。
此时此刻，马邑招抚一事已经在朝中坊间传开，关于李善雪夜袭营，生擒郁射设，逼降苑君璋的传奇故事在长安各处散开。
不顾依旧空中飘雪，张文瓘一路疾驰，在一处精巧的宅院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张郎君。”门房处的仆役恭敬行礼。
“姑母呢？”张文瓘一路往里闯，“姑父有消息了！”
宅院虽然精巧，但并不大，只前后两进落，张文瓘一嚷嚷，崔信之妻张氏疾步出来，“稚圭，你姑父如何？”
丈夫一去渺无音讯，张氏多方打听，却从一支商队那儿打听到刘世让叛逃，突厥杀至马邑的消息，自那之后，张氏几乎每日以泪洗面。
张文瓘嘴一咧，笑道：“姑母放心，姑父安好。”
跟出来的崔小娘子声音清脆，扬声问道：“三表哥，听闻突厥至马邑？”
“确有其事。”张文瓘笑着说：“突厥阻苑君璋投唐，怀仁兄与姑父启程回马邑，途中怀仁兄定计，返身袭营，尽杀突厥，逼降苑君璋。”
张氏一时愕然，崔小娘子先是面露笑容，但随即脸色微变，“父亲大人可有受伤？”
“安然无恙，如今在代县，这两日就启程回京。”张文瓘咳嗽两声，“适才从日月潭回来，已然问过信使，是怀仁兄身边的亲卫……发兵之前，怀仁兄遣亲卫送姑父回雁门关。”
崔小娘子声音微颤，“父亲……”
“姑父拒绝了，后于突厥营地外宣读诏书，招抚苑君璋。”张文瓘眼角余光扫了扫张氏，“姑父名门子弟，不论其他，实擅识人。”
张氏听得有些懵懂，“稚圭……”
崔小娘子虽然年幼，却聪慧的很，看到张文瓘那诡异又夹杂着恭喜的眼神，立时双颊生晕。
这时候，外间有仆妇来报，“夫人，长孙夫人来访。”
“长孙？”张氏诧异问：“是南安郡侯？”
张文瓘咳嗽两声，“应该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天策府左三护军李客师之妻长孙夫人。”
这下子，张氏终于听出了味道，将前后两件事连在一起……生死攸关之际，丈夫未有弃之，显然已然选定了女婿。
而李家请出了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一方面是因为李善和李客师一家关系亲近，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客师与崔信也是姻亲……所以，长孙氏做媒人，是最为合适的。

第四百四十五章 最后一根稻草（上）
三天的时间，雪夜袭营的传奇故事遍传长安内外，东山李善的名望再一次得以拔高，要不是远在代州的崔信和李善已经议定，而且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做媒，低一级的名门望族都有意要抢婿了。
谁都看得到这位青年才俊的未来一片坦途，圣人垂青，平阳庇护，太子、秦王均刻意怀柔，与人为善，人脉遍及朝中。
但在一片赞誉声中，两仪殿内，无论是陛下太子，还是亲王宰辅，谁都没有再提起马邑招抚一事。
三天的时间，已经让事态渐渐明朗化。
李高迁、李神符举告的刘世让用实际行动洗刷身上的污名，这直接导致很多人对前两者的举告产生不可避免的怀疑……毕竟这两位都与刘世让有仇怨。
早朝时，有御史出面弹劾襄邑王李神符、江夏郡公李高迁诬告方面大将，李渊闭口不言，随后传出消息，李高迁惭愧难当，辞官归隐，而尚书省左仆射裴寂刻意维护李神符。
很快，有人查出了那名御史的跟脚……前隋出仕为郡中小吏，洛阳大战时投入军中，后在陕东道大行台任职，不久前才调入长安，显然是秦王一脉。
懂行的人都闭上了嘴，在很多人看来，逼降苑君璋是大事，但夺嫡是更大的事。
山东一战的情景在河东道重演，并州总管兼河东道行军总管李神符，与驻守代州的左威卫大将军李道玄，成为了东宫、天策府夺嫡的战场。
两仪殿内，李渊斜靠在铺着毛毯的软榻上，一旁的宫人轻手轻脚的替其摁着头部，听着下首的李建成、李世民两人唇枪舌战。
虽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问题所在，但在幕僚的提醒下，李建成很快察觉到，刘世让的存在……让李神符的位置有些摇摆不定。
一个是宜阳县侯，一个是襄邑郡王，一个是崞县令加代州司马，一个是并州总管加河东道行军总管，地位天差地别。
但刘世让是很难取代的，李神符却是可以取代的……除非李渊不在乎马邑的得失，或者找得到能代替刘世让的人选。
但颉利可汗、苑君璋、刘武周、宋金刚每每自马邑而发，破代州，攻河东……李渊又不是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帝王，哪里看不出马邑的重要性。
而刘世让和李神符能不能和睦共处？
这种可能性太低了，两个月前，李善在信中仔细描绘了这两人互相饱以老拳的场景，更别说此次刘世让成功破局，李神符必然恨意愈盛。
李建成原本还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他甚至主动建议，让李道玄出任代州总管，这样一来，隔断李神符与刘世让的直接联系。
但昨日也是在这儿，李世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局势急转直下。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当时也是斜卧在软榻上的李渊霍然起身，目光炯炯，将帅不合会有什么下场，去年史万宝、李道玄已经用血一般的事实证明了一遍。
史万宝和李道玄之间有私仇吗？
就算有，史万宝也不敢干出让大军顿足的事情。
只不过是长安夺嫡事的延伸罢了。
让李道玄出任代州总管，他日突厥南犯，已经被东宫笼络的李神符会不会顿足不前呢？
史万宝葬送三万唐军，但终究河北山东和关中河东还隔着太行山呢，但如果河东道出了事……突厥渡过黄河就能一路杀入关内道，甚至杀到长安脚下。
这种险不能冒。
同样的道理，一旦突厥攻打马邑，李神符会出兵相援吗？
肯定不会，而且身为河东道行军总管，他有权封禁雁门关，不许任何人出塞。
李渊在心里琢磨，老大肯定已经笼络了襄邑王李神符，但老二未必已经笼络刘世让……时间上也来不及，八成是不想看到李神符投入东宫门下。
从感性出发，李渊很清楚，想稳定河东局势，想使马邑成为塞外据点，想将战线推到雁门关以西，调走李神符，另选宗室将领出镇河东才是正理。
而二郎的心思……倒是提过未必是最合适的淮阳王李道玄，这倒是，毕竟大郎麾下，挑不出什么冒尖的宗室将领。
但从理性出发，李渊更希望投入东宫门下的李神符镇守河东，这会极大的稳固东宫的势力，最重要的是让大郎在军中有稳固的基本盘。
没了原时空平定山东，擒杀刘黑闼的战功，如今的李建成非常需要军方的支持。
但问题是，李神符能和刘世让相逢一笑泯恩仇吗？
关键还是李神符，他有这个气量不计前嫌，成为刘世让驻守马邑的助力吗？
毕竟，之前的一幕幕……李神符先是饱以老拳，后附名举告，再落井下石，若不是怀仁临行前托付李道玄亲自坐镇雁门关，别说刘世让本人，只怕怀仁、崔信都要埋骨马邑。
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李渊挥手斥退宫人，轻声道：“为父有意召襄邑王弟、宜阳县侯回京……”
李世民和李建成对视了眼，都听懂了，父亲这又是要和稀泥啊！
李建成咳嗽两声，“宜阳县侯贸然离开马邑回朝，只怕马邑生变……不如调一员良将代之？”
李世民轻笑一声，“太子，不会是宜阳郑氏族人吧？”
李建成脸一黑，要取代刘世让坚守马邑，最关键的就是心志如铁，绝不降敌……而郑院士身为鸿胪卿，被突厥俘虏后居然替敌说降守将……
“东宫太子左卫率裴龙虔，名门子弟，当年攻伐关中，功勋累累，只是后来无用武之地。”
“马邑距离雁门关不远，若无良将镇守，的确不宜。”李世民接口道：“父亲，孩儿记得西征吐谷浑的苏定方原是怀仁亲卫头领，不如调其驻守马邑？”
李渊无语，他算是看出来了，老二这是要损人不利己……毕竟苏定方的跟脚很清楚，而李善在名义上是不涉夺嫡事的。
“不妥，不妥。”李渊挥手道：“昨日平阳还为此进言，怀仁在代县艰难，无人可用，想将苏定方调去雁门关。”
心里已经有了成算的李世民无所谓的耸耸肩，他心里有数，父亲在刘世让、李神符之间摇摆不定，但这时候如果施加一个外力，很可能就能改变结局。
而这时候，宫人禀报，门下省侍中江国公陈叔达手持一份奏折，大步走入两仪殿。
“陛下，大捷！”

第四百四十六章 最后一根稻草（下）
“大捷”两个字一出口，李渊李建成父子的第一反应都是江淮战事，毕竟北地风雪漫天，这时候哪里能有什么战事，倒是江南之地，即使是腊月正月，也战事不歇。
李世民也是一脸期盼……装的有点假了，昨天他都和凌敬、杜如晦等人关于这封捷报商量了很长时间。
陈叔达将奏折递给李渊后，后退几步，微垂眼帘，眼观鼻，鼻观心。
李渊一目十行看完，轻轻叹息一声，抬头看了看两个儿子，居然是刘世让大败突厥的战报。
罢了，罢了，也好，有此战功，也不需再议了。
李渊将奏折放在榻上，下令传召宰辅觐见。
李世民和李建成对视了眼，都保持了沉默……显然父亲没有将奏折让他们看的念头。
不多时，诸位宰辅觐见，唯独裴世矩未至。
“前几日听闻弘大患病卧床？”李渊皱眉道：“还未好转吗？”
出人意料的是，太子李建成柔声回道：“父亲，近日酷寒，风雪交加，裴相不慎患了伤寒，孩儿已遣派太医署名医前去问诊，并无大碍，不过尚需将养几日。”
按道理来说，裴世矩生病，皇帝垂询，理应是裴世矩的堂弟裴寂来回答，但却是李建成抢在了前面。
不过，这也是说得过去的，李渊深深看了眼李建成，“弘大兼太子詹事，大郎需多加抚慰。”
“孩儿遵命。”
裴世矩那只老狐狸最终还是选了太子，李世民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失望，视线扫了扫，除了裴寂之外，几位宰辅都面露异色。
毕竟裴世矩先后担任太子左庶子、太子詹事，但主要是借个前隋重臣名头而已，但现在看来，裴世矩已经实际的投入东宫了。
对此，李渊有些意外，但也觉得长子有些长进，将手中奏折递出去，“马邑战报，裴监诵之。”
马邑战报？
大家都有些诧异，寒冬腊月的，马邑那边又闹出什么事了？
裴寂接过奏折看了几眼，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李建成，才朗声道：“臣左威卫大将军淮阳王道玄谨表，芮国公苑君璋、宜阳县侯刘世让……”
李世民在心里盘点李善的谋划……他也想起了去年山东战报依次入京一事，将太子的脸左一巴掌右一巴掌，那是凌敬的手笔，没想到李善学了个十足。
如果尽杀突厥、逼降苑君璋和此次捷报一起入京，李渊依旧会陷入犹豫，因为主角始终是李善。
但分开入京，后一份战报完全突出了刘世让，大败突厥的战报将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一月十四日，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率四千骑兵进逼马邑，索崔舍人、馆陶县公……”
“对峙良久，风雪交加，不见十步，刘宝率雁门援军侧击敌阵，宜阳县侯刘世让率先冲阵，芮国公苑君璋斩乱军心者，全军向前。”
虽然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但江国公陈叔达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赞叹，怀仁逼降苑君璋……此僚首尾两端，没想到居然有此一幕。
“酣战三刻，宜阳县侯手刃十余，突厥败退，搜罗战场，斩首八百级，得良驹千匹……”
李建成也不傻，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他也知道，这份战报……很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的确，如李世民、凌敬他们怀疑的那样，李建成已经成功笼络了襄邑王李神符……为什么这么快？
那就要问李善了。
以仁义为先的李善不愿意抛弃昔日的盟友李高迁，将内情一一相告，还出了个馊主意……有曹船佗一事在手，又有李高迁辞官归隐，李建成很快就和被迫背锅的李神符达成了共识。
总的来说，襄邑王李神符投入东宫，但太子李建成需要保证李神符的权位不被削弱……算是一次交易吧。
事实上只要交易了，不管有没有成功，李神符都不会再有其他选择……而李建成也需要李神符继续以河东道行军总管兼并州总管的身份坐镇河东。
现在好了，很可能一切皆成空。
那边奏折还没有念完，李建成可怜巴巴的转头看去，李渊回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刘世让有此大功，还有什么理由将其调走，或者劝说他不计前嫌，和李神符和睦相处？
其实李渊自个儿心里也有数，就算李神符和刘世让口口声声不计前嫌……那也都是扯淡，该拖后腿的时候谁都不会手软！
裴寂念完了奏折，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是太子心腹，很清楚李建成和李神符的交易……这是完犊子了啊！
“寒冬腊月，索要怀仁。”李世民笑道：“郁射设深恨怀仁……父亲，不如调怀仁回朝吧？”
李渊犹豫了下，他倒是真想将李善调回来……但他也知道，李善之所以外放，就是因为大郎、二郎频频怀柔，这小子不想被牵扯进这个漩涡。
如果调任……但只去了半年而已，这么快调任似乎不太妥当。
李渊突然怔了怔，噢噢，原来怀仁才赴任半年啊！
筹建伤兵营，开拓商路，组建商队、北市，还弄出个马引，引入大量良驹，迁移朔州、云州百姓，逼的苑君璋陷入绝境……最终不得不全军投唐。
这家伙可真能折腾啊！
“押后再说。”李渊只吩咐了声，朗声道：“刘世让、苑君璋大败突厥，当有封赏，诸公以为如何？”
中书令杨恭仁点头道：“陛下说的是，苑君璋已为国公，当厚赐丝帛金银，再召其入京觐见，再行封赏。”
陈叔达建议道：“苑君璋初初来投，不宜即刻入京觐见，当稍缓之，先召其子入京，陛下可赐其官制，以示施恩。”
“此外，宜阳县侯当晋爵……”
众人商议了一番后，李渊决定，刘世让从宜阳县侯进宜阳县公，但职务一时半会儿没定下来……毕竟这需要符合接下来河东势力的变换。
就在这时候，尚书左仆射裴寂扬声道：“已入腊月，又突厥新败，淮阳王理应回京。”
李渊正要点头，不管李神符如何处置，但淮阳王李道玄是不可能接任的。
但下首的李建成突然笑道：“宜阳县公大败突厥，淮阳王弟坚守雁门为其后盾，亦有功劳。”
“父亲，不如就让道玄任代州总管吧？”
斜瞥了眼李世民，李建成顿了顿又加了句，“或加河东道行军总管？”
“再或加并州总管？”
殿内登时一片寂静。

第四百四十七章 和稀泥
李唐一族虽然有鲜卑血脉，但总归身处高位，又历魏孝文帝汉化，很多事情是能做不能说……说到底，总是要面子的。
太子、秦王夺嫡其实在建国之前就有了征兆，当时的李渊册封唐王，李建成身为世子，受命率军南伐洛阳，李世民实际上是在其麾下的，但可惜那一战师出无功。
自那之后，李建成虽偶有征伐之举，但无奈李世民绽放出了无与伦比的光彩，薛举、薛仁杲、刘武周、宋金刚陆续被剿灭，武德二年时秦王府就已经和东宫明争暗斗了。
再之后秦王一战擒两王……但即使如此，两人表面上还是兄友弟恭的好兄弟，至少在外人面前是这样。
但今天李建成算是把脸撕破了，用讥讽的口吻建议李道玄全领河东道……就问你李世民敢不敢应下？！
你领陕东道大行台、益州道大行台，根深蒂固，还要再将河东道拿走……你觉得父亲会同意？
二弟，你这是要造反啊。
对此，李世民有些意外，但并不动气，只轻声道：“大兄，今日乃议国事。”
“襄邑王叔与宜阳县公积怨颇深……大兄勿要误会，举告刘世让暗通突厥，父亲、大兄、小弟甚至在雁门的李怀仁都心有狐疑。”
李世民耐心而淡然的说：“但怀仁迫于形势，无奈使刘世让驻守马邑，雁门关有其旧部前去相援，此战大败突厥……再加上刘世让斩郁射设，驻守马邑，非此人不可。”
“河东乃关内之翼，又是旧地，不可或失，数年来突厥频频侵入河东，若马邑在手，必能遏制突厥攻势，襄邑王叔的确不宜留在河东。”
“但淮阳王弟年轻气盛，虽多历战阵，但非方面之将人选，久驻代州，实为怀仁。”
李世民这一番话下来，除了铁色转青的李建成和裴寂之外，其余人都暗暗点头。
毫无疑问，李道玄肯定深恨东宫，肯定依附秦王，但一直驻守代州，很大程度是因为李善这个至交……李世民并不蠢，理应知道陛下或许会在突厥大举侵入河东道的前提下让其统兵，但绝不会允许李道玄长期统领河东道。
李世民平静的看向对面的李建成，“更何况，淮阳王弟去年山东一战，战战兢兢，若不是怀仁，难以魂归故里，何敢领代州总管在前？”
站在后面一直没吭声的尚书右仆射萧瑀嘴角一弯，太子平日温文，今日却单刀直入，秦王战场上犀利无双，今日却是绵里藏针。
这句话一方面是在说明李道玄或者说李世民并不觊觎并州总管这个位置，另一方面是嘲讽……若是李神符任并州总管在后，李道玄怎么可能敢任代州总管在前呢？
难道不怕李神符是第二个史万宝吗？
李渊有些失望，失望于太子的不智……就算舍不得刚刚笼络到手的李神符，也不能将话说。
现在好了，李世民从容脱身后的反击……让李建成难以应付。
“并州总管，非宗室不可任之。”李世民轻笑了声，“庐江郡王或能担任。”
李建成腮帮子抖了抖，偷眼瞥了瞥，软榻上的李渊一脸阴沉。
显然，李渊不满意这个人选……呃，李建成也知道，李世民提出这个人选就是来恶心自己的！
名义上李唐一朝有行台制度，比如李世民以尚书令领陕东道大行台、益州道大行台，李孝恭以左仆射领襄州道行台，但有的区域是不设行台制度的。
比如河东道，比如河北道。
河东道是以并州总管、代州总管分领河东道南北两地的行政、军事，河北道类似的职位是洛州总管。
而去年刘黑闼第二次复起，就是庐江郡王李瑗出任洛州总管……结果弃城而逃。
李世民装模作样的想了想，“或可使三胡……”
“好了！”李渊打断了次子的扯淡，居然把齐王李元吉也拿出来说嘴了！
呃，庐江王李瑗弃城而逃，丢了大半个河北道，当年齐王李元吉也是弃城而逃，几乎将整个河东都丢干净了。
而东宫笼络的宗室将领中，有资格出任的也只有这两位了。
李渊揉了揉眉心，心里不住盘算，李瑗、李元吉肯定不行，一旦事变，说不定又要弃城而逃。
李神通、李道玄也不行，一方面依附二郎，另一方面也未必能掌控大局。
但出任并州总管的必须是宗室子弟，可惜赵郡王李孝恭如今还在总领江淮战事，否则是最合适的人选。
殿内寂静无声。
几位宰辅中，只有裴寂一人是明确依附东宫的，其他几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裴寂在心里叹息，李神符八成是要滚蛋了。
裴寂对李渊太了解，河东不能丢第二次，更何况突厥几度相逼，李渊几番隐忍，但在吐谷浑臣服、马邑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布局如何抗衡突厥。
在这种情况下，李渊是不允许河东出乱子的……这是对抗突厥最重要的基地。
李世民神态轻松，还有心情向着对面的李建成送个笑脸过去……他心里有数，父亲的选择并不多。
深吸了口气，李渊偏头看向了中书令杨恭仁，“中书拟诏，裁撤河东道行军总管，复设代州总管府。”
“襄邑王李神符调任灵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调任并州总管。”
众人目光闪烁不定，有人看向太子，有人看向秦王。
两个月前，割据朔方的梁师都引数万突厥兵自夏州南下，围困灵州，李道宗坚守不出，据城固守，后与杨师道里应外合，大败突厥，因此被改封为任城王。
这样的战绩……虽然年轻了点，但也勉强够资格担任并州总管了。
不过李道宗之前在柏壁之战、洛阳虎牢一战中都在秦王李世民麾下，相交投契。
但同时，李道宗和东宫的关系不算近，但也不远，最关键是和李道玄不同，李道宗和太子没仇。
而且李道宗其人，性情谨慎稳重，武德四年归京之后就深居简出，虽然和李世民颇有渊源，但并不像李神通、李道玄一样被视为秦王嫡系。
这是一个双方都勉强能接受的人物。
殿内依旧寂静，撤销河东道行军总管，李道宗和李神符对调，还没完呢……代州总管是谁？
这个位置不一定是宗室子弟出任，而且也肯定不是淮阳王李道玄。
李渊轻笑了声，捋须道：“筹谋定计，弱敌壮国，绝境之中，奋勇前行，逼降苑君璋，使马邑复归……”
裴寂嘴巴有点歪，“陛下，李怀仁如今尚未加冠，如此大功，或可晋爵？”
陈叔达也点头道：“怀仁从代县令直升代州总管，晋升太速。”
“暂不晋爵。”李渊摇头道：“加怀仁代州长史，总管暂虚设。”
也就是说，让李善以代州长史的身份来统领代州总管府……不晋爵位，只是以佐官身份暂领，这倒是可以通融的方案。
杨恭仁、陈叔达等人都有点佩服李渊了……和稀泥和到这个地步，陛下也不容易啊。
李建成看了眼对面的李世民，他觉得这个局面是两个人都能接受的。
而李世民心里吐槽，弄来弄去，最大的好处却是被李善吞下肚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返朝
甘露殿内，李渊无奈的一摊手，“平阳，怀仁已然是县公了，如此年轻，晋爵太速不是好事，再说不是晋职了吗？”
一旁的宇文昭仪正在烹茶，笑着说：“这是陛下爱重李郎君呢。”
“是啊。”李渊搬着手指头，“县公之上是郡公，再往上是国公……只剩下两级了。”
“为父倒是舍得一个郡王爵，倒是不知道怀仁肯不肯？”
平阳公主一脸愁容，叹息道：“父亲，还不如直接晋爵国公，然后召回朝中闲置。”
“闲置？”李渊大为诧异，“这是为何？”
“为父刻意留下代州总管，以怀仁之才，以长史掌之，理应不难。”
“怀仁倒不是个冒失的，但总能惹是生非！”平阳公主觉得头痛，“父亲数数，赴任半年，都闹出多少事了？”
“哈哈哈哈！”李渊放声大笑，“今日为父议事时也在想呢，怀仁才赴任半载！”
平阳公主苦笑道：“而且毕竟欲谷设深恨怀仁，明岁必然说动颉利可汗大举来犯……若是马邑、雁门关失守……”
李渊收起笑意，点头道：“虽马邑在手，也不得不防……”
平阳公主乘机道：“怀仁虽未正位代州总管，但却是以长史暂掌。”
“代州总管辖代州、忻州、蔚州、朔州，而朔州的苑君璋、刘世让有自主之权，怀仁一来无人可用，二来兵力单薄。”
“哈哈哈，难怪今日一大早就进宫呢，原来是来为怀仁说项！”李渊指了指女儿，似笑非笑道：“是怀仁来信？”
平阳公主摇摇头，“怀仁信中提及，当夜决意袭营，亲卫头领王君昊虽是故山东名将王伏宝之侄，但不擅领兵，临济县侯阚棱又不擅骑术，实在无人可用，才冒险用刘世让。”
“噢噢，所以前亲卫头领苏定方有意去雁门。”李渊微微颔首，“既复设代州总管府，的确要遣派军将，这两日再议吧。”
平阳公主松了口气，心里盘算，若是代州兵力雄厚，自己再去信任城王李道宗，就算突厥破关而入，也应该无碍……李道宗骑射都是平阳公主传授的，哪里敢不听话。
李渊却知道女儿心有打算，但未必能成算……用脚后跟也想得到，虽然进展颇缓，但若江淮抵定，必然举一国之力对抗突厥。
换句话说，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河东道将是朝中资源最为倾斜的区域，涉及军国大事，大郎、二郎不可能不伸手，也不知道会往里面掺多少沙子。
而且一旦要掺沙子，肯定会往代州塞些精英人物，也不知道怀仁那小子有没有能耐摁得住……
这时候，宫人禀报，“陛下，中书舍人崔信太极宫外觐见。”
“终于回来了。”李渊笑道：“也不知道这对翁婿到底谈妥了没有。”
平阳公主扶着李渊起身，“女儿倒是听了，长孙氏前两日登门造访，应该已经定下了。”
“长孙氏？”
“李药师的三弟李客师之妻，其子李楷与怀仁是至交好友。”平阳公主解释道：“那还是怀仁未名声鹊起之时，李楷、王仁表与其结交，三人最是交好。”
“是同安的……”李渊也想起来了，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怀仁在京中女眷口中有个黑郎君的诨号，就是长孙氏那传出来的，言怀仁俊美惜黑，又不涂脂抹粉……”
“呵呵。”李渊忍不住笑，“黑郎君……”
一刻钟后，颇有风霜之色的崔信在两仪殿内拜倒，“臣中书舍人崔信，幸不辱命，招抚芮国公苑君璋，返朝交令。”
“罢了，起身吧。”李渊笑呵呵的问：“崔卿尚未回府？”
“奉圣命而行，何能先回府？”
“听闻将行纳采之礼？”
六礼中，纳采即议婚提亲，是第一道程序……那小子动作倒是快，难道还怕自己后悔不成？
崔信嘴唇抖了抖，“陛下，两仪殿乃议国事之地，何以询臣家事？”
李渊有点无趣，打点精神，细细问起马邑雁门诸事……虽然李善这几个月来密信不断，马邑招抚也写的足够详细，但还是要问一问。
早就对好了口供，不仅仅是和李善，也是和元普……除了隐瞒下曹船佗一事之外，其他的崔信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至于李善与郁射设、结社率结盟一事……崔信是真的不知情，只是描述李善与这两位突厥王子称兄道弟，以及后来刀兵相向的极大反差。
李渊啧啧了两声，心想这郁射设碰到怀仁还真够倒霉的，懵懵懂懂就被怀仁借头颅一用。
李渊在脑海中描绘那一幕，白雪覆地，篝火大炽，李善缓言慢语却犀利异常，逼的苑君璋斩下郁射设头颅……
“倾盖如故，白头如新……连过夜都等不及！”
“陛下，此乃国战。”崔信正色道：“馆陶县公未失仁义。”
“对对对，贵婿……”李渊说到一半住了嘴，笑道：“崔卿公正肃然，此番出使，彰显风范，明日当有封赏，暂且回府与家人团聚吧。”
“拜谢陛下。”
崔信出了太极宫，径直回家，张氏、崔小娘子、侄儿张文瓘并几位族人都在等候。
一阵寒暄后，崔信才在屋内坐定，感慨道：“四十余载，未有此行之凶险，未有此行之骤变，亦未有此行之盛况。”
张文瓘笑道：“如今，满城皆将怀仁兄喻为班定远呢。”
“班定远三十六人袭杀半百匈奴使者，鄯善举国而惊，依附后汉。”崔信摇头道：“但此行凶险更甚之，宣读诏书之际，郁射设头颅在前，苑君璋麾下近万大军围在营外……”
“李郎君行事，虽剑走偏锋，但却非妄为。”崔小娘子缓缓道：“斩突厥使者，已然抵定大局。”
崔信饶有兴致的看向女儿，“吾女不凡，吾女不凡！”
事后崔信细细问过李善，的确如此，只要将郁射设、结社率拿捏住，李善就有了足够的把握。
聊了一阵后，几位族人离去，只剩下崔信一家和张文瓘。
崔信才问道：“马邑雁门，陛下如何处置？”
“襄邑王与任城王互调，撤河东道行军总管，复设代州总管府。”张文瓘笑嘻嘻的说：“姑父可知，代州总管何人？”
听了前半句，崔信暗暗点头，李神符一去，马邑雁门局势就能稳得住，但听了后半句，崔信两眼圆瞪，“难道……难道……”
从代县令直升辖四洲的代州总管，那就是从正七品升到从三品！
“三表兄！”崔小娘子没好气瞪了眼，“陛下虚设代州总管，加李郎君代州长史，暂掌代州总管府。”
崔信这才松了口气，代州辖四洲，是上州，总管是从三品，但长史只是从五品。
如此大功，从正七品升到从五品，只是连升三级，这还算说得过去。

第四百四十九章 崔家事
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旧衣，崔信沉沉睡去，虽然这一行前后也就大半个月，但一直紧绷的神经却让他极为疲惫，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转。
“郎君醒了。”张氏亲自为夫君洗漱，却看见崔信让侍女从行礼中取出一个木盒，从中取出奇形怪状的刷子。
崔信笑着用刷子蘸了点温水，探进口中左右刷牙……呃，自然是李善的杰作，类似的小玩意他身边多得很。
“喏，你也有。”崔信努努嘴，盒子里一共是两套。
张氏好奇的打量了会儿，试探问：“是馆陶县公？”
“嗯。”
“就这两套？”
崔信拉下脸了，“自然还有一套……那一套可不仅仅就这些！”
张氏好笑的翻了个白眼，“此次马邑一行，多亏了馆陶县公……”
“你身为长辈，称什么县公！”崔信哼了声，“称字即可。”
张氏犹豫着将侍女打发出去，低声说：“前日，李客师之妻长孙氏登门造访……稚圭去过日月潭，提及郎君首肯？”
“那还能如何？”崔信长叹一声，“此等人杰，亦不辱没清河崔氏，昨日觐见，陛下都问及何日行纳采之礼。”
张氏微微点头，“早就听闻怀仁得陛下青眼有加。”
“若非如此，遣派近臣招抚苑君璋，何以点了为夫？”崔信嗤之以鼻，本以为是功劳……好吧，现在功劳更大了，只不过也凶险的多。
突然觉得有点诧异，崔信回头笑道：“夫人不再……”
张氏哼了声，“之前顾忌当日清河旧事，但如今自然无碍。”
张氏爱女之心不比崔信弱，之前一直看李善不顺眼，主要是因为李善斩崔帛头颅，基本已然断绝了联姻可能……偏偏那小子还勾搭自己女儿，自然看不顺眼。
天可怜见，李善还真没勾搭过，那篇《爱莲说》和那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真的是巧合。
如今李善名声扶摇直上，得皇帝青眼……这都罢了，关键是这次崔信得了彩头，主要是依仗李善，如此一来，联姻之举，不会再有族老相阻了。
张氏亲自服侍崔信穿衣，嘴里还在嘀咕，“长孙氏出自洛阳霹雳堂，又嫁入陇西李氏丹阳房，与夫君乃是姻亲故旧，其子又与怀仁是至交，最适媒人。”
崔信随意嗯了声，心里却在琢磨，之前李善提及，长安城内，只有平阳公主、宇文士及和王仁表知晓内情。
这是符合逻辑的，平阳公主是李善的依仗，宇文士及曾抛妻弃子，而王仁表被嫡母苛待……都有线索可循。
但李家请了长孙氏出面为媒人，崔信不得不在猜测，李客师夫妇会不会也知情？
为清河崔氏做媒……这不是小事，而李善的来历在公开场合还是个谜团。
对了，李客师三子李楷与怀仁、王仁表都是至交好友……自马邑一行之后，崔信对李善的话始终都带着一丝警惕，这家伙白日还和郁射设倾盖如故，晚上就杀了个回马枪。
“明年十二岁，定亲后一两年就能出阁。”张氏还在盘算，“李家如今也非小门小户，多配些仆役过去……”
“急什么！”崔信一瞪眼，“至少也要等到笄礼！”
这意思是要留到十五岁，张氏哭笑不得，“出嫁前行笄礼就是了！”
崔信哼了声，“正好怀仁如今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辖四洲，掌军政大权，如此年少，如此权重，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长安。”
“陛下如此信重。”张氏叹了口气，“若能调回朝中就好了……”
“妇人之见！”崔信斥道：“怀仁尚未加冠爵封县公，手掌大权，正是奋发之时！”
崔信心里有数，李善如今得陛下看重，正要借这股东风尽量增强自身的分量，他日事发，才有足够的资本对抗河东闻喜裴氏。
听丈夫训斥，张氏柳眉倒竖，只盯着崔信，一言不发。
老夫少妻……崔信登时气沮，抓起桌子上一个盒子，“女儿怕是等急了……”
“回来！”张氏没好气喝了声。
崔信老老实实的停下了脚步。
“既然决意定亲，那怀仁父祖……”张氏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一点。
崔信沉吟片刻，低声道：“其中颇有隐秘之处，婚书上会空缺父祖辈名讳。”
看妻子脸色一变，崔信笑道：“放心便是，本朝新立，并无关碍……怀仁已然尽述，为夫心里有数。”
留下张氏在心里盘算，崔信出门去了不远处的阁楼，女儿正坐在梳妆台前画眉……哎，老父亲看到这一幕，心里真不是滋味。
“砰！”
崔信将木盒丢在案上，连话都懒得多说了。
崔小娘子先行礼拜见父亲，倒是耐得住性子，昨晚就在等了……自己送了精美茶具、碑文字帖过去，就算没有定亲，那也应该是有回礼的。
木盒里除了一套洗漱牙具之外，还有李善从草原以及各地搜集来的各式特产，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颗火红似血的宝石，虽然不大，但却剔透夺目。
崔信也有些吃惊，这样的珍宝……那小子倒是舍得，若是镶嵌在步摇之上，必为传家之宝。
“心满意足了？”
听见父亲的冷言冷语，崔小娘子抬头蹙眉，“父亲，未有诗文？”
崔信更是不满，“犹记得前年为父往德州一行，回家后吾女索文……”
清脆的笑声响起，崔小娘子掩嘴而笑，行了个手拜大礼，“父亲大人此行北地，遍览塞外风光，必有佳文。”
“罢了，罢了。”崔信心如死灰，“论诗文，为父的确远不及怀仁。”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此为往马邑途中怀仁所作，只是两句残诗。”
看女儿仰着小脸的模样，崔信笑道：“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回程雁门关途中，怀仁补完全诗。”
“莫愁前途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若说筹谋山东战事只是初出茅庐，科举夺魁可算一展身手，而此次马邑招抚……的确配得上后两句。
崔信可以想象，此事遍传天下，李怀仁这个名字将会成为一个传奇。

第四百五十章 崔家事（续）
平心而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两句诗虽然在后世流传甚广，但算不上什么千古佳句。
但配上李善此番壮举，诗文中昂然之意跃然而出，自有一股雄浑气势。
崔小娘子细细想象，笑意甜美，不知不觉中脸上脖颈处绯红一片，看的崔信一肚子气没处发泄。
但女儿自迁居入京，因婚事多遭其母训斥，整日愁容，如今却笑容满面，也宽慰了崔信爱女之心……罢了，便宜那小子了！
不过还是要等到十五岁及笄！
不对，不对，那小子身边美妾俏婢，万一弄出个庶长子那就糟了……要不稍微提前一点？
崔信一时间心如乱麻，突然又想，李善虽然家道中落，但终究是名门之后，听说其母也不是凡品，应该不会弄出什么庶长子吧？
女儿又缠着问起代县诸事，崔信叹了口气，随口叙说着霞市盛况，又说起当日所见，叹道：“此生未见如此父母……赴任半载，有此盛名，怀仁不负怀仁之名。”
崔小娘子眼睛都亮晶晶的。
崔信轻声道：“吾女慧眼，怀仁实是少有俊杰，又有《爱莲说》一文，实是天合之作。”
崔小娘子举起袖子遮住泛红的脸颊，笑道：“父亲大人刚回京，还不知道呢……当日马邑战报传至京中，陛下金口一赞，言李郎君为世间第一流！”
“世间第一流？”崔信喃喃重复了一遍，“倒也配得上。”
崔小娘子脸上喜色一现，“父亲说的是！”
崔信有些诧异，问了几句才知道，“世间第一流”的评价传入坊间，颇有议论，虽然李善与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子弟都有交情，但还是有人颇有异议。
这是难免的，虽然李唐一朝行科举事，而且弃隋时科举不举寒门之例，但门阀依旧占据着主流……虽然很多人都猜测李善非寒门子弟，但毕竟父祖辈不为人知，自然有人为此不满。
因为九品中正制中，只有最顶级的门阀子弟才有资格被评为第一品……比如东晋的书圣王羲之。
崔信心想，申国公李穆历经魏、周、隋三朝，官居太师、上柱国、太傅，赐予丹书铁券，拥有“赞拜不名、无反不死”特权，若不是其子李金才获罪，传诸四代，李善这一辈的名望也足够评为上上品了。
既然提及这方面，崔信也交了个底，“父祖辈无需打探，此事一时不可外泄，放心就是。”
崔小娘子收敛笑容，正色道：“李郎君身负奇才，奋发而进，更兼品行高洁，当日便言，父祖功名，当自取之。”
品行高洁……这个词听得崔信一阵牙酸，就那小子的言行，也配得上品行高洁？
这一次相处大半个月，崔信也算看出了李善的性情，施恩怀义，杀伐决断，颇有手腕，但也心思极深……看刘世让都被逼到那地步就知道了。
不过崔信也知道，如今天下初定，但内有夺嫡纷争，外有突厥虎视，品行高洁的人……未必能保得住家门，而李善这样的人物才更有机会重塑门楣。
父女俩聊了好一阵儿，外间传来脚步声，张氏笑着进门，“李家下了帖子。”
崔小娘子脸一红，崔信诧异问道：“怀仁唯有寡母……”
按道理来说，寡妇是很少主动投帖拜门的。
张氏摇头道：“是客师表弟。”
崔信这才恍然，他的祖母是李客师的姑奶，两人算起来是表兄弟，只是关系略远了些，不过李客师在幽州担任兵曹时期，两人长相往来。
其实在崔信最早拟定的择婿名单中，李楷名列前茅呢。
“何日登门？”
张氏看了眼女儿，才说：“并非登门，城外东山寺腊梅盛开，相邀登山赏梅。”
崔信抓了抓胡子，犹豫半响才点头道：“久闻东山寺储西来真经，值得鉴赏。”
顿了顿，崔信看向女儿，补充道：“山路崎岖，你就不用去了。”
“父亲！”
张氏笑道：“李家也有女眷入寺上香，既无外男，不妨同去。”
呃，这个外男自然是专门指李善……崔小娘子立即抱住母亲的胳膊，笑嫣若花。
张氏搂着女儿正要交代几句，突然看见案上盒子里那颗红宝石，不由目光一敛，惊喜道：“如此宝石，正好打一支金步摇配上！”
崔信瓮声瓮气道：“送来又送回去……还是留给三郎，此次在代县遇见解县柳氏族人，有意许女，正好做彩礼。”
“那如何使得！”张氏哼了声，“这本就是女儿的！”
崔信懒得再分说，胡乱瞎扯了几句出了门，虽然昨日才回京，但今日还是要去中书省转一圈，至少要和中书令、两位中书侍郎打个招呼。
当然了，崔信还有其他目的。
第一个上前打招呼的是中书侍郎宇文士及，“崔公终于回来了。”
寒暄几句后，崔信低声道：“临行前，怀仁嘱咐，代其问候……尚有些许礼单，这两日送到府中。”
宇文士及了然点头，笑道：“他日还要讨一碗喜酒。”
“那是自然。”
迟疑了会儿，宇文士及低声问：“怀仁在代县现况如何？”
“此次马邑一行，未有受伤吧？”
崔信深深看了宇文士及一眼，摇头道：“安然无恙。”
崔信也曾经问过李善，为何宇文士及如此维护……李善用莫测的口吻提起了南阳公主与魂归九泉的宇文禅师。
虽然不懂心理学，但崔信也隐隐感觉得到，宇文士及对李善的维护是无关利益纠纷的。
陆续拜见了中书令杨恭仁和另一位中书侍郎温大雅，崔信踱出中书省，迈过承天门大街，去对面撞了撞，代李善拜会门下省侍中江国公陈叔达……宰辅中，陈叔达和李善私人关系最是密切，有点像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
“怀仁开拓商路，看来获利不少。”陈叔达大笑道：“居然拜托崔舍人为其赠礼。”
崔信也很是无语，临行前李善列了张名单，拜托他为其送礼……春节不能回去，但礼还是要送的。
就今日所见的几位，杨恭仁、宇文士及、陈叔达都在名单上……只不过未必是本人，比如杨恭仁那边就是其长子杨思谊。
闲聊了会儿，崔信起身告辞，突然问道：“对了，尚未拜会裴相……”
陈叔达一点都没察觉，“弘大兄前几日偶感风寒，在府中休养。”
崔信目光闪烁，行礼告辞离去……他身为清河崔氏，此次险些被裴世矩害得陷入马邑，李善暂时不能反击，只砍下了代县赵氏的五颗头颅，但他崔信是有足够底气去怼裴世矩的。
还真以为我脾气那么好？！

第四百五十一章 送礼（上）
东宫。
太子李建成端坐上首，左右坐着他的几位心腹谋士，王珪、韦挺、魏征和郑善果。
众人正在盘点此次马邑招抚苑君璋一事对东宫的影响……毫无疑问，李神符在被笼络之后就被赶到了灵州，这是对东宫的一次严重的挫败。
但天策府那边却也没有捞到太多的好处……李渊还是有所偏颇的，没有让任城王李道宗出任河东道行军总管，而只是并州总管，甚至还复设代州总管府以分其权。
李建成主要头痛于怎么向李神符交代……信誓旦旦还没几日，就被一举翻盘，也就是因为刚刚笼络到手，不然太子这张脸又等于是挨了两个大耳光子。
何以笼络李神符，在座的四位谋士都心知肚明，韦挺试探问：“襄邑王想必不敢怀怨……”
韦挺的意思大家都明白，李神符的把柄还握在东宫手里呢，曹船佗如今也在东宫手里……李神符就算再不满，也不敢怎么样。
王珪轻声道：“种的其因，方的恶果。”
魏征更是说：“襄邑王困于私怨，视军国大事如儿戏，确不宜镇守河东。”
李建成苦笑两声，说得简单……毕竟是从河东道行军总管兼并州总管，这个天下实际最有权位的封疆大吏转为灵州总管，李神符怎么可能不心生怨恨？
“时也命也。”王珪叹道：“谁能料得到馆陶县公竟能于绝境之中反杀郁射设，逼降苑君璋。”
韦挺骂了句，“都是怀仁坏了事！”
“李怀仁所为，难道为错？”魏征背脊一挺，直视韦挺，双目如电，“此等俊杰，他日必为栋梁，难道殿下因此而怨？”
李建成挥手道：“怀仁亦是无奈，困于绝境，自然要奋起一搏……用刘世让也是无奈之举。”
“孤气量尚不至于埋怨怀仁……”
顿了顿，李建成补充道：“其实曹船佗一事……是怀仁密告江夏郡公。”
王珪精神一震，“之前怀仁与江夏郡公就交好。”
“不错，甚至江夏郡公还在商路分润。”李建成笑道：“事后怀仁提及，他也心疑刘世让，所以才将其携去马邑……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何人泄露消息，突厥不会那么巧在寒冬腊月南下阻扰招抚……”
总的来说，李善明面上选择的两边讨好，只不过一边是真心实意，另一边是虚情假意……哎，其实这么说也不对，关于与突利可汗结盟一事，至今还密而不泄，李世民也同样被蒙在鼓里。
不过效果还不错，李善给李高迁出的馊主意，让东宫成功的笼络住了李神符……虽然很快就被赶走，虽然被赶走的背后同样也是李善。
哎，李世民和凌敬私下都有些哭笑不得……李善这是吃了上家吃下家啊！
“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如今怀仁分量颇重。”王珪转头看向魏征，“玄成可有良策？”
魏征知道同僚在问什么，坦然直言道：“太子、秦王都多次怀柔，东宫、天策府都有交情，怀仁之所以外放，就是不想涉入夺嫡之争。”
“不过，殿下，臣私下询之，怀仁曾言，他日殿下正位，必无二心。”
李建成还没说什么，一旁的韦挺就嗤笑道：“若殿下登基，难道他李怀仁还敢有二心？”
一直没说话的郑善果笑着说：“无可厚非，无可厚非。”
“郡公？”
郑善果轻声道：“李怀仁尚未加冠，便已名扬天下，得圣人青眼，以平阳公主为后盾，此时涉入夺嫡事，实非明智之举。”
“殿下当有海纳百川的气量。”王珪赞同的点头道：“至少，怀仁亦不会投天策府。”
李建成也赞同这个观点，李善虽然现在分量颇重，但毕竟太年轻了，如今不择边……是说得过去的。
而且不管怎么说，李善背后还有执掌北衙禁军的平阳公主。
正想到这儿，宫人在外间禀报，“殿下，平阳公主来访。”
李建成有些意外，自从执掌北衙禁军之后，平阳公主谨慎自处，少有走动，怎么会贸贸然来东宫？
不多时，宫人引平阳公主入内。
“三妹可好久没来过东宫了。”李建成笑着起身。
“拜见太子。”平阳公主先拜见太子，然后再向姻亲长辈郑善果行礼。
一阵礼节寒暄之后，平阳公主才回答道：“今日足迹遍及东宫、承乾殿、武德殿。”
李建成愣了下，承乾殿、武德殿分别是李世民、李元吉的住处，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平阳公主递来一张纸。
一目十行扫过，李建成忍不住笑道：“三妹这是在替怀仁走动啊。”
这次随崔信回京的人不少，押送好些礼物回来，就是为了走动关系……名义也是现成的，马上就过年了嘛，我不能回来过年，自然要准备些打点一二，这方面李善从来不会忽略。
崔信带回来一份李善亲自拟定的名单……呃，基本上有些瓜葛的都有一份礼单，太子、秦王、齐王，甚至圣人李渊都有，所以平阳公主才会说今日还要去承乾殿、武德殿。
宰辅中，门下侍中江国公陈叔达与李善关系最为密切，中书令杨恭仁因为其长子杨思谊与其有交情，都有一份礼单，而其他几位宰辅，也都有些许礼物。
韦挺笑道：“太子受贿，难道怀仁没有给某备礼？”
平阳公主平静的说：“均有备礼，怀仁向来处事妥当。”
嗯，韦挺、王珪、魏征都有礼单，至于郑善果和李善从无来往，但今日既然见到了，平阳公主也会帮着添一份。
平阳公主很快离开，李建成看着手中的礼单，笑道：“怀仁倒是有心。”
郑善果捋须道：“此子看似行事剑走偏锋，但实则谨慎。”
众人都点点头，不掺和夺嫡之争哪里有那么简单，站在中间的往往死的最早……但如今李善分量越来越重，身后有李渊和平阳公主，却是有这个资格的。
王珪轻声道：“殿下，河北诸事，当一分为二。”
“一为并州，二为代州。”
“代州无忧，殿下当多有怀柔，以待来日。”郑善果接口道：“所虑在于并州。”
“虽任城王在秦王麾下南征北战，多立功勋，但深居简出，并非秦王一脉，否则陛下也不会钦点任城王。”
李建成听得懂这句话，在赵郡王李孝恭脱不开身的情况下，李道宗几乎是唯一接任并州总管的宗室将领，但不管是李渊还是东宫，都不会允许李世民去加意笼络这位新任并州总管。
所以，李道宗取代李神符出镇并州，对东宫的影响顶多是，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但郑善果却难以理解李建成内心深处的惶恐，去年史万宝顿足不前，葬送三万大军，并险些让淮阳王李道玄战死……这件事虽然被压了下去，但在宗室中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前车之鉴，不可不防……李道宗很可能不会依附天策府，但也必定不可能仿李神符一般投入东宫门下。

第四百五十二章 送礼（下）
承乾殿。
踏入后殿，李世民随手解下沾了雪迹的外衣丢给侍女，看向迎上来的妻子，笑道：“怀仁礼单送来了？”
“是，东宫、武德殿、承乾殿各一份，三姐亲自送来的。”秦王妃拿起宽松的衣衫服侍李世民穿上，“适才三堂姐来过，还说起这事呢。”
“已然听说了。”李世民放声笑道：“东宫、齐王府幕僚的礼单，是长安令李乾佑送去的，天策府幕僚的礼单，是客师送去的……应该是怀仁特地安排的。”
“李怀仁处事精细。”秦王妃解释道：“李楷、王仁表、李昭德等人分送晚辈礼单，没有漏了一人。”
“的确如此。”李世民忍不住摇头笑道：“崔舍人被使的团团转，就连三姐夫也派上了用场。”
没瓜葛的人自然不用送礼，但三省宰辅，李善也不会漏掉，但登宰辅门，不是谁都可以的……当然，出身清河崔氏的崔信，和平阳公主的夫婿柴绍是肯定有这个资格的。
宰辅中，和李善关系最好的门下省侍中陈叔达、长子杨思谊与李善很有交情的中书令杨恭仁这两家，是崔信去的，除了这两家之外，崔信还抢去了门下省另一位侍中裴世矩。
“崔公请入内。”仆役恭敬的请崔信入内。
虽然只是个中书舍人，但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天下大可去得。
崔信笑着踱入门内，在仆役的指引下一路走到内院，看见坐在榻上但身材挺拔，满头白发但双目依旧有神的裴世矩……看上去没病没灾的，躲起来是因为没脸见人吗？
但再躲能躲到哪儿去呢？！
七十六岁了，如果死的早一些……崔信在心里想，或许怀仁能轻松一些。
“拜见安邑县公。”
“闻喜转为安邑，倒是崔舍人得清河正名。”裴世矩延手，然后摆手斥退仆役。
崔信叹道：“难道不是拜足下所赐？”
裴世矩目光阴沉，这句话实在太让他难堪了……虽然他怂恿崔信出使马邑，主因是因为诱出李善。
但同时，裴世矩也极为忌惮李善与清河崔氏联姻……如果崔信有什么闪失，李善自然无望再取清河崔氏女。
但没有想到，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但结果却是恰好反了过来……就在昨日，圣人李渊下诏，中书舍人崔信招抚苑君璋有功，赐爵清河县侯。
以郡望封爵，向来是五姓七家的专权……如另一位中书舍人卢赤松爵封范阳郡公，太子左庶子郑善果爵封荥阳郡公。
而裴世矩前朝因位高权重亦得郡望封爵，闻喜县公……但入唐后改封为安邑县公。
崔信爵封清河县侯，虽然只是县侯，但却是以郡望封爵，这也代表着，崔信正式成为清河崔氏一族的头面人物，在一定程度上能代表清河崔氏。
与这样的人物结怨，裴世矩也只能感慨时运不济……这也是他选择投入东宫的一个原因，他虽然在府内养病，但消息却灵通的很，崔信显然有意许女李善，有清河崔氏为姻亲，普通的政争手段已经对那个青年无用了。
只简短的对答，脸皮已经撕破了，裴世矩面色清冷，“老夫抱病在身，崔舍人可还有事？”
崔信轻声笑道：“此次来访无非二事，其一拜谢裴公举荐之恩，其二是来送贺礼的。”
举荐之恩……裴世矩嘴角动了动，“贺礼？”
“已然腊月，新年不远，但雁门距长安千里之遥，新年贺礼，自然只能由在下转呈。”
替李善转呈新年贺礼……裴世矩脸色铁青一片，冷笑道：“清河崔氏，天下望族，足下名门子弟，却为黄口小儿奔走！”
“哈哈哈！”崔信浅笑道：“难道李怀仁非名门子弟？”
前隋申国公李穆之后，的确称得上名门子弟。
“更何况，李怀仁尚未加冠，山东筹谋，马邑定计，心机手段均属上层，更兼诗才盖世，此等人杰……”崔信惋惜道：“久闻裴公慧眼，不料却如此不智。”
如果说之前，裴世矩或许还相信崔信不知太多的内情，但历经马邑招抚事，他当然能肯定……崔信这完全就是在嘲讽自己，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几乎是被逼着出手的。
裴世矩缓缓闭上双眼，“贺礼……他不是已经送了五颗头颅给老夫吗？”
崔信心中一紧，当日他在代县，亲耳听到李善要五颗头颅，第二天送来的五颗头颅全都是代县赵氏族人……他还一度懵懂，李善却说这是给裴世矩，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如此说来，裴世矩应该就是借代县赵氏使得手段……只是这等事，必然找不到证据。
“裴公误会了。”崔信从袖中取出一物，缓缓的放在裴世矩面前。
裴世矩微眯双眼，低头看见一顶还沾着紫黑色血迹的皮帽。
“此为处罗可汗三子，阿史那摸末所戴皮帽。”崔信叹道：“裴公使得好手段，怀仁几近绝境，无奈之下，拼死一搏，幸得上天眷顾，方能全胜而归，以此帽相赠，谢过裴公。”
裴世矩气息不均，双目喷火，几失仪态，双手摁在榻上，怒喝道：“小儿安敢！”
将郁射设的皮帽送到裴世矩面前，这是炫耀，这是羞辱，更是一种威胁……要知道郁射设的头颅已经被砍下。
崔信心里也清楚，李善和裴世矩之间，绝无回旋的余地……自己已经站在了李善这一边。
更别说，裴世矩欲阴杀李善，却险些让自己身死马邑……难道自己还要有所迟疑吗？
崔信缓缓起身，轻声道：“怀仁寄语，还请裴公安养，长命百岁，方能亲眼目睹。”
看着崔信离开的身影，裴世矩身子在剧烈的颤抖。
离开裴府，崔信趋马在街上游荡，心里想着裴世矩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在亲眼目睹李善在马邑的手段后，他很清楚自己这位未来女婿虽然名善字怀仁，但绝不心慈手软。
“崔表叔。”
崔信侧头看见了李楷，笑道：“德谋，明日赏梅，可准备妥当了？”
“自然早已安排妥当。”李楷趋马上前，落后几步，笑着问：“表叔怎的未乘车？”
崔信哈哈一笑：“曾听稚圭提及怀仁骑术糟糕，但此次马邑一行，却再非旧观。”
逼降苑君璋，放回结社率后，李善率亲卫急行回雁门关，他惊喜的发现，崔信的骑术比他还要糟糕……或许可以换个说法，李善的骑术在不知不觉中飞速的增进。
闲聊了几句后，李楷叹道：“半载未见，不知何日方能再聚……”
崔信隐隐听出了点味道，却没有追问什么，毕竟李楷的父亲李客师的身份有些特殊。

第四百五十三章 东山（上）
武德四年，杜如晦遇挫而归，东山寺这座虽然历史悠久，但名不见经传的寺庙渐渐有了些名气……一方面是西来真经，另一方面是因为东山酒楼。
自那之后，东山寺香火鼎盛，上香拜佛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村中青壮还按照李善的安排特地铺了青石板，移栽各式树木，使得东山寺景色亦可一观。
马车缓缓停在山脚处，张氏和崔小娘子下了车，第一眼就看见不远处亭子里迎客的张文瓘、李楷两人，第二眼看见亭子后方的大片树林。
崔信翻身下马，笑道：“你们倒是来得早。”
“姑父。”
“表叔。”李楷行礼道：“凌公、霍国公已至。”
“霍国公也来了。”崔信微感诧异，凌敬和李善关系密切，这也罢了，但柴绍这明显是来给李家撑腰的啊。
其实今日宇文士及也想来……只是怕南阳公主不让他进寺。
“姑母。”
“表婶。”
张氏和崔小娘子缓步入亭，前者笑着问：“久闻东山寺之名，只可惜今日犹有积雪，难见美景。”
张文瓘指了指周边的树林，“姑母，再过月余，此地红白相间，美不胜收。”
二月盛开，只有杏花，崔信点头道：“听怀仁提及，所谓‘吹面不寒杨柳风，沾衣欲湿杏花雨’便是此地。”
张文瓘朝崔小娘子挤挤眼，“日后还要让怀仁兄补全此诗。”
崔信哈哈一笑，“怀仁残句颇多，不过尚未加冠，不急不急。”
众人缓步登山，虽然昨夜还下过雪，但一大早就有青壮将山路打扫的干干净净，两旁有青翠依旧的松树，有造型古朴的桃树，偶尔还能看见几只小松鼠在林间窜来窜去。
东山寺大门敞开，李客师夫妇并两个儿媳，以及凌敬、柴绍、朱氏共同出迎，这是双方在决意定亲后的第一次见面。
非礼勿视，崔信只扫了一眼就将注意力投向李客师、柴绍等人，心里想起妻女对朱氏的描绘……双目有神，怀仁仗义，非寻常妇人。
“崔舍人。”柴绍笑容可掬，“昨日未提及此事，还望见谅……平阳是晚间才吩咐的，只怕慢待了清河崔氏。”
崔信微微摇头，“客师兄、凌公都是多年旧交，何谈得上慢待？”
凌敬叹道：“去岁清河，何曾想过今日。”
几人都有些感慨，去年的李善，初有名望，得崔信看重，列入选婿名单，没想到转眼间李善斩崔帛头颅平乱……本以为一切成空，但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几人叙谈，张文瓘和李楷是晚辈，插不进嘴，站在一旁听着女眷的叽叽喳喳……今日长孙氏特地带上两个儿媳，就是为了热闹一些，她知晓朱氏不是个话多的人，生怕冷场。
长孙氏的长媳出身博陵崔氏旁支，拉着崔小娘子低声说：“李郎君诗才盖世，他日可别吝之。”
“怀仁吟诵成诗，可传后世，可惜诗文尚少，吝于外传。”长孙氏也忍不住说：“惜怀仁远在千里之外，否则今日逼其成诗。”
张文瓘笑道：“寒冬腊月，却无芙蕖。”
众女一阵嬉笑，笑得崔小娘子垂下头去，张氏搂着女儿的肩膀，“听闻怀仁善吟花，适才见路旁桃树，明岁回京，必有佳诗。”
李善善吟花……也是，荷花、牡丹、杏花都有佳作，但张文瓘和李楷都面色古怪，从今年开始，吟花的诗文……几乎每天都会出几篇。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李善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也是因为他后来被逼着做的那首“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长安”……现在平康坊有些牌面的都换成花名了。
几个女眷不懂，但这些男人……都懂，看柴绍、李客师忍笑，再想想陪在李善身边的美妾俏婢，崔信脸色有些难看，挥袖道：“且进去吧。”
众人入寺，女眷去上香，几个男客在偏殿坐定闲聊。
“哈哈，崔公勿恼。”柴绍长笑道：“在下曾听平阳提及令媛，去年旧事，慷慨而言，今岁《爱莲说》，正是天合之作。”
崔信脸色微变，对于李善斩崔帛平乱一事，女儿为李善鸣不平……但终究坏崔氏利益，这种事是不好传出去的。
“若非值勤宫禁，今日平阳必至。”柴绍感慨道：“今日议定，明日在下替李家递送婚书。”
崔信眼角余光扫了扫李客师和凌敬，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心中有些犹疑……长孙氏做媒，按理来说，应该是长孙氏或李客师递送婚书，柴绍却主动跳出来代送婚书。
虽然没怎么打过交道，但崔信也听说过，柴绍其人，虽战功累累，但端谨安分，西征大胜，未有骄色，自从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以来，除了奉圣命辖马引之外，少有交际……今日冒这个头，肯定是平阳公主的决定。
婚书上李善父祖辈肯定是空缺的……柴绍应该是从平阳公主那边得知，而李客师、凌敬真的不知道吗？
崔信有些头痛，李善的关系网太过驳杂……天策府、东宫两边都有交情，但至少今日来的这两位虽然都隶属天策府，但和李善却是私人交情。
之所以最终选定李善，有很多原因，但李善不涉夺嫡事，也是影响崔信选择的一个原因。
几人叙谈，凌敬随口道：“对了，定方今岁二十有五，之前因战事连绵，至今尚未成家……”
“早就问过他了。”柴绍点头道：“去岁山东屡败刘黑闼，又西征大捷，阵斩天柱王……”
迟疑了下，柴绍才继续说：“只是定方提及怀仁……”
在座的各人都心里有数，苏定方政治立场和李善是一致的，不出意外这辈子都掰扯不开，所以前者需要先看李善联姻哪一家。
“正好问问。”凌敬笑道：“定方年前就要北上。”
李客师看崔信懵懂，解释道：“怀仁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陛下点苏定方北上护佑雁门。”
崔信其实政治层面上的敏感度不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陛下复设代州总管，所需兵将甚多，那李善的权力地位将会有一次飞跃。
李客师正准备说起正事，外间却有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人疾步而来。
“姑父，这是朱氏族老朱玮，怀仁兄称其七叔。”张文瓘介绍道。
朱氏定居日月潭，也就是之前的朱家沟，而且李善身边亲卫半数以上都是朱氏族人，李善还称呼这位七叔……崔信回了一礼，心里在想，这不可能是巧合。
朱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笑道：“大郎来信。”

第四百五十四章 东山（下）
两日前，李渊决意加李善代州长史，暂掌复设的代州总管府，消息应该还没那么快传到代州，再加上这封信的路程……
出了什么事……凌敬面色转冷，伸手接过信，侧身拆开。
李客师还好，柴绍、崔信都神色微动，要知道凌敬如今掌天策府大权，是李世民幕府中数的出的心腹幕僚。
崔信在心里调高了凌敬的重视程度，不过他也知道凌敬早在山东战事末尾就投入秦王麾下，随李道玄、田留安等将复失地，抚慰地方。
其实崔信不怕李善投入天策府，毕竟他自己就是清河崔氏出仕者中唯一没有投入东宫的那个人，而且他姻亲故旧中还有京兆杜氏、清河房氏。
一目十行看完，凌敬神色放缓，笑着将信递给了崔信，“适才还言惜怀仁今日未至，不料……”
崔信看了几眼，啧啧两声，想了想递给了张文瓘，朝着外面努了努下巴。
另一侧的偏厅内，侍女、丫鬟都被赶了出去，朱氏亲自烹茶，崔小娘子在一旁帮忙，长孙氏和张氏一来一往互相试探叙谈，长孙氏两个儿媳崔氏、温氏时不时补充几句。
定亲已然是确凿的事了，但还有很多事需要互相了解……联姻联姻，不仅仅是一对男女，也涉及两个家庭，甚至是两个家族。
张氏事前得丈夫叮嘱，没有去问李善的父祖辈，只问起各种其他的琐事……比如住所。
长孙氏轻声慢语，“就在延寿坊，科举后过户的，占地颇广，不过需要重新修缮。”
张氏愣了下，延寿坊位于皇宫西南角，靠近西市……那是自家都捞不到的好地段，早早就被收归少府，陛下偶尔赐予臣子。
“怀仁赐爵县公，得陛下恩典，实授五百户，如今日月潭就是李家的庄子。”长孙氏笑道：“这儿山清水秀，这两年庄子重新布局，亦出自怀仁手笔。”
崔氏惊讶道：“适才登山，见引水渠弯曲有致，水龙飞溅，星星点点，却是李郎君的手笔？”
“从山上引泉而下至村西日潭，引水渠遍布全庄，取水极为方便，一直通往村东月潭，再汇集入泾河。”长孙氏轻声道：“江南水庄，北地少见的很。”
温氏年纪不大，才十七八岁，娇笑道：“崔妹妹倒是能换着住。”
张氏眼睛一亮，婆媳之间最是难处，如果朱氏住在日月潭，女儿住在延寿坊，无需晨昏定省，也可时常问安，那就舒服多了……张氏当年嫁入崔家，在这方面受了不少委屈。
至于其他方面，张氏不好问出口，长孙氏自持身份，两个晚辈崔氏、温氏随口低声讲述……反正有钱有地，门下有人有宅，什么都不缺，肯定不会受委屈。
这时候，崔小娘子端着茶盘过来。
长孙氏看了眼，笑道：“果然巧手。”
崔小娘子红着脸，“皆是伯母点茶。”
“熟极生巧罢了。”朱氏笑了笑，“此为小道，若是上手，也快得很。”
张氏曾经听张文瓘提起过朱氏善烹茶点茶，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六盏茶都咬盏，的确近乎于道。
烹茶技艺……寒门想学也没地儿学，张氏不禁有些好奇，天下朱氏，江南倒是有朱氏望族，但这位显然不是出自江南，记得长孙氏提起过出身关中。
闲叙片刻，温氏好奇的问：“崔妹妹，那枚红宝石准备打金步摇还是镶在头冠上？”
“对了。”崔氏笑道：“定婚书，亦需聘礼……那红宝石就是聘礼？”
正说着呢，外间侍女禀报，张文瓘笑着进来，“姑母，怀仁兄来信了。”
张氏还没开口问，张文瓘就将信纸递了过来，只看了几眼，不禁心头一动，忍不住打量了下女儿。
一旁的长孙氏接过信纸，轻声诵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崔氏出身博陵崔氏，不禁叹道：“聊聊四句，看似浅显，实则深邃，这等诗句，才是聘礼啊。”
“此诗可为聘礼，可赠表妹，亦是自述。”张文瓘顿了顿，才继续说：“怀仁兄与人为善，温文儒雅，与人来往如沐春风，但实则心有傲气。”
长孙氏微微点头，看向朱氏，“朱娘子养的好儿郎。”
朱氏身姿挺拔，顾盼生辉，这样的儿子太给自己长脸了……虽然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儿子哪儿来的诗才。
张文瓘毕竟年纪还小，张氏索性将其留下，细细问起诸事……呃，张文瓘自然是大吹特吹，吹得朱氏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另一侧的偏厅内，李客师突然道：“表弟此行在代县驻足几日？”
“约莫四五日。”崔信随口道：“早闻代县残破，不过如今早非旧观，怀仁施政，如春风化雨，百姓皆称，此生未见如此父母。”
李客师犹豫了下，低声道：“怀仁加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琐事繁多，更主责雁门，整兵备，援马邑，抗突厥……”
凌敬一听就明白了，“德谋有意？”
一旁默默坐着的李楷轻轻点头，“眼见怀仁建功立业，晚辈意欲有所作为。”
李善掌代州总管府，不可能再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代县一地，有必要重新任命代县令……李楷与其乃是至交，又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自然有这个资格。
崔信想了想，迟疑道：“突厥若破关而入，凶险的紧。”
“怀仁亦在代州，又有何惧？”李楷昂首道：“当与怀仁携手。”
“复设代州总管府，除却长史之外，宜阳县公兼司马，尚有别驾。”凌敬缓缓道：“陛下裁撤河东道行军总管，任城王出任并州总管……代州必然增派兵将。”
“除却苏定方之外，只怕还有颇多将校北上。”柴绍接口道：“平阳已然决意，使马三宝入代州。”
这句话崔信也听得懂，代州空位置多了，东宫、天策府都要往里面塞人，所以平阳公主给李善撑腰，不仅将苏定方打发去，而且还将马三宝也送去。
毕竟李善只是代州长史，而在代州总管空缺的情况下，李渊不太可能授李善或其他人十二卫大将军，那马三宝如今官居左骁卫将军，在十二卫体系中仅次于大将军，是有资格总领诸军的。
凌敬又看了眼李楷，“代县令，非德谋不可。”
如果李善不卸任代县令，谁都没有理由去逼迫他，但如果是与其为至交的李楷，却有成功的可能……显然，李楷代表的是天策府的势力。
崔信呆了呆，他没想到，逼降苑君璋，驱逐李神符，李善连升三级，以长史的身份掌代州总管……却使得身边成为了夺嫡的战场。
这半年来，李善在突厥、苑君璋、李神符、李高迁、刘使然之间还算游走自如，但明年只怕就没那么如意了。

第四百五十五章 星光璀璨（上）
这两年内从名声鹊起到天下闻名的李善与清河崔氏女定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除了几个与李善结怨的，就连清河崔氏族人都无异议……虽然就在去年，李善斩崔帛头颅。
从李善本人来看，与清河崔氏联姻是出自于一些偶然的巧合，但以他现在的分量，不管是李渊还是平阳公主都不会允许他娶一个平民女子，若是那样的话，就连太子、秦王可能都要插手其中了。
清河崔氏出仕者大都依附东宫，而崔信身为中书舍人不涉夺嫡事，但最亲近的几个姻亲都在天策府……再加上崔小娘子，这已经是李善无奈中的最佳选择了。
而在外界看来，这个两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如今在朝中地位稳固……不仅仅有陛下、平阳公主撑腰，身后还有清河崔氏为依仗，换句话说，已经有了基本盘。
再加上手握实权……以代州长史掌总管府，再加上雁门临近草原，需备寇突厥，常驻重兵，这个尚未加冠的青年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却是天下数的出来的实权人物。
这样的人杰，东宫、天策府如何会不拉拢呢？
所以，在接下来的的一段时日内，太子、秦王几乎每日都争的面红耳赤，几乎每日的换着花样的举荐麾下将校幕僚，拼命往代州塞人。
李建成暗骂李世民不要碧莲，居然把与李善为至交的李楷推出来，其他人还真没办法去抢这个代县令……而东宫这边的子弟，和李善没什么交情。
依附齐王府的李乾佑之子李昭德年纪还小，而与东宫关系不错的同安长公主的庶子王仁表因为父亲王裕病重不可能出仕。
而同时，李世民也暗骂李建成不要碧莲，居然硬生生的将刘世让的代州司马给弄没了……刘世让本为崞县令，加代州司马，如今转为朔州司马，等于说在大败突厥，晋爵反而降职。
要知道李善对刘使然有大恩，如果仍为代州司马，不说李善掌控代州总管府要轻松很多，李世民是肯定能通过李善间接笼络住了刘世让的。
一直到临近春节的时候，终于尘埃落定……而在大年三十接到公文的李善，几乎都傻了。
“怀仁？”对面的马周大为诧异，相识年余，历经了多少坎坷，陷入绝境都不是一两次了，他从未见过面前的青年如此动容……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砍下了五枚首级，还将郁射设的皮帽送过去……裴弘大理应暂避锋芒，难不成还会将裴氏子弟送来？”
李善深吸了口气，视线再次在公文上扫了一遍，才递给了马周。
马周还没来得及过目，就听见对面的李善朝外大声说：“取酒来，小酌几杯。”
马周更是奇怪，离黄昏还早呢，这时候喝什么酒……而且他知晓，李善虽有酒量，但很少喝酒，赴任以来，也就为崔信、李道玄接风送行时候喝几杯。
“代州别驾张公瑾。”马周想了想，“此人听凌伯提起过，原王世充麾下洧州长史，武德元年投唐……对了，与其一同来投的洧州刺史，怀仁可知何许人也？”
李善木然的摇摇头……他对这位历史名人的履历不太清楚，但能肯定是二十四凌烟阁功臣之一。
“清河崔氏大房的崔枢。”马周笑道：“秦王挑了这么个人物……很是用了心思。”
李善想了想，“年岁几何？”
“约莫三旬。”
“性情如何？”
马周奇怪的说：“此人由尉迟敬德引入秦王府，未在天策府任职，亦无夸口战功，更无爵位在身，难道怀仁还怕摁不住他？”
噢噢，这时候的张公瑾还没冒出头来……李善摸了摸鼻子，强笑道：“倒是听闻，此人勇力过人，有举鼎之力。”
那是，李善可是亲眼见过玄武门的……能一个人将那扇大门关上，用举鼎之力来形容只怕都不够呢。
“举鼎之力？”马周觉得今日李善好生古怪，勇力过人在军中可不一定是褒义词，比如王君昊勇力不让苏定方，但军略一道就太差劲了……如苏定方那样既勇力绝伦，同时深通兵法的人物非常少。
马周往下看了眼，“代州司马尔朱义琛……不用说，必定是东宫麾下。”
李善点头赞同，自己对刘世让有大恩，李世民没必要换人，只可能是东宫做的手脚，不过这个姓氏……
李善目光幽深，“此次赴任代州诸人，均需打探底细，此事还请宾王兄料理。”
“那是自然……怀仁你也无人可用啊。”马周头也不抬调笑了句，“德谋此次得以出仕，代县令交给他最是合宜……呃，薛万彻出任录事参军事。”
又一个历史名人，李善咽了口唾沫，记得就是这厮在玄武门之变掉头去攻打秦王府，险些攻破王府，将李世民妻妾子嗣一网打尽，后来逃入山中……当然最后还是降了，而且和张公瑾一样，都参与了灭DTZ之战。
“东宫怎么会调此人来代州？”马周皱起眉头，“此人是前隋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四子，曾是燕郡王罗艺麾下大将，去年秦王洛水大捷之后，此人与其兄薛万均一同入朝……薛万均投入秦王府。”
一个投入东宫，一个依附秦王……世家大族的基操，李善倒是不奇怪，只不过自己和罗艺那边已经不可能和解了，李建成为何要将罗艺的旧部弄来？
这时候，亲卫捧来酒坛，小蛮取来几碟小菜。
李善自斟自饮，眨眼间两杯酒下腹，“代州为河东门户，备寇突厥，充实代州总管府为次，首在驻军。”
马周点点头，视线一扫而过，“朝中此次皆以左武卫名义调遣将校，为首的是左武卫将军，新兴县男马三宝，中郎将是苏定方。”
李善摩挲着酒杯，这两个人他早就知晓，杜晓前些天回代州就告知了，苏定方也就罢了，平阳公主使了不少力气才将马三宝塞来。
要知道自从李高迁兵败之后，左武卫大将军一直出缺，马三宝以左武位将军赴任代州，虽然受自己这个代州长史所辖，但名义上在军中却是职位最高的……可能李渊是怕夺嫡影响代州备寇突厥，也可能是东宫、天策府争的太厉害，才会选择了平阳公主。
马三宝曾经在武德元年担任过太子监门率，与东宫有一份交情……当然了，他原是柴家仆役，柴绍大部分战功都是在李世民麾下取得的。
总而言之，马三宝得以赴任，主要还是和稀泥。
虽然后世知道马三宝这个名字，主要是因为七下西洋的郑和，但即使在唐初，马三宝这个名字的名气也不低。

第四百五十六章 星光璀璨（下）
十二卫系统，大将军为首，两位将军副之，再下是中郎将、左右郎将，这六个人组成了一卫的高层。
如今左武卫中，大将军出缺，马三宝领左武卫将军，苏定方领中郎将，而左右郎将也非常重要……李善手持酒盏，小小的抿了口，有意无意的眯着眼仔细打量对面马周的神色。
“段志玄领左郎将。”马周点头道：“此人之父乃陛下嫡系，而此人自晋阳起兵一直是秦王心腹，浅水原、柏壁、洛阳、虎牢关均冲锋陷阵，后任天策府右二护军。”
又一个唐初名将……也是参与了玄武门之变，同样也是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的名将！
星光璀璨啊！
李善都无语了，李建成、李世民两兄弟到底想干什么？
除了李楷这个晚辈，以及马三宝这个中立者，尔朱义琛……这个名字李善前世不知道，但其他三个人，不管是哪一方的，都参与了玄武门之变！
一个差点攻陷秦王府，一个独自关闭玄武门，一个心志如铁不受东宫招揽。
而这份公文上最后一个名字……李善紧紧盯着马周的神情。
“常何？”马周笑道：“此人乃温县常氏子弟，出身瓦岗，不过早年投唐，随秦王征伐王世充、刘黑闼……此人曾爵封雷泽公，授上柱国，不过因为被王世充俘，二次来投只授授车骑将军。”
李善赞道：“此人未有名望，不料宾王兄也能如数家珍。”
玄武门之变的关键人物，常何。
所谓的玄武门之变，其实这个称呼并不算合适，李建成、李元吉并不是死在玄武门，而大约是在临湖殿左右，但正是常何提前放李世民携带人马、武器入宫埋伏，并关闭玄武门，使得东宫、齐王府的兵马无法来援，断绝李建成、李元吉的生路。
这些李善暂时都不想去管，他甚至也不去管常何到底有没有，是什么时候被李世民秘密招揽的……这个招揽，可不仅仅只是曾为旧部。
但有一点李善很关注，常何此人第二次在史书上出现，是因为举荐了马周……白衣卿相，官至中书令。
史书上记载的是，马周入京，寄住在常何家中……但李善怀疑另一种可能性，马周被李世民选中，历史上正是马周策反了常何。
而这一世，李善可以确定，马周和李世民没有瓜葛……很可能是受到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影响，那么，马周到底和常何是不是旧识呢？
马周只略一思索，笑道：“早年游历洛阳，与此人有一份交情。”
李善抿了口酒，心想自己已经投入李世民麾下，这厮没必要再招揽马周了……如果遵循历史轨迹，李世民会不会另外挑个人去策反常何呢？
挺有意思。
“不对，不对！”马周突然神色一变，“常何是东宫手笔！”
这点李善已经看出来，他挑挑眉头却没说话。
“马三宝、苏定方。”马周喃喃道：“张公瑾、段志玄、李德谋，尔朱义琛、薛万彻……”
其实这是一眼就能看穿的，马三宝和苏定方都是来帮衬李善的，东宫、秦王府争了那么久，有李渊的偏袒，秦王府有可能与东宫打个平手，但不可能压过东宫。
张公瑾领代州别驾，尔朱义琛领代州司马，李楷出任代县令，薛万彻任录事参军事，大抵能平衡。
但在军中，上头是马三宝和苏定方，按道理来说，左郎将是天策府的段志玄，那么右郎将应该是东宫的人。
李善迟疑了半响，“既为旧识，宾王兄当多加来往。”
马周一脸茫然……他是东宫的人，我去结交作甚？
除了包括凌敬在内的天策府诸人之外，唯一知道李善投入李世民麾下的就是马周。
“如今明面上不涉夺嫡事，但毕竟凌伯入了天策府嘛。”李善勉强解释了句……心想自己已经大幅度修改了唐初的历史，但鬼知道历史轨迹会不会有让穿越者也无能为力的惯性，留个棋子……说不定有用呢。
不过马周也是个人精，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说服他。
马周隐隐觉得，这份公文上的这些名字，其中不凡薛万彻这样的名将，但似乎李善最关注的却是地位最低的常何。
“既是旧交，自当来往。”马周知道李善心思深，一时想不通也不想了，一句带过，“此次赴任者，纵有资历颇深的，但大都年纪不大……显然是特意挑选的。”
李善点点头，的确如此，马三宝、薛万彻、张公瑾、尔朱义琛都是三十出头，苏定方、段志玄、李楷都二十多岁，倒是常何年纪最大，已年过四旬了。
在心里琢磨了下，李善有点抓狂，似乎信心不太足啊……四个唐初名将，其中两个上了凌烟阁功臣榜，只有苏定方是肯定站在自己这边的，自己能掌控住局势吗？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善决不允许河北故事在代州重演……决不能让代州成为夺嫡的战场！
李善突然放下酒盏，喝道：“取笔墨来！”
门外的赵大赶紧撤下酒菜，小蛮从书房中取出笔墨砚台，李善朝马周努努下巴，打了遍腹稿，才低声道：“弟小有微功，得圣人垂青，暂掌代州……”
“今芮国公投唐，宜阳县公驻守马邑，明岁突厥必至……”
“若失马邑雁门，弟生死无碍，只恐坏伯父大计……”
马周虽然文采不行，但心思转得快，一边润色一边挥毫，不多时就写完了。
“誊写一份，一模一样。”李善叹道：“事先提个醒吧。”
马周想了想说：“不如再写一份，送到平阳公主手中。”
送到平阳公主手中，等于是送到李渊手中……李善想了想，“那要修改……”
马周提起笔一挥而就，李善低头看了看，点头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两边塞人……只要不坏国事就好。”
嗯，这是李善必须向李渊体现出的态度，也是他一直努力向李渊展现的人设。
这时候，外间传来喧闹声，赵大疾步而来，在门外禀报道：“郎君，任城郡王来访。”
李善和马周对视了眼，都大感诧异，刚刚赴任的并州总管李道宗，居然在大年三十登门造访。

第四百五十七章 守岁（上）
初唐宗室名将，首推李世民，次之李孝恭，其三就是李道宗，这样的人物突然登门造访，李善一边快步出迎，一边思绪万千。
自赴河东以来，遇见的……从李高迁到刘世让、苑君璋、李神符，可以说一个好鸟都没有！
希望这次能碰到个安分的。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身材挺拔，英气勃勃的青年，身着常服，腰间佩着一柄长箭。
“拜见任城王。”李善一边行礼，一边在心里嘀咕，卖相倒是不错。
今年才二十四岁的李道宗回了一礼，笑道：“在长安听道玄提起，抵河东，必与怀仁一叙，方知内情。”
“任城王言重了。”
李道宗说话的语调不快不慢，带着悠然节奏，“某与道玄年岁相近，自小相熟……足下去岁于道玄有大恩，不必如此客套。”
李道玄今年二十二岁，李道宗二十四岁，两人名字有点像，不过不像李神符、李神通一样是嫡亲兄弟，这两人是同高祖。
顿了顿，李道宗补充道：“听闻太子殿下与三兄均与怀仁以兄弟相称。”
“道宗兄。”李善笑着换了称呼，在心里想，只这一句话就足以证明李道宗这个人的性情、秉性。
同时，李善也隐隐猜到了李道宗的来意……按道理来说，李道宗在出任灵州总管之前一直在李世民麾下，关系很亲近，但却同时提起李建成、李世民。
这是个聪明而且谨慎的人……毕竟李善与李道玄交好，而李道玄是铁杆的秦王一脉，所以李道宗此行是来试探一二，希望能确定李善的政治立场。
这同时也说明，李道宗此人，在担当起并州总管这个极为重要的职务的时候，并不希望涉入夺嫡漩涡之中。
将人迎入内室，李善一边寒暄，一边在心里回想前世记得的一点点资料。
武德年间，李道宗爵封任城王，但后来贞观年间改封江夏王，也是参与灭DTZ一战的重要将领。
李善能记得的不多，只有两点，据说后来和亲吐蕃的文成公主就是李道宗的女儿，这位文成公主就生于任城，而且还是李道宗亲自护送入吐蕃的。
另外李世民曾经在晚年点评过还活着的几位名将，“当今将帅，惟李绩、道宗、薛万彻。绩、道宗用兵不大胜亦不大败；万彻若不大胜即须大败。”
也就是说，李道宗其人，行事用兵都非常谨慎，未虑胜先虑败……这样的人物正适合出镇并州，抵御突厥。
“打扰怀仁了。”李道宗笑着说：“今夜一同守岁。”
李善哈哈大笑，“道玄兄、临济县侯陆续回京，正愁无人相伴守岁呢。”
“临济县侯即江淮名将阚棱？”李道宗随口道：“从长安启程前听闻，阚棱南下江淮了。”
李善倒是不意外，江淮那边战事僵持，阚棱在江淮军中极有威望，是能帮得上大忙的。
两人在内室坐定，桌上摆了七八盘菜肴，还有个下置炭火的牛腩锅子，边上还有洗净的白菜。
呃，原本今晚计划是和马周一起守岁……不过之前琢磨让马周按照历史轨迹和常何……于是，马周被李善无情的抛弃了。
李道宗抿了口酒，赞道：“玉壶春之名，远在灵州亦有所闻，真不愧是天下名酒！”
“小弟在代州诸般谋划，也是借此而起。”李善随口说起开拓商路，意思很明显，看看李道宗对此是什么态度。
“此事某在灵州便有所闻，怀仁另辟蹊径，巧思妙想。”李道宗笑道：“在并州还听闻，之前怀仁为此与宜阳县公起隙。”
李善长叹一声，“在下赴任代县，虽名义辖雁门，但实则雁门重镇，先有江夏郡公驻守，后有宜阳县公奉命经略马邑……实在是迫不得已。”
李道宗微微点头，他在长安询问李道玄就有所猜测，之后赴任并州总管，命人打探后，很快就确定，在李高迁大败之后，雁门关上下早就落入李善手中，刘世让只不过充位而已。
如果没有代州总管，并州总管还勉强有伸手入代州的名义，但如今代州总管府复设，李道宗很难对代州施加什么影响力。
但偏偏代州是河东门户，雁门关更是维护河东安危最重要的关卡，甚至雁门关以西的马邑的战略位置也非常重要……这一切都会对李道宗这个并州总管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所以，李道宗此来，的确如李善猜测的那样，首先要确定政治立场……如果并州总管府和代州总管府不合，那将来的局面就会非常危险。
李道宗挺直身躯，延手道：“正要听怀仁详叙。”
李善沉吟片刻后突然起身，去侧屋取来了两封信递过去，“明日寄出，一封是东宫，一封是天策府。”
李道宗眨眨眼，迟疑着打开看了眼，抬头看了看李善，再低头看信，左看看右看看，两封信除了称呼之外，一模一样。
“江夏郡公乃东宫嫡系，名列元谋功臣，襄邑王更是宗室名将，镇守河东多年。”李善叹道：“在下赴任代县，不料被卷入漩涡。”
李善几乎毫无保留的将自己这半年的辛酸一一道出，在各方势力之中妥协、避让，可能还会迫不得已的做出选择……能不辛酸吗？
“或为夺嫡，或为私怨……乃至不顾国事，在下深鄙之。”李善毫无顾忌的说：“去岁下博一战，史万宝顿足不前，覆灭三万精锐，道玄兄……”
“若道宗兄亦有所抉择，还请道明，在下愿辞官归京……若是得一闲职，总能安生度日，无芒刺在背之感。”
李善情真意切的表演打动了二十四岁的李道宗，后者长叹道：“调任并州总管，看似手握重兵，实则战战兢兢，何敢抉择？”
对于李道宗来说，只要不谋反，不管是李建成还是李世民上位，对他的影响都不大……反正他又不像李神通、李道玄一样是李世民的嫡系铁杆。
“不瞒怀仁，长安数日，坐立难安。”李道宗确定了李善也是持中立立场，将一肚子苦水倒了出来，“今日东宫下帖，明日三兄相邀……”
“哎！”
“这也是在下求陛下外放的原因。”李善同样苦笑，“其实夺嫡自古有之，只希望太子、秦王限于长安，勿将河东当做战场。”
“不错！”李道宗大力点头，“今日心定，他日你我携手，北抗突厥，不问朝中事。”
李善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从袖中抽出公文默默递了过去。
只扫了一眼，李道宗脸颊抽了抽，同情的看向李善，“真是苦了怀仁了。”
“所以才会写这两封信。”李善努了努桌上的信纸，“军国大事，若再出史万宝之流，不论何人麾下，必不留情！”

第四百五十八章 守岁（下）
炭火烧的正旺，一支精致的小铲探去，取出了几枚红炭，翻腾的铜锅登时安静下来。
“道宗兄别客气。”李善嘴里让客人别客气，自己是一点都不客气，筷如雨下，连续捡了七八块牛腩，“此来雁门，最好就是不缺牛肉！”
李道宗吃了两块，不禁眼睛一亮，啧啧道：“实在味美……哪来的牛肉？”
“代州至云州商路，几乎每日都有商队出关入关，携回良驹、牛羊……”
李善嘿嘿笑道：“路途遥远，塞外缺粮，总有几头牛或饿死或摔死嘛。”
李道宗呃了声，但下筷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关内杀牛是重罪，即使是李道宗这种郡王，一年到头也不一定吃一次。
“无妨，反正云州乃是敌国。”李善心想回头得嘱咐苑君璋嘴巴严一点。
马邑招抚之后，苑君璋再无雄心壮志，要不是李善不许，他都想直接去长安了……于是，知道李善喜欢吃牛肉，三天两头送来，而且都是杀完分好的，什么牛腩、牛里脊、牛眼肉、牛尾巴、牛舌头应有尽有。
两个人喝着酒吃着肉，互相吐苦水，有一见如故之感……长安夺嫡，实在让人不堪忍受。
呃，只不过李道宗是真的，而李善是半真半假。
“襄邑王此去灵州，实在是大幸！”李善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当日在崞县，亲眼所见，襄邑王与宜阳县公殴斗……啧啧，据说是为了一个美女？”
李道宗吃饱了肉，专攻那盘蒜黄炒蛋，“此次就是因为宜阳县公驻守马邑，襄邑王叔才被调走。”
“嗯，不然刘世让在马邑实在放心不下。”李善点头道：“万一突厥来袭，襄邑王来个顿足不前，那就操蛋了。”
听李善说了句粗话，李道宗不以为意，想了想低声问：“明岁突厥必然来犯，怀仁可有对策？”
“突厥不会坐视马邑失陷。”对此李善早就盘算了无数次，“突厥大举来犯，必然是五月之后，而朔州、云州今年……太惨，青黄不接。”
“所以在突厥大举来犯之前，苑君璋应不会降敌，在下有意在数月之内整顿军中。”
“半年之内，苑君璋三度败北，麾下良莠不齐，某有意从军中抽调将校，逐步更换，淘汰青壮，安置与代州各地。”
“汰弱存强，补以将校……”李道宗迟疑问：“苑君璋肯吗？”
“由不得他不肯！”李善笑道：“苑君璋已失锐气……如今他最怕的是麾下叛乱，斩其首级投突厥，所以巴不得呢。”
李道宗了然点头，苑君璋不想回头，但麾下就不太好说了。
“此事陛下知悉，不过代州兵马尚未齐备，还请道宗兄协助。”李善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军中将校都是各人带来的，实在不太好安排。”
李道宗挺同情对面这位青年，至少自己能完全掌控麾下，将校没有什么政治立场……而代州总管府就不同了，全都是东宫、秦王府塞进来的。
这时候，仆役端进来一个偌大的食盘，上面是一盘饺子，一碗饺子。
唐朝还没有过年吃饺子的习惯，不过李善自己习惯了，而且习惯吃带汤的饺子……小时候吃惯了，而且还得加上刚炼出来的新鲜猪油和油渣，异香扑鼻啊。
一碗饺子吃完，李善打了个饱嗝，对面的李道宗之前吃的够饱了了，虽然味道不错，但只吃了两三个，看模样有些心不在焉。
“道宗兄？”
“噢噢。”李道宗迟疑了下，低声道：“若是突厥来犯，为兄可率兵出关。”
“率兵出关？”李善有些意外。
若是突厥大举来犯，必然先克马邑，再攻雁门。
李善不可能坐视马邑失陷，率兵出关，与马邑成掎角之势是肯定的，就在刚才，他还在想着，从权责上来说，自己这个暂掌代州总管府的长史最有资格，但李善知道，具体的军务……自己实在干不来。
从职位上来说，应该是代州司马尔朱义琛，但此人在历史上没留下什么印记……而且关于这个姓氏，李善已经有所揣测。
从军中官职高低来看，左武卫将军马三宝也有资格，但放着张公瑾、段志玄、苏定方、薛万彻不用而用并没有独当一面经验的马三宝？
现在任城王李道宗居然主动请缨……这对于李善来说自然是好事，他就不用再烦心到底用谁了，也不会去考虑是用自己嫡系但地位稍低的苏定方，还是东宫心腹薛万彻，或者秦王府大将段志玄、张公瑾……
迟疑了下，李善提醒道：“毕竟道宗兄任并州总管，此事只怕要得陛下许可。”
并州总管辖并、介、受、辽、太、榆、汾七州，但北部的代州、忻州并不受并州总管辖制，那是代州总管的权责范围。
李道宗若是想率兵出雁门关，从范围来说是逾权的，必须得到朝中的许可，至少得得到李渊的点头。
李道宗松了口气，取得李渊的首肯并不难，他担心的是李善年轻气盛，不愿意自己来抢功。
听李道宗解释了几句，李善忍不住摇头笑了，“适才不是议定，你我携手，北抗突厥，不问朝中事吗？”
“不过，道宗兄若要出关，可有定计？”
“需代州、忻州遣派民夫，携带木料，于塞外安营扎寨，步步为营。”李道宗仔细解释道：“突厥号称控弦数十万，又有骑兵之利，但实则冲阵并不犀利，少有攻坚之举。”
李善听得连连点头，他听薛忠等人描述过下博一战，李道玄率骑兵破阵，突厥并没有什么抵抗的手段，这是由双方的兵器、铠甲差别带来的区别。
此外李高迁败北，葬送近万大军，若是李高迁没有弃军而逃，坚守数日并非不可能。
“从雁门关到马邑并不远，而且还有驰道相连，大军出塞后，缓缓西进。”李道宗随手在桌上用酒盏摆出路线，“只要进五十里，设下营寨，步兵守护中军前阵，骑兵分与左右。”
“后有雁门关为依托，前有马邑坚守，纵然颉利可汗亲至，也难以全力相攻。”
李善咂咂嘴，这几乎是乌龟流啊，难怪李世民会评价李道宗不大胜亦不会大败呢。
“不知道宗兄可知晓，代州产红砖，产量颇丰。”李善琢磨了下，红砖似乎能派的上用场，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搭建成半永久型的公事了。
李道宗大感兴趣，两人这一夜一直聊到第二日凌晨，东方隐隐可见鱼肚白才歇息。
李道宗定下心了，此来河东，只需奋勇向前，不用忧虑后方。
而李善也定下心了，接下来一段时日内，不用再去掺和夺嫡事了，但有的伏笔还是要下的……比如马周，比如尔朱义琛。

第四百五十九章 使者（上）
不得不说，李唐一族宗室子弟，李善已经见识了不少，李世民不用多说了，李建成、李元吉也有着历史固有的印象。
其他几位，李神通相对来说比较庸碌，李神符少有威严却斤斤计较，李道玄刻意模仿李世民的犀利作风，李瑗……呃，那就是个废物。
但无论何等性情，毕竟李唐一统天下，宗室子弟无不以此自傲，但这位李道宗却性情谦逊，处事稳重，与人来往如沐春风，无一丝傲气。
其实历史上，李道宗曾经在贞观年间与尉迟恭发生冲突，一只眼睛都差点被打瞎，但却不与其计较。
“若是道玄兄镇河东，还真怕他又贸然出战。”李善啧啧道：“道宗兄精孙吴奥妙……”
“怀仁过奖了。”
“绝非过誉，前年下博一战，力劝道玄兄勿要出战。”李善叹了口气。
去年九月，梁师都引数万突厥围灵州，其实李道宗麾下兵力不少，却坚不出战，只固守城池，以挫敌锐气，待得敌军气沮，再与杨师道内外夹击，大败突厥。
两人在雁门关中随意踱步，经过数日交谈，李道宗也差不多摸清了李善的底细，面前这位青年其实不擅具体军务，但颇通用人之道。
雁门关守军数千，将校分工明确，每个人都有着具体的职责，绝不含糊不清，各种守城器械、军械，以及粮草供给、后勤补给，民夫调配都井井有条。
这是难免的，后世和这个时代在很多地方有共同处和不同处，但有一点让李善感受非常深刻，那就是分工。
后世的社会几乎将每一种产业都尽量的细化分化，尽量权责到人，省的扯皮……虽然扯皮往往是避免不了的。
在架空刘世让之后，李善对雁门关守军没有进行什么大的改动，但却尽量细化分工，即使是民夫调配，从代州各地调配民夫的数量、频率也和各地的折冲府商量过，制定出各种计划……简而言之就是准备好预备役。
而且在很多关键处设立的明确的制度……你是负责人，出了问题我只找你。
一路看下来，李道宗在心里盘算，如果李善能压得住那些东宫、天策府的骄兵傲将，守御代州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再说了，三姐不是将麾下最得力的马三宝都送来了吗？
还有那位在西征中一战成名的苏定方……此人深通兵法，又是怀仁旧部出身，更擅骑战，雁门关左右，正是其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之所。
“这就是伤兵营？”李道宗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的大院子，不见血腥，不闻哀嚎，放眼望去，有晾晒着衣物的架子，有懒洋洋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的伤兵，甚至还能看得见茵茵的绿草小树。
虽然只有二十四岁，李道宗却已经久历战阵，当年浅水原一战他就冲锋陷阵，见惯了军中场景，看到这一幕，虽然心里有着准备，但也不禁愕然。
洛阳虎牢一战之后，夺嫡日渐激烈，李道宗深居简出以避祸，后出任灵州总管，但也曾听说过李善的名头，其中他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诗才，但却对伤兵营非常关注，此次来雁门，主要是为了试探李善的政治态度，此外也有意看一看伤兵营。
“石榴。”李善点了点疾步过来的朱十六，“营中现况。”
“尚有一百三十七人，均是从马邑送来的。”朱十六躬身道：“其中重伤卧榻十六人，残疾者三十九人，余者约莫在一个月后恢复。”
李道玄顾盼四周，嘴里问：“便是苑君璋、刘世让大败欲谷设那一战？”
“不错。”李善点头道：“不论隶属何人，伤者均送至雁门关。”
“一共送来多少？”
“一百七十二人。”李善叹道：“其中三十五人伤重难治而亡。”
李道宗神色微动，在心里默默算了下，一百七十二伤员，死了三十五人，折损率只有两成，其中还有八十余人能恢复后披挂上阵，恢复率接近五成。
在这个时代，这是个非常夸张的数据了。
李道宗感慨道：“难怪了……设伤兵营，的确能振军中士气。”
李善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那一战伤者远不及百余人，光是战死的就有百多人，还有不少伤重难治……即使是送到雁门关后，李善都会在第一时间查体，若是治不了的，全都送到别的地方，是不允许进伤兵营的。
换句话说，进了伤兵营的，都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这些伤残再难重返战场的伤员中有府兵，也有苑君璋麾下的士卒，前者自然是朝廷去管，而后者李善在代州、忻州、蔚州等地授田安居。
消息早就传到马邑那边去了，现在苑君璋麾下士卒大都心向李唐一方，打了这么多年的战，正常人谁不渴望安定的生活？
再加上苑君璋裹挟了大量朔州、云州的青壮百姓，其中不少士卒的家人都迁居来了代州，李善决定以此为突破口，逐步削弱苑君璋兵力，并逐步补充入唐军将校士卒，彻底的掌控马邑。
“从商路至迁居百姓，再至逼降苑君璋，如今又以此掌军，怀仁好手段。”李道宗啧啧两声，“环环相扣，令人谈而观止。”
“还需道宗兄襄助。”李善笑道：“如今小弟手下是军将皆无。”
代州总管府的佐官、驻军将校一直到年前才定下，加上寒冬腊月并无战事，至少要正月十五之后才会赴任，至于再下面的士卒，代州、忻州、蔚州还好说，其他府州的府兵要等到至少春耕之后了。
所以，想逐步对苑君璋麾下换血来保证控制力，没有李道宗的帮忙，李善还真做不了。
“怀仁，为兄可是已经送来大将了。”李道宗哈哈笑道：“他日返京，说不定道玄还要发牢骚呢。”
这时候，一个中年将领大步走来，“拜见任城王、馆陶县公。”
“不敢当薛公之礼。”李善和李道宗都或侧身相避，或干净回礼。
这是李道玄留在河东的旧部，如今在李道宗麾下，也是李善的旧识，薛忠。
不过几个月前，薛忠的女儿已经和李道玄定亲，算是长辈了，偏偏薛忠此人性情有些古板，李道宗觉得不好伺候，干脆就送到雁门关来了。
寒暄了几句后，薛忠指着塞外，“适才有胡人叩关，自称突厥使者。”
李善心中一凛，突利可汗这么快就做出选择了吗？
能忍下郁射设被杀选择结盟，还真是小看了，见事明利，看来还真不是个好糊弄的……李善一边想着，一边轻声道：“请入正厅。”

第四百六十章 使者（下）
宏大的正厅内，端坐在上首的李善看着侃侃而谈的中年人，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只听了两句，他就知道自己误会了，来的并不是突利可汗遣派的使者。
想想也是，若是突利可汗真的有意，结社率那儿是有秘密联络通道的，何必公然叩关求见？
看着懒洋洋的李善，中年人脸上怒气愈盛，高喝道：“他日可汗率数十万铁骑踏破雁门关，尔等……”
“砰！”坐在侧翼的李道宗猛地一拍桌案，喝道：“那就试试！”
“道宗兄勿怒。”李善又打了个哈欠，笑容可掬的问：“若使颉利可汗不发兵雁门……贵使尽可提条件。”
中年人得意的捋须道：“只需一人头颅即可。”
“何人头颅能息可汗盛怒？”李善笑容愈盛。
李道宗隐隐听出了点味道，冷笑道：“莫不是馆陶县公李怀仁头颅？”
“正是！”中年人上前一步，情真意切劝道：“李唐开朝，国公、郡公均数以车乘，区区县公罢了，更何况不过一地县令……”
“此人勾连苑君璋，以至可汗盛怒，若得此僚头颅，可汗愿与唐国结兄弟之好……”
“只怕非是颉利可汗遣派，而是欲谷设吧。”李道宗哼了声，“倒是聪明……大败之后遣使者以此逼迫……”
“聪明，聪明……哈哈哈！”李善笑得前仰后合，“不料道宗兄亦喜说笑。”
笑了好一阵，笑得李道宗也忍俊不禁，笑得那中年人一脸茫然，李善这才擦去眼泪，叹道：“阿史那子弟，倒也见过几位……”
“始毕可汗子嗣中，突利可汗最贤，可惜缘悭一面，不过其幼子阿史那&#183;结社率，虽懵懂不知，却有粗豪七十。”
“处罗可汗子嗣中，阿史那&#183;社尔文韬武略均有可取之处，更明大局，晓进退，知趋利避害，他日必有所成。”
“阿史那&#183;摸末……最令某惋惜万分。”李善似笑非笑的看着中年人，“当日某与摸末兄一见如故，均有倾盖如故之感。”
李道宗看向李善的眼神颇为诡异……雪夜袭营早就传遍长安，他当然知晓，不过细节处不知道太多，今日听着李善的感慨，实在是无语。
“虽是某亲手送摸末兄下幽阴九泉，生死两隔……但也不得不承认，阿史那&#183;摸末此人，论心机手腕，不过其兄社尔。”
中年人终于明白过来了，面前这位就是传说中谈笑杀人逼降苑君璋的李怀仁，登时两腿战战，汗如雨下。
欲谷设两度抵雁门关前，但消息断绝，又与苑君璋反目，到现在还不知道雁门关一直在李善手中，他只是按照固有的思维判断，虽爵封县公，但不过就一个代县令……
毕竟前面这些年，处罗可汗、颉利可汗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给不给，不给就打……李渊基本都选择了屈服。
李善饶有兴致的盯着下面的中年人，摇头道：“始毕可汗、处罗可汗子嗣均有贤者，可惜颉利可汗……欲谷设此僚，军略领兵无不庸碌，更无自知之明。”
“正所谓，蠢如猪，弱如鸡，胆怯如鼠，不肖其父！”
李善突然偏头看向李道宗，“道宗兄，还请代为拟文，今日之言，必要他欲谷设知晓。”
李道宗抿嘴一笑，唤来书吏取笔墨纸砚……倒是那个汗如雨下的中年人心中一松，至少自己能活着回去，对方没有杀了自己的打算。
“当日欲谷设被某生擒，受尽羞辱，自当深恨。”李善斜斜靠在椅上，神态自若，笑道：“不怕告诉你，河东道驻兵均已回调，驻守代州的江夏郡公李高迁、襄邑王、淮阳王、刘世让如今均不在此。”
“欲谷设若有胆子，尽管来攻！”
那边李道宗已经写完，随手丢下毛笔，将信纸一推，纸张飘飘摇摇的落在中年人的脚下。
面对着李善那看似温和的笑容，中年人僵立半响，弯下腰捡起了信纸。
“那就如此吧。”李善又打了个哈欠，突然咦了一声，“欲谷设以你为使……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中年人愣了下，躬身道：“在下祖籍朔州，鄯阳刘氏。”
“刘？”李善看模样更是意外，坐直了身子，“是胡姓汉化？”
“自然不是，鄯阳刘氏上承刘汉……”
“噢噢，原来是汉人啊。”李善叹了口气，霍然起身，喝道：“来人！”
王君昊、赵大应声入内。
“拖下去，割双耳，乱棍打出！”
李道宗忍不住笑道：“怀仁此举，颇有胡汉不两立之意。”
李唐一族有鲜卑血脉，再加上之前南北对立数百年，最终以北统南而告终，所以北地胡汉之分其实没有太明显的界限……李渊先向突厥称臣，如今有对立之势，也不过是因为利益而已。
但对于穿越者来说，这是自近代开始萌发的民族主义意识的体现……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突厥势大，多掳汉家男女，苑君璋、李子和、刘武周虽依附突厥，但却仍有自主。”李善摇头道：“为夷狄说客，实是无祖无宗之辈！”
李道宗不以为意，想了想后问道：“怀仁欲引欲谷设来攻？”
“就看他忍不忍得下这口气。”李善冷笑道：“若是欲谷设以为来去自如，纵然难以破关，亦可飘然而去……”
李道宗长笑道：“那为兄就在太原府等怀仁胜报了。”
来了雁门关前后五日，虽然是正月，但李道宗也不能久留，必须返回太原。
李善为李道宗送行，心里还在猜测，欲谷设真的会来攻打雁门吗？
其实这一战在正常模式下是不会发生的，马邑已然投唐，欲谷设会在背后可能遭受敌袭的情况下攻打雁门吗？
如今还是正月，代州、朔州冰天雪地，欲谷设带着骑兵，如何攻下雁门关？
粮草供应怎么办？
更何况，马邑招抚之后，李善通过年前陆续回关的商队探知突厥内情，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可以肯定，气氛非常紧张，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堪称针尖对麦芒……老爹在后面斗得不亦乐乎，儿子却要报仇雪恨。
欲谷设会这么不识大体吗？

第四百六十一章 怨毒
几百里外的云州，喝得醉醺醺的欲谷设猛地抓起酒坛掷出，差点砸中跪在地上两只耳朵都被割下的中年人头上。
“李善，李善！”欲谷设踉跄了两步，再次看了眼手中的这封信，双目喷火，将其撕扯的稀烂，“李善，李善！”
不停的低低嘶吼中夹杂着无穷的恨意，自从前年从河北返回五原郡，虽然消息没有大肆传开，但如郁射设、结社率如何会放过这个羞辱欲谷设的机会？
更别说等突利可汗回了五原郡，借着这件事几次堵得颉利可汗没话说……族中多有人有这种想法，当年启明可汗传位长子始毕可汗，自那之后，两度兄传弟位，而如今欲谷设难当大任，只怕大汗之位会出现叔传侄，再度转到始毕可汗这一脉。
在这种情况下，复仇，不仅仅是因为私怨，而是证明欲谷设能力，重振威望的唯一一条路。
所以，当听闻李善去马邑招抚苑君璋的消息后，欲谷设立即挥兵南下，在知晓郁射设被斩杀之后，他甚至幸灾乐祸……只要自己能斩杀李善，那就能一句翻盘。
可欲谷设没想到，等他抵达马邑，迎接他的不是李善，而是一场惨败。
北窜云州之后，欲谷设不肯回五原郡，难道再回去被嘲讽吗？
他试着以父亲颉利可汗的名义要求李唐交出李善，结果使者却一头撞在了李善的手中，对方还用这封信如此羞辱自己……
想到这儿，欲谷设再也摁耐不住，随手操起一根镶嵌着宝石的马鞭，朝着地上那人狠命的抽下去。
混杂着血肉的碎布飞溅在空中，地上的中年人在痛苦呻吟的同时后悔不已，自己没死在雁门关，却要死在欲谷设的马鞭下。
直到奄奄一息，欲谷设才喘着粗气丢下马鞭，操起金杯将残酒一饮而尽，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去攻打雁门关？
毕竟苑君璋已然投唐，刘世让那厮还在马邑，若是发兵攻打雁门关，万一刘世让杀出来那就糟了。
而且云州粮草不济，又是冰天雪地，还缺少攻城器械，更别提不可能以骑兵攻打雁门关……种种因素摆在这儿，欲谷设也不傻，知道十有八九是无功而返。
这时候，外间有仆役传报，欲谷设脸上怒气一闪，随手拿起金杯向门外砸去，门外一人灵敏闪过，喝道：“难道你不想杀了李善？！”
“你们当日为何不砍了他的头颅？！”欲谷设嘲讽道：“据说还相谈甚欢，结果呢？！”
风尘仆仆的结社率脸色铁青，一挥手，马鞭抽在仆役的肩头，“滚出去！”
“砰！”欲谷设一拍桌案正要发怒。
“你想杀了李善，我也想杀了他！”结社率抢在前面喝道：“但如今首重马邑。”
欲谷设脸色放缓，他倒是相信结社率想杀了李善……苑君璋投唐，此事在五原郡引起了轩然大波，多有族人指责突利可汗。
再加上郁射设留下的部落大都被突利可汗吞并，颉利可汗为此震怒……两位可汗并不仅仅如李善猜测的那样只是针尖对麦芒，而是已经大小战打了好几场了。
“已然罢兵。”结社率解释道：“必须夺回马邑。”
欲谷设知道，这应该是父亲和突利可汗达成停战的协议，双方共同出兵，结社率此来应该就是为此。
“你带了多少兵？”
“五千。”
欲谷设眼神闪烁不定，自己最初南下携带三千骑兵，一战败北损兵近千，但年前又调了两个小部落过来，差不多也有五千骑。
算算一共差不多万骑……攻打马邑？
为什么不直接去攻打雁门呢？
听了欲谷设的一席话，结社率脸色发黑，“你疯了吗？”
“苑君璋初投唐，近万骑兵南下，就算不能攻下马邑，也能震慑苑君璋……若是攻打雁门，马邑若是出兵怎么办？”
“别忘了，刘世让那厮也在马邑！”
“你盯住马邑。”欲谷设冷笑道：“我攻打雁门关！”
“五千骑能攻下雁门？”结社率嗤笑道：“难道你指望骑兵飞上雁门关？”
“那不用你管！”欲谷设眼神中夹杂着无比的怨毒……李善，你既然以胡汉两立的名义割下使者的耳朵，那就要有承受代价的勇气！
已然夜深了，结社率躺在厚厚的皮袄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个冰冷的雪夜，闪亮的长刀，冰寒的槊尖，沉重的马蹄踏破营帐，到处都是混乱，到处都是血腥……即使闭上眼睛，结社率似乎也能看见营门外，双膝下跪的苑君璋高高呈上的头颅。
破败的村落，那个似乎一直温文儒雅的青年，温和笑容，一如既往的亲热口吻……结社率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结社率清晰的记得，自己狂奔回五原郡，将所有的一切合盘托出之后，兄长突利可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显然，就像那位青年分析的一样，兄长难以拒绝郁射设留下那些部落的诱惑，甚至对与李唐结盟颇为意动。
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骚乱后，五原郡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达成了协议，先收复马邑，再攻陷雁门，以苑君璋投唐、唐使斩郁射设的名义问罪唐皇。
结社率私下和突利可汗商议过，收复马邑或有可能，但问罪唐皇，逼李唐交出李善……只怕无望。
甚至启程之前，突利可汗还交代过，欲谷设此人，性情莽撞冲动，难当大任，南下震慑苑君璋……让他在前。
但没想到，欲谷设居然想去攻打雁门……那位让兄长也感到寒冷的馆陶县公如今就在雁门关。
虽然兄长没有说出口，但结社率看得出来，兄长对和李唐结盟非常感兴趣……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启程前，兄长询问联络的方式可还记得……
结社率在心里琢磨，或许可以试一试……他很清楚，如今的颉利可汗，最大的软肋就是独子欲谷设的无能。
在草原上，没有强有力的继承人，是很受诟病的。

第四百六十二章 重逢
李道宗回太原府的第二日，李善也回了代县，其实自从去年赴任以来，除了刚开始一段时日，他基本都在雁门关，已经很少回代县了。
快马驰骋，一路所见，虽不敢言安居乐业，但比起去年初至，却多了些生气，村落、小镇甚至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屁股后面跟着一串或好奇或垂涎的孩童。
回来的第一件事，李善先去巡视了霞市……现在代县势族中，已经没有李氏这个名号了，一县小族，能撑门面的顶多只是两三人罢了，五颗头颅，让这个家族轰然倒塌。
对此，代县势族多有猜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去年李善据说失陷在马邑的时候，向霞市伸手的人很多，其中最猖獗的就是李氏，他们的手甚至都伸到马引、酒坊了。
自那之后，代县势族的声音登时低了下去，通过频频施恩，通过血腥的杀戮，李善已经完全掌控了代县。
“都被吓住了。”马周小声笑着说：“无人胆敢乱为，好几家预备元宵之后商队出关，特地赊了玉壶春，都许诺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回程以良驹相抵。”
“打疼了才老实。”李善随口说，心里却骂了句，真贱！
不抽，你们就不舒服啊？！
商路刚刚开通的时候，李善许商队赊玉壶春，用以吸引商队携带牛马回程，虽然效果不错，但后已经没有多少商队肯赊玉壶春了……那是必须以牛马抵扣的，他们宁可用钱买，甚至用粮食去换，也不肯赊，因此马引都有点有名无实了。
毕竟牛马的利润太高了……现在五颗头颅摆在这儿，想必马引的数量会很快回升。
转了一圈之后，李善去了不远处的砖厂，负责的齐老三却不在，在指引下继续向东半个多时辰后，才在一处山谷中找到齐老三。
“多少窑了？”
“十一窑。”齐老三迟疑问：“郎君，代州总管府用得掉这么多红砖？”
“你管那么多作甚。”李善训斥了句，“一路过来，都是泥泞，尽快把路铺上。”
齐老三连连点头。
最后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战死之后，颉利可汗数度攻入代州，所谓的代州总管府早就被烧毁了……也是，连代县衙都不能幸免于难呢。
李善在心里琢磨，县衙还是要重建，自己无所谓，但李楷未必无所谓……反正代州总管府也是在代县城内，干脆一并建了。
此地距离县城不算远，附近有足够的黏土，还有两处小型的露天煤矿，建砖厂最合适不过……不过运送红砖，需要马车。
塞外良驹用来拉货那实在太浪费了，李善自小在农村长大，知道如果是拉货，性价比最高的是骡子，一般能用上二三十年，嗯，最好是驴骡，能省点粮食。
想了会儿，李善走到角落处，压低声音问：“东边如何？”
“还不错。”齐老三这半年多一直在这附近，几次大战都没参与，“已经打制出一部分了，只是郎君叮嘱不能泄密，所以只有小人试用了两次。”
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定方兄、马三宝很快就要来了……先预备一批吧。”
说曹操，曹操到，巡视了一遍后李善准备回代县歇息两日，因为李道宗北上，大过年的也没能歇息，但走到半途，先行回程的朱石头就来报信了，苏定方、李楷两人先行北上，已经抵达代县。
李善快马回城，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外的空地上人呼马嘶，一片嘈杂，应该是苏定方、李楷带来的亲卫。
这两人一个是中郎将，一个是出了多位名将的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此次赴任都有亲卫随行。
李楷笑吟吟的迎上来，却见李善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身段利索，不由大笑道：“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怀仁马术精进至此！”
“德谋兄好不厚道！”李善握住李楷的双手，神色颇为振奋，“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还以为会在元宵之后才启程。”
唐朝新年放假是七日，但一般来说会在元宵节之后才正式进入正轨，而代州、朔州虽然最近几日气候转暖，但依旧冰雪覆盖，所以李善以为赴任要等到元宵节之后。
“怀仁于北地扬威，建功立业，声名传遍天下，为兄困坐长安，慕之久矣。”李楷微微有些不自在，“此次为兄赴任代县令，实在是……”
代县令是李善的本职，他在这个位置上干出了那么多的大事，而代州长史只是加授，如果李善不愿意辞去代县令，那是谁都没办法强迫的……更别说李善背后还有李渊、平阳公主撑腰。
不能强迫，但能绕着弯子……李世民巧妙的用上了李楷，这出乎很多人意料之外，但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李楷是名门子弟，得举荐出任县令，实在是很寻常，而因为与李善是至交好友，所以不会受到李善的排斥……为此李建成暗骂李世民不要脸。
当然了，如今马邑入手，苑君璋全军来投，刘世让驻守马邑，朝中复设代州总管府，李道宗又取代李神符，此时的代县令……即使身为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李楷也知道，这是一趟镀金之旅。
“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李善瞪了一眼，“不过说起来，小弟颇为愧疚……县衙至今还是一片残地呢。”
“听说了，听说了。”李楷笑道：“怀仁赴任后在驿馆住了一个月。”
李善哈哈大笑，“已然让人起了砖窑，明日就召集工匠，起建县衙、总管府。”
两人笑着往里走，李善放眼望去，周边的武卒大半都不认识，一部分是陇西李氏的家将，另一部分是苏定方西征旧部。
“郭叔也来了。”李善亲热的招手，“德谋兄赞某骑术精进，多亏了当年郭叔教导。”
“不敢当李郎君此言。”曾经跟着李善去山东的郭朴俯身行礼。
李善一把拉起来，“待会儿让人从霞市采买黄羊，今晚设宴，不醉不归！”
周围一片道谢声，李善拉着李楷往里走，小声说：“德谋兄运气不错，刚送来的新鲜牛肉！”
嗯，苑君璋又杀了几头牛整理好送来了。
一进门，李善看见苏定方正在训斥王君昊，“定方兄……还在正月呢，君昊这半年尽心竭力，也没出过什么错。”
自苏定方随柴绍西征之后，已经大半年没见过李善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善知道苏定方不善言辞，只笑着上前亲热的搂住肩膀，“德谋兄安抚地方，可为盾，定方兄锐利无匹，可为槊。”
“两位兄长齐至，赴任至今半载，小弟终可心安。”
李善这话是真心诚意的，不论能力，至少这两位是不会站在自己对立面的。

第四百六十三章 战事再起
李楷、苏定方正月初八抵达代县，关于李楷接任代县令的消息也随之散开，第二日，正月初九，十多位代县势族的头面人物就站在了李宅大门外。
自从砍下了赵家那五颗头颅后，李善就再也没见过这些人，就连对方新年恭贺的礼物都没收下，正月初二就和李道宗去了雁门关。
“他们愿意守着，就让他们守着吧。”
正在吃早饭的李善随口交代了句，向对面的李楷笑道：“来得倒是早。”
“他们……”
“也不是些良善之辈。”李善笑着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李善解释了几句，李楷不禁想起临行前父亲所说的那些话……李怀仁虽心怀仁义，但极有手腕，更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或明或暗，或施恩或杀戮，因为商路，因为霞市，因为商队，因为利益，以及出仕的途径，代县势族已经彻底被李善收复……这对李楷这个继任者有着太多的好处。
昨夜，李善和李楷长谈，点出了后者出任代县令最重要的两件事。
其一，代县本地人和迁居来的民众之间依旧矛盾重重，李楷需持身中正，居中调和，陇西李氏子弟的名望很有用，但李怀仁至交好友的身份在这儿更有用。
其二，管理霞市以及各项产业，以及商路。
这是一个大工程，光是霞市里面就很复杂，市面的管理，交易的抽水，玉壶春赊欠和抵扣……
包括了酒坊、马引、砖厂的各项产业的产出，以及商路的管理，都非常耗费心神人手……李善夹带里也没那么多人，挑了部分身边亲卫如齐老三之类，另外开通马引之后，从平阳公主夫妇那借了些人手，但大量的文员、管事都是本地人。
如今代县势族都在李善的手中，李楷接手应该会比较顺利。
但李楷对此惴惴不安，一方面是因为他虽然来之前有所猜测，但却没想到李善摊子铺的这么大。
昨晚李善将一切合盘托出，拿着纸笔一点点记录，一项一项解说的时候，李楷眼珠子都不太会动了……不过半年多一点的光景，简直是脱胎换骨。
的确是脱胎换骨，光是人口就比去年李善赴任时候涨了将近一倍，还有客流量、商贾、财政，各个方面……这带来了太多太多的问题，也让场面变得相当的庞大。
李楷昨晚就下了决心，要去信家里，请父亲再弄些人手过来帮忙，不然自己没日没夜的不睡觉也忙不过来啊。
另一方面李楷的不安源自于，他没有想到，李善将半年多来苦心经营的这一切都交到自己手上……虽然李楷知道自己是来镀金的，但却没想到李善“这么够意思”！
不说其他的，只需要按照李善已经趟好的路走下去，只要不出差错，良驹、粮食、人口、商事，李楷能非常迅速的得到赞誉……在这方面，李善是不能和习惯而且喜欢互相吹嘘的五姓七家子弟相提并论的。
昨晚李楷就隐晦的提及此事，李善直截了当的给出了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要主持备寇突厥……作为实际掌管代州总管府的实权人物，这是理所应当的。
但第二个理由让李楷觉得太荒谬了……李善声称要鼓励耕作。
听闻去年秋收你亲自下田，难道今年春耕你也亲自下田？
更何况，这应该是百里侯县令的职责……李善却抢了去，反而将至少层次更高的职责丢给李楷。
不过，其实李善并没有糊弄李楷……从去年他开课，授本地人与部分亲卫算学开始，他就有着这方面的打算。
虽然从云州、朔州迁居了大批百姓，而且还要准备给苑君璋麾下愿意定居代州的士卒留下田地，但代州以及忻州、蔚州三地，废弃无主的田地还有很多很多，李善不准备让田地继续荒芜下去。
各种念头在两人脑海中飞速的闪过，李善慢条斯理的喝完羊汤，惋惜霞市那边始终没能找到后世所谓的胡椒……不过很有可能是有，但是自己不认识。
擦擦嘴，李善才交代了句，“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十几人陆续入内，恭恭敬敬的拜服行礼，为首的贺娄善柱一脸的无奈……不过这厮也不是什么好鸟，李善失陷马邑的消息传来后，贺娄善柱有意染指马引，这是能让贺娄家迅速与朝中贵人攀上关系的捷径。
等李善携盛名威势而归后，贺娄善柱也是最早转风的，不过之前的好印象算是全都白费功夫了。
“算你们运气好。”李善脸上挂着笑意，言辞却是阴阳怪气，“某刻薄寡恩，又手段酷烈，想必你们也巴不得某早日离任。”
“李公误会了。”贺娄善柱苦笑……李善赴任后的所作所为，放在外面，谁敢说一句刻薄寡恩？
不说那些普通民众，就是代县势族也得了太多的好处。
手段酷烈……难道不是因为事出有因？
更何况李善先施恩，后行杀戮事……嗯，这也是他惯用的伎俩了。
一旁正襟危坐的李善好悬笑场，还未加冠，就称李公了。
“罢了。”李善挥挥手，“德谋兄继任代县令，名门子弟，心性宽仁，从不苛待。”
“霞市一应事物均由德谋兄接手……你们若要染指酒坊、马引，正是时候。”
贺娄善柱第一个拜倒：“小人不敢，必尊明府之令。”
后面的十几人纷纷拜倒，几个曾经窥探霞市的家伙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李善递了个眼神过去，李楷笑着将贺娄善柱扶起，“日后还请诸位襄助。”
这时候，外间有脚步声响起，苏定方出现在门外，向李善使了个眼色。
李善愣了下，疾步出门。
“出事了？”
“突厥兵犯雁门关。”
“什么？”李善双眼迷茫，欲谷设这是疯了吗？
虽然最近气候转暖，但还是正月呢，这时候发兵攻打雁门关，他有什么凭仗？
“战况如何？”
苏定方摇头道：“未闻险情，但左威卫将军薛忠请郎君至雁门关。”
李善点点头，“看来……还真出了变故。”
“即刻启程？”
“齐老三将东西送来了？”
“只送来一部分。”苏定方顿了顿，低声道：“此行携带两百亲卫，其中半数无战马，而且铠甲、军械不齐。”
“去霞市找宾王兄，之前杜晓送来一批军械和各式铠甲，再配齐战马，一个时辰后启程。”
看着苏定方快步离去的背影，李善在心里琢磨，雁门关地势险要，守军三千，除非欲谷设长了翅膀，不然越不过雁门关，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四百六十四章 贼子敢耳！
胯下健马沿路奔驰，平稳而迅捷，骑术精进的李善身躯起伏，从容淡定，一手持缰，一手摩挲着马鬃，滑顺而轻柔。
其实李善看起来骑术精进，即使是如今急奔雁门，也能跟得上，很大程度在于胯下这匹浑身漆黑如墨的良驹……郁射设还真是够意思，送了这样一匹宝马。
其他的也就罢了，关键是这匹马是受过调教的，性情温顺，而且很有灵性，李善只需要轻微的勒缰，双腿的用力，胯下宝马就能迅捷的做出放缓、加速、转向各种动作。
郁射设，还真是好人啊……李善不禁心里有些许愧疚。
前方响起王君昊的呼和声，骑队放缓速度，在一处三岔口附近停下，准备略为歇息。
李善看了眼路口，不禁有些感慨，几个月前，自己就是先通过这个路口去崞县，结果目睹了李神符和刘世让的对殴，两人都因仇怨而坏国事，自己不得不返身第二次通过路口回了代县，召集亲卫，当夜第三次通过路口奔向雁门关。
几个月来的风云变幻，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
李善翻身下马，接过亲卫递来的竹筒喝了两口水，“定方兄没来过雁门关吧？”
“幼年迁居京兆，后迁回原籍，途径河东，可惜未至雁门关。”苏定方放眼望去，远处视线尽头，山头起伏，片刻后才低声道：“河东之重在于代州，代州之重在于雁门，拔地而起，有遮蔽之效。”
“河东一地，表里山河。”李善一边踱步舒缓小腿，一边随口道：“雁门关位于恒山、吕梁山交汇处，地势险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又后有代州为盾，故能遮蔽河东。”
“而雁门关以西，地势平坦，可直抵漠北，故雁门关实是棋眼所在，更是咽喉所在。”
“定方兄可知，为何颉利可汗侵袭均先攻雁门？”
这个问题对于苏定方这种人物并不是问题，他只略一思索便道：“自先秦前汉设马邑，后虽胡人入关，但中原屡屡出塞，先后设朔州、云州，此为要道。”
李善点头道：“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都需沿途城邑作为补给点，所以，无论是中国出塞，还是胡人南下，主力必过雁门。”
李唐一朝最关键的两个区域，也是李唐的大本营所在就是河东道和关内道，从途径上来看，其实突厥攻打灵州，顺势南下东进，就能很快杀到京兆附近，比如武德四年那一次，数千突厥偏师都攻破了大震关。
但处罗可汗、颉利可汗总是携主力攻破雁门关，肆虐河东，主要就是因为云州、朔州两地的城镇能提供沿途的补给。
而这其中，马邑是最重要，也是距离雁门关最近的一个城池，所以对唐军、突厥来说都非常重要。
当然了，突厥也没有放弃其他的道路，比如攻河西、陇西，比如从关内道的正北方向攻打灵州。
李善还曾经奇怪为什么突厥不直接杀入关内道，还是前几天来访的李道宗为其解惑。
突厥不是不想，而是灵州以北大片的区域都是太子李建成割让给突厥的，颇为荒凉，而且灵州地广人稀，城镇不多，所以，突厥走灵州这条路，只能以偏师出击，除非能攻破州府、银川、安乐几个主要城池，获得大批的粮草补给。
但前后两任灵州总管杨师道、李道宗都是狠人，每次突厥来犯，都是坚壁清野，坚守城池，如果时机不合适，宁可让突厥取道南下也不出击。
一边闲聊着，李善一边在心里琢磨，原始空中的渭水之盟，颉利可汗都打到长安城外了，走的也是雁门关这条路吗？
那时候的并州总管是谁？
李神符吗？
不过从雁门关杀到长安，得有上千里路呢，而且还得渡过黄河……会不会是从灵州径直杀入关内道的？
这方面李善没什么印象，想了片刻后就丢开了，突然听见不远处的士卒们吵吵嚷嚷，侧头看了眼，苏定方已经快步走过去，只视线一扫，立即安静下来。
每个将领的领军风格都不同，苏定方率军上阵，有时候冲锋陷阵，有时候坐镇后方，并无常态，但平日管束甚严，有细柳之风。
身边的朱石头低声嘟囔了句，“一群土包子……”
话没说完，李善就回头瞪了眼，压低声音训斥道：“论斩首，论战功，你拿什么和别人比？”
“难道就比你穿着的铠甲光亮？”
苏定方如今在十二卫中任中郎将，已经属于高级将领，外任是能携带亲卫的，这些亲卫大都是他西征时候的旧部，早就听闻了东山李怀仁之名。
这个时代是没有所谓的儒帅的，因为在北宋成立之前，并没有文武泾渭分明的说法，这些百战沙场的勇士对苏定方既敬又畏，对于李善的态度就有点……说的好听点是有敬，但无畏。
毕竟对比起来，李善的形象稍显文弱，不太吻合在万军阵中逼降敌将的传奇事迹。
对李善的敬，主要来源于刚刚到手的坐骑、军械和铠甲，这些亲卫有的是苏定方从轮值的南衙禁军中调出来的，有的是从轮休的府兵体系中召集的，铠甲、军械并不齐备，而且质量参差不齐。
而李善配置的……有强弓硬弩，有各式铠甲，有闪亮长刀，还有新式的马镫、马具种种，当然了，最好的还是那些战马。
这些都是从塞外弄回来的，送到京兆，一匹值万钱，普通人哪里用得起……发放下去，那些无马的亲卫个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对李善如何能不敬？
苏定方倒是直截了当的提了这件事，言下之意是这些人不比齐老三、朱氏族人，只施恩只怕难收其心。
但李善却不在乎，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将苏定方一直留在身边，如今已经是高级将领了，自然也应该有自己的班底……呃，主要是，李善和苏定方都心里明白，仅政治立场而言，两个人这辈子都是掰扯不开的，渊源太深了。
歇息了会儿后，一行人准备继续出发，苏定方看了眼不远处几个亲卫身上的明光铠，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李唐一朝，民间不禁止刀剑弓箭，但却禁甲，即使是府兵，备甲也是要在折冲府报备的，一个普通的士卒披甲后，战力立即上升五成。
李善不以为意，这些铠甲都是平阳公主在年前让杜晓押送过来的，其中明光铠五十副……分量非常重的厚礼，一般来说，十二卫体系中的中低级军官都未必能有一副。
不过，这些铠甲都是私下向皇帝李渊报备过的……毕竟掌代州总管府，五十副明光铠不算太过分。
半个多时辰后，终于抵达雁门关，李善和苏定方径直上了城头，只见守军士卒个个脸色难看，不时听闻几句秽语喝骂声，但却没听见有喊杀声。
李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不顾亲卫的阻拦探头看去，高耸的城墙下是陡峭的滑坡，坡地站着百多个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数百突厥骑兵或喝骂，或弯弓搭箭。
李善立即明白过来了，狠狠一拳砸在城头上，“贼子敢耳！”

第四百六十五章 不出（上）
城墙下，哀嚎声越来越响，关上的将校士卒咬着牙看着，看着百多名男女被逼着手无寸铁的从陡峭的斜坡攀爬而上，动作稍慢，后方的突厥人随意射出长箭，时不时有人被射倒，甚至被钉在地上。
气候虽稍稍转暖，但雁门关内外仍然覆盖着白雪，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和溅射在白雪上的血迹混合在一起，令人触目惊心。
放眼望去是黑压压的突厥骑兵，脸色铁青的李善几乎咬碎牙关，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肯定是欲谷设的手笔。
“第三波了。”薛忠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每波百余人……”
李善没有接过那封信，而是死死的盯着城墙下，百余男女被逼着爬上陡坡，被逼着从地上举起云梯，颤颤巍巍的搭在城墙上。
城头上的士卒都转头看去，而薛忠迟疑不定，之前两波，士卒轻易推开云梯，甚至泼下滚油擂石，但随后……
还没等百余男女往上爬，不远处的突厥骑兵突然加速，洒出了一蓬箭雨……城墙下一片惨状，血流成河。
李善突然夺过那封信扫了眼，沉默半响后递给了苏定方，视线投在城墙下一个侥幸未中箭的少年身上，他龟缩在两具尸体后，身子抖个不停。
两个突厥骑兵似乎发现了，弯弓搭箭趋马在斜坡上左右驰骋。
“苏定方！”
话音未落，两条暗影陆续划破长空，准确的射入两名突厥骑兵的胸膛。
城墙上登时大噪，士卒们纷纷喝彩，薛忠轻轻舒了口气，居高临下，抛射是占据优势的，但如此神射，其实难度比平地更高，之前两次，精于马术的突厥骑兵肆意来回，城墙上士卒放箭，几乎没什么收获。
有士卒主动用绳子槌下，搜罗尸体，将不多的几个幸存者吊着送上城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突厥骑兵缓缓退去，李善阴着脸低声骂道：“无胆鼠辈！”
在这样的季节，率骑兵攻打如此险关，那是稍有脑子都做不出来的事……欲谷设没那么傻，他并不指望攻破雁门关，他要的只是李善。
准确的说，欲谷设要的是击败李善，甚至砍下李善的头颅，不仅报仇雪恨，而且重振自己的威望。
这两者并不矛盾，欲谷设第一时间就让人将信射上了城头，要求李善率兵出塞，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只要能击败李善，欲谷设就能洗刷身上的耻辱，就能摆脱被族人嘲笑的处境，甚至对父亲和突利可汗的内斗都能起到积极作用……因为前年的失手被擒，突利可汗对欲谷设的嘲弄让颉利可汗都没话说。
举关而守，怎么可能贸然出塞？
这样的要求自然被薛忠拒绝，他甚至都没有向去了代县的李善送信，但接下来，欲谷设驱赶平民攻城……与其说是攻城，不如说是虐杀。
薛忠很快从幸存者那探得实情，这些平民都是被突厥从云州驱赶而来的。
李善曾经考虑过欲谷设会不会来攻打雁门关，无论如何，失陷是不可能的，说不定对方还会在关下撞个头破血流……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做出这么惨绝人寰的事。
欲谷设不傻，雁门关几乎是拔地而起，太难攻克了，而云州百姓这几个月来多有举族迁居代州，欲谷设干脆纵兵大掠，搜刮民间粮草，驱赶云州百姓随军而来。
以此逼迫李善出战……欲谷设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至少这是这是一个办法，而且是能让李善很难受的办法，同时也是证明自己的办法。
李善久久的站在城墙上，直到明月悬天也不肯离去。
“怀仁……”薛忠叹道：“约莫五千左右骑兵，如今雁门关守军三千，只五百骑兵，不可贸然出兵。”
薛忠早在山东大战就和李善相熟，很清楚这个青年的性情，看似无情实有情，生怕他受激不过，贸然出兵。
“不可以怒兴兵。”李善脸色阴沉，“但云州百姓因某而遭劫……此仇不可不报！”
薛忠默然无语，他知道李善这个说法一点都没错。
欲谷设在这个时候来犯，自然是因为李善，而驱赶汉家百姓攻城，乃至肆意杀戮，更是因为之前李善以胡汉之分割下突厥使者的双耳。
甚至欲谷设在信中都提及此处，既然胡汉有别，你割下双耳，那就别怪我大开杀戒……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此次一同跟来的郭朴想了想，“李郎君身边亲卫，加定方、三郎亲卫，约莫六百，再加上雁门关守军，可以凑出千余骑兵。”
薛忠看了眼李善那漠然的脸色，低声道：“任城王那边或许能遣派骑兵来援。”
李善脸色冷峻，低头看着清冷的月光洒在城墙下的尸体上，轻轻拍了拍城头，低声道：“不急，不急。”
身侧的苏定方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他似乎习惯了这一幕，李善出谋划策，自己领兵上阵。
但苏定方的亲卫头领孙二郎却不满嘟囔了句，“龟缩关内，等着胡人自退？”
苏定方侧身扫了眼，孙二郎立即闭上了嘴，但神情仍是忿忿。
“骄兵悍将。”李善点评了句就不再理会，只在心里盘算，欲谷设应该知晓自己不太可能出塞，他到底想做什么？
驱赶百姓攻城，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但效果最为明显的是后世纵横欧亚的蒙古骑兵，但蒙古驱赶百姓攻城，并不是为了杀戮，更多的是为了攻城。
一方面在于填壕，一方面在于打击守军的士气，而欲谷设此举，似乎发泄怒气的成分更高一些？
李善习惯性的如此分析，他有点弄不懂欲谷设想做什么，也弄不清楚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他如何敢贸然出击？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善很确定，马邑那边必然生变……不然欲谷设脑子进水了，也不会不管后方的马邑，径直来攻打雁门关。
所以，突破口未必在马邑，但想全面的了解战局，必须和马邑取得联系。
李善阴着脸想了会儿，低声吩咐，“贺娄兴舒应该还在代县，立即召来。”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不出（下）
端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李善盯着被绑起来的七八个士卒，心里恼火不已，但也在权衡今日此事如何处置。
欲谷设攻打雁门关已有三日，千余汉家青壮男女死在了城墙下，守军不仅未气泄，反而更是愤慨，每日都有主动请战的将校士卒。
因为李善严令不可出战，军中颇有怨言骚动，但大抵还维持得住，不过随苏定方而来的那些亲卫却忍不住这口气，西征时纵横无敌，一路追杀，破阵斩将，所向披靡，如今却要看着胡人在眼前以杀戮羞辱……对李善的观感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这种情绪积累三日之后，突厥人干出了令人发指的事，云州百姓纵使受威胁也不肯攀爬送死，结果突厥人将数十幼童压在阵前，不向前，立斩一童。
城头的士卒再也忍耐不住，群情激奋之下，苏定方的亲卫头领孙二郎率人以绳下城，持刀杀散猝不及防的突厥人，救回了十多个幼童。
此举大振军中士气，也挫败突厥士气，但终究违抗军令，苏定方当场下令斩首示众，还是薛忠、郭朴劝下，将为首的七八个士卒绑起来让李善发落。
李善能如何发落？
自己心里也憋得慌，在城头看孙二郎他们杀的痛快，恨不得击掌交好！
但无论何朝何代，战时违抗军令，身为主将，不行刑罚，日后必然少威权，军中生乱。
如何处置，实在是个难题。
苏定方上前一步，“不遵军令，当斩首示众，以慑群军。”
在苏定方看来，李善迟疑难决，很大程度在于领头的这几个都是自己的亲卫。
一旁的薛忠是个精细人，窥探李善神色，轻声道：“虽不遵军令，但斩突厥十八人，救回十三幼童，振军中士气，或能功过相抵。”
“功不掩过，但过不抵功。”苏定方厉声道：“若无号令严明，何以行军？！”
“定方兄果有细柳遗风……”李善勉强笑了笑，身边的赵大突然俯身提醒了句。
李善抬头看去，贺娄兴舒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赵大将风尘仆仆的贺娄兴舒引入，后者疾步走到李善身边，附耳低语。
李善神色漠然，眼中一片冰凉，时不时低声询问几句……没想到居然是结社率！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默的在等待。
对于可能出现的局面，李善是有着充分的准备的，思索良久后看向苏定方，“听说李三郎此次也来了？”
苏定方点点头，“亦在亲卫中。”
李善缓缓起身，来回踱步，眼神闪烁，犹疑不定，显然在决断什么。
要冒一次险吗？
其实自己已经冒过不少次险了。
但之前总有着这样那样不得已的理由或原因，历亭夜袭，那是被逼入绝境，阵前与阿史那社尔谈判，那是身处万军围中。
魏县大捷，那是自己决不能以平淡的形象回到长安，逼降苑君璋，那是自己无法接受失败后裴世矩可能的落井下石。
但这一次，却没有这个必要。
不经意间，李善的视线和一道忿忿不平的视线相撞，那是还被绑着跪在地上的孙二郎……今日下城，斩杀四敌，怀抱两童而归，身上犹有两道伤口尚未包扎，坠落的血滴将青石板染成紫红色。
感觉手心有些潮湿，李善突然移开视线，思绪放空，他在审视着自己的内心……数百条乃至上千条性命在自己面前消散，而自己却在犹豫……
自己似乎变了……
对生命的漠视，是医生伪装的表面。
这个世上，除了逝者的亲人，没有人比医生更痛苦一条生命的逝去，也没有人比医生更欣喜于一条生命的回归。
背在身后的右手不停的攥成拳头，再缓缓伸展……眼神空洞的李善背对众人，在心里不停盘算而不是犹豫，苑君璋、刘世让、结社率……
苑君璋虽然全军改旗易帜，但肯定不敢有所动作。
结社率率军逼近马邑，但不可能贸然开战，更重要的是结社率率军来逼，隐隐为欲谷设后盾，这证明了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之间很可能已经议和……至少是暂时议和。
虽然两位可汗之间依旧明争暗斗，虽然结社率肯定和欲谷设不合，但真正能排得上用场的……只有刘世让一人。
有机会，虽然不大，但也能干一票！
李善招手让贺娄兴舒靠近，低声嘱咐了几句，后者不时点头应是，脸上神色精彩的很。
“带上李三郎一起去。”
“是。”
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李善缓缓转身，视线落在孙二郎身上，轻声道：“松绑。”
苏定方眉头一皱，想说什么但又住了嘴，一旁的郭朴带着几个亲卫为孙二郎等人松绑。
“违抗军令，罪不可赦。”李善淡然道：“但你等必然不服，尽可述之。”
孙二郎看了眼沉默的苏定方，扬声道：“不过五千胡骑，何以闭关不战，以至于耀武扬威，更虐杀幼童……”
“为何不出战？”李善打断道：“五千突厥骑兵，但尚有近五千骑兵在其身后，西窥马邑，东望雁门。”
薛忠脸色大变，“突厥要攻打马邑？”
“不会。”李善干脆利索的说：“正月时节，草原尚是冰封，草枯马瘦，不会贸然开战，欲谷设攻打雁门关不过是为了某而已。”
“若是出战，可有必胜把握？”李善继续问：“雁门上下，将亲卫算进去一共千余骑兵，并州总管任城王来信，可遣派部将率千骑来援，共计两千骑兵，有必胜把握？”
孙二郎想了想，“若中郎将领军，纵然难胜，亦不至于败北。”
“然后呢？”
孙二郎呆了呆，“至少能救回……”
“救？”李善哼了声，“不说隐于其后的突厥骑兵，仅仅塞外的五千突厥，若不能击溃……突厥人均精于马术，聚散自如，骑射俱佳，更迅如雷霆！”
“数千百姓，有把握引入关中？”
“若是突厥乘机来袭，那城门是关还是不关呢？”
“若是不关，突厥破关，若是关了，必然尸横遍野。”
一连串的发问，让孙二郎呆若木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静了片刻后，李善抬手道：“都起身吧。”
孙二郎等人从被捆着跪下，到被松绑起身，其间还被问的哑口无言，已然气势大沮，李善这才侃侃而谈。

第四百六十七章 决断
宽大的厅内，清亮的声音在回响，如苏定方、薛忠、郭朴，似乎又回到了前年的冬天，馆陶城内，这个青年也是如此分析局势，筹谋设计，几度纵横河北的刘黑闼就此覆灭，兵败身死。
“胆怯如鼠？”
李善缓缓踱步，停在孙二郎面前，“持强妄进，抢回十余幼童，此乃义举，但城外尚有数千男女，难道只凭着手中之刀吗？”
“一人之勇，乃匹夫之勇，不出兵迎战，便胆怯如鼠？”
“你问问雁门关上下守军，可有一人觉得我李怀仁胆怯？”
周围的将校、亲卫、文员小吏都闭气凝神，仅仅是一个月前的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之举，就足以称之胆大包天了。
“欲谷设此来，以数千百姓为胁，逼某出兵，无非是为某项上人头……云州百姓丧命近千，孩童惨死，父失子，子亡母，如此惨状……”
“你说说，两千精骑出关，有必胜把握吗？”
“若无必胜把握，难以救回数千百姓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即使败敌……仅仅败敌就够了吗？”
李善缓缓转身，视线在厅内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战场搏杀，生死有命，但此番突厥杀戮百姓，此仇不可不报，此恨不可不了！”
厅内虽然依旧一片寂静，但气氛渐渐紧绷起来。
“战国时期，名将李牧于雁门关外大败匈奴十余万骑，保边塞太平十余载。”
“祖龙一统天下，遣大将蒙恬率兵三十万，自雁门出塞，北击胡人，悉收河南之地。”
“前汉时期，名将卫青、冠军侯霍去病、飞将军李广驰骋雁门左右，多少汉家儿郎埋骨此地，关内坟地，尽是为国捍边而亡的汉家儿郎！”
声音从低到高，节奏由缓慢变得急促，语气由平淡渐渐攀高，李善突然手指北方，厉声喝道：“胡人杀戮汉家百姓近千，那某就要拿两千突厥人的头颅在雁门关外堆成京关！”
轰的一声，厅内炸了锅，李唐皇室本有鲜卑血脉，虽突厥犯边，但并无明显的种族敌视……这种观念一直持续到唐末。
让大唐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中，出身粟特族的安禄山是胡人，出身突厥部落的史思明也是胡人，被冤杀的大将高仙芝出身高句丽，同样是胡人。
坚守潼关被迫出塞最终败亡的“哥舒夜带刀”的哥舒翰出身突厥，还是胡人，平定乱事功名仅次于郭子仪的李光弼出身契丹，还特么是胡人！
前世读史，李善就对此颇为不满，这样的民族政策造就了“天可汗”，造就了显赫一时的大唐帝国，同时也也埋下了祸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唐朝之后，契丹的崛起，五代十国的混战，很大程度上都源自于此……其中的异族王侯将相同样数不胜数。
后人但凡读史，一般情况下，总会成为民族主义者。
之前割下使者双耳还只是私下，而今日李善却在明面上公然提出胡汉两分，由不得众人不议论纷纷。
骚乱持续了片刻后，很快在李善的逼视下渐渐平息下来，有的人是想不到那么多，有的人激愤于突厥的无情杀戮，还有的人很清楚，如今李善掌代州总管府，权势一时无二，即使是并州总管李道宗也没有阻拦的权力。
李善的视线再一次落在孙二郎的身上，“违抗军令，本应斩首示众，今日饶尔等一命，他日出塞……”
孙二郎涨红双脸，突然单膝跪地，高声道：“愿为先锋，死战不退！”
“每人十枚首级赎罪，若缺一枚，以命相抵！”
孙二郎身后的七人齐齐拜倒。
李善微微点头，扬声道：“遣派信使，其一，往太原府，请任城王遣派部将精骑。”
“其二，往代、崞等县，召两千民夫。”
“其三，立即召代县令李德谋赴雁门关。”
厅内的吏员、亲卫纷纷退下，薛忠轻声问：“真的要出塞一战？”
“必有一战！”李善面无表情，看了眼苏定方，“此时，不可泄军中锐气。”
苏定方一直在心里盘算，“若得两千余精骑，败敌不难，但尚有五千突厥……”
“乃结社率所率。”李善哼了声，“若非结社率，何必冒险？！”
这两个月基本都蹲在雁门关的薛忠眼睛一亮，“结社率乃突利可汗胞弟，与颉利可汗父子不合，未必会来援。”
李善来回踱步，重新复盘了一遍，喃喃道：“苑君璋不会出兵……信使已去结社率处，若能说动，或有良机。”
薛忠和苏定方对视了眼，都想起了已经离开的贺娄兴舒和李三郎……这两人出身雁门，熟悉地理，能从小道摸出雁门关。
“道宗兄那边理应不会拒绝，至少能有千余精骑……道宗兄麾下可有骑军大将？”
薛忠想了想，“任城王出任灵州总管，调旧部张宝相为副手，此人出身河西，擅骑战，去岁大败梁师都，任城王以此人为先锋，此番随调并州。”
张宝相……李善依稀记得这个名字，就是想不起细节。
历史上，张宝相一直是李道宗的副手，唐灭DTZ一战，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张宝相为副，率军从灵州杀向西北，一头撞上了狼狈而逃的颉利可汗，就是张宝相生擒颉利可汗。
李善记下这个名字，喃喃道：“关键还是宜阳县公……”
苑君璋未必可信，结社率也未必可信，但刘世让呢？
上一次的冒险，其实刘世让无足轻重，不管他肯不肯，李善都已经下定决心雪夜袭营。
而这一次的冒险，刘世让举足轻重，他的选择决定了李善会不会出塞，也决定了这场战事能不能完成李善预定的目标。
从军事角度来说，雁门关出兵援马邑才是正途，反过来却不好说，刘世让是有足够的理由的……因为如此季节，五千突厥骑兵不可能攻陷雁门关。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在四面楚歌，陷入绝境的时候，是李善坚持启用刘世让，并使其摆脱了被朝中问罪的处境，甚至还晋爵为县公。
李善对刘世让是有大恩的。
而且刘世让之所以连续落得那般遭遇，很大程度在于朝中无援……而李善已经成为他的靠山。
虽然年轻，虽然也只是个县公，但有李渊的信重，有平阳公主为依，掌代州总管府的李善有这个资格。

第四百六十八章 军权
正月初八。
雁门关。
唐初的雁门关还没有后世明清时期那般宏大，占地面积并不算大，只能容纳三千守军。
李善不想再去看城墙下的惨状，转身向着高处踱去。
“这是点狼烟之处？”迎风而立的李善好奇的打量着最高处的一处平台，“似是烽火台。”
“雁门关以代县为后盾，突厥来袭，点燃烽火传信后方。”苏定方随口附和，如今有薛忠主持，用不上他。
李善盯着烽火台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闪烁不定，半响后才轻声道：“圣人复设代州总管府，命小弟以长史掌之……各处塞来的人手，定方兄应该都知晓了。”
“是，临行前凌伯一一告知。”苏定方想到这儿也是头痛。
“李唐建朝，各地以行台辖之，如今天下唯独两地虽设行台，却无主事人。”李善眯着眼望向远方，“其一是河北，世家门阀过盛，其二是河东道，常受突厥侵袭。”
其他的行台要么是尚书令，要么是左右仆射，总而言之都是有主事人的，而河北、河东两地没有，显然这不是意外。
“代州总管府辖代州、朔州、蔚州、忻州四地，为河东门户咽喉所在，论权重，天下无二。”
苏定方点头赞同，的确如此，不管是从军事角度，还是从辖州府的范围来说，都是数一数二的，之前头上还有个并州总管府，但如今苑君璋举马邑来投，并州总管的分量略有下降。
李善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苏定方，说：“欲以立足，必掌军。”
“明白，凌伯已然提点过。”苏定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历经守御雁门，逼降苑君璋，怀仁于河东已有威望。”
“筹谋定策乃某长处，但领军上阵，纵横沙场，掌兵整军，非吾所长。”李善叹道：“此责非定方兄不可。”
苏定方呃了声，倒不是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李善是不是和凌敬通过气了，一老一少口吻相似，连话都差不多。
长安那边塞来的人手中，相对信任度比较高的是马三宝和李楷，能得到李善完全信任的只有苏定方一人。
对此，李善早有思量，东宫那边就不说了，天策府那边……也够呛，段志玄、张公瑾都是唐初名将，也是李世民的死忠，但自己暗中投入李世民麾下，想必他们不会知晓内情，临行前，李世民顶多是暗示几句。
即使是至交好友李楷，在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之前，李善虽然信任，但也不会事事告知，总有一层隔膜。
扶持苏定方，掌代州兵权，这是李善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不掌兵权，在代州这种地方，那就没有话语权。
刘世让、李高迁、李神符闹成那样，不就是因为各人手中都有兵权吗？
自己初赴任代县，在各方势力中辗转，不也是因为手中没有兵权吗？
苏定方问出早就考虑过的问题，“代州司马尔朱义琛……”
“名义上司马掌军，但本朝行府兵制，各地折冲府都归属十二卫管辖，马三宝以左武卫将军领军。”李善嗤笑道：“更何况，某所未正位总管，但却是圣人亲口许以长史掌权！”
唐朝时候的佐官，很多时候权力大小都是要看正印官放权与否，特别是代州、并州这种权力很大，军政一手抓的总管。
而且司马一职又和十二卫体系并行，而显然后者是占了绝对优势的，所以尔朱义琛有没有资格掌军，主要是看李善怎么考虑。
苏定方有些担心，“听凌伯提及，此人乃东宫嫡系。”
李善微垂眼帘，“此事定方兄不用担心。”
尔朱义琛，这个名字……呃，应该说是这个姓氏，李善在心里想，出任代州司马，到底是凑巧还是刻意的呢？
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尔朱义琛应该是抱着善意，至少不会为敌……不然母亲、七伯应该早就来信了。
关于母亲的身世，李善差不多能断定，只是其中还有些细节没想通。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当然了，马三宝更不用担心。”
平阳公主将马三宝塞过来，主要就是为了做一堵挡风的墙，不会妨碍李善，更何况他与苏定方在西征时并肩作战，私交颇深。
李善盯着苏定方，“所以，此战乃是契机。”
有随李渊晋阳起兵的尔朱义琛，有河北名将薛万彻，有天策府大将段志玄、张公瑾，虽然苏定方有西征大功，而且官居中郎将，但能不能掌控军权，却不是李善一句话就能办到的。
说到底，军中的威望，是要打出来的！
若苏定方此战能大败突厥，再立新功，有李善力挺，加上马三宝、尔朱义琛的让步，苏定方就能顺理成章的掌控军权。
烈烈风中，苏定方躬身一礼，“必不负怀仁所托。”
李善挽起苏定方，尚未开口，眼角余光瞄见了几人正疾步而来，笑道：“德谋兄到了。”
李楷的神色似乎有些焦急，加快脚步走到近处，一把抓住李善的胳膊，“怀仁，不可贸然出战！”
李善笑了笑没说话。
“怀仁，突厥残杀云州百姓……”
“代州总管府，辖朔州、代州、蔚州、忻州，还有云州。”李善打断道：“云州百姓，亦是汉家儿郎。”
李楷被这话堵的胸闷，的确如此，名义上自前隋开始，代州总管就辖管云州，只不过因为云州这些年一直隶属突厥势力，甚至都没归属唐朝，所以才会导致代州总管府实际上只管辖四州……前年还是三州呢，那时候朔州都管不了。
顿了顿，李楷劝道：“怀仁，难道你忘了下博故事？”
“雪地泥泞，重骑难以冲阵……只需坚守关卡，突厥必退，再行追击……”
李善也不打断，只笑着听着，反手握住李楷的双手，一直到对方说完，才柔声道：“薛忠毕竟隶属于任城王麾下，即将赴任诸人你也知晓……小弟能信得过的，只有德谋兄一人。”
“只有德谋兄，不会断我后路，不会盼我埋骨塞外……”
“所以，请德谋兄坐镇雁门关。”

第四百六十九章 援兵（上）
北地依旧冰雪覆地，长安城虽然未至花开春暖之日，但也冰融雪消，已有春望之相。
芳林苑内，李渊趋马缓驰，笑着指点不远处正在逃窜的小鹿，“谁能射之？”
身后两人齐齐趋马上前，搭弓放箭，两条暗影闪过，一箭射中鹿身，一箭却擦着鹿尾而过。
“三郎果然好箭术。”李渊笑吟吟捋须道。
射空的李世民神情平静，弯腰抓着鹿首的李元吉颇为得意，“二兄久疏战阵。”
还没等李元吉多嘲讽几句，一只被侍卫驱赶而来的雄壮马鹿狂奔而来，李世民身后一骑兵加速冲出阵列，于此同时，太子李建成一方亦有一骑出列。
两骑并驾齐驱，突然分左右两翼斜向分开，同时举弓。
上一刻还狂冲不止的马鹿轰然倒地，李渊也精于骑射，雀屏中选典故留名青史，一眼就看见，左右两箭均恰巧射中马鹿的脖颈处，入体极深，不论是准确性还是力道都堪称一流。
“原来是偃师家大郎。”李渊指了指李世民身后的青年将领，“此番箭术，不弱乃父。”
这位青年就是唐初名将段志玄，后世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只不过此时虽久历战阵，但还未名声大噪。
段志玄的父亲段偃师前隋末年出任太原郡司法书佐，是李渊的故交，爵封县公，如今任郢州刺史。
李渊转头看向另一侧，那是一位身材魁梧，相貌粗豪的中年将领，河北名将薛万彻。
“如此箭术，不愧驰名河北多年。”李渊点头道：“此番北上，实在委屈薛卿了。”
段志玄、薛万彻先后被李世民、李建成塞到代州，今日一显身手，显然不是巧合。
薛万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微末之躯，得太子殿下青眼，奉圣命北上，不敢言委屈。”
以薛万彻的名望，北上代州出任录事参军事，的确有点委屈……但和其他人不同，薛万彻去年才投唐。
段志玄也单膝跪地，扬声道：“得父亲大人教导，臣愿为国捍边。”
两个人一个提起了身后的太子，另一个提起了李渊故交的父亲……显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看到这一幕，李渊身后的平阳公主不禁抚额，都是骄兵悍将，怀仁真的管束得住吗？
李渊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无论如何，李善虽有山东、雁门、马邑多番大功，但毕竟资历太浅，薛万彻成名多年，段志玄曾追擒屈突通，又随秦王南征北战……
深吸了口气，李渊手持马鞭点了点，“大郎可收到怀仁来信？”
李建成迟疑了下才点头，“昨日送至东宫。”
另一侧的李世民微垂眼帘，“孩儿昨日也收到怀仁来信。”
“为父也收到了！”李渊哼了声，“代州之重，雁门之重，马邑之重，无需为父多言！”
“孩儿明白。”
“孩儿明白。”
李渊叹了口气，这么多人，话不能说得太透彻，只提点道：“为父点怀仁以长史掌代州总管府，实因怀仁尚未加冠……”
李世民和李建成对视了眼，都俯首道：“孩儿明白。”
以李善的功勋，有足够的资格出任代州总管，只不过因为年纪太轻，资历尚浅，所以才暂时以长史的身份掌之。
李渊这是在提醒两个儿子，你们打生打死无所谓，但别在代州搞东搞西，代州是河东门户，若是不稳，雁门、马邑失陷，突厥大军说不定又要侵入河东重地。
而代州的稳固，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李唐与突厥如今的对峙局势。
稍微顿了顿，李世民开口道：“父亲知晓孩儿，军国大事，不敢误之。”
李建成脸都绿了，你不敢误之，意思就是我敢喽？！
李世民递去一个“大兄你猜得对”的眼神，你以为大家都忘了下博一战？
史万宝顿足不前，葬送三万精锐，这种事你未必不会再来一次啊！
面对李渊的眼神，李建成咬着牙笑道：“父亲放心，孩儿已然吩咐过，既为下属佐官，自当唯命是从，否则违抗军令，怀仁即问之。”
李渊想了想，“代州司马是……”
“尔朱义琛。”李建成立即回答道：“晋阳起兵，曾为父亲亲卫，后外放蒲州司户参军。”
“边城郡公之后。”李渊点头道：“八州刺史，二州总管。”
所谓的边城郡公指的是尔朱义琛的祖父尔朱敞，历经周隋两朝，历任骠骑大将军、柱国大将军，出任申陇信临熊潼光胶八州刺史、金徐二州总管，是前隋重臣中出了名的文武双全的俊杰……可惜开皇十年就病逝了。
李渊又交代了几句，正准备调转马头回宫，却见七八骑正疾驰而来。
平阳公主眉头微蹙，为首的居然是马三宝，她趋马上前询问几句，不多时回到李渊身边，简短的说：“突厥发兵，攻打雁门关。”
两刻钟后，两仪殿内。
裴寂极为诧异的问：“还是正月，尚未过元宵，如此季节，北地寒冷，草原部落还在度冬，怎么可能发兵攻打雁门？”
李世民看向陈叔达，“门下省可收到军报奏折？”
陈叔达摇摇头，视线落在立于李渊身侧的平阳公主身上，“是怀仁来信？”
李善通过平阳公主勾连陛下，这条线，殿内宰辅都心里有数。
平阳公主先试探的看了李渊一眼，才开口道：“非突厥大举来犯，盘踞云州突厥五千骑兵尽劫粮草辎重，驱赶云州百姓，南下攻打雁门关。”
“怀仁信中提及，突厥驱赶百姓攻关，杀戮甚重，其状极惨。”
诸位宰辅都在摇头……呃，裴世矩还在府里装死呢，中书令杨恭仁摇头道：“说不通，说不通。”
李渊放下手中的信，面无表情的说：“不用猜了，领兵者乃是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
“噢噢……”
“原来如此。”
“这就说得通了。”
殿内众人恍然大悟，前年李善生擒欲谷设……这等羞辱，自然是恨之入骨，难怪在这时节也要来犯。
私人恩怨啊！
李建成窥探李渊神色，试探问道：“父亲，可要遣派援军？”
“坚守不出即可。”李世民条件反射的反对道：“雁门守军数千，足以守关。”
“二弟此言差矣，马邑在后，突厥何敢攻打雁门关？”
李世民难得的被堵的没话说，瞄了眼平阳公主……这的确是个疑问。

第四百七十章 援兵（下）
面对这样的局面，李渊心里有点无奈，心想李善这小子也太能折腾了，让其执掌代州总管府到底合不合适？
其他的不说，这个季节，仅仅靠一个名字，就能引得突厥五千骑兵来犯……用后世的话来说，拉仇恨能力太逆天了。
而且昨日还接到赵郡王李孝恭的奏折，唐军在解决后顾之忧后，正准备集中兵力攻打当涂、芜湖、枞阳，两线开战，兵力粮草倒是不吃紧，但若是江淮那边久攻不克，而突厥增派兵力攻打代州……
“欲谷设欲逼怀仁出塞一战。”平阳公主突然开口，“不如使怀仁调离？”
李渊有些心动，这是个办法……调离李善，突厥必退。
李世民察觉到了李渊的态度，其实这次的战事无所谓，但关键是……在江淮战事之前，李唐不可能与突厥大规模的开战，父亲是怕李善或主动挑衅或被动的被挑衅，导致大战立起。
在心里琢磨了下，李世民点头道：“三姐说的是，调离李善，另遣派大将镇守代州，定然无忧。”
话音刚落，李建成扬声道：“李怀仁尚未加冠，坚守雁门以拒突厥，立下奇功逼降苑君璋，如此大功，未晋爵，父亲授其重任，如何能轻易调离？”
李世民面无表情，心里在想，果然……太子如今是，只要我赞成的，他都反对，只要我反对的，他都赞同！
呃，其实反过来，也一样。
李建成身子前倾，“父亲，当令代州佐官、将校即刻启程，调集关中、河东兵力，或可使任城王弟遣派偏师北上。”
李渊看了眼李建成，又看了眼李世民，虽然他一般情况下都是站在东宫这边，但在军事上很看重次子的意见。
“若怀仁执掌代州，突厥大举来犯，如之奈何？”
李建成奋起道：“父亲此言差矣，若无怀仁，难道突厥就不会南犯河东？”
感觉到李渊投来的询问眼神，李世民嘴唇抖了抖，才道：“大兄此言倒是在理，但若无义成建言，处罗可汗、颉利可汗未必会重兵压境。”
李渊微微点头，这的确是个理由，突厥犯境那是难以避免的，但正是因为前隋的义成公主在搅和，突厥出兵的时间点、兵力都受到了影响。
个人对战事也是拥有影响力的，作为逼降苑君璋，斩郁射设，并生擒欲谷设的人物，突厥今年出兵的时间和兵力也可能会受到影响。
李建成看了眼对面的李世民，轻笑道：“二弟所言也在理，但怀仁连立奇功，若是调任……”
李渊有点头痛，他知道长子的意思，以李善刚刚立下的功勋，以及实际执掌代州总管府的权责，还真找不到太合适的位置。
若是在年前召其回京，即使是个相对比较差劲的位置也可以，大不了升为郡公甚至国公为补偿。
但如今已然执掌代州总管府，再召回京中，位置差一些就说不过去了。
一旁的平阳公主冷眼旁观多时，低声道：“若突厥大举来犯，至少五月。”
先拖一拖，反正只要李善不出塞一战，雁门关必然无恙，等突厥大举来犯之前，再调其回京，或者调任他职。
李渊下定决心，径直下令，“年前任命的代州佐官、将校即刻启程北上，从关内道、京兆、河东各处调集五千兵力，驻守代州。”
李唐行府兵制，平日农事，闲暇操练，逢战事受命出征，但并不是没有常备兵力的，从三道调集五千兵，并不是难事。
中书令杨恭仁、左仆射裴寂一一应下。
李渊迟疑了下，继续道：“令并州总管李道宗遣偏师北上，助守雁门关。”
其实李渊对李善、李道宗两个河东总管还算是比较满意的，虽然都年轻，但都是俊杰，而且都不掺和夺嫡事……只是李道宗处事谨慎，而李善……
李渊突然呆了呆，其实李善处事也挺谨慎的，但为什么却如此折腾……而且好像每一次他都是受害者？
消息很快扩散开，东宫、平阳公主府、天策府都有动作，不计算调集的兵力，仅赴任的将校佐官，身边也是有亲卫的，沉重的马蹄声时不时在城门处响起。
就在薛万彻、段志玄、张公瑾、马三宝等人率亲卫启程的同时，距离马邑数十里外的大营内，结社率阴着脸盯着对面的贺娄兴舒、李三郎。
“他想作甚？”
贺娄兴舒躬身行了一礼，“郎君只望足下暂退。”
“暂退？”结社率嗤笑道：“然后苑君璋出兵追杀？”
突厥和汉人不同，最擅长打顺风战，若是退兵，首脑很难控制，若是被追杀，一个不好就要卷堂大散……当然了，好处是损失不会太大。
贺娄兴舒一板一眼按照李善的交代，“郎君如今执掌代州总管府。”
结社率脸色一变，前年李大恩战死后，听闻李唐撤代州总管府，没想到如今却复设，而且还是那个人。
结社率脑子没郁射设那么好使，但也琢磨出了点味道……李善突然通报这件事，应该是和结盟事有关。
“只需足下西撤，或逼近马邑。”贺娄兴舒轻声道：“郎君遣在下相询，复擒之，索何物？”
结社率脸色大变，霍然起身……他没想到李善居然会问出这句话，居然在打这种算盘。
如果欲谷设第二次败给李善，甚至第二次被李善生擒，那不管能不能生还草原，这厮的声望将会降低到最低点……即使是可汗之子，两次被擒，还有什么资格有所期盼呢？
而颉利可汗妻妾虽多，但至今只有这一个儿子！
结社率忍不住想起一个月前马邑城内，郁射设私下提及，此人有三寸不烂之舌，有苏秦张仪之风。
显然，李善的提议戳中了结社率，以及结社率身后突利可汗的心窝。
结社率缓缓坐下，“欲谷设亲提五千骑攻雁门，某率本部对峙苑君璋……理应西进……”
顿了顿，结社率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使者二人，一人回，一人留。”
“某李方，代县李氏族人，受郎君举荐，虽微末之身，亦官居七品。”李三郎上前一步，“某愿留下。”

第四百七十一章 常何
正月初九，代州有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太阳高悬，午后的阳光洒向大地，让趋马奔驰的骑士忍不住也稍稍松开皮袄。
百多骑兵一路北上，过太原，越忻州，在代县左右停下，为首的中年将领方脸阔鼻，鬓发微白，气势不凡，只是眉头紧锁，似乎有着无穷的心事。
一行人尚未入城，却见城门边有数百骑兵聚集，中年将领眉头更是大皱，让亲卫前去打探，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如果刚入代县就碰到昔日军中同僚，一个不好发生冲突，那真是无颜。
“下官拜见……”
迎上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将领，衣着简朴，相貌俊逸，鼻梁高挺，立即上前挽起，笑道：“大来兄客气，来的好快。”
这位口称下官的中年将领，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玄武门守将常何，字大来，祖籍河南温县人氏，此次调任代州，出任左武卫右郎将。
此次充实代州总管府，佐官将校中，距离代州最远的就是常何，却在正月初九就赶赴代州……之前常何在洛阳出任骠骑将军，掌一折冲府，此次出任右郎将，是一次晋升，而且是少有的越级晋升。
常何面色复杂，苦笑道：“看来仲珪兄来的最早。”
“本在河东，听闻突厥攻打雁门关，所以提前启程。”这位三十岁左右的将领就是前蒲州司户，尔朱义琛。
蒲州位于河东道的最南方，紧靠关内京兆，代州位于河东道最北。
从一州司户晋升为司马，这也是一次晋升，而且也是少有的越级晋升……越级晋升其实并不少见，但在无战功的情况下越级晋升，那就难了。
看常何一脸郁郁，尔朱义琛轻笑道：“大来兄放心，代州乃四战之地，必能建功立业，以报太子殿下提携之恩。”
话说的也太直接了点，常何脸色微变，只拱了拱手，并未开口。
尔朱义琛也不以为意，随口说起此来代州的所见所闻，他心里是有数的，虽然未接到东宫来信，但可以确定常何已被太子笼络。
一方面是东宫、天策府陆续塞来的人手，太子殿下不一定会占上风，但肯定不会被秦王殿下压倒，常何虽是秦王旧部，而且在陕东道大行台任职，但一定已经投入东宫门下。
另一方面，其实常何与太子李建成是姻亲，温县常氏亦是中原大族，常何的祖母出身荥阳郑氏，而且常何的妻子也是荥阳郑氏女，祖母妻子都出自太子妻族，自然算得上姻亲了。
当然了，尔朱义琛能如此确定，也因为常何这么早赶赴代州……陕东道大行台乃秦王府的大本营，想必常何在洛阳待不下去了……这世上有傻子，但傻子是不能身居高位的。
“喏，这就是代州总管府了。”尔朱义琛站在一处工地外，摊手道：“河东久受突厥侵袭之苦，自上任代州总管李大恩战死后，总管府、县衙均被烧毁。”
顿了顿，尔朱义琛指向不远处的一个略小的工地，“那是新建的县衙。”
常何觉得鼻子有点发痒，忍不住问：“那馆陶县公之前……”
“听县人提及，最早在驿馆，后来在驿馆周边建了一处宅子，再之后久驻雁门关。”尔朱义琛兴致颇浓，“今日与大来兄久别重逢，当一醉方休……”
“仲珪兄……”
尔朱义琛笑道：“玉壶春天下名酒，关中酒价甚昂，但在代州却是不贵，更何况霞市繁华，必让大来兄大开眼界！”
毕竟是东宫心腹，而且据说还是陛下亲卫出身，常何虽然不愿意但也只能打点精神，笑着问：“仲珪兄抵代县几日了，连繁华之所都知道。”
“也就今日午时才抵达。”尔朱义琛解释道：“霞市虽初设，至今不到半载，但名声远播，在下与蒲州亦多有耳闻……对了，所谓马引便是出自霞市。”
“说起来，馆陶县公真是好手段……”
常何附和了几句，脸有点发僵，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命运坎坷，多遭磨难，其中让自己可能发生命运中最大转折，也可能让自己坠入深渊的居然是那个从未见过的青年。
说起来，常何这一生，的确有点坎坷。
除却原时空中的玄武门事变，以及举荐马周这位白衣卿相之外，常何此人，出身大族，自幼“习行阵于通庄，植族旗于曲陌”，稍长后“倾产周穷，损生拯难，嘉宾押至，侠侣争归”，聚集豪杰数以百计，实是英豪之辈。
但很快，乱世降临，瓦岗寨纵横中原之地，连续攻占黎阳仓、洛口仓，为保全家族，常何不得已相投，围杀隋军大将张须陀，常何就身先士卒，多次立功。
但瓦岗军从真正崛起到败亡，没有超过两年，而常何在洛阳大败之前就早早入关，投靠李唐，李渊大喜，授其上柱国，而常何又劝说李密降唐，因此爵封雷泽郡公。
所以，实际上常何在李唐的资历还算是挺深的……但可惜，很快李密叛唐，常何赶去劝说，也不知真假，反正最后归降王世充。
但第二年，也就是李建成、李世民率军攻打洛阳不果之后，常何策反王世充内营逃回了关内……所谓内营，可是视为王世充的亲卫。
李渊第二次大喜，但这次……常何之前的爵位、官职全都被一撸到底，只以骁卫的身份随李世民征战洛阳、山东，至今也不过只为骠骑将军……在十二卫体系中，骠骑将军是最基层的将官，执掌一地府兵，而天下折冲府，有八百多个呢！
而常何坎坷的经历还没有结束，他随李世民在洛水击败刘黑闼后留在了陕东道，当年刘黑闼复起，太子李建成有意侵夺陕东道大行台、天策府，先是往陕东道掺沙子，然后几度笼络天策府将官……其实这一套手段并不是无用的。
要知道原国公史万宝在武德四年还随李世民在虎牢关一战立下功勋，但之后就被李建成笼络，以至于被李世民从陕东道大行台一脚踹走。
在几番试探之后，李建成挑中了常何，经历坎坷，而且必定心中不甘的常何。
其实当时，李建成暂时节制陕东道大行台，调常何随军，并无不妥，但没想到李建成还没出兵，刘黑闼已经身首异处了……呃，李善的名声传到洛阳，常何都无语了，虽然当时他还没下定决心投靠东宫。
而这一次，李建成干的挺绝的，直接了当的举荐常何出任左武卫右郎将……一个地位不高的骠骑将军，天策府那边无法反对，同时也不可能再信任这位昔日同僚了。
而间接让常何两次陷入抉择的，却是李善。
总的来说，常何是这个时代武人命运的一个缩影，先后被夹在翟让李密、李唐王世充、李建成李世民之间，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
乱世浮萍，身不由己啊！
在这样的思绪下，常何跟着尔朱义琛来到霞市，虽然的确繁华，但常何的心情依旧低落，直到他欣喜的看见一位故人。
“宾王！”
马周讶然回头，“大来兄！”

第四百七十二章 尔朱义琛
仆人端上茶盏，马周延手相请，笑道：“不料大来兄、仲珪兄来的这么早，本以为要等到元宵之后呢。”
常何难得露出个真正的笑容，“自当年一别，已有三年之久……宾王怎的在此？”
早年常何在家乡筑寨自保，马周游历中原，两人结识一见如故，从此订交，武德四年中原平定，马周与清河崔氏族人结下仇怨，愤然入关，就是常何赠其坐骑盘缠相送，两人交情颇深。
尔朱义琛坐在一旁缓缓品茶，眼角余光时不时投向正相谈甚欢的两人，对于马周，他很了解，只是没想到居然和常何是故交……这是巧合吗？
“原来如此。”常何笑道：“馆陶县公居然是宾王的弟子……”
“罢了罢了，哪里敢以师徒相称？”马周隐隐猜得到李善当日让自己和常何重叙旧情的用意，摇头道：“李怀仁其人，诗才惊世，腹有良谋，心机城府均属上层，当日小弟不过略为讲解经义，换些酒水，聊以解馋罢了，何敢以师长自居？”
尔朱义琛笑着插口道：“长安选派赴试者，十五道经义，唯独李怀仁全中，想必就是足下之功了。”
马周哈哈一笑，“不过运气罢了，以其才，不论明经、明算、进士，必然登榜……以今日来看，纵然赴秀才科，只怕也能高中。”
“久闻馆陶县公大名。”对于能见到旧交，而且是执掌代州总管府的李善身边的旧交，常何颇为欣喜，“如今宾王……”
马周沉吟片刻后，苦笑道：“馆陶县公身边无人可用，小弟充为文员，替其打点一二……比如霞市、酒坊等等。”
“这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不敢不敢。”马周摆手道：“馆陶县公虽然年轻，却颇有心胸气度，他日若有良机，或有出仕之机。”
常何有点惋惜，似乎马周并不是特别受李善看重……一旁的尔朱义琛却在腹诽，日后自己还得留点神，这厮说起谎来面不改色，他当然知道，在李善的麾下，最重要的就是凌敬、苏定方和马周三人。
寒暄了会儿后，尔朱义琛问起雁门战事，知晓李善谋划的马周有些警惕……毕竟这位是东宫心腹，而且出任代州司马，和苏定方天然就有隔阂。
“正月初五，欲谷设提兵南下，驱赶云州百姓攻打雁门关……”马周叹道：“据说突厥肆意杀戮百信，血流成河，其状甚惨。”
“欲谷设？”尔朱义琛眉头一皱，“这厮是来找馆陶县公报仇的？”
常何也想起来了，前年就是李善生擒欲谷设，换回了淮阳王李道玄。
马周微微点头，“以此逼迫县公出塞一战……”
“处罗可汗、颉利可汗纵然暴虐，也不至此！”尔朱义琛冷哼一声，“如此手段，天必降罪！”
对于尔朱义琛的态度，马周和常何都有些许诧异。
“县公当不会出塞吧？”常何将话题转回来，“虽天气转暖，但塞外依旧冰雪覆地，只需坚守城池，想必突厥很快会退兵。”
马周有些迟疑，顿了顿才低声道：“县公心怀仁义，目睹突厥残杀百姓，只怕未必……”
常何目光一凛，这时候选择出战，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正要开口，外间传来喧哗声，一名汉子疾步而来，伏低身子在马周耳边嘀咕了几句。
马周神情有些惊讶，大步出门，常何与尔朱义琛对视了眼，也跟在身后。
一路走到霞市大门外，常何、尔朱义琛都神色有些紧张，情不自禁的往腰间摸去，门外是黑压压的人群，一眼都望不到边际。
数以百计的青壮，或手持长枪、马刀，或牵着坐骑，身负大弓，远远眺望，尚有青壮不断的趋马而来。
常何瞥了眼神态自若的马周，知道肯定不是什么乱事。
几个魁梧有力的青年单膝跪在地上，“突厥肆虐杀戮，听闻李郎君召民夫赶赴雁门关，小人等愿随郎君杀敌，还请先生许可。”
“你们都是云州人氏？”马周先问了几句，才正色道：“迁居代州，县公待尔等如何？”
为首的大汉双膝跪下，挺直身躯，放声道：“满县遍传，此生未见如此父母……”
不等那大汉继续说什么，马周高声道：“虽县公再非明府，却掌代州总管府，被杀戮的是尔等乡人，更是县公治下百姓。”
大汉扬声道：“为乡人故，但更为郎君！”
“突厥暴虐，残杀百姓，郎君定愿出关击敌，我等愿随军杀敌，以佑郎君！”
前面马周在劝说青壮，后面的常何与尔朱义琛均陷入深思。
对于最近两年名声鹊起的李善，常何心中有着大致的判断，这是个很会逢上，同时也很会找机会的青年……能得陛下信重，从代县令摇身一变掌河东北地四洲就能证明。
但今日所见，此人颇有手段，身处险境，县人蜂拥而至……极得民心。
尔朱义琛捋须看着不断请战的数百青壮，心里有着古怪，却也有着满足。
一直闹到将近黄昏时分才结束，马周擦了擦头上的汗迹，接过仆役递来的清水灌了一气，才苦笑道：“李怀仁开拓商路后，引大量云州百姓迁居代州，授田予宅，恩重至此……”
“如此重恩，自当回报。”尔朱义琛笑道：“不过……馆陶县公真的会出塞一战？”
马周摇摇头，“在下并不知晓。”
“两位初至，还是歇息数日再说……”
马周笑道：“并州总管任城王遣派援军至雁门关，必不至于有失。”
尔朱义琛和常何对视了眼，按道理来说，公文年前就抵达代州，而自己两人抵达代州，理应去雁门关报道。
马周延手道：“这几日，两位就暂在霞市安身，总管府尚未竣工……今夜设宴，为两位接风。”
宴席之后，马周刻意留下了常何，两人一叙别情，相谈甚欢……一直到听见突然响起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听了管事的禀报，马周脸色有些难看，勉强笑道：“代州司马……倒是心急。”
常何对尔朱义琛其实也就是认识而已，眨了眨眼没有开口。
马周在心里琢磨，代州司马，名义上掌一府乃至数州兵权，这时候赶赴雁门关……会不会对李善的计划产生影响？

第四百七十三章 战前
正月初十，晨。
已经连续十天悬挂在空中的太阳不知何时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中，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将雁门关上的旗帜挂的呼呼作响。
不大的屋子内，李善跪坐在上首，看向门外禀报的赵大。
“突厥再斩……”赵大顿了顿，似乎有些说不下去。
李善面无表情的说：“再送封信过去，今日出塞一战，但需让数千云州百姓远离战场。”
“是。”
之前李善让人连续三日射信箭过去，从叱骂到讲和，从接应云州百姓，到许百姓入关即刻出塞一战……无非是拖延时间罢了。
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却要考虑周全……李善还真怕欲谷设粮草不济，在不可能攻下雁门关的情况下退兵呢。
但欲谷设觉得自己抓住了李善的软肋弱点，一次次的逼迫百姓送死，试图以此逼迫李善出塞一战……在他看来，李善至今不肯出战，无非是因为打不过，但偏偏又看不得百姓惨死。
呃，欲谷设和阿史那&#183;社尔不同，后者仰慕汉学，而前者只是粗略了解，听闻李善诗才惊世……可能是将李善当成大儒了。
“今日出战？”薛忠迟疑道：“两千骑兵……”
“不能再等了。”李善摇头道：“不止两千骑兵，昨日云州迁居代县的数百青壮持械趋马而来，定方兄从中挑选五百骑兵补入军中。”
苏定方点头道：“以北府之法选兵，必然全力。”
几百年前，谢玄从北地逃亡而来的流民中选兵，因流民失地毁家，深恨胡族，淝水一战大放异彩。
李善让疲惫的贺娄兴舒将地图铺在地上，召众人近前，“此战最关键的是时机，若择机不当，败敌不难，却难筑京关！”
昨晚李善已经和苏定方细细商议过，早就打好了腹稿，侃侃而谈，苏定方不时在边上补充。
一刻钟后，李善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视线落在薛忠、李楷两人身上，“还请薛兄与德谋兄守御雁门关。”
薛忠点头应是，而李楷却眉头一扬，“怀仁数立奇功，难道今日却要阻为兄？”
李善耐心的劝道：“若无德谋兄……”
李楷摇摇头，“薛公足以守御雁门关，理应无碍。”
这时候薛忠反应过来了，脱口而出，“怀仁……你要亲自上阵？”
薛忠对李善的履历可能是最清楚的一人了，从山东战事到雁门马邑，他很清楚，不管是当年历亭夜战，魏县大捷、永济生擒刘黑闼，再到雁门击退突厥，马邑雪夜奇袭，每一次李善都没有亲自上阵，而他也并不擅长领军。
对于亲手杀人，一个医生总是有心理障碍的，毕竟同样是持刀，医生干的是相反的事。
很难说李善一直没有亲身上阵，有没有这方面的心理因素。
但这一次，千余百姓惨死眼前，李善还有什么理由说服自己持刀是救人而不是杀人呢？
沉默和李善脸上漠然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薛忠侧头看了眼苏定方，闭上了嘴巴。
李善缓缓收回手，转头看向一位相貌秀美的青年，“宝相兄，世人皆道某李怀仁常剑走偏锋，战场弄险，其实不然。”
这位青年就是前日受李道宗遣派的千余精骑首领张宝相……历史上生擒颉利可汗的幸运人物。
“历亭、魏县、永济诸战，某筹谋定计，均有把握，就算是月余前在马邑返身雪夜袭营，也有七成把握。”
“但此次不同。”李善真心诚意的说：“就算择机得当，也不过四成把握。”
张宝相抵雁门关才两日，但众人都看得出来，此人端谨稳重，少有开口，但此时却奋然道：“出塞击胡，天经地义，突厥暴虐，在下愿随县公一战！”
顿了顿，张宝相继续说：“临行前，任城王叮嘱，此战唯馆陶县公之命是从。”
两段话前后的顺序是在显示，出塞击胡是张宝相本人的意愿，并不仅仅是因为李道宗的命令。
李善微微点头，他已经通过薛忠、李楷打探过张宝相的背景履历。
此人乃河西人氏，武德元年入军，被李道宗挑中为亲卫首领，先后参与浅水原、夏县、柏壁、洛阳、虎牢关诸战，渐立功勋，到李道宗出任灵州总管时，得以升迁为灵州录事参军事。
换句话说，这个人身上是有秦王府的影子的……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凡能从军中脱颖而出的，基本上都能算是李世民的旧部。
“此战主将为定方兄，进退均听其号令。”李善继续道：“但分左右两军，左军由定方兄亲领，以雁门军、某与定方兄、德谋兄亲卫为主，右军由宝相兄领并州军。”
李善看了眼郭朴，“此战又要拜托郭叔了。”
郭朴微微垂首，去年从下博南下，一旦遇敌，都是苏定方领军，而他留在李善身边护佑左右。
看李善分配兵力，李楷有些急了，这次出任代县令，完全就是来镀金的，说的难听点，就是占了与李善的交情来沾光的，好不容易碰到能一展身手的机会，却不能出战。
看李楷的模样，李善有些好笑，其实好友出战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了……之前召李楷来雁门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身后的任城王李道宗。
虽然一见如故，虽然都有避夺嫡事的立场，但李善以己度人，不敢全然信任李道宗……虽然这位后来的江夏王是贞观年间被李世民点评为名将。
但如今朝局复杂，鬼知道李道宗到底是什么立场……东宫心腹薛万彻还是贞观年间的名将呢，东宫幕僚王珪、魏征还是贞观年间的名相呢！
但如今，李道宗遣派张宝相率千余精骑来援……基本上问题就不大了，不然李道宗自身都要被牵扯进去。
要知道此战虽然未必能毕全功，但理应不会败北，更不会大败，李道宗不会那么蠢……之前李善开口试探张宝相，也是为了确定李道宗的立场。
正要开口，李善却见门外人影闪动，赵大在外间禀报，“郎君，代州司马求见。”
“司马？”李善怔了怔，“尔朱义琛？”
“是。”
“来的好快！”李善眼珠子转了转，笑着看向李楷，“看来德谋兄不得不上阵了。”
在座的人中，除了张宝相之外都听得懂这句话，尔朱义琛是东宫嫡系，曾经亲自经历下博事的李善是不可能将其留在雁门关的。
既然要携带尔朱义琛出战，那就要带上父亲出任天策府属官的李楷。

第四百七十四章 身世
已然近午时，天色微微有些发暗，大片的乌云笼罩在雁门关上空，尔朱义琛手摁城墙探头看去，关外的斜坡上满是紫黑色一片，颜色似乎都已经泌入土壤深处。
“后退十里，即刻出塞一战。”
清亮而决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尔朱义琛侧头看去，那位面色冷峻的青年像是已经拉满的弓弦，似乎下一刻就飞羽如流星。
在心里盘算了下，尔朱义琛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出任代州司马，愿领兵出塞，请县公安坐关内。”
几道视线在尔朱义琛的脸上打转，片刻后李善挥手道：“薛将军坐镇雁门关，余者皆出塞一战，各位准备吧。”
苏定方、李楷、张宝相等人纷纷沿着阶梯下了城头，无论欲谷设答不答应后退，此战都会很快拉开战幕。
等薛忠也走开，李善嘱咐王君昊、赵大等人备战，自己沿着城头上的道路缓缓而行，尔朱义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悄无声息的跟在了身后。
“此战苏定方为主将。”在这种情况下，李善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绕弯子，径直道：“分左右两军，左军由苏定方亲领，右军由张宝相统率，你若有意，可随某去右军。”
不管是苏定方、李楷还是郭朴、薛忠都坚持李善若要出战，必须在左军，因为左军中有苏定方、李善、李楷的亲卫，安全性能得到保证。
李善坚持出塞，一方面在于他内心一直不停沸腾的激愤情绪，另一方面在于激励军中士气……之前这些天，突厥的杀戮让雁门关上下将校士卒心里都极为压抑，这种情绪能转化为士气，但也有可能调转相反。
但毫无疑问，李善本人不擅冲锋陷阵，也没有太多的经验，而且李唐军中，向来有主将阵亡，亲卫皆斩的军制，更何况其中李善身边的亲卫与其不仅仅是主将亲卫的关系，而且还要考虑到苏定方这一边。
如此一来，左军很可能因为李善的存在而束手束脚，没有办法完全发挥战力……偏偏左军的重要性远比右军要大的多。
但尔朱义琛一来，就能完美的化解这个难处……尔朱义琛连夜奔赴雁门关，总不是为了来给李善收尸的吧？
“怀仁……”
“放心吧，即使不胜，亦不至于败北。”李善打断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尔朱义琛眉头大皱，他连夜赶赴雁门关，为的不是战事，而是面前这位青年安危，“即便如此，怀仁亦无需亲自上阵。”
“将不可因怒兴兵。”李善的声音不高，“但此战因某而起，欲谷设为某而来，数千百姓屠刀悬颈，千余男女横遭屠戮……”
“太冒险了。”
“所以才要请仲珪兄助小弟一臂之力。”
今年刚好三十岁的尔朱义琛脸色有些古怪，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与李楷是至交？”
“是，当日困境，若非德谋兄援手……”李善看尔朱义琛神色有些歉疚，笑道：“时过境迁，更何况已有落脚之处。”
“李楷也出战？”
“嗯，若非仲珪兄赶至雁门关，德谋兄理应留在关内。”李善笑了笑，“总要平衡一二方可。”
顿了顿，李善突然话锋一转，“此次出任代州录事参军事的乃河北名将薛万彻。”
“不错。”
“但其兄薛万均投入天策府。”李善轻声道：“凌公如今还居于朱家沟。”
好吧，尔朱义琛可以确定了，面前的青年早就心里有数，薛万彻、薛万均兄弟分投东宫、天策府，就像陇西李氏丹阳房李客师、李乾佑兄弟分投齐王府、天策府一般。
以此类推，凌敬已经投入天策府，据说很受秦王器重，而凌敬至今还住在朱家沟……显然投入天策府这是李善的刻意安排，无非是为了平衡而已。
凌敬投入天策府，那另一头……自然是舅家身处东宫。
尔朱义琛曾经问过，朱玮那边没有透露太多的东西，而李善却能探得真相……真是名不虚传，不愧能在短短三年内名声鹊起乃至名扬天下。
“尔朱一族，在李唐一朝已然无虞。”尔朱义琛想了想，低声说：“但最好还是不要泄露此事……你我不同，你母亲更不同。”
李善愣了愣，在他隐隐探得真相之后，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尔朱一族，在北周、前隋、李唐都有出仕者，按理来说，即使身份泄露也应该没什么干系，为什么母亲、朱玮一直隐瞒？
尔朱一族，最有名的应该就是尔朱荣了，而这位干出的最能影响后世的事不是镇压六镇，不是扫灭葛荣，不是弑杀幼帝，而是臭名昭著的河阴之变。
身处洛阳的鲜卑贵族以及出仕北魏的门阀世家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在知晓身世之后，李善曾经查阅过史料，看过那本《魏书》，光是看……都看的冷汗迭出。
五姓七家乃至中原大族，基本一个都没跑，比如天策府的主簿，十八学士之一的李玄道，此人出身陇西李氏，其祖父李瑾就是死于河阴之变。
类似的还有时任黄门侍郎的王遵业，太原王氏的“四房王氏”第一房始祖，王广业，“四房王氏”第二房始祖……
和李善关系最好的世家子弟就是李楷、王仁表……祖上都是有仇的。
最让李善有些不安的是……尔朱义琛这一支能出仕周隋唐，但却要自己和母亲隐姓埋名，只可能有一个解释，母亲是尔朱荣的直系后裔。
当年高欢在韩陵之役中几乎杀尽了尔朱一族，唯独尚是幼童的尔朱敞从狗洞中逃得一命，辗转入周隋，身居高位……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北周宇文泰需要，另一方面是尔朱敞的父亲是尔朱荣的堂弟，不是其直系后裔。
换句话说，但凡活下来的尔朱一族，要么改姓为朱，要么都是尔朱敞这一支的后人……母亲呢？
看李善脸色巨变，尔朱义琛拍了拍其肩膀，安慰道：“适才你也说过了，时过境迁，时过境迁，留心一二，理应无大碍。”
深深吸了口气，大战在即，李善努力不再去想那些事，这时候不远处传来薛忠略微兴奋的呼声。
“怀仁，突厥退了！”
李善猛地转身，大步走下阶梯，“还请仲珪兄护佑左右。”
尔朱义琛紧随其后，嘴里却在说：“差矣差矣，辈分错了！”
李善脚步略为一顿，感情叫了半天兄弟，原来舅甥。
大门被数十士卒努力推开，阴暗的门洞内登时亮了起来，身负明光铠的李善放下望远镜，接过赵大递来的马槊，第一个趋马出城。

第四百七十五章 狼烟
雁门关之险要，非亲身所至不能知，于峻岭群峰间突兀而现，拔地而起，居高临下，关外山岩峭拔，斜坡陡峭，小路盘旋崎岖。
缓缓打马而退的欲谷设紧张的握紧手中的马刀，费时多日，终于将李善或诱或逼出塞外，欲要一战，必有战场……他并不担心对方突然的袭击，这种想当然的事在战场上是不会出现的。
突厥骑兵最擅聚散，若是唐军乘机来攻，欲谷设有九成的把握能指挥骑兵或退或避，挫敌锐气，再断后路，让唐军尽数埋骨塞外。
眯着眼盯着谷口处，欲谷设突然瞳孔微缩，虽然看不真切，虽然看不清楚面庞，但他能确定，第一个趋马而来的正是李善。
欲谷设几乎没有考虑就勒住了缰绳，自己冒着风险在正月杀到雁门关外，为的不就是此人吗？
仇敌近在眼前，欲谷设不顾正在后退的大队，高声嘶吼就要冲上去，就在这时候，身边有人指着雁门关方向的上空，“那是……”
黑色烟柱在雁门关内升腾而起，笔直的窜向云间。
“狼烟！”欲谷设迟疑了下。
狼烟的作用无非是二，一为警戒，二为传信……但欲谷设攻打雁门关已有多日，不可能是警戒，只可能是传信。
狼烟的出现让欲谷设陷入了犹豫，身后的五千骑兵也陷入了混乱，有的试图打马回转，有的继续往西撤去，即使骑术高超，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也产生不了太好的效果。
但欲谷设犹豫，李善却没有。
李善不顾赵大、朱石头的阻拦，手持马槊，双腿微微夹紧马腹，第一个趋马冲锋。
既然下了决定，既然已然出塞，那就不能犹豫，不能迟疑，要用一往无前的气势来激励身后的属下。
沉闷的马蹄声如重鼓一般打断了欲谷设的思绪，他没想到，唐军刚刚出塞，不整队，不列阵，这么快就一路杀来。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代，主将的率先冲阵是激励士气的最大砝码……可能这也是李世民为什么多次作死的真正原因。
李善只觉得在很短很短时间内，无数人影已经将自己包围，无数战马正在疯狂加速，无数骑兵手持马槊长矛正在竭力嘶吼。
冲在最前面的是孙二郎等数十人，刀矛并举，纵马狂奔。
出关的唐军骑兵的目标很明确，一直留在最后面，最接近雁门关的欲谷设。
首当其冲的欲谷设睚眦欲裂，双目喷火，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旁边的随从已经拉住他坐骑的缰绳，“走，快走！”
身后的骑兵一片大乱，欲谷设刚开始还要鞭笞随从，但在提醒下，猛地回头看向南侧……他看见了一根清晰的黑色烟柱。
这才是导致五千突厥骑兵混乱不堪的原因，本是西撤，结果因为欲谷设看见李善，导致阵列略微混乱，这本应该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但在雁门关狼烟点燃之后，南侧也突兀的出现了一道狼烟……突厥人并不傻，必然是唐军来援。
不管是从哪儿来的，不管来的援军有多少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雁门关唐军突然出关，南方狼烟点燃，必定是里应外合。
视线之内，十几个突厥斥候正在趋马狂奔，身后的骑兵大队毫不留情的将身前的任何一切撕裂，似乎如同一条大河轻易的吞下突厥斥候，毫不停歇的向北杀来。
李善侧头看了眼，心中大定，刘世让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
这个时代，战场情报的正确率是很难保证的，但在贺娄兴舒第一次摸出雁门关去马邑之后，李善发现了欲谷设的一个漏洞。
突厥没有在南侧派出多少斥候遮蔽刺探……其实这无可厚非，雁门关外，若有唐军来援，必然是马邑的唐军。
而结社率率五千骑就在马邑周边，就算唐军来援，也应该是自西而来……所以，欲谷设只在退路西边派出了大量斥候，他也怕被雁门关、马邑两边的唐军夹击。
而李善就是利用了这个漏洞，说动结社率大军西移，命刘世让尽起能携带的骑兵从马邑南下，饶了一个大圈隐藏在雁门关外，突厥大军的南侧，而且是斥候无法发现的地方。
此战最关键的就是刘世让出现的时机，不管是早了还是迟了，都很难完美的达到目标，所以，李善布置了这两道狼烟，希望能发挥作用。
但没想到，刘世让抵达战场的时机如此完美无缺。
“欲谷设！”
那熟悉的喊声突然在耳边响起，被随从簇拥的欲谷设转头看来，掀开面罩的苏定方双脚猛踹马腹，加速杀来，手中马槊横扫直刺，眨眼间十余突厥骑兵落马。
李善没有放缓马速，高吼了声，“苏定方，张宝相！”
突厥骑兵在短暂的混乱后分出两翼，欲谷设率兵往北，另一部骑兵往南试图扛住刘世让的冲阵，反而中路空虚起来。
欲谷设布阵本就是中路空虚，重兵分在两翼，试图截断唐军后路，但苏定方、张宝相没有停下，反而更是加速，唐军从出塞之后就在加速，一直没有放缓一丝一毫。
将突厥军中路冲断之后，张宝相率军往北，绕了个小弯盯住了欲谷设，虽然突厥兵力占优，但冲阵本是唐军的优势，偏偏突厥骑兵在大乱之后虽然迅速展开战列，但兵力分散，难以抵挡唐军的冲阵。
欲谷设铁青着脸，不愿意就此认输，不停的召集部下，但张宝相一直盯着欲谷设，完全不去管其他的突厥骑兵，甚至不管分散开的突厥骑兵隐隐将自己包围起来。
此时驻足就等于送死，杀往阵外等于服毒，只有揪着欲谷设穷追猛打，才能支撑下去，才能保证突厥兵无法聚拢。
张宝相率亲卫冲锋在前，马上挥槊，勇不可当，穿着的明光铠已经被射的向刺猬一样，但仍在高呼酣战。
骑兵阵中的李善有些无奈，第一个持槊冲锋，但到现在都没能碰到一个突厥兵，身边的十几个亲卫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郭朴一直守在身边替其代马，甚至亲卫们还手持盾牌，就怕流矢飞来。
这边打成一团糟，欲谷设几次聚集兵力都被唐军冲散，张宝相粘着欲谷设穷追猛打，死缠烂打……基本上是一场烂战。
李善回头看去，另一侧就不同了。
苏定方率军冲破突厥中路之后，绕出一个圈，毫不留情的斜向杀入了正在和刘世让交战的突厥骑兵侧翼，如利刃切入豆腐一般，将突厥阵形完全切断。
虽然没有事先联络，但刘世让很有默契的放缓马速，让苏定方、王君昊率军冲过，再趋马冲阵，而苏定方透阵而出，还没来得及再次回马，本就不占兵力优势的突厥偏师就彻底崩盘了。
雁门关上，拿着望远镜的薛忠兴奋的看着这一幕，只短短两刻钟，似乎在那两道狼烟升起的一刹那，胜局已定！

第四百七十六章 雪夜追击
李善前世不是军事迷，更不懂这个时代的冷兵器作战，但战争总有些相通的东西，比如兵力的分配上。
看似左右两军的兵力相差不大，但实际上李善将战力最强的骑兵全都交给了苏定方，不惜将自己的大部分亲卫、李楷、薛忠的亲卫都填了进去。
再加上恰好赶到的刘世让麾下近千骑兵，实际上在左侧战场，唐军不管是战力还是兵力，都是占了优势的，两军夹击，又有苏定方、刘世让这样的名将冲锋陷阵，左翼突厥骑兵的崩溃并不意外。
在击溃左翼敌军之后，苏定方、刘世让合兵一处，并没有贸然的杀入右翼战场，而是绕行往西……这一举动，让已经渐渐聚拢起来的右侧突厥骑兵成了一盘散沙。
五千突厥骑兵，至少三分之一已经被击溃，还有部分四散奔逃，张宝相率千余唐军骑兵还在阵中左冲右杀，而两千唐骑准备截断退路……聚拢在欲谷设身边的突厥骑兵都慌了。
往北逃……未必逃得掉。
但往西逃，结社率还率数千突厥骑兵在马邑周边，能接应败兵。
“欲谷设！”
一直被“困”在阵中的李善高吼了声，“擒杀欲谷设，赏钱万贯，授地百亩！”
好吧，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能跟着欲谷设来攻打雁门关的突厥骑兵要么是欲谷设自己掌控的部落，要么颉利可汗麾下的人马，如果独子或死或俘，这些突厥骑兵就算能逃回去，只怕也要被愤怒的颉利可汗砍下头颅。
已经陷入疯癫的欲谷设倒是不想逃，但他的随从实在是怕了，裹挟在中，径直向西逃去。
欲谷设一逃，右翼的突厥骑兵虽然尚未崩溃，但刚刚聚拢起来的阵列已然散乱，再无建制，乱哄哄的向西逃窜。
苏定方、刘世让冷静的没有任何动作，任由突厥骑兵逃窜大半，再出击截断小部，后面赶上来的张宝相兜了个严严实实，大砍大杀，哀嚎声、求饶声连绵不绝。
“苏定方真有将帅之才。”尔朱义琛赞道：“怀仁实有慧眼。”
两刻钟击溃敌军左翼，足见勇武，引兵不攻，隐断敌军后路，使敌军狼狈逃窜，用兵之妙，让久经战阵的尔朱义琛大开眼界。
脸上沾染着血迹的李楷纵马奔来，兴奋的招手吼道：“怀仁，如此大捷，足以夸功！”
“德谋兄没受伤吧？”李善有点羡慕，自己从头到尾都没能出手，被保护的太好了。
李楷甩了甩手中的马槊，一缕血珠从槊尖上滑落，大笑摇头。
雁门关那边，薛忠已经遣派早就准备好的民夫出塞，第一件事是搜集伤员，第二件事是砍下突厥伤员的头颅，这都是垒京关的材料，第三件事是引云州百姓入关。
都是事先就计划好的事，薛忠亲自带队出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怀仁真是欲谷设克星，上次生擒，此次轻易败之。”
李善微微摇头，此次看似胜的轻松，但筹谋良久，而且很是冒险，若非刘世让赶到的时机无懈可击，苏定方未必能那么快击溃敌军左翼，最后就算是胜，也是惨胜。
而且就算现在，也未毕全功。
那边苏定方、刘世让、张宝相还在吃肉，李善已然下了严令，此战不容降兵，当斩尽杀绝。
李善心里虽然有些着急，但却没有去催促……尔朱义琛似乎看出了什么，低声道：“已然黄昏。”
“嗯。”李善随意应了声，突然仰头看去，“下雪了。”
昏暗的空中，大朵大朵的雪花在风中飘扬，李善眯着眼在心里盘算，不急，不急，能追得上！
……
两个时辰后，路旁荒野中，欲谷设喘着粗气，发泄的用马鞭抽打着一棵被砍断的树桩，从唐军出塞，到左翼溃败，再到被迫逃亡，他始终陷入一种懵懂的情绪中，到现在也没搞清到底是怎么败的。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上一次还能说是不慎被擒，而这一次却是堂堂正正被对方击败，而且还是以弱胜强。
回到五原郡会遭到什么样的嘲讽？
都不用回到五原郡了，天亮后，结社率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自己？
欲谷设死死的盯着地面，他难以接受这样的失败，在心里想能不能借结社率杀个回马枪……毕竟郁射设是死在李善手中的。
就在此时，轻微的马蹄声传来，周围一片喧哗声，突厥人纷纷翻身上马，欲谷设摸了摸马背上的汗迹，再看看一片泥泞的道路，有点难以置信。
这样的气候，如此泥泞的道路，再好的战马也不能全力奔驰，唐军怎么会追的这么快？
来不及想太多，欲谷设翻身上马，狼狈的继续往西逃去，当他回头望去，一片黑影已经抓住了尾巴。
身材魁梧的骑士厉喝一声，左手持盾，右手挥刀，杀入突厥骑兵中，片刻间数人或被长刀戳落，或被盾牌砸落。
苏定方亲率亲卫队在前，从容的指挥一次次的冲阵，轻易的从逃兵身上撕下一片片血肉，甚至还会在突厥人困马乏的时候收兵不前，就如猫捉老鼠一般戏耍。
手持大弓，箭如流星，虽然下着雪，虽然看不清晰，但对面那么多逃兵，十箭九中，苏定方清楚的听见落马声，放下大弓，手持马槊，再一次冲阵，轻而易举的将聚拢的数十逃兵赶散。
突厥兵已经没有什么建制了，逃得漫山遍野都是，苏定方也不去考虑太多，只径直向马邑方向追击……欲谷设如果脑子没坏，应该会去投结社率。
一夜追击，连续五战，每一战苏定方都轻松的击溃追兵，这里面有其军事才能的缘故，也有李善的功劳。
苏定方跳下马背，从悬挂在马脖上的口袋里掏出些干粮给坐骑喂食，又小心的抬起马蹄看了几眼，不过一块生铁，没想到效果如此显著。
能这么快追上逃兵，一方面在于突厥骑兵攻打雁门关多日，粮草不济，战马已然不支，另一方面在于如此泥泞的道路，又下着雪，而且还是夜间，马蹄铁的作用会最大化的体现出来。
欲谷设的命运有点惨，李善没准备这么快就在军中推行马蹄铁，谁让这厮非要招惹呢？
虽然只在苏定方、李善自己的亲卫队中配置了马蹄铁，但仅仅四百骑兵，苏定方夜间追击，轻易的击溃了突厥的每一次顽抗。
天微微亮，马邑的轮廓已然出现在眼帘中，身边只剩下七八人的欲谷设热泪盈眶，虽然必定被嘲讽，说不定还会被父汗鞭挞，但终归能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马蹄声突兀的背后想起，欲谷设回头看了眼，立即打马狂奔。
数十突厥斥候迎面而来，欲谷设正要放声呼救，突然胯下坐骑毫无来由的摔倒，将欲谷设给扔了出去。
苏定方放下大弓，拿起长槊，仗着身穿明光铠，硬挡了几箭，手中长槊轻轻在欲谷设头上一弹。

第四百七十七章 故人请见
北风渐渐凌冽，卷着雪花在辽阔的原野上肆虐，结社率呆若木鸡的听着下属的禀报，低低喃喃自语，“他居然真的办到了，真的办到了……”
复擒之，索何物……结社率虽然举军西向，但并不认为李善真的能成功，他实在是想不通，五千轻骑，而且是王帐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居然在三刻钟内被击溃。
的确，突厥骑兵在冲阵上远不如装备精良的唐骑，但打不过总会跑吧，聚散自如本就是突厥人的优势。
结果是，唐军顶风冒雪连夜追击，连战连捷，一路追杀到马邑，生擒欲谷设……听到消息赶来的欲谷设难以置信，两个时辰过去了，收拢的败兵不过三四百骑。
远处隐隐传来呼声，结社率面无表情的看着苑君璋所部率军东进，接应赶来的数千唐骑。
苑君璋所部为首的数十骑毫不犹豫的趋马直入唐军阵中，片刻后，阵势北向，由内而外，数十将校趋马出阵，一人身骑纯黑色的高头大马众星捧月的出现在阵前。
隔着这么远，结社率看不清晰，但也不用再看，他似乎都能透过夹杂着雪花的猛烈北风看清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庞，甚至都能看清那张脸上似乎永远都不会消逝的温和笑容。
结社率的眼神复杂难言，他欣喜于欲谷设的失手被擒，但同时也想起了兄长突利可汗私下提及……此人精于算计，挑动心绪，他日必为族人大敌。
突利可汗能看穿这一切并不奇怪，关于对突厥的态度，关于挑动突厥的内斗，李善从头到尾用的都是阳谋，将一切都剖析的清清楚楚……为了利益，为了权位，突利可汗不得不顺着李善的指引一路走下去。
风雪中对峙良久，结社率叹了口气，挥手准备退兵，苑君璋、唐军虽然未合军一处，但总兵力已逾万，即使骑兵也有数千骑兵，自己麾下只有五千骑兵，退兵是必然的，也不会因此受到什么责难。
说到底，欲谷设是自己作死，这个锅，我不背。
看着突厥拔军北撤，苑君璋轻轻吐出一口长气，面前登时铺就了一片雾气，他虽然决意投唐，甚至有意入朝觐见，但并不希望，也没有勇气和突厥开战。
年前那一战，要不是刘世让、刘宝兄弟率先冲阵，被逼入绝境的苑君璋也不会先斩麾下大将，后趋马冲锋。
悄然看了眼侧前方那位意气风发的青年，苑君璋内心有着极其复杂的感触，这些年来，他见识过无数的豪杰，也曾经见识过很多的世家子弟，但如此人物……或许只有当年同样未加冠的秦王能比拟一二。
在李善抵达代州大半年后，苑君璋的雄心壮志悄无声息又顺理成章的泯灭，为表现诚意，他甚至亲自带着麾下几位大将入唐军阵中。
一夜未歇的李善手笼在袖子里，望着茫茫雪原，转头笑道：“芮国公、刘公此战均有大功，必然禀明圣人。”
刘世让笑着说：“此战大捷，首在足下筹谋，定下破敌之策，次在足下亲自冲阵，激励军中士气，在下不过襄助一二，何敢居功？”
一旁的尔朱义琛忍不住瞥了眼过去，他这几年一直在河东任职，很清楚刘世让的秉性，心想经过马邑招抚，这位犟老头算是被外甥彻底降服了。
也是，刘世让朝中无援，不管是东宫还是天策府都不会接纳，就连李渊都曾经起意问罪，不靠着李善，还能靠谁呢？
“首功自然是馆陶县公，诸位统兵将领与刘公均有功勋。”苑君璋笑着说：“不过在下只固守对峙，实无功可领。”
“若非芮国公坐镇马邑，数千突厥东向……”李善微微摇头，“某当禀明圣人。”
苑君璋迟疑了下，身子微微侧过，轻声问道：“不如在下入朝觐见，禀明陛下。”
李善有些诧异，但也惊喜于对方的识趣，递过去一个温和的笑容，“既有此心，圣人必然大悦。”
苑君璋先是心一松，但随即又是一提，他实在是见不得李善脸上那种好似人畜无害的笑容，似乎那笑容下蕴藏着千百年的寒冰。
李善左顾右盼，名义上代州总管府辖朔州，如果苑君璋入朝，必然是刘世让接任，但唐军要牢牢的守住马邑这个重要的军事据点，仅仅靠刘世让一人是不可能的。
而代州总管府的佐官中，张公瑾、段志玄、苏定方、薛万彻都有足够的能力，但苏定方需要掌控大军，其他三人……李善真怕闹出什么破事！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之前和李道宗提到过，希望并州那边能支援一批军中将校补入马邑，他的视线落到了张宝相的身上。
此战张宝相虽然战功不如苏定方、刘世让，但身插数十长箭，依旧持槊冲锋，高呼酣战也给李善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只是不知道李道宗舍不舍得放人。
这时候，突然响起的悠长号角声打断了李善的思绪，号角声向来是胡人的专属，和汉人的鼓声、鸣金相类似。
有斥候狂奔而来，“西北方向，突厥大军将至！”
李善看了眼紧张的苑君璋，“如欲谷设这样的蠢货并不多，突厥绝不会在此时掀起大战。”
苑君璋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在心里腹诽……你把人家独子都抓了，谁知道颉利可汗会不会真的起大军南下。
不过苑君璋也知道，欲谷设今日刚刚被擒，即使颉利可汗要大举来犯，也不会这么快。
来的到底是谁？
此时，风雪渐渐停下，黑压压的突厥骑兵自西北方向而来，马蹄践踏着昨晚刚刚覆盖在大地上的积雪，李善放眼望去，现在他也有些经验了，略略估计大约是三千骑兵左右。
不过，刚刚北撤的结社率也率兵回返，李善没有在这种时候冒出头，而是将指挥权让给了苏定方，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苏定方当场分遣，刘世让、苑君璋率马邑驻军西向靠近马邑，张宝相、尔朱义琛率雁门关唐军向西北方向进军，双方依托马邑，成掎角之势。
不过，突厥大军没有发起进攻的意思，只见两军相隔，来回的骑兵穿梭不停……李善立即就能断定，来的是必是颉利可汗的人马。
下一刻，李善就知道来的到底是谁了。
一骑向南疾驰而来，放声高呼，“馆陶城外故人请见。”

第四百七十八章 重逢
无数道视线投向了李善，所谓的“古人请见”未必听得懂，但“馆陶城外”让很多人都明白这是指爵封馆陶县公的李善。
除了苏定方和亲卫外，最清楚前年战事细节的李楷低声道：“是阿史那&#183;社尔！”
“嗯。”李善笑的很开心，如果再来个跟欲谷设一般的愣头青，今天这场面还真不一定好收拾。
而阿史那&#183;社尔此人，是懂得权衡的……在李善看来，与其嫡亲兄弟阿史那&#183;摸末很相似，知进退，明得失。
远处突厥阵中驰出数十骑兵，李善想了想对苏定方摇摇头，只让王君昊率亲卫前行。
“县公，属下愿护佑左右。”
李善呃了声，看了眼平静的尔朱义琛，笑着点点头，侧身道：“还请德谋兄襄助。”
李楷看了眼尔朱义琛，微微点头。
总要维系平衡嘛，李善在心里很抱歉，李楷被用的……
战场中心处的阿史那&#183;社尔面色铁青，手紧紧攥着马鞭，在心里盘算，此次回五原郡后悔发生什么……欲谷设不堪大用，再次败北，再度被李善生擒，这对突利可汗与颉利可汗来说，一喜一悲。
在知道欲谷设突然出兵攻打雁门关后，阿史那&#183;社尔刚开始还觉得无所谓，毕竟轻骑难以攻关，而且进退自如。
但紧接着听说欲谷设尽驱云州百姓攻关，并大肆屠戮之后，阿史那&#183;社尔就觉得不太妙。
虽然只见了两面，但阿史那&#183;社尔很清楚，那个青年绝不是个忍气吞声的角色，欲谷设如此暴虐，只怕对方难以容忍。
一念之下，阿史那&#183;社尔率本部人马南下查探，没多久就听斥候回报，结社率停留在马邑周边，而欲谷设还在雁门关处……阿史那&#183;社尔更是警觉，他一直对马邑招抚一事的内情颇有疑虑，快马而来，但还是迟了几个时辰。
侧头看了眼沉默的结社率，阿史那&#183;社尔在心里盘算，这厮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唐军敢夜间追击，一路追到马邑周边，难道就不怕结社率以逸待劳，反胜为败吗？
但结社率拿出来的理由是充足的，谁都知道是欲谷设让他率兵进逼马邑，以防马邑出兵断欲谷设后路……至于唐军为什么敢连夜追击，生擒欲谷设……那自然是因为欲谷设这厮太废材了呗。
嗯，到现在，突厥这边还不知道雁门关外，从南方袭来的唐军主帅是刘世让，当时突厥左翼已经完全崩溃，能逃回马邑的十不存一。
抬着头，平静的看着数十骑缓缓停在近处，阿史那&#183;社尔翻身下马，大步向前，紧紧盯着那张让自己印象深刻的脸庞上。
似乎有些变化，多了些胡须，翻身下马的动作很是利索，但从容淡定的气质并无变化……不，更多了一份掌控于心的信心。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擒下了欲谷设，还是因为这两年的经历……
的确，经历铸造了气质。
自从架空刘世让之后，李善执掌大军，再到如今掌代州总管府，麾下名将如星，再也不是前年那个还什么都不是的少年郎了。
“社尔兄，久违了。”
阿史那&#183;社尔苦涩的一笑，回了一礼，“数度叙谈，均在此间。”
前两次都是在战场上，这一次也不例外。
李善轻笑道：“他日或能道左相逢。”
上次李善处于下风，还展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自己决意撤兵，这次对方占了上风，言辞犀利……阿史那&#183;社尔脸上的笑容更苦涩了。
看阿史那&#183;社尔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开口，李善抬手做了个手势，“绝不会放还。”
“上次社尔兄尚有些许筹码，但这次……”
是啊，上次手中还有李道玄、薛忠等唐军将校，但这次自己什么筹码都没有，阿史那&#183;社尔咬咬牙，“足下索何物，只要能给予……”
李善送过去一个笑容，“还没想好呢。”
“当然了，关键是，上次欲谷设在小弟手中，而这次……”
李善反手指了指身后的唐军，“众目睽睽之下，轮得到某一个代县令做主吗？”
阿史那&#183;社尔终于绷不住了，冷笑道：“代县令？”
“足下以为某身处草原，孤陋寡闻至此吗？”
“执掌代州总管府，手握河东北地大权，身后难道不都是足下属官吗？”
李善缓缓收敛脸上的笑意，眯着眼打量着对方，“社尔兄消息灵通至此……欲谷设近雁门关，也未必知晓内情。”
终于扳回一城，阿史那&#183;社尔立即开出了条件，“三千匹良驹。”
“四千匹良驹……”
“五千匹良驹，并耕牛五百头！”
条件一次比一次诱人，李善叹了口气，“只怕要让社尔兄失望了。”
“不是小弟不肯，实在是心存忌惮。”
“足下无需担忧。”阿史那&#183;社尔上前两步，低声道：“绝无下次，可汗必然严束。”
“哈哈哈，难道社尔兄以为，某怕他欲谷设再纵兵而来吗？”李善放声大笑，摇头道：“你我分处两国，战场搏杀，你砍下某的头颅，或反之，各凭手段，生死有命！”
“但他欲谷设肆意杀戮百姓，子丧夫，母失儿，血流成河，此等兽行，绝难容忍！”
“将其交于朝中处置，未亲手斩其首级，已是留了情面。”
阿史那&#183;社尔叹了口气，但也微微放心下来，他最怕的是李善立即斩杀欲谷设，如果将处置权上交到朝中，唐皇是不会贸然斩杀颉利可汗独子的，有很大的可能赎回。
“更何况……”李善叹了口气，伸手介绍道：“这位是新任代县令李德谋，陇西李氏丹阳房嫡系子弟，其父乃秦王麾下重将。”
听到秦王这个称呼，阿史那&#183;社尔瞳孔微缩，虽然至今还没有交过手，但秦王之名已然名震草原，当年显赫一时的刘武周就是毫无抵抗力的摆在年轻的李世民手中。
李善转向另一侧，“这位是代州司马尔朱仲珪，随陛下晋阳起兵，乃东宫太子爱将。”
“社尔兄……”李善递过去一个苦笑，“小弟的确难以处置，一方说斩其首级，另一方必然力保。”
阿史那&#183;社尔也知道唐皇二子夺嫡事，联想到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的内斗，不禁也付之苦笑。
李楷和尔朱义琛对视了眼，都面无表情……这家伙扯起谎来简直无边无际。

第四百七十九章 大雪满弓刀
雪势又渐渐大了起来，张宝相努力睁眼看过去，低声问：“定方兄，若是开战，某先抢回县公。”
苏定方巍然不动，“不会开战。”
“不会开战？”
“嗯。”
的确不会开战，阿史那&#183;社尔依附颉利可汗，在不能赎回欲谷设的情况下，绝不敢贸然开战，他只盼着李善将人交到长安，只要不在李善手中，那就有机会。
但李善有点撑不住了，一日一夜没睡，而且整整一夜纵马赶路，早就累的不行，实在不想再继续扯皮。
正准备随便找个借口走人，虽然的确不能斩杀欲谷设，但至少要抽三顿鞭子，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就在这时候，阿史那&#183;社尔叹道：“前年初见，便知足下非寻常人物，不过两年，果然名声大噪，尚未加冠，便手掌四州兵权。”
“虽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之举令人惊叹，但之前开拓商路，迁居百姓，使苑君璋无以为继的手段更加了得。”
“社尔兄过奖了。”李善微微眯眼打量着对方那变幻莫测的神色。
“绝非过誉。”阿史那&#183;社尔盯着李善的双眼，缓缓道：“去岁末，五原郡大乱，数十部落互相攻杀，突利可汗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没想到贵国也……”李善啧啧两声，“颉利可汗倒是大方，居然还送出个可汗的名位。”
阿史那&#183;社尔嗤笑道：“五原郡大乱，就在苑君璋改旗易帜之后……足下不会以为是巧合吧？”
“难道还与芮国公有关？”李善好奇的问：“还请社尔兄释疑。”
这幅做派堵得阿史那&#183;社尔胸中一闷，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早就怀疑突厥此次内乱和面前这位青年有所关联……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却能查得到些许蛛丝马迹。
郁射设是阿史那&#183;社尔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很了解这个弟弟，在他通盘知晓那夜唐军袭营的经过之后，很快就察觉到了诡异之处。
郁射设多年监军刘武周、梁师都、苑君璋，之前还曾碰到过高满政的叛乱，不会那么轻易的放下戒心，而唐军袭营，几乎一气呵成，没有遭到什么有力的抵抗……这期间，李善肯定做了些手脚。
再联想到郁射设领军至马邑将近十日，李善一直逗留不去，据说两人相谈甚欢，甚至每日密谈……一定发生了什么，才导致郁射设放下了戒心。
此外就是结社率，郁射设被斩杀，五百突厥几乎全军覆没，而结社率却逃回了五原郡……再之后，五原郡就起了乱子。
而乱子的起源就在于郁射设的死，身为处罗可汗幼子，郁射设手中的大批人手、部落被突利可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手段夺去了大半……那时候阿史那&#183;社尔还不知道弟弟已经惨死在马邑。
苑君璋受唐皇招抚，使突厥失去了攻打河东的重要据点，同时突厥内部发生了十多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内乱……两者之间的唯一的联系就是郁射设的死。
而郁射设之死，就是面前这位青年的手笔。
阿史那&#183;社尔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种猜测太过离奇，但他又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继续想下去。
因为逻辑很通畅，合情合理。
如果是真的，对方的手段实在令人胆战心惊……阿史那&#183;社尔长叹一声，“足下这般手段……足堪世间第一流。”
听得懵懂的李楷忍不住侧头打量了眼依旧一脸迷茫的好友，“世间第一流”这个评价，他在长安也听到过，那是陛下在两仪殿对李善的赞誉。
“社尔兄太过奖了。”李善摇头道：“在下俗世凡人，愿悠游泉下，愿眠花卧柳，愿倚翠偎红……”
“哈哈哈！”阿史那&#183;社尔放声大笑，“早已有所耳闻，当日馆陶城外，足下自称医者，没想到却诗才惊世，《春江花月夜》此等大作，令人击节赞叹。”
距离马邑招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阿史那&#183;社尔在猜测李善对突厥内乱做了个什么之余，也遣派人手打探李善。
自山东回返长安后，这位少年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名声鹊起，不仅因为筹谋山东战事得以爵封县公，更在文才一道一飞冲天。
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有着一致的判断，这位青年，将来必是大敌。
“《春江花月夜》？”李善有些奇怪，“不意社尔兄喜欢江南风采。”
“或有朝一日，能亲身所至。”阿史那&#183;社尔眯着眼笑道：“今日重逢，足下可有佳作相赠？”
李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尔朱义琛肆无忌惮的赞道：“此等诗作，必然留名青史，今日有幸亲耳聆听，实是生平之幸！”
李楷脸上浮现出赞同的神色，朗声道：“怀仁之作，首首妙绝，但今日之作，最有豪气！”
阿史那&#183;社尔之前还算和善的脸色转为铁青，视线落在李善后的亲卫身上。
为首的王君昊静坐在战马上，斜背大弓，手持马槊一动不动，后面的亲卫或持长矛，或持马刀，每人的身上、刀上、弓上都堆积着薄薄的积雪。
昨夜雪势一夜未停，不见月色，欲谷设一路逃窜，唐军乘夜追击……一切都很吻合，只是欲谷设并不是单于可汗。
阿史那&#183;社尔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李善的失误……人家脱口而出，显然不是现场所作的。
所以，这个单于指的应该是欲谷设的父亲，如今DTZ的可汗，颉利可汗。
这可以理解为李善对入侵者的威胁，也可以理解为李善对突厥的挑衅，甚至可以理解为李善拥有足够的信心。
但无论哪一种，都是阿史那&#183;社尔难以接受的。
看着悻悻离去的阿史那&#183;社尔，李善有点抱歉，杀了人家弟弟，还让对方成为这首肯定名传后世的诗作的背景板……没办法，除了单于之外，其他都太符合了。
李善咂咂嘴，这不能怪我啊！
谁让你问……你一问，这首诗就自动浮现在脑海中，然后自动跳到喉咙口了。

第四百八十章 下马威
朔州正白雪皑皑，代州南侧的忻州却是晴空万里，路旁歇脚的行人听见沉重的马蹄声传来，转头看去，百余骑兵快马加鞭疾驰而来。
“是任城王。”马三宝诧异的嘀咕了声，李道宗调任并州总管，但忻州却是受代州总管府辖制，怎么会趋马北上？
路旁数以百计的骑兵，李道宗放缓马速，正要让亲卫去问问，却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笑着翻身下马，“志玄兄！”
段志玄带着张公瑾迎了上去，前者和李道宗是多年同僚，两人都在李世民麾下参与了浅水原、洛阳等大战。
“拜见任城王。”段志玄身材伟岸，器宇轩昂，但却不是个端谨守礼的，嬉笑了几句后才介绍身后的张公瑾。
张公瑾虽然后来也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但却是洛阳大战之后，甚至是李世民洛水大捷之后才被引荐入秦王府的，那时候李道宗已经闭门谢客了。
这时候，同行的马三宝、薛万彻也过来见礼，李道宗也知道他们是赴任代州，笑道：“可惜来迟了一步，今日才接到雁门战报，馆陶县公率军出塞，两千骑大败五千突厥。”
张公瑾眼睛一亮，“久闻苏定方擅骑战，名不虚传！”
“两千骑败五千突厥？”薛万彻有点不信，但不好直接反驳，嗤笑道：“未闻战报，如何知晓乃是苏定方率兵！”
马三宝实在头痛，给李道宗递了个眼色过去……一方是东宫，一方是天策府，路上只打嘴仗没动刀已经算是克制了。
要知道张公瑾几个月前被罗艺抽的满脸都是鞭痕，而薛万彻不仅是东宫属官，而且还是罗艺的旧部。
段志玄笑着说：“如此战功，倒是少见的很。”
这句话说的阴阳怪气。
张公瑾虽然入唐时间不长，资历不深，为人端谨，但不是个怕事的，一板一眼的说：“馆陶县公当年筹谋数战，均是以苏定方为先锋，今日亲自出塞，苏定方必为主将。”
李道宗懒得掺和，只挥手道：“一同北上，突厥西窜，馆陶县公率兵连夜追击……”
话还没说完呢，薛万彻就接上了，“突厥擅聚散之法，常佯败而退，两翼断其后路，反败为胜。”
李道宗脸色微变，薛万彻说到他担心的地方了，薛忠遣信使回报，李善、苏定方、张宝相率兵连夜追击，但马邑周边尚有数千突厥大军。
这也是李道宗突然北上赶赴雁门关的原因，想到这儿，他不再理睬，趋马加速。
马三宝等人率亲卫跟在后面，他也心里有些纳闷，难道薛万彻是因为李善和罗艺结仇的缘故？
马三宝有点替李善担心……看看东宫、秦王府都塞了些什么人来！
很可能因为罗艺而看李善不顺眼的薛万彻，和薛万彻这些天一直斗来斗去的段志玄也不是个好鸟，总觉得李善虚有其表，张公瑾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但显然对被发配到代州做别驾并不满意。
其实薛万彻对李善还真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他针对的是苏定方。
刘黑闼第一次起兵的时候，罗艺击破高雅贤，但难毕全功，退保藁城，刘黑闼进击，以高雅贤为先锋，苏定方持槊冲阵，大败罗艺，薛万均、薛万彻就是那次被俘，最终被刘黑闼“截发驱之”。
而且薛万彻就是被苏定方的马槊扫落马的，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
一行人在黄昏前赶到了雁门关，一边听留守的薛忠讲述昨日三刻种破敌的战绩，李道宗一边径直出塞，趋马抵达还地上满是尸骸的战场。
其中，薛忠着重描述了苏定方以精妙的指挥，勇武的冲阵在短时间内击溃突厥左翼，确定胜局……薛万彻脸上满是郁色。
“咦？”马三宝诧异的指了指地上几具突厥尸首，“怎的都没了头颅？”
战场搏杀，基本上不会出现尸首两分的情况，太费力气，太费时间，而且还会磨损军械。
薛忠指着左侧，那儿似乎有一座小山丘，“突厥尽驱云州百姓攻关，肆意屠杀，馆陶县公严令，此战不留俘虏，以百姓倍数的突厥首级垒成京关，以慑后来者。”
“共拣出一千两百四十二具云州百姓尸首，当以两千四百八十四枚突厥首级为祭。”
周围众人都沉默下来，最为跳脱的段志玄不禁咧咧嘴，心想这位李郎君据说与人为善，温文儒雅，不料杀性这么重！
毕竟李善掌代州总管府，名义上在河东道是和李道宗并驾齐驱的，两人关系又不错，李道宗虽然有些异议，但也没说什么，只转头看向西侧，心里担忧不已。
既已败敌，何必还要穷追不舍……李道宗想起当年随李世民四日五夜，人不下马，追击刘武周残军，终告全胜。
但此一时，彼一时，尚有突厥大军在西，如此冒险，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夕阳渐渐坠下，天色微黑，一行人正在回关，突然有轻微的马蹄声响起，李道宗转头看去。
在即将坠落地平线的夕阳的背影中，数骑狂奔而来，高呼道：“大捷，大捷！”
“连夜追击，四战皆胜，生擒欲谷设，逼退近万突厥！”
马三宝侧头看了眼，张公瑾、段志玄、薛万彻三人都神色诡异……咱们赴任代州以备突厥，这么快赴任代州是为了雁门关战事。
结果，抵达雁门关的一刻，大捷已然落幕。
信使趋马到近处，高呼道：“中郎将并宜阳县公率兵进击，自雁门关至马邑，路旁尽是突厥尸首，天亮追至马邑周边，中郎将生擒欲谷设。”
“突厥援兵赶至，馆陶县公亲自领军汇同芮国公所部，突厥不敢进击，已向西北撤军。”
李道宗大喜击掌，“怀仁果然智勇双全，此战大胜，马邑可固！”
不管是什么原因，李善能让苑君璋对峙突厥，意味着后者俯首帖耳，接下来李善对苑君璋所部的插手掺沙子就能顺理成章了。
马三宝不关心战局，只问道：“馆陶县公可有损伤？”
信使扬声道：“县公无恙，军中遍传郎君新作。”
“月黑风高夜，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李道宗回头看了眼那三人，毫无疑问，一场大捷，一座京关，以及一首足以传世的诗文，这是不折不扣的下马威。

第四百八十一章 授职、收权（上）
虽然大厅四通八达，但点燃的火炉让厅内温暖如春，分次而坐的诸将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上面正和任城王李道宗笑谈的宽袍大袖青年。
貌似温文儒雅，言行举止均有雅意，看上去怎么也不能和塞外那已经垒的高高的京关联系在一起。
其他人还稍好一点，虽然没能赶上这场大捷，虽然被李善或有意或无意的来了个下马威……但刚刚听闻战报赶到雁门关的常何，脸色灰败，沮丧之情溢于言表。
人都到了，偏偏没捞到任何好处……看似只是没占到便宜，但也没什么损失，但这对常何来说，实在是一次极为沉重的打击。
向来没个正经多年前被评为无赖的段志玄收敛的很，侧头小心的打量着身上还裹着伤的苏定方、张宝相，两千骑三刻种内正面击破五千突厥，雪夜追击，连战连捷，生擒欲谷设，垒就京关……纵然久历战阵，段志玄也觉得有扑面而来的寒气。
“单于夜遁逃……”李道宗啧啧道：“怀仁颇有豪情。”
李善有些无奈，“阿史那&#183;社尔索赠诗，自然要让他满意。”
“哈哈哈！”李道宗大笑道：“明岁或许颉利可汗亲率大军南犯，你我二人携手……”
“必护佑河东，力保马邑不失！”李善斩钉截铁的说：“小弟信得过道宗兄，面西而战，不虑背后。”
李道宗伸手与李善互握，“为兄亦如此，若出塞而战，必竭尽全力！”
简短而暗藏深意的交流，让下面几位前两日才赶到雁门关的诸将都面色变幻莫测，薛万彻突然记起，之前在忻州道左相逢，任城王一直口称馆陶县公，如今却是称兄道弟，亲热非常。
微垂眼帘的张公瑾和一旁的段志玄交换了个眼神，这段话不仅显示了李善和李道宗之前的亲密关系，更显示了这两位执掌整个河东的实权人物的立场……共同的立场。
关系融洽，立场相同，这对河东，对李唐一朝，对抵抗突厥都是好事……这也是李善和李道宗共同发出的警告，你们谁敢在河东闹幺蛾子，那就是将我们俩都得罪了！
在河东将执掌代州总管府的李善，以及并州总管李道宗同时得罪了……任你背后站着什么人，那都将迎来悲催的下场。
李善的视线在张公瑾、段志玄身上一扫而过，两位唐初名将，而且都是日后身登凌烟阁的名将……回到雁门关后，李善第一时间收到了母亲朱氏的来信。
信中朱氏提及已经和崔家定情，嘱咐儿子保重身体，在末尾处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李善立即判断出，这封信的确是母亲写的，但却是凌敬的手笔，这是在告诉自己，张公瑾、段志玄都不知内情。
想想也对，段志玄是个无赖性子，张公瑾投入秦王府还不到一年，李世民不会那么蠢。
各种念头在李善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落到了马三宝身上。
“三年前，上一任代州总管定襄郡王阵亡，朝中撤代州总管府，直至今时方才复设。”李善缓缓道：“三年内，代州、朔州两地风云变幻，突厥数度侵入河东，又有高满政、苑君璋来降，代州兵力不足，某已上奏陛下，既复设代州总管府，当立代州军。”
众人都是心头一凛，没有代州总管府之后，河东北地的军权一直是分散的，比如之前高满政、刘世让、李高迁都各领其军，而李善却要一手抓……不过以代州总管府复设为由，这也算顺理成章。
“新兴县公领左武卫将军，自当为首。”李善笑了笑，“兵力调驻暂且不议，各军汇总，按例分步卒骑军……”
“左武卫中郎将苏定方，骁勇善战，最擅骑战，命其为骑军总管。”李善侧头看向李道宗，“道宗兄，小弟此令，不会有任人唯亲之嫌吧？”
李道宗大笑道：“不论此番大捷之功，只论去岁西征，雷霆之间直抵芳州，斩将夺旗，生擒可汗，区区骑军总管，只怕委屈了呢。”
苏定方平静的起身行礼领职，周边响起一片低不可闻的骚动声，代州临近边塞，最重要的兵种就是骑兵，领骑兵总管，就等于是实际掌控了绝大部分的兵权。
更何况众人都知道李善和平阳公主的关系，马三宝此来就是来保驾护航的，苏定方出任骑军总管，就等于是实际上代州军的一把手了。
赴任的诸将虽然都是被背后的主子塞到代州来的，但不管哪个多多少少也有建功立业之心，谁不想独领一军……结果李善直接将苏定方推上了一把手的宝座。
换句话说，将来只要有功，不管是谁立的，苏定方都能分润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当然了如果战败，苏定方也得倒霉。
段志玄、尔朱义琛、张公瑾、薛万彻等人互相对视，但各自调整了个坐姿，谁都没开口……一方面在于苏定方官居中郎将，仅此于马三宝，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另一方面，李善、苏定方率军出塞，大败突厥，生擒欲谷设，前者更有传世名作……最重要的是，此番败敌，乃是唐朝对突厥的第一次出塞作战，具有非常重要的代表意义。
虽然薛万彻不服，段志玄忿忿，但也不得不服，不服也得服。
等了片刻，无人开口，李善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道：“骑军副总管，以左武卫左右郎将担任。”
段志玄、常何起身领职……李善瞥了眼常何，在心里判定，这是个没什么决断力，而且胆子不太大的人。
这样的评价似乎不太准确……毕竟历史上常何打开了玄武门。
但问题是，常何当时是玄武门守将，打开了门，放李世民等天策府将校入内，但等到东宫、齐王府的兵马赶到的时候，常何哪儿去了？
史书上记载的清清楚楚，是张公瑾独自关闭玄武门的，之后为守卫玄武门，天策府还阵亡了敬君弘、吕世衡两员将领。
贞观年间，常何除了举荐马周之外，再也没什么值得称道之处了，甚至只捞到一个武水县伯的低级爵位……看看后世弄死了韩林儿的廖永忠，平平无奇，却能得封侯爵。
坐在一旁的李道宗神色有些古怪，也有些同情……在场的除了马三宝和苏定方，各个都是有来头的，真是苦了怀仁。
而李善本人……心里有点激荡，也有了些信心。
毕竟面前大部分都是名留青史的名将啊，但自己此次率军出塞，虽然一个突厥人都没杀掉，但毕竟大功加身，李善对于掌控局面，有了不小的信心。

第四百八十二章 授职、收权（下）
军中这边授职完毕，李善的视线落在了薛万彻、张公瑾、尔朱义琛身上，李楷为代县令，最重要的接手霞市、商路、马引等事，但另外三人不同。
但这三人之间也有极大的区别，尔朱义琛、张公瑾分为司马、别驾，他们的权力大小完全由李善来决定，但薛万彻这个录事参军事不同，是有绝对实权的，而且按照官制，按照惯例，李善是绕不过薛万彻的。
唐朝大部分时期内，录事参军事主责监察举劾本州六曹官吏，可以类比于朝廷御史台，但在唐初，却执掌实权。
一州以总管、刺史、都督为首，别驾、长史、司马为佐官，下设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等曹参军，负责处理各方面的政务，而这些就是由录事参军事统领的。
不过，李善对此不太担心，自己在代州的根基已固，薛万彻再有本事，想在代州这块地盘上折腾，不可能绕得过本地势族……而那些家伙已经被李善收拾的服服帖帖，而且还被其特地塞到李楷手中了。
别驾、司马都是虚职，李善暂时不理会，只笑着看向薛万彻，“君乃河北名将，屈尊赴任，圣人殷切。”
薛万彻起身行礼道：“不敢当县公此赞，受太子殿下重托，必当竭力。”
李善眉头微皱，这货是话里有话啊，一旁的李道宗也盯着薛万彻……他也打探过了，薛万彻和苏定方有旧怨，同时故主罗艺又和李善是仇家。
史书上记载，薛万彻虽为名将，但不大胜即大败，说明这个人性子有些冲动……李善心想，把这货塞来，李建成手下难道没人了吗？
李善神色转冷，轻声问：“录事参军事一职关乎重大，薛兄可有定计？”
这句话的指向众人一听就懂，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等曹参军以及下面吏员这么多职位……李善显然是在试探。
薛万彻立即拱手道：“吏员从四州之地择贤良任之，诸曹参军当由大中正择之。”
一旁的李道宗看李善有些迟疑，凑近低声道：“去岁十二月，圣人下诏，复大中正，掌州内各种人物情况以及品秩、族望等……不过无官品等级、俸禄。”
所谓的大中正起源于曹魏时期，区别人才，分为九等，这其实就是九品中正制的实际操作人，点评人物，举荐出仕……非天下望族领袖不能任。
李善暗骂了句，李唐一朝都已经许寒门子弟科考入仕了……虽然暂时是名义上，居然开历史倒车，李渊是怎么想的！
李善神色更加冷了，“代州大中正何人？”
薛万彻昂首道：“孝穆公之孙，荥阳郑元璹公。”
好吧，李世民使了阴招，将李楷塞了过来，李建成那边也没闲着，居然将代州大中正弄到手。
所谓的孝穆公指的是西魏少司空、岐州刺史郑孝穆，此人虽然官位不显，但名望极高，如今的太子左庶子荥阳郡公郑善果也是他的孙子。
也就是说，郑元璹是郑善果的堂兄弟……不用想，肯定是铁杆的东宫嫡系。
李善面无表情的想了会儿，抬头盯着薛万彻，突然伸手道：“拿来。”
“什么？”薛万彻神色有点慌张。
“名单。”
迟疑了好一会儿，李善的手一直没放下，薛万彻迟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李善没有拆开看，而是转头看向了段志玄、张公瑾，“难道秦王殿下无信？”
张公瑾摸了摸鼻子，瞄了眼薛万彻，悄无声息的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呈上。
一旁的李道宗都无语了，看看怀仁都被逼到什么地步了！
厅内寂静无声，李善板着脸将两封信拆开看完，随手丢到脚边的火盆中，盯着信纸被微小的火苗舔上，渐渐化为灰烬。
“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六曹参事，均从代、朔、蔚、忻四州择之。”李善缓缓道：“薛万彻、张公瑾各择半数。”
薛万彻眉头一扬，“大中正……”
话未说完，李善霍然起身，喝道：“尔等均是当世俊杰，有的乃太子心腹，有的为秦王大将，但此为代州！”
“某得圣人诏令执掌代州总管府，太子、秦王是要将代州作为战场吗？！”
“尔等私下争斗可，举拳相向亦可，但若因此而坏国事！”
李善缓缓踱步，视线如电扫过，冷笑道：“某不敢得罪秦王殿下，更不敢得罪太子殿下……”
“那也只能将尔等送回长安，请两位殿下另择贤良了！”
众人脸色大变，尔朱义琛暗叹外甥这招真毒……摆出两不得罪的架势倒是其次，但将人送回去，让太子秦王另择人代之，这意味着被赶回长安的人，不仅名望大跌，而且在各自政治势力中的地位，肯定会急速下降。
李善这一招最关键的地方，是将重点从太子、秦王身上转移到了面前诸将身上，将目标从政治势力转为了个人。
在李善的视线逼视下，薛万彻脸颊动了动，突然向后退了两步，闭上了嘴巴。
“诸位理应知晓，李怀仁因何事而名声鹊起。”李善冷然道：“诸位更应该知晓，某与淮阳王道玄兄为至交。”
“代州乃河东门户所在，雁门关为代州重镇，更有马邑孤悬塞外，代州之地，战事频繁，不缺建功立业之机。”
“但若有仿下博故事……”
李善幽幽道：“原国公为前车之鉴！”
毫不掩饰的锐气透体而出，一丝寒风从门外扑来，正扫在众人后颈处，引得汗毛直竖。
诸将沉默的起身行礼……都两年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明面上说史万宝惭愧而尽，实际上是淮阳王李道玄亲手斩下了史万宝的头颅。
这是李善明晃晃的告诉大家，如果有人敢因夺嫡事导致代州生乱，他不惜得罪太子或秦王，也要砍下此人头颅。
一旁的李道宗微微颔首，李善今日已经将话说到底了，也划出了底线，加上此次大捷，掌控代州理应无碍，今年应付突厥南犯总算有些把握了……至少有个相对稳固的基本盘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战后
持续数日的大雪已然结束，虽然地面上依旧积雪颇厚，但厚厚的云层不再，如水的月光洒在这座古老的城关上。
不大的宅院内，段志玄脸上有着少有的凝重，低声道：“真是名不虚传。”
张公瑾补充道：“更有甚之。”
少年谋士，史上并不是没有，但今日尽显手腕授职收权，完全不像个初出仕的青年，反倒像是老油条……让众人难以出言反驳，倒是最后撕开脸皮的痛斥有些少年意气。
“苏定方在军中威名赫赫。”段志玄摸着下巴，“更有马三宝在前……”
张公瑾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比起来段志玄至少还有个马军副总管，虽然没有实权，但至少有个名义，而张公瑾这个代州别驾……至少从现在来看，是完全被架空了。
段志玄低声道：“适才亲卫来报，他留下了任城王、李德谋和尔朱义琛。”
张公瑾眼神闪烁不定，但随即叹了口气……司马和别驾一样，都是佐官，能不能掌控权力完全是李善的个人选择，但尔朱义琛出塞一战，就算李善刻意授权，自己也没有反对的理由……谁让你们没赶上呢！
“殿下嘱咐，勤于国事，少起纷争。”段志玄嘟囔道：“但如此束手束脚！”
从明面上来看，天策府的确处于劣势……薛万彻这个录事参军事那是有实权的，而尔朱义琛只怕也能捞到点便宜，而天策府这边只有李楷……但毕竟只是代县令，就算有实权也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久久的沉默后，段志玄试探问：“可要去信殿下？”
张公瑾咬着牙摇头道：“你我身负殿下重托，出师不利就要求援，还有何脸面？”
但对于接下来的局面，张公瑾也是一筹莫展。
距离宅院不远的城头上，李善手抚冰冷的城墙缓缓踱步，“苑君璋改旗易帜，宜阳县公驻守马邑，突厥绝不会坐视不理。”
“欲谷设、结社率、社尔陆续领兵南下，无非震慑而已。”
“但此次欲谷设被擒，想必突厥不会轻举妄动，从此刻到五月间，突厥即使南犯，亦不会再起大军。”
并肩而行的李道宗笑道：“怀仁此次出塞一战，大扬锐气，大壮军威，又有欲谷设在手，颉利可汗唯其一子，自然要权衡利弊。”
顿了顿，李道宗补充道：“怀仁，略为惩戒便罢了，一刀砍了……痛快是痛快了，但却后患无穷。”
呃，这几天，欲谷设可没什么好果子可以吃……其实被李唐扣押俘虏的突厥将领之前也有，但大都即使不为贵宾，也不会像他这样，一日三顿鞭子，简直体无完肤，有时候李善心情不好还要亲自提着鞭子送顿夜宵过去。
身后跟着的李楷咳嗽两声，“战报已然呈送入京，理应押送去长安。”
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人，代州司马尔朱义琛低声道：“任城王所言极是，先有郁射设，后有欲谷设……只怕突厥盛怒之下，大举来犯。”
李善听得懂尔朱义琛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突厥大举来犯是表象，关键是如果李善斩杀欲谷设，那么很可能导致突厥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双方都瞄上李善。
李善沉默片刻后一笑，“其实欲谷设已然废了……颉利可汗只怕如今只恨生了一个儿子，即使放回去亦无所谓。”
李道宗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却听见李善继续说：“所以，杀了他没必要，但多抽几顿鞭子，却是不碍事的。”
看李道宗还想再劝，李善笑着将话题扯开，“接下来数月，整顿兵备，兼顾春耕，试行商事，但若突厥来犯，还请道宗兄襄助。”
李道宗点头道：“年节时一席长谈，早已议定，为兄愿出塞迎战，只是……”
一边说着，李道宗的眼角余光一边瞄着李楷、尔朱义琛，他知道李善将这些拿出来说，无非是在再一次警告那些被塞来的人……
如今的代州人才济济，但李善却和李道宗议定，一旦突厥来犯，李道宗出塞应敌……显然，李善对麾下这帮家伙没什么信任。
“此事小弟会禀明陛下。”李善想了想，苦笑道：“想必伯父也能理解……”
李道宗也苦笑了两声，若是张公瑾、薛万彻、段志玄这些家伙……真的未必做不出恶心人的事。
犹豫了会儿，李善咳嗽两声，“对了，道宗兄，经去年末、今年正月这两战，芮国公已经失锐气，有意入京朝见陛下……”
“顺理成章。”李道宗双手搓了搓，笑道：“正好安插人手……”
李善补充道：“宜阳县公虽老当益壮，毕竟年过五旬……”
李道宗神色滞了滞，苑君璋要滚蛋，李善肯定要往马邑那边塞人，乘机真正的将马邑牢牢握在手心，这都是年节时候议定的事。
如果苑君璋滚蛋，接任的肯定是朔州长史刘世让……这些李善有必要拿出来说吗？
“张……”
“决计不可！”李道宗板着脸打断了李善的话，“并州军中，为兄最为依仗的就是张宝相！”
李善打了个哈哈，“道宗兄麾下，良将如云……”
“当日，并州总管府长史还一力劝阻张宝相领精骑北上！”
“若张宝相于马邑辅佐宜阳县公，他日突厥来犯……”李善诚恳的说：“道宗兄领兵出塞，名正言顺啊。”
李道宗都被气笑了，这种鬼都糊弄不了的理由拿来糊弄我？
“明日启程回太原府，张宝相一并南下。”李道宗懒得再掰扯，干脆直接的决断。
李善劝道：“宝相兄冲阵犀利，中箭如刺猬，麾下将士也多有伤者，雁门关、代县两地均设伤兵营，还是休养些时日……”
“若是留下休养，只怕他日踪迹全无。”李道宗板着的脸突然一动，“不如这样……怀仁可遣派伤兵营护送南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善面无表情的说：“那伤兵营百余护兵，只怕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了！”
李道宗垂涎伤兵营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多次催促李善派人襄助在军中筹建。
好吧，两个人算是谈崩了，不过两人对视一笑……两人的交情虽然不像李善和李道玄那样，但也并不虚伪。
通过这一战，李道宗确定了李善的能力，不仅仅是因为这次大捷，也是因为李善之后的手腕。
同时李道宗也确定了李善的政治立场……就现在，身后还跟着李楷和尔朱义琛呢，同时也代表着两人之前关于代州、朔州战局的约定正式起效。
目送李道宗下了城头，李善缓缓转身，抬头仰视空中明月，轻声道：“二位与他人不同。”
“定方兄与某乃生死之交，张宝相乃任城王麾下，而其他人……唯独德谋兄、仲珪兄与某并肩而战，有同袍之情。”
“德谋兄与小弟乃是至交，如今出仕，掌代县。”李善缓缓道：“各番事务均得以上手，不过仲珪兄……”
“今日授职，以马三宝为首，定方兄执权，实是迫不得已，还请仲珪兄体谅一二。”
尔朱义琛今日亲眼目睹，几年之后重建的代州军，基本上被李善一口吞下，连渣滓都没留给别人……以苏定方的能力和在军中的威名，不管是段志玄、张公瑾还是常何、薛万彻都难以抵抗。
李楷和尔朱义琛对视了眼，前者上前两步，轻声道：“怀仁太过虑了，其实尚不至此。”
“什么？”
“薛万彻……不知东宫何人举荐，但其余诸人，均是精心挑选。”李楷低声道：“如张公瑾与清河崔氏颇有渊源……”
李善点头道：“洧州刺史崔枢与长史张公瑾一同投唐。”
“常何妻族乃是荥阳郑氏旁支，但他祖母的母族出自清河崔氏。”李楷继续道：“段志玄的父亲段偃师，与孝卿兄之父乃是故交。”
李善心里感慨，门阀之盛实在让人凛然啊，竟然如此盘根错节，想到这，他的视线落在了尔朱义琛身上。
尔朱义琛当然懂李善的意思，其他几个人要么是和李善的关系好，要么是和李善的妻族清河崔氏，或者李善的至交好友王仁表有关系，那你呢？
李建成总不是因为你是我李善的舅舅，所以塞来的吧？
李楷和尔朱义琛相视一笑，后者朗声道：“得以出任代州司马，其实还源自于德谋。”
李善眨眨眼，这关系有点乱吧？
你是东宫门下，却因为天策府属官李客师的儿子李楷的原因才出任代州司马？
你们都不是一头的啊！
门阀这头怪兽的影响力……即使夺嫡如此大事，也难以断绝来往，类似的事其实有很多。
李善听了好一会儿，几次忍不住想摸摸鼻子……李楷和尔朱义琛之间，还不止一条线呢。
首先，韩陵之战后，高欢杀尽尔朱族人，唯独尔朱义琛的祖父尔朱敞从洛阳宫中逃出，虽然机灵和民间孩童换了衣服得以脱身，但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童，哪里逃得远？
当时，正是李楷的母族洛阳霹雳堂长孙家的一位妇人收留尔朱敞，之后尔朱敞先入周，后入隋，官运亨通，爵封国公，并与长孙家长相往来，是通家之好。
其次，尔朱义琛母族是陇西李氏，他少年丧父，其母李氏携其回乡，与李客师、李靖、李大亮等人都交情甚笃。
李楷补充道：“说起来，仲珪兄的母亲乃前朝通事舍人李大观之女，李大观幼弟李大亮如今入仕天策府，比父亲低一辈……”
李大亮这个名字，李善前世不记得，但就在去年末，李大亮在九江计擒张善安，大败敌军。
李楷只是随口说说，但李善的脸有点黑……你的意思是你比我舅舅还要高一辈？！
虽然心中不忿，但李善脑子没停下，思索片刻后觉得可以将计划往前推一推……他并不完全相信尔朱义琛，但如果东宫、天策府在代州没有正面发生冲突，以及夺嫡没有到最后关头的时候，他觉得可以给予相当的信任。
“代州军分步卒、马军，分驻雁门关、代县、崞县三地，毕竟兵力不足。”李善低声道：“近年来，突厥屡屡侵袭河东，代州、忻州、蔚州的折冲府大半折损……”
李楷脱口而出，“怀仁意欲使仲珪兄重振折冲府？”
“不错，三州共计十三折冲府，蔚州那边不管，需守护飞狐关。”李善看向尔朱义琛，“但代州、忻州七个折冲府，如今名存实亡……”
尔朱义琛嘴里应是，心里苦笑，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是东宫门下，所以不得掌兵权……这位外甥是个肚子里做文章的主啊。
代州军分常备兵与预备兵两部，前者明面上马三宝为首，实际上是苏定方执掌，而后者让自己领总……如此一来，真的整个代州军都在外甥的掌控之中了。
半刻钟后，尔朱义琛摊开手看着薛万彻，“李善前年历经下博一战，哪里肯轻易信人……即使在下随其出塞。”
薛万彻阴着脸问：“那他留下你作甚？”
“重建代州、忻州折冲府。”尔朱义琛苦笑道：“不过至少有差事，至少比张公瑾那厮强。”
嗯，张公瑾是唯一一个没有得到李善实际授权的人……这不是因为李善对其有什么意见，而是这样一个青史留名，文武双全，还有举鼎之力的牛人，李善一时找不到什么地方安置。
不能浪费了啊！
想到张公瑾，薛万彻的脸色略为好看了点，但随即又阴沉下来，视线瞥了瞥左侧的墙壁……殿下怎么就挑中这厮了？！
左侧的墙壁后，是这场大捷中最倒霉也是最为沮丧的人，常何。
又是一杯酒下肚，常何毫无醉意，但神色更是沮丧，苦笑道：“当日若是赶往雁门关……”
对面的马周也送上一个苦笑，“时也命也。”
对于这位当年的故交的坎坷，马周也是无语……这就是命啊！
常何长长叹了口气，丢下酒盏，“宾王为何来了雁门关？”
马周脸上的苦涩一闪而过，“今后倒是轻松了，李德谋继任代县令，霞市自然由其打理。”
“那宾王你……”
马周一摊手，“军中小吏，看馆陶县公如何安置吧。”
常何似乎心情好了一点点，看这模样，倒霉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个。

第四百八十四章 双喜临门？
虽然明日才是元宵，但长安城内已有火树银花之像，春暖花开，百物苏醒，而江淮送来的战报更为佳节添上一份光彩。
两仪殿内，李渊手执战报，大笑道：“孝恭、药师不负重托！”
元宵前后放假，一共三天，所以名义上正月初五开朝放印，但实际上大部分机构都要等元宵节之后才正式办公，不过三省六部的宰辅不会如此懈怠，更别说如今南北两方战事。
第一个来报喜的裴寂笑着拱手，“陛下慧眼，赵郡王、李药师均名将之流，扫川蜀、抚岭南、定江淮。”
“裴监……”李渊笑得合不拢嘴，当年攻打长安他还算亲自上阵，之后……之后就看着次子李世民一路狂飙，在不得不加封天策上将，又将这头猛虎困于笼中之后，钦点的李孝恭、李靖替其多少争回了点面子。
陆续赶到的宰辅和亲王都附和奉承，其中以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最为谄媚……呃，这个是最后赶到，只略略恭贺几句的李世民的想法，太谄媚了！
李世民低头细看战报，正月初八，李孝恭攻占枞阳，次日李靖败敌攻占芜湖。
正月初九，李世绩步兵万人渡过淮河，拔寿阳，攻破硖石，与李孝恭、李靖三面合围。
正月初十，宋军大将冯惠亮、陈正通难以固守，率军出击，击败唐军前阵后追击数里，唐军主力精锐隐于后阵，骤然杀出，大败敌军，冯惠亮单船逃走，陈正通率十余骑兵回窜。
至此，辅公祏苦心经营的水陆防线彻底崩溃，江淮已定。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李孝恭会有什么态度，李靖会有什么态度……他心里清楚，宗室中李神通、李道玄依附自己，李客师又是天策府属官，李孝恭、李靖很可能不会选择自己。
但会不会选择东宫呢？
李靖用兵之能，就连李世民也不由暗暗心折，这是个能与古之名将相提并论的人杰。
而李孝恭……在宗室中有着极强的影响力，他的地位是李道玄、李神符、李神通、李道宗、李瑗全都加起来也难以比拟的。
“东南道？”李渊有些迟疑。
太子李建成笑道：“赵郡王功高如此，本为襄州道行台左仆射，加东南道左仆射，暂领江南江淮之地……”
李世民听着李建成的长篇大论，眼角余光瞄了瞄李渊，不由得心里冷笑……江淮已定，宗室坐镇的模式不可能长期维系下去。
如果李孝恭真的再领东南道，那北起淮河，东包长江，越岭而南，尽归一人统管……不夸张的说，虽然控制力不能和李世民的陕东道大行台相比，但区域规模更甚之。
李渊能容忍吗？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不过李孝恭不回来也好……不然并州总管之职非他莫属，到时候河东只怕要出乱子，李怀仁看似与人为善，其实是个心有傲气，更身居傲骨的人。
不得不说，李建成长期打理朝政，与李渊这些年日夜相见，但论心思，其实不如李世民。
李渊的确有这个打算，加李孝恭东南道有点不情愿，但他考虑到如今二子夺嫡，李孝恭回朝可能成为导火索，思索片刻后道：“令孝恭攻丹阳，擒斩辅公祏，以功领东南道左仆射。”
顿了顿，李渊的视线落在李世民身上，“二郎觉得如何？”
“父亲处置得当，不过李药师此番亦有大功，还请父亲赐爵。”
李建成眯起眼睛，“适才为兄已然提及，父亲赐李药师永康县公……今日二弟恍惚，在想什么呢？”
李世民从容的挺直身子，笑道：“大兄勿怪，见江淮捷报，小弟正在想雁门战事。”
“算算时辰，前几日诸将已抵达雁门，尚无战报传来……”李渊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视线落在殿门口处。
众人转头看去，看见了一身戎装，似乎有些气喘吁吁的平阳公主。
“三妹，可是雁门战报？”李建成第一个发问。
平阳公主疾步入殿，微微点头，“信使口信，三日前，怀仁率两千骑兵出塞迎战……”
“什么？”李渊大惊失色，起身道：“不是让他固守雁门关吗？！”
李渊可以容忍马邑复失，但难以容忍雁门关的再次失守……在江淮战事已定的情况下，作为一个帝国的君主，李渊已经开始在心里筹划对突厥的战略了。
“父亲勿急。”李世民盯着平阳公主的神色，“三姐……应是捷报吧？”
平阳公主挤出一丝笑容，“怀仁亲自领军出关，麾下有中郎将苏定方、代州司马尔朱义琛、代县令李楷，两千骑兵，三刻钟溃五千突厥。”
刚刚坐回去的李渊屁股才粘着就又起来了，“两千破五千？”
殿内安静了片刻后，裴寂的声音第一个响起，“陛下，陛下，大喜！”
“陛下慧眼，南北战事……”杨恭仁是第二个，意思很明显，南北两场战事，主将都是李渊亲自选定的，南北均是大捷。
在诸位宰辅的吹捧中，欣喜若狂的李渊情不自禁的手舞足蹈，满是皱纹的那张脸都没法看了，“怀仁，怀仁……尚未加冠，文韬武略，此天授乎？”
“此天授乎？！”
不管是对于李渊个人来说，还是对李唐来说，雁门关大捷的意义其实是要重于江淮战事的……所有人都知道，江淮之乱必被扫平，只是时间长短，耗费的钱粮兵力多寡的问题而已。
对比起来，强大的突厥给李渊，给李唐施加的压力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也是近在咫尺的。
萧瑀正色道：“陛下，此乃塞外大捷，乃是大功！”
李渊连连点头，众人也随声附和，大家都懂，这是唐军第一次出塞主动迎战突厥，也是改旗易帜后的唐军第一次与突厥作战……两千骑溃敌五千，如此大捷，意义非凡。
陈叔达叹道：“怀仁诗才盖世，医术惊人，善于筹谋，听闻又擅理政，不料亦通武略……如此人物，陛下实在慧眼。”
李渊大笑道：“朕已然断言，此为世间第一流！”
李建成窥见平阳公主神色肃穆的站在那儿，几次欲言又止，想了想轻声问：“三妹，怀仁亲自领军出塞，可有损伤？”
李渊也反应过来了，女儿好像情绪不太对头，“怀仁受伤了？”
平阳公主微微摇头，“五千突厥溃败，怀仁深恨突厥在雁门关外肆意杀戮百姓，连夜追击，战报尚未回呈。”
李世民脸色微微一变，他是最早反应过来的，但殿内众人都很快想通了，这不是什么疑难。
五千突厥不顾已然投唐的苑君璋攻打雁门关多日……显然，马邑那边肯定是有后手的，至少应该是有接应的。
两千骑兵击溃两倍多的敌军，连夜追击……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第四百八十五章 元宵（上）
元宵佳节，是一年之中最独特的节日，于达官贵人，出仕官员而言，元宵三日假期，与年节相近，导致出现长达将近半个月的假期。
于名门子弟、上流贵女而言，元宵节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再适合不过的踏青借口。
甚至于普通百姓，元宵夜晚，也能聚众提灯赏灯，大饱眼福。
当然了，在后世看来，所谓的元宵节其实是古代的情人节……类似的苗头在隋唐时期倒是没出现，不过也有其他典故。
比如今日入城与李世民密议的凌敬刚刚抵达天策府，就在听人提起破镜重圆的典故，他侧头看了眼，是录事裴怀节。
破镜重圆指的是前隋灭陈后，乐昌公主与夫婿徐德言各持半面铜镜，最终得杨素成人之美而夫妻重圆的典故……当年这一幕就是发生在元宵节。
裴怀节提起这个典故，无非是在指李德武和裴淑英……凌敬有些好笑，随意寒暄几句往里走，如今他已经是李世民幕僚中最接近核心的一批人。
“凌公来了。”端坐在上首的李世民笑道：“且坐下说话。”
一旁的杜如晦急着发问：“可有确信？”
凌敬微微摇头。
“怀仁安危？”
凌敬再次摇头，“已然留了人，若有信使，即刻来报。”
“若有信使，只怕东山寺比城内早些知晓。”长孙无忌笑道。
凌敬点头称是，他也知道这件事，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今日设宴，邀秦王妃、南安郡侯夫人、崔信妻子张氏等人赴东山寺，赏玩灯谜……自从前年李善弄了一出灯谜，这两年已经流行起来。
房玄龄轻声道：“怀仁看似时常剑走偏锋，但实则步步为营，不会随意犯险，理应无虞。”
李世民没吭声，作为一个常年作死的武将，他能理解李善为什么要亲自出塞，但问题是……记得这厮马术极为糟糕，若有闪失就不好了。
李世民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让张公瑾、段志玄与苏定方、李楷一同启程……如今的李善，暂掌代州总管府，封疆大吏之中权位也仅次于李孝恭、李道宗等寥寥数人。
而且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李世民觉得，这位青年很对自己的脾气胃口，看似谦逊，实有傲骨，不说其如今的地位分量，仅仅从私交的角度来说，他也不想看到李善兵败塞外。
更何况，相似的遭遇让李世民感同身受……不得不说，李善的身世摆在那儿，是占了便宜的。
众人沉默片刻后，杜如晦一点都不避讳的看向凌敬，“之前听凌公提及代州军，马三宝不过充位，怀仁有意使苏定方领兵权？”
“不错。”
长孙无忌知道同僚在担心什么，试探问：“苏定方可知晓内情？”
凌敬没吭声，上首的李世民点头道：“知晓内情者，除却在场众人，唯苏定方一人。”
房玄龄在心中权衡，如此一来，代州军明面上并无偏颇，但实际上却立场鲜明，只要怀仁能掌控得住……
他日若有事变，陕东道那边是赶不及的，李道宗未必肯站在天策府一边，那代州军就有用武之地了……北抗突厥，南压并州，只是不知道李怀仁有没有这样的能力。
下面的凌敬低下头去，眼神闪烁不定，苏定方北上，内情自然要告知李世民……但李善特地遣派信使告知，隐下了马周。
凌敬不知道李善想做什么，事实上……李善自己并不觉得这一世的常何能做什么，但谁知道历史的车轮会不会顽固的碾在自己脸上呢？
朔州战事在下一份战报传来之前，已经没有讨论的意义了，众人的话题转到了正在重建的东南道行台上。
赵郡王李孝恭以左仆射领东南道行台，副手李靖拟出任行台兵部尚书，唐军其余部将，各有任职，不过最贴近天策府的两位没捞到什么好处。
齐州总管李世绩、安州刺史李大亮可能也就得些虚头巴脑的赏赐，官职、爵位、权力都没什么变化。
其实，和原时空相比，这一世的李世民状况好的多，太子李建成擒杀刘黑闼，让李渊多了些信心，李世民已经被逼到绝处。
要不是突厥屡屡侵袭关内、河东来帮忙，而李建成面对突厥始终持退让态度，李渊都有心收权闲置这位天策上将了。
李善赴任代县之前给李世民出的馊主意也起到了不小的效果，虽然还无法影响大局，但暗地里却从天策府、秦王府渐渐散播开来……以至于隐隐形成共识，若抗突厥，非秦王不可！
事实在历史上，若没有近在咫尺的突厥的威逼，李世民早就失势……李渊曾经逼的李世民都要摘冠除带了，结果突厥侵袭河东，李渊赶紧扶起李世民……
所以，李世民心里有着古怪的感觉……如果怀仁一胜再胜，打的突厥难以侵扰，那自己的保护伞岂不是没了？
这个念头在李世民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倒不是真的认为李善能那么能打。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开，李世民笑道：“今夜元宵，长安不宵禁，当聚饮赏灯……若无意外，今日捷报必至！”
几位谋士都抬头盯着李世民，你怎么就那么有信心？
李世民笑道：“李怀仁其人，通军略，晓大局，知进退，明得失，更谋而后战！”
“下博一战，淮阳王弟不听劝诫，贸然出击，怀仁当日启程南下。”
“再至馆陶、魏县、永济数战，怀仁筹谋，每每挫敌锐气，后手致胜。”
“开战已非一日，欲谷设杀戮百姓，不过为逼迫怀仁出塞。”
“坚守多日，突然出击，两千骑兵败五千突厥，便知其怀仁绝非因怒兴兵，连夜追击，怀仁必有后手。”
李世民相信，李善不会那么蠢。
凌敬在心里一一记下，准备回去依葫芦画瓢说给朱氏听……昨日消息传到日月潭，朱氏大惊失色，几乎要动身北上了。
而此时此刻，东山寺内，朱氏正横眉竖目，在众多名门贵妇、贵女面前，喝道：“这便是弘农杨氏的气度？！”

第四百八十六章 元宵（中）
总的来说，这世间的任何事物都是有其低谷期和高峰期的，总是呈现出峰谷态势。
即使是世家门阀也不例外。
门阀制度，渊于两汉，建于魏晋，历经南北数百年演变，在盛唐一朝达到巅峰后迅速陨灭。
这将近千年的时光中，门阀世家也不是永远高高在上，当年撑起半个东晋的陈郡谢氏如今已经没落，曾经因霍去病、霍光而一跃而起的河东霍氏更是早已泯灭在历史长河中。
即使是如今的五姓七家，内部也并不是没有争斗，比如河东裴氏……西眷房，裴寂、裴世矩是这一房最后的辉煌，之后东眷房和洗马房一度在朝堂上互下黑手。
在外部，虽然定品海内高门，但在漫长的时光中，也有个别门阀能与五姓七家并肩，甚至隐隐更高一层。
比如隋朝时期的弘农杨氏。
隋文帝杨坚篡位登基，自称弘农杨氏出身……不管这身份真假如何，但至少弘农杨氏的势力大涨，无论在朝在野，都冒出了很多人杰。
后世曾经如此评价杨坚和李渊这两位开国君主，前者慷慨大气，后者谋定后动却无决断之力。
的确如此，其实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杨坚这个所谓的弘农杨氏的含金量……但问题是人家杨坚上位之后，使弘农杨氏族人长期担任宗正卿一职，比如灭陈破突厥的名臣杨素，比如传下弘农杨氏观王房的观王杨雄。
而李渊呢，厚着脸皮自称陇西李氏，但宗正卿一职始终由宗室子弟担任，即使现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宁可交给外戚扶风窦氏……
正是因为杨坚这种慷慨，也因为隋朝二世而亡，导致了隋唐交际的初唐年间，弘农杨氏的在朝中的势力极为昌盛……虽然明面上比不得一门双相的闻喜裴氏，但其实暗地里的势力更强一筹。
就比如说，李唐宗室，最关键的四个人，李渊、李建成两人的后宫妃嫔都有弘农杨氏女，李元吉的正妻都是弘农杨氏女，至于李世民……啧啧，这位在原时空中后宫的杨氏女有三个之多，虽然有一个到死都没能被册封。
仅仅以观王房来算，杨雄子嗣中，有中书令杨恭仁，有吏部侍郎后来在贞观年间为宰辅的杨师道，有郓州刺史杨续，一个孙女一个外孙女都在秦王府后殿，一个孙女是齐王正妃，而且两代之内出了四个驸马都尉。
甚至杨雄的弟弟杨达还有个女儿嫁给了一个商贾起家的国公，生下了一个上下五千年唯一的女帝。
弘农杨氏这几代中，男子多有才干，女子遍布海内，虽然向心力远不如五姓七家，但却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所以，听到朱氏如此无礼的训斥，周围人群中不少人都面露不渝之色……虽然今日赴宴的大都和朱氏多多少少有些交情。
没办法，人家弘农杨氏的人脉太广了，设宴发帖的长孙氏都很无语，她的姑姑就是前隋观王杨雄的第一任正妻，也就是说，被朱氏训责的齐王妃杨氏得叫长孙氏一声表姑。
今日本只是长孙氏设宴，邀请了秦王妃、南安郡侯夫人以及崔信妻子张氏，但没想到东山寺灯谜名气颇大，多有贵女登门，最后就连太子妃、齐王妃都到了。
嗯，太子妃郑观音的姑奶是杨素的正妻。
今日东山寺清场，众女正在四处漫步赏玩灯谜，却听得骚乱，纷纷聚集过来。
人群中，看着凛然不退，横眉立目的朱氏，张氏停下脚步，握住女儿的手微微用力……呃，她妯娌中有弘农杨氏，母族中有一个婶婶也出身弘农杨氏。
不过，现在的张氏心里想的是……寡母独子……摊上这样的婆婆，女儿以后的日子未必好过啊！
看了眼顿足的太子妃，秦王妃微微蹙眉，上前拉了把齐王妃，笑道：“今日元宵佳节……”
话未说完，粉脸涨红的齐王妃已经劈头骂道：“乡野村妇，何敢妄言……”
朱氏神情冷淡的站在那，就当做是耳旁风……主要是齐王妃翻来覆去骂的也就那几句话，没什么杀伤力。
站在后面的一位体态丰盈的妇人低声问：“何事纷争？”
长孙氏微微摇头，她一直陪在秦王妃身边，不太清楚纷争因何而起，但她知道，以朱氏的性情，不会贸然而怒。
一旁的南安郡侯夫人指了指路旁的小院子，小声说：“似乎是齐王妃要入内，朱娘子赶来相阻。”
“噢噢……”长孙氏登时明白过来了。
那位体态丰盈的妇人就是应国公武士彟的妻子杨氏，她的祖母是长孙氏的姑姑，南安郡侯夫人也出身长孙氏，三人今日相逢叙旧，颇为投缘。
杨氏正要追问，院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位绢衣素冠的中年妇人缓步出门，神色平淡如水，“在下皈依佛门，故人何至于破门而入呢？”
太子妃、秦王妃等人虽然不认识此人，但立即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在场唯一年岁略长的杨氏脱口而出，“南阳……”
在场的都不是普通百姓，即使有消息不灵通的，也很快交头接耳确定了，这位必是前隋炀帝之女南阳公主。
无数道视线落在了齐王妃的身上……视线中夹杂着种种诡异，当年南阳公主身为帝女，身份高贵，而齐王妃乃观王杨雄的孙女，虽然身份也不低……但相比起来，差的比较远，而且观王杨雄在大业年间颇遭杨广猜忌，都没有实际职务。
如今改朝换代，南阳公主被丈夫抛弃，唯一的儿子又惨死窦建德之手，落得孤灯伴佛的处境……而嫁给唐皇三子的齐王妃在这种时候登门造访，被拒绝后甚至还想闯进去，这心思谁不知道？
说的好听点，这是去炫耀，说的难听点，这叫小人得志便猖狂。
太子妃斜瞥了眼齐王妃，她和秦王妃都在心里想……要知道南阳公主也出身弘农杨氏，如此说来，朱氏这句训责还真没什么错处呢！
这时候，南安郡侯夫人叹道：“久闻东山李善，曾为友举义，今日方知，乃是家学渊源。”
这句话很好理解，南阳公主在东山寺出家，朱氏必然是知情人，之前阻拦齐王妃入内，之后被齐王妃翻来覆去的辱骂却不肯发一言，无非就是不想南阳公主亲自出面落个难堪。

第四百八十七章 元宵（下）
今日元宵佳节，东山寺设素斋，悬灯谜，最早是由三位长孙氏筹办，不料引得众多名门嫡女贵妇相聚一堂。
每一位都身份不凡，每一位都出身名门，最差的也约莫是天水赵氏这样的此等郡望大族，论身份，从明面上来说，朱氏是最低的。
即使在场不少妇人都认识朱氏，也知晓李善已与清河崔氏定亲，但除了寥寥数人之外，少有人攀谈。
但如此义举，登时引得好评如潮……世家门阀不是洪水猛兽，相对来说，他们是喜欢讲规矩的，更别说朱氏护佑的那位也出身弘农杨氏。
齐王妃甩手就要走，被太子妃郑观音死死拽住……今日之事，看似是朱氏冒犯，实则已经成了弘农杨氏内部的纷争了。
不管怎么说，因隋朝两位帝王，弘农杨氏名望大进，势力大涨，齐王妃却欲欺凌杨广的女儿，说出去那就是个笑话。
不过也没了赏玩灯谜的心思，众人在偏殿坐定，品尝东山寺的素斋……最早东山寺因传说有西来真经而闻名，但后面的画风……因为灯谜，因为东山酒楼，以及已经闻名京兆的素斋。
毕竟素斋这玩意主材料那是豆制品，而豆制品种类丰富……而李善前世家里开的就是豆腐坊啊。
“之前也见过朱娘子两面。”体态丰盈的杨氏笑道：“如果没记错，延寿坊那栋宅子……”
朱氏微微点头，眼见要上阶梯，双手扶住了杨氏，“那是吾儿新宅，今年准备修缮。”
“那便是成亲之所了。”杨氏点头笑道：“他日比邻而居，多多叙话。”
不远处的张氏看朱氏殷勤的扶着杨氏上阶梯，不禁眉头微蹙，此女在弘农杨氏中地位不显，夫君武士彟虽然爵封国公，名列太原元谋功臣之列，但并无实权。
身边的女儿崔小娘子刻意的声音微亮，“适才听闻，杨夫人已有三月身孕。”
“确是如此。”前头的长孙氏回头看了眼崔小娘子，笑道：“心思机敏，实乃天合之作。”
阴着脸的齐王妃瞥了眼双颊生晕的崔小娘子，心里啐了几句，齐王曾经想把她的堂妹许给李善，却遭到委婉拒绝……半年之后，李善就和崔氏定亲。
这事儿也不知道是谁透露出来，回京任吏部侍郎的杨师道为此大是愤然……倒不是去怪李善这位陛下眼前的红人，而是去怪齐王和齐王妃胡乱做媒。
最前面的太子妃郑观音却恍然大悟，难怪宇文士及将那宅子卖给了李善，原来前妻南阳公主在东山寺出家。
各人心思不一，不论夫家、娘家立场，只论门阀名望、姻亲故交在偏殿坐定，共品颇富盛名的东山素斋。
太子妃之名为观音，便知晓亲善佛学，郑家子弟与佛门关系不浅，她看了眼盘子上这活灵活现的鲤鱼，微微皱眉。
秦王妃笑着说：“是用豆品扎起，用素油炸过，再配以佐料，最后做出鱼状。”
“北地苦寒，若食素食，男子尚可，女子不免孱弱。”长孙氏解释道：“怀仁制琼瑶浆后，再妙手点化而成，补身壮气不弱肉食。”
“久闻琼瑶之名。”
“东山酒楼也有这道菜，就是太贵。”
话题转着转着就转到了李善身上，郑观音笑着对一位年轻女郎到：“你久居陇西，亦闻李推敲之名？”
年轻女郎看模样出嫁不久，声音清脆悦耳，“适才在山下还听闻‘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虽然尚未到杏花盛放之时，但山下的杏花也已经部分绽放，粉白嫩红，美不胜收。
“是稚圭告诉你的吧。”张氏接口道：“他和怀仁最是交好。”
长孙氏在朱氏耳边低声道：“她出身天水赵氏，去年嫁入武城张氏，兄长取得是郑氏女。”
换句话说，这位赵氏是张氏的妯娌，扯起来也算是李家的姻亲了……再转一转，郑氏也算李家的姻亲了。
“如此诗才，实是天授之。”赵氏看向崔小娘子，“《爱莲说》一文传诸后世，必为美谈。”
“如此信物，令人羡煞！”
“后人吟诵此文，必知芙蓉园故事。”
几个跟着母亲出来游玩的小娘子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悄言密语，只见崔小娘子的脑袋都垂到胸口了。
赵氏看向崔小娘子，“李郎君北上赴任，又有《陋室铭》这等妙文，不知近日可有佳作？”
崔小娘子犹豫了下，最近一个多月书信未断，但倒是没有什么诗文传来，唯一的那首“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还是定亲送来的。
这时候，略为尖锐的女声响起，“南梁钟嵘故事，郭璞索笔，不复成语。”
在场的都是名门贵女，都自幼熟读诗文，一听这话就明白……南梁的文豪钟嵘点评三朝老臣江淹，说江淹梦见古人郭璞索回五色笔，自此之后，江淹再难成诗，这就是所谓的江郎才尽的典故。
朱氏侧头看了眼，果然齐王妃。
众人看了看齐王妃，再看看面不改色的朱氏，一时间刚才还热闹的宴席寂静下来。
郑观音不悦的瞥了眼，齐王妃杨氏自幼娇生惯养，因其父母早亡，少有长辈管教，养出了这般的脾气……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小姑娘呢，非要争一口气。
朱氏都懒得搭理，也不觉得尴尬，虽然她至今都不知道儿子的诗才是从哪儿来的，但仅仅是亲耳聆听，就有数十首令人击节赞叹的诗文尚未传开。
寂静的殿内，气氛有些古怪，郑观音有些恼火，但又因为齐王李元吉和太子的关系，不好随意训斥，正要给秦王妃使个眼色，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人突然起身。
“前岁刘贼肆虐河北，荼毒山东，大军败北，敌骑近饮马黄河。”
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份稚气，但身姿挺拔的崔小娘子直视齐王妃，“武城沦陷，诸族千余人口屠刀悬颈，若非李郎君夜袭破敌，几成人间炼狱。”
“如今，李郎君掌代州总管，北拒突厥，逼降万余大军，使朔州重归版图，即使江郎才尽，又有什么可惋惜的呢？”

第四百八十八章 元宵（终）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众目睽睽之下，十余岁的少女身子在微微发颤，但目光坚定，脊梁挺直，如此昂然而言，虽声音青稚，却隐隐有金石之声。
张氏眼角余光瞥了瞥，看见一直板着脸面无表情的朱氏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哎，还好定亲流程已经走完了，不然……这个女儿算是留不住了。
应国公夫人杨氏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崔小娘子，再转头看看面色发青却说不出话的齐王妃，心想今日倒是有趣。
一个是弘农杨氏女，嫁入皇室为齐王妃，一个是清河崔氏嫡女，与近年名声鹊起又得陛下青眼的李怀仁定亲，其实身份差别不算大，两人都未满二十，阅历不深。
但齐王妃虽然是为了赌一口气才说出那等话，但却无意间表明了态度，要知道她是没办法代表弘农杨氏的，甚至因为适才那件事涉及同样出自弘农杨氏的南阳公主而不得发难，但身为齐王正妃，她是能代表齐王府的。
如今朝中局势，人人知晓，东宫拉拢齐王制衡秦王，而齐王妃说出这等话，难道代表了齐王对李善的厌恶，背后有没有东宫的意思呢？
已经有人的视线落在了太子妃郑观音的身上……提起李善，都说东山李怀仁，谁不知道东山寺和李善之间的关系？
今天不是来踢场子的吧？
崔小娘子与李善定亲，此时毅然出列，但她不能代表清河崔氏……虽然她用谁都挑不出错的理由将齐王妃堵得胸闷气短。
杨氏正如此想着，身边一位中年妇人突然起身，扬声道：“当日陛下赞李郎君为世间第一流，文武双全，若日后难以成诗，但建功立业，为国捍边，为国之幸事！”
秦王妃笑着点头，“正是如此。”
几个妇人纷纷开口打破了几近凝固的气氛，长孙氏身子微微倾斜，对朱氏解释道：“此人出身清河崔氏小房……”
朱氏眉头一挑，她记得被儿子亲手斩杀的崔帛就是小房子弟。
但长孙氏低声继续道：“嫁入武城孙氏，其夫君就是和怀仁同科进士孙伏伽。”
朱氏这才明白，她知道孙伏伽，去年进士科仅次于儿子，而且还曾经登门造访……前年李善遣苏定方破武城，诸多大族深受李善恩情。
南安郡侯夫人长孙氏笑着提起昨日战报，“如此大捷，陛下必当重赏，说不定会晋爵国公，只是不知道以何为名？”
秦王妃和太子妃都眉头微蹙，没有开口，她们都知晓此事内情，长孙氏和朱氏也沉默了下来，她们都在担心此事。
就在这时候，齐王妃冷笑道：“出塞大捷，连夜追击，远逐塞外……”
众人一愣，几个和弘农杨氏走得近的都很奇怪，齐王妃自小就性子执拗，今日被两度落了脸却要改弦易辙？
但接下来，齐王妃话锋一转，“如此年少，战功累累，或可加诸冠军……”
“住嘴！”太子妃郑观音再也忍不住，呵斥道：“今日元宵……”
话未说完，朱氏已然霍然起身，双眉倒竖，目射寒光，“吾儿北抗突厥，为国捍边，尊驾身为亲王妃，却咒其早亡！”
“不知吾儿是得罪了齐王殿下，还是吾儿违逆圣人诏令？！”
“难道是因为在下今日得罪了尊驾吗？”
朱氏离案几步，冷然道：“若是如此，在下磕头以谢罪……”
郑观音和秦王妃再也坐不住，忙起身一左一右扶住作势要磕头的朱氏……这个头磕下去，齐王妃那个蠢货无所谓，但损的是皇室颜面。
朱氏双臂用力睁开，厉声道：“仅因言语起隙，咒领兵大将早亡，这就是亲王正妃的做派吗？”
郑观音和秦王妃都有捂脸的冲动，之前还仅仅是怼弘农杨氏，现在将宗室一杆子都带上了……今日怎么就让齐王妃这个蠢货来了东山寺呢！
众人视线对撞，看看怒气勃发的朱氏，再看看面有不忿的崔小娘子……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同样的性情刚烈。
秦王妃低声好言相劝，她自然知道朱氏为什么如此大怒……这是朱氏的忌讳。
毕竟李善和霍去病太像了，明面上，两人同样年少扬名，同样力抗胡人，同样出塞远逐漠北，同样得帝王青眼有加，一个是汉武帝的外甥，一个被李渊视为子侄……甚至两人都是因为平阳公主而得以扬名。
而暗地里，李善和霍去病同样被父亲抛妻弃子，同样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如此相似的人生轨迹，如何不让朱氏暗地里忧心忡忡呢，霍去病二十四而亡，而李善今年也十九岁了。
一片寂静中，长孙氏冷着脸起身行礼，“吾家三郎随怀仁出塞，连夜追击，至今尚未有音讯传来，敢问齐王妃，不知该赐何名号？”
齐王妃脸一阵青一阵白，对着朱氏她还有底气，但对上陇西李氏，而且是目前最强势的丹阳房……
“冠军侯与馆陶县公，何能相较？”一位一直沉默坐在上首的女郎起身道：“冠军侯远逐漠北，杀戮甚重，但李郎君心怀仁义，设伤兵营，救死扶伤，不可同日而语。”
“五妹说的是。”郑观音松了口气。
女郎上前握着朱氏的手，“李郎君筹谋山东，出塞败敌，多少人家因其幸存，必能延寿百岁，他日朱娘子当五世同堂，其乐融融。”
朱氏后退一步行礼道：“谢过长广公主。”
这位就是李渊的第五女长广公主，她是最适合出面调解的，一方面因早年丧夫而得李渊怜惜，另一方面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就是如今的吏部侍郎杨师道。
杨师道虽然年岁不大，但却是观王杨雄的幼子，在弘农杨氏中地位仅次于中书令杨恭仁。
这时候，有侍女入内，附在长孙氏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追问后冷笑道：“让其入内，高声报之！”
片刻后，懵懂的张文瓘站在偏殿门口，迎着无数道或好奇或狐疑的视线，高声道：“马邑战报，怀仁兄率军雪夜追击，一夜五战，连战连捷，斩首三千有余，俘战马数以千计，生擒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逼退突厥援军！”
“大军回塞，代州遍传怀仁兄新作，月黑风高夜，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炸了锅，叽叽喳喳的像沸腾的开水一般，杨氏瞄了眼如丧考妣的齐王妃，好笑的在心里想，真是自作自受啊。

第四百八十九章 封赏
“啪！”
武德殿内，众多侍女面前，齐王妃被一巴掌扇在了地上，李元吉忍住上前踹两脚的冲动，毕竟是弘农杨氏女，毕竟是中书令杨恭仁的侄女。
“蠢货！”
李元吉挥手让侍女退下，忍了又忍还是没摁耐住，飞起一脚将案桌踹翻，地上的齐王妃战战兢兢缩成一团，她知道这位丈夫……从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除了游猎之外，李元吉最喜欢玩的戏码就是，让侍女、奴仆披甲互刺，以至死伤甚重，一手将其带大的陈善意不过略为劝诫，却被李元吉杀了。
世人皆知，有望继承大宝的唯太子、秦王，李世民南征北战，大半个天下都是他亲手打下的，李建成虽战功不著，但辅理朝政，礼贤下士，更为嫡长子……但在李元吉看来，他和这两位兄长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是嫡子。
和尚摸得，我摸不得吗？
依附于东宫，但李元吉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太子之位的渴望，暗中培植势力，招揽人手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自从山东战事之后，不肯涉入夺嫡之争，得到李渊青眼，又有执掌北衙禁军的平阳公主撑腰的李善进入了李元吉的视线中，为此，他暗中动过手脚，可惜没能成功。
等到李善以长史掌代州总管府，李元吉更是下定了决心，之气李善虽然拒婚联姻弘农杨氏，但李元吉并不恼火……他也想好了如何去笼络李善，可惜这一切现在都化为泡影。
东山寺一事，谁都知道齐王妃深恨李怀仁，李元吉再如何招揽，只怕都没什么效果了。
各种念头在心里转了转，李元吉冷冷的说：“无孤王之命，不得出武德殿半步！”
丢下这句话，李元吉匆匆忙忙赶往了两仪殿，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李渊的长笑声，李建成以及几位宰辅的恭贺声。
“如何？”李渊将战报放下，大笑道：“果为人间第一流！”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陈叔达笑道：“怀仁之作，往往以景喻人喻情，此作却直抒心胸，大有豪气。”
“李药师、李怀仁均得父亲简拔而起，南北两战，均大捷告终。”李建成凑趣笑道：“父亲实有慧眼。”
李渊捋须而笑，心里不无得意，“赴任将校未至，怀仁太过行险，不过战报中提及，代州司马尔朱义琛急赴雁门关，随军出塞……”
李建成补充道：“尚有任城王弟遣派的张宝相，奋勇冲阵，身中数十箭，犹如刺猬，依旧不退。”
“道宗任并州总管……”李世民突然插了句。
站在一旁的平阳公主打断道：“代州兵力暂且不足，突厥攻打雁门关，怀仁来信请援，父亲许并州遣派偏师北上。”
“不错。”李渊点点头，笑道：“一同出塞的还有代县令李楷……记得是陇西李氏子弟？”
“是，天策府左二护军李客师三子，李药师之侄。”
李渊在心里琢磨，正好东宫、天策府一边选了一个……代州司马随军出征说得过去，但县令随军出塞，虽有先例，但并不多见。
江淮大局已定，雁门大捷后连夜追击再度大胜，南北均定，李渊心神大畅，靠在榻上笑道：“如此大功，何以封赏？”
李孝恭、李靖那边已定，重建江南道行台，自不必多说，但代州这边……虽然战事规模不大，但意义非凡。
这是李唐建国以来，唐军第一次出塞迎战突厥，也是改旗易帜后的首战，更别说还有生擒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这等大功。
首相裴寂想了想，“授宅授田，赐予奴仆、金银自不待言，其余的……”
李建成朗声道：“此等大功，自当晋爵，当晋国公。”
李世民眉头一挑，“父亲，怀仁之能毋庸多言，或可晋代州总管。”
李渊略一沉吟，一旁的平阳公主开口道：“未加冠已爵封县公，不宜再度晋爵，更何况适才父亲亦言，怀仁此战过于行险，非堂堂正正之道。”
“代州总管辖四州之地，如今空缺，他日父亲当择稳重大将任之，如何能轻易托付？”
下面的宰辅都脸色古怪，一直为李善撑腰的平阳公主一个劲儿的推辞，这是怎么了？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视了眼，不约而同的转头瞥了眼下首位的李元吉……平阳这是要为怀仁出气吧？
果然，下一刻，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说：“听闻战报抵达前，宗室提议以冠军二字为号赐爵。”
李渊愣了下，谁那么王八蛋？
“怀仁年少，北拒胡人，深得父亲信重，但非为国储才之道。”平阳公主冷笑了声，“三胡，说起来……冠军侯霍去病亦出自平阳公主府，对吧？”
几个宰辅都莫名其妙，今日是元宵节，他们都是李渊刚刚召入宫中的，只有消息极为灵通的中书令杨恭仁在临行之前听人提了几句……你家那个侄女真是不让人省心啊，脸被扇的啪啪作响。
李建成、李世民投去同情的视线，李元吉嘴唇抖了抖，眼角余光瞄了瞄颇为无奈的杨恭仁……齐王妃父母早亡，是杨恭仁夫妇抚养成人的。
“三胡？”李渊眉头一皱，“你与怀仁有怨？”
“绝无怨仇。”李元吉嘴巴鼻子都挤成一团了，往前凑了几步，低声说了几句。
平阳公主一点都不客气的训斥道：“《爱莲说》问世，谁不知晓怀仁与崔氏女乃天合之作，你胡乱插手作甚？！”
李世民看了眼对面的李建成，他是知晓这件事的……只是不知道李建成知不知道。
嗯，李建成的确不知道李元吉企图为李善做媒一事……他不禁警惕起来，四弟居然想招揽李善，你想作甚？
李渊也显然想到了这点，老大老二想招揽还说得过去，毕竟如今李善分量不低，而四郎居然也起了心思。
沉思良久，李渊缓缓道：“命怀仁押解欲谷设回京，再行议封赏事。”
顿了顿，李渊补充道：“诏令怀仁之母为从四品郡君。”
唐朝之前并无所谓的诰命夫人，唐制一品母为正四品郡君，二品母封从四品郡君。
李善虽然爵封县公，但官位只是从五品，朱氏得封从四品郡君，这属于越级。
平阳公主不再吭声了，这也是她今日拱火的理由之一……一为朱氏，二为李善，不能封赏李善，转而封赏其母也是个办法。
不过平阳公主也有点担忧，万一父亲要追赠怀仁声称已经过世多年的父亲……那怎么办？

第四百九十章 临行
霞市，酒坊隔壁一间不起眼的小屋中，李善左右看了几眼，吩咐亲卫在外，推开门走进去，视线落在一个身穿汉服的胡人青年脸上，用诚恳而真挚的口吻道：“率兄来的好巧啊。”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称呼，结社率不禁有些恍惚，忍不住悄然后退了半步，“为何如此说？”
“圣人诏令，小弟即将押解欲谷设赴京觐见陛下。”李善笑着说：“率兄来的巧，不过也来的迟了……突利可汗才下定决心吗？”
李善脸上那温和的笑容落在结社率眼中，好似寒光闪闪的利刃，又或是吐着信子的毒蛇，身子都微微发颤，郁射设就是这么毫无防备的死在对方的手中的。
“突利可汗遣派某前来……”结社率喉头动了动，只觉得嘴里发苦，看李善脸上笑意愈浓，赶紧补充道：“郁射设已死，欲谷设被擒……若我也死在你手中，突利可汗是我胞兄，他绝不会……”
“哈哈哈！”李善大笑着打断道：“率兄过虑了，突利可汗遣派率兄赴代县，自有诚意，在下如何能辜负呢？”
“更别说，你我当日在马邑城外相识，一见如故，正所谓倾盖如故……”
结社率实在听不下去了，用急促而尖锐的声音打断道：“欲谷设被擒，五千骑兵几乎全军覆没，五原郡大震，颉利可汗盛怒，不过……”
“不过此时颉利可汗再如何盛怒，也不可能大举来犯。”李善接口道：“不知突利可汗如何作想？”
还能如何作想？
“如今某率部落驻守云州。”结社率腮帮子动了动，居然真的生擒欲谷设，兄长也大为震惊，断定他日你李怀仁必是大敌……但如今却要和李唐结盟。
“噢？”李善兴致大发，“看来商路通畅无阻！”
结社率点头承认，突利可汗企图和李唐结盟，那就要体现出诚意，拿下云州，使商路无阻就是诚意。
当然了，将结社率送到代县更是诚意……结社率是真不想来，面前这厮是个笑脸杀人的角色，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会干什么。
“欲谷设……”李善试探问：“可索要何物？”
结社率精神一震，细细描绘了一番……如今突厥内部，颉利可汗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但突利可汗也有着自己的长处。
李善在心里琢磨，似乎可以选择的余地比较大……可以选择削弱突厥整体的实力，可以选择削除突厥欲攻打李唐的名义，也可以选择削弱颉利可汗这一方的势力。
结社率打量着李善变幻莫测的神色，心里有点打鼓，“临行前，突利可汗询问……欲结盟，贵方何以示诚意？”
“诚意？”李善迟疑了下，“若欲结盟，必然定下盟约……但突利可汗不可能赴长安。”
“当然了，在下斩郁射设，擒欲谷设，更在雁门关外垒京观，更不可能去五原郡或云州。”
显然，突利可汗也想到了这点，结社率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久闻唐皇次子秦王殿下之名，兄长愿与其结拜为兄弟，长相往来。”
李善嘴唇抖了抖，暗骂了句，看来突利可汗这厮也不是个好鸟啊……特地点出了李世民，显然是针对夺嫡的。
思索片刻，李善收起信，叹道：“看来突利可汗是看不起在下啊……”
结社率都懒得开口了，郁射设那么憋屈的死在你手中，知道他麾下多少部落的勇士都牢牢记住李善这个名字吗？
兄长和你结拜为兄弟？
那第二日下面就要造反了！
“明日启程赴京，若有消息，还是云州那家商铺。”李善顿了顿，骂道：“欲谷设那厮……安插在云州的人手，居然死了十多人！”
这事儿是前几天才传来的，为此最近几天，欲谷设几乎每天除了一日三餐之外，还要吃夜宵……有时候一晚上要吃上好几顿。
反正欲谷设这厮就算日后回了五原郡也是个废物了，李善现在是一点顾忌都没有……现在马鞭使起来有模有样的。
结社率听了这句话后，神色有些紧张，试探问：“那……那某就先回云州了？”
“嗯？”李善诧异问：“若是率兄有意，可在代县盘桓些时日。”
“不必了，不必了！”结社率的语气无比抗拒，长长松了口气，他之前猜测自己会被扣下来。
嘱咐朱石头将人送走，李善摸了摸袖子里的这封信，苦笑了几声，历史上武德七年，没有自己，估摸着突厥很可能还是侵入了河东，或许是那时候李世民和突利可汗结为兄弟。
但这一世，雁门关无虞，马邑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苑君璋改旗易帜，而且李善提前引发了突厥的内乱……这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如果没有意外，李渊不可能放李世民出京了。
这事儿怎么解决……李善也懒得再想，想再多也没有用，回头让李渊去烦吧。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李善将信件小心的收好才打开门，并不意外的看见了马周。
此地极为隐秘，知晓的除了李善本人之外，只有苏定方和马周，而前者如今执掌大军，后者虽然已经将霞市转到了李楷手中，但还住在霞市里协助马引事。
“定下来了？”马周是知晓李善全盘计划的仅有两人中的一个，另一个是远在长安的凌敬。
“嗯。”李善苦笑道：“突利可汗想和秦王结拜为兄弟……”
马周愣了下，失笑道：“你要挑动突厥内斗，突利可汗这是依葫芦画瓢啊！”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李善轻笑摇头，“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互相攻伐，但太子、秦王上头是有陛下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李善心里嘀咕，其实突利可汗这一手挺毒的，如果往后推上两年，即使李世民不想玩玄武门之变，只怕李渊、李建成也忍不住了。
“明日启程？”
“嗯。”李善来回踱步，“几件事要留心一二……”
顿了顿，李善干笑道：“当然了，常何那边……还需宾王兄应付一二。”
马周无语了，其实在计划中，他应该是辅助李楷打理庶务的主要负责人，现在基本都脱手了，整日里无所事事，就知道和常何瞎扯淡。
“怀仁！”马周忍不住第十五次追问，“常何到底有何特异之处？”
李善摊摊手却一声不吭，心想我总不能现在告诉你……常何很可能会在日后被太子调回去驻守玄武门吧？
这种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事，不能不防一手……但这种理由，显然不能拿到台面上。

第四百九十一章 路遇（上）
虽然还在正月，虽然十天前塞外还大雪纷飞，但代州、忻州等地气候日暖，寒冬已过，有春暖花开之像。
李善顿足在忻州、代州的交界处的一处高坡上，放眼望去，下面是一眼看不到边际的麦田，劲风吹拂，麦苗翻滚犹如波浪。
这一幕李善在前世时常见到，只不过看到的是稻田而已，这一幕让李善略有些烦躁的心绪安宁下来，仅仅半年多时光，北地已不复旧观。
代州北望草原，东依太行，南靠太原，农作物主要以粟、麦为主，也种植豆类、高粱甚至水稻。
自北周、前隋时期，麦就已经有冬小麦、春小麦的说法了，前者一般是十月到十一月种植，次年春耕时期施肥，五月底到六月初收获，而春小麦是三四月份播种，中秋前后收割。
去年李善七月下旬赴任代州，所过之地大都荒芜，而如今却不同了……这些年农户一般都选择春小麦，而不愿意种冬小麦，因为冬小麦次年五六月份收割，那正是突厥大举南犯的开始，事实上突厥就是为了这些粮食才来的。
而春小麦虽然产量略低，需细心照料，但只需要三四个月就能成熟，中秋前后突厥大都已经退走了。
但如今，马邑失而复得，唐军出塞大捷，这些消息散播在河东北地，大量庄子都选择了种植冬小麦。
李善掐指算了算，今日是正月二十六，距离二月二龙抬头也没几天了……呃，不过唐朝没有所谓的二月二，只有类似的正月晦，也就是正月三十。
在这个时候离开代州，其实李善是不大愿意的，李道宗勉强答应遣派之前守御雁门的部将薛忠率军进驻马邑，芮国公苑君璋上书请入京觐见，大约会在三四月份启程，已经有不少旧部都被散在代州、忻州各地，择地授田，登记造册。
这是能不能彻底掌控马邑的关键时期，李善却不得不暂时离开……他最怕的就是从朔州、云州迁居来的民众，以及苑君璋旧部和代州、忻州的原住民之间出现大规模的纷争。
一旦闹出动静，要知道马邑那边苑君璋麾下还有数千人马，一个不好哗变那就前功尽弃了。
纷争的重点在于田地，在于之前被废弃连狗都嫌弃的田地，如今也渐渐抢手起来。
为此李善特地推迟了入京的时间，花了好几天在代州各地走了一圈，不过还好，去年李家的那颗脑袋还算有些威慑力，而因为刘武周、苑君璋、突厥祸乱多年，空余的田地还多，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各种念头在李善脑海中一一闪过，他已经接到了凌敬的密信，看李渊的态度……晋代州总管八成没希望了，不过这也在李善的预料之内，关键是自己还能不能执掌代州总管府。
“郎君，别驾张公瑾求见。”
朱石头的禀报让李善大为惊讶，自己都启程赴京了，居然在这儿撞上了好久没见的张公瑾。
“拜见县公……”
“弘慎兄这是作甚？”李善翻身下马，挽起张公瑾，笑道：“不会是来问罪的吧？”
这句话堵得张公瑾好生胸闷……到目前为止，张公瑾是赴任将领中唯一没有实权的人，顶了个代州别驾的帽子，啥都坐不了。
不过，天策府那边过来的人中，却隐隐以张公瑾为首。
“下官此来，为县公献策。”
“凌公曾言，张弘慎端谨守礼，文武双全，世间少有人物。”李善笑着问：“今日当洗耳恭听。”
“县公过誉了。”张公瑾谦虚了两句，直接了当的说：“如今代州、忻州两地民众渐丰，或可行军屯事。”
“屯田？”李善缓步走下山坡，也直接了当的说：“弘慎兄是看中了苑君璋所部吧。”
张公瑾并不意外被李善看穿，“幸赖县公妙手，代州虽田地荒芜，但并不缺粮，民众迁居来此，田产渐有起复。
但突厥虎视眈眈，总归会正面交锋，马引事难以持久，若行军屯，雁门再无缺粮之忧。”
李善有些意外，侧头看了眼亦步亦趋的张公瑾，今年正好三十岁的张公瑾风华正茂……李善也有着类似的谋划，即使是马周也是最近才看穿，没想到张公瑾初来乍到就发现了。
因为商路通畅，商队不停携带良驹回塞，李善筹备霞市，行马引事，导致大量粮草被运送到代县，也导致了代州军完全不缺粮，甚至还借给刚上任的并州总管李道宗一部分。
但一旦和突厥开战，商路断绝，代州还会不缺粮吗？
代州、朔州必定是主战场，大军一动，粮草耗费如同流水，不可能不缺粮。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军屯实在是个一个两相便宜的办法……苑君璋麾下万余大军，为了保证唐军对马邑的控制力度，至少有一半以上会分流。
五六千人呢，而且还大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分散到代州、忻州各地，授田过安定的日子……但如果腾出一大片地方做屯田兵，虽然不完美，但却也是一个办法。
分流、屯田，积蓄粮草，而且关键时候，这些屯田兵还能转为正卒，配上铠甲、军械就能上战场。
当然了，操作起来难度有点大……首先，如何保证马邑那边的驻兵接受这样的方案，就是个大问题，即使有苑君璋，也未必能做得到。
李善突然问道：“弘慎兄或精于算学？”
张公瑾愣了下，摇头道：“只学了九章等，不敢与县公相较。”
李善嘿嘿笑了声，他对于张公瑾还有个前世的记忆……大名鼎鼎的佛教高僧，也是天文学家的一行禅师就是张公瑾的曾孙，搞天文的，必定精于算学。
“是了，若要屯田，必然清查田亩……”说到这，张公瑾微微抬头看了眼李善的神色，试探问：“听县人提及，县公去岁授人算学之术。”
李善翻身上马，随口道：“此事延后再议……”
张公瑾神色一松，延后再议，意思很明显，这个方案是可行的，但现在还不到时候……的确如此，唐军还没有完全掌控马邑，苑君璋还没有入朝觐见。
就在忻州、代州的交界处分手，李善趋马南下，但还没走多远，前方就传来阵阵嘈杂声，有哭喊声，有哀嚎声，还有高声叱骂声。
王君昊眉头一皱，令骑队缓行，亲自上前探看。
片刻后，李善阴着脸看着路旁四十五个持刀的青壮，以及跪在地上被绑住手脚的农夫。

第四百九十二章 路遇（中）
忻州，定襄县。
数十骑兵一路入城，在县衙口翻身下马，为首的张公瑾心中忐忑不安，才分手不久，李善就命人急召，肯定是出了事。
“下官拜见县公。”
这一次，端坐在上首的李善没有作亲热状挽起这位初唐名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定定的盯着张公瑾，半响后才道：“且坐。”
张公瑾迟疑片刻问道：“县公，出了何事？”
李善面无表情的瞥了眼过去，张公瑾立即闭上了嘴巴，乖乖的坐到侧面……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这位名扬天下的青年县公始终温文儒雅，但谁都记得雁门关外的京观。
片刻后，一位约莫四旬左右的中年人匆匆忙忙赶来，“馆陶县公，在下……”
“遗直兄已然来信，本欲南下途中拜会。”李善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哼，“暂且安坐。”
“彦和公。”张公瑾谨慎的打了个招呼。
“弘慎，好久不见。”中年人寒暄了几句，听得上面李善咳嗽一声，两人也安静下来。
这位中年人出身清河房氏，是李世民最重要的谋臣房玄龄的族叔房仁裕，也是秦王一脉，忻州总管空缺年许，直到今年才以房仁裕补上。
沉寂的气氛渐渐凝固，一直到夕阳西落，门外才传来高声禀报，“郎君，代州总管府录事参军事薛万彻，司田参军元祐拜见。”
薛万彻迈进大厅，躬身行礼，眼角余光却瞄着张公瑾，视线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张公瑾心里一沉，元祐就是定襄元氏族人，而且是得自己举荐出任司田参军的。
李善懒得废话，直接问：“查到了？”
一个亲卫取出图册和账本，“查到了，确如其所述。”
“六十三口人，其中青壮三十二，去岁十一月自马邑迁居忻州定襄。”李善翻了翻，点头道：“某记得这些人，去岁迁居大都代州，而这六十三口人虽是从马邑迁居而来，但祖籍忻州定襄。”
再翻了翻图册，李善将其掷向面色灰败的元祐，“城北十二里处，授田百五十亩，没错吧？”
亲卫押着七八个元氏族人跪在后面，李善一直压抑的怒火迸发出来，“倒是聪明的很，相安无事，等他们冬小麦种上，甚至等开春施肥之后，再夺其田亩。”
“夺其田亩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将人抓回来充为奴仆……”李善一脚踹翻了元祐，喝道：“张公瑾，这就是你选的司田参军！”
“真是好眼力！”
一旁的薛万彻笑得嘴巴都裂开了，张公瑾咬着牙狠狠瞪着地上的元祐。
“夺田掳人也就罢了，若是没看到，那就算了，但居然能被某撞见！”李善冷笑道：“不仅恶，尚且蠢！”
张公瑾也是无语，的确，干出这种事还能被李善撞见，实在太蠢了……或者说运气太差了。
“薛万彻！”
“在。”
李善冷着脸问：“正月十三，某下令何事？”
薛万彻立即答道：“县公传令代州、忻州两地，不得苛待迁居民众。”
“张公瑾！”
“下官在。”
“将行大事，最忌为何？”
张公瑾嘴唇抖了抖，“最忌地方不宁，民众相争。”
其他人听不懂，但李善和张公瑾两个人是心里有数的。
行军屯，就必须掌控马邑，将苑君璋麾下大军分流分割，但如今大量外来民众迁居在代州、忻州两地，而苑君璋麾下的士卒相当一部分都出自朔州、云州，自然而然的就会进入代州、忻州……这也是之前李善安排好的。
原住民排斥外来者，这无可厚非，但终究是有个度的，一旦闹出了什么变动，事情折腾大了，马邑那边肯定会心生疑窦，即使是代州、忻州也难免会出乱子。
几年前刘武周猛攻河东，裴寂为坚壁清野，焚烧民众粮食，却对民众不管不顾，大量百姓涌入夏县，与本地人相争，大打出手，最终导致吕崇茂聚众而反，李孝基、独孤怀恩、于筠、唐俭以及行军总管刘世让都被俘虏。
自下定决心迁居云州、朔州民众开始，李善就一直对这一点非常关注，为此不惜砍下了代县势族李家一颗头颅。
世家的贪婪源自于本性，是无法根除的，李善也能理解，但还是那句话，得有个度。
不过代州少有门阀，都是些土包子……李善没想到，忻州这边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代州砍了颗脑袋，再无纷争。”李善冷冰冰的看着元氏族人，“看来忻州也要砍几颗脑袋。”
下面一阵骚动，元祐无措的看向张公瑾，不会要砍了我的脑袋吧？
这时候，房仁裕迟疑着往前走了几步。
“忻州总管有话要说？”李善挑挑眉头，意思很明显，我虽然只是长史，却执掌代州总管府，你虽然是忻州总管，但却是我的下属。
房仁裕苦笑两声，凑近低声道：“定襄元氏与太原王氏是姻亲，元祐之妻之母都是太原祁县王氏女，其中元祐之妻是王孝卿的堂妹。”
张公瑾也凑上来，低声道：“他就是求了王孝卿才得以……”
李善无语了，特么事情最后居然卷到我身上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王仁表是我好友，元祐未必能得到张公瑾的举荐出任司田参军，定襄元氏也未必会有这么大胆子？
“狗屁！”李善低声喝骂道：“此事若是处置不当，各地效仿，再等苑君璋麾下入代州，一个不好就是哗变，到时候你二人来担责？！”
“再说了，这等事恰好撞到某手中，当着某的面，还敢持刀杀人……那是在扇我李怀仁的耳光！”
不等这两人再说什么，李善上前几步，厉声道：“前年清河，某亲手斩清河崔氏子弟，言杀人者，偿命！”
元祐颤抖着身子脱口而出，“即使死刑，也需报大理寺、刑部复核……”
“你乃失职之责，革职了事。”李善淡淡道，“定襄元氏，另择人领司田参军。”
身后的张公瑾、房仁裕都松了口气，听到前面那句话，他们真怕这位馆陶县公将元祐脑袋砍下来。
但紧接着，李善厉声道：“某掌代州总管府，此事不仅涉民间纷争，更隐坏军国大事，今日所擒十三人，尽皆斩首！”

第四百九十三章 路遇（下）
十三颗脑袋，其中两人是定襄元氏子弟，其余十一人是元氏门客。
血淋淋的脑袋悬挂在城门上，李善盯着看了几眼，回头道：“传诸代州、忻州各县，为后来者所谏。”
张公瑾没吭声，薛万彻主动应是……在他看来，这次秦王一脉是吃了大亏，而且这种夺田掳人的破事也不少见，但被掀到明面上，那是大损名望的。
“此事关乎重大，需遣人各地查探。”李善面无表情的交代：“以薛兄为首主查。”
薛万彻更是喜不自禁，这种事落在自己手中，不管是打压还是拉拢，都有不少的好处。
李善侧头看了眼张公瑾，“弘慎兄不是建言行军屯吗？”
“若无田地，如何行军屯事？”
“各地豪族侵吞田地，掳掠人口，此事便由弘慎兄主持，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听到行军屯，薛万彻立即明白过来，张公瑾是看中了苑君璋麾下那些士卒了……代州上下都清楚，李善是肯定要将马邑牢牢握在手中的，之前一直让刘世让守在马邑，不久前又将薛忠也打发了去。
但听到后面，薛万彻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了，简而言之，他吃肉，而张公瑾被逼着去啃骨头……而且还是一根硬邦邦的骨头。
清查田亩、隐匿人口，向来是最讨人嫌的差事……捞不到什么好处，而且还得得罪人。
看了眼一直不吭声的忻州总管房仁裕，李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忻州还要拜托彦和公。”
房仁裕脸上也是挤出一丝笑意，“分内职责，分内职责……”
“太原王氏那边，在下去说合。”李善前世并不知道房仁裕这个名字，甚至都不知道清河房氏的显赫，只知道一代名相房玄龄和绿帽王房遗爱。
但这一世，李善已经足够了解清河房氏如何显赫，山东士族中无法和五姓七家相比，但在其下，却很有声望。
房玄龄的父亲房彦谦、房仁裕的父亲房子旷都名望一时之重。
如今，不论房玄龄，房家光是刺史级别的就有两个，而且还与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联姻，嗯，崔信的长媳就出身清河房氏。
而这位房仁裕母亲出自陇西李氏，妻子出自太原王氏，长子取得是博陵崔氏女……历史上他的孙女还是章怀太子李贤的太子妃。
李善和房遗直交好，而元祐出任司田参军一事背后还有自己的影子，所以这个锅也只能自己来背了……还好太原祁县王氏中，自己和王仁表是至交，再不济还能请出东宫的太子中允王珪。
一旁的张公瑾犹豫了下，低声提醒道：“定襄元氏虽然并不显赫，但除了太原王氏之外，还与河东薛氏联姻。”
李善脸颊抽搐了下，后世都说什么东宫太子李建成依仗山东士族，而而秦王府反其道而行之，双方因此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其实这完全是扯淡，实际上不管是哪一边，充斥的基本都是世家子弟，这种盘根错节的势力是后世难以想象的。
整个天策府，不论文武，只要是出挑的，有官职在身的，大都是世家子弟，李世民最依仗的那些心腹，清河房氏、京兆杜氏、洛阳长孙氏、河东薛氏。
几个名望不算高的门阀子弟，也都是父祖辈就身居高位，个个都是官宦子弟，比如高士廉、宇文士及、唐俭、苏勖……要么在北齐，要么在北周，要么在前隋，都是宰辅之流。
真正出身寒门的太少太少……这个寒门不是指平头老百姓，而是指程咬金、李世绩、尉迟敬德这种要么出身豪富，要么家道中落的。
看着近百骑兵向南疾驰而去，房仁裕干笑两声，点评道：“怀仁……倒是有前汉名臣之像。”
张公瑾和薛万彻对视了眼，都没吭声……这个评价很值得玩味，前汉名臣，往往以手段酷烈扬名，毁郡中豪族，便饭家常，不过大都难以寿终正寝。
消息随着十三颗血淋淋的脑袋迅速传遍了忻州、代州，甚至都传到了太原府，各地豪强噤声，门阀顿足，张公瑾软硬皆施，总算暂时遏制住了土地兼并之风。
其实在河东北部，有大量无主的田地，因为之前战乱频频而遭到废弃，土地兼并并不严重。
但随着战局稳定，世家门阀的手开始向外伸展，即使有那么多无主的田地，但也是有好有坏，而且因为这些年因战事导致人口流失，从而使土地兼并和掳民为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自古无三百年王朝，李善也不会傻到在这个时代搞什么工业化，但如果那么多无主田地被夺，自己费力迁居来的民众被掳去为农奴，自己这大半年所作所为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消息传到太原府，只在路旁见了李善一面的李道宗啧啧笑道：“表兄觉得如何？”
身边的中年人捋须叹道：“刚正而行，心志坚毅，手段看似酷烈，实则留有余地，尚未加冠……此等手腕，天授乎？”
这位中年人是陈国公窦抗的次子窦静，从武德三年起就担任并州总管府长史，先后辅佐李元吉、李神符，如今轮到了李道宗。
李道宗点点头，“斩十三人，但却留下了元祐，并许元氏择人再任司田参军……怀仁欲有所为。”
“什么？”
“怀仁意欲行军屯。”
“不错！”窦静猛地站起身，“去年某就上书朝中，只可惜宰辅群议而否，若是李怀仁能劝动陛下……”
李道宗笑嘻嘻的说：“道玄曾经提过，光大兄与怀仁交好。”
所为的光大指的是窦静的胞弟，如今的太常卿窦诞。
窦静缓缓坐下，在心里盘算良久，突然说：“再上书陛下，请太原府行屯田。”
李道宗微微点头，心想这不仅帮了李善一把，也帮了窦静一把，更何况屯田对自己也有莫大的好处，一举三得。
已经快抵达长安的李善还不知道，有个不要脸的正准备借自己这股东风呢。

第四百九十四章 觐见（上）
去年七月启程赴任，今岁二月回京，大半年的光景眨眼而过，驻足桥头，脚下的河水潺潺而过，李善平静的眺望对岸，灞桥边依旧杨柳依依，张文瓘在信中提及，于此折柳送别已经成了惯例。
犹记得去年启程之时，自己下定决心，要杀出一条血路，要让裴世矩那只老狐狸打落牙往肚子里咽。
几番周旋，几番遇险，终至今日。
和上次从山东回京不同，如今的李善已经有了足够重的分量，掌代州总管府，天下封疆大吏中能排进前三，改旗易帜后出塞大败突厥，还有传奇的雪夜追击，都将这个名字的分量推向高峰。
张文瓘甚至在信中提及，朝中甚至有人惋惜李善迟生几年，必能光芒更盛……呃，李善也比较惋惜，所谓时也命也，若是提前十年，说不定自己真有心思一争天下。
“郎君，杜晓回来了。”
亲卫的提醒让李善目光一凝，对岸数骑正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三个多时辰前遣派入城的杜晓。
看杜晓用力点头，李善轻轻挥了挥马鞭，趋马过桥，原本张文瓘、王仁表、房遗直、杨思谊等友人约定来迎，但李善拒绝了，回京第一件事，必须即刻觐见，除了平阳公主之外，不能与任何势力有牵扯。
就连家都不能回，毕竟凌敬是天策府属官，想到这儿，李善侧头看了眼岔路，那是通往日月潭的路。
百余骑兵进了长安城，一路疾驰到朱雀门外。
李善翻身下马，正要丢开马鞭，想了想后大步往回走，操起鞭子又给欲谷设来了几下，笑道：“此后再无相见之日，临别所赠，无需相谢了。”
欲谷设脸上横竖着无数道新旧鞭痕，嘴巴被死死堵着，双目喷火咬着牙死死盯着李善……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即使自己能生还草原，但如此大败，声名尽丧，再无可能上位了。
丢下马鞭，李善疾步走到朱雀门边，行礼道：“拜见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哼了声却没说话。
李善笑了笑，“小弟拜见三姐。”
平阳公主这才拍了拍李善的肩膀，“走吧，在临湖殿。”
“临湖殿？”
“早朝在太极殿，重臣议事在两仪殿，闲暇之时父亲多盘桓临湖殿。”平阳公主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李善，“此次出塞，未受伤吧？”
“哎……”李善一声长叹，“被重重包围，槊尖未染血也就罢了，就连突厥人都没见到几个……杜晓他们举着盾牌围的严严实实。”
平阳公主忍不住笑了，“以你的骑术……”
“三姐，需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那过些时日在禁苑试一试。”
李善目光闪烁，这句话暗藏深意，平阳公主这是建议自己回朝啊。
的确，平阳公主就是这么想的，在她看来，李善去年出京很大程度上是不希望卷入夺嫡事，但谁想得到李善在代州搅动风云，战功累累成了最大赢家，甚至手掌代州总管府，麾下大军近万。
在这种局势下，继续留在代州，以李善的分量，更会被太子、秦王竭力拉拢……还不如弃职回京，有自己护着，怎么也不会被卷进去。
李善笑着将话题转移开，关于这件事，他还没有考虑好……一方面要考虑自己在代州的布局，另一方面也要考虑李世民的意见。
前面就是临湖殿了，李善扭了扭脖子，觉得有点阴气森森……虽然今日阳光明媚。
侧头瞄了眼，南侧和东侧都有小片的树林……是哪棵树勾倒了李二，差点被反杀呢？
李善跟着平阳公主入殿，脑海中还在想着那些稀奇古怪的细节……如果史书上描绘的没错，那齐王李元吉简直就是个傻子啊！
这么好的机会，居然想着用弓弦勒死李二！
直接用箭尖刺进李二的胸膛，那就万事大吉了嘛！
勒死人那多慢啊！
那时候李建成已经嗝屁，李二也死了……只要李元吉能逃得掉，那就铁铁能入主东宫啊！
抬头看见李渊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李善拜倒在地，“臣李善拜见陛下。”
李渊大笑着亲自挽起李善，亲热的搂着肩膀，“平阳屡屡埋怨，不该让你赴险，当日你自许未来栋梁，需历经磨砺，如今看来，已堪大用！”
“三姐亲厚，陛下爱重，臣铭刻在心。”李善笑道：“多番历险，费力筹谋，好歹没有辜负陛下厚望。”
“何止没有辜负？”李渊摇摇头，点了点李善，“此非议事，如何称呼？”
李善后退一步，再行礼道：“侄儿拜见伯父。”
“好好好。”李渊欣赏的看着李善，上下打量一番，“多了些风霜之色，更显气概。”
三人坐定，李渊细细问起雁门大捷，李善一一作答。
“如此说来，雁门大捷，虽非怀仁亲身指挥，但却是怀仁筹谋。”李渊点点头，“此等大功，必然封赏……但当日怀仁为何亲自出塞？”
“不错。”平阳公主接口道：“虽然赴任将校未至，但苏定方已经到任。”
“就是那个怀仁亲卫出身，西征斩将夺旗，生擒可汗的？”
“不错，此人勇力绝伦，更兼精于兵法。”
李善叹了口气，“无奈之举……突厥兵劫掠数千百姓于关前，肆意杀戮，甚至手持幼童，父母不上前者，便掷子投地，其状惨不忍睹。”
“侄儿愤然，却不敢因怒兴兵，筹谋秘调刘世让回援，尚需时日，守军士气被夺，若不亲自上阵，士气难振。”
李渊微微点头，“怀仁便是因此不肯纵敌逃生，连夜追击？”
戏肉到了……李善突然起身，郑重其事的拜倒在地，“欺瞒君主，乃是大罪，此臣之过，不愿辩解。”
“但中书崔舍人、元普、刘世让等均不知内情，皆臣一人之过。”
刚才还其乐融融，一转眼就自承欺瞒君主……李渊呆了呆，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女儿。
平阳公主一脸的懵逼……你让杜晓前来打探，特地挑了个父亲单处的时间觐见，就是为了来认罪的？

第四百九十五章 觐见（中）
听到李善自称罪状，李渊的第一反应是，平阳知不知道，第二反应是，难道刘世让真的降了突厥？
平阳公主一脸懵逼的表情显示了她完全不知情，而李善接下来的几句话让李渊也神情恍惚，同样一脸懵逼。
“结社率？”李渊挥手打断李善的讲述，“当时结社率率军在马邑对峙苑君璋所部，所以你才敢连夜追击欲谷设？”
“是。”
李渊眨眨眼，所以暗通突厥的不是刘世让，而是你？
平阳公主眉头大皱，轻喝道：“别卖关子了，到底如何，快些说！”
“平阳，别急。”李渊突然想起了什么，“结社率……好像招抚苑君璋，元普提过，此人也在马邑，后来乘乱逃走。”
“私纵敌将，此臣罪一也。”李善现在的人设是……对李渊这位君主毫无保留的忠臣，不惜往自个儿身上泼脏水，“当日袭营，结社率被生擒，逼降苑君璋后，臣在返回雁门关途中，赠其马匹，使其窜回草原。”
“暗通突厥，此臣罪二也。”
“雁门一战，臣勾连结社率，使其率军西移，臣才下定决心，连夜追击，最终生擒欲谷设。”
平阳公主噢了一声，“难怪出塞大胜后还敢连夜追击……”
李渊调整了一下坐姿，在心里复盘了一下雁门战事，突然道：“从头到尾，细述一遍。”
“那就要从马邑招抚苑君璋时候说起了。”
“起来，坐着说。”李渊笑骂道：“好大的胆子，勾结突厥，私纵敌将，晋爵就不用想了！”
“父亲！”平阳公主不满道：“怀仁自承罪责，尚未确凿，但大败突厥，生擒欲谷设，如此大功，竟然无封赏？”
李渊朝起身的李善努努下巴，“怀仁觉得呢？”
李善干笑两声，“伯父，三姐……不如功过相抵？”
“那倒要听听你到底有何罪责！”平阳公主哼了声，“此议军国大事，不可以私叙之。”
“是是，陛下。”李善咳嗽两声，将马邑十日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其间还添油加醋了一番……说不得还使上些说书人的手段。
李渊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感慨两句，听到最后，嘴巴都歪了，“你和郁射设兄弟相称，黄昏辞别，夜间就斩其头颅？”
“即使一见如故，但总归份属敌国。”李善一摊手，“郁射设多次引兵寇河东、灵州两地，手染大唐臣民鲜血。”
李渊思索片刻后，问：“那为何放回结社率？”
“伯父，侄儿赴任代县，此地与朔州接壤，频遭侵袭，不久又失马邑……”李善换了个称呼，“今岁突厥必然来袭，所以侄儿想打探些突厥内情。”
“噢噢。”李渊有点明白了，“所以你留下结社率审问？”
李善摸了摸鼻子，不自然的呐呐道：“是问了郁射设……此其臣罪三也。”
“问了郁射设？”李渊无语了，你和人家称兄道弟，还打探情报，事后一刀杀了，用其头颅逼的苑君璋全军投唐……谁有你这种兄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平阳公主关注的是后一句话，“此有何罪？”
“小弟打探突厥内情，郁射设、结社率自然也想打探我朝内情……”李善苦笑道：“泄朝中事……”
说到这儿，平阳公主已经完全糊涂了，但李渊这种旧历宦海，而且长期与突厥来往的老狐狸却从中寻找到了蛛丝马迹。
“郁射设是处罗可汗幼子，结社率是始毕可汗幼子，如今的突利可汗胞弟……”李渊喃喃自语，片刻后眉头一挑，“怀仁欲引突厥内乱？”
李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然流露的佩服神色，“伯父明断万里，确是如此。”
“阿史那一族，虽族人众多，但自启民可汗病逝之后，先后有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三兄弟陆续登位，如今颉利可汗掌权，但始毕可汗、处罗可汗子嗣依旧颇有权势，掌控部落极多。”
“其中以始毕可汗之子阿史那&#183;什钵苾势力最强，颉利可汗不得不封其为突利可汗，两人之争由来已久。”
“郁射设即阿史那&#183;摸末，其兄长便是山东一战突厥主将阿史那&#183;社尔，兄弟二人分侍突利可汗、颉利可汗。”
“而阿史那&#183;结社率为突利可汗胞弟，阿史那&#183;欲谷设为颉利可汗独子，此二人立场不问即知。”
“郁射设乃处罗可汗幼子，分的部落最多，在阿史那一族中部落仅次于两位可汗，其身死马邑，结社率第一时间赶回五原郡告知……”
李渊拍案道：“突利可汗必然收拢郁射设旧部！”
“不错，而颉利可汗失了先机，却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突利可汗实力大涨。”李善点头道：“去年十二月，五原郡大乱，两位可汗麾下部落数度开战，已然势不两立。”
李渊起身踱了几步，脸上喜色浮现，突然停下脚步，笑道：“难怪郁射设身死马邑，苑君璋即刻来投！”
平阳公主到现在还有些懵逼，“父亲？”
“处罗可汗幼子死于马邑，苑君璋难保自身，更可能卷入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之间……”李渊点了点李善，“怀仁，可是如此？”
“陛下说的是。”李善笑道：“当夜，臣断言，君投突厥，受人驱使，生死难料，受陛下招抚，高官厚禄，余生无忧。”
听到这样的解释，平阳公主更是不明白了，“如此说来，怀仁自承罪责……”
“一语而乱敌国，此为大功，何以罪之？！”李渊大笑道：“怀仁这是自夸功勋，生怕少了封赏吧？”
但很快，李渊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看见李善一脸的尴尬。
“陛下……”李善小心翼翼的说：“臣从郁射设、结社率那打探突厥内情，才最终下定决心斩郁射设……但当日他们也询问我朝内情……”
平阳公主觉得到了关键时候，“你说了什么？”
李善干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当日郁射设感慨五原郡之乱，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相争……小弟也感慨良多，长安也好不到哪儿去。”
“泄露朝中秘事，臣实有大罪！”
李渊和平阳公主这对父女对视了眼，都听懂了这句话，李善这是将太子、秦王夺嫡事说给突厥听了……但这种事算得上朝中秘事吗？
长安城内，大街上随便抓个平民百姓，估摸着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六七呢。
李善又退了半步，“为消除郁射设、结社率戒心，臣私下许诺呈报陛下，许突利可汗与我朝结盟。”
李渊眼珠子都瞪圆了，“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觐见（下）
从李善自承罪责开始，李渊的情绪就起伏不定，随着前者的讲述或若有所思，或欣喜若狂，或黯然神伤。
听到“答应了”这三个字后，李渊噗通一下坐回到榻上，双目失神，喃喃道：“居然答应了……居然答应了！”
自晋阳起兵开始，李渊就暗中与突厥结盟，甚至还以臣属自居，等到李唐一统天下之势已成，突厥数度侵袭，李渊不得已重金贿之，以兵拒之……但控弦数十万的突厥始终是笼罩在李渊头顶的乌云，随时都可能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如今川蜀叛乱已平，江淮战事已定，天下终于得到初步的统一，李渊渐渐开始将目标转移到了突厥身上……身为开国君主，怎么可能一直忍气吞声？
但这几年来，突厥和李唐每年都要开战，双方基本没什么来往，所以李渊对突厥内部的局势并不十分清晰……在知道李善打探出，而且引得突利可汗与颉利可汗开战之后，登时欣喜若狂。
这是可以利用的。
如果能与突利可汗结盟，那对于李唐来说，用兵的目标，驻兵的地点，太多的方面都能得到调整……往好的方向发展。
一句话，当年裴世矩语裂突厥，如果李善能引得突利可汗与李唐结盟，即使不能分裂DTZ，也必然导致突厥内部长期陷入纷乱……唐朝这边，或能刻意用兵，或可休养生息。
李善的身影在面前晃来晃去，李渊觉得有点眼花……如果没答应也就算了了，但人家都答应了，你还要杀了郁射设？！
突利可汗虽然被你挑动得与颉利可汗开战，但结盟一事……就算是泡汤了，这如何不让李渊痛心疾首呢？
平阳公主偷瞥了眼李渊的神色，转头喝问到：“郁射设都替突利可汗答应与我朝结盟，那还杀他作甚？！”
“难道招抚苑君璋事败，陛下会问罪你区区代县令吗？”
李善苦笑道：“三姐……”
“此等大事，不禀明朝中，妄自决断，坏军国大事，的确身怀大罪！”平阳公主打断道：“更隐藏至今，其心可诛！”
“三姐……”李善觉得好冤枉啊。
“闭嘴！”平阳公主看向失神的李渊，“父亲，此等大罪，当……”
顿了顿，李渊嗤笑道：“难道下狱问罪？”
“下狱问罪……是不是太过了点？”平阳公主知道父亲看穿了，尴尬笑笑，“不如罢官削职，令其闭门思过？”
“陛下……”
“闭嘴！”平阳公主第二次呵斥，骂道：“不论军国大事，那郁射设与你一见如故，结交为友，你居然返身斩其首级，堪称不义！”
“平阳……”回过神来的李渊觉得女儿有点过分了，“小小年纪，欲揽功……毕竟斩杀敌将，如何称得上不义？”
李善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慌慌忙忙解释道：“陛下，当日臣许诺结盟事，但可没许诺不杀他啊！”
李渊和平阳公主都无语了，你这理由找的……要是九泉之下的郁射设知道，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掐死你啊！
看场面安静下来，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笑道：“陛下……”
“闭嘴！”
第三次了……平阳公主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骂道：“你是不是傻啊！”
“既然人都杀了，结盟必然不成，还拿出来说什么？！”
李渊有些无奈，用力咳嗽两声，这种话在我面前说……好像不太好吧？
“还自承罪责！”平阳公主骂道：“是怕自己升官晋爵太速，还是恃宠而骄，以为陛下真的不会问罪？！”
李渊嘴巴都歪了，的确，还真不能问罪……因为没理由问罪啊！
人家一个代县令冒险去马邑招抚苑君璋，被突厥阻拦后，冒险留在马邑打探突厥内情，之后又冒险雪夜袭营，一举翻盘……结盟事不成，却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李渊在心里琢磨，不过此次不成，未必没有下次，突利可汗有这份心思，那就有机会……
正想着呢，李渊耳边传来李善终于忍耐不住的喊声。
“陛下，结社率亲至代县传信，突利可汗决意与我朝拟定盟约！”
“咳咳咳咳咳咳……”李渊一口气没提上来，咳的撕心裂肺的，好一会儿才举起颤颤巍巍的手，“适才为何不说？！”
“自恃有功，就敢如此戏耍朕？！”
李渊面目狰狞，“以为朕舍不得封赏，还是以为朕舍不得问罪？！”
“三姐呵斥臣闭嘴”李善委屈的说：“还是三次……”
平阳公主脸都黑了，弄了半天……小丑是我？
“若突利可汗不欲结盟……”李善用一种你们好傻的眼神打量着……不敢看李渊，只好盯着平阳公主了，“那小弟怎么敢连夜追击欲谷设呢？”
平阳公主深吸了口气，只是觉得脚痒痒的，真想一脚踹下去。
顿了顿，李善才看向李渊，“最早是臣在马邑与郁射设、结社率商议此事……他们也知晓，臣受陛下信重，被陛下视为子侄……”
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插嘴道：“那就是狐假虎威……与突利可汗结盟，为军国大事，此等大功，怀仁次之，当以父亲为首。”
呃，这话不能说错，要不是李善的身份特殊，郁射设、结社率也不会与他商议结盟这等大事。
但随即，李善就一钉子敲了下去，“确实如此，臣为一己私欲，险坏军国大事，幸得陛下爱重，突利可汗才会遣使而来，全赖陛下神威……”
“好了！”李渊哼了声，没好气道：“不会少了给你的赏赐！”
“臣不敢居功。”李善这句话出自肺腑。
平阳公主眯着眼打量着李善，她虽然不知道这厮在耍什么鬼把戏，但从先遣派杜晓报信，特地选在陛下独处的时候觐见……肯定是有成算的。
“结社率何在？”
“结社率假借商队入塞，在代县与臣商议，随后返回云州。”李善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半步，从怀中取出信件遥遥呈上。
李渊只看了两眼，神色闪烁不定，半响后抬起头看向平阳公主，温和的笑道：“适才怀仁自承罪责有三？”
“一罪暗通突厥，二罪私纵敌将，三罪泄朝中秘事。”
“暗通突厥乃无稽之谈，私纵敌将实为挑动突厥内乱，更是有功。”李渊笑呵呵的对李善说：“但泄朝中秘事，证据确凿，辩无可辩！”
泄朝中秘事？
是指大兄和二弟夺嫡吗？
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平阳公主凑过去看了眼，然后向李善投去同情的视线……难怪七拐八拐的，突利可汗居然要和二弟结拜！

第四百九十七章 馊主意
招招手。
李善毫不犹豫的往前……踏了半步。
再招招手。
李善干笑着往前……又踏了半步。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李渊肯定不知道这句话，但肯定懂这个意思，他随手操起手边的玉如意，一个箭步过去，抽在李善的肩膀上。
“伯父饶命，伯父饶命……”李善不敢闪躲，双手挡在脸上，“三姐，三姐……”
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想这厮脑子真够好使的，“伯父”、“陛下”两个称呼切换自如。
李渊显然也听得出来，喊伯父饶命而不是陛下恕罪，李善是刻意将事情局限在下面，而不摆在明面上。
但实在这口气忍不下来，李渊又下手砸了几下才住手，骂道：“小小年纪，让你去代县历练一二，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李善委屈的说：“侄儿奉命于代县组建伤兵营，奉命招抚苑君璋，奉命……”
“住嘴！”平阳公主向来寡言，对人少有暖色，但也极少训斥，“这等大事，既然都杀了郁射设，此次干脆将结社率一并斩杀……”
李善毫无来由的打了个嗝，“三姐，这不好吧？”
“杀了结社率，结盟事自然罢了，突利可汗不会旧事重提，一应罪责都被掩盖，哪里不好？”平阳公主叹道：“看似颇有手段，又有城府，但实则……此为长于谋国，拙于谋身！”
李渊一直沉默的听着女儿看似训斥实则开脱的话，但听到最后不禁脸色微变，重复道：“长于谋国，拙于谋身……”
从李唐一朝的角度来说，与突利可汗达成盟约，毫无疑问是有极大好处的，但让李世民和突利可汗结拜为兄弟……这件事夹杂着无穷的难明意味。
可以理解为突利可汗自恃勇武，李唐宗室唯有秦王李世民堪为兄弟。
也可以理解为突利可汗认为，李世民手掌大军，日后将是与自己制衡颉利可汗最重要的人物。
还可以理解为突利可汗觉得，夺嫡之争的胜利者必然是李世民，所以要和下一代唐皇签订盟约。
但不管怎么理解，李渊都很难处理……很难处理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这对兄弟之间的关系。
本就这么紧张了，如果李世民真的和突利可汗结拜为兄弟，那东宫的威望……差不多就没什么威望了！
在这种情况下，李善的处境……就算此前他两边不靠，但这件事之后，谁都会将其视为李世民的人，东宫那边必定恨之入骨。
李善再想左右逢源，再想游离在漩涡之外，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平阳公主才说出“长于谋国，拙于谋身”这样的点评。
李渊沉吟片刻后，转头看向平阳，“怀仁今日何时抵达长安？”
“女儿身边杜晓前来报信，怀仁一直在灞桥边等候。”平阳公主干脆利索的回答道：“说有私事禀报父亲，却没想到是这等事。”
意思很明显，李善抵达长安第一件事就是觐见，并没有和其他人接触过。
李善可怜巴巴的看向李渊，眼神中满是无助、希翼……这件事他的确没有提前通过凌敬告知李世民，所以完全不怕。
李渊揉着眉心，“此事既然是怀仁一手操持，那你说如何处置。”
“陛下，臣适才……功过相抵？”
“自然功过相抵！”李渊嗤笑道：“而且在二郎那还赚了个大人情呢！”
在李世民那边赚了个人情……就等于把东宫得罪死了。
“伯父，当日请求外放，赴任代县，就是为了……”
“说！”李渊心里叹了口气，他也知道李善去年请求外放，很大程度就在于东宫、秦王府几番招揽怀柔，也知道李善这次是无妄之灾，谁想得到突利可汗这么毒。
但这个难题是明明白白摆在李渊面前的……一个不好，夺嫡之争很可能就会彻底爆发，从而引发李唐内乱。
李善正色道：“臣蒙陛下信重，北赴代州，勉力操持，薄有微功，但毕竟年少，尚未加冠，执掌代州总管府，实在难担重任，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现在想甩手？”李渊骂道：“若是如此，朕即刻下诏，代州长史李怀仁密通突利可汗，使秦王与突利可汗结拜兄弟，签订盟约！”
李善脸都绿了，转头看向平阳公主，“三姐……”
“平阳觉得如何？”
“此等事，自有父亲决断。”平阳公主平静的说：“女儿听闻怀仁亲自领兵出塞，大败突厥，想必历经数年，骑射已精，稍后当在禁苑一试。”
李渊点点头，“多加操练。”
“女儿遵命。”
李善眼射幽怨，刚才都说了……从头到尾都被亲卫围在中间，压根就没和突厥面对面，你还要试什么？
看李渊陷入沉思，李善小心翼翼的说：“陛下，未必就要如突利可汗所言吧？”
李渊微微颔首，这是肯定的，让二郎和突利可汗结拜，这已经被李渊舍弃，绝不可能，但以什么样的方式代替呢？
李善继续说：“陛下……”
“嗯？”李渊听李善没说下去，抬头看了眼，这厮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
李渊瞳孔微缩，顺手操起玉如意，“好大的胆子！”
一旁的平阳公主都无语了，的确，这是个好办法……突利可汗何等人物，区区秦王有什么资格与其结拜为兄弟，陛下身为唐皇，乃九五之尊，才有这个资格！
看着女儿将李善拖走，李渊才丢下玉如意，骂了几句脏话，突利可汗今年才二十出头，朕多少岁了？
当年朕和始毕可汗称兄道弟，现在与其儿子结拜为兄弟？
这厮出的什么馊主意！
一个时辰后，疲惫的李善出现在承天门大街上，被平阳公主好生蹂躏了一番，身上还带着土迹呢。
“怀仁回朝了。”陈叔达笑道：“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尽显北地豪迈。”
“多谢陈国公赞誉。”
李善正要多寒暄几句，刚刚从太极宫出来路过的中书令杨恭仁打断道：“适才陛下诏令……”
顿了顿，杨恭仁面色古怪的说：“代州长史李善苛待突厥使者，罚俸三年。”

第四百九十八章 归家
罚俸三年？
就力度而言，不痛不痒，谁都不靠着那些俸禄吃饭穿衣，更何况长安上层都知道，代州霞市虽然初设还没半载，而且相对来说比较狭窄，但很繁华……虽然名义上有马引，但李善在其中肯定是大赚特赚的。
但这是李善入仕以来，陛下对其的第一次责罚。
去年二月，进士榜放，李善身登榜首，一首《春江花月夜》遍传天下，之后奇迹般的救回了平阳公主，自此之后，李善极得陛下宠信，视为子侄，几乎列为宗室子弟。
此后李善北去代州，屡立功勋，力挽狂澜，逼降苑君璋，生擒欲谷设……如此大功回京，却刚刚觐见完毕就被陛下责罚？
陈叔达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与其关系很不错的杨恭仁微微摇头，后者也不太清楚原因。
李善觉得……可能是李渊找不到什么明面上的借口，才将欲谷设扯出来做幌子。
毕竟这厮被李善抽的……光看脸都看不出是个人了。
承天门外的大街两侧是三省六部，李善略为解释了几句，才知道突厥使者已经抵达了长安，也不知道是准备拿什么赎回欲谷设，他正要离开，眼角余光瞥了了一个人影。
“拜见崔……崔……崔公。”
陈叔达大笑道：“虽在宫城，但不禁私交，怀仁不必如此。”
李善干笑了两声，定了亲还没成婚，这个怎么称呼……他还真不知道呢。
崔信先和两位宰辅寒暄了几句，才走到路旁，“陛下为何责罚？”
崔信身为中书舍人，拟诏是其本职，就是他刚刚拟定李善的责罚诏书。
“半个多月来，每天给欲谷设几顿鞭子而已。”李善随口应付道：“无甚干系。”
崔信盯着李善，缓缓摇头，“绝不止如此，到底出了何事？”
“侄儿也不知晓。”李善一脸的诚恳。
“与闻喜裴氏有关？”
“不至于，不至于。”李善轻笑道：“裴弘大……裴弘大，不会不智于此。”
崔信在心里琢磨了下，低声道：“那某去问问宇文仁人！”
“叔父。”李善苦笑了两声，“勿要打探……”
“你还不说？”
“不能说，叔父也不应该问。”李善先把话头堵死，才低声道：“事关重大……但与小侄干系不大。”
崔信狐疑的打量着李善，他前段时日去过日月潭，与凌敬聊起了李善……一致认为这厮看似不惹事，实际上特别招事！
看看这厮，去了山东，折腾出多大动静！
这次在代州待了大半年，几乎将李唐和突厥之间对峙的局面都改写了，太不安分了！
李善一再保证才得以脱身，崔信也没办法拦着……人家有正儿八经的借口，回京后即刻觐见，尚未拜见母亲。
出了宫城，李善一路疾驰回了日月潭，离开大半年了，庄子依旧保持着哨探、警戒，但之前已经遣派亲卫来报，远远看见，就有村民青壮搬开路障，高声吆喝。
看见为首一个瘸腿的，李善勒住坐骑，笑骂道：“你家那小子不错，砍下五枚突厥首级，回头赏钱田地都有！”
“谢过郎君。”瘸腿的去年也充为亲卫跟着李善去山东，挽着缰绳牵着马，笑道：“此次郎君北上，声名大震，村中好些小子都后悔去年没被郎君挑中呢。”
“庄子里耕田、烧砖也需要人手。”
李善随口应付着，缓缓进庄，放眼望去，屋子基本上是清一色的红砖搭建的，地上要么是红砖铺就，要么是挑了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
到了村西，远远看见杏花林中，粉白艳红，似烟如雾，美不胜收，十几个孩童正在亭子左右嬉戏。
“拜见郎君。”
“郎君回来了！”
李宅周边住的都是门下亲卫的家属，纷纷涌出，一个青壮单膝跪在黑色骏马的边上……李善笑骂了句，从另一侧从容下马，现在他的骑术已经用不着人帮忙了。
大步走进家门，入了正厅，李善郑重双膝跪下，行叩拜大礼，“孩儿拜见母亲。”
“快起来吧。”朱氏亲自扶起儿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皱眉道：“又黑了些。”
朱氏这半年时常受长孙氏的邀请参加各种宴席，特别是元宵节之后，连续接到好几家的邀帖，人人皆道，李怀仁少年英杰，兼姿文武，堪称世间第一流，貌美惜黑。
一旁的朱玮忍不住笑道：“毕竟坊间皆言黑郎君嘛。”
李善在坊间以前被称为“李推敲”，不过也有“黑郎君”的绰号……皮肤黑的人多了，但名望比较高的，如李善这般黑的就少了。
“见过七叔。”
“大郎携功归京，必有封赏。”朱玮捋须笑道：“可能晋升国公？”
李善脸颊鼓了鼓，“此等事，自然是陛下决断。”
别闹了，那封信拿出来，自己能脱身就不容易了……最后怎么解决李善难以揣测，但不管怎么解决，李渊都肯定心里憋着气呢，晋爵国公，估摸着没戏了。
朱玮看了眼朱氏，轻声道：“不过大郎日后不可轻易犯险，马邑袭营，雁门追敌，均大为凶险，大娘子为此日夜心忧。”
大娘子……李善心里差不多能断定朱玮的身份了，这种称呼，往往是亲卫、门客对主家长女的称呼。
考虑到尔朱一族的特殊性，朱玮这些人应该是尔朱族人。
“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李善解释道：“看似两度犯险，实则均有把握，并非贸然行事。”
顿了顿，李善看向朱玮，“稍后还有事……要和七叔详谈。”
朱玮转头看了眼朱氏，笑着寒暄了几句后就出了门。
母子单处，朱氏的第一句话问的是，“周氏和小蛮没怀上吧？”
李善眨眨眼，“没有。”
朱氏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
“母亲？”
朱氏训斥道：“赴任代州，欲行大事，却携美妾俏婢，如此作派！”
“母亲！”李善不服气了，“去年可是母亲您让孩儿……”
“嗯？”
李善呆了呆，俯首道：“孩儿错了。”
“若是弄出个庶长子，为娘都没脸见人！”
没脸见人……自然是没脸见张氏和崔小娘子啊！
李善心那叫一个堵啊，去年自己赴险地，母亲生怕出了事，不仅让周氏跟着，还特地将小蛮塞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说不定还能留个后呢。
现在和清河崔氏定亲了，如果弄出个庶长子，说的小点，那是对不住崔小娘子，说的大点，那是家宅不宁的起源。
李善都不用猜……美妾俏婢，母亲这边肯定不会说的，那自然是崔信那头，估摸着那厮和老婆说了，然后张氏就来问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 舅父
日潭边的小丘上，李善仰望着不远处山腰间，引水渠蜿蜒而下，飞溅起的水花时不时在阳光的映射下绽放出些许的光芒，身后的朱玮笑着讲述这引水渠给庄子带来的好处。
王君昊、朱石头率亲卫们守在山丘之下，临行之前，苏定方特地交代了，不管李善在哪儿，身边必须至少有十名护卫……实在是怕了。
“七叔可知为何挑了此处？”李善打断了朱玮的话，“不过为了避人耳目罢了。”
这是李善的习惯，如果要说些见不得光的事，他往往会特地选在公开的场合，能轻易的排除可能的他人偷听。
“此番出塞大败突厥，代州司马尔朱仲珪随军而战，护卫得力。”李善叹道：“不知舅父与东宫干系有多深？”
朱玮脸色微变，他还没接到尔朱义琛的来信，勉强笑道：“大郎君乃陛下亲卫出身，国朝初建，授上骑都尉。”
上骑都尉是勋官十二转之第六转，相当于正五品，不算高也不算低。
“武德二年，太子征伐祝山海，大郎君在时任左威卫将军桑显和麾下。”朱玮继续道：“武德三年，秦王攻伐洛阳，陛下遣太子出河东，镇守蒲州，以备突厥，大郎君就是那时候出任蒲州司户参军。”
也就是说，尔朱义琛从来都没有在李世民麾下……李善叹了口气，沉默了会儿后道：“理应不是嫡亲舅父吧？”
朱玮哑然无语，半响后才低声道：“你问大娘子吧。”
一听这话，李善就知道自己当时很可能猜对了，尔朱一族在隋唐都有出仕者，在前隋还身居高位，尔朱义琛的父祖爵封国公、郡公，母亲完全没有必要隐瞒身世。
再考虑到母亲年少时就在岭南，出自尔朱荣嫡系的可能性很大……八成是去岭南避祸的。
当年河阴之变受害者的后人，不会将尔朱一族斩尽杀绝，但肯定不肯轻易放过尔朱荣的后人……古人讲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样的仇恨历经数代也未必会消散。
但还有个疑问在李善脑海中盘旋，他盯着朱玮，低声而缓慢道：“舅父依附东宫？”
朱玮愣了下后突然反应过来，嘴唇微颤，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李善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无需告知母亲，亦不得外泄于苏定方、马周和凌公。”
其实李善早就确定了这一点，母亲就算是尔朱荣的直系后裔，但终究是女人，即使身世泄露，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母亲一定有个嫡亲的兄弟。
所以，适才李善问的舅父，问的是嫡亲舅父。
历朝历代，开国之初，往往是政局最为复杂的时刻，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夺嫡，偏偏李渊在这方面犹豫不决，既不肯易储，又不敢随意废弃次子。
在这种诡秘的局势下，那位嫡亲的舅父如何自处……李善实在是头疼，穿越而来，父亲那边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母亲这边身世也颇为诡异，自己运气可真够糟的。
“大郎君在代州……”朱玮试探问：“可曾相认？”
“那是自然。”李善苦笑道：“不过平日称其为仲珪兄。”
朱玮忍俊不禁，“大郎君脾气甚好，此番赴任代州司马，当有所助益。”
“从蒲州司户转代州司马，乃是越阶升迁。”李善饶有兴致的问：“何人举荐？”
看朱玮吞吞吐吐，李善轻笑道：“此等事一打听就知晓了，再不济回了代州还能问大舅。”
“太子中允王珪。”朱玮小声说：“大郎君并不知情。”
李善有些惊讶，自从他察觉朱玮背后有东宫背景后，他就一直警惕，倒不是警惕于朱玮本人，而是提醒自己要小心一些。
再到隐隐猜测出母亲这个“朱”很可能是从“尔朱”转来的，李善一直没有刻意去打探，所以至今为止，他仍然不知道朱玮背后到底是谁？
或者准确的来说，李善还不知道自己那位嫡亲舅父是谁？
是不是姓尔朱，或者姓朱都很难说。
但今天可以确定，此人在东宫中分量不轻，即使官位不著，也应该是太子心腹……不然很难影响到被公认为太子第一幕僚的王珪。
这些事暂且不急，李善在心里想，只要李世民能上位，其实问题不大……历史上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杀尽了李建成、李元吉所有的儿子，但没有杀其妻妾女儿，甚至于东宫、齐王府中，还出了不少贞观年间的名臣将才。
“暗仓存粮还有多少？”
“不多了。”朱玮想了想，“从去年十月起，一直输代州，至今还有十之三四。”
去年李善筹设霞市马引，最早一批送粮草到代县换取马引的就是朱氏族人，用的就是暗仓的粮食。
“今年五月冬麦收割后，继续购粮。”李善低声嘱咐，“只要还有钱，就一直收。”
“但要分遣信得过的人手，去关内、河东、陇西各地购粮，不得引得粮价飞涨。”
朱玮诧异道：“要那么多粮食作甚？”
去年李渊下诏禁酒，关内、京兆粮价就开始下调，而日月潭这边，东山酒楼、砖厂都收益颇丰，而且是源源不断，更何况代州那边还有霞市，收益更多……大头李善是送给了李渊，但小头肯定是要留着的。
你全心全意只考虑国家而不考虑小家，这就是原罪。
所以，仅仅三年前只能勉强度日的庄子，现在富裕的很……如果继续购粮，而且是一直收购，这个数目相当的恐怖。
李善没解释什么，只提醒了几句，购粮储存不是买来往山洞里一丢就可以的，需要专人去打理，而且购粮过程最好不要惹人注意。
以李善如今的地位来说，储存太多粮食其实没什么必要，但他心里有着隐忧。
已经是武德七年了，李善记得武德一朝一共也没超过十年，接下来的两三年内，突厥的侵袭不会停止，关内、京兆缺粮会时有发生。
最重要的是，如果没记错，原时空中李世民登基称帝后，很快就发生了大规模的蝗灾，具体位置……李善记得李世民在禁苑中表演了一出口吞蝗虫的戏码，那说明京兆肯定是在蝗灾范围之内的。
所以，存粮很有必要。

第五百章 浮想联翩
李善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猜测，前年从山东回京，他曾经考虑过，太子李建成因为没能揽下擒杀刘黑闼平定山东的战功，东宫和秦王府之间的矛盾很可能会很快激化，导致夺嫡之争提前落幕……或许还会有玄武门之变，或许是以其他的方式。
但这次回京，李善觉得，如果真的有玄武门之变，很可能会推迟。
历史上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内外都有因，外有突厥屡屡侵袭河东、关内道，内有太子、齐王咄咄相逼，齐王得李渊默许，擅调天策府将领秦琼、尉迟恭，预备领军出征。
正如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所言，若李世民不奋力一搏，不仅大业难成，李唐一朝都有倾覆之危。
可以说，在确定无法通过正常的方式入主东宫之后，李世民是因为突厥、太子齐王双方的威逼，才决定掀桌子的。
而如今，虽然不记得具体的细节，但李善可以确定，这一世，突厥对李唐施加的压力，很可能会比原时空弱很多。
比如这一世，如果今年突厥不能大举攻入河东，李世民就很难有机会出镇河东……而历史上，李世民这时候都已经被东宫逼到死角，李渊甚至当面斥责，要不是正好突厥来袭，说不定李世民会提前兵变夺位。
但总不能放开雁门关，任由突厥侵入河东吧？
这样一来，李善在代州这大半年的努力算什么呢？
所以，李善做出这个符合逻辑，但并没有太多把握的判断，如果这一世还有类似玄武门之变的兵变，时间点很可能在原时空的玄武门之变后面。
这样一来，提前储备粮食，就很有必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
目送朱玮匆匆离去，李善在村西来回转了会儿，看中了一块还算平坦的土地……他有意重建李宅。
虽然不管是崔信还是母亲都希望李善成亲后住在延寿坊那栋大宅，但在李世民上位之前，李善还是希望住在城外……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扇起的风暴越来越大，李善甚至都不能确定，如果还有玄武门之变，发动者会不会还是李世民。
但如此一来，庄子里的李宅就不够大了，张文瓘在信中提过这件事，到时候崔小娘子的陪嫁中，光是奴仆就是数百户之多，绝大部分肯定是要住在日月潭的。
在心里大致构思了会儿，见亲卫已经采买来了祭品，李善亲自带着祭品，去阵亡亲卫家中一一拜祭。
去年随李善北上百余亲卫，朱氏族人六十人，再从齐老三、苏定方以及当年定居在日月潭的难民各处挑选六十人。
大半年下来，一共只有七人阵亡，比例比前年在山东要低的多，当然了，在山东是一路被追杀，而在代州，绝大部分时间李善都安坐塞内。
阵亡的七人中，四个是阵亡在雪夜袭营一战中，都是破营时落马，被马蹄踩踏而亡，另三个是雁门关外一战阵亡。
七户人家虽然哀伤，但也恭谨，这些年征战连年，既然上了战场，难免……更何况李善向来待下恩重，抚恤、授田都不缺。
各种事都安排妥当，李善有点疲惫，后悔没将马周那厮带回来，这种事向来都是马周负责的……但转念一想，算了，还是让马周和常何厮混吧。
据说在马周刻意亲近之下，两人交情日深，都能抵足而眠了。
“这次回京能有几日？”
“那要看陛下的意思。”李善在心里苦笑，“本以为回京受赏……”
正在调茶的朱氏停下了手，“难道不是？”
李善哼哼唧唧了几声没正面回答，心想李渊恨不得给自己两拳一脚的，还封赏呢！
什么时候离京，估摸着要看李渊如何解决与突利可汗结盟一事，自己已经将通信渠道、人手全都交上去了……就看李渊怎么想。
“今日回京，明日先去李家拜会。”朱氏将调好的茶端来，“与崔家定亲，乃是德谋之母做媒。”
“孩儿知晓轻重。”李善点点头，“即使无定亲一事，德谋兄接任代县令，又随孩儿出塞一战，逐敌百里直至马邑，也理应先拜会。”
“嗯？”
李善咽了口唾沫，端起茶盏抿了口，眉头大展，“母亲手艺愈发好了！”
朱氏哼了声，“崔家小娘亦擅烹茶。”
李善干笑两声，心想自己要不要提前把炒青弄出来……前世农村他也见过农家制茶，不过没上过手，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出来。
母子俩坐在偏厅叙话，时而说起雁门战事，时而说起与崔氏定亲的细节，朱氏正准备将延寿坊的宅子重整一遍，还特地提到了隔壁邻居帮了大忙，弄来了不少少见的巨木。
“应国公啊。”李善的笑容有些僵硬，“他与前朝观王杨雄乃是密友，以商贾事起家，据说最早就是做木材的……”
“不错，其妻即观王侄女。”朱氏笑着说：“杨家姐姐三番两次递了帖子，邀为娘登门，她怀了身孕，那日元宵在东山寺下山时候险些滑倒，应国公不许其再出门了。”
“怀了身孕？”李善表情更是古怪，“不知应国公可有子嗣？”
朱氏有些奇怪儿子为什么对此感兴趣，想了想说：“杨家姐姐乃是继妻，前任生二子，杨家姐姐生二女，这一胎若能弄璋……”
好吧，可以确定了，肚子里那个就是千古唯一的女帝武则天了，李善在心里琢磨这位历史上自取名曌，也不知道本名是什么。
李善一时间浮想联翩，想着以后是邻居，说不定可以从小调教，这一世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女皇了！
算算年纪，如果是今年出生，比自己小二十岁左右，十四五岁……那时候自己三十四五，正值壮年啊！
三十四五岁的开国功勋，纳个家道中落的小娘子为妾，应该问题不大吧？
那么多穿越者前辈都能呢！
再说了，记得没多久武士彟病逝，武家二子将杨氏母女扫地出门。
李善突然又想起武则天好像有个很风流的姐姐，还生了个花容月貌的女儿，最终都便宜了李治，这一世……
脏啊，果然是脏唐啊！
李善满心的鄙夷，自己一定要阻止李治那厮！
正在算李治现在出生了没有，外间亲卫传报，“郎君，凌公回来了。”

第五百零一章 密谈
昏暗的烛火的映射下，两个人影在窗边交头接耳，屋外二十步外，七八名亲卫持刀而立。
听李善将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凌敬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的确不能提前告知秦王，一旦事泄，你必为众矢之的。”
李善苦笑道：“但今日已然觐见，和盘托出，还请凌伯明日告知殿下。”
“与突利可汗结拜……”凌敬目光闪烁，捋须道：“怀仁如何想？”
李善的回答干脆利索，“东宫必然不许，圣人亦必然不许，秦王殿下在军中威望不做二人之想，无需此等事加重权威。”
凌敬点头赞同，补充道：“就算以此事削弱东宫威望，也要等尘埃落地。”
李善有点不安，低声问：“殿下不会有所介意吧？”
“不会。”凌敬右手缓缓在案上摩挲，笑道：“老夫遍观数年战事，秦王殿下绝非仅仅勇往直前，趋马冲阵而已，此乃帅才，急缓之间，颇有分寸。”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这个比喻……凌敬有点脸黑，话锋一转，“你怎么就揽下这等事！”
李善委屈道：“某也不想啊……但结社率都潜入代县了，若是某不肯，说不得会找到其他人，如今代县内什么人都有。”
突利可汗既然下定与李唐结盟的决心，李善哪里拦得住，而且他是穿越者，知道结盟一事是必然的，若是拦着……万一突利可汗找到张公瑾或者薛万彻那边怎么办？
凌敬也觉得头痛，“陛下会如何处置……”
“嘿嘿……”李善随口道：“若是陛下年岁稍小，或者突利可汗年岁稍长，干脆陛下出面。”
凌敬嗤之以鼻，想了想，低声问：“突厥今岁可能寇河东？”
李善狐疑的打量着面前的老者，似笑非笑道：“此为殿下所询。”
凌敬没有理睬李善的疑问，径直道：“若突厥难寇河东，朝局安稳，殿下难出京兆，便如困于笼中的猛虎……”
“所以殿下欲弃马邑？”李善的神色有些冷，“或再弃雁门关？”
“前年初见，便知你心思颇深，惯以恶视人。”凌敬嗤笑道：“若秦王殿下有如此心思，天策府如许多人杰，何必追随骥尾？”
李善神色松了松，试探道：“必然是长孙辅机。”
凌敬怔了怔，他早就察觉到这其中的古怪之处。
去年初凌敬抵达长安，还没有入天策府的时候，就发现李善对秦王麾下的几位心腹谋士都有着极深入的了解……而且绝不是道听途说的那种。
秦王幕僚中，房玄龄、杜如晦堪称左膀右臂，但李善却准确的点出了长孙无忌……的确，询问河东是否安稳，突厥可能寇河东，就是长孙无忌私下询问凌敬的。
李善笑了笑没追问什么，其实这逻辑很通畅，房玄龄、杜如晦等谋士难以接受太子登基的结果，那是因为他们和李世民的君臣相济，是因为他们有着建功立业之心。
但长孙无忌不同，一旦太子登基，当年本就被洛阳本家扫地出门的他和秦王妃……下场堪忧，只怕性命都难以保全。
“数度大捷，收复马邑，于国实有大功，若是代州在你手中，自然无碍。”凌敬叹道：“但殿下提及，陛下应不会授你代州总管。”
片刻后，李善幽幽的声音响起，“而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乃是殿下当年旧部，虽未被视为秦王一脉，但亦颇有渊源。”
李世民希望通过正常的方式入主东宫，而长孙无忌是不忌惮以任何方式将李世民推上皇位的，不管是一场宫变或者一场兵变……长孙无忌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偏偏李道宗是李世民的旧部，所以，长孙无忌担忧的是，圣人李渊有可能将代州总管这个职位授给东宫门下。
他日一旦事变，秦王一脉不管是召任城王入关中，还是逃向河东企图东山再起……如果代州总管是东宫的人，很可能会制衡任城王。
凌敬不多的几句话，勾勒出大致的局势，低声道：“辅机所虑，亦有可能。”
“代州总管……”李善喃喃道：“辖四州之地，直面突厥，手掌重兵，坐拥雄关，非方面大将不能为之，东宫有此等人杰？”
“如管国公任瑰，功勋卓著，此次平定江淮战乱亦有战功。”凌敬如数家珍的连续报出几个名字……呃，大都李善都不知道，历史上的隐太子李建成的心腹爱将，在贞观年间还名声赫赫的除了薛万彻，其他的李善都不记得。
“天策府这边呢？”
“那就多了。”凌敬笑道：“天策府内，多有才高之士……如亦在江淮战乱立功的李世绩。”
李善没吭声，李世绩的能力是没有问题的，历史上李世民曾经赞其擅守边，但想出任代州总管一职，除了能力之外，还要考虑到政治派系、资历、以及爵位、名望。
从各个方面来说，李世绩都比不上任瑰……而且这位早在隋文帝在位期间就投靠李渊，交情甚笃，当年李渊赴边，子嗣都是托付给任瑰照看。
倒是有个人选很符合标准……而且一定能压得下任瑰。
李善在心里琢磨要不要先让凌敬和李世民通通气。
“李药师？”凌敬眉头一皱，“此人向来不涉夺嫡事，爵封县公……乃江淮战事副帅，倒是适合，但陇西李氏丹阳房，李客师、李乾佑分侍秦王、齐王……”
“凌伯先问问殿下吧。”
凌敬点头应下，最重要的事说完，他开始询问代州军政各个方面的细节，李善毕竟是新手，手下除了马周也没其他的人，登时将各种难题摆出来一一询问。
刚开始还是有问有答，但很快凌敬就沉默下来了，如今的代州……在李善的治下，隐隐和其他州府有着很多细节上的差异，这让凌敬有点无可适从。
太多太多的东西凌敬都是第一次见识……凌敬心想，这厮可真能折腾啊！
凌敬有些无语，这样的人物，别说此生未见，就是史书上也没见过……一个县令，在几方势力中辗转，不过半年间，扶摇直上，逼降苑君璋，驱逐李神符、李高迁，使刘世让俯首，最终掌控代州总管府，数败突厥，扬威塞外。
最让凌敬无语的是，那些人中，除了李神符之外，其他几个人……有的欠了李善人情，有的和李善依依难舍，甚至还有感激涕零的。
就算是李神符，对李善本人也没有什么恶语相向。
凌敬觉得，如果把李善丢到五原郡去，估摸着一年之后，李唐可能就不用守边了。

第五百零二章 拜谢
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李善虽然因为穿越者的身份，本能的对世家门阀有着反感、排斥的情绪，但他从一介无名无望的少年，一跃而起，到如今名扬天下，自身的能力、前世的记忆是主因，但门阀对其的助益也至关重要。
如今李善与太原王氏交好，商道分利是主因，但与王仁表的交情是起源；与河东薛氏、解县柳氏交好，虽然是因为李善救了他们的性命，但这两家也频频为李善扬名……筹建商路，这两家颇有助益。
李善在山东立功，抄下那么多传世名作，若不是那些门阀子弟吹捧……未必有今日的名望。
但最关键的，对李善助益最大的，同时和李善关系最好的，还是陇西李氏……准确的说，是陇西李氏丹阳房。
李楷和李善的交情，早就在坊间流传，此次两人携手出塞，大败突厥，更为人津津乐道。
但不仅如此，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李客师夫妇成为了李善与李世民之间的联络渠道，他们几乎知晓一切的内幕，并对李善关怀备至。
所以，李善抵达长安次日，第一时间就登门拜访。
显然，李客师夫妇也知道这个道理，更别说他们接到李楷来信，李善就任代州长史之后，几乎将之前费力筹谋的一切都扔给了李楷。
但李客师没想到的是，同时赶来相迎的还有那么多人。
等李善抵达李宅门口的时候，中书令杨恭仁的长子杨思谊正好赶到。
“思谊兄。”李善有些诧异，“这么巧？”
“巧？”杨思谊丢开马鞭，大笑道：“怀仁扬威塞外，令人羡煞，自然早早赶来，恭听战事！”
李善低估了这场大捷的影响力，当他迈过门槛，向李客师、李乾佑兄弟行礼的时候，忍不住眼角余光扫了扫一旁的众人。
张文瓘、王仁表、李昭德还好说，都是李善密友，这还好说。
但此外，房玄龄长子房遗直、高士廉长子高履行、尉迟恭长子尉迟宝琳等秦王府子弟居然都在……显然，这帮货都羡慕李楷刚刚赶到代州就立下如此功勋。
前些时日，朝议雁门大捷之功，圣人李渊亲口赞誉李楷……陇西李氏丹阳房，先有药师，后有德谋。
杨思谊笑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在想着今早父亲那番话……雁门大捷，其余将校均得以封赏，再不济也晋勋官，唯独李善未得封赏。
本以为召李善回京，是为了封赏事，没想到昨日李善觐见，前脚出了太极宫，陛下后脚就下诏罚俸三年……杨思谊本犹豫着要不要来，但其父杨恭仁却言，李善其人，得陛下信重，为人仁义，乃可交之人。
李客师挽起李善，笑道：“年未弱冠，出塞扬威，此等少年英杰，史书亦少见。”
“怀仁筹谋战事，收复朔州，数败突厥，这也罢了。”李乾佑捋须道：“但代州破败多年，如今焕新，可见怀仁亦有文治。”
这话说的有点云里雾里，李善都没太听懂，但边上的那些人个个都心里有数……刻意的提起文治，是为了和霍去病区分开，齐王妃那番话虽然没有传播开，但也不是什么秘密。
“武德四年，侄儿抵长安，落脚东山寺，手无余文，手无寸铁，度日如年。”李善叹道：“先有孝卿兄襄助，后幸得德谋兄、昭德为友。”
“此后，伯父屡屡照拂，叔父更召侄儿入幕，随战山东……”李善再行一礼，郑重道：“侄儿均感念在心，不敢一日或忘。”
李客师环顾左右，摆手道：“众所周知，山东筹谋，雁门立功，诗才盖压长安，此等英杰，即使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难道就会埋没吗？”
房遗直笑道：“但若非置入囊中，锥亦未显其锐。”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当日李善赴山东，李客师遣派亲卫相随，又让李善携带书信，这才有了筹谋的机会。
“怀仁兄的确应该上门拜谢。”张文瓘插嘴笑道：“长孙婶婶可是出了大力的。”
“说的是，怀仁定亲……”
杨思谊催促道：“还不快去拜谢，待会儿大伙儿去东山酒楼聚饮！”
“不错，不错。”李昭德嚷嚷道：“今早就吩咐过了，酒楼不纳外客，专为怀仁兄接风洗尘！”
李宅并不大，长孙氏早就听见外面乱哄哄的，看着缓步而来，拜倒在地的青年，笑道：“与人为善，怀仁举义，方能结交如许多友人。”
“多谢伯母。”
“快起来吧。”长孙氏细细打量，依旧玉树临风，身姿挺拔，但与此前想比，多了一份锐气，少了一份儒雅。
“怀仁，怎的又黑了几分。”
听了这句话，李善哭笑不得，拱手道：“伯母放心，德谋兄依旧面如冠玉。”
长孙氏掩嘴一笑，“北上半载，屡立功勋，但不可再亲身犯险，你母亲日夜难安……”
“侄儿知道了。”李善顿了顿，解释道：“雁门一战，再至连夜追击，看似凶险，实则胜券在握，侄儿不敢贸然浪战。”
长孙氏微微点头，她知道李善这个解释是针对随其出塞的李楷。
“三郎已经来过两封信了。”长孙氏缓缓道：“提及霞市……均为怀仁一手创立，三郎可堪重任？”
“伯母难道还不知德谋兄之能吗？”李善笑道：“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名声，县内势族尽皆俯首，接手霞市，整理账目，井井有条，比侄儿强多了。”
长孙氏摇摇头，“还是要多谢怀仁。”
“不敢当伯母此谢。”
实话实说，李楷出任代县令那就是去镀金的，李善也愿意帮这个忙，既然要帮忙，那就不要抠抠搜搜的，所以索性将霞市转手。
但霞市看似只是一个市场，但在代州地位不低，并不仅仅只是个商贾聚集之地。
从代州到朔州、云州的这条商路，霞市是真正的起点，这条商路给聚集而来的商贾带来了巨大的收益，同时也给代州带来了所需要的人口、耕牛以及马匹。
马引如今已经在朝中已经很具分量了，如今一头是在平阳公主府，是由柴绍主控，另一头就是在霞市，无数商贾将粮草运送到霞市，以此换取马引，太仆寺那边眼睛都红了，几次上书建议此等大事，当由太仆寺主持。
而且那么多粮草运送到霞市，用来酿酒的只是小部分，大部分都作为军粮贮存。
换句话说，李善交出去的只是一个霞市，但李楷得到的却不仅仅只是一个霞市。
长孙氏一直对李善颇为关照，原本出于怜悯，但如今却不仅仅出自个人情绪了。
“已然定亲，至于何时成婚……”长孙氏将话题转开，“那就要你和崔舍人商议了。”
李善忍不住龇牙咧嘴，崔信那厮早在雁门关就说了，要等到及笄……换句话说，要等到十五岁，还有四年呢！

第五百零三章 留宿
昏昏沉沉，脑袋像是被人锤过一般又痛又麻，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李善就知道，自己喝醉了。
上一次喝成这样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去医院实习时候，碰到个娇俏可爱的小护士……还没来得及怎么着呢，人家就被同期实习的一个王八蛋勾搭上了，然后那晚买了两瓶牛栏山……
算了，就前世那长相……李善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脸颊。
躺在床上好一会儿后，李善才渐渐回忆起来，今日去李宅拜谢李客师夫妇，之后一群王八蛋簇拥着自己去了东山酒楼，然后就是一通猛灌！
如果是三勒浆也就罢了，那帮家伙居然灌的是玉壶春……李善当时就在想，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喝得醉醺醺的，一群人又簇拥着自己来了平康坊……这次李善学乖了，没多久就人事不省，一直睡到现在。
“李郎君醒了。”守在床边的侍女上来服侍，恭敬而亲热。
“其他人呢？”李善打了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几位郎君在小院赏舞，已过戌时了。”
“都宵禁了。”李善慢吞吞的起身，骂道：“醉卧花丛，居然都不回家！”
侍女娇笑道：“如今平康坊遍地为花，确为花丛。”
李善叹了口气，自从去年自己说出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然后在平康坊甩出好几首传诸后世的名诗之后，所谓的平康坊……多了无数以花为名的名妓。
就连来平康坊……都被戏称为喝花酒，李善实在哭笑不得，难道所谓的花酒是这么来的？
擦了擦脸，李善无趣的出了门，漫步到小院中，正看见一个女郎在一株梅花树下旋舞，衣带飘曳，舞姿优雅，引得周围众人一片叫好声。
周围廊上昏暗的灯光，院中皎洁的月光，以及间或飘落的梅花瓣，更衬出旋舞女郎的舞姿，李善定睛看去，像是个胡女，难怪旋舞。
“怀仁醒了。”杨思谊拍了拍身边的坐榻，“一直睡到此时，可怜献舞诸女……”
“献舞？”李善一屁股坐下，环顾四周，除了杨思谊，还有高履行、房遗直、李昭德、张文瓘等人……其他人也就罢了，李昭德这厮胆子倒是大，居然敢夜宿平康坊。
房遗直解释道：“今日怀仁驾临平康坊，全坊名花汇聚一堂以献舞，期盼怀仁赐诗。”
得，还是去年自己丢的锅……去年也是这帮家伙怂恿的，李善写下那首“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后，那位取号牡丹的名妓名声鹊起。
此时乐声一歇，旋舞的胡女双手合于小腹，拜倒在地，脖子却高高扬起，双目盯着李善。
张文瓘抚掌笑道：“放心吧，怀仁兄推敲一日，必有新作！”
“正要洗耳恭听。”
李善侧头看见说话的是个陌生的青年，杨思谊介绍道：“此为江国公次子陈玄德，去年末才入京，已是平康坊常客。”
宰辅中，对李善最为友善的就是江国公陈叔达，李善寒暄了几句，笑道：“江国公文雅清显，焕成文章……”
“怀仁勿需多言。”陈玄德面显苦色，“今日全坊献舞，一时盛事，因此误了宵禁……明日只怕父亲训责，若得怀仁新作，说不得能逃过此劫。”
长安一百零八坊，入夜宵禁，只有平康坊是不宵禁的。
李善愕然，转头看去，房遗直、李昭德、王仁表、杨思谊要么面带苦色，要么连连点头……只有张文瓘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父母如今都不在长安，没人管他。
李昭德眼珠子转了转，“今日盛事，吾等期盼怀仁兄新作，以至误了时辰，想必长者亦能释怀。”
杨思谊大笑道：“怀仁兄推敲良久，直到入夜，方能成诗……”
娘的这帮货什么意思？
我蒙头睡到月上中天，这个锅还能砸到我身上？
“怀仁，若无新作……”房遗直握住李善的左手，“只怕离京之日，为兄难赴灞桥相送。”
“……”
杨思谊握住李善的右手，“遗直兄的意思是，必然伤卧榻上，难以起身。”
李善哀叹一声，交友不慎啊，转头看着依旧拜在面前的胡女，身材硕长，曲线起复，皮肤白皙，似乎都能反衬出月光一般。
古代咏梅的诗词多了，但李善还是搜肠刮肚的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安静了片刻后，陈玄德叹道：“虽无一梅字，却写尽梅景。”
“众芳摇落独暄妍……”杨思谊摇头晃脑道：“正切今日之事。”
王仁表点头道：“暗香浮动月黄昏……看似不符，实则暗合。”
陈玄德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盯着李善，“此等诗才，天授之，天授之！”
呃，这种说法最早还是李善的首创，之后流传开来……真的是天授之啊！
此诗一成，小院内外遍传，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平康坊，这位胡女也成了今夜最幸运的女郎，明日起平康坊又多了位红人。
但脑子还有点晕沉沉的李善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把揪住张文瓘的衣领，“明日，明日……”
“怀仁兄？”
“明日！”李善低吼道：“明日要拜会崔府！”
张文瓘怔了怔，干笑几声，“风流雅事，姑父必不至于怪责。”
你说的倒是轻巧，未来女婿在定亲后第一次登门拜访，前一天居然去全天下最著名的红灯区鏖战通宵，还亲手打造出一位红人……一般的岳父都忍不了！
更何况崔信那个宠女狂魔！
勉强睡了会儿，战战兢兢到第二天，李善扯着张文瓘回了日月潭，拎着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去了崔府。
刚进门，李善就有把脚移到门槛外的冲动，刚刚放衙的崔信面色阴沉，缓缓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一时妙绝，半日之内已遍传长安。”
李善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正色道：“昨日不慎，午时饮酒，在东山酒楼与友人相聚，被众友灌醉，昏睡入夜，因宵禁难行，不得已留宿平康坊，期间新作此诗，此外并无他行。”
崔信嗤笑道：“在东山酒楼醉酒，怎的留宿平康坊。”
李善诚恳的说：“醒了之后才知晓，是稚圭将小侄带去的。”
一旁的张文瓘瞠目结舌，怀仁兄，你真的狗，难怪一早出了平康坊就不放我离开……就是为了此刻吧？！

第五百零四章 翁婿试探（上）
张文瓘忿忿的离开了，被拖来当了次挡箭牌，利用价值没了之后被李善毫不留情的赶走……自然忿忿。
书房内，崔信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青年，有一点他是肯定的，这厮绝对风流！
什么张文瓘将醉酒的你拉去平康坊……这种鬼话崔信一丁点儿都不信！
自从有了心思之后……呃，准确的说，是看到那首“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之后，崔信就开始刻意打探李善的方方面面。
比如，进士科放榜之后，就是这厮带着几乎所有的进士涌入平康坊，纵酒高歌，为人所赞。
比如，那首“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长安”的典故所在。
甚至于，崔信都打探到了李白李太白……那是李善穿越来第一次进入长安城，也是第一次扬名。
想去平康坊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打探消息……这个理由崔信是不认的，他只看到，李善是平康坊的常客。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崔信在雁门关是亲眼目睹李善身边的美妾俏婢。
但现在都定亲了，崔信还能怎么着，将那些思绪抛开，低声道：“今日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还请岳丈大人示下。”
“咳咳咳……”崔信听到这个词，一个不留神咳得撕心裂肺的，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尚未迎亲！”
李善有些无辜，试探问道：“霞市如今繁华，多有胡商自漠北西域而来，小侄约莫今年就会回京，及笄礼……”
你还有心思关注这些……肯定是要留到十五岁及笄的！
别想着提前行及笄礼！
女子一般是十五岁行及笄礼，然后出嫁……但也可以提前行及笄礼出嫁，比如秦王妃就是十三岁行及笄礼后嫁给李世民的。
崔信懒得掰扯这些，直接打断道：“前日觐见，陛下有意召你回京？”
“平阳公主已经告知，当日雁门大捷战报入京，太子建言晋爵国公，秦王力荐授代州总管，陛下不置可否。”李善倒是看的淡，“小侄尚未加冠，的确不宜出任代州总管。”
崔信沉默片刻后，压低声音道：“回京后，裴弘大可有妄动？”
这句话暗藏深意，李善怔了怔，“还请叔父详解。”
“去岁马邑招抚，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裴弘大患风寒卧床休养，闭门谢客。”崔信缓缓道：“至年初雁门大捷，一直未至门下视事。”
这些李善都知道，但他依旧耐心的听着，专注的盯着崔信。
“圣人两度赐药……”崔信面色阴沉的说：“太子三度登门探视。”
李善眉头扬了扬，“太子意欲笼络，陛下亦乐见其成……裴弘大会投入东宫门下？”
如果裴世矩真的投入东宫门下，对朝局未必有什么影响，但一定会影响很多世家子弟对朝局发展的判断！
因为裴世矩久历宦海，出仕后历经北齐、北周、隋文帝、隋炀帝，每一次改朝换代，每一次皇位更迭，这只老狐狸都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这份眼力实在非凡。
仅仅是隋朝两次登基，北周灭齐的时候，裴世矩就准确的扒上了杨坚这只大粗腿，等杨坚篡位建隋，年轻的裴世矩曾经一度以给事中的身份主持内吏省……这个机构在唐朝改名为中书省。
之后杨广伐陈，裴世矩担任元帅府记室，极得杨广尊崇，后一路升迁，成为天下闻名的选曹七贵之一。
但入唐数载，年过七旬，朝中夺嫡局势不明，裴世矩还要拼一把，有这个必要吗？
“裴弘大本就兼任太子詹事，至于会不会投入太子门下……”崔信深深的看了眼李善，“那就要问你了。”
李善身子一僵，片刻后用力搓了搓脸，苦笑道：“以叔父视之，小侄可是睚眦必报之徒？”
“外人皆言，东山李善怀仁举义。”崔信面无表情的说：“但裴弘大何等人物，如何会留下后患……更何况，你不是赠其皮帽吗？”
那是憋屈而死的郁射设的皮帽，还是崔信自代州回京后亲自送到裴世矩手中的……意思很明显，你裴世矩出招，我李善接下了，这顶皮帽不过是见面礼，后面还有厚报！
这如何不让裴世矩心生恐惧？
外人不知内情，但在崔信看来，裴世矩拼这一把，无非是为了李善……此等深仇大恨，李善不可能去报复生父李德武，最可能选择的目标就是裴世矩以及裴世矩的后人。
为了后人着想，裴世矩自然希望在离世之前，彻底解决李善这个仇敌……之前一系列的变故，裴世矩几度将李善驱入死地，不料最终李善死里求活，反而扶摇直上。
在这种局面下，裴世矩如果能襄助李建成稳固太子之位，日后登基，即使不能除掉李善，也能保住后人以及西眷房。
但李善和崔信两人所想的……都不仅仅只是这些。
李善盯着崔信的双眼，“叔父的意思是……小侄当投秦王以自保？”
崔信目光闪烁不定，“太子、秦王夺嫡日久，必有胜负，裴弘大投入东宫，怀仁投入秦王门下，无可厚非。”
“绝不可！”李善正色道：“有平阳公主在，若他日太子登基，即使裴弘大发难，小侄至少安全无虞，但若投秦王，只怕他日阖家归西！”
如果这场夺嫡之争，最终以李建成胜出而落幕，这位太子必定会血洗秦王一脉……即使他不干，齐王也会干，即使齐王不干，东宫幕僚也会干。
如果李善投入秦王府，裴世矩只需要一句话，就能顺理成章的砍下李善的脑袋，消除所有的后患。
但如果李善始终保持中立，以其的功勋，加上平阳公主的支持，即使是裴世矩、裴寂联手，登基为帝的李建成也最多只是将李善驱逐或罢官，至少不会被砍下脑袋。
崔信也想得通这个道理，迟疑道：“秦王军功盖世，威望如此之高，但太子未有失德之举，夺嫡之争，秦王胜算不大。”
特么好话歹话，正话反话都让你说完了……李善暗暗腹诽，笑道：“圣人康健，裴世矩已然年迈……”
崔信长叹一声，“是啊，裴世矩已年过七旬，何苦来哉？”
翁婿俩的视线在空中撞了撞，各自移开，两人以言语互相试探，都没发现什么漏洞。

第五百零五章 翁婿试探（下）
官居中书舍人，崔信本人的政治立场是中立的，甚至因为清河崔氏多位族人依附东宫，导致崔信略略偏向秦王，这是世家大族的生存本能导致的。
但如今，李善怀疑，崔信可能已经投入李世民麾下……不然很难解释崔信今日如此反常的试探，以及前言不搭后语的言谈。
其实早在前年清河县，李善就有相关的揣测，不然即使自己在山东战事中分量不轻，崔信也未必会将自己列为选婿之列。
因为当日，李善身边交好的将领……田留安、齐善行、李道玄、薛忠，全都是秦王一脉。
在很多人看来，李善筹谋山东战事，无意间阻止太子亲征河北，这是帮了秦王的大忙……回京后入秦王麾下，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不料之后，先有李善斩杀崔帛为东宫解围，后以科举入仕，在夺嫡之争中，凭借李渊、平阳公主的撑腰不偏不倚，甚至为了躲开这个漩涡自请出京。
李善心想，若崔信真的是李世民的人，那分量应该也不重……如果是心腹之人，本就是翁婿的关系，李世民怎么也应该透露一二。
“听闻昨日你登门拜会客师，颇多秦王府子弟汇聚一堂？”崔信一直刻意将话题往秦王一脉带，“入京不过三年，倒是好人缘。”
“小侄名善，向来与人为善。”李善笑嘻嘻的说：“但与秦王府子弟，倒是不打不相识……不过昨日在场的，以及后在东山酒楼、平康坊相聚的，尚有他人。”
“听说了，中书令杨公、门下侍中江国公次子均在。”崔信笑道：“此番李德谋得圣人盛赞，只怕其他秦王府子弟都按捺不住了。”
非要把话题往那边带啊，李善打了个哈哈，“秦王麾下，无数文武俊杰，如今正当盛年……德谋兄，亦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崔信点点头，他也知道，如果不是李楷和李善的私人关系，也不会在东宫面前抢走代县令这个看似不高，实则很重要的位置……如果落入东宫手中，李建成是能凭此掀起波澜的。
李善努力将话题调开，崔信也没继续发问，两人闲聊了一阵后，张氏出现在门外，身后的侍女端着茶盘。
“朱娘子烹茶手艺堪称妙绝，今日怀仁可一试。”张氏最早因为清河事不喜李善，但这是和局势相关，对李善本人并没有什么排斥，如今未来女婿名扬天下，自然态度缓和下来。
李善起身行礼，眼角余光瞄了瞄崔信，端起茶盏抿了口，眉头舒展，赞道：“岳……呃，叔母此等手艺，不愧武城张氏，研磨精细也就罢了，不知取的何水，别有滋味！”
张氏轻笑道：“后院有几株梅树，腊月大雪，每日从花瓣上取雪，积累月余，也不过一小坛罢了，待会儿怀仁都带回去让朱娘子一品。”
一旁的崔信脸有点黑，女儿每日顶风冒雪亲自取雪，自己这个老父亲至今都无缘品尝……原来是拿来送人的！
李善面露喜色，连声称谢，张氏饶有兴致的问起今日李善携来的礼物，大部分都是中原少见的首饰、珠宝、毛皮之类，有的是在霞市买的，有的是商队在云州等地采购的，每一件都很别致。
年未弱冠，得陛下信重，文武双全，名扬天下，这样的女婿……崔信不喜欢，但张氏这个丈母娘还是挺喜欢的，特别是如此小意，常常送来各类玩物、诗文。
有斩崔帛一事在前，张氏当然知道这个青年如此小意，不是因为清河崔氏的缘故。
这两人聊的开心，崔信坐在一旁……插不上话，偶尔问了句延寿坊的宅子，那边张氏就主动接过话茬，而且话里话外都是……你难道不知道他刚回长安，问这等事作甚？！
“叔母放心，母亲前日还说呢，如此品行，他日必然和睦。”
张氏眉开眼笑，她自然知道李善这番话的意思，朱娘子那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女儿为李善发声，如此刚烈的性情，正合朱娘子心意。
李善做委屈状，摊手道：“母亲好似不是在挑儿媳，而是在选女婿呢！”
“咯咯咯……”张氏掩嘴而笑，嗔道：“胡说八道，小心被人告到朱娘子面前！”
“咳咳咳！”崔信再也忍不住，用力咳嗽几声，“时辰不早了，眼看要宵禁……”
李善无语的看看外间亮堂堂的阳光……
张氏没好气的瞪了眼丈夫，转身离去，还嘱咐李善待会儿别忘了将那坛雪水带回去。
李善好笑的看着崔信，没办法讨好你这个岳父，还讨好不了丈母娘？
回头试试能不能弄出什么香水，呃，难度有点大，但是香皂还是有机会的，到时候送到丈母娘手中……
崔信随意叮嘱了几句，既然不想投入秦王麾下，那在京这些时日，就要谨慎一些，除了平阳公主府之外，最好别去其他府邸拜访了。
李善一一应下，正要起身，崔信低声道：“裴弘大一事……”
“再等等吧。”李善轻笑道：“年过七旬，还能有几日？”
目送李善离去的背影，崔信伫立原地好久都没有动弹，他虽然前隋也曾出仕，但历经官场时日不长，面对面的试探，始终没发现任何端倪……知晓内情的他在这一个月的长思中，隐隐有一种莫名的猜测。
李善，有可能投秦王，甚至有可能已经投入秦王麾下。
崔信去年从代县回京后，曾经去过一次日月潭，正巧遇见休沐的凌敬，他亲眼所见，护送自己回京的朱石头对凌敬极为恭敬，而凌敬对李善身边最亲近的护卫也随意指派。
而凌敬，如今掌天策府日常事务，已经被视为秦王心腹幕僚。
住在日月潭的凌敬和李善之间的关系太过密切，这不能不让崔信心存疑虑。
但这只是次因。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李适才最后那句话，裴世矩年过七旬，还有几日？
裴世矩投入东宫门下，可以解释为想为后人扫除李善这个后患，或保住后人以及西眷房不被李善报复……但这是太子是做不到的，只有等太子登基为帝才有可能。
但裴世矩还能活几年？
要知道陛下虽然年过五旬，但依旧能喝酒吃肉，纵马骑射，裴世矩等得到太子登基吗？
如果只考虑自保的话，裴世矩投入秦王麾下，与堂弟裴寂分侍两主，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登基，都能保住后人不被李善用残酷的手段报复。
所以，崔信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是，李善已经投入秦王麾下，所以裴世矩才会选择辅佐太子。
而且裴世矩要的不是后人以及西眷房不被李善报复，而是扫灭李善这个后患。

第五百零六章 大变不远
快马驰回日月潭，李善翻身下马，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吩咐道：“挑一匹好马，再挑一把好弓，送到稚圭府上。”
“是。”
今日虽然将张文瓘做挡风墙，但以两人的交情，也用不上赠礼赔罪，一把好弓加一匹骏马，这不是个小数字。
李善主要是感念张文瓘那张碎嘴，今日偶尔听见这厮说起崔家表妹扫梅花积雪……以李善那舌头，连井水、江水、雨水都分不出来，哪里能分辨得出雪水。
进了后院，拜见了母亲，陪着说了会儿话后，李善沉着脸转身去了书房……其实在这次回京之前，他曾经考虑过如何对待裴家。
准确的说，是如何对待裴世矩。
李善并没有一个完整而具体的计划，一切都要根据局势的发展发生变化，但他没想到，裴世矩的嗅觉如此敏锐。
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没有任何证据，但李善相信，裴世矩即使不能确定，也必然心疑自己已经投入李世民一方。
否则，裴世矩没有理由投入东宫门下。
如果是自保，裴世矩应该投入秦王麾下，有他和裴寂两位出身闻喜裴氏西眷房的宰辅在，无论是何人登基，都能力保后人。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裴世矩今年七十多了，他儿子都四十岁了，而李善明年才满二十岁。
漫长的人生啊，以李善的能力和战功，是能爬到很高的位置的，即使官居宰辅也不奇怪……如今他在天下封疆大吏中，实际操控的权柄都能排进前三。
等裴世矩、裴寂一一故去，闻喜裴氏西眷房后继无人，李善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的收拾他们的后人……名正言顺、顺水推舟……总之，裴世矩相信，李善有这样的心性，也有这样的能力。
到那时候，已经没有杰出之士的闻喜裴氏西眷房难道还能与李善相抗衡吗？
李善反手握着毛笔，幽幽的叹息一声，所以，裴世矩投入东宫门下，辅佐太子登基，他日将我赶尽杀绝，才是万全之策。
需要做一些准备了……李善在心里如此想，裴世矩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不可能等着太子按部就班的继位，要知道圣人李渊身子骨还硬朗的很呢。
前日还在想着，玄武门之变会因为突厥内乱而推迟，但如今裴世矩这个变量考虑进去，还真不好说是会推迟还是提前。
静静的坐着，一直到天黑下来，李善才走出书房，一脸的不爽。
此次回京，即使不能耀武扬威，也应该夸功长安，没想到突利可汗一杆子戳中李渊的心窝，导致李善站在漩涡边不能自主。
这个问题还没解决，又听到裴世矩投入东宫这个坏消息，李善的心情相当的恶劣，看见朱石头嘴巴一鼓一鼓的，随口训斥道：“给家里人多扯两尺布不好？”
“非要吃这种零嘴，多大的人了！”
“待会儿全都给小石头，你以后不许再吃！”
李善平日对亲卫一向和善，突然发飙，被训斥的朱石头一头雾水，看看左右，众人都是一脸懵逼。
心情本来就不好，还看见朱石头在吃蔗糖……李善想都没想就是一顿骂，现在庄子的日子好起来了，最典型的证据就是，买得起蔗糖了，这玩意在唐初价格相当不便宜。
出了门，径直去了对门的凌家，寒暄了几句后，李善和凌敬进了内室，坐定后第一句话就是，“裴世矩投东宫？”
“十之八九。”凌敬奇怪的问：“难道不是你希翼的？”
你费力将李德武送入东宫，如今裴世矩也入了东宫，难道不是好事吗？
秦王成就大业之日，便是你清算旧账之时。
“你傻了啊！”李善压低声音，“他想杀我！”
“那是自然。”
“他不会将内情告知太子、裴寂！”
“理应如此……”凌敬终于听出了味道，“他要辅佐太子登基！”
“几番较量，裴世矩均落于下风，反而你扶摇直上，所以他要借大势……”
“不好，东宫必然有事……要告知殿下！”
“不对……”短暂的慌乱之后，凌敬冷静下来，“就凭着那两千长林军？”
“无一丝可能！”
李善摇摇头，“裴世矩乃何等人物，必有谋划，此事明日还请凌公告知殿下。”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裴世矩年过七旬，他等不了那么久！”
“而且即使突厥内乱，但仍控弦数十万，据五原郡南窥中土，本朝向来以宗室为方面之将，淮安王、襄邑王难堪大用，淮阳王、任城王太过年轻，赵郡王本就揽尽半个天下之功……”
“若有小挫，朝中必望秦王力挽狂澜，这是太子难以忍受的。”
“所以，太子、秦王夺嫡之争，不会延续太久……裴世矩正是看到这一点。”
外有突厥虎视眈眈，太子、秦王的夺嫡之争不可能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去，说的难听点，如果历史上李世民不玩一出玄武门之变，别说还会不会用万邦来朝的大唐帝国，只怕中土尚要再分裂百年……原始空中，李世民登基的时候，苑君璋、高开道、梁师都这些突厥扶持的军阀都还在呢。
凌敬深深吸了口气，他听出了李善话里的意思，裴世矩投入东宫门下，只会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削弱，甚至削灭秦王府，其二是在过世前推太子李建成登基称帝。
换句话说，不久的将来，必有大变。
凌敬的脑子嗡嗡作响，第一反应是东宫安置在禁苑长林门的那支长林军，第二反应是要不要附和长孙无忌，劝殿下先下手为强……
李善瞄了眼表情木然的凌敬，叹道：“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对了，代州总管一事，殿下如何考量？”
凌敬呆了下，突然拍案道：“若你被调回朝中……”
“那必然卷入漩涡。”李善点点头，“即使某不愿也不可能，殿下或许会留一道后手，但裴世矩决不许。”
“若是外放？”凌敬眉头紧锁，“曾掌代州总管府，迁移何位都是贬，只怕不好安置……”
李善也挺头痛的，“也不知道李药师性情如何，是否能留任代州长史……对了，殿下如何考量？”
“噢噢。”凌敬终于回过神来，“若陛下询之，宁李靖不可任瑰。”
李善点点头，心想这基本是废话，自己在李渊面前打造不偏不倚的人设，怎么可能举荐太子门下的任瑰。

第五百零七章 敲竹杠（上）
承天门外。
一位异族人恭敬的向平阳公主行了一礼，“久闻殿下之名，英武不让须眉。”
平阳公主回了一礼，侧了侧身子，延手道：“陛下传召。”
但凡突厥使臣，往往嚣张跋扈，盛气凌人，但这位使臣却笑容满面，谦逊有礼，使来往的宫人小吏都颇为诧异。
两仪殿内，李渊放下一份公文，看向迈入殿中的突厥使臣，笑道：“久不见思摩了。”
“外臣阿史那&#183;思摩拜见唐皇。”突厥使臣应道：“上次尚在太原晋阳。”
“是啊。”李渊叹道：“当年思摩受始毕可汗遣派，驱两千良驹襄助，悠悠已过十载，如今两国攻伐，再无当日情分，令人痛惜。”
站在平阳公主身后的李善不禁扯了扯嘴角，李渊扯起淡来也挺有一套的，还往日情分，还令人痛惜呢！
李善曾经与刘世让、苑君璋聊起过，突厥往前三任首领，就数始毕可汗最为了得，野心也最大，有入主中土的宏愿。
阿史那&#183;思摩此来自然是为了欲谷设，其实他比李善更早抵达长安，但直到今日才得传召。
没有第一时间提起正事，阿史那&#183;思摩顺着李渊的口吻，聊起了当年旧事，始毕可汗、处罗可汗在位期间，遣派使者入隋唐，他都是第一人选，早年就和李渊相熟。
颉利可汗遣派此人入唐，自然也是考虑到他和唐皇李渊的私人关系。
关于这位阿史那&#183;思摩，李善还是今日早上受李渊传召入宫之时，听平阳公主提起的，这位也不是个普通人。
开皇年间，裴世矩搅乱漠北，启民可汗投奔隋朝，漠北各部就是拥戴这位阿史那&#183;思摩为可汗，不过启民可汗后来演了一出王者归来……
就是这个原因，虽然始毕可汗、处罗可汗对阿史那&#183;思摩都很器重，但始终不予兵权，至今他都没有设立牙帐。
原始空中，这位阿史那&#183;思摩还曾经被李渊、李世民两任唐皇册封郡王，之后为李世民宿卫宫禁，随征高句丽，伤重而死。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李善视线在殿内扫来扫去，今日在场的除了太子、秦王、齐王之外，三高官官一个不落……呃，主要就是，门下侍中裴世矩今日也在，毕竟关乎塞外事，李渊要咨询裴世矩。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须发尽白的裴世矩悄然转头，视线正和李善撞了个正着。
李善咧嘴一笑，笑容中夹杂着无穷的意味。
这时候，李渊笑着说：“草原部落旧俗，赎人，自然是……”
阿史那&#183;思摩起身行礼，恭敬道：“可汗愿赠良驹千匹，耕牛五百头，还望陛下许可。”
千匹良驹，五百头耕牛换人……李渊眉头微微蹙起，心里不太满意。
如果说是去年，准确的说是代州霞市未立之前，马引还没有实施的时候，仅仅是千匹良驹，李渊都觉得是赚大了！
但从去年九月李善设霞市，重开商路至今，仅仅是送到陇西马场的骏马就超过了两千匹，而且几番大战，再加上苑君璋朝贡，几个月来，从塞外引入的骏马超过了五千匹，这还没算上那些民间交易的马匹。
简而言之一句话，不够，得加钱！
李渊沉吟不语，眼角余光瞥了瞥……到你上场的时候了！
“欲谷设在雁门关外肆意杀戮，横尸遍野，仅仅千匹良驹，五百耕牛，何能赎其罪孽？！”
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话，阿史那&#183;思摩转头看见一位身材硕长的青年从平阳公主身后踱出，神采飞扬，双目如电。
“战阵之中，生死有命，肆意杀戮平民，此罪难赦！”
“陛下，当斩欲谷设头颅！”
阿史那&#183;思摩左顾右盼，一时间摸不准对方的身份，面前的青年不过双十年纪，贸然发声，唐皇亦不斥责，是宗室子弟吗？
但秦王、齐王已在，难道是淮阳王，又或者是并州总管任城王？
“不可无礼。”李世民轻飘飘的丢来一句，“颉利可汗独有此子，若不放归，他日可汗尽起大军……”
李善旋风似的转身，盯着阿史那&#183;思摩的双眼，厉声道：“那就请便！”
“某倒要看看，颉利可汗能比其子高明几分！”
阿史那&#183;思摩心里一个咯噔，他猜到面前此人是谁了，必是如今掌代州的李善李怀仁。
如今李善这个名字在五原郡非常的响亮，策划商路，迁居百姓以弱敌这些还只是小事，但雪夜袭营，斩杀郁射设，逼降苑君璋一事引起了轩然大波，直接导致两位可汗从暗斗转为明争。
最关键的还是李善两次生擒欲谷设，如果说前一次还是运气，但此次雁门一战中，李善亲自出塞，连夜追击……欲谷设名声尽丧。
现在突利可汗那边常用此事嘲讽欲谷设的无能，而颉利可汗那边也用郁射设之死反唇相讥……导致李善这个名字在五原郡，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阿史那&#183;思摩行了一礼，“足下便是馆陶县公？”
“正是。”李善昂然道：“尽可告知颉利，某在代州等着他！”
阿史那&#183;思摩久慕汉学，多年出入河东、关内，见识过无数人物，也不禁为之一夺。
李善昂首，心里却在嘀咕，如果操作的好……等颉利可汗尽起大军来攻，撞上的是应该是上下五千年排名前十的一代名将李靖。
沉默片刻后，阿史那&#183;思摩再行一礼，“还请足下明言。”
现在局势摆在这儿了，既然要敲竹杠，那就开条件吧。
李善将锤子举得高高的，侧身回头看了眼李渊的神色，“当年始毕可汗与吾皇交好，惜处罗可汗坏两国之谊，究竟为何？”
阿史那&#183;思摩听得莫名其妙。
李善叹道：“无非前朝义成居中挑拨离间，又迎前朝萧后、齐王之子，若贵方能送归此三人……”
阿史那&#183;思摩咽了口唾沫，他没想到对方不要骏马耕牛，不要金银珠宝，居然提出这种条件。
前隋义成公主在五原郡的地位未必有多高，但却是突厥插手中土最为恰当的理由，处罗可汗从窦建德处迎来萧皇后、齐王杨暕之子杨政道，就是打的恢复隋业的名号。
甚至苑君璋、梁师都、高开道这些军阀都是用这些名义存在的，梁师都还是那位被册封为隋王的杨政道的人呢，虽然只是个名义。
想都不用想，阿史那&#183;思摩一口回绝……这个条件，颉利可汗未必不会答应，毕竟换回的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但如果真的答应了，突利可汗那边就有了名正言顺的攻击借口。
到时候，这个锅肯定是自己来背的。

第五百零八章 敲竹杠（下）
阿史那&#183;思摩苦笑着看向李善，“若能应下，在下不会回绝……”
对于阿史那&#183;思摩的拒绝，殿内众人都没什么诧异，说起来欲谷设虽然是颉利可汗独子，但两次被李善生擒，声名尽丧，重要性还真不能和义成公主、萧后等人相比。
李善冷然挥袖，“那便罢了！”
“颉利可汗爱其独子，但吾皇为天下之主，为百姓父母，此心并无二异！”
“那足下的意思是……”
“处罗可汗、颉利可汗数度率兵侵袭河东，武德三年，处罗可汗遣两千轻骑入并州，劫掠男女数千，武德五年，颉利可汗亲入河东，掳掠百姓青壮多达数万！”
“可放归欲谷设，但贵主需放回十万被劫掠的百姓！”
中书令杨恭仁低声笑道：“取其上者得其中，取其中者得其下，取其下者，无所取焉！”
尚书省右仆射萧瑀点头道：“怀仁倒是机巧。”
阿史那&#183;思摩眼珠子动了动，视线越过李善，投在李渊身上……这个条件，很是刁钻啊。
经过几代可汗的经营，如今的五原郡远不是漠北草原那般荒凉，人口聚集不弱于中原大郡。
其实仅仅论草原部落的支持，突利可汗虽然稍弱，但差距并不明显，但颉利可汗能稳稳的占据上风，很大程度上就在于控制了更多的人口……而这个人口中，相当一部分是陆续掳掠回来的中原百姓。
放牧、种田、修建屋宅，这些百姓能发挥太多的作用，从而导致颉利可汗手中能用于战争的士卒能稳稳压倒突利可汗。
换句话说，那些在五原郡以及周边过的相当凄惨，被视为农奴的百姓，是颉利可汗根基中不明显，但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偏偏突利可汗此前从未率军侵袭河东，手下没什么这方面的资源。
阿史那&#183;思摩可能整理不出一套相关的思路，但隐隐有这种感觉……李善这是要削弱颉利可汗的势力，使突厥内斗更剧。
几个宰辅都不吭声，个个都是老狐狸，看到李善走到台前就明白了了，陛下八成都和李善商量好怎么敲竹杠了。
喏，陈叔达还看见太子李建成向李善投去一个干得不错的眼神呢。
“适才怀仁之言，甚合朕心。”李渊叹道：“子民乃朕之儿女，怎能舍弃不顾……”
阿史那&#183;思摩试探道：“放归百姓……只怕难凑十万之数。”
李善冷笑道：“五原郡遍地均是……颉利可汗独子，难道在五原郡还比不上遍地均是的农奴吗？”
“在下即刻遣使回报，但十万之数……”阿史那&#183;思摩摇摇头，转身看向了李渊。
李渊装模作样的沉吟片刻后，“不得少于四万。”
阿史那&#183;思摩咧咧嘴，想起临行前阿史那&#183;社尔背地里和自己说的那些。
郁射设在马邑到底和李善都说了什么，对方似乎对五原郡内的情形摸的非常清楚，四万……差不多正好是个临界点。
这一杆子敲下来，颉利可汗必然暴跳如雷，但也不至于元气大伤，不过和突利可汗之间……局势会更加微妙。
当然敲得准，不过还真不是郁射设提供的情报，而是结社率……这厮遵从突利可汗之意，几乎将五原郡的老底都透露给李善了。
义成公主、萧后，数以万计的农奴，以及骏马、耕牛……李善首选第一，次选第二，不过第三他也没准备放弃。
“足下当知晓，欲谷设此僚正月攻打雁门关，驱使百姓攻城，所谓何来？”
面对李善的问题，阿史那&#183;思摩无言以对……这是明摆的事，欲谷设就是去找你的麻烦的。
“当日擒获此僚，若不是社尔兄率军进逼，真想将其千刀万剐！”李善盯着阿史那&#183;思摩，“此战代州损兵折将，光是战马就折损数千……”
要脸吗？
阿史那&#183;思摩脸都扭曲了，他早就打听到雁门战事的战报了，斩首三千有余，俘战马两千，你居然还要来敲竹杠！
“赠千匹良驹。”
“适才不是还有耕牛吗？”
阿史那&#183;思摩忍气吞声，“加五百头耕牛！”
李善这才罢休，朝上面的李渊递去一个眼色……这可是我自己敲来的，陛下您可不能贪了去。
李渊忍笑道：“思摩且坐。”
敲完竹杠，李善悄然退回到平阳公主身后，任由众人继续扯淡，扯两国之谊，阿史那&#183;思摩居然还未欲谷设求娶公主，李渊还没表态，李世民就开口堵了回去……两国交好，以姻亲近之，也是常理，不过欲谷设……这位太废了点吧？
反倒是李渊有意授阿史那&#183;思摩郡王之位……唬的对方连连推辞。
其实历史上就在今年，颉利可汗、突利可汗联手攻入河东，秦王李世民离间二人，最终突厥遣使者入长安，正是这位阿史那&#183;思摩，而且被李渊授和顺郡王。
不过如今，局势大不一样，阿史那&#183;思摩自然不敢应下。
好一会儿后，正事议完，阿史那&#183;思摩和诸位宰辅都退下，前者还要赶紧遣派人手回五原郡报信……能不能完成交易，终究还是要看颉利可汗的意思。
李善悄无声息的跟在平阳公主身后也混了出去……关于突利可汗要和李世民结拜那件事还没个定论，他实在不想留在这儿。
李渊瞄了眼李善的背影，笑道：“今日怀仁又立功了。”
“放归四万百姓……”李建成赞道：“难怪代州民间皆言，此生未见如此父母。”
李世民和李元吉都没吭声，前者是因为刚刚接到消息，张公瑾被李善严加训责，后者自然是因为王妃杨氏那张碎嘴。
迟疑了会儿，李渊轻声道：“放归欲谷设，今岁颉利必然来犯，若马邑、雁门不能挡……”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坐在那儿，还是一声不吭。
而李建成却看向了李元吉，“三胡去岁屯兵太原以备突厥，今年亦可为之。”
李渊不置可否，挥手让三个儿子退下，嘴角挂起一丝笑意。
他早就确认，李善没有依附秦王，因为突利可汗与秦王结拜一事……对二郎来说，弊大于利。
要知道在如今的局势下，突利可汗不可能入京，若要结拜，二郎必然要去一趟代州。
但李渊不确定是，李善会不会通过崔信和东宫有所关联……毕竟清河崔氏多有族人依附东宫。
今日可以确认，没有。
如果大郎知晓此事，必然自请出征，只有太子出征，才能将二郎堵回去，而三胡是没有这等分量的。
李渊在心里想，也不知道突利可汗会不会答应自己的条件，算算日程，也差不多送到了。

第五百零九章 等待
日月潭，李善顺着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缓缓踱步，时不时驻足，或看着路旁引水渠内潺潺流动的清水，或盯着开始冒出头的野草发一会儿呆。
回京已经六日了，但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朝中坊间有着各种猜测……李善雁门大捷后被传召回京，所有人都认为圣人必然厚赏，或代州总管，或晋爵国公，但六日来，一点相关的消息都没有。
反而李善还被陛下训责，罚俸三年……据说是苛待突厥使者，这理由找的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过朝中的亲王、重臣宰辅都心里有数，有一点是肯定的，仅仅以两仪殿一事观之，李善依旧受圣人宠信。
但为什么至今尚未封赏……要知道雁门大捷的其他将校乃至士卒的赏赐都已经定下了。
诡异的气氛在长安城内渐渐弥漫……而心知肚明的李善，却在想，李渊还会不会放自己去代州？
昨日，一直缩在日月潭的李善难得入城，找了个机会去了平阳公主府。
平阳公主给了李善一个……和凌敬几乎一模一样的评价，太能折腾了！
但和凌敬不同，平阳公主因为时常伴随帝侧，对李渊的心思知之甚深，所以她很郑重的告诉李善，首先不要企望代州总管这个位置，其次，陛下未必会放你回代州。
经过平阳公主的解释，李善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和原时空不同，因为突厥的内乱，导致如今草原对李唐施加的压力并不让李渊感觉到恐惧……原本就是这一年，李渊都有迁都的念头了。
但与此同时，刚刚平定江淮之乱，使天下完全归于一统的李唐一朝，并不准备立即和突厥开战……虽然李善刚刚扬威塞外。
而李善执掌代州，很容易挑动突厥大举来袭……因为欲谷设，颉利可汗肯定恨死他了，而突利可汗那边也有郁射设那颗脑袋。
说白了，李渊实在也有点头疼李善搅风搅雨的能力，实在怕李善在代州继续折腾，导致李唐与突厥开启大战。
李善在长久的思索后，不得不认可平阳公主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也是他为难的地方……自己在代州策划良久，还有后手未毕，就这么撒手不管吗？
是不是有点可惜？
李善后悔那日自己在两仪殿太装了点，非要嚷嚷着让颉利可汗来攻，看看你比欲谷设强几分……八成就是这句话惹了祸。
如果就此回朝，李善相信李渊也能给出个不算差劲的位置，李善也不畏惧裴世矩的出招……就算他告知太子李善依附秦王，那也不能空口白牙。
但大半年的忙碌、充实之后，一下子无所事事，李善只觉得骨头都在发痒……这样的状态，是他前世今生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无聊的逛到黄昏时分，李善让厨子弄了个火锅，和凌敬就在侧厅饮酒闲聊。
凌敬哪里有心情闲聊，自从确认裴世矩投入东宫可能干什么之后，他全身都是紧绷绷的，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今日两仪殿议事，涉代州总管。”
李善抿了口酒，“还是这酒好，不辣不烈，入口软绵……反正代州总管轮不到我。”
这是肯定的，正是因为李善不可能升任代州总管，所以才被召回朝中。
“裴寂举荐管国公。”凌敬抬头看了眼李善，“殿下举荐曹国公。”
任瑰是东宫门下，曹国公就是李世绩，他入唐后先封莱国公，后改封曹国公，还授右武候大将军，可惜之后先后两次在河北大败，一次被俘，一次仅以身免，虽然受李世民看重，但在朝中地位已然不显。
李善想了想，“陛下未有决断。”
“嗯。”
“的确难以决断。”李善嗤笑一声，“如今代州东宫、天策府两方势均力敌，无论是任瑰还是李世绩，都不可能出任代州总管。”
凌敬点点头，“殿下私下提及，圣人有可能询你。”
李善立即反应过来了，必然是李世民的手段，如果再纠缠下去，一旦李善卸任代州长史，李渊即使不用东宫门下的任瑰，也必然偏向东宫一脉。
还不如乘这个机会将这事儿挑明，抢在前面将并没有明确政治立场的李靖推出去……而在这种情况下，实际执掌代州总管府的李善是有举荐的资格的。
李二玩起小手段一点都不逊色啊……李善在心里嘀咕了句，嘴上说：“还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放我回代州……”
“至今未有封赏，未许你回代州，也未命你卸任代州长史。”凌敬面无表情的说：“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与突利可汗结盟一事。”凌敬详加解释道：“此事未定，所以陛下才会按兵不动。”
李善发了会儿呆，“结社率驻兵云州，往来信件渠道、人手都已经呈交陛下了……”
“此事与某还有什么干系？”
“就算签订盟约，也绝不会公开，与某回代州有什么干系？”
凌敬拿起酒盏，微微摇头道：“老夫亦不知晓，今日玄龄、克明反复思索，陛下按兵不动，只可能是为此。”
就算李善是个穿越者，面对这样的局面，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究竟来。
“若是回朝，太仆寺可以考虑。”凌敬低声建议道：“将马引一事引入太仆寺，顺理成章。”
“嗯。”李善随口应了声，“不入六部，不入十二卫。”
“裴世矩那边还是没什么消息？”
李善苦笑道：“倒是安插了两个人进去，都是仆役之流，就算裴世矩有所动作，也难以察觉。”
最早被李善策反的吴忠早就被踪影全无了，这两个人手还是通过范十一族人绕着弯塞进去的。
现在只能等着了，不管是与突利可汗结盟，还是代州总管的归属，以及李善能不能回代州，都要等着李渊处置。
凌敬吃了几口菜，突然问：“对了，听说今日平阳公主府送了两车花种来？”
“花种？”李善呃了声，“算是花种吧，准备带到代州去的。”
棉花也勉强算是花吧，早在去年赴任代州之前，李善就拜托了平阳公主这件事，正好对方执掌宫禁，将皇宫、禁苑各地的棉花全都找了出来，并收集棉籽。
李善准备在代州试种棉花，如果能成功……李善怀念软绵绵的棉被、暖烘烘的棉衣棉裤已经很久很久了。

第五百一十章 齐王（上）
屈指一算，李善自正月末启程回京，二月初抵达长安，到如今已经离开代州半个月了，一直没有封赏的诡异，让朝中议论纷纷。
李善忧心忡忡的默默等待，还在琢磨自己会等来什么样的结果，但没想到，一件事的发生让他措手不及。
“你便是范丰？”李善放下书卷，饶有兴致打量着面前的中年人。
这是个非常普通的中年人，从衣着打扮到相貌身高，再到言行举止都很普通，丢进人堆一点都不起眼。
“小人拜见馆陶县公。”
“起来吧。”李善略一沉吟，“以后换个称呼。”
范丰一怔，眼角余光瞄了眼一旁的范十一，随即深深拜下，“小人拜见郎君。”
称呼的更换，意味着投入李家门下。
早在去年初，李善有意召善于追踪之术的人手，范十一举荐族兄范丰，此人是河东绛州夏县人氏，前隋被募为骁果，为军中精锐斥候。
说起此人的坎坷经历，李善也心生不忍。
武德二年，刘武周侵袭河东，几乎打穿了河东道，裴寂率军出征，连连大败，宋金刚兵压绛州……这时候裴寂玩了个很骚的操作。
当时绛州已经没有兵力阻拦攻势极猛的宋金刚了，裴寂命翼城、绛县、曲沃等城池的百姓都南撤……南撤到哪儿呢？
夏县。
然后裴寂还命士卒将南撤的百姓携带的积蓄全都烧毁，直接导致了一片大乱，宋金刚势如破竹的杀入绛州后，衔尾追击，先后攻破翼城、绛县，而同时夏县的吕崇茂杀县令，举兵响应。
算起来，那是李唐一朝最为危险的时刻。
绛州西侧就是蒲州，再往西就是京兆府了，若是宋金刚没有往南而是往西南放心……当时驻守蒲州的总管王行本起兵反唐，唐军久攻不克。
换句话说，如果宋金刚没有去吃裴寂送到他嘴边的肥肉，而是径直杀入蒲州，里应外合，就能迅速攻入京兆府，也不会再有李世民出兵河东上演逆袭的戏码了。
虽然屡屡大败，还闹出了个夏县之叛，但就因为这件事，导致裴寂下狱后很快被李渊起复，官复原职。
但很多人都心知肚明，裴寂的种种行为并不是从军事上来考虑，甚至也不是为才建立两年的李唐王朝考虑，他所想的只是闻喜裴氏而已。
如果宋金刚没有向南追击一片混乱的唐军以及百姓，很可能会向西南一侧进军，试图攻入蒲州与王行本合兵一处，继而攻入京兆府……事实上，当时李渊已经打算放弃河东，只固守关中了。
正是因为裴寂的骚操作，导致宋金刚的行军路线发生了改变……那是因为闻喜县就是在绛州的西南，若宋金刚欲攻关中，闻喜就是一颗不得不拔掉的棋子。
最终呢，李世民尽率关中之兵，遣派大将秦武通率偏师攻破王行本，主力渡过黄河，进驻绛州，与宋金刚在柏壁对峙……随后就是那场著名的柏壁之战，宋金刚全军溃败，李世民亲率八百骑，四日五夜不下马，衔尾追击，尽复河东之土。
而柏壁，就在闻喜县不远处。
这场战事，凌敬、苏定方、马周和李善复盘过，不得不承认，裴寂为保全闻喜裴氏而做的这些骚操作为李世民出兵河东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但与此同时，整个绛州，除了西南的闻喜县以及靠近龙门的河津县之外，尽是一片焦土……特别是叛唐的夏县，是李渊亲自下的屠城令。
范丰的家族就是这样毁灭的，全族上下七十三口，只有范丰背着母亲逃出城，父亲、叔父、爷爷、妻子、子女都死在了夏县。
将此人收入门下，范十一的举荐是个原因，但范丰对裴寂的恨意，也是一个原因……李善仔仔细细的向范丰讲解了这场战事。
“你我均奉养寡母，此为孝道。”李善轻声道：“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有意，可在庄子里……范十一，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范十一笑嘻嘻的应是，拍着胸脯保证挑个好生养的，两年抱三，子女双全。
李善笑骂道：“你这皮猴到现在还没成亲，就一起办了吧。”
“多谢郎君。”范十一冲范丰挤挤眼。
范十一也擅追踪之术，但毕竟年轻，而范丰早年就入军，又遭受如此劫难，颇有城府，很清楚面前的青年在想什么……奉命追踪朝中官员行踪，这是何等机密的事，如何能轻易的信任自己？
李家出宅出钱出人替范丰奉养寡母，还为其娶妻生子，延续血脉，这是施恩……若是范丰有所不轨，这就是人质。
这些年来，本应该是个死人的范丰带着母亲东躲西藏，甚至还做过盗贼。
后来其母患了风寒，渐渐病重，范丰才入关在宁州落脚，范十一、范老三那一支就是宁州彭原人氏。
不过范氏也是普通农户人家，范十一将范丰请来，是以李善神医妙手的理由……呃，为这事李善踹了这皮猴好几脚。
但李善不行，而太医署那边的名医多的是，一张名帖就足够了，如今范母早已经痊愈，也是这个原因，范丰才会投入李家门下。
李善又随口问了几句，前戏做的全全的，他才问起正事，“查到谁头上了？”
范丰没有开口，保持着垂首肃立的姿势。
而范十一凑到李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什么？”李善眉头一扬，“居然是……”
深吸了口气，李善起身踱了几步，面色阴沉，他没想到，查来查去，最后居然查到了齐王李元吉的头上，这是个出乎预料的答案。
按道理来说，理应是和东宫有关，怎么会牵扯到李元吉的？
李善目光幽深，犹记得赴任代县之前登门拜会李乾佑，李元吉恰巧在场，还开口做媒，许弘农杨氏女，显然有招揽笼络之意。
李善又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张文瓘说起东山寺一事，齐王妃杨氏对自己的态度似乎非常排斥……难道是受了李元吉的影响？
“从头到尾，细细说来。”

第五百一十一章 齐王（下）
一切的源头在去年的玉壶春。
弄出玉壶春是一次意外，而用玉壶春做生意，那只是李善想赚一笔钱而已，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让一切脱离了他的控制。
愚蠢的王仁佑不过是个引子，之后杜淹暗中请了东宫的太子家令韦庆嗣出手封了玉壶春酒肆，这件事李善最终是直接捅到了杜如晦面前才得以勉强解决。
事件发生的时间正巧是李善赴考前后，那篇《春江花月夜》若不是陈叔达出面，必被时任吏部尚书的封伦落榜。
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系，李善也并没有联系在一起，直到不久后发生的另一件事。
圣人李渊下禁酒诏，李善意外的发现，杜淹接手的那间玉壶春酒肆不仅没有关门大吉，而且还一直运营……只是多缴纳税而已。
对此，李善非常的诧异，下禁酒令，本身就是因为关中粮食不足，就算京兆杜氏是本地门阀世家，也不可能始终提供那么多粮食。
更何况，粮食不足导致米价升腾，用来酿酒，其实利润已经大大降低，杜淹何必如此呢？
杜淹是天策府属官中，明确对凌敬表示出敌意的人，同时又和自己结怨……出身京兆杜氏，虽然是杜如晦的叔父，但叔侄结下了这辈子都解不开的仇怨，李善没有客气，遣派人手盯住了这厮，主持这件事的就是范十一。
范十一没有辜负李善的期望，长时间蹲守之后，意外的发现，杜淹和封伦同住在延康坊，而且经常在夜间宵禁之后还有来往。
按理来说，杜淹出任天策府记室参军，封伦是天策府的司马，两人是同僚，又是近邻，私下来往也算常事……但李善敏感的从中窥探到了一丝诡异。
因为凌敬告诉李善，杜淹和封伦明面上少有来往，而且也没听说两人曾有交情。
短暂的权衡后，李善决定从粮食来源入手，这不是最可能发现内情的线索，但却是能看得见，最可能出问题的线索。
不过之后李善就赴任代县，范十一是军中斥候，不可能留在长安，临走前举荐了范丰，一直盯着杜淹，一直追踪粮食这条线。
此次回到长安后，李善次日入长安城，在东山酒楼、平康坊都饮了玉壶春，婉转打听后得知，这大半年来，杜淹这门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光是酒坊、酒肆就开了七八间。
李善更加生疑了，关内不能和河东比，后者是能直接与洛阳、河北相联系的，而关内，特别是京兆左右还是缺粮的。
听范丰大略讲解了一遍，李善迟疑道：“前汉武帝以豪族迁于茂陵，后杜延年再迁杜陵，遂有京兆杜氏，庄子大约都在长安东南，但粮食都是从京兆府北面的坊州送来的。”
“必是官粮。”范丰低声道：“前隋于关中置粮仓，京兆附近只有两处，一是华州，二即坊州。”
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李善的预料之外，如今春耕已过，冬小麦还没有开始收割，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开始渐渐上涨……若没有低价的粮食，玉壶春这门生意别说赚大钱了，算上人力物力的成本，说不定还得赔本。
想在市面上大批量购买低价的粮食，纵是京兆杜氏的名头也不好使……唯一的可能就是官粮。
整顿吏治，那是李渊的事，以后那是李世民的事，李善没有那个闲情雅致，他听了范丰用简短的话语来解释自己在坊州的打探，心想若不是范丰，还真很难查的出来。
“坊州司仓参军，主管仓库事。”李善手指尖有节奏的轻轻敲着膝盖，“渤海封氏的女婿……”
“不错。”范丰点头道：“此事知晓的人不少，小人冒充粮商行贿……但此人坚拒。”
李善眉头一扬，拒贿……那就意味着大批的官粮出仓，送入京兆杜氏的酒坊，那就不是为了钱财，而是有其他的目的。
“此人之子每隔一段时日就要来一次长安，登门拜访封伦。”
“这也正常，毕竟姻亲。”
“次日，齐王府记室参军荣九思拜访封伦。”范十一解释道。
“这还是正常。”李善摇头道：“荣九思乃北平无终荣氏，其堂兄荣建绪乃前隋文帝旧交，理政颇有声名，与渤海封氏乃是姻亲。”
前年李善被李乾佑携带出京，路上与荣九思来往颇多……虽然如今朝中夺嫡，但门阀世家之间的来往并不会受到太多的影响，这不是将封伦甚至杜淹和齐王挂钩的理由。
“非一日。”范丰继续道：“每一次此人拜访封伦，次日荣九思就登门来拜，当日入宫……应该是去了武德殿。”
“自去岁八月开始，至今年正月，一共八次，每次均是如此。”
武德殿就是齐王李元吉的寝宫。
李善没有再发问，这个理由是说得过去的，不可能那么巧……连续八次，平均每月一次，显然是安排好的。
具体的细节，李善一无所知，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一件事，李元吉绝不甘心于一个亲王爵位。
历史上，李元吉显然是可以躲过儿子被斩尽杀绝，老婆被霸占的下场的，他手上没什么战功，也没有什么理政之能，不会遭到太子、秦王的忌惮，只要两不相帮，必然能安稳度日。
李善并不相信史书中李建成许诺的什么皇太弟的狗屁说法，但如果李元吉对太子之位没有兴趣的，又怎么会在玄武门之变中被杀呢？
这一世，李建成没了擒斩刘黑闼平定山东的战功，李世民虽然局势比原时空中好得多，但终究被李渊、李建成隐隐联手压制。
关键在于，如今东宫威望不著，所以，李元吉开始蠢蠢欲动。
“封伦……”李善喃喃道：“如今是工部尚书……”
“咳咳。”范十一小声说：“今日入城听闻……陛下召见封伦，大喜，进位道国公，升中书令。”
“中书令？”李善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从工部尚书直升中书令，位列宰辅，这不是一般的宠信！
而且前隋惯例，中书省长官中书令两人，但李唐建国之后，始终只有一个中书令，如今封伦补上了空位。
这么算来，李元吉明面暗地里的实力也不算太弱了，明面上有太原元谋功臣之一的李思行，暗地里有中书令封伦。
李善叹了口气，心想过世的那位窦皇后还真不是普通人，看看她亲生的四子一女吧，李建成、李世民、平阳公主、李元吉，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就连早夭的李玄霸，那也是手持八百斤擂鼓翁金锤骂天的牛人。

第五百一十二章 定夺（上）
武德四年，李世民一战擒两王，回京游街夸功，设天策府、弘文馆，从此正是拉开了夺嫡的序幕。
到现在已经三年了，虽然又有洛水大捷这样的战功，但李渊的偏心让李世民渐渐不忿……特别是去年，从头到尾突厥都没能越过雁门关半步，这直接导致李世民的重要性略有降低。
当然了，与此同时，东宫那边的处境更加糟糕，这反而凸显出了秦王一脉……李世民漫步走入太极宫，站在路侧，静静的看着正弯着腰在花苑里忙碌的身影。
李善就差趴在地上了，今日他被李渊传召入宫，来的稍微早了点，一眼看见几株已经枯萎的棉花，凑上去看了几眼就发现都已经干瘪甚至风化的棉花。
早在去年赴任之前，李善就叮嘱平阳公主帮忙，那日登门拜访，平阳公主信誓旦旦都搜集全了……李善也不知道这样的棉籽还能不能种的活，正小心翼翼的撅着屁股搜集。
“怀仁。”李世民有些好笑，东宫那边这两年威望大跌，明里暗里好几次都和面前这位青年有关，可惜被扇的头晕眼花的太子一直不知情。
“秦王殿下。”李善愣了下，此次回京他没有打算和李世民会面，今日倒是巧了，眼角余光扫了扫，不远处有两个宫人。
“这是作甚？”
李善笑着描绘起棉花的模样，李世民想了想指着西侧，“记得那边有一大片。”
“多谢殿下。”李善行了一礼，“张公瑾一事，殿下知否？”
“不碍事。”李世民微微摇头，“今日父亲决意两仪殿议事，一为欲谷设，二为代州总管。”
“殿下放心。”李善犹豫了下，低声问：“若是回朝……”
“听父亲安排吧。”李世民笑着说：“来日方长，不急，不急。”
李世民不是不急，他对李善的观感很好，能将这样的英杰收入麾下也让他志得意满，更欣喜于李善前年密谈时坚心志、举大义的献策，但总的来说，对李世民来说，李善是个文武双全的治世能臣。
而如今夺嫡之中，李世民并不对李善有着太多的期许，只需要确认这位不被东宫笼络就已经足够。
“殿下说的是，段志玄那厮太过跳脱，已经惹出好几桩事了。”李善随口道：“北边那事儿……”
“看父亲的意思吧。”李世民也很无奈，与突利可汗结盟一事，至今长安城内也不过寥寥几人知晓，他很确定，太子是不知道的，“若是犯事，怀仁尽管赶回来，孤另遣人代之。”
李善实在摸不清楚李渊会如何处理这件事，但如果没能妥善的处理，今日传召自己入宫……他有着不好的预感。
无独有偶，当李渊漫步而来的时候，看到的也是个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身影。
“让平阳祸害了整个皇宫的花苑，连禁苑都没放过！”李渊笑骂道：“居然还要亲自动手？！”
“伯父此言差矣。”李善跳出花苑，笑嘻嘻道：“小侄爱花……”
“爱花？”李渊忍不住噗嗤笑道：“先爱莲，后爱牡丹，听闻前些时日又爱梅？”
李渊久居深宫，居然都知道了……李善脸一黑，哪个嘴碎的胡说八道！
“臣代州长史李善有谏。”李善昂首道：“陛下乃天下之主，却如此调笑臣属，非明君之相！”
李渊冷笑道：“也就是崔舍人脾气好，不然非翻脸不可！”
崔信还脾气好？
李善都无语了，但下一刻一个激灵，瞳孔微缩，鼻孔都张大了，“陛下……不，伯父，千万不可……”
“哈哈哈，想到了？”李渊大笑道：“平康坊吟花，却不想……”
李善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平康坊的名妓和崔小娘子如果被有心人联系到一起，怕是崔信要操刀找上门来砍人了！
看李善这副模样，李渊看了好一会儿戏，才笑道：“放心吧，平康坊内不过吟诗，如何能与《爱莲说》相提并论？”
“伯父好不厚道……”李善递去一个幽怨的眼神。
李渊在一旁的亭子里坐定，随口道：“怀仁回京多久了？”
“约莫大半个月了。”李善抓着个包裹坐在侧面。
“倒是坐得住。”
李渊这个评价比较中性，也不知道是贬还是褒，李善也没顺着往下说，保持了沉默。
李渊指了指李善身边的包裹，“带了什么来？”
“给韩王殿下带的。”李善将包裹打开，拿出一件小棉袄，向李渊里里外外展示了一遍。
李渊摸了摸，“倒是御寒的好衣物……没给伯父准备？”
“制做不易，只能做这么小的，约莫年末能给伯父准备一套。”李善笑着说：“到时候，即使天寒地冻，陛下外出赏雪，绝无寒意。”
没办法，李善的确没想到，从棉铃到成品棉花，看似不难，实际上非常耗费人工，最关键的就是夹杂在棉铃中的棉籽，就这件小棉袄，也是人工取籽的……如果不想办法，推广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听到御寒得力，李渊来了兴致，仔仔细细的问了又问，想了会儿才说：“你让平阳搜集种子，就是准备在代州试种？”
“是。”李善点头道：“田地都留好了，三姐问过宫中老人，约莫是二三月播种。”
李渊突然话锋一转，“你还是想回代州？”
李善迟疑了下，“确有未完之事，不过均听陛下安排。”
“赴任不过一年，连番立下大功，本应晋职。”李渊面有难色道：“但代州总管一职，事关重大……”
“伯父此言差矣。”李善正色道：“立功与晋职并无干系。”
李渊有些诧异，“怀仁说来听听。”
“立功当受封赏，或虚衔彰之，但晋职却手握权柄，未必是好事。”李善轻声道：“臣蒙陛下厚望，由代县令晋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已是勉力支撑，若进位代州总管，只怕德不配位。”
“怀仁此说倒是新奇。”李渊眉头一挑，“但如此大功，还非止一两件，不晋职如何安臣子之心呢？”
李善嘻嘻一笑，“如何安臣子之心，难道不是陛下的责任吗？”
“你这滑头！”李渊笑骂一声，轻声道：“代州总管不能授你，你先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朝议再选任代州总管。”
“是。”李善干脆利索的应了声，补充道：“等代州总管赴任，臣也可回京了。”
听了这话，李渊不禁在心里想，面前的青年屡立大功，却不能进位，难道真的心中无怨吗？
按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儿，李渊的眼神中不禁带起几丝狐疑。

第五百一十三章 定夺（下）
亭子里，李渊沉吟不语，视线落在那件小小棉袄上，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
坐在下首位的李善诚恳的说：“臣微末之身，虽小有名望，但若非陛下信重，何能突登高位，以长史而掌辖四州，不仅当世绝无，亦前无故例。”
“臣明岁方才加冠，若出任代州总管，朝中必有异议，若陛下授之，他日若有不妥，臣前途未卜尚是小事，只恐损陛下恩德。”
“若是臣再立新功，北逐塞外……”李善苦笑道：“恐复冠军侯故事。”
听了这句话，李渊不禁有点脸红，喝骂道：“三胡那厮……”
“伯父，此非齐王殿下之过。”李善笑道：“实是那日臣母对齐王妃有些不敬……”
“都听平阳说了！”李渊挥袖道：“今日让三胡致歉。”
“决计不可。”李善摇头道：“伯父，齐王殿下实是好意，当日侄儿北上赴任之前登门拜会长安令巧遇……齐王殿下有意做媒，臣婉言谢绝。”
李渊脸色微变，三胡也想笼络……他抬头看去，正看见李善脸上的无奈和苦涩。
李善调整了下表情，正色道：“侄儿尚未加冠，有建功立业之心，但并不急于一时……更何况，出仕至今不过一年，已然官居五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李渊微微点头，笑着说：“不授你代州总管，其实另有他意……怀仁啊怀仁，你行事稳妥却又跳脱，欲谷设、郁射设两人……若你尚在代州，只怕颉利、突利心里这口气……”
“三姐也担心呢。”李善嘿嘿笑道：“若是突厥大军来袭，侄儿也担惊受怕……还请伯父早日定下代州总管一职，侄儿也早日回京。”
李渊哈哈一笑，随口问道：“大郎举荐管国公，二郎举荐曹国公，前者稳重，后者亦为一时名将，怀仁虽赴任代州未过一载，但深知内情，以为何人更适？”
听了这话，李善投去幽怨的眼神，“他人不知，难道伯父亦不知侄儿去岁为何自请出京？”
“除夕那日，恰巧收到朝中公文，当日侄儿实在是头大如斗……”
“就如同侄儿站在悬崖边，只有伯父能救，但伯父不仅不救，还推了一把！”
李渊笑得前仰后合，笑骂道：“胡说八道！”
“代州总管上任，还请伯父即刻召侄儿回朝。”
李善唉声叹气道：“明争暗斗，明枪暗箭，就连议事都要吵个上下胜负不可。”
“平阳不是让马三宝去了嘛，还将苏定方还你了。”
“无甚用处，马三宝看似粗豪，实则心细，才不会被卷进去呢。”李善叫苦道：“苏定方与侄儿是至交，但为人沉默寡言……而且代州总管府属官，都是两方举荐，臣都插不进手。”
李渊暗暗点头，的确，让李善这个年轻人去执掌代州总管府，实在是强人所难。
看看天色，两仪殿议事还不急，李渊随口问起赴任代州诸将。
李善点评道：“性情或稳重，或跳脱，或长于军略，或擅于骑战，均有独当一面之能，其中以代州别驾张公瑾最为出色，此人力能举鼎，长于战阵搏杀，亦有理政之能，文武双全。”
顿了顿，李善咧咧嘴，小声说：“适才侄儿遇见秦王殿下……”
“怎么了？”
“秦王殿下脸色不太好看。”李善苦笑道：“回京途中遇见一事……”
听李善说完，李渊摇头道：“元氏族人，多有不法之徒……不过你让张公瑾清查田亩？”
“军屯。”李善轻声道：“马邑乃塞外咽喉之处，不可使其投敌，臣有意使苑君璋所部择老弱裁撤，于代州、忻州等地行军屯。”
“倒是两相便宜。”李渊迟疑了下，“此事稍后再议，等苑君璋入朝……朕已许其入京，约莫这几日就要到了。”
“这么快，倒是乖巧。”李善身子前倾，低声道：“苑君璋已失雄心，对此事应该不会反对。”
“马邑，马邑……”李渊喃喃念道了几句，“若能守住马邑，突厥难犯河东。”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守住马邑最大的作用，在于将战线推到雁门关之外，这能使河东道恢复生机……李善此次回京途中，亲眼目睹，各府州的状况比去年好得多了，原因很简单，去年突厥没有洗劫河东。
而之前几年，先是刘武周、宋金刚都快打到黄河边了，之后苑君璋年年来袭，颉利可汗三次亲率大军入塞，其中一次都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道。
李渊轻声问：“若将苑君璋留在长安，刘世让能守得住马邑吗？”
“苑君璋遥领朔州都督，刘世让为长史，逐步调换军中将校士卒，彻底掌控马邑，或有可能。”李善斟酌着慢慢说：“如果陛下能选派将领为刘世让副手，那就多了些把握。”
听了这个建议，李渊不置可否，李善影影绰绰的在说……马邑驻军，还是要以刘世让为首，毕竟刘世让亲手斩杀郁射设，是不可能投敌的。
但问题是和刘世让搭档……这样的人选本来就不多，而且最好还不是东宫或秦王府门下的，再加上之前满朝皆言刘世让该杀，人选就更少了。
等江淮战事平定再说，至少五月之前突厥是不可能来袭的，江淮那边最多下个月应该已经能完事了……各种念头在李渊脑海中打转，随口问道：“此次雁门大捷，若无晋职，理应晋爵，太子建言越晋国公，倒是平阳不肯，怀仁以为呢？”
“三姐是怕小侄晋升太速。”李善眼珠子转了转，“不如陛下多赐金银珠宝、田庄、奴仆？”
李渊似笑非笑，点了点李善，“小小年纪，想的却多。”
立下大功，不晋职，不晋爵，却索要钱财，这是仿大秦名将王翦……只不过王翦是怕功高盖主，而李善却是自污以避夺嫡。
“罢了，此事朕自有打算。”李渊脸上的神色有些诡异，“今日两仪殿议事，最重为代州总管，怀仁可有举荐？”
李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心想自己前面一系列的铺垫总归是有些作用的。
以长史掌代州总管府，雁门大捷之后不得晋职，李渊很可能会询问李善关于代州总管的人选的意见……而李善用这些铺垫让李渊终于问出了口。

第五百一十四章 定夺（续）
两仪殿内，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都在列，三省宰辅一个不落，这几个月托病不出的裴世矩也来了。
刚刚出任中书令的封伦颇为高调，与一旁的陈叔达、杨恭仁寒暄……也不管这两人每每开口都吝啬的只说几个字。
宫人传报声传来，李渊大步入殿，身后的李善神情平静，从容淡定。
殿内众人都知道李善的分量，毕竟今日议的几件事都和代州有关，也和李善有关……只有封伦有些懵逼，亲王宰辅议事，李善居然跟着陛下入殿？
宰辅的权力，一方面在于三省各自的职权，另一方面也要看对皇帝，对国策的影响力……很难说哪一方面的比重更大。
而李善出现在两仪殿，意味着他对李渊是有着不小影响力的，这让封伦不禁咽了口唾沫……明面上，宰辅中唯独他和李善是有仇怨的。
在场的宰辅都是前隋老臣，李渊对这些臣子向来不吝啬于温和的态度，寒暄了好一阵，还特地问起裴世矩的病情，才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
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代州总管的归属。
李善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目睹了李建成、李世民兄弟的正面对决，在心里揣测，似乎这和各自的风格不太符合啊。
李建成向来以礼贤下士被朝臣称道，从来温文儒雅，但今日咄咄逼人，将曹国公李世绩在河北一败于窦建德，二败于刘黑闼拿出来说事。
而李世民全无战阵中奋勇搏杀的形象，反倒是有点绵里藏针，附和李建成力赞任瑰当年坚守新安击破王世充，后在徐圆朗强攻下力守宋州的战绩，然后顺着提起了崔枢、张公谨……
这件事李善听马周提起过，还是前年初的事，徐圆朗叛变攻破滑县，围攻虞城，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瑰命崔枢、张公谨率领各州豪强作质子的子弟一百多人去守卫虞城……当时崔枢、张公谨刚刚从王世充麾下转投唐，唐军将领都生怕这两人叛变。
之后徐圆朗率军进击，崔枢、张公谨不得已斩杀豪强质子威胁……最终徐圆朗没能攻破虞城，而崔枢、张公谨也再也不可能叛变。
从这件事中可以明显的看到任瑰手段之酷烈，几乎是将豪强质子的脖颈塞到崔枢、张公谨的刀口下的，而如今的代州，需要怀柔苑君璋所部，需要怀仁塞外民众，而任瑰显然不符合这个标准。
李善在心里暗赞了一声高明，最重要的是李世民这个借口肯定能打动李渊……当然了，这是因为李善通过凌敬密告李世民，突利可汗欲结盟一事。
任瑰如此酷烈，又对功勋有强烈的渴望，如果找到机会，是不会管对手是颉利可汗还是突利可汗的。
李渊听了会儿，转头看向了李善，“怀仁如今掌代州总管府，明了局势，可有举荐？”
李善躬身道：“此为军国大事，当陛下与亲王、宰辅共议，臣微末之身，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按照写好的剧本，李善举步出列，朗声道：“马邑在手，雁门可固，然突厥今岁必然来犯，出任代州总管者，必深通兵法，擅守亦善攻。”
“不擅守，雁门难抵突厥大军围攻，不善攻，坐视马邑沦陷，雁门难以独善其身。”
这个理由不能说错，但也基本是扯淡，李建成听得有点糊涂，“故当择名将……怀仁举荐何人？”
“岭南道安抚大使，江南道兵部尚书，永康县公李药师。”
殿内安静了片刻，各人眼神交换，这个人选……绝大部分人都心里有数，只怕不是李善举荐，而是陛下的意思。
从深通兵法这一点来看，李靖当之无愧，两月平梁，期间数战，或雷霆闪击，直抵腹心，或避其兵锋，挫敌锐气，或故布疑兵，巧诱敌降，均深得兵法奥妙。
之后李靖又安抚岭南，所到之处，皆望风归降，连下九十六州，可见其手段。
最重要的是，李靖虽然最早出身秦王府，但并不被视为李世民的嫡系……李建成瞟了对面的二弟一眼，当时应该还是秦国公府呢。
浅水原、柏壁两战，李靖都没有出战，后来随李世民征伐洛阳，但不久后就被李渊派去了蜀地，擢为行军总管，兼任李孝恭的行军长史。
其实很多朝臣都认为，赵郡王李孝恭看似功著，但实则都是靠了李靖……因为在武德四年灭梁一战中，几场战事都是李靖亲自指挥的，李孝恭就打了一战还惨败，李靖出手才反败为胜。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灭梁一战之前，李渊手书“三军之任，一以委靖”……李靖才是事实上的三军统帅。
之后江淮战事中，关于步步进逼，还是轻兵直取丹阳，李渊最终信任了李靖。
可以这么说，李靖是李渊亲自简拔而起的名将，后者曾经如此赞誉，“靖乃萧铣、辅公祏膏肓，古之名将韩、白、卫、霍，岂能及也！”
当然了，陇西李氏丹阳房，李客师入天策府，李乾佑入齐王府，李药师是李渊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和东宫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所以，李建成很快做出了决定，他侧头看了眼裴寂。
“药师如今任江南道兵部尚书，尚未卸任岭南道安抚大使。”裴寂笑道：“北赴代州，只要短时间内难以成行。”
“江淮战事尚未平定，不过代州如今有怀仁在……春夏之时，突厥不会贸然来袭。”李渊点头道：“等战事平定，令药师率江淮兵北上赴任，诸公可有异议？”
李建成、李世民对视了眼，都没吭声，前者在想，自己虽然不能去笼络李靖，但至少好处没落在二弟手中。
而李世民在想，大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下面的宰辅更没什么意见，裴世矩白眉微微颤动，一方面他惊惧于李善对陛下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在怀疑，李靖有没有可能被李世民笼络？
第一次入两仪殿议事的封伦笑道：“如此甚好，怀仁与药师虽未会面，但终究有一份香火情，必然能合作无间。”
李善微垂眼帘后退了几步，都没搭理这厮。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什么香火情，无非是指赴任代县令的李楷，又点出了在天策府任职的李药师……李善对封伦的印象登时坏的不能再坏，心里琢磨着回头找个机会敲这厮一闷棍！

第五百一十五章 索要
短短三年，李善从微末之身到扶摇直上，爵封县公，手掌四州，再到今日入两仪殿议事，谁都必须承认，这样的崛起，关键在于李善本身。
但李善自己也必须承认，他得到了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大力襄助，李乾佑、李客师甚至是李楷、李昭德都在他崛起的道路上起到过催化、支持各种作用。
李善和丹阳房的关系太深，李客师夫妇将其视为子侄辈，长孙氏为其做媒，而李楷赴任代县，李善毫不犹豫将费力筹建的霞市全都托付。
其实李渊也心知肚明，李善举荐李靖不是没有私心的，但这种私心并不过分，而且李善之前也老老实实的交代过。
李渊想起之前李善的解释，心想这厮倒是豪气，嘴里说霞市依旧有所分润，但谁都知道，霞市之重，重在商路，以及商路带来的马匹、耕牛。
殿内各人心思不一，但大家都不傻，隐隐察觉得到封伦针对李善释放的绝不是善意。
封伦和李善之前并无来往，唯一的联系就是去年的科考，李善那首《春江花月夜》居然被封伦落榜，若不是陈叔达插了一手……
陈叔达、杨恭仁的视线都落在李善身上，而裴寂略一思索，却抬头去看对面的李世民。
裴寂早就接到了代州来信，张公瑾被李善公然训责，丢了不小的脸，而封伦是秦王府的司马。
李善个子高，又站在侧面，基本上一览无遗，视线迅速的扫过去，很诧异的发现李世民没什么特异，而李建成却也沉默无言。
李善想了想偏头看向李元吉，这厮正往下面看，他顺着视线瞄了眼，和李元吉对视了眼的正是封伦……只是交换了个眼神，动作非常席位，若不是李善刻意观察，只怕也发现不了。
自从知道杜淹、封伦两位秦王府幕僚居然辗转与李元吉有联系，李善就有点拿捏不准……历史轨迹不能再信了。
李渊几句话一笔带过，说起苑君璋自请入京一事，“适才得报，芮国公明日抵京，裴监亲往长乐坡相迎。”
应该是提前通过气的，裴寂起身应是，笑道：“芮国公此番进贡骏马三百匹，其意甚诚。”
李渊点点头，“明日怀仁一并见见故人。”
“是。”李善躬身应是，的确还有很多事要和苑君璋商量……虽然那家伙并没有什么回绝的理由和底气。
“突厥使者已返。”李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顺手递给了李建成，“许被掳掠的汉家男女三万，一千良驹，五百耕牛，放还欲谷设。”
李建成看了几眼，按顺序递给了李世民，一个个往下传，阿史那&#183;欲谷设虽然惨败被擒，但颉利可汗不得不赎回，毕竟是自个儿的儿子，而且还是独子……没有儿子，就意味着基业不稳，这对颉利可汗的影响不小。
太子、宰辅还没吭声，李善突然出列，扬声道：“去岁雁门大战连连，战马奇缺，又迁居大量百姓，少有耕牛……”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李渊都被气笑了，狠狠瞪了眼一脸无辜的李善。
当日李善就是在这儿猛敲竹杠，除了封伦其他人都在场，大家都想起了这事……敲竹杠从突厥那敲了几万男女之后，李善不依不饶，以雁门大战代州受损颇重为理由，又敲了一千匹良驹，五百头耕牛。
换句话说，这牛啊马啊，都是代州的……李世民差点没笑出来，他通过凌敬知晓李善想捞点好处，没想到主意打在这儿了。
杨恭仁咳嗽两声，“怀仁，听闻雁门大捷，光是捕获的战马就逾两千匹？”
“说起此事……”李善一脸的愤慨，“当日诸将尚未到任，下官不得已请任城王襄助，并州总管府先后遣派薛忠守关，张宝相随军出塞。”
“以此为由，俘获的战马都被任城王所夺……还请陛下做主！”
李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厮，话都懒得说，就想看李善到底想干什么……他很清楚，面前这位青年并不是那种以功自傲的人，不然也不会对无法晋职代州总管无怨了。
裴寂打圆场道：“怀仁，马引就在霞市，代州应该不缺良驹吧？”
“裴相误会了。”李善掰扯道：“但凡良驹，都送入陇西马场，次一等的马匹大都送往长安，商贾以粮换马引，再到长安选马……留在代州的，十不存一，而且往往都是难以上阵的劣马。”
李世民心里嗤笑不已，其他人不清楚，他难道还不清楚？
若是大战在即，李善在代州能组织起一支至少不少于五千人的骑兵。
李善摊手道：“更何况之前迁居云州、朔州百姓，若无耕牛，难以开荒。”
其他几位宰辅都不吭声了，一千匹骏马，五百头耕牛……这个分量相当的不低，霞市这半年送到陇西马场的良驹也不过就千余匹。
这时候，一人霍然起身，厉声道：“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便居功自傲，此乃为臣之道吗？”
这人正是三省宰辅中和李善私人关系最好，同时性情也最为直率的门下侍中陈叔达，他往前两步，喝道：“突厥以此换回欲谷设，如何处置，自由陛下决断，身为臣子，如此索要，恃宠而骄！”
顿了顿，陈叔达补充道：“如此行径，还不请罪！”
李善一副幡然醒悟的神色，躬身道：“臣……臣……请陛下责罚！”
听听声音都有点哽咽了，李渊脸有点僵，无奈的摆手道：“骏马挑选入陇西马场，其余散于十二卫，耕牛留在代州……”
李善单膝跪地，“春耕已过，代州无需耕牛，更何况关中缺粮，还请陛下调拨关内道、京兆。”
后面的陈叔达满意的捋须笑着点头，却没发现上头的李渊一手抚额。
其他几个宰辅也看出了问题，李建成忍不住笑道：“怀仁立下如此大功，自当封赏，到底索要何物？”
陈叔达一时愕然，捋须的手顿了顿，感情前面都是在打埋伏啊？
李善仰起头笑了笑，“陛下，那三万男女……不如就留在代州、忻州吧？”

第五百一十六章 白准备了！
李渊终于绷不住笑出来了，伸手虚空点着李善，笑骂道：“不是耕牛不够吗？”
“不是粮食不够吗？”
“还要那么多人口作甚？”
李善正色道：“自陛下正位大宝以来，战事最为频繁之地即河东，而河东战事最频繁之地为代州、忻州两地，刘武周、苑君璋、宋金刚、高开道几乎年年入侵，更有突厥大军席卷劫掠，以至于百姓民众纷纷南下，人口锐减，田地荒废。”
“故臣请三万男女定居代州，以补人口不足。”
在这个时代，至少在殿内这些君臣眼中，千匹骏马、五百耕牛比三万男女更加重要，李渊当日采用李善的建议，选择让突厥以三万男女换回欲谷设，主要还是为了挑动突厥内斗。
而在李善眼中，那些普普通通的社会底层的民众才是大唐帝国臻于顶峰的真正根基所在，说到底，三观不合。
李建成笑着说：“径直说出就是，绕了个圈子，还被江国公训责，何苦来由？”
李善干笑着没吭声，只向李渊投去希翼的视线。
其实即使李善不提出这个建议，因为关内道缺粮，李渊也会将这三万人放在河东，只不过不会是代州、忻州两地，应该是各府州各分一部分，如今李善有意承当，反而是一件好事。
地方官对人口是有需求的，但一下子涌进几万人，而且大都是什么都没有，在五原郡做农奴的人，那就未必想要了，因为这会大幅度增加粮食的压力……难道你还指望这些人掏的出钱财买粮？
地方豪族因为去年河东未遭细节，对人口更是渴望……所以，这些人如果分散开，很难逃脱再次沦为农奴的命运，就像李善在忻州遇见的那般。
李渊不咸不淡的批驳了几句才点头许可，心里想到，李善赴任代州，以商路笼络地方，吸引民众，得战马，聚粮草，手段不凡……他日若要出塞击突厥，倒是可以让李善坐镇后方。
殿内众人中，唯独李世民向李善投去了然的眼神，这位历史上著名的圣君在心里揣测，凌敬赐字怀仁，实在贴切。
原始空中，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登基称帝，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率大军进逼长安，饮马渭河，历史上堪称最有胆气之一的唐太宗凛然不惧，最终斩白马而设盟誓。
颉利可汗许马三千匹，羊一万口，李世民却没有接受，命其归还掳掠的人口……虽然和李善依旧有着本质上的三观不合，但却能体谅李善的良苦用心。
让李善意外的是，封伦居然又跳了出来。
这厮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数年来，突厥屡侵河东，三万男女大都原籍河东，若是突厥复来，再度掳去……”
“封公怕是忘了呢。”李善送去一个温和的笑容，“适才陛下已令永康县公出任代州总管，江淮战事已近尾声，理应五月之前就能赴任。”
“永康县公前隋得寿光县公、楚公之赞，埋没多年，幸得陛下慧眼，简拔而起，灭南梁、抚岭南，击江淮，一时名将，不让韩、白、卫、霍专美于前。”
“此等人物出任代州总管，难道还会让突厥破关而入，掳掠百姓？”
话虽然说的谦和，但封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怼的无言以对……在如今的局势下，十个李靖也不能保证突厥肯定无法侵入河东。
但封伦总不能反对吧？
因为李善死死扣住了一点，将李靖和圣人李渊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麻痹还没找你的麻烦，你反而还要挑事！
李善在心里琢磨，回头叮嘱范丰，不用去盯杜淹，也不用冒险去盯齐王……呃，也没法盯，如今没有所谓的齐王府，李元吉住在武德殿呢，只需要盯着封伦这家伙就行了。
如果真的是杜淹、封伦、李元吉这条线……封伦必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预定的事都商议完了，李渊随口问道：“怀仁欲在代州行军屯，诸卿以为如何？”
突然丢出这个问题，众人都是一愣，唯独三人神色微动，前两人是门下省侍中裴世矩、陈叔达。
“并州总管府长史窦静上书，请于太原府行军屯。”陈叔达笑道：“不料怀仁亦有此意。”
裴世矩白眉微动却没吭声，心中盘算，雁门大捷，任城王李道宗遣派薛忠、张宝相助战，又同时有意行军屯，看来关系匪浅……要知道东宫从来不会放弃距离京兆最近的大军所在的并州总管这个职位。
之前拉拢李神符，如今想方设法笼络李道宗。
而另一个动容的人是李世民，他是从张公瑾处得知李善的谋划，后李善回京后也通过凌敬告知。
只见李世民突然挺直身躯，朗声道：“本朝行府兵制，何须军屯？”
“更何况代州乃四战之地，人口本就不足，若行军屯，必以苑君璋麾下士卒为主，他日反叛，便是大祸！”
“夏县之叛，殷鉴不远！”
李善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李世民，心里给这位竖起了大拇指，还演的有模有样的！
“二弟此言差矣。”李建成果然立即反驳道：“其一，府兵制与行军屯并不相悖，实可并行，代州为四战之地，常年备寇，必久驻军。”
“其二，芮国公苑君璋自请入京，父亲怀柔，赐予铁劵，怀仁施以仁政，二弟何以揣测复叛？”
“其三，河东战事频繁，常驻大军，军粮大都从黄河南侧输入，供应极难，仅是路途耗费常常倍之，若行军屯，可就近供应，此于国大有裨益。”
李建成高声道：“还请父亲许之。”
李渊沉吟不语，而李世民摇头道：“太子所言不假，但军国大事，不虑胜，先虑败，若是突厥来袭，苑君璋旧部叛乱，只怕代州沦陷。”
“或可太原府试行，但代州不可。”
“二弟此言太过牵强。”李建成嗤笑道：“怀仁扬威塞外，他日战场当在雁门以西，代州行军屯，贮军粮，就近供应雁门，才是方便。”
在众人看来，李世民巧言善辩却节节败退，李建成乘胜追击咄咄逼人……
好吧，李善准备好的那些说辞都白准备了……李世民真是深得兵法奥妙啊，行事堪称天马行空。

第五百一十七章 疑难
一番争吵之后，头痛的李渊宣布暂时搁置，但谁都看得出来，军屯一事差不多是定下来了，只是陛下给秦王留点面子而已……今日太子大发神威，将秦王怼的挺惨。
如果并州总管府长史窦静知道这件事，只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上书请求军屯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基本上什么水花都没溅起来。
宰辅退下后，李渊笑着冲李善招招手，“怀仁倒是沉得住气，竟不相询。”
李善给出了个标准答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李渊大笑，下面的齐王李元吉忍不住撇撇嘴，这厮真是厚颜！
呃，所谓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思维模式是明清时代的观点，两汉唐宋都是不讲这一套的……嗯，主要是从朱元璋削减孟子地位开始。
李建成倒是知道李善心有傲气，不是那等媚上之人，笑着说：“怀仁立下大功，又未晋职，父亲不可吝啬。”
“那是自然。”李渊点点头。
在场五个人，李渊和李善两个当事人都心知肚明，所谓李善沉得住气什么都不问……明面上说的是李善至今尚未晋爵，而暗地里说的是与突利可汗结盟一事。
当然了，还有个装傻充愣什么都不知道的李世民。
“此番回代州，小心谨慎，不得妄动。”李渊嘱咐道：“药师最迟四月必能北上赴任，若有小股突厥游骑来袭，驱赶即可。”
“是。”
“你就是个惹事的。”李渊还是有点不放心，摇头道：“赴任代州不过大半年，看看你招惹了多少事！”
李善有点委屈，“伯父，都是别人招惹我，侄儿向来乖巧。”
李建成忍不住插嘴道：“怀仁，父亲就是这个意思……你如此乖巧，还能如此惹事，实在是……”
李渊连连点头，“山东、代州，去哪儿都是腥风血雨！”
说的我跟灾星似的……李善也是无语了。
又寒暄了几句，李善起身告辞，出宫时候正巧遇上了崔信……他有点心疑，好像自己每次入宫，出来时候总能碰上，老丈人不会一直盯着吧？
“听说了，还要回代州？”
“是。”李善点头道：“最迟四月，永康县公北上赴任代州总管，陛下私下提及，到时候召小侄回朝。”
崔信试探问：“可有定职？”
“尚有数月之久呢，谁知道那时何职出缺？”李善笑道：“总不会去太医署就是。”
崔信嗤笑了声，沉吟片刻后低声道：“不可入六部。”
“多谢叔父提醒。”李善也知道不能入六部，唐初的六部实质上隶属于尚书省，而如今虽然李世民出任尚书令，但实际上执掌的是尚书省左仆射裴寂。
关于回朝后的职位，李善已经有了大致的目标，那必须是一个能展示自己能力，但同时不会被东宫、秦王两方势力拉拢的职位。
李善正要告辞，突然小声说：“叔父，数月后就能回京，不知……”
崔信呆了呆才反应过来，挥袖道：“清河崔氏，天下望族，向循古礼，更何况今年才定情，备嫁至少三年！”
目送崔信进了中书省，李善扁了扁嘴，难道非要等到老婆十五岁才能过门？
这个时代，十二三岁就出嫁的多了！
信不信回头请陛下赐婚，看你还要不要循古礼！
……
夜已经深了，李善将凌敬送出门，返身回书房坐定，随手拿起几节麻绳和丝绸编制着什么，心里还在想着，现在是二月中旬，如果李药师在三月份就能赴任，那自己在代州能做的就比较有限了。
还有没有那个必要呢？
做了，未必会符合李靖的思路，但不做，之前一系列的准备都白费了，有点不甘心啊。
凌敬也只给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意见，这种事还是需要自己下决定的。
在最早的计划中，李善是准备在代州多待上几年，最好是等类似玄武门之变的事件尘埃落定之后……但谁想得到，风云变幻中，仅仅大半年，就手掌代州总管府。
不过今日在两仪殿内倒是讨了不少便宜，李善在心里盘算，其一是得到许可回代州，其二是和李世民默契的合作了把，将还被蒙在鼓里的李建成给坑了。
其三，抢来了那三万男女，虽然必定会耗费大量的粮食，但如今结社率掌云州，商路通畅，马匹源源不断的运来，用马引吸引商贾输送粮食倒是不难，关键是看自己能不能用得好这数万的人力资源。
其四，李靖上任代州总管……虽然明眼人都知道主要因素是李渊，但总归是自己推荐的，他日相见，也算是个小小人情。
想了这么多，李善心里突然发狠，李靖来了又如何？！
自己在代州谋划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多力气，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如何能放弃？
就算只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也能打造出个雏形。
“咯吱。”
听见推门声，李善起身行礼，“母亲怎的还未安歇？”
朱氏性情直率刚烈，难得的叹了口气，“还要去代州吗？”
“不过充数而已，四五月份就能回朝。”李善作势扶着朱氏，“母亲还要保重身体，无需为孩儿担忧，他日崔氏过门，生儿育女，还指望母亲亲自教养。”
如今朱氏在京中女眷中的名声也不低了，一方面是因为与清河崔氏联姻，与长孙氏交好，太子妃、秦王妃亲近，陛下又赐下从四品郡君。
另一方面是因为朱氏教子有方的名声……人家李善父亲早亡，如今论文，吟诗作文，名作传世，论武功勋累累，扬威塞外，更以仁行义举立世。
关于后一点，朱氏虽然懵逼，但也自豪。
母子聊了几句后，李善看朱氏脸上略有愁容，笑道：“母亲放心就是，代州安稳，仲珪兄官居司马……”
说到这，李善噗嗤一笑，“如此称呼，他知晓必然又要腹诽。”
朱氏笑了笑，“此事他日再细细说来，先安歇吧。”
“母亲先行安歇，孩儿还有些许事。”
“眉头紧锁，可是有疑难？”朱氏顿了顿，这两年她也看得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心思深得很，很多事都埋在心底不肯说，只道：“不如问问凌公？”
李善微微摇头，劝了几句，目送朱氏离去的背影，心想凌敬也解决不了啊。
今日两仪殿议事，最让李善难以释怀的是，李渊好像并没有做出什么选择……他以为或许李渊会让李建成、李世民其中一人，或者两人，甚至加上李元吉三人同去代州，主持与突利可汗结盟事。
李渊不可能放弃与突利可汗结盟，他到底会怎么解决这件事呢？
李善突然打了个寒战，李渊不会按自己出的馊主意，自个儿与突利可汗结拜为兄弟吧？

第五百一十八章 出迎
长乐坡是一个小镇，距离长安城门二十里，前隋本朝迎来送往，常择此地，不过风气也渐有改变。
一方面是因为关中缺粮，而长乐坡临近渭水，交通便利，所以颇为繁华，但屡遭盗贼洗劫，特别是去年一场大火，再无往日之像。
另一方面是因为如今更盛行灞桥折柳送别了。
想到这儿，裴寂侧头看了眼李善，笑道：“怀仁，去岁折柳，于北地可存活否？”
还是第一次和裴寂私下接触，李善有些警惕，这位在历史上无甚功绩，但在朝中分量很重，权柄也不小，只笑道：“让裴相失望了，入土数日而枯，后插入水瓶而活，但也未能度冬。”
裴寂微微摇头，“少年意气风发，但代州乃四战之地，怀仁又与突厥王族颇有仇怨，还是早日回朝的好。”
“谢裴相提点。”李善垂下头，其他宰辅还好说，但裴寂日后必是敌对，李善不愿意此时得罪，但也不耐烦结交。
此次回京，李善闭门谢客，一方面出于自己通出了突利可汗欲与李世民结拜这个篓子，另一方面也是刻意为之……呃，主要是不想和韦挺、魏征有过多的来往，甚至此次都没登门拜会李乾佑。
原因很简单，结交为友，后而举刀，郁射设殷鉴不远，李善再闹上几次，名声太不好听了，何苦来由呢？
凌敬前几日还说起，弘文馆十八学士之一的孔颖达对李善此举大是批驳，虽然很多人嗤之以鼻，对敌人讲什么仁义啊！
但因为张公瑾一事，却也有人附和。
随口聊着，眼见前方烟尘微启，裴寂催马上前，笑道：“陛下召芮国公入两仪殿，怀仁同行，今日当有封赏。”
李善心里琢磨不定，试探问道：“小子不敢奢望国公之位……”
裴寂回头看了眼李善，眼神有些复杂，朝臣中他最得李渊信任，已经尽知内情，压低声音道：“怀仁真是好运道。”
李善还想问上几句，却见驰来的百余骑兵顿足，唯独两人趋马而来，正是苑君璋、苑孝政父子。
翻身下马，裴寂一把拉起拜倒的苑君璋，笑吟吟道：“芮国公保境安民多年，此番入朝，陛下大喜，当另有封赏。”
保境安民……苑君璋只觉得喉咙有些发涩，苦笑道：“不敢当裴相此言……”
“裴相此言大善。”李善踱步上前，笑道：“若无苑公，突厥尽揽云、朔二州，短兵相接，再无回旋余地。”
“此番入朝，使朔州重归中土，陛下的确大喜。”
苑君璋眼神复杂的看着转出来的这个青年，自武德三年上位之后，唐皇几乎每年都会遣派使者招抚，自己均不加理会，最终却被这个青年降服，壮志消磨，自请入朝。
虽是无奈，虽是被迫，但苑君璋也心服口服，他曾经复盘过朔代局势，无论从人口、粮草、兵力各个方面来考量，投唐都是自己唯一的选择。
那边苑孝政拜倒在地，“弟子拜见李师。”
“孝政起来吧。”李善抓着苑孝政的胳膊扯起来，“送去的书可都看了，需融会贯通，为师过几日就要回代州，不过长安城内颇多名士，必为你择一宿儒讲学。”
苑君璋提着的心稍稍放下，自己入朝后的待遇是可以从这些细节中揣摩一二的，看样子还不坏……李善态度温和，而且还陪着裴寂出迎。
苑君璋虽远在朔州，但也知道如今李唐朝堂局势复杂，裴寂身为尚书省左仆射，但却因为和唐皇的亲近而为实际的首相。
“怀仁兼姿文武，诗才盖压长安，纵兵扬威塞外。”裴寂点头道：“既有幸拜其为师，当日夜磨砺，不可懈怠。”
“谢过裴相指点。”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苑君璋正色道：“此诗已遍传数州，军民传颂一时。”
“怀仁之作，均可传世，不过此等豪气干云之作，唯此一首。”裴寂笑着点了点李善，“不过，不可学怀仁之风流！”
李善咳嗽两声，“裴相此言，莫名难知，怕是记错了吧？”
“哈哈哈！”裴寂大笑道：“平康坊内论吟花，无过怀仁……太子殿下当日还说起此事，当责怀仁无状，还是太子妃劝下的呢。”
苑君璋有些惊讶，忍不住侧头去打量李善，他原本以为李善相陪出迎，是因为当日促成招抚一事，但现在看来，只怕未必……的确，同为招抚使者的崔信今日就没来。
李善含糊几句带过，心里暗骂不已，苑君璋可不比如今已经没了根基的杜伏威，麾下大军尚占据朔州，入朝后也算有些分量……裴寂这是借自己做筏子，想替太子拉拢苑君璋呢。
如今代州李善主事，再过几个月李靖出任代州总管，虽然肯定会不停削弱，但苑君璋麾下仍然在朔州、代州有不低的分量，李建成自然是不会放过。
引外藩为援，这是李建成无奈之举，毕竟他在军中的根基不深，就算早年有些根基，也早就被李世民清扫的一干二净了。
洛阳虎牢大战之后，李建成倒是笼络了几位军中重将，可惜为首的几个，先是史万宝惨死馆陶，后有李神符被贬灵州，再加上没能捞到平定山东的战功，导致李建成比历史上更需要引外藩为援，比如罗艺，比如苑君璋。
李善有一种非常古怪的情绪，要说苑君璋、罗艺没有侵吞天下之心，那是鬼都不信，李建成笼络这些外地军阀，是为了对抗李世民……而苑君璋、罗艺之所以俯首，很大程度却是因为李世民。
武德四年，罗艺奉命讨伐刘黑闼，连连大败，薛万彻、薛万均兄弟被俘，截发放回，之后罗艺亲眼目睹了纵横河北的刘黑闼是如何被李世民在洛水河畔轻易击溃，才会最终选择入朝。
而苑君璋也差不多，虽然他现在不知道，但以后会知道李善究竟是什么立场。
各种念头在李善脑海中盘桓，延手道：“入城吧，陛下还在等着呢。”
等着你，也等着我……李善在心里如此说，从裴寂之前的话来看，自己很可能越过郡公直接晋爵国公，不过如果没什么意外，自己这两日就要启程，李渊到底如何解决突利可汗结盟这个难题呢？

第五百一十九章 宫内斗殴
在皇城外的朱雀门下马，裴寂先行入宫，李善陪着苑君璋缓行，苑孝政还没有资格觐见，在宫外等候。
“天子气象，果然万千。”苑君璋似乎有些紧张，只用眼角余光瞄着。
李善随口吟道：“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现在李善吟诗都格外的注意，这首诗他记得很清楚是骆宾王所作，这位历史上和李世绩的孙子一起反武，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出生。
“今日倒是不吟花了？”
听见女声，苑君璋大是惊讶，转头看见一位身着戎装，英姿飒爽，斜挎长剑的女郎。
“三姐说哪里话？”李善干笑两声，心想完了，这事儿都传遍全城了，老丈人可千万千万不要瞎联想啊。
“这位是芮国公。”
“这位是陛下嫡女平阳公主，如今宿卫宫城，执掌宫禁，辖北衙禁军。”
果然是这位，苑君璋额头微有汗迹，前年他随颉利可汗几乎打穿了河东道，在太原府与平阳公主交过手……呃，后者也是那一战中箭以至于伤重险些身死。
平阳公主面容冷清，“当日消息断绝，若怀仁身陷马邑，他日某必亲提大军扫平朔州！”
“嗨，都好久之前的事了，雨过天晴。”李善劝了句。
“你还年轻，何知人心险恶！”平阳公主训斥道：“让你留在朝中，还非要再去代州作甚！”
“永康县公应该很快就能北上了。”李善摊手道：“到时候伯父再召小弟回京就是。”
看平阳公主还要再说什么，李善赶紧问：“三姐，可是伯父传召？”
毕竟还有苑君璋在，平阳公主有的话也不好说，只点头道：“父亲传召，在两仪殿。”
以姐弟相称，以伯父称唐皇，虽然知道李善得陛下信重，但在宫城之中也能如此，苑君璋不禁有些心神恍惚，眼前带路的李善都走远了才反应过来。
赶上几步，还没走到近处，苑君璋就眼睁睁的看着李善提起官服下摆，狠狠的一脚将一人踹翻在地。
娘的嘞，这也太嚣张了点吧？！
苑君璋瞄了眼，两人都身着胡服，被踹翻在地上的那人不认识，但拦着还想补上几脚的李善的那位，分明是阿史那&#183;思摩嘛。
苑君璋突然脸色剧变，低头仔细辨认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这位……脸上好几道还没消散的鞭痕，依稀是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的模样。
“怀仁！”
后方传来呼声，承天门左右的宫卫急奔而来，为首的是面如寒霜的平阳公主。
李善没有回头，冷笑盯着欲谷设，“破关斩某头颅，掳吾妻妾，杀吾亲族，你这种废物此生都不用指望了！”
欲谷设脸色铁青，死死的盯着李善，拼命压制内心深处的恨意……他以为突厥和李唐谈妥，自己很快就能回去，即使放几句狠话也无所谓，却没想到李善干脆利索的一脚踹过来。
听了李善这话，平阳公主暗咬银牙，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数十宫卫从两侧绕行，虽未举刀，却隐隐合围。
李善上前几步，推开不停行礼致歉的阿史那&#183;思摩，踱步到欲谷设面前，“率五千王帐精锐，毫无抵抗力的被击溃，你这种废物，还有上阵的机会吗？”
“阿史那一族择机而起，纵横草原，控弦百万，某这几年结识的几位，无论是阿史那&#183;社尔、阿史那&#183;摸末还是阿史那&#183;结社率，或有谋略，或有勇力，唯独你阿史那&#183;欲谷设，丢尽一族脸面！”
“你以为，你能就这么轻松的回去？”
“别做梦了！”
阿史那&#183;思摩不得不扬声道：“唐皇许诺，难道馆陶县公不尊吗？”
“陛下放回此僚，那是以三万男女，一千良驹、五百头耕牛为价。”李善轻笑道：“在此之前，欲谷设自然由代州接管！”
欲谷设脸色大变，脚步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那半个多月来，每日几顿的鞭子，动不动就忘记送食送水，实在难熬的紧。
李善转身对着阿史那&#183;思摩扬了扬眉头，“你命信使告知颉利，三万男女若有老弱病残，若有缺额，就用他儿子的手指脚趾耳朵来换！”
不远处出现了陈叔达的身影，平阳公主瞄了眼并没有提醒。
阿史那&#183;思摩皱眉道：“县公此言差矣，两国交好……”
“哈哈哈！”李善放声大笑，“两国交好，两国交好……去岁摸末兄临死之前，也以此相责，思摩兄不觉得好笑吗？！”
“占我国土，掳我百姓，夺我钱财，他日必有厚报，李怀仁不才，亦有冠军之志，六畜不蕃息，嫁妇无颜色！”
阿史那&#183;思摩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深通汉学，自然听得懂这番话。
前汉冠军侯霍去病横扫漠南，匈奴为此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李善昂首转身，扫了眼欲谷设，“任尔所为，此绝非最后一次会面。”
“但未放还之前，还是老实一点，别自讨苦吃！”
“主政代州，县人称此生未见如此父母，仁心举义，何以自喻冠军？”陈叔达踱步而来，朗声道：“怀仁太过谦了。”
“拜见江国公。”李善行了一礼，介绍道：“苑公，此为门下侍中江国公，才学明辨，为陛下所重。”
苑君璋既然有意自请入朝，自然也是背了英雄谱的，知道这是陈后主之弟陈叔达，赶紧上前行礼。
寒暄了几句后，陈叔达笑着说：“裴相先行一步，却久不见怀仁，宫人来报，竟然在宫内私相殴斗，陛下命某前来羁押。”
那边宫卫已经将阿史那&#183;思摩、欲谷设送出去了，李善侧头瞄了眼，不屑道：“此僚口出污言秽语，以为某没胆子在这儿动手呢！”
“不可恃宠而骄。”陈叔达皱眉训斥了句，“尽是惹是生非。”
一边叙谈一边到了两仪殿，李善很自觉的站到了平阳公主身后……还是三姐好啊，提前来解释，省的自己再被李渊训一顿。
苑君璋行叩拜大礼，“臣苑君璋拜见陛下。”
“苑公与朕也是旧识，几番相召，终得再见。”李渊笑着亲自挽起苑君璋，“一路辛苦，但安坐无妨。”
苑君璋连连推辞，声称不敢，半悬着的心终于完全落下了，自己如此小意，唐皇如此态度，只要不在起幺蛾子，正如李善招抚所言，安享富贵，余生无忧。
李善瞄了眼，却在心里琢磨，只怕苑君璋想安享富贵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毕竟旧部近万，扼塞外咽喉重镇，李建成想笼络，而李世民是不会去笼络的，但绝不希望东宫将其笼络了去。
事实上，早在刚回京的时候，李世民就通过凌敬辗转透来了这个意思。

第五百二十章 人选
从来没见过这么乖巧的，这是李渊的第一反应，年前年后，苑君璋先后进贡各类珍宝、骏马数百匹，又自请入朝，进殿后如此恭敬，坐那还侧着身子呢，实在是太懂事了！
哎，这是李渊不知道自个儿名声有多臭！
天下一统之前，公认最可能得天下的势力中，李唐是一支，另两支是王世充、窦建德，结果一降一俘，一个横遭不测，一个被斩首示众……特别是窦建德，河北传言，当日李唐许诺免死，夏王方降，并使臣子回洛州，举山东而降，结果李渊一点都不手软。
再比如蒲山公李密，还有吴郡李子通，都是投唐之后，很快就被扣上了意图复叛的名头砍下脑袋。
李渊在这方面没什么信誉，苑君璋自然战战兢兢，毕恭毕敬，之后太子、裴寂、杨恭仁陆续试探提出的各种条件，苑君璋全盘退让……对于一个已经没有雄心壮志的地方军阀来说，安享富贵才是最重要的。
裁撤兵力，青壮散于朔、代、忻三州，从代州军、并州军中抽调将校入马邑，愿遥领朔州都督，携三子定居长安……苑君璋几乎将一切都拱手让出，虽然在接下来的一两年内，他的名头在朔州依旧有着不低的影响力。
这么乖巧，李渊不由捋须微笑，大手一挥，也大加赏赐，除了议定的各种赏赐之外，额外授宅，并许其子另得县男爵位。
苑君璋拜倒谢恩，“今岁突厥必然南侵，臣邀领朔州都督，请陛下另择良将入驻马邑，不使重镇陷落。”
李渊愣了下，侧头瞄了眼，李善赶紧摇头示意……这不是我指使的。
的确不是，裴寂笑着说：“适才同行，芮国公还问起朝中名将……宜阳县公刘世让久在河东，堪称名将，但毕竟年迈，还需以良将相辅。”
李渊微微颔首，视线在长子次子身上打转，入驻马邑，是必须的，只刘世让一人难以持久，而且还需要塞进去不少基层将校。
但入驻马邑，对将领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虽有雁门关为援，但却要直面可能的数以万计，甚至数十万突厥大军，普通的将领难以承当这么大的压力，若是撑不住举城而降，那就前功尽弃了。
刘世让之所以能驻守马邑，不就是因为他亲手斩杀郁射设，所以不可能降突厥吗？
所以，非智勇双全，且心志坚韧者不可任之，而且因为刘世让的刚愎，此人还需要性情谦逊，不起内斗，上下一心，才能保马邑不失。
太子李建成犹豫了下，俯身低声道：“父亲，江夏郡公久在北地任职，如今赋闲归乡，或可起复为朔州司马？”
对面李世民都无语了，想塞人是正常的，但不能这么蠢！
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李高迁和刘世让之间的深仇大恨吗？
李高迁诬陷刘世让降突厥，为此连累的大半个朝堂都丢了脸面……当时是人人都在喊打喊杀，结果一转头，李善以刘世让为先锋，雪夜袭营，斩杀郁射设。
这也是难以挑选朔州司马的一大原因。
但让李世民意外的是，李渊沉吟片刻后才摇摇头，“高迁乃当年旧人，理应起复，但之前数败，不宜入驻马邑，直面突厥，授其左监门卫将军吧。”
李世民一时愕然，以李高迁胆怯为由否决，避而不谈其与刘世让的仇怨，这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没看懂，但之前曾经进言当遣派将领为刘世让副手的李善看懂了……李建成前年意欲亲自出征山东，无非就是为捞一块能与陕东道抗衡的地盘，那次没成功，但此心不死。
即将赴任代州总管的李靖是李渊亲自简拔而起的，并不依附秦王府，是有可能被李建成笼络的，如果再能拿下朔州……如果能驱逐刘世让，让李高迁独领朔州，那东宫一方在河东北地就能占据绝对的优势。
有可能驱逐刘世让吗？
当然有可能。
刘世让当日几乎举朝为敌，朝中无援，他唯一的靠山是李善……而李善在李靖赴任后，即使不被调回朝中，也会失去执掌总管府的权柄。
李善在心里暗骂了几句脏话，李建成这算盘倒是打的精明，但就不想想，李高迁那个废物能稳守马邑吗？
万一再来个弃军而逃，那河东北地的局势就要糜烂不堪！
也不知道是李建成自己的主意，还是东宫哪个幕僚出的馊主意，真是不要碧莲啊！
显然，李渊也看穿了这一点，但他考虑的是，纵观朔代两州局势，马邑是不能失守的，李高迁难以承担这样的重任，所以宁可起复授其左监门卫将军……这也是十六卫中的高级将领了，归属北衙禁军，在平阳公主麾下听令。
在军略上，李渊还是更信任次子，他转头看向了李世民，“二郎可有举荐？”
李世民笑道：“天策府护军薛万均可堪重任，性情谦逊，少与人有隙，若突厥来袭，想必代州不会坐视不理吧？”
一边说着，李世民一边看向了脸色难看的李建成。
李善差点噗嗤笑出来，薛万均的兄弟薛万彻是代州总管府的录事参军事，李世民这个理由……太子还真不好辩驳呢。
李渊也是无语，二郎发难的角度太刁钻了！
沉思良久后，李渊下定决心，“朕记得秦武通自武德三年伤重归家休养，如今已然痊愈？”
李世民点头道：“是，秦武通去岁末入京，如今尚未授职。”
“那便是他了。”李渊看向杨恭仁、封伦，“中书拟诏，授秦武通朔州司马，领军入驻马邑，此事还请芮国公襄助一二。”
被冷落了好一会儿的苑君璋赶紧应声，“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善侧头看了眼，平阳公主低声道：“此人乃父亲旧臣，武德三年攻破蒲州，生擒叛将王仁本，后归属二弟麾下，于汾州大破宋金刚余部，此战落马伤重，辞官归乡。”
本就是个对唐初历史比较熟悉的穿越者，再加上这几年不停的各种打探，李善立即想起了这个人，和凌敬、马周复盘柏壁一战、夏县叛乱的时候，听说过秦武通此人。
武德三年，宋金刚已近黄河，被裴寂的骚操作引得南下，没有径直入蒲州，当时蒲州正发生叛乱，总管王仁本率兵坚守，唐军猛攻数月均难以攻克，也是这个原因，李渊才有了尽弃河东，固守关西的念头。
李世民尽率关中府兵渡龙门，进驻柏壁，力挽狂澜，但之前李渊亲命秦武通率军攻蒲州，秦武通佯败诱敌出城，返身冲杀，大败叛军，生擒王仁本，为此李渊难得的出了长安，驾临蒲州，下令斩杀王仁本，授秦武通介休县公，上柱国。
之后秦武通就伤重致仕……李善在心里盘算，这么说来，秦武通是有秦王府背景的，但并不被视为秦王一脉，之前的浅水原，之后的洛阳、虎牢、洛水诸战都没有参加，应该算是李渊夹带中的人。
也是，能打的大部分都在秦王府那边，江淮战事还在收尾，李渊也是没辙了。
李善正这么想着呢，耳边传来李渊的声音。
“馆陶县公，代州长史李善听封。”

第五百二十一章 册封
当朝首相，尚书省左仆射裴寂面容肃然，立于李渊下首，展开黄绢，拖着长长的调子，高呼道：“敕曰……”
也不是第一次受封了，李善整理衣冠，拜倒在地，所谓的“敕曰”有告诫之意，一般只用在加官进爵，意为告诫官员要戒骄戒躁。
“论道经邦，任唯馨德，亮拔不才，实寄亲贤，代州长史馆陶县公李善，器宇轩昂，风度冲邈，兼姿文武，宣力运始……”
李善还没听出什么，而后面的宰辅已经隐隐听出了，杨恭仁、陈叔达是操办人，虽不知内情，却知晓今日诏令，而其他人个个面露惊诧。
特别是门下侍中裴世矩，这位宦海沉浮一辈子的老头几乎要压抑不住内心的愤然了……他李善，凭什么？！
“山东谋国，复亲率熊罴，逐敌漠北，扬威塞外，久冒艰危，血战余生，赐黄金千两，丝帛三百匹，附宗正属籍，可邯郸郡王。”
听到黄金、丝帛，李善还挺满意的，但听到“邯郸郡王”四个字，全身都僵住了。
从县公跳过郡公、国公，跃至普通臣子不可能抵达的郡王，简直了！
而且还附宗正属籍……换句话说，李善现在是可以正儿八经的自称宗室子弟了。
穿越到这个时代，李善上上下下折腾的不轻，都已经改写了历史，但论功劳，足够爵封郡王吗？
不可能啊！
李善悲哀的确定了这个事实，自己被坑了！
李渊是肯定要和突利可汗结盟的，但决不允许突利可汗与李世民结拜为兄弟……好吧，肯定是拿自己背锅了！
八成是李渊婉转的拒绝了突利可汗要和秦王结拜的好意，而后者提出了至少是个郡王……然后李善就爵封郡王了。
这些天，李善想过很多次李渊到底会用什么方式来解决这件事，但他没想到李渊反手将自己拽了进去……心真脏啊！
“谢……谢陛下隆恩！”李善仰起头，脸都扭曲的不能看了，“但臣微末之身，未立大功，不敢……”
“何以如此自谦？”李渊笑呵呵的说：“筹谋山东，扬威塞外，两度生擒欲谷设……更何况怀仁祖籍本是陇西成纪嘛。”
一边说着，李渊一边递去一个“你猜得没错”的眼神。
李善泪光盈盈的接下诏书，再次俯首叩拜大恩……李渊，你真狗！
瞄了眼一旁板着脸不吭声的平阳，李渊心里也挺抱歉的，没辙啊，突利可汗那厮先是仰慕秦王神威，又仰慕太子贤德，这都是会打破平衡的，都是李渊难以接受的。
最终突利可汗提出至少是个郡王……李渊灵机一动，正好李善难以晋职，而且不久后就要调回朝中，功勋累累……
在其他朝代，或者说在大一统局面下，异姓封王，那是非常少见的，但在初唐武德年间，并不少见。
前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本名胡大恩，河北降将，赐姓李，附宗正属籍，封定襄郡王。
罗艺武德三年投唐，赐予李姓，预属宗室，册封燕郡王。
杜伏威武德三年投唐，赐姓李氏，先后册封楚郡王、吴郡王。
初唐名将李世绩出身瓦岗寨，投唐后得李渊器重，赐姓李氏，附宗正属籍。
前三位，李大恩阵亡，罗艺、杜伏威都被扣上叛变的帽子，而李世绩……这位在历史上的正式姓氏始终是李，而不是徐，如果不是他那位长孙，只怕后人只能从浩渺的史书中寻朔本源了。
所以，虽然爵封郡王有点太过，但如果附宗正属籍而册封郡王，还是说得过去的……李世绩如今是个国公，但他虽称名将，但少有独当一面之能，之前在山东两次败北。
不多时，众人散去，就连太子、秦王也离开，只留下了李渊、平阳公主和李善。
李世民临走时候瞥了眼李善，其他人察觉不到，李善却能清晰的看见眼神中的笑意……好吧，你我都没想到，居然父亲会用这么古怪的招数。
“父亲，怀仁何以册封郡王？！”平阳公主转头就问。
“那只是顺带的，主要还是为了怀仁日后。”李渊咳嗽两声，解释道：“怀仁本祖籍陇西成纪，父亲早亡，唯有寡母，清河崔氏，天下望族……”
听起来这个理由还挺不错，与清河崔氏联姻，虽然皇族也不是陇西李，但终究是宗室，也算门当户对。
平阳公主一点都不客气，将起居郎赶出去，才问道：“怀仁很快就要回朝，让他出面与突利可汗结拜作甚？”
李渊沉吟片刻后，看向李善，“如今突利可汗辖云州，商路来回，你与其结拜为兄弟，或可择机挑动，亦或交易骏马耕牛。”
这个理由不是牵强，而是扯淡！
但李善知道自己没有询问的资格，一边朝平阳公主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再问了，一边躬身应道：“皆听伯父吩咐。”
李渊也有点不好意思，干笑了几声，“怀仁不会生怨吧？”
“尚未加冠，亦非如燕郡王坐拥重兵，陛下赐附宗正属籍，册封郡王，如此重恩，臣感激涕零。”李善正色道：“只是与突利可汗结盟事，还请陛下示下。”
一边说着，李善一边在心里盘算，其实李唐宗室中，爵封郡王的一抓一大把，即使不是如庐江郡王、淮安郡王、淮阳郡王那般依附东宫、秦王的也不少，但突利可汗肯定是要找个有分量的。
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绝对有这个分量……李渊为什么不用他，却要将自己顶上去？
要么是李渊对李道宗的信任有所保留，要么是东宫的谋划……李善如此揣测，他想起了出迎苑君璋途中对裴寂的试探……那厮有可能知晓内情。
是对自己的怀柔笼络吗？
李渊说了几句，显然察觉到李善心思杂乱，停下后想了想，轻声道：“无需担忧，虽稍稍逾越，但以尔之功，足矣足矣。”
明面上的功劳自然是不够的，但暗地里引发突厥内乱，勾连突利可汗，从而使边境压力大减，这样的功劳却是够的。
“药师三四月份即能北上赴任，到时候朕会召你回朝。”李渊安慰道：“回朝任尔选职，有平阳在，不用担忧。”
李善一边应是，一边琢磨，这句话说的影影绰绰，大约是在肯定自己不肯涉入夺嫡，保持中立的态度。
顿了顿，李渊补充道：“明岁加冠，也该完婚了，朕命宗正为尔主持。”
李善眼睛一亮，“明岁成婚……陛下赐婚？”
“咳咳咳！”平阳公主的咳嗽打断了正要点头应下的李渊，她好笑的瞪了眼李善，才解释道：“父亲，清河县侯之女才十一岁，想多留两年。”
李渊呆了呆，放声大笑道：“怀仁是等不及了……难怪平康坊吟花！”

第五百二十二章 反应（上）
半年内力挽狂澜、殊功屡立，回京大半个月一直未得封赏，突然间列入宗室，册封郡王，消息短时间内传遍了整个长安。
赐郡王在之前几年内不算少见，但李善太过年轻，也不像杜伏威、罗艺一般是坐拥重兵的割据势力首脑，满城皆哄然。
张文瓘翻身下马，三步并做两步窜入门，扯着嗓子高呼道：“姑姑，姑姑，表妹快来！”
崔家这座宅子不算大，正在教导女儿庶务的张氏眉头一皱，笑骂道：“再过两年就要成婚了，还如此冒冒，遇事不静。”
但等张氏在前厅听侄儿将消息说了一遍后，她手扶着案桌，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微微颤抖，“邯郸郡王？”
一旁的崔小娘子和母亲一个模样，眼珠子瞪的溜溜的圆，亮闪闪的，“祖籍陇西成纪……”
张氏也反应过来了，“怀仁真的是宗室子弟？”
张文瓘无语了，“适才都说了，附宗正属籍。”
张氏想了想，问：“只为犒功？”
“怀仁兄功勋累累，自其出镇代州，突厥数败，难越雁门。”张文瓘随口道：“不过圣人视怀仁兄如子侄，附宗正属籍也不奇怪。”
张氏点点头，不再去想这些，在心里琢磨了会儿后，脸上浮现出笑意。
对于这个当年看不顺眼的未来女婿，如今张氏是越看越顺眼，这是个从各个角度来说都堪称完美的女婿。
论文论武，都是一时之选，家事简单，不用操劳太多庶务，上头就一个婆婆还特别对脾气……至于让崔信恼火不已的那些，什么美妾俏婢，什么流连平康坊，在张氏看来，算不上什么过错。
呃，其实就崔信本人来说，也不认为那是什么过错……如果算，主要是因为那是女儿未来的夫婿。
张氏觉得唯一的缺憾在于门楣，婚书上父祖辈皆唯有李姓，祖籍陇西成纪，未有名，她私下问过好些次，崔信只提及，非寒门子弟，也勉强算是门当户对。
再说了，论门楣，天下难道还有高过清河崔氏的吗？
而现在，唯一的缺憾也被补全了。
在这个时代，族籍就是门楣，当今皇室虽非陇西李氏出身，但也是传承数百年的豪门大族，娶妻嫁女多有时起时微的大族，如独孤氏、扶风窦氏、弘农杨氏、洛阳长孙氏，最近两代更有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这样的五姓七家。
从某个角度来说，李渊选择这个封赏虽然有让李善顶锅的意味，但同时也弥补上李善在世人眼中最缺憾的一块拼图……身世。
张文瓘兴冲冲的说：“下次再遇，王仁佑那厮再拿此说事，必要给他几个耳光！”
“胡闹。”张氏训了句，脸上却是笑吟吟的。
“姑母，侄儿先走一步，姑父入直中书，说不定就是他拟诏呢。”张文瓘笑嘻嘻的说：“适才思谊兄发帖，今夜聚饮为怀仁兄贺。”
“那是……”
“思谊兄乃中书令杨公长子，去岁进士科，与怀仁兄是同科，极为交好。”
张氏微微点头，她也听说过李善交友广济，但没想到杨恭仁长子与其为友……之前东山寺那事儿还历历在目呢。
目送侄儿离去，张氏侧头看了眼女儿，笑道：“再无碍处了。”
崔小娘子低着头不吭声，白玉一般的脖颈染上一层绯红，一方面是因为虽然已然定亲，但因为当年李善亲斩崔帛首级，清河崔氏族人还是有大批反对的。
清河崔氏一族，出仕者除了崔信之外都依附东宫，因为太子李建成对李善的怀柔笼络没有明着反对，但一直拿着门楣说事，如今这个障碍已经不存在了。
另一方面，张氏有意提前为女儿行笄礼……行笄礼之后就能嫁人了，但崔信一直反对，被迫无奈在都已经定亲的情况下拿门楣说事，张氏好几次都被气笑了。
是你自个儿说什么算是门当户对，却非要将女儿留到十五岁，李家其他的什么张氏也不在意，但朱氏性情刚烈直率，与女儿颇为投缘，相处融洽，所以张氏有意尽早完婚。
毕竟明岁李善就要加冠了，如果真拖上四年，只怕朱氏日后和女儿相处就有些间隙……张氏是崔信的第二任妻子，过门后与婆婆相处很是有些磕磕碰碰，一旦出了什么事，老人家就要说，“当年卢氏如何如何……”
再加上张氏未有子嗣，唯此一女，一边想着这些，她一边打着腹稿，准备稍后好好劝劝夫君。
而此时此刻，中书省内，崔信勉强堆砌笑容应付来恭贺的各位同僚，去中书侍郎温彦博处告了个假，准备提前溜号。
温彦博刚刚觐见从宫内回来，笑着说：“清河好福气啊，如此英杰，实是手快，不过亦乃天合之作。”
清河崔氏一族，在北魏、周齐隋三朝均未得郡望为号，直到崔信招抚苑君璋后，得封清河县侯，所以温彦博以清河相称。
“彦博公过誉了。”
彦博其实是字，温彦博本名温大临。
“绝非过誉，仅《爱莲说》一文，汝女汝婿足以铭传后世。”温彦博笑着说：“适才陛下传召，命某与邯郸郡王同行，巡视代、朔二州。”
崔信脸色变了变，扯开话题寒暄了几句离开，迈出中书省，由承天门大街走出朱雀门，他侧头正看见老迈的裴世矩在侍者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提前放衙的不止一人啊。
崔信沉默的回了家，一进门看见急迫迎上来的妻子，以及眼中带着希翼的女儿，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坏了。
大半个月前李善回京第一时间觐见，出宫后崔信就察觉出有些不对，立下大功的李善被陛下罚俸……只不过其中缘由，李善始终不肯透露。
将近二十天后，突然附宗正属籍，册封郡王，太奇怪了，再加上适才得知，中书侍郎西河郡公温彦博奉命巡视代州……由不得崔信心疑，那位未来女婿估摸着又折腾出什么事了。
听着妻子的絮絮叨叨，崔信长叹了声，“依你依你，你遣中人相询，让李家登门请期吧。”
不一定是今年明年出嫁，但许李家请期，就意味着出嫁已经正式提上了日程……再拖也拖不了多久，一两年也就到顶了，怎么也拖不到十五岁及笄。
张氏诧异的看着丈夫，自己准备了那么多说辞，还没说一半，丈夫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崔信在心里暗骂，如果自己完全不知情也就罢了，但既然知晓一二，如果不让李家来请期，谁知道李善那小子会怎么想……他可以确定一点，虽然不知内情，但必定是有一定危险的。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宠女狂魔的秉性啊，崔信的心情很糟糕。
但长安城内，因为这件事，心情比崔信更糟糕的人还是有的。
裴宅的一处小院内，李德武靠在榻上，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啐骂道：“父亲不认，现在连祖宗都不认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反应（下）
黄昏时分，通往日月潭庄子的道路上，一辆马车正疾驰而来，车厢里偶尔有人低喝几声，驾者立即挥动长鞭，驱使马匹加速。
两三年了，李善的到来对周边环境产生了很大的改变，世家子弟、达官贵人来东山寺上香，第一印象，也是印象最深的就是这条路，用细碎的石子填充而成，下雨不翻浆，降雪亦不滑。
但这般的高速，车厢里的凌敬也难免头晕眼花，他今日一直在天策府内，一个时辰前才知晓李善册封郡王一事，受秦王李世民叮嘱赶了回来。
在很多很多人看来，李善被赐附宗正属籍，这是圣人的厚赐，若非李善去年妙手救回了平阳公主，即使连连立下大功，也难以被列入宗室。
在这个时代，普通乡间势族或者寒门，甚至草芥常常在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之后，以这样的方式抬高门楣，不过一般是攀附而上，比如扬州杜氏，在历史上就攀附京兆杜氏，以连族来抬高门楣。
而李唐皇室一般是赐下，杜伏威不过草芥之民，李世绩家中豪富，但也不过乡间势族，即使是罗艺、胡大恩，也是普通士族罢了。
但在凌敬、李世民这些知情人看来，李善是不同的。
曾祖申国公李穆历经四朝，名望颇高，父祖辈多得赐爵，族中英才济济，若非李金才坏事，传承四代至今，门楣虽难比五姓七家，但或能与河东裴氏、解县柳氏这样的望族相仿。
李世民甚至都打定了主意，待得他日事成，登基称帝，当复申国公爵位，为李善出一口恶气。
凌敬不知道李善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更不知道朱氏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所以急着赶回了庄子。
“凌公回来了。”
守着村口的青壮远远打了个招呼，勒住放缓马速的坐骑，“今夜能好吃喝一顿，适才七伯还让人去买了二十口羊呢！”
凌敬掀开车帘，皱眉问：“是朱玮吩咐的？”
“是。”
“怀仁回来了？”
“郎君回来了一趟，午后又入城了。”
凌敬沉默了会儿后下了马车，踱步入庄，远远看见李宅周边一片喧闹，走的近点，隔着围墙听见妇人的恭喜声，偶尔能听见朱氏开口……朱氏说话如刀切萝卜，爽利的很，很好分辨。
或许是自己想差了？
凌敬有些许纳闷，想了想去了对门，径直回了家，随口问了几句，两个儿媳都一脸的羡慕嫉妒，说起朱氏兴高采烈。
其实凌敬的确想差了，朱氏当年被送往岭南，恰好巧遇被流放的李德武，在岭南之地，少见世家子弟……但在经历了这一切后，朱氏对李德武的厌恶、痛恨难以言表，她现在只关心自己这个儿子。
对朱氏来说，儿子被列入宗室，册封郡王，这意味着他日即使身世大白于天下，至少无性命之危，甚至仕途都不会受到太大的阻碍。
至于李家……李金才是以谋反定罪的，阖族俱亡，不拖累儿子就不错了，给不了任何的助力。
“凌先生。”
“朱娘子。”凌敬意外朱氏突然登门，笑道：“适才得知，恭喜了。”
朱氏呵呵笑道：“大郎终有今日，亦要谢过先生之助。”
我还真没帮上什么忙……凌敬有点脸红，要不是脸皮厚都要渗出来了，沉吟片刻后低声道：“朱娘子但可放心，怀仁得陛下青眼，又有平阳公主为援，他日无碍。”
朱氏知道凌敬说的是闻喜裴氏，这块在两三年前看似庞大的拦路石不知不觉已经被踢开了。
影影绰绰的聊了几句，朱氏笑着提起正事，“大郎册封郡王，延寿坊的那栋宅子上的匾额理应换一换……”
凌敬捋须笑着点头，他在山东成名多年，少年时就以书法闻名。
朱氏换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听大郎提起过，弘文馆有位学士书法闻名天下……”
凌敬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作势沉吟片刻，突然话锋一转，“列入宗室，册封郡王，怀仁作如何想？”
朱氏眨眨眼，“自然欣喜万分，还让人拿了钱去买羊。”
对此，李善只担心朱氏想不开，他自己是无所谓的，非常的无所谓。
前世李善对所谓的家族就没什么归属感，这一世也差不多……呃，因为李金才，族人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对于穿越者来说，历史上从唐朝往后数，还有五代十国，还有辽金蒙元，接着还有满清入关，血脉混杂……在这个时代随便找个姓李的，说不定都是李善的多少代祖宗呢。
“什么都没说？”
朱氏想了想，“初归家之时，神色有些古怪……但只说陛下恩重。”
凌敬这下好悬没笑场，他和李世民都对此有一致的判断，陛下是拿李善去顶锅的……以他对李善的了解，这厮八成被气得跳脚呢。
凌敬又问了好几句，朱氏一一作答后将话题转了回来，“弘文馆那位……”
“可是虞伯施？”凌敬有些无奈，但人家虞世南的书法的确是比自己强。
虞世南乃名门之后，沉静寡欲，先后拜师于顾野王、徐陵门下，后又拜王羲之七世孙智永为诗，深得大小王真传，自此书法独步海内，名望极隆。
所以，凌敬第一个就想到了这个人，虞世南先后出仕于宇文化及、窦建德，虎牢一战后入天策府任记室参军，为弘文馆十八学士之一。
朱氏迟疑了会儿后摇头道：“去年初大郎曾经向其求过书作，记得是姓褚。”
“褚希明？”凌敬眉头一挑，同为十八学士的褚亮也擅书法，而且早年与虞世南、欧阳询、徐陵、顾野王等擅书法的名士交好。
犹豫了会儿后，凌敬摇头道：“褚学士年近七旬，年后卧床不起，难以持笔……”
“不对啊。”朱氏诧异道：“大郎说那人未过三旬。”
“什么？”
“大郎赞其书法独到，后世传颂，必不弱于欧阳、虞公。”
凌敬脸色微变，“怀仁说的是褚学士长子褚遂良……”
“对对，就是此人，怀仁这两日匆忙，后日就要启程，拜托凌先生了。”
凌敬一口应下，笑着将朱氏送出门，脸上神色有些古怪，他记得就在去年末一次聚宴中，秦王殿下赞褚遂良书法独到，恰巧在场的欧阳询放眼，他日此子当与其、虞世基齐名于世，虞世基亦认可此言。
那是自然，欧阳询、虞世基、褚遂良和后来的薛稷并称“初唐四大家”。
就是因去年末此事，褚遂良方名声鹊起，但李善却是去年初向褚遂良求字的。
凌敬工于书法，不敢与欧阳询之辈相较，但也算有些眼力……我都看不出来，你书法跟狗爬一般的，居然能看得出好坏？

第五百二十四章 敲竹杠
站在崇仁坊外。
背后有丝竹之声传来，满怀心事的李善回头看了一眼就立即转回去……可惜还是迟了，三两个青年惊喜的呼道：“怀仁，快来，快来！”
“今日有桃花献舞，怀仁兄可有新诗？”
李善无奈的回头瞪了眼，笑骂道：“终日混迹于此，信不信某向高公、长孙公告一状！”
几个青年都是长孙家、高家的子弟，年纪小的如高履行、长孙冲不吭声了，年纪稍大的长孙某干笑着凑上来，挤眉弄眼的说：“怀仁今日册封郡王，如此大事，必要……”
“闭嘴！”李善凑近低声笑道：“上次去德谋兄拜会，为此颇受长孙叔母训责，听说秦王妃都知晓了。”
看这厮不吭声了，李善问道：“怎的在此？”
长孙某指了指崇仁坊，“四叔就住在崇仁坊。”
李善无语了，一出门……都不用拐弯就能直接进平康坊，这位置选的真好。
聊了几句后，长孙某、高履行等人目送李善走进一处不大的建筑中，那是前隋炀帝时期为迎接四方外族宾客修建的四方馆，隶属于鸿胪寺。
高履行呃了声，“怀仁兄不是又要去寻那欲谷设的晦气吧？”
今日宫内，李善一脚踹翻欲谷设一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高履行的猜测当然不对，李善怎么可能那么无礼，他顺道而来的。
“思摩兄。”李善笑吟吟的和闷闷不乐的阿史那&#183;思摩打了个招呼，“都收拾好了？”
阿史那&#183;思摩莫名其妙，但不敢失礼，“馆陶县公此言何意？”
“思摩兄，小弟……”
仅仅是一个称呼，阿史那&#183;思摩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随即他双眼圆瞪，“册封郡王？”
“不错，中书已然用印，列入宗室，册封邯郸郡王。”李善笑道：“所以小弟特来致谢。”
“小弟本藉藉无名，河北一擒，名声鹊起，雁门一战，册封郡王，如此重恩，如何能不亲临致谢？”
也就是欲谷设回四方馆后一直躲在屋子里，不然得一口血喷出来……阿史那&#183;思摩长叹一声，“足下口舌之利更甚刀剑，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应该的，应该的。”李善轻笑道：“某后日启程回代州，让他收拾收拾，随某上路吧。”
阿史那&#183;思摩脸色大变，“唐皇未言此！”
“今日陛下重赏，某一时忘了禀明。”李善眼角余光瞥见一位身穿七品官袍的青年走近，嘴巴却没停下，“思摩兄放心，明日禀明，必让尔等随某北上。”
阿史那&#183;思摩大急，其实在颉利可汗上位后，他很不得重用，此次前来，主要是因为他当年和尚未起兵时候的李渊有一份交情，如果让欲谷设被押去代州，饱受蹂躏，自己实在下场堪忧。
也不管旁边的那七品官员，阿史那&#183;思摩拽住李善的衣袖，“再加一百匹……不，两百匹骏马！”
李善若无其事的回了句，“那明日思摩兄向陛下禀明，说不定能逃过一劫呢。”
“两百匹骏马是赠予邯郸郡王的！”阿史那&#183;思摩咬牙切齿，“三万男女，必精挑细选，绝无老弱病残！”
“不好吧？”李善推辞道：“此为国事，某如何能为国事而受贿！”
阿史那&#183;思摩立马改口，“不不不，是赠予代州！”
“噢噢……”李善拖着长长调子，情真意切的道：“思摩兄理应知晓，玉壶春畅销草原，其实如今代州并不缺马……小弟不擅骑术，时常落马，亦不喜马！”
阿史那&#183;思摩简直了，你不擅骑术，先雪夜袭营斩郁射设，后雁门大捷连夜追击生擒欲谷设。
一旁的那位七品青年官员也挺无语的，他家世不凡，昨日还在中书省听说，李怀仁在两仪殿几乎是涕泪解释，代州缺马，缺马，非常缺马……现在说什么代州不缺马，不就是嫌弃两百匹太少了吗？
“三……不，四百匹骏马！”阿史那&#183;思摩咬着牙，手中加力，“再多的话，某也无法了！”
“其实不是嫌少。”李善用力睁开，拍了拍阿史那&#183;思摩的肩膀，老气横秋的说：“思摩兄理应知晓，小弟赴任代州，多迁移百姓。”
“代州位处河东北地，土地坚硬，人力不堪用，骏马难以拖犁……”
阿史那&#183;思摩长叹一声，“一口价，四百匹骏马，一百头耕牛，若不许，还请邯郸王携欲谷设北上。”
“不好吧？”李善搓搓手，“其实百头耕牛也就罢了，还赠这么多骏马……思摩兄太客气了。”
阿史那&#183;思摩勉强笑了笑，扬了扬手，都懒得吭声了。
目送对方步履蹒跚的进了屋，李善感慨道：“思摩兄真有慷慨之气！”
李善来四方馆还真不是来找欲谷设麻烦的，只是既然撞上，这竹杠不敲白不敲嘛，四百匹骏马……苏定方之前还来信呢，说霞市那边能不能多留些骏马，草原送来的马匹无论是耐力、速度、爆发力都比关内驯养的马匹强。
那一千匹骏马、五百头耕牛没能捞到，李善心里很不爽啊……我敲竹杠敲来的，居然拿不到手，那只能再敲一次喽。
在心里盘算了下，李善满意的点点头，侧头看见那位青年官员，“足下是？”
“下官通事舍人温振拜见邯郸王。”
所谓的中书舍人早年其实是中书通事舍人，隋时才分为正五品的中书舍人，正七品的通事舍人，前者掌制诰，而后者是打杂的……四方馆正是由通事舍人管辖。
“噢噢，温兄。”李善依稀有些印象，“似乎……”
“去岁芙蓉园，有幸亲耳聆听《爱莲说》一文。”温振笑着说：“当日邯郸王言，父祖功名，当自取也，金石之语，音犹在耳。”
李善哈哈一笑，“当日妄言。”
“不过年许，屡立功勋，扬威塞外，册封郡王。”温振叹道：“果如陛下所言，实是世间第一流。”
“足下太过誉了。”李善迟疑了下，低声问：“令尊……”
“噢噢，父亲如今任中书侍郎。”
李善立即想起来了，唐初名臣温彦博啊，这位曾经在罗艺手下担任过幽州司马……难怪去年在芙蓉园见过，温振应该是陪着罗阳那厮去的。

第五百二十五章 骑墙
毕竟面前这七品官员出身不凡，又在中书省任职，还是崔信所辖，李善即使有些不耐烦也要耐心一点，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赶来四方馆还有要事。
寒暄了好一会儿后，李善不禁在心里想，老大老二打生打死，但最先死的却是老三啊。
这句话看似是指向作死的齐王李元吉，但实际上李善想到的却是世家。
自古以来，骑墙派总是最让人讨厌的，两股势力对决，往往先被干掉的是那些持中立立场的人。
但在如今，这个世家门阀大行于世的时代，纵然是夺嫡这样的大事，世家也会，甚至肯定会选择骑墙，一方面在于门阀自身趋利避害的选择，不管选对选错，都能延续传承，使门楣不坠，另一方面在于门阀对自身势力的信心。
所以，陇西李氏丹阳房三位出仕者分侍不同的主上，荥阳郑氏的郑仁泰坚定的选择了李世民，纵然京兆韦氏依附太子，李世民后宫内却有两位韦氏女。
温振的父亲温彦博得陛下信重，因为曾经是罗艺的旧部略偏向东宫，而温彦博的二兄温大雅如今任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是李世民安置在洛阳的心腹幕僚。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一切是门阀势力压制皇权的体现，即使是皇帝以及太子、秦王都必须承认，至少是默认的。
一直到门阀解体之后，大一统王朝中，朝争才不会出现类似大规模首尾两端的现象。
各种念头在李善脑海中闪动，突然见温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此去代州，还请邯郸王照拂一二。”
李善愕然问：“什么？”
温振有些诧异，解释道：“父亲大人得陛下传召，后日与邯郸王同行，巡视代朔二州，以收民心，以振国威。”
李善立即反应过来了，之前李渊就提到过，会遣派重臣随行，温彦博应该是去见证自己和突利可汗的结拜，并与其定下盟约。
温彦博身为中书侍郎，三省中论地位仅次于诸位宰辅，爵封西河郡公，论身份地位是足够的。
李善笑道：“江淮战事将定，永康县公领兵北上赴任，说不定某与彦博公同去同回呢。”
“同回？”温振有些意外，“邯郸王要回朝吗？”
“以后便称一句怀仁吧。”李善丢去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先斩突利心腹，后辱颉利独子，此二人均恨之入骨，还是让永康县公独挑大梁的好。”
温振大笑连连，“那就拜托怀仁了。”
“放心吧，绝无意外。”李善对此还是有把握的，在目前的情况下，不管是突利还是颉利都不会来袭。
不过如果李善对初唐历史知道的再多一点，估摸着不会这么保证，原时空中温彦博在武德八年随军出征，全军覆没，自己被生擒活捉，流放阴山，要不是第二年李世民渭水结盟，温彦博怕是要和苏武一个待遇了。
后面要和温彦博合作，这时候自然要和人家儿子多聊几句，但还没说几句话，门外传来喧闹声，李善回头看了眼，等了这么久，这厮终于回来了。
“下官拜见芮国公。”温振行了一礼，笑道：“邯郸王已久侯了。”
苑君璋哈哈一笑，他今日得李渊赐下上宅，但暂时还是住在四方馆，拱手道：“适才拜会几位故旧……”
还没等苑君璋说完，收敛起笑容的李善挥袖道：“不知苑公拜会何人？”
看温振已然退下，苑君璋才说：“陛下龙兴之地太原府，距离代州、朔州不远，多有故旧，宰辅中尚书省左仆射裴相、侍中裴公均是河东人氏。”
“先父前隋出仕，为代州长史，与观王有些交情，适才拜会中书令杨公。”
李善越听越是脸色难看，除了杨恭仁、裴世矩、裴寂之外，苑君璋带着儿子连续跑了十几个府邸，中书令封伦、吏部侍郎杨师道、太子左卫率韦挺、太子中允王珪、京兆杜氏的杜淹、河东薛氏的薛收……还每家都送上了“土特产”！
听到最后，李善清喝一声，“住了！”
苑君璋察觉到李善的不悦，迷茫问道：“可有不妥？”
“不妥？”李善挥动长袖，“苑公此入长安，欲安享富贵否，欲图大事否？”
“或欲求速死乎？”
一旁的苑孝政上前两步，“李师，还请入内，容弟子奉茶。”
片刻后，李善抿了口茶就放下，这些日子他品茶的次数急速上升，没办法，崔小娘子最近两个月时常向朱氏请教烹茶……所以只抿了口酒分辨出来，茶艺太次，研磨不细，火候未至，香料太过，水质不佳。
之前已经在心里打好腹稿，李善径直道：“苑公可知自身分量？”
苑君璋迟疑了下，“旧部盘桓马邑，虽要整军，陛下遣秦武通入马邑，但一时之间，仍盘根错节。”
“苑公可知今日登门拜访诸人派系？”
苑君璋面容一正，想了想才说：“据说裴相与东宫交好，太原王氏的王叔玠，京兆韦氏的韦挺均为太子心腹。”
顿了顿，苑君璋补充道：“但今日亦访天策府司马封德彝、京兆杜氏的杜淹、河东薛氏的薛收。”
李善气急反笑，一边三个，看来还是用了点心思的，其他的杨恭仁、杨师道等人都没有明显的政治立场。
但事情不是这么算的，暗地里，封伦的政治立场目前很难说，身为宰辅，兼天策府司马，同时又暗中与杜淹来往，勾连齐王李元吉。
而且苑君璋还没有将裴世矩算进去。
这些都是说不出口的，但在明面上呢？
李善指了指门外，“四方馆隶属鸿胪寺，但管事乃中书省通事舍人，苑公可知适才那人是何来历？”
李善一字一句的说：“中书侍郎温彦博长子，温彦博乃燕郡王罗艺旧部，而温彦博二兄温大雅乃秦王心腹。”
“苑公觉得，较太原温氏，孰高？”
苑君璋脸色大变，几乎眨眼间，额头泌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李善的话说的不能再白了，如太原温氏这样的门阀望族有资格骑墙，但你苑君璋没有！
一个虽然已然入军，但在地方上仍有地盘，有大军的角色，在东宫、秦王府之间游走不定，罗艺都不敢这么干！
这么蠢……真是欲求速死啊！

第五百二十六章 逼迫
“前年平定山东后，燕郡王罗艺入朝，得陛下信重，受太子笼络，冲锋陷阵，与秦王一脉常起冲突，秦王心腹幕僚出身清河房氏的房玄龄被殴断手指。”
记得前几年杜如晦被外戚尹阿鼠也打断了手指，好吧，这一世的房谋杜断，天残地缺啊！
李善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说：“最终秦王反击，罗艺被贬出京，为泾州刺史。”
苑君璋小心翼翼的问：“邯郸王的意思是……不可投东宫？”
你的阅读理解怎么学的……李善没好气的瞪了眼，“某的意思是，秦王军功盖世，太子少有威望，欲引军中宿将或手握兵权之辈为援，必然大力招揽苑公。”
苑君璋连连点头，“今日裴相、韦挺、王珪均有意怀柔。”
“但杜淹、封伦之辈却未有怀柔，对吧？”
“不错。”苑君璋疑惑的问：“这是为何？”
“秦王败西楚，击刘武周，中原一战擒两王，功勋卓著，陛下不得已册封天策上将，许建天策府，自行任命属官与陕东道大行台官员。”李善仔仔细细的说：“所以，秦王没必要，也不会笼络招揽你。”
顿了顿，李善继续道：“但秦王必然不许你如燕郡王罗艺一般投入东宫门下。”
苑君璋的脸都扭曲的不能看了，想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起身行了一礼：“在下投唐，看似迫不得已，但也心悦诚服，皆拜邯郸王所赐，还请示下。”
“投东宫……投天策府……”李善嗤笑道：“苑公当日为何不斩某头颅而投突厥，无非是难料颉利、突利谁胜谁负。”
“哎……某也看不清，太子、秦王谁胜谁负啊。”
苑君璋试探问：“那足下……”
“陛下垂青，平阳公主为援。”李善一摊手，“只怕苑公难仿。”
苑君璋无语了，人家能站在中立立场那是有底气的，自己的确模仿不了。
沉默了会儿后，苑君璋看了眼颇为悠闲的李善，心里有古怪的感受……说到底，自己已然投唐，而且已经定下常居长安，李善既然未被卷入夺嫡，那自己对于他还有什么用处呢？
李善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关照呢？
苑君璋当然不会认为是守在外面的儿子拜其为师的缘故。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苑君璋轻声道：“足下北赴代州不过年许，或智谋深远，或力挽狂澜，或扬威塞外，今日听闻，陛下曾赞世间第一流。”
“今日来访，必有定计，还请详述，在下何敢违抗？”
李善哈哈一笑，“苑公倒是眼明。”
苑君璋苦笑了声，自己自恃也是豪杰之流，在这位青年手下却如幼童，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抵抗之力。
“苑公可知吴王？”
苑君璋想了想，“可是江淮杜伏威？”
“不错。”李善点头道：“杜伏威自武德五年入京，只携数十亲卫，意不可不诚。”
“自入京后，杜伏威或闭门谢客，或称病不出，谨言慎行，不涉夺嫡事，苑公可知下场？”
不等苑君璋作答，李善嗤笑道：“先遭燕郡王罗艺殴打致伤，后江淮军叛乱，举朝皆知叛乱无关其事，却异口同声，当斩杜伏威首级。”
苑君璋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自己投入东宫门下，那肯定会被秦王针对，如果像杜伏威一样持身中立，很可能会导致谁都敢欺负到头上……这如何能忍！
但苑君璋没吭声，只静静听着，他知道李善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杜伏威。
果然，李善接着叹了口气，“也就是某年少气盛，挺身而出，劝阻陛下，力荐杜伏威义子阚棱随平阳公主夫婿柴公西征吐谷浑，又亲率其赶赴雁门关……当日郁射设攻雁门关，便是阚棱手持陌刀守前阵，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概。”
“如今江淮战事即将落幕，一度纵横江南的江淮军已然土崩瓦解……”李善加重了语气，“自此而后，杜伏威再无隐忧，当安享富贵。”
苑君璋觉得嘴巴有点干，他听得懂李善这段话的意思，两层意思。
第一，你一个外地军阀入朝，想不被卷进夺嫡乱战中，是有可能的，但无法避免被人欺凌……所以，需要找一个靠山。
而这个靠山不一定要在朝中有如何显赫的地位，但必须是有资格持身中立，而且还能得到陛下的信重。
这个靠山……曾经力劝陛下手下留情未斩杜伏威，又有平阳公主为援，今日还被列入宗室，册封邯郸王的李善李怀仁，自然是如今苑君璋的不二人选。
第二，杜伏威为什么之后再无隐忧？
那自然是因为江淮军已然瓦解，杜伏威已经没了立身之本，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分量，不管是太子、秦王，还是那些朝臣，都不会再去针对他，甚至杜伏威还会因为是少有的还活着的投唐军阀而得到颇多赏赐。
呃，这方面李善是在扯淡，事实上赵郡王李孝恭在这方面还搞出了点事……不过苑君璋自然是不知情的。
所以，李善的意思是，你苑君璋不能持身中立，又频频得太子笼络，同时也被秦王一脉针对……无非是你还遥领驻守马邑的近万大军。
所以，散去大军，至少保证指挥权、控制权全都交出去……苑君璋没了分量，才有可能不涉入夺嫡之争，不再被太子、秦王针对。
换句话说，李善是在劝说苑君璋，将之前那么多年的努力全都抛弃……对后者来说，这个决定太难下了。
苑君璋在自请入朝之前曾经长时间考量过，毕竟马邑这边还有近万大军，自己入朝后应该不会遭到苛待……他猜对了，但他没想到，太子、秦王夺嫡已然到了这个程度。
从开拓商路，迁居百姓开始，苑君璋一步一步或被李善诱导，或被李善逼迫，终于到了这一步……他盯着面前神态自若的青年，心想以此人心智手段，若是李唐立国之前崛起，天下未可定也。
长时间的沉默，外间已然漆黑一片，早已过了饭时，但门外的苑孝政也不敢打扰，只静静守着。
苑君璋惨然一笑，“某能得到什么？”

第五百二十七章 大功告成
面对苑君璋的疑问，李善简单的回了两个字。
“活着。”
“苑公起于马邑，力战无功，壮志消磨，还留着大军，难道意欲举事？”李善轻笑道：“自此之后，安居长安，享尽荣华，子嗣延绵，难道不好吗？”
“虽陛下赐上宅，但宅院败落多年，修缮非一日之功，孝政乃某弟子，芮国公不如暂时于日月潭歇身？”
苑君璋有些迟疑不定，这时候门外苑孝政轻声道：“父亲，有投帖。”
“拿进来。”
苑君璋接过投帖，手指一搓，“两封？”
一封是东宫太子左卫率韦挺，另一份是秦王的大舅子长孙无忌……两人都住在崇仁坊，虽然已然宵禁但仍能遣派下人投帖。
“让他们进来。”李善嗤笑了声，他斜靠在榻上，看着恭谨入门拜倒的两人。
“都识得某吧？”
“小人拜见邯郸王。”
“小人拜见邯郸王。”
李善随口扯淡，“某替苑公谢过韦兄、无忌兄好意，但芮国公戎马多年，多有伤病，此次入朝，又水土不服，病卧床榻。”
两人都偷眼看去，坐在李善对面的苑君璋神采奕奕但一言不发。
“明日芮国公会在日月潭暂且歇身，等宅子修缮一番，再行入住。”
两人均有些不知所措，李善挥手斥退……韦挺那边是意外，但长孙无忌送来的投帖却是提前安排好的。
苑君璋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知道，想不被卷入夺嫡之中，攀附面前这位邯郸王是自己目前几乎唯一的选择。
“其一，去岁苑公于朔州先败于高满政，后败于刘世让，裹挟云州青壮南下攻打马邑。”李善径直开始提条件了，“苑公亦知，云州百姓多有迁居代州，欲谷设驱赶数千百姓，如今都在代县歇身，还请苑公放还裹挟军中的云州青壮，使百姓家人团聚。”
苑君璋立即点头答应，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实上，去年军中有大量逃兵，就是因为很多青壮都知道家人迁居代州。
“其二，秦武通赴任朔州司马，陛下命其携千余士卒，刘世让麾下也不过千余士卒。”李善缓缓道：“某有意裁至少三千士卒……苑公旧部不能超过三千，余者要么放归，要么于代州行军屯。”
对裁撤兵力，苑君璋并不意外，但很意外于李善有意行军屯，迟疑道：“若是突厥破关而入……”
李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至今也不知道突厥举全力来攻到底是个什么规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五月之前，突厥不可能全力来攻，一方面是春夏之际，游牧民族要照料牲畜，产马产羊，维持生计，另一方面突利可汗很可能会扯后腿。
再说了，之前颉利可汗三破雁门关，靠的都不是骑兵之利，一次是守军不战而逃，一次是苑君璋率军攻克，还有一次是位于代州东北侧的蔚州总管高开道反叛，迎突厥入关。
如今苑君璋投唐，而高开道在半个多月前被部将张金树所杀……颉利可汗未必不能攻克雁门关，但要付出的代价却比之前三次高得多，李善猜测颉利未必会下这个决心。
更别说，如果颉利可汗真的大举来犯，那时候……一代军神李药师应该已经到任了吧。
“但即使三千士卒，也未必无虞。”李善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又唤来苑孝政研墨，“苑公久附突厥，如今士卒有意安居乐业，但部将未必……”
苑孝政迟疑了会儿后，拿起墨锭沉默的开始磨墨，即使脑子不好使的他也知道，父亲之前那些年，对麾下也不能完全的如臂所使，颉利可汗对父亲也不是那么放心的。
所以，即使是如今的局势，也难以禁止某些人的小心思……将这些人都交代出来，从代州军、并州军中挑选将校代之，唐军才能真正的掌握马邑，真正的将苑君璋旧部握在手中。
对于苑君璋未来的命运，李善并不关心，但既然下定决心，在李靖赴任之前多做一些……不管做什么，马邑都是最重要的。
不将马邑死死的攥在手中，李善的心始终都提着……他回京之前，还特地让薛忠临时率兵入驻马邑以防万一。
看着苑君璋面无表情的提起笔在纸上写下郭子恒、杜士远等一连串的名字，李善在心里想，总不能逮着一只羊薅羊毛，下次得换一只羊了……呃，主要是以后的苑君璋已经没有任何分量了。
当天晚上，李善就住在四方馆，第二日坊门一开，就领着苑君璋、苑孝政父子一行人出城回了日月潭，划出一片宅子，又划出一片地让匠人起宅……现在庄子里的砖厂生意很不错，光是砖窑就有六个，多的是红砖。
苑君璋恭敬的登门拜会，并送上专门准备的“土特产”，各式的珍宝之外，还有各式数百张皮毛，朱氏倒是挺高兴的，爱不释手的摸着一张纯火红色的狐狸皮。
“可以镶嵌白线，做一顶皮帽。”朱氏视线转到一张偌大的虎皮上，“这比前年大郎从河东带回来的那张还要大！”
李善对这些不太感兴趣，这个时代使用皮毛主要是为了保暖，但等今年冬天，自己应该能弄出一批棉花了。
将苑君璋一行人安置好，李善正看见凌敬出门准备等车。
“如何？”
“大功告成。”李善笑着如此说，但感觉凌敬好像有些不悦，问道：“还有碍难处？”
“反正李药师最迟五月就能赴任，只要马邑不失，你做什么都无碍。”凌敬冷着脸说：“只是定方要不要调回朝中……”
李善迟疑了会儿，老跟着自己，难免有将为私有的嫌疑，不过苏定方是自己亲卫出身，也说得过去，“看平阳公主那边……若是马三宝调回，就一起调回来吧。”
“嗯，其余事等你回朝再说吧。”
李善殷勤的将凌敬送上马车，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入城？”
凌敬放下车帘，哼了声，“去拜访褚学士之子！”
李善呃了声，自己真是嘴贱，非要问这句话。

第五百二十八章 国士
东宫，显德殿。
太子李建成正襟危坐，笑着看向下首的魏征，“怀仁回朝，除却来往过密的李客师和三妹之外，唯一登门拜会的唯有玄成公一人。”
其实李建成知道为什么李善此次回京深居简出，裴寂已经将内情一一告知……父亲拒绝突利可汗和二弟结拜为兄弟，显然对东宫有维护之意。
虽然是李渊下定决心让李善去背这个锅，但也和裴寂商量过，后者极力赞成……李建成是事后才知晓的，也很是赞同。
李唐宗室中，册封郡王的不少，但不是谁都有资格和突利可汗结拜的，说到底，必须得到对方的认可。
如果不选择李善，那么很可能会是曾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的旧部任城王李道宗。
一为不让秦王一脉占到便宜，二为笼络李善……不过如今李建成也已经心中有数，父亲最终选择李善，很大程度是因为其不涉夺嫡事。
所以，李建成乐见其成……还想着二弟至今还不知内情呢。
下首位的魏征微微有些恍惚，第一次自己在这儿和太子说起这个名字，李善还陷于河北，不知生死，虽已微有薄名，但诸人均不在意。
短短两年，如今的李善列入宗室，册封郡王，北地扬威，手掌大权，已经是东宫太子不可忽视的角色了。
此次归京，登门来访，居然都能成为谈资……如何不让魏征感慨万分。
“臣当年数次得邯郸王施恩，无以为报。”魏征正色道：“今日请见，实为其而来。”
在座的几人都是李建成的嫡系心腹，太子中允王珪、太子左卫率韦挺以及太子左庶子郑善果，都知道魏征曾经被李善救起，后者又在清河县为魏征背锅解围。
“理所应当。”王珪白眉一挑，“邯郸王与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来往极密，得其助益颇多，而平阳公主更不用多说，突然在启程之前登门拜会玄成，必有要事。”
魏征苦笑拱手，“其一就是为叔玠兄。”
“什么？”王珪有些茫然，自己和那位青年可从来没有过来往。
消息灵通的郑善果笑着问：“可是因定襄元氏一事？”
“不错。”魏征点头道：“邯郸王怒斩十三人，两人乃定襄元氏子弟。”
王珪恍然大悟，定襄元氏与太原王氏联姻数代，李善这是向自己显示善意，不想得罪太原王氏。
但王珪不太想管这件事，他这一支是太原祁县王氏旁支，曾祖父那一代就迁居或者说叛逃去了南朝，与本家联系不多。
李善之所以通过魏征找到王珪头上，无非是因为五姓七家中，如今入仕者，就属太原王氏最为没落。
如今太原王氏子弟中，除了王珪，也就随州总管王裕略有名望……还大半都是因为尚同安长公主。
魏征解释道：“被解职的司田参军乃是王仁表的堂妹婿，邯郸王请了王仁表出面，但族人颇有怨言。”
韦挺看向李建成，“殿下，听闻因定襄元氏一事，怀仁斥责张公瑾。”
李建成微微点头，他知道的更清楚，薛万彻早就来信了……李善斥责张公瑾，加权薛万彻，可以解释为偏向东宫，也可以解释为公正无私。
魏征突然挺直身躯，朗声道：“邯郸王此举，非为私，而为公。”
李建成正色道：“还请玄成公详叙。”
“邯郸王开拓商路，吸纳塞外民众，招抚芮国公，数败突厥，残破多年的代州已有复兴之像。”魏征缓缓道：“但突厥控弦数十万，每每来袭，故邯郸王意欲在代州行军屯。”
其实这件事大家都知晓，为此李建成还怼的李世民哑口无言……李建成正要追问，郑善果突然点头道：“此实为公！”
“定襄元氏劫掠田地，掳民为奴，必然使地方不宁。”郑善果解释道：“若各地豪族纷纷效仿，怀仁欲行军屯，却无良田可用。”
魏征补充道：“虽然代州田地颇多，但若是开垦荒地，一两年内难得收获，只怕行军屯一事遭朝臣弹劾。”
李建成轻轻拍了拍桌案，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李善看似是向王珪示善，实际上是希望借东宫之力约束河东望族，不要肆无忌惮的抢占良田……定襄元氏胆大妄为，无非是因为背靠太原王氏。
河东望族那么多，李善有胆子砍下两个定襄元氏子弟的头颅，难道还有胆子砍下太原王氏、河东薛氏、太原温氏、解县柳氏、闻喜裴氏那么多门阀子弟的头颅吗？
“邯郸王命张公瑾主持清查田亩、隐匿人口，收效甚微。”魏征轻声道：“若殿下襄助，不仅施恩，更于国有益。”
李建成连连点头，转头道：“还请王师去信太原，再请裴相遣派子弟走一趟，务必事成。”
王珪默默点头，他虽然不是太原王氏嫡系子弟，但早有名望，如今又为太子之师，在族内说话的分量很重，是王仁表远远不能比拟的。
顿了顿，魏征幽幽道：“昨日，邯郸王提及，江淮战事落幕，永康县公率兵北上赴任代州总管，陛下将调其回朝。”
安静了片刻后，王珪赞道：“此乃国士，他日必为一代名臣！”
诸人都赞同的点头，这个逻辑是谁都看得出来的，江淮军败局已定，永康县公最迟四五月就能北上赴任，李善很快就会被调回朝中，但却在这时候还在筹谋军屯。
只要雁门关不失守，军屯是能在将来给唐军带来极大好处的，但这些好处是李善注定享受不到的。
换句话说，李善费尽心思播下种子，却是李靖收获。
李建成在心里想，怀仁能文能武，理政地方，军中筹谋均有建树，还精于算学，他日不说宰辅，至少户部尚书是稳稳的。
这时候，韦挺笑骂道：“怀仁此次回京，登门拜会玄成兄，却弃某不顾，昨日遣人投帖芮国公，居然被怀仁赶回来！”
王珪、魏征两人都性情端谨，没有回应，郑善果早年刚直，如今晚年却性情大变，笑着问：“以何为由？”
韦挺哈哈一笑，“芮国公精神抖擞，怀仁非诬其病卧床榻，需休养多日，今日一早就离了四方馆，迁至怀仁那个庄子去了。”
李建成眉头一皱，拉拢苑君璋是他和诸位谋士早就定下的，李善却在其中作梗？
下首的魏征朗声道：“殿下，此即邯郸王登门的第二件事。”

第五百二十九章 同心结
对于李善，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有着共同的观感，考虑到其明岁才加冠，这是个自己登基之后能大用的英杰，如今深受父亲信重，但对夺嫡并不能产生什么影响。
而李善不管是在山东，还是在代州，处事不偏不倚，公正无私，这是由于这一点，所以李建成对李善一直怀柔，但如今已经渐渐不再考虑立即将其笼络到门下，而且他也发现了，李世民似乎有着同样的举动。
所以，对于李善通过魏征递来的信息，李建成有着通盘的考虑。
“二弟意欲笼络芮国公？”李建成眉头一皱，这出乎他意料之外，前年李世民征伐山东，洛水一战击溃刘黑闼，曾与罗艺合军一处，虽然后来薛万均入了天策府，但与罗艺并不亲近，以至于罗艺投入东宫门下。
这是罗艺的选择，也是李世民的选择……军功太盛，惹人觊觎。
一旁的韦挺点头道：“昨日同去四方馆投帖的还有长孙无忌的门人。”
王珪沉思片刻后道：“秦王未必是想笼络苑君璋，只是想逼退殿下。”
“不错，邯郸王亦有此虑。”魏征颔首道：“东宫笼络，秦王不会坐视。”
“但如今苑君璋近万旧部仍盘桓马邑，邯郸王欲分流士卒，军屯中会有大量苑君璋旧部。”
郑善果反应过来了，“无论芮国公投入东宫还是依附秦王，代州必然生事！”
“军屯或以司农卿，或以户部统管，但本朝未有先例，地方当以刺史、都督、总管为首，如今永康县公尚未赴任，代州总管府仍是由怀仁执掌。”
“代州别驾张公瑾奉命清查田亩、隐匿人口，很有可能主责军屯事，而薛万彻领录事参军事，下设的司田参军、司库参军也是有权插手的……”
换句话说，在军屯一事上，东宫和秦王府的势力在职权上是有重叠的区域的，偏偏军屯中肯定有大量的苑君璋旧部……
魏征轻声道：“邯郸王揣测，半载到一年之内，芮国公旧部当散于各地……”
李建成不自觉呻吟了一声，因为二弟在军中威望太高，自己不得不引外地军阀为援，罗艺那厮被父亲贬为泾州刺史后，自己选中了苑君璋……但听魏征这话的意思，李善推测苑君璋的势力很快就会消散。
琢磨了会儿后，李建成试探性的问：“燕王在泾州如何？”
王珪沉声道：“燕郡王虽出朝，但陛下未罢其左翊卫大将军之职，裴相若能进言，今年或能回朝。”
相比起来，李建成更看重罗艺，幽州远比朔州强盛，更关键的是，罗艺虽然入朝，但幽州军主要还是控制在罗艺旧部手下。
李建成微微点头，“赐罗氏十奴仆，百匹丝帛。”
罗艺虽然外放，但其弟罗寿、儿子罗阳还在京中……一个瘸了腿至今还走路一瘸一拐，另一个当时鼻梁骨折……
一旁的韦挺点头应是，李建成才看向魏征，“玄成公去信怀仁，尽可施展，孤去信诸将，不得擅其纷争。”
此时此刻，崔信阴着脸看着面前的张文瓘，“你再说一遍！”
张文瓘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小声说：“姑父，都已然定亲了，李家都托长孙婶婶来请期，见一面亦无妨吧？”
“正是因为已经定亲，所以才……”崔信手在桌上乱摸，操起一筒竹简敲在侄儿后脑勺上，“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那首诗还是你送来的，忘了吗？！”
《爱莲说》已经足以传世，如果再加上这首诗……外间十成十都会认为，当年在清河县，少男少女早就……
“他人呢？”
“去后院拜会姑姑了。”张文瓘缩了缩脑袋，“怀仁兄向来守礼……”
崔信真想一口啐过去，那小子暗施手段勾搭小白菜，守个屁礼！
后院中，张氏笑吟吟的看着李善呈上的礼盒，打开后眼睛一亮，取出一条鲜红的丝织品。
“好漂亮的同心结。”张氏爱不释手的摸了摸，“朱娘子真有巧手。”
坐在侧面的长孙氏瞄了眼李善，抿嘴笑道：“未闻朱娘子有此妙手呢。”
“家母提及，崔家妹妹善女红，家母远不及也。”李善笑道：“此为小侄拙作。”
“你编的？”张氏大为惊诧，顿了顿叹息道：“怀仁有心了。”
明日启程，今日登门来访，一方面是请了李楷的母亲长孙氏来请期，另一方面是来送礼的……正好今日一早苑君璋送了大量的土特产来，朱氏第一时间挑出了好些让儿子送来。
这不是纳吉纳采，而是额外的礼物，朱氏无非是希望儿媳尽早过门。
不过，不管是在长孙氏、张氏眼中，还是在崔小娘子眼中，那些珍宝、皮毛的分量都远远比不上这条同心结。
长孙氏笑道：“怀仁亲编同心结，可有新作？”
“吾既剪云鬟，伊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李善笑道：“平平之作，但诗以咏志，真情实意。”
张氏品味良久，不禁动容，以发合髻，青丝系同心，以喻白头偕老。
关于这首诗，李善还真记得清楚，编同心结是他前世就会的手艺，特地去找了几首描绘同心结的诗，巧妙的编在同心结上……记得那年春节前后，走街串巷卖了不少，而且都是高价。
长孙氏掩嘴笑道：“放心便是，怀仁今岁回京，明年必能心想事成。”
“多谢叔母成全。”李善长揖一礼。
明年成婚，略为仓促了点，主要是夫君那边有点不愿意，张氏在心里盘算，但也没开口反驳，低头看了眼同心结，看了眼一旁的侍女，“奉茶吧。”
片刻后，崔小娘子端着茶盘缓步而来，将三杯茶一一奉上。
“多谢崔妹妹。”李善侧身相避，笑道：“母亲今早提及，那张火狐皮，镶嵌白线，制成皮帽，最是夺目。”
崔小娘子声音清脆，犹如黄鹂，“多谢伯母厚赠。”
张氏和长孙氏看着这一幕，脸上都带着姨母笑。
“明日启程，最迟五月返京，妹妹若是无事，可多去庄子……”
“咳咳！”
李善话说到一半，煞风景的崔信闯了进来，用力咳嗽几声，拉着脸道：“表字怀仁，号以举义，却不知礼！”
“叔父。”李善无语的行了一礼，就算我是猪，你女儿是白菜，我也不能在这儿开拱，你担心个毛啊！
崔信和长孙氏打了个招呼，心里暗骂，昨日才暗示了下，今儿就上门来请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善是你儿子呢！
寒暄了几句后，崔信指了指李善，转身出了屋子。
李善无奈的向两位妇人行礼，跟了出去，出门前回头看了眼，崔小娘子正抬头看来。
距离上次在芙蓉园相见已经有大半年了，女孩身材略有长开，容貌端庄而秀美，额头处贴着的花钿带出几丝风情，但身材挺拔，双目有神。
崔小娘子盈盈行礼，“望郎君再建新功，平安回朝。”
李善微微点头，一边走一边不禁心想，观其言行，还真是和老娘一个脾性的。

第五百三十章 不信任
书房内，张文瓘早就被赶走了，崔信阴着脸指着对面的坐榻让李善坐下，“说吧。”
都到这时候了，虽然温彦博是以巡视代州、朔州的名义同行，但裴寂知晓内情，这也不算什么绝密……更重要的是，锅都在背上了，李善也无所谓了。
李善用一种随意的口吻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对面的崔信简直无可适从。
密与突利可汗结盟……崔信很快就联想起了马邑十日中，自己不止一两次看到郁射设、结社率与李善密议，想必那时候已经勾搭上了。
崔信倒是不会像李渊那么想，既然都粗粗议定，为何还要斩郁射设头颅，而是在想……自己也算恰逢其会，回雁门关之后就已经定下接亲事，而面前这个未来女婿一丝一毫都没有透露过。
当然了，崔信如今也能理解为什么李善之前密而不泄，涉及夺嫡事，自然不敢随意泄露……特别是那日李善刚刚回京觐见陛下。
崔信试探问：“册封郡王，是让你……”
“不错。”李善面无表情的点头道：“不过是虚饰而已，毕竟小侄几个月后就会回朝，但永康县公精于兵法，亦长谋略，必能择机而动。”
崔信松了口气，昨日知晓李善册封郡王之后，他就一直提心吊胆……现在总算放下心了。
但接下来，崔信脸色微变，谁想得到这厮动作这么快，早上托人暗示，这厮下午就请了长孙氏来请期了……自己孟浪了啊！
“真不知你为吾婿，是福是祸……”崔信苦笑一声，“你这般人物，看似稳重，实则跳脱。”
纵观李善的崛起，看似多是被动，被李德武送去了河北，被裴世矩送去了代州，被陛下送去了马邑……但实际上，李善每一次都反过来掌握主动权，一次又一次的乘势而起，直至今日。
李善长叹一声，“家门不幸，小侄自当奋勇向前……不过此后不会再掀风浪了。”
“列入宗室，册封郡王，足矣足矣，有平阳公主护佑，陛下虽年近六旬，但依旧康健，想必裴弘大亦无计可施。”
崔信微微点头，但心中有着疑惑，裴世矩都行将就木了，还投入太子门下，怎么可能就这么看着李善扶摇直上？
凌敬也同样有着这样的疑惑，而李善在犹豫，过几个月回朝后，要不要找个机会再次出京……裴世矩肯定不会就这么沉默下去，考虑到他的行将就木和李渊的身体状态，这老贼肯定会有所动作。
说到更直接点，李善不排除，这一世东宫先下手为强的可能性。
或许自己可以找那位嫡亲舅父好好聊聊？
书房内沉默片刻后，崔信语重心长的说：“已册封郡王，手掌代州总管府，麾下数千大军，此次北上，不可再肆意。”
李善的回答情真意切，“陛下已然遣派秦武通率军入驻马邑，若无意外，小侄此去代州，只需整理军屯，等永康县公赴任即可。”
当然了，还有一件事，与突利可汗结拜为兄弟，并签订盟约。
崔信看向李善的视线中……满满的都是不信任。
李善还没来得及告辞，外间王君昊就隔门禀告，“崔公、郎君，陛下命宫人传召郎君即刻觐见。”
李善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十一娘遥贺新功，平安归朝，小侄必不负所托。”
崔小娘子在嫡系一脉中排行十一，崔信脸一黑，“她懂什么！”
顿了顿，崔信微叹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别再招惹……回朝历练两三年……”
翁婿俩的视线在空中交错……李善心想这厮也太不要脸了，早上托人暗示，现在要一杆子捅到两三年之后去？！
不过李善也无所谓，讨好丈母娘就行了……张文瓘早就透露过，崔信主外，张氏主内！
出了崔府，李善一路疾驰进宫，在临湖殿觐见，果然看到了中书侍郎温彦博。
“拜见陛下。”
“拜见西河郡公。”
温彦博侧身相让，笑道：“不敢当邯郸王之礼。”
“一介晚辈罢了，彦博当得起。”李渊哈哈一笑，挥手斥退宫人，“怀仁，此番彦博与你同行，签订盟约，均由彦博主持。”
“是。”李善应声，笑着说：“之前已然知晓，昨日在四方馆听温世兄提及。”
李渊随意道：“你去四方馆作甚？”
“为马邑之固，小侄请芮国公迁居日月潭。”李善很乖巧的将事情一一讲述，“等永康县公北上赴任，想必宜阳县公与秦武通已然稳握马邑，之后再无内患。”
“就这些？”
李善呃了声，“遇见了思摩兄……倒是客气，得赠两百匹骏马，五十头耕牛……伯父知晓，小侄绝非贪渎之辈，只是代州少马少牛。”
李渊侧头看向温彦博，“到底多少？”
“四百匹骏马，一百头耕牛。”李善抢在前面回答，投去幽怨的视线，“小侄这不是怕伯父再截一道吗？”
李渊大笑连连，骂道：“鬼心眼倒是多，居然敢勒索使臣，好大的胆子！”
“陛下冤枉臣了，臣拒而不受，阿史那&#183;思摩非要相赠，百般恳求……”
“好了！”李渊挥手道：“彦博有卿相之才，不可有失！”
“是。”
“怀仁去岁北上，知晓内情。”李渊侧头看向温彦博，“若有突变，怀仁决断。”
温彦博躬身应是。
李渊起身踱了几步，摁着李善的肩膀，“数月后就能回朝，勿要再生事。”
“伯父放心，此番小侄安分守己，绝不惹是生非。”李善信誓旦旦的保证，“只求马邑不生乱，余者等永康县公到任。”
话刚说完，李善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温彦博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忍笑。
而李渊长叹一声，“好吧，只盼马邑不生乱。”
李善转头看去，李渊投来的视线中……满满的都是不信任。
显然，在很多人看来，这位尚未加冠的青年是个特别能惹事的角色……虽然每一次都险之又险，但也每一次都更上一层楼。
我是真的冤啊！
李善真是欲哭无泪，前世今生，我从来都安分守己，从来都不惹是生非的！
我从来都不找事，都是事儿找我好不好！

第五百三十一章 立威
武德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回京大半个月的李善终于启程回代州，同行的除了亲卫之外，还有中书侍郎西河郡公温彦博。
依旧是灞桥送别，不过这一次主人公是温彦博，还即兴与来送行的友人相向吟诵。
温彦博内心深处还挺感激李善的，这位今日闭口不言诗……毕竟李善的诗作，无不是传世经典。
哎，李善吟诗，最怕的就是即兴之作……毕竟，库存就那么多。
从龙门渡江入河东，途径太原府，温彦博还特地在老宅设宴，请了祁县王氏的几位族人赴宴……李建成、王珪都已经去信，为定襄元氏一事讲和。
再往北走，经过忻州入代州，温彦博不禁大是诧异，他虽曾为幽州罗艺司马，但武德元年就投唐入朝，曾经返回故土，在河东盘桓数月，亲眼目睹忻州、代州之残破，而如今，恍然一新。
“江国公赞邯郸王不禁腹有谋略，更擅理政，果不其然。”温彦博笑道：“难怪陛下言，不等他日，已然世间第一流。”
“彦博公还是称怀仁吧。”李善再次强调了句，才解释道：“其实非在下之功。”
“刘武周、宋金刚、苑君璋起于马邑，屡攻河东，十余年内，更有突厥时常破关而入，故代州残破。”
“如今中原一统，马邑在手，只需稳守雁门关，挑选良吏，恢复旧观并不难。”
“怀仁太过谦了。”温彦博微微摇头，他在临行前得陛下召见，平阳公主尽数讲述内情，所以他很清楚，代州的安稳，很大程度上在于马邑的失而复得，更在于突厥的内乱……而这两者都和身边的这位青年脱不开干系。
一行人过了崞县，正抵达雁门关、崞县、代县的三岔口处，李善远远望见乌压压的人群，微微勒马，侧头看了眼。
几个亲卫趋马加速上前探看，不多时回返禀报，李善笑了笑，“让彦博公见笑了。”
十余骑趋马而来，骑士纷纷翻身下马，拜倒在地，“拜见邯郸王。”
“诸位或是旧交，或是旧友，何必如此？”李善也翻身下马，第一个挽起了代州司马尔朱义琛……这个得先扶起来啊，毕竟是长辈。
尔朱义琛身后的是宜阳县公刘世让、刚刚换防回代州的薛总、驻守雁门关的马三宝，骑兵总管苏定方，以及代县令李楷。
李善亲自一一挽起，说笑几句，态度温和，搂着李楷的肩膀说：“叔母颇为挂念，还托小弟带来好些衣物呢。”
“邯郸王……”
“德谋兄。”李善打断道：“你我三年前于孝卿兄家中相会，一见如故，长相往来，不言襄助补益，即言交情，难道德谋兄弃之不顾吗？”
李楷笑道：“私下你我兄弟相称，但此时此刻，还是要……”
看李楷眼角余光瞄着温彦博，李善大笑道：“彦博公可不是那等人。”
温彦博上前叙谈几句，他与这些人都不熟悉，只在心里想，刘世让是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依附李善的，薛总是借调代州，本为并州总管李道宗麾下。
马三宝是平阳公主府的人，苏定方是李善亲卫出身……也就是说，出迎李善这位代州长史的官员中，只有东宫门下的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和父亲依附秦王的代县令李楷。
李楷和李善之间的关系，长安没有人不知道的，而尔朱义琛呢？
而且其他几位都没有来，据说被李善训责的代州别驾张公瑾，左武卫左郎将段志玄，以及东宫门下的录事参军事薛万彻。
很显然，永康县公李靖很快就会赴任代州总管的消息早就传来了……人心浮动，所以有的人觉得，暂时执掌代州总管府的代州长史李善不再重要了。
就在路旁歇息了片刻后，一行人启程回了代县，都来不及洗漱一番，李善就径直入代州总管府，召集麾下。
代州总管府是在几天前才竣工的，其实有的地方到现在还没完善，不过已经可以用了，李善在李楷的陪同下逛了一圈才回到正厅。
名义上巡视代州的温彦博坐在侧面，李善当仁不让的坐在主位，眯着眼打量着行礼的众人，特别是张公瑾……在他的计划中，这位是个重要角色。
如果张公瑾忿恨，那李善也只能舍弃……即使这位是初唐难得的文武双全的俊杰。
还好，张公瑾面容平静，看模样风尘仆仆，颇有几分憔悴，看样子这大半个月来不太好过……清查田亩、隐匿人口，从那些豪族手中将良田、奴仆这些肥肉挖出来，显然是个吃力还不讨好的事，虽然代州、忻州少有稍有影响力的豪族。
这时候，左武卫左郎将段志玄斜着眼睛看向李善，“邯郸王，朝中公文，永康县公赴任代州总管。”
“所以，孤坐不得主位？”李善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段志玄，“陛下于两仪殿下诏，永康县公赴任代州总管，未抵达之前，孤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而你却言孤坐不得。”
段志玄哪里知道那么清楚，面如土色，勉强笑道：“下官未曾那般说。”
“孤觉得你就是这个意思。”李善冷冷的说：“秦王殿下以天策府揽尽天下英杰，为何却使你赴任代州？”
“你觉得孤不会再回代州了？”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凝重的气氛油然而生，李善冷漠的盯着段志玄，“元月二十八日，你于营中打断两名士卒的胳膊，可有此事？”
段志玄侧头看了眼常何，咬着牙道：“确有此事，那两人冒犯……”
“但孤怎么听闻，你于营中饮酒？”
段志玄哑口无言。
李善侧头看向另一侧的薛万彻，“大半个月内，收三美妾，倒是快意。”
“邯郸王……”薛万彻支支吾吾的解释道：“此为下官私事……”
“但若因公废私？”李善哼了声，“你薛万彻乃将门之后，河北名将，不过百亩良田，就能令你俯首，真够丢人！”
看薛万彻眼神乱瞟，李善呵斥道：“不用去看张公瑾，不是他捣的鬼！”
“你段志玄也不用去看常何，不是他告的密！”
“你们或为天策府属官，或为太子门下，孤不指望一团和气，但也绝不想看到尔等互相攻伐！”
李善的话说的够清楚了，第一，他不会因为两方势力互相揭短而责罚，第二，虽然离开代州大半个月，但代州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换个地方或许不行，但在代州，李善能办得到。
在场的人只有李楷和苏定方心里明白，之前的大半年内，李善将代州本地的势族牢牢的握在手心，恩威并施，势族子弟或为亲卫，或得其授艺，无论是军中还是总管府、县衙这些机构下，都充斥着这样的人手。
录事参军事薛万彻下有司军、司田、司库各种参军，但再往下的小吏都或多或少和本地势族有关，什么样的消息都逃不过李善的眼睛。
北上赴任的这些将校官员中，最老实的是马三宝和尔朱义琛，前者那是因为他本人就知道，自己只不过是李善、苏定方的挡风墙而已。
后者那是知道，自己看似是机缘巧合出任代州司马，实际上背后是有人推动的，为的就是护佑那位……看似并不用自己护佑的外甥。
最本分的是常何，这位历史上身份诡异的角色什么都没做，每天军中点卯，操练士卒，住在霞市，夜夜与马周叙谈饮酒。
最辛苦的是张公瑾，足迹遍布代州、忻州两地，就连蔚州、朔州都去过，软硬兼施，在代州南侧与忻州东北侧，两州交汇之地，五台县的西南侧，弄出了一大片的良田以做第一批军屯。
最嚣张的是段志玄，军中饮酒闹事已经不是一两遭了，以细柳营规，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也就是苏定方知道李善秘投秦王，才手下留情。
而最贪婪的是薛万彻，本地刘氏子弟在信中很是无奈的提及，这位录事参军事胃口太好，不论多寡，什么好处都肯要，都敢收。
薛万彻面色苍白的听着李善如数家珍的讲述自己收到的三个美妾的来历，以及四处宅院、三个庄子……
“孤不想知道，太子、秦王将你们塞到代州来作甚？”
“但有一点你们得清楚，不管是太子还是秦王，都不是当今圣人！”
“而孤是受圣人之命执掌代州！”
“这儿是代州！”李善霍然起身，“永康县公到任后，随尔等作甚，就算你们拿刀持枪杀个血流成河，也不管孤的事！”
“但在永康县公到任之前，谁坏了孤的事，就别怪孤不讲情面！”
“早在尔等北上赴任，第一次会面之时，孤已然提及……”
李善盯着薛万彻，“代县李氏赠你美妾一人，两处宅院，百亩良田，所求何者？”
薛万彻犹豫了下，瓮声瓮气道：“县人近日议行军屯一事，代县东北处地势平坦，又有水源，司田仓军有意择地备军屯事。”
“你可应允了？”
“还没有。”
“宅院良田退回，美妾送回长安，回绝此事。”李善眉头一挑，“第二批军屯就择东径关左右。”
看薛万彻迟疑，李善冷笑道：“张弘慎足迹遍及四州，仅孤所知，其拒贿美妾、良田共九次。”
张公瑾脸色微变，在心里默算了下，一共是十一次……只有两次是不知道的。
“贿赂，贿赂，你若不应允，那就算不得贿赂，更算不上贪渎。”李善不耐烦道：“若是你舍不得那些宅院良田，那就带着美妾一并回京！”
薛万彻脸色大变，起身行礼，“均依邯郸王。”
李善转头看向段志玄，喝道：“苏定方何在？”
“下官在。”
“代州驻军，备战突厥，军中饮酒，殴伤士卒，当何罪？”
苏定方不假思索，扬声道：“若是战时，斩首示众，若非战时，杖责五十后削职。”
“哼，你段志玄乃秦王殿下爱将，其父又是陛下旧臣，孤何敢杖责！”李善嗤笑道：“正月孤率军逐敌，回军在雁门关时早有前言！”
“今夜孤书信一封，你明日就启程回京，代州乃河东门户，容不下尔等如此轻佻人物！”
段志玄脸色大变，戟指道：“你好大的胆子！”
“哈哈哈！”李善长笑道：“孤的胆子不够大，若是够胆，就斩你首级传诸各军！”
“只驱你回京，让秦王殿下另择良将，已然是够给面子了！”
“早就说了，尔等赴任代州，孤不管你们明争暗斗，但不得坏国事！”
“你段志玄军中饮酒以坏军纪，殴打士卒使军心不稳，如今还敢呵斥上官，倒是够胆子！”
段志玄身子微微颤抖，却不敢再说什么，他上首位的苏定方已然起身，阴着脸看过来……段志玄很清楚，论勇力，自己绝不是对手。
坐在一旁的温彦博此时不禁咋舌，他当然清楚，段志玄、薛万彻都是秦王、太子塞到代州来的，一旦被赶回去……声名尽丧那都是小的。
厅内鸦雀无声，关于这样的处置，谁闹事，谁不听话，谁坏国事……李善早早就说了，也不找你们麻烦，直接把你们送回去，让你们主子另外挑人过来……
其实李善早在长安得知段志玄的嚣张无状之后，就通过凌敬和李世民商议过了，调回段志玄，另择良将补之。
段志玄太过轻佻，而且对苏定方颇多敌意……李世民当日选张公瑾、段志玄，主要就是因为年纪，他怕派去的将领年纪稍大，李善压制不住。
但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李善在代州已经有足够的威望，更册封郡王，压谁都压得住。
而代州一地，李世民也没有侵吞之心，一方面是因为代州直面突厥，他不愿意因夺嫡而坏抗衡突厥的军国大事，另一方面是因为即将到任的李靖，不太可能偏向秦王府，但也不可能完全的偏向东宫。
当然了，最关键的是，代州距离长安很远，兵力多寡，握在谁的手中，对夺嫡没有实际意义。
在李靖即将到任之前，李善还在在代州做一些事，就怕下属不听使唤……干脆乘着这个机会拿段志玄来立威。
不过，段志玄被撵回去，李世民会换谁来呢？
李善倒是想要秦琼、尉迟敬德、程咬金……但凌敬早早就说了，这三位都是秦王最亲近的将领，不可能外放。

第五百三十二章 三事（上）
从长安至代州不算太远，但也不算太近，虽不是趋马急行，但也颇为劳累，再加上刚刚抵达就辣手处置了段志玄，李善这一晚难得的睡了个好觉，并且难得的第二天睡了个懒觉。
“郎君。”头顶盘了两个小小发髻显得格外娇俏可人的小蛮趴在床边，墨如点漆的眼珠子溜溜的转，“听说崔娘子性情刚烈呢？”
李善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揪小蛮的鼻子，“怕了？”
“郎君……”
小蛮身子直往后仰，引得李善的手直往前探，都快成了铁板桥了……李善视线往下扫了扫，脑海中回忆了下，进门两年了，伙食不错，营养补上了啊。
倒是崔十一娘……下次再说起莲，倒是能送上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听见里面响动，周氏推门进来服侍李善穿戴洗漱，一旁的小蛮还在叽叽喳喳，显然这段时日被憋坏了。
“你倒是消息灵通，昨日才回来，你居然都打探清楚了。”李善搂住小蛮的细腰放在腿上，“母亲倒是挺喜欢她，你那些小心思还是省省的好。”
小蛮冲着周氏扬扬眉毛，“周姐姐？”
哎呦，还定了攻守同盟啊，李善饶有兴致的转头看去，他倒是不在乎这些，这个时代容不得妻妾相争……妾的地位太低了，根本没有上位的可能，争都没资格争，而且从种种端倪来看，崔十一娘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周氏已经温顺的替李善挽好了发髻，垂着头小声说：“只要郎君勿弃，妾身已心满意足。”
在这个时代，达官贵人互相赠送姬妾乃是常事，周氏出身低微，虽然得宠，但暗地里也惶恐不安。
李善忍不住笑了笑，伸出手指勾起周氏的下巴，“某可舍不得呢。”
这时候，外间传来仆妇的禀报声，代州别驾张公瑾、录事参军事薛万彻求见。
“让他们去侧屋等着吧。”李善随口交代了句，“早上做了什么？”
“熬了羊汤，去年留下的新麦磨了做的汤饼。”
“就端去侧屋吧，三份。”李善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他前世吃面不多，主事是以大米为主，但无奈这时候的关中、河东少种稻谷。
一身青衫的李善迈入侧屋，扫了眼张公瑾和薛万彻，还不错，都挺恭敬的……李善其实不太在乎他们是否恭敬，但很在乎他们是否服帖。
昨日立威，遍传代县，秦王心腹大将右二护军段志玄被驱赶回京……张公瑾、薛万彻这等人都心里有数，段志玄这一跤摔的很惨很惨。
在这种情况下，张公瑾和薛万彻如何敢不恭敬？
至少要撑到永康县公李靖到任吧。
“某就是不想掺和进去，才求了陛下外放代州。”李善开门见山道：“无奈辗转至今，太子、秦王将你们塞过来，哎……还好只需要再撑上一两个月了。”
薛万彻有点坐立不安，而张公瑾……饶是他颇有城府，也不禁面容略为扭曲，这种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这么赤裸裸的说出来，面前这位邯郸郡王是个不太讲规矩的。
“天策府一边，自然是弘慎兄为首。”李善继续道：“东宫这边，尔朱义琛虽官居司马，但不比薛兄乃太子爱将。”
顿了顿，李善笑道：“某觐见陛下时建言遣派将校率军入马邑，助宜阳县公一臂之力，两仪殿内，秦王殿下举荐天策府左二护军薛万均……其实某倒是挺……可惜陛下钦点了秦武通。”
张公瑾和薛万彻对视了眼，都神色微动，如果是薛万均入驻马邑，一旦突厥来犯，代州这边不管是以薛万彻为首的东宫门下，还是与薛万均为同僚的秦王一脉，都不会坐视。
而李善惋惜的意味也很明显……他最怕的就是马邑遭围，代州军坐视不理。
张公瑾起身行礼道：“武通兄乃秦王殿下旧部，善攻亦擅守，性情谦逊，必能固马邑。”
薛万彻起身喝道：“先祖先父均因击突厥而建功立业，他日突厥来犯，某必持槊进击，不让人后！”
沉默片刻后，李善面无表情的说：“前年山东战事，两位都身在河北，当知故事！”
“某最恨的就是史万宝那等角色！”
薛万彻和张公瑾都沉默的站在那儿，他们都清楚的知道史万宝做了什么，也清楚的知道史万宝有什么样的下场。
“东宫门下，天策府属官，但都是陛下的臣子，都是得陛下遣派赴任代州，以备突厥！”
李善看向薛万彻，“某知晓，你与定方兄有宿怨。”
“下官不敢因私废公……”薛万彻知道李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自己是罗艺旧部，而罗家和李善仇怨颇深，罗阳的鼻梁被打歪，罗寿的腿都废了。
“哈哈哈哈，谁知道呢！”李善放声大笑，摇头道：“太子坐镇东宫多年，虽不如秦王殿下军功盖世，但也屡有贤德之名……暗中指使史万宝坐视淮阳王陷入阵中？”
“绝不可能！”
“必不是太子所为！”
“某当日运送粮草至冀州，亲眼所见，史万宝与道玄兄正副主帅，互相攻伐，公然叱骂，早有私怨！”
“记住你们今日所说的。”李善轻描淡写道：“你二人乃东宫、天策府在代州的首将，但凡出了什么纠纷，某只找你们二人的麻烦。”
“某从不指望你们俩亲如兄弟，但有一点，就算捅刀子捅枪，也要堂堂正正。”
“若是要下黑手，一定要有绝对的把握，将某这个邯郸郡王一并卷进去，绝无生化之理……否则，某回过身来……”
李善温和的笑着说：“什么样的后果……想必你们是不想看到的。”
张公瑾躬身一礼，“于代州，只勤于国事。”
“太子多番嘱咐，均听令邯郸王。”薛万彻也躬身行礼。
“反正某已经和太子、秦王都招呼过了，谁闹事，就撵谁回去。”李善无所谓的朝外间招招手，仆妇端上食盘，“来，都尝尝吧。”
“谢邯郸王。”
“谢邯郸王。”
“吃了这碗汤面，某就当你们已经应了。”李善挑起面条吃了几口，笑道：“其实将你们送回京中……只怕永康县公求之不得呢。”
那是当然，李靖最早出自秦王府，与李世民总是有些干系的，但却又是李渊亲自简拔而起，如今为忠直之臣，隐隐偏向东宫。
李靖的政治立场……李善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靖绝不想涉入这场夺嫡之争，如果李善将张公瑾、薛万彻这些人全都撵走，李靖必然乐见其成。

第五百三十三章 三事（下）
虽然心不在焉，但仅仅吃了两口，张公瑾和薛万彻就诧异的抬起头对视了眼，又看了眼李善……视线中满是羡慕。
原因很简单，他们都吃出了汤饼中羊汤的胡椒味。
在唐朝，胡椒之昂贵是后世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后世随便找个羊肉汤馆甚至是兰州拉面，只要你吃得下，都能往碗里随意添上胡椒，但在唐朝，价比黄金啊！
这个时期的胡椒产地主要是印度和东南亚岛屿，正好指向了两条丝绸之路，遥远的路途，导致了胡椒在中国、欧洲都价格极为昂贵，基本上只有皇室、王公贵族才偶尔能享用。
不过如今，其实李善也没想到，霞市居然能繁华至此，因为如今西突厥内乱，DTZ相对稍微好一点点，偶尔穿越漠北草原的胡商很难将这些货物送到长安东西市，反而是送到了相对距离更远一点的代州。
李善前世口味比较重，吃惯了胡椒粉，不过这个时代所谓的胡椒并不单指后世的胡椒，他在长安也没找到，直到今年初才在一次巡视中偶尔在霞市发现。
“永康县公到任之前，力求稳定。”李善一边吃一边说：“有三件事，不可出错。”
“其一是马邑。”
张公瑾附和道：“不错，代州残破多年，突厥每每借道马邑破关而入，直到去年马邑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到邯郸王逼降苑君璋，才彻底稳固雁门。”
“马邑不失，雁门必固。”李善轻声道：“如今苑君璋留在长安，遥领朔州都督，刘世让为朔州长史，陛下又钦点秦武通为代州司马，但苑君璋旧部近万，不可不防。”
“清洗苑君璋旧部，不得迟缓。”
顿了顿，李善抬头看了眼对面两人，“秦武通虽为秦王旧部，但却是陛下钦点，刘世让更是满朝为敌……你们没必要往马邑塞人了。”
如张公瑾、薛万彻这等人来马邑，他们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随之而来的也不仅仅是那么几个人。
“此事某早在去年末就与任城王商议过，从并州军、代州军抽调将校、军头入马邑掌军。”李善缓缓道：“如今有了秦武通，更添了几分把握。”
薛万彻低声道：“苑君璋久附突厥，麾下只怕不会轻易……”
“那是当然。”李善点点头，笑道：“此事某亲自处置，如今才二月份，再加上欲谷设还在长安，突厥理应不会出兵……”
说到这儿，李善脸色微变，这种预言自己还是少说的好，别再乌鸦嘴了。
“往年突厥大举来犯，约莫从五月下旬开始，那时候冬小麦正是收割期。”张公瑾想了会儿，“五月中旬之前，必要清洗苑君璋旧部，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来得及。”
“不可能等三个月！”李善断然道：“一个月内，甚至更短！”
“邯郸王，近万大军……若有不测，只怕突厥窥机而动。”
“不会。”李善胸有成竹。
去年苑君璋决意投唐，看似是被李善逼到了死角，但更多还是因为李善之前开拓商路、迁居百姓的手段，所以如今马邑大军中，下层军头、普通士卒在长期征战之后都有投唐之心，只是中上层的将校或许不甘心而已。
有刘世让、秦武通相助，再加上任城王那边遣派人手，还有苑君璋亲手写下的名单，李善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清洗军内。
但这方面的理由没必要说出口，李善丢下筷子，捧起大碗将羊汤喝干净，才接着说：“尽快清洗苑君璋旧部，也是为了第二件事，军屯。”
“大半个月了，弘慎兄走遍两州，已经挑选了数县，首选五台县西南侧，便以苑君璋旧部行军屯。”
李善瞥了眼过去，张公瑾还算镇静，薛万彻有些神思不宁，筷子头都差点插进鼻孔里。
军屯，顾名思义，军人种田，但说到底还是军人，而且相当一部分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如薛万彻这等大将，不管是为了东宫，还是为了自己，都有意插手。
“这两件事相辅相成，清洗军内，士卒分流至五台屯田，同时必要牢牢将马邑握在手中。”李善干脆利索的说：“此事便由弘慎兄一力承当。”
“霞市之繁华，一在马引，二在玉壶春，前者引战马入军，后者使商贾输粮草入代州，但非长久之计。”
“雁门关，雁门关……”
“本朝扼守雁门关以拒突厥，但远至战国李牧，再至名将卫青、冠军侯霍去病，无不是自雁门关而出击胡！”
“本朝也不会例外！”
“永康县公，一代名将，不弱卫霍，于代州行军屯，补军粮不足，又节省运费……此于日后战事，大有裨益，不可不行！”
张公瑾、薛万彻都神色微动，江淮战事即将落幕，接下来李唐一朝要正是面对一个比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都更加庞大的敌人，突厥。
河东屯田，囤积粮草，的确是军国大事。
“弘慎兄全权主责军屯一事，但薛兄……”李善挑挑眉头，“许你盯着，只要你找到他的错处，只管报上来，某必要处置，说不定让你入替。”
薛万彻扯扯嘴角，之前还说让我们和睦相处，现在就要利用我们之间的敌对关系了……面前这青年一点都不脸红。
“为什么不让你主责此事？”李善随口道：“三个女人，百亩良田就晃花了你的眼，太小家子气！”
“索贿都不会……其实你还是更适合为将，理政非你所长。”
薛万彻无语了，昨日还公然斥责自己受贿，今日却换了个说法。
张公瑾将话题扯回来，“殿下，第三件事是？”
“当然是颉利可汗交的赎金！”李善笑着说：“三万男女，都入代州，此事稍候再议，一千骏马，五百头耕牛……那是要送到长安的。”
张公瑾有些失望，五百头耕牛，这对于即将而来的屯田非常重要。
薛万彻试探道：“听说……这是殿下在两仪殿向突厥使臣索要的？”
“不错，两仪殿公然索要，那是国事。”李善看了眼薛万彻，说你索贿都不会，你还不服气！
接下来，李善平静的说：“另有四百匹骏马，一百头耕牛，那才是某私下向突厥使臣索要的。”

第五百三十四章 巡视
已经是二月末了，北地虽未春暖花开，但也早不复李善离开时候的模样，沿途放眼望去，远处山上绿树成荫，依稀见鸟儿时起时落，近处田地里的麦苗被风儿刮成麦浪。
趋马游走在道上的李善在心里琢磨，尽快清洗苑君璋旧部，分流士卒用以屯田，时间卡的比较严……也是因为春耕快要过去了，不管是春小麦还是其他的农作物，一般是二月中旬才开始，那时候土壤才刚刚化冻，但最迟也就三月下旬。
“逼降芮国公，收复马邑，雁门方能复此旧观。”温彦博啧啧道：“启程前，卢舍人提及，自武德元年起，代州税赋近无，直到今年，方能输中枢。”
李善知道对方说的是中书舍人范阳郡公卢赤松，此人虽不涉夺嫡，但其子卢承基与自己是同年，如今入东宫为太子舍人，“范阳郡公太过奖了，代州残破多年，粮草税赋输雁门关都不够，自然无力输中枢。”
“马邑在手，雁门自固，良田不遭废弃，民众不再逃亡……”温彦博微微摇头，“皆怀仁之功。”
一路上，李善随机挑选了几个村落查问，他如今最担心的还是迁居而来的民众与原著民之间的矛盾和隔阂，毕竟在当地人看来，这些外来者是来占便宜的……修好的宅子，划出的良田，本地人大都眼红。
虽然李善在马周的提醒下已经做了不少的修改，但这种矛盾冲突就算被压制下来，也必然长久的存在于社会底层，不会就这么消逝。
算了，只要暂时能压制得住就好……反正再过几个月一走了之，以后的麻烦那都是李靖的。
汉唐时期，所谓的名将大都是那种上马能统军，下马能安民的文武双全的角色，李善依稀记得李靖后来也出任过地方州府总管，后来还出任宰辅，这方面水平有多高不太清楚，但至少之前安抚岭南，颇有手段，对理政也应该也是有一套的。
更何况李渊晋阳起兵之前，李靖出任马邑郡丞，对代州、朔州非常熟悉，想到这，李善的思绪越飘越远……据说当时李靖准备南下江都密告李渊要谋反，之后在长安被李渊擒获。
“听说永康县公当年也是陛下旧部？”李善觉得这里面很有点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李靖在武德四年之前几乎默默无闻，而当时李世民已经连续击败薛举、刘武周，秦王府已经被称为名将辈出，之后李靖随攻洛阳，稍立军功，然后几乎是莫名其妙的被李渊突然提拔而起，一跃而为赵郡王李孝恭的副手，而且很快就实际掌控军权。
要知道当时中原混战，从武德三年七月就开始打了，王世充坚守，窦建德蠢蠢欲动，而南梁萧铣遣兵溯江而上……绝大部分的资源都用在了洛阳之战，还要提防突厥、苑君璋的南下，所以梁军东进给了李渊无与伦比的压力。
在这种情况下，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李靖突然被李渊钦点为方面之将，一方面显示了李渊对李靖军事能力的信心，另一方面也表明了一个信息，了李渊一直在关注李靖。
“确有此事。”温彦博对这些履历了然于心，“大业十二年，陛下出雁门关，与马邑郡守王仁恭率骑兵两千大败突厥，当时的马邑郡丞李靖就在帐下听令。”
换句话说，李渊对李靖的军事能力是心里有数的，而且郡丞可不是个小小官位，换算过来，约莫是如今朔州长史刘世让的位，为朔州都督的副手。
李善笑着问：“听说永康县公当年在长安险些……”
“陈年旧事了。”温彦博含糊了两句，“某当时还在幽州，不知内情。”
李善眉头挑了挑，不知内情……那意思是，的确有内情。
大业十三年，李渊出任太原留守，都返回太原府了，李靖莫名其妙的查探到李渊要谋反，然后伪装成囚徒，潜行抵达长安，准备南下江都去告御状。
简直是晕了头啊，那一年，瓦岗寨李密、杜伏威、窦建德、李子通、沈法兴、王世充、罗艺都已经起兵了，江都都已经被孤立，李渊开始蠢蠢欲动，宇文化及正准备弑君夺位……李靖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千里迢迢，从最北边的马邑跑到江都去告御状？
李善早就起了疑心……最关键的是，从马邑入雁门关南下，是必须通过太原府的，李靖都过了太原府，却不肯径直南下入河南，却往西去了长安，这显然说不通啊。
当时的李渊是河东的最高统治者，李靖要密告李渊谋反，身处险境，却不赶赴江都，反而绕道去了长安？
李善无意刺探那些机密，但作为一个穿越者，而且是对历史非常感兴趣的穿越者，他对这些历史长河中的谜团很有兴趣……他还曾经很惋惜想，惋惜这一世有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再也见不到历史上玄武门之变了。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身边的温彦博指向前方，“那便是霞市了？”
李善抬头望去，远处车马川流不息，人头耸动，红砖搭砌成的长长围墙在阳光的映射下无比夺目。
如今霞市在河东一地，乃是关中京兆，都享誉盛名，仅仅是马引，就足以立足，更别说从塞外输入的各类货物，甚至长安东西两市的不少商贾都开始从霞市进货了……李善都有心思弄个名头收增值税了。
“拜见邯郸王。”
“拜见西河郡公。”
数十人迎出大门，拜服在地，李善挥挥马鞭，“起来吧，如今霞市不归孤所辖，尔等无需恭敬至此。”
“霞市乃殿下所创，何敢不敬。”为首的贺娄善柱哪里不知道李善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李善这边威迫，接手的李楷施恩，才更方面的掌控局面而已。
事实上，代州本地的势族早就被李善收拾的非常乖巧了，甚至如贺娄善柱这样的族长也无力阻止族人投靠……如今李善的亲卫以及代州总管府的吏员中，到处都充斥着对李善保持很高忠诚度的势族子弟。
李善随口介绍了几句，太原温氏本是望族，温彦博又早在前朝就名满河东。
“巨鹿郡公名扬北地、陇西，只可惜早年迁居陇西，以至于无缘相见。”温彦博和贺娄善柱寒暄了几句，视线扫了扫后面的本地势族，人人肃然噤声，显然对李善毕恭毕敬。
一路北上，温彦博亲眼所见，这位刚刚册封郡王的青年温文儒雅，谈笑无忌，和颜悦色，与人为善。
但抵达代州之后，言行大变，手段凌厉，处置果决，上至太子、秦王心腹爱将，下至本地势族，无不对其俯首帖耳，战战兢兢。
盛名之下无虚士啊，能从一介县令，大半年内扶摇直上，收复马邑，大败突厥，册封郡王，果然有手段……也难怪太子、秦王一力笼络。
这时候，又有几人出迎，李善笑着上前，“德谋兄今日也来了。”
“殿下携郡公巡视，下官何敢不至？”李楷正要行礼却被李善拦住，“众目睽睽之下……”
“那又如何？”李善撇撇嘴，“你我之间，还客套什么。”
一边寒暄着，李善一边眼角余光扫了扫……马周心里暗骂了几句，行礼道：“拜见邯郸王。”
“宾王也在啊。”李善好像这才发现马周似的，“倒是忘了……宾王如今还在霞市？”
“还在马引那边。”李楷低声道：“尽职尽责，并无疏漏。”
李善略一点头，“西河郡公奉陛下之命巡视代州、朔州，首至霞市，还要请德谋兄相陪。”
“分内之责。”李楷自然应下，侧头瞄了眼，马周已经悄无声息的退下。
此次北上赴任代县令，李楷很快就察觉到李善和马周之间似乎有些隔阂，他很清楚，马周之前和李善之间关系极为亲密，甚至一直住在李家的隔壁。
在雁门关大捷之后，李楷正式接手霞市，很多事务都是从马周手上接过来的，他很快发现……马周满腹牢骚。
李楷想想也能理解，马周跟着怀仁已经快三年了，此前随征战山东，又随李善北上，打理霞市，不说功劳，至少也有苦劳……但怀仁如今册封郡王，而马周仍然是白身。
李善执掌代州总管府不是一两日了，而代州各地官吏缺额甚多，却一直没有让马周补上……也难怪马周有离心之相。
一行人首先巡视马市，温彦博远远看见那些嘶鸣不已的骏马，不由惊诧道：“怀仁，难怪早朝有官员上书，请马市归入太仆寺……仅此处就数百骏马！”
“之前不是弹劾某妄开商路吗？”李善嘿嘿笑道：“他日或归太仆寺，但此时可不行……德谋兄料理得当，日后让永康县公处置吧。”
李楷咳嗽两声，“其实代州军中缺马……但凡入塞的马匹，适战场所用，要么输京兆，要么输陇西，留在代州的马匹，大都是些驽马，不能上阵。”
“那这些……”
“五百匹骏马。”李楷苦笑道：“太仆寺早就派了人来盯着，要送去陇西，霍国公也派人来盯着，马引那头都是霍国公手中，此外任城王也遣信使来讨要……”
“道宗兄？”李善嗤笑道：“异想天开，代州本就不够用，这五百匹都想留在代州呢！”
“不错。”李楷点头道：“前些日子定方兄还提及战马缺额不少……”
“咳咳，咳咳！”温彦博用力咳嗽了几声，看了眼李善，“德谋放心吧，代州不缺骏马。”
“嗯？”
李善干笑了几声，“彦博公，思摩兄未必会践行呢。”
“欲谷设还在长安，阿史那&#183;思摩本就不受颉利可汗所信，即使千辛万苦，也必然践行。”
李楷忍笑道：“怀仁好手段呢。”
李善一点都不脸红，笑骂道：“还不是为了永康县公！”
“携江淮军北上，必然战马缺额甚多，多弄些战马来，永康县公日后用兵自然多了余地。”
“那就多谢怀仁了？”
“说起来都是为永康县公做嫁衣呢。”李善叹道：“马邑、军屯、马引，无不是小弟栽树，令伯乘凉。”
李楷笑着拱手谢过，一行人说笑着又去了霞市北侧的粮仓。
最早只是代县势族以及河东几个望族组建商队出塞，用粮草换玉壶春而已，但之后李善筹建马市，以马引吸纳粮食，原本修建的粮仓已经堆不下了，逐渐扩建后，又因为李善早就有心屯田，规模已经相当庞大。
温彦博进去兜了一圈，只绕着已经储存好的粮仓一圈就花了不少时间，犹豫半响后才问：“更胜永丰仓……怀仁，还要屯田？”
开皇年间，隋文帝杨坚在关中置粮仓，京兆最重要的粮仓就是永丰仓，杨玄感叛乱之时最先就是攻打永丰仓，大业十三年李渊起兵入关中，粮草不济，族弟李孝常时任华阴令，掌永丰仓，李渊就是凭借永丰仓的粮草才坚持到攻破长安，奠定帝基。
对于温彦博的疑问，李善只简短的回了一句，“不够。”
温彦博没有再追问，他心里很清楚，面前这青年虽然年轻，但心思很深，手段多变，看来陛下之前预测的很准……邯郸王再度北上，只怕不会老老实实的等着李靖到任，肯定会弄出点动静来。
从粮仓出来，转到霞市东侧，那是一次又一次扩建的砖厂，霞市之名就源自于红砖，如今在京兆也有些名气，日月潭的红砖生意一直都不错。
但温彦博又一次瞠目结舌，光是烧制好堆放整齐的红砖……一眼都望不到边，这得有多少啊？！
这边负责的李善的亲卫周二郎，周氏的二哥。
“马市都送过来了？”
周二郎恭敬的行礼，低声道：“是，但凡不能上阵的驽马都送来了，部分送至齐老六处，大部分留在这儿。”
“马车打制？”
“都已经准备妥当。”
李善目光闪烁，转身看向北方，那儿有一小块铁矿，还有一小块露天煤矿，更重要的是，去年在那儿发现了一小块天然石灰石矿。
穿越到这儿，李唐帝业已固，李善不想去改变什么，但总想着弄出些新鲜玩意儿，毕竟自己好歹是个穿越客。
之前的饮食、诗文都是小道，医学因为体系的不同很难传承下去，而石灰石能带来的变化就大的多了。

第五百三十五章 决定
创立霞市至今也有大半年了，商贾汇集，人流量极大，这种状况毫无疑问会给周边带来很多影响，再加上李善有意无意的许可甚至引导，霞市周边已经有好几家酒楼，小门小户的饭馆更是遍布。
夕阳西下，李楷做东，在一家酒楼设宴款待李善、温彦博，两三位本地势族族老相陪。
“自然是比不得长安，聊以解馋罢了。”李楷笑着如此说。
温彦博摇头道：“东山酒楼名噪一时，只可惜老夫无此口福。”
李楷和李善对视了眼，后者干净将话题转开……东山酒楼如今在长安持餐饮业牛耳，没办法，都是李善提前训练出来的厨师，写出来的菜单，但价格也是一等一的昂贵。
在李善的刻意引导下，话题渐渐转移到了李靖身上。
“若论方面之功，秦王殿下、赵郡王之后，便是永康县公了。”温彦博赞道：“用兵不拘一格，或雷霆直击，或后发制人，难怪陛下言不让卫霍。”
方面之功，指的是以统帅的身份败敌收土，当年晋阳起兵攻入长安，方面之帅是李渊，之后中原大战，自然是秦王李世民，再之后灭南梁，收复岭南，再到平定江淮，虽然是赵郡王为首，但身为副帅的李靖实际上是有统军之权的。
“早年大舅断言，唯三伯父能与其论孙吴之术。”李楷感慨道：“三伯父坎坷多年，终能奋起……”
李楷的大舅就是隋朝名将韩擒虎。
李善在心里算了算，李靖今年都五十三了，的确不年轻了。
“文安侯赞其有王佐之才。”温彦博捋须道：“犹记得楚公也赞其之能。”
文安侯是谁李善不太清楚，但楚公……他和李楷对视了眼，都抿嘴忍笑。
前隋楚公杨素……历史上出了名的广告渠道投放商。
看看天色，一行人就索性在霞市歇息，安置好微醉的温彦博，李楷和李善在屋内坐定。
“东西都收到了？”李善随口道：“叔母惦记，叔父虽然不言语，但也挂念在心，毕竟代州直面突厥。”
“建功立业，如何能因凶险而顿足不前？”李楷笑着摇头道：“三伯父沉沦数十年，方能奋起，如今天下虽定，但突厥不衰，中土不宁，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李善摸了摸鼻子，突厥给中土的压力太大了……李楷只敢说一句突厥衰败，哪里想得到历史上大概就在四五年后，他的三伯父率大军出塞，轻而易举的覆灭DTZ。
“此次回京，裴弘大……”李楷试探问。
“未得见面。”李善摇摇头，“此僚怕是已经投入东宫门下……”
李楷愣了下，脸色一变，“他猜到了？”
如今知晓李善已经投入李世民麾下的人，除了当事人以及身边心腹之外，只有李客师、李楷父子知道……虽然没有求证，但都能确定。
裴世矩突然投入太子麾下，只怕是猜到了李善入秦王府了。
“不知晓。”李善叹了口气，“去年末，代县赵氏五颗头颅，又托崔叔父携郁射设皮帽为贺礼……如今想来，怕是过了些。”
李楷神色有些紧张，但李善安慰道：“放心吧，此事机密，纵使张公瑾这等秦王府心腹爱将也不知情，更何况即使裴弘大投入东宫，亦绝不会让此事大白于天下。”
“这倒是。”李楷稍稍安心，若是怀仁身世大白于天下，裴世矩那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李楷在心里琢磨，如今的怀仁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郎，甚至不是一年多前那个只以诗才扬名的青年，以如今的分量而言，裴世矩即使想做什么，普通的手段已经不能奏效了。
更别说郡王的身份，还有平阳公主护佑。
瞥了眼李楷的神色，李善没有继续往深里说，他和凌敬、李世民都有同样的判断……这场夺嫡之争，李建成、李世民都不急于一时，但已经七十多岁的裴世矩是等不了太长时间的。
在不久的未来，裴世矩肯定会或怂恿，或筹谋，让这场夺嫡之争变得更加激烈起来。
李善其实有意在代州多待上一两年，之前很多计划也是以此考量的，可惜现在已经不可能了，至于回朝后要不要再次外放，还要看李世民的意思。
不过，凌敬曾经告诉过李善，在夺嫡之争中，李世民并不看重你……李善也明白，但无奈他自己不可能接受李世民事败的可能。
就着京中诸事聊了一阵后，李善突然又将话题绕了回来，“听说永康县公当年在长安下狱？”
“确有其事。”李楷叹道：“当日为兄与昭德都在长安，若非孝卿兄护佑，只怕也要下狱。”
“听说后来是秦王殿下……”
“三伯父刑场高呼，陛下、秦王壮其言，方才得释，后入秦国公府。”
李善想了想后，又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毕竟李靖很快就要北上赴任，即使李善会被调回朝中，两人也是要交接事宜的，李楷不以为意，随口应道：“三伯父是正月抵长安，不巧患病卧床……”
李善不自觉的舌头在嘴里微微卷起来，伸手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脸颊……好吧，我就说李靖这般人物，不可能那么蠢。
大业十三年，当时瓦岗寨李密截断运河，杜伏威、李子通纵横江淮，江都已经是孤岛，李靖怎么可能去江都密告李渊蓄兵谋反。
不可能那么巧，李靖正月抵达长安，而第二个月，马邑的鹰杨校尉刘武周斩杀马邑太守王仁恭，自立太守，引突厥骑兵攻打雁门。
李靖少有才名，又是陇西李氏出身，李渊能突然将其提拔为行军副总管，这说明李靖在马邑是展示过其军事才能的，更何况其当时是马邑太守王仁恭的副手郡丞，不管刘武周是要杀还是笼络，但绝不会坐视。
李善在心里揣测，八成是李靖发现了兵变的苗头，找了个南下江都密告李渊谋反的理由逃出了马邑……他离开之后，刘武周很快兵变斩杀王仁恭，并且攻占代州。
但显然李靖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去江都，所以才去了长安。
只是李靖可能也没想到，李渊在那一年四月末起兵，很快攻占了长安……得知李靖欲密告谋反，李渊大怒，才导致李靖下狱问罪，险些身死。
李善甚至觉得可能是一场戏，李渊欲问鼎天下，却要斩杀陇西李氏子弟？
更何况李渊都自称陇西李氏呢。
“这几日，西河郡公巡视各县，小弟携刘世让去马邑。”李善轻声道：“整军一事，势在必行，不可再拖延了。”
“让苏定方跟去？”
李善摇摇头，“定方兄执掌全军，不可妄动，除却亲卫之外，调五百士卒随行，以薛万彻领军。”
“薛万彻？”
“嗯，军屯一事，全都让张公瑾主持，薛万彻盯着那边……”李善笑道：“其实此人擅领军搏杀，理政非其所长。”
“的确如此。”李楷也笑道：“只是东宫门下，实在挑不出年少却能身当重任的。”
去年末李建成、李世民往代州总管府塞人的时候，考虑到李善尚未加冠，所以塞来的大都是三十岁上下，甚至二十多岁的人，薛万彻乃河北名将，但今年也就二十七岁。
“霞市这边？”
李楷想了想，“没什么问题，本地势族还算安分，河东望族也不算过分，之前太原温氏倒是有些异议，不过如今西河郡公巡视代州，也都偃旗息鼓。”
迟疑了下，李楷低声道：“宾王兄那边……”
李善长叹了声，“马宾王实有才干，只可惜……原本给他留了司田参军，但年初常何北上……”
“噢噢，原来如此。”李楷恍然大悟，马周和常何是故交，现在搅在一起，难怪了！
如果让马周听到这个解释，肯定啐李善一脸唾沫……本末倒置，你是完全不要碧莲了啊！
李楷担忧的问：“宾王兄那边知晓内情？”
“不知情。”李善干脆利索的说：“不过如此也好。”
李楷点点头，如今的李善明面上是不涉夺嫡之争中的，对代州将校需要一视同仁，也需要平衡彼此的关系，秦王府这边有个至交，东宫那边也需要一个媒介。
看看天色已晚，李善起身告辞，他在霞市这边是有专门的宅子的。
坐在不大的屋子里，李善沉默了很久，如何安置马周……现在已经成了最困扰他的一个难题。
李善并不低估自己这只穿越蝴蝶对这个时代的影响，但同时也不会低估历史的必然性……他怕如果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说不定哪一天历史的车轮就要从自己的脸上碾过去。
原时空中的常何到底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已经不重要了，但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常何至少在明面上已经被东宫招揽。
常何还会不会沿袭历史规矩去驻守那座玄武门？
常何到底是不是李世民安插过去的暗间？
或者说常何受东宫招揽后，是不是暗中依旧听命于李世民？
这种事没办法去问……难道让凌敬去问李世民？
更何况如果常何没有驻守玄武门，那实际上那是一丁点儿分量都没有的！
“郎君。”王君昊悄然入内，低声道：“已经过去了。”
李善起身从后门出了宅子，沿着巷子绕了两个圈，在一栋不大的屋子门口停下。
推开门进去，李善就听见阴阳怪气的声音，微弱烛光照映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拜倒在地，“小人拜见邯郸王。”
李善上前一步，拦住马周，笑骂道：“气量太窄！”
“哼！”马周哼了声，“想好如何处置某了？”
“没想好！”李善笑嘻嘻的说：“你不是嫌弃司田参军太低了吗？”
马周气不打一处来，自己那不过是嘴贱说说而已，你还真信啊！
暗暗咬牙，马周话题一转，“京中如何？”
“裴世矩投东宫，苑君璋被某安置在日月潭。”李善直截了当的说：“接下来马邑整军，同时行军屯，你……”
“某还陪着常何？”马周都无语了，他实在弄不懂，常何胆怯不敢赴战雁门，平平庸庸，有这个必要吗？
“永康县公很快就会北上，代州总管府那边某会渐渐放手。”李善轻声道：“君实有卿相之才，代州何能展才？”
“卿相之才？”
“不错。”李善一点都不脸红，因为这是事实，“机缘巧合，你与常何为故交……”
“还要陪着他？”马周咧咧嘴，“难道常何奉太子之命，要暗中行事？”
“非为代州。”李善下定了决心，既然这么巧自己穿越而来结交了马周，之后又那么巧和常何有交际，那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如果没发生什么那还好说，如果自己不作为，却发生了什么，自己真是哭都没有眼泪。
更何况，实事求是，马周其人，有理政之能，但并不擅军略一道。
“之后几个月，常何在军中受排挤……可懂？”
“懂。”马周叹了口气，“频受排挤，薛万彻其人倨傲，常何郁郁，某为故友，自当时常往来，自然交情更笃。”
李善不理会这厮的阴阳怪气，继续说：“永康县公到任之后，某会调回朝中……但之前会找个理由……”
“嗯，正好前几日驱逐段志玄，总要平衡一二。”马周哼了声，“那某？”
“自然随其回京。”李善很肯定的说：“常何得东宫笼络，而且是从陕东道大行台调来的，不可能再回洛阳，必然入京，你随其回京，寓居其府。”
马周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思索再三，忍不住低声问：“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顿了顿，马周又追问道：“可是秦王殿下那边？”
“你不用管，凌公那边某会遣派亲卫分说。”
马周咬咬牙，这不是小事，自己随常何回京，寓居其府，这等于政治立场的改变……换句话说，自己是被李善塞进东宫一方势力中做暗间。
“你信得过某？”
“几度生死相随，自然信得过。”
马周嘴角扯了扯，“你前日回代州，今日抵霞市，黄昏前某已然去信山东，还请怀仁遣派亲卫护卫老母迁居日月潭。”
李善嘴角也扯了扯，马周心思机敏的很，如果自己没有这个意思，午时抵霞市的时候就不会那样的态度。

第五百三十六章 马邑（上）
雁门关上，马三宝和苏定方站在高高城头上，遥遥目送一行人向西而去，虽然苑君璋已然入朝，但清洗旧部能不能顺利，将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几个月后突厥来袭的战场局势。
苏定方有意亲自率兵，但李善没有同意，除了宜阳县公刘世让之外，只带了薛万彻并三百骑兵。
“放心吧，邯郸王处事稳重，必能功成。”
身后传来的话让马三宝、苏定方回头看去，来者是代州司马尔朱义琛。
去年李高迁兵败塞外，代州本地兵力不足，后李道玄、李神符陆续率兵北上相援，李善也临时从本地抽调府兵，加上刘世让麾下，兵力一度超过两万。
但不久后李道玄、李神符陆续离开河东，刘世让率本部驻守马邑，府兵又忙着回家春耕，导致李善麾下兵力不过三千人。
直到年初苏定方、张公瑾、薛万彻、马三宝一众将校北上赴任，朝中从关内道、河东道各地抽调两千余府兵北上……如今代州军不计未召的府兵，常备兵力约莫在六千上下。
军中以马三宝为首，但实际掌权的是苏定方，他将兵力主要分散在雁门关、崞县、代县三地。
雁门关主将是苏定方，崞县主将是尔朱义琛，苏定方自领大部分的骑兵驻守代县，今日是因为相送李善一行出塞，众人才会在雁门关碰头。
马三宝来代州完全是做个幌子的，虽然恪尽职守驻守雁门关，但其他的事他什么都不会去管，但苏定方就不同了……他侧头看着尔朱义琛，心想这位代州司马麾下不过千余步卒，又是东宫麾下，为什么要赶来雁门关？
似乎不是怀仁召来的……他主动来作甚？
尔朱义琛远远眺望已经小如蚂蚁的黑点，心里有些担忧，苑君璋的旧部会那么老老实实的被清洗吗？
苑君璋本人那么乖巧，那是因为李唐大势已成，再无雄心壮志，与其卷入突厥内斗，不如安享富贵，但他麾下的将领未必会这么想。
这些武人在边疆之地，依仗武力肆意，虽然朔州荒凉，但也是人上之人，更将手中的权力视作自身的根基，哪里会那么轻易的舍弃。
尔朱义琛在心里盘算，不过即使不成，刘世让麾下两千士卒，再加上秦武通前些时日带去的一千府兵，全身而退应该没什么问题。
从雁门关启程，快马疾驰了一个多时辰，李善放缓马速在路边暂歇，一旁的薛万彻一脸的舒坦，虽然这个时代的官员没有非常明显的文武分立，但这位显然更喜欢驰马而不是埋头文牍。
“此去马邑，不可盛气凌人。”李善随口提点道：“刘武周败亡，苑君璋得突厥之助复起，麾下多有心向突厥之辈。”
薛万彻点点头，侧头看了眼身后的数十位军头，这都是从代州军、并州军中挑选出的基层将校，准备塞到马邑去掺沙子的。
头发花白的刘世让沉默的站在另一侧，心里在琢磨昨晚李善交代的那件事……有点儿戏，但似乎也可能起到一点作用。
但能不能顺利的彻底将马邑握在手中，主要还是看李善对苑君璋旧部将校的处置……是急是缓，是严苛还是怀柔。
从去年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之后，刘世让就率麾下千余士卒进驻马邑，后来李善还陆续送来一些，兵力约莫在两千上下。
到如今已经是小半年了，双方之间的气氛一直很紧张，互相的叱骂、殴斗时常发生，甚至还有一两个将校前些时日抱怨已经启程赴长安的苑君璋……只顾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却不管他们这些旧部的生死。
天亮启程，一直到黄昏时分，一路疾驰，终于远远看见马邑，上前打探的范十一回报，“郎君，朔州司马率众将出城五里相迎。”
李善微微点头，视线却落在路旁的那座残破不堪的村落中，好像比去年更加破败了。
薛万彻疑惑的看了几眼，侧头看了看王君昊，后者低声解释了几句。
“就是在这儿啊。”薛万彻低低嘀咕了句，去年雪夜袭营，斩突厥王子，逼降苑君璋的传奇事迹已经遍传天下，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李善的地位、权势和分量猛然跃升。
想起李善刚刚赴任代县令，被自己召来马邑的那一幕，刘世让神情复杂，就是在这儿，得知自己被召入京中问罪的自己心甘情愿的成了李善手中的刀剑，得赠长槊宝马，雪夜返身，就此破局。
趋马向前，绕过两个小小丘陵，李善放眼望去，前方是聚集而来的数百骑兵，为首的十余骑正疾驰而来。
“拜见邯郸王。”
“拜见邯郸王。”
李善轻笑几声，并未下马，而是挥了挥手中马鞭，喝道：“无需多礼。”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员身材雄壮的武将，约莫四旬年纪，沉静守礼，只是肤色白皙，脸上略缺血色，应该就是刚刚到任的朔州司马秦武通了。
“物资已然清点过了？”
秦武通上前一步，“已然清点储放。”
“尚未发放？”
“是。”
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冬小麦还没有收割，其他的粮食才刚刚种下，而苑君璋去年数战，早就将朔州乃至云州的民间榨干，导致马邑存粮不足。
刘世让去代州一方面是代表朔州军方相迎刚刚册封郡王的李善，另一方面也是来求援的，相关的物资粮草早在前日就已经运输出塞了。
李善视线扫了扫，不少人脸上颇为忿忿，想必是秦武通接手，没让他们捞到什么好处。
对此，李善也不觉得有什么，秦武通所作所为无可厚非，代州能辖制马邑，并不是兵多将广，更多的是以大势，以粮草相迫，秦武通自然要将粮草握在手中，不让他人染指。
不过，李善此来就是为了解决某些事，不等入城，他就吩咐道：“明日一早发放粮草，记得还送来了不少其他的？”
刘世让点头道：“尚有布匹、盐醋等。”
“不止吧？”李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将领，“记得去年你自夸千杯不醉，这次送来了二十坛玉壶春，今夜倒是要试试你的酒量！”
那人是苑君璋亲信何流，蔚州人氏，叔父早年在苑君璋父亲苑侃手下为小吏，又娶了苑君璋妹妹为妻，听了这话上前几步，笑道：“去岁玉壶春，殿下尽许突厥，下官无福享用……”
李善哈哈大笑道：“若不尽许突厥，如何能一战功成？”
那一场夜袭，唐军大获全胜，很大程度上都因为白日那场聚饮，李善将送来的玉壶春全都送到突厥营地中了，半夜遭袭，很多突厥人手脚发软，晕乎乎的都站不稳，死的那叫一个冤。
“那就多谢殿下了。”何流行礼道：“刺史府内已然设宴，还请殿下……”
李唐一朝，州府主官的职位一般是总管、都督，前隋一般是刺史，早年王仁恭出任马邑刺史，建刺史府，一直传承至今。
“不急，不急。”李善翻身下马，踱步上前，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随口叙话，谈笑无忌。
“你就是牛斌？”李善拍着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青年，“年前大败突厥，你斩首三十有二，战报名次仅次于芮国公、宜阳县公。”
牛斌也是苑君璋特地提起的，是他亲卫出身，直到去年麾下伤亡惨重，才放出去领兵，此人并不擅领兵，但骑射皆精，直冲猛打为军中翘楚。
牛斌低头行礼，“敢问芮国公如今……”
“苑公得陛下厚赐，授宅授田，不过那栋宅子虽然地段好，但好些年没住人了，得修缮一番。”李善笑着说：“如今苑公、孝政就在某家庄子暂歇。”
刘世让沉默的站在一旁，看着李善一个一个寒暄过去，到后面不禁神色微动，他记得上次李善来马邑还是招抚苑君璋，到现在都快四个月了，居然记得这么清楚，姓名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没有一丝错处。
李善竭力表现出他亲和的一面……可惜效果不怎么样，除了牛斌、何流两个苑君璋嫡系之外，其他人都脸色阴晴不定。
就在几个月前，他们都亲眼目睹了面前这位青年如何与突厥王子阿史那&#183;摸末结交，如何在临行前说出那句“倾盖如故白头如新”，也都亲眼目睹了这位青年如何在突厥营门外逼着苑君璋斩下郁射设的头颅。
所以，看着李善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几乎所有人都心生寒意……上一个被骗的尸首两分啊，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苑君璋麾下众将中，以席多、郭子威两人为首，不过后者在年前那场大战中，被苑君璋亲手斩杀，所以现在军中是以席多为首。
席多早年是刘武周手下的吏员，后随之起兵，辗转辅佐苑君璋，也曾领兵上阵，但更多是打理后勤、军中公文来往以及内政。
席多今年已五十多岁了，身材瘦小，头顶发髻隐见银丝，捋须和李善寒暄，心里却在琢磨对方此次会以什么样的手段……他早就收到了苑君璋的来信，很清楚李善的来意。
席多之下，牛斌、何流、卫鹏、郭子恒、杜士远等将。
李善对其中两人最为关注，一个是郭子恒，之前被苑君璋在军中斩杀的郭子威就是他的堂兄，而郭子威是军中大将中与突厥关系走的最近的一个。
另一个是杜士远，此人曾是高满政部将，去年苑君璋猛攻马邑，高满政久守无援，意欲突围，便是杜士远偷袭斩杀高满政，开门降敌。
全军改旗易帜投唐，郭子恒或许会因为堂兄郭子威的死而心怀疑窦，而最为恐惧的应该是曾经叛变的杜士远。
苑君璋写下的那份名单中，排在最前面的两人，正是郭子恒和杜士远。
寒暄多时，眼见夕阳半落，众人趋马入城，李善在城门口就放出了明日发放粮草的消息，又欣然赴宴，与众人聚饮。
刚刚坐定，李善就忍不住大笑道：“多谢席公，还记得呢？”
桌上摆着的是萝卜炖牛腩、切片的卤牛舌，以及一碗牛尾汤。
席多呵呵笑着说：“只可惜已然开春，难以久储，不然早在前几日就请宜阳县公携至代县了。”
“某尝尝……”李善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腩，嚼了几口点头道：“这厨子火候精到，只是佐料少了几位，但也足称美味。”
秦武通有些诧异，但也只是有些诧异而已，毕竟李唐一朝沿袭前隋，严禁杀牛，没想到朔州这边如此肆意。
而刘世让木讷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其实朔州也同样很少杀牛，他在马邑都几个月了也没吃上过牛肉，但今日却杀牛设宴……这说明了一点，席多对李善的到来是抱有善意的，至少不是针锋相对。
因为去年马邑十日，在那场闹剧后，几乎所有将校都知道李善最好牛肉，甚至当时郁射设、结社率还从云州弄了些牛过来……专门为李善弄来的。
可惜全都喂了狗……白日吃了个饱，喝了个足，晚上就尸首两分。
李善让亲卫将玉壶春拿上来，自己只是浅酌慢饮，让薛万彻与牛斌、何流等人拼酒，最终是一场大醉。
李善细致的观察了郭子恒、杜士远两人，前者大醉，后者几乎滴酒不沾。
在自己抵达马邑，而且众人都知晓自己来意的情况下，郭子恒的大醉似乎说明他并无谋划，而杜士远的谨慎似乎是另一面。
李善没有直接做出判断，只在心里不停权衡……无论如何，这两人是不能留下的，一个与突厥关系密切，一个是个先前已有叛变的软骨头。
再过三个月，突厥必然大举来犯，虽然那时候李靖已经到任，但李善也不想埋下这样的隐患……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总有着影响什么的意愿，日月潭太小了，而代州是他原本大展宏图之地，即使离开，他也不希望看到之前的努力毁于一旦。
但这两人，是杀了还是驱逐？
直接斩杀只怕动摇军心，驱逐似乎又显示无容人之量，或者调入代州、忻州？
一直到揉着脑袋在去年第一次入马邑的那栋宅子坐定，李善还在想这个问题，但很快他就暂时将其抛之脑后。
因为王君昊在门外禀报，“郎君，秦武通到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夜谈（上）
昏暗的烛光边，李善抢先一步挽起行礼的秦武通，“勿要行礼，托大称一声武通兄。”
“礼不可废……”
“武通兄早年为陛下近臣，又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听闻足下与临汾柴家是姻亲？”李善笑呵呵道：“算起来还是某的长辈，何敢受礼。”
秦武通一怔，坚持行了半礼才落座，“下官弟媳出身临汾柴氏。”
“似乎是霍国公的堂姐？”
“是。”
李善还未离京的时候就听平阳公主说起过，当年关中之战，平阳公主单领幕府，秦武通就是其麾下将领，之后平阳公主移驻晋阳，秦武通才与柴绍归属李世民麾下，两人既是姻亲，又是同僚，关系颇为亲密。
李善猜测，李渊挑选秦武通，未必没有考虑平阳公主的意味……这是不是证明了秦武通的政治立场呢？
秦武通虽然是李世民旧部，但在武德二年之后就没有再在其麾下，最重要的洛阳、虎牢、洛水三战都没有参与……而之前的柏壁之战，那是关乎李唐存亡的大战，关内几乎能用得上的将校、兵力都用上了，并不仅仅是秦王府一脉出战。
在那之后，秦武通伤重归家，李世民与其很少有联系，毕竟太忙，倒是李渊在年节时分都赐礼，以示恩宠。
简短的寒暄后，李善选择了单刀直入，“太子、秦王夺嫡，日益惨烈，复设代州总管府，亦是东宫、秦王府双方对峙，如今勉力压制，只望不坏军国大事。”
“殿下放心，下官多年未入京。”秦武通浓眉一扬，“得陛下授意助守马邑，皆听令于殿下、宜阳县公。”
这么干脆的表态让李善有些意外，这句话一方面显示了秦武通没有也不愿涉入夺嫡之争，另一方面也显示了他的性情，至少他表现出了对自己，甚至对刘世让的尊敬。
迟疑了会儿，李善才点头道：“还请武通兄襄助。”
“请殿下吩咐。”
“尚未加冠，称一声怀仁吧。”李善倒是不在乎，只是听到殿下这个称呼就心痛，心痛于自己被李渊阴了一把。
关于李善这个名字，秦武通早在去年就有所耳闻，他重伤休养，一直就住在太原府，距离代州并不远……短短大半年的光景，从一介代县令而执掌四州之地，晋升之速令人瞠目结舌，但立下的战功也足以夸耀。
只是年纪的确实在太轻了点……秦武通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仔细凝听李善的解说，毕竟他才刚刚率兵抵达马邑不过数日。
“清洗军中，势在必行。”李善低声道：“此事已得陛下首肯，苑君璋也并不反对，散去兵权，方能自如。”
秦武通隐隐听出点意味……苑君璋八成是被卷进了夺嫡之争中了。
“但马邑位处朔州，与云州接壤，临近长城，距离五原郡并不算太远。”李善早就盘算好了，解说道：“所以，清洗军内，不能乱军心，否则不等突厥大举来犯，只怕就要祸起萧墙了。”
秦武通点头同意，“不错，临近突厥，当以马邑为重。”
“但不清洗军中，他日突厥围城，只怕难以固守。”李善起身踱步，“但手段稍显酷烈，说不定就有兵变之忧。”
秦武通想想也为李善犯愁，一方面要清洗军中，削弱苑君璋旧部，另一方面又要稳固军心，不使军中生乱，这几乎是相矛盾的。
“所谓军心，实则可以一分为二。”李善缓缓道：“一为将，二为兵。”
“无将不成军，无兵难为军。”
“虽有宜阳县公与武通兄驻守马邑，即使清洗苑君璋旧部，也不可能将所有将校全数更迭。”
“但兵心已然在手。”
李善冷笑道：“将校所求，无非权位富贵，士卒所求，大都迈不过一个活字。”
“朔州本苦寒之地，去岁苑君璋竭云州财民，从去年末就粮草不济，若非代州输粮草，纵然苑君璋弹压，只怕也要时时兵变。”
“邯郸……怀仁说的是。”秦武通神情振奋，“如此说来，只需处置将校即可？”
李善点点头，低声道：“武通兄乃陛下钦点，在下不愿视若外人，一应谋划尽可告知，还请武通兄襄助。”
“自当遵命。”
李善不再说话，拍了拍手，片刻后门外守着的王君昊领着头发灰白的刘世让入内，身后还跟着一位身材粗壮的中年人。
“拜见邯郸王。”
“拜见邯郸王。”
“风雪交加，不见十步，亦敢纵马冲阵，大败突厥。”李善亲手挽起那位中年人，笑道：“刘公兄弟二人均有名将之姿。”
“不过匹夫之勇。”刘世让难得的露出个笑容。
这位中年人是刘世让的亲弟弟刘宝，常年伴其左右，是他在军中最重要的助手，去年末苑君璋、刘世让击败突厥，起源就是率旧部出塞的刘宝冒险侧击敌阵。
“朔州虽大，但能信得过的，不过三人。”李善延手让众人坐下，突然笑道：“武通兄之前与宜阳县公……”
“久闻刘公之名，只是未能蒙面。”秦武通是太原府人，当然知道李善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世让那脾性在整个河东都是有名的，这两三年内，与襄邑王李神符闹的不可开交……又因为性情倨傲，得罪的人数不胜数。
刘世让挤出个尴尬的笑容，却没说什么……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善哈哈一笑，“武通兄初至马邑，还请刘公分说一二。”
刘世让沉吟片刻后，正色道：“苑君璋部属杂乱，前承刘武周、宋金刚旧部，又掳掠朔州、代州、云州青壮随军，如今他已然入朝，军中号令不一，各行其事。”
“无人为首？”秦武通有些诧异。
“约莫以席多为首，但军中也多摇摆不定。”刘世让解释道：“席多此人，马邑人氏，早年为刘武周帐下，后随苑君璋，少有领兵，打理内政，筹集粮草，出谋划策，为苑君璋所重。”
毫无疑问，这是个关键人物。

第五百三十八章 夜谈（下）
小屋内，刘世让不停解说如今的马邑的局势，一旁的刘宝时而补充，李善也将自己在长安从苑君璋那儿得来的信息拿出来一一印证。
很快，秦武通就知道了个大概，这位已经好些年没有出仕的将领忍不住瞥了眼李善，心想这个青年难怪晋升如此之速度，春风化雨的手段将朔州将苑君璋逼到这般境地。
最终，四人都确定了一个事实，曾经被苑君璋依为腹心的席多，是个关键人物。
“如此说来……”秦武通紧紧皱眉，“那此人心向突厥否？”
“不知。”刘世让很干脆的说：“苑君璋启程入朝已有半个多月了，诸军将校多有异议，唯独席多一言不发，但夜间席宅，多有将校聚集。”
秦武通不再询问，转头看向了李善。
对于这个人物，李善也颇为犯愁，早在长安的时候，他就和苑君璋几次商议过，后者也很难做出精准的判断。
原因很简单，投靠突厥，将校必有嫡系麾下才能为贵人所重，但谋士就未必了……甚至因为没有什么势力，反而更有可能受到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的重视和倚重。
“暂时不管他。”李善索性以不变应万变，从大势来看，很难说大势是在突厥还是在李唐……虽然李善自己有足够的把握。
但在几个月之后，代州好歹还有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雁门关，而马邑却没什么险关要塞，必定会承受突厥极大的压力。
不过如今才二月末，北地化冻不久，草原上还寒风呼啸，接下来牧民还要放牧、牲畜交配等等，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南下的，按照惯例，应该要等到五月下旬。
所以眼前的马邑，主动权是握在李善手中的。
“刘公，手中可有人手……”李善迟疑了会儿，低声道：“本地人氏，要信得过的人手。”
刘世让点头道：“有，而且殿下亦是旧识，去年殿下就在此地设伤兵营，伤员痊愈之后，马邑已然城破，因为是高满政旧部，所以虽未被杀但也被驱逐，去年末下官收为亲卫。”
“挑几个机灵的，盯着杜士远、郭子恒。”李善吩咐道：“远远盯着就行，只要不举兵入城就无需去管，若是离城……也不需去管。”
“是。”
李善一一吩咐完，转头看向刘宝，笑道：“刘公已然与你说了？”
“说了。”刘宝咧嘴一笑，“殿下放心。”
“委屈你了。”李善安慰道：“待得战后，必有封赏……若是永康县公不论功，某必然在陛下面前言明。”
“谢过殿下。”
“那便如此吧。”李善端起茶盏，刘世让起身告辞，门外的王君昊延手送客。
呃，这时代是没有端茶送客这么一说呢，只是李善个人的习惯，王君昊、苏定方这些身边的亲卫都知道。
目送三人离去，李善在心里盘算，自己此次马邑之行能顺利的清洗军中吗？
临行前，李楷、马周都曾经提及，其实这方面的事应该让即将到任的李靖来做……你这个代州长史很快就要卸任，何苦由来呢？
若是做成了，未必能捞到什么功劳，好处都是李靖来享受……你自己执掌代州总管府，回朝后不可能晋升太速，册封郡王，已经是升无可升，再往上那是亲王爵了。
若是做不成，马邑兵变，自己会不会陷在马邑不说，之前的努力也都白费了……要知道裴世矩那老狐狸还在阴暗处虎视眈眈呢。
但李善有自己的考虑，临行前也通过凌敬和李世民交换过意见，两人都有着共同的观点，要尽快收复苑君璋旧部。
若不能尽快清洗军中，让唐军牢牢的掌控住马邑，接下来的大战会非常吃力，最重要的是，距离突厥大举来犯还有三个月，若是不管不顾，越往后推，越可能出现兵变……突厥大军给予马邑的压力，不是当事人是难以理解的。
若是席多那老东西要搞事……或者一直这么不显示立场，李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那就别怪我下手太狠了。
昨晚在雁门关，苏定方私下提及，或可辣手处置……李善与刘世让、秦武通合谋，召集马邑众将，一律枭首，同时苏定方率三千骑兵进逼马邑，铁血清洗上下，然后从代州军、并州军调集兵力进驻马邑。
好处很明显，他日突厥来犯，马邑纵然被围困日久，也不会选择降敌，领军将校有非常高的忠诚度，雁门关这边也必然会出兵相援。
而且突厥来犯，只要雁门关不失守，大抵战场会在朔州，不论代州军，至少并州军是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的，正好调驻马邑。
但坏处也很明显，苑君璋已然投唐，而且还入朝觐见，演了一出君臣相济，但李善铁血清洗苑君璋旧部，塞外必然忿忿，不说对以后战事的影响，仅仅是李善的人设，都要垮了。
希望席多那个老家伙识趣！
李善走出小屋，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去，弯月被一片云层半遮半掩，但点点星星闪烁夜空，他忍不住想，按照计划，自己还需要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而且是如张公瑾一般既能领兵上阵，也能坚守城池，还能打理内政的人物。
段志玄已经被赶走了，李世民会将谁塞过来呢？
其实历史上最著名的尉迟敬德、程咬金这等擅于骑战的猛将并不适合，不过听说秦琼其人，不仅骁勇善战，兼有文采，有理事之能，并不是个只知道厮杀的勇将，其父秦爱、其祖父秦方太、其曾祖秦孝达都出仕北齐，而且都是文官。
不过，早在长安，凌敬就无情的告诉李善，这不可能……秦琼是最得李世民信任的爱将，在天策府内地位非同寻常，他的出仕，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李世民本人。
千里之外的天策府，今日李世民难得的没有回宿承乾殿，而是在天策府住下，他刚刚私下好言慰问了被赶回京中的段志玄。
宴席上，杜如晦、房玄龄、封伦、苏世长、虞世南、宇文士及、苏勖、长孙无忌一干心腹幕僚都到了，大部分人都愤慨于李善的专断独行，左武卫左郎将兼骑兵副总管，这样的职位，他一个代州长史何权驱逐？
呃，凌敬今日都没参加，段志玄是个敢闹事的……万一喝了酒给这老头一拳两脚，那就闹大了。
李世民半躺在榻上，哭笑不得的说：“怀仁这也太……”
“军中饮酒，苛待士卒，也算有理有据。”房玄龄也挺无语的，“只是太落志玄的脸面，其父益都县公乃是陛下当年旧友。”
段志玄的父亲段偃师当年是并州司法参军，是李渊晋阳起兵的嫡系。
一旁的长孙无忌咂咂嘴，“只怕不会是第一次……”
“不错，东宫那边必然也会有人被赶回来。”杜如晦向来肃正，此时却展颜一笑，“怀仁这厮，向来狡黠。”
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场的四人再加上凌敬，是天策府内仅有知晓内情的人……看李善在那左右横跳，实在惹人发笑。
“那以何人补之？”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凌敬倒是提到过秦琼，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李善那厮要个文武双全不弱张公瑾的人物，这样的人物还真不太好找。
长孙顺德勉强算一个，张琮也行，还有郑仁泰、李孟尝、牛进达，都堪称文武双全，但要么是自己的姻亲，要么职位不好安排，左郎将毕竟低了些。
琢磨了好一会儿，李世民轻声道：“让忽峍去吧。”

第五百三十九章 酒楼议事
自从大业十三年开始，马邑这座边塞重镇就陷入刀光血影之中，这么多年了，血腥味从未消散，磨刀声始终在民众耳边旋绕，战马的嘶鸣声永远不会停歇。
王仁恭、刘武周、宋金刚、苑君璋、高满政，一个又一个人杰登上舞台，在短短的绽放之后，又一个又一个的落幕。
这座城池，时而依附突厥，时而投向李唐，几乎只作为一座军事要塞存在，而丧失了一座城池其他的存在意义。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武德六年末，再无雄心壮志的苑君璋在无可奈何之下，决心投唐，并且很快就入朝觐见唐皇。
代州很快开拓了一条从雁门关到马邑的商道，往来的商贾日益增多，原本的商道是往西北方向抵达云州，侧向五原郡，但借道马邑，商贾能迅速抵达榆林一带，这为马邑，为代县，为霞市带来了丰厚的利益。
而马邑这座城池也渐渐开始恢复生机，城内不再死气沉沉，不再只见刀光剑影，也会有集市，也会有商贾，甚至还有几座新开的酒楼。
城西的一座酒楼内，十几个汉子正在聚众饮酒，其中一个身材雄壮的大汉笑着说：“刘五，你倒是好运道，跟了二郎君。”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笑骂道：“早知道当日就跟着去了！”
“当日我可是好心好意，劝你一起走，你还大骂了我一通！”刘五是个瘦高个的汉子，他是苑孝政的亲卫，去年第一批迁居代州，如今就住在代县，这次是被李善特地带到马邑来的。
为首的大汉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问：“听说先前迁居代州的……均授田予宅？”
“确实如此。”刘五点头道：“宅子还不小，授的田地虽然遭废弃两年，需要打理，但也非开荒……对了，宅子就是霞市用的红砖建的，远远看去，醒目的很。”
随着商路的开通，霞市的名声早就传遍了马邑，众人又是一阵羡慕嫉妒。
“当然了，之后迁居的，有崞县、五台，还有忻州的，也不是都授宅。”刘五解释道：“但若是一家人，还是会授田的。”
“一家人？”
“若本是代州人氏，与家人团聚，按丁口授田，若是云州人氏，家人已然迁居代州，也是按丁口授田。”刘五嬉笑道：“张三哥，你都快四十岁了，娶个媳妇，也能授田，明年生个大胖小子……”
张三哥就是那个为首的大汉，听到打趣的话只微微笑了笑并没说什么，此人只是个军头，但在军中颇有威信，周围人也都寂静无声。
过了会儿，张三哥才迟疑问道：“自去年十月后，迁居代州的民众数以万计，难道都安生无事？”
“自然不会。”刘五正色道：“云州一家人迁回原籍忻州，得以授田，今年初被定襄元氏强占田地，还被掳去为奴。”
“什么？！”
“掳去为奴，还不如在马邑快活呢！”
周围众人一片喧哗，张三哥呵斥两声，“听刘五说完！”
刘五缓缓道：“此事被邯郸王查获，当场斩十二人头颅，其中三人为定襄元氏子弟，又命代州别驾张公瑾巡视忻州、代州、蔚州，严禁贪占田地，掳民为奴，据说多有豪族束手。”
张三哥吐出一口长气，喃喃道：“记得定襄元氏……是太原王氏的姻亲？”
“不错，代州总管府司田参军便是定襄元氏子弟，与邯郸王还有些瓜葛，但也被罢官斥退。”刘五叹息道：“邯郸王取字怀仁，看似手段酷烈，实则的确心怀仁义。”
“去年末，云州迁居代县的民众与代州势族冲突，殿下赶赴弹压，砍下代州李氏子弟头颅，平息民乱，此事是小弟亲眼目睹。”
一旁有人饶有兴致的问：“据说这位邯郸王在代州名望颇高？”
刘五摊手道：“在座兄弟，至少半数是代州、忻州人氏，三哥倒是江南人氏，不过都随苑公数度入河东，当知代州之况。”
“不过大半年光景，代州已非旧观，村中人烟，市集纷扰……对了，小弟去年十二月已然成亲，此次来马邑之前正巧媳妇已有身孕，算算时日，年末就能生个大胖小子。”
周围众人再次投来羡慕嫉妒的眼神，都是军中厮杀汉，朝不保夕，打打野战还行，谁都没娶媳妇，这年头就算成亲，说不定第二天就会战死沙场，留下孤儿寡母的……
刘五看了众人一眼，唏嘘道：“去岁随二郎君拜会邯郸王，殿下戏语……古来征战几人回，一旦丧命，说不得别人睡你媳妇，用你的钱财，还会打你儿子……”
周围一阵骚动，这话说的有点毒，有点狠，但也说的极为贴切……如果是唐军士卒，府兵阵亡，这种情况不能说一定没有，但肯定会少很多，程度也轻很多。
说到底在于规矩二字，苑君璋占据朔州、云州多年，依附突厥，搜刮资源以养大军，在这方面自然没什么规矩。
张三哥长长叹了口气，“昨日我见邯郸王入城，携骑兵五百……而去年抵马邑，亲卫不过百多人，只怕是为清洗军中将校而来。”
刘五脸色微变，沉默了会儿微微点头，“张三哥，小弟不讳言，殿下有意整顿苑公旧部，但并无恶意。”
“仔细说说。”张三哥心里也有数，刘五原是二郎君亲卫，迁居代州，此时随邯郸王回马邑，第二日就召集军中旧交聚饮，自然是有的放矢的。
“其一是遣散，留在马邑亦可，迁居代州、蔚州、忻州亦可。”刘五仔细解释道：“一方面是针对去年在云州裹挟南下的青壮，一方面是针对军中年过四旬的老者。”
张三哥微微点头，其实裹挟南下的青壮已经有很多都逃走了，而军中年过四旬的……也的确需要一条退路。
“会授田，主要是看在代州、忻州有没有亲族，但授宅就未必了。”刘五突然嘻嘻笑道：“如果动作快的话，娶个媳妇……就算是寡妇带个孩子，还能捞得到授宅呢。”
“刘五，你娶的不会就是个寡妇吧？”
“寡妇怎么了！”刘五老脸一红，笑骂道：“年纪大点知道疼人，娶个十六七岁的……伺候谁啊？！”
周围一片哄笑声，张三哥笑着问：“带了几个？”
“一子一女。”刘五咳嗽两声，“二哥知晓，小弟原是代县人氏，也认得她亡夫，前年征召府兵，战死在雁门关。”
旁边一人突然低声道：“前年……似乎就是苑公攻打雁门关那一次？”

第五百四十章 草莽之间
武德五年，苑君璋、高满政夜袭代州，攻破雁门关，杀入代县，驻守忻州的刘世让率兵北上将敌军驱逐出境。
“如今苑公已然投唐，前事均一笔勾销。”刘五摇摇头，“战阵中，不是我杀你，就是你杀我，有什么好说的……”
安静了片刻后，张三哥问道：“即使授田，但也青黄不接……”
“均有口粮发放。”刘五轻声道：“代州不缺粮，霞市繁华，商贾来往川流不息……就算是做些买卖，给商队做个伙计，也足以养家了。”
张三哥在心里盘算，有些迟疑，这条件听起来有点诱人，授田授口粮，抢个女人成亲还能授宅呢。
“还不止呢。”刘五补充道：“前三年免除税赋，若是行徭役，会以钱粮补上，不过还是要登记府兵名册，闲暇时操练。”
酒楼内一时喧哗起来，登记府兵名册他们倒是不在乎，府兵制也不是唐朝独有的，前隋就行府兵制了，并不是成了府兵，就要上阵的，但免除三年税赋……这对他们来说，相当有诱惑力。
即使不是他们这些军头，下面的普通士卒若是遣散，迁居代州，授田得宅，不过一两年，日子就能过的红红火火了。
旁边有人等不及问：“刘五，其二呢？”
“军屯。”刘五解释道：“邯郸王有意行军屯，据说田地都选好了，在忻州、代州交界处，约莫是五台县西南侧。”
“代州不是不缺粮吗？”
张三哥目光闪烁，“行军屯，是为了出塞击胡！”
刘五愕然，“不会吧……突厥势大，唐军居然……”
“只要马邑稳固，突厥难破雁门关。”张三哥低声道：“某观邯郸王有建功立业之心……去岁返身袭营便是明证！”
“但……但邯郸王再过几个月就要回朝了。”
“什么？”张三哥大为诧异，立即追问道：“若是邯郸王回朝，之前许诺的……”
“自然无虞，殿下爵封郡王，得唐皇宠信……随苑公入朝的亲卫有回代州的，提及邯郸王在皇宫中将欲谷设又揍了一顿。”刘五小声说：“而且赴任代州总管的那位出身陇西李氏，据说和邯郸王极为亲近……对了，张三哥应该知晓此人。”
“谁？”
“永康县公李药师，当年在马邑任郡丞。”
“是他？！”张三哥一锤桌面，神色振奋，“居然是李药师！”
旁边的瘦高个子插嘴道：“当年我和二哥就在他麾下……大业十三年，记得正月初一还见了，第二天李药师突然没了踪影，刘公起兵前还问起这事。”
说起旧事，众人都是一阵唏嘘，刘武周起兵后，斩杀王仁恭，攻破雁门，洗劫代州，之后收拢宋金刚，纵横河东，若不是秦王横空出世，差点渡江杀入关中。
最终柏壁一战后，秦王亲率八百骑兵，三日四夜不下马，一路追击至雁门关，刘武周的宏图霸业就此烟消云散。
半响后，刘五幽幽道：“已然五年了。”
张三哥低低的说：“某自大业七年入马邑，已然十年了。”
“当日得二郎君许可，小弟迁居代州，所盼的不过是安然度日。”刘五的语气带着萧瑟，也带着一份释然，“不用再刀口舔血，不用再提刀杀戮，也不用再怕一觉睡下再无第二日……”
周围一片寂静，刘五的二兄去年死在了马邑，死在了高满政投唐的那个夜晚。
在场众人都亲身经历高满政一事，都心有所感，他们都是军头，是军中最基层的军官，即使是他们，也盼着过安生的日子，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不再担惊受怕。
刘五在心里想，殿下的揣测一点都没有错，即使军中大将有异心，但士卒甚至大部分军头都不想再过这等日子了。
杀戮。
被杀戮。
看不到前方光亮的道路，有几人愿意一直一直走下去呢？
至于什么权势地位，苑君璋都没了雄心壮志，他们这些军中基层军官乃是下面的普通士卒，还有什么心气呢？
有着这样的想法，各式各样的问题络绎不绝的向刘五砸来，有的询问军屯的具体情况，有的询问授田授宅的详细标准，有的开玩笑问娶媳妇的难度，也有几个有意留在军中，但犹豫不定要不要留在马邑。
有明确答案的刘五一一解说，其余的问题他也答应为众人询问……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要去问问邯郸王。
唯独张三哥一言不发，他在心里盘算，能不能借刘五这条路用一用……当年在马邑，自己和李药师还是有一份交情的。
和其他人不同，这位张三哥有建功立业之心，正因此他才能敏锐的发现，李善在代州行军屯，是为了日后出塞击胡做准备……不管日后领军的是李善还是李靖。
就在张三哥斟酌良久，准备开口的时候，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四五个士卒一脸愤然的闯进来，为首者嚷嚷道：“三哥，实在没法忍了！”
“嗯？”
一个布袋丢在了桌案上，黄澄澄的米粒散开，刘五鼻子抽了抽，立即闻出了一股霉味。
“原本还只是缺斤少两，这次……”一个汉子怒道：“根本没法吃！”
张三哥转头看向刘五，“昨日邯郸王在城门处放言，今日发放粮草……何人主持？”
刘五怔了会儿，“殿下这边理应不会插手，应该是长史或司马吧？”
“是刘宝那厮！”汉子骂骂咧咧道：“平日里就时常冷言冷语，这次更是……居然说……说什么都是不要钱，爱吃不吃！”
“三哥，唐军说的好听，那邯郸王也不是什么……”
“闭嘴！”张三哥脸色一沉，心想这倒是个机会，琢磨了会儿后道：“让兄弟们都忍一忍，小半年来，邯郸王一直从代州输粮草入马邑，从无这等事。”
“三哥？”
张三哥看向刘五，“带……”
话还没说完，外间又冲进几人。
“三哥，方大郎去找刘宝分说，被打翻扣住了！”
张三哥脸色大变，霍然起身，心中却在想，机会来了。
草莽之间自有豪杰，但没有家世，没有名望，就要抓住每一次可能的机会。

第五百四十一章 抢戏
听到传报的消息，李善从容不迫的穿戴整齐，启程出门，他准备按照早就写好的剧本出演一个伟正光的男主角……顺便提一句，这部戏男主是他，导演是他，编剧是他，就连道具师、场记都是他一人兼任的。
啧啧啧，刘宝你好大的胆子啊！
孤早有严令，苑公归附，麾下尽是唐军，粮草供应当一视同仁，不可有偏有袒。
居然敢克扣粮草，还以坏粮充数，以为某斩不得你吗？！
李善相信，会有人看出这是一场戏，但同时，只要这场戏能完美的上演，就能消除掉马邑内外不安的因素。
原因很简单，目前的主动权是在李善手中的，若有苑君璋旧部不甘就此束手，欲有所图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掀起兵变，即使不能就此翻盘，也能闹得马邑内外不宁，携带兵马投向突厥，以求富贵权势……说不定他日还有苑君璋的地位呢。
而兵变并不能毫无由来的出现，在这个时代，最可能导致兵变，也是那些将校最可能采用的方式就是粮草。
当年刘武周斩王仁恭占据马邑，罗艺败李景在幽州起兵，用的都是这个理由。
而之前苑君璋虽然投唐，但终究领大军孤悬塞外，本人又未入朝觐见唐皇，所以代州输送的粮草本就只勉强够用。
之前几个月也是刘宝主责分配粮草，也有时候会分配不均……总要看对方的态度有所抉择。
这个本无可厚非，但李善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
如果有人想兵变，那刘宝的处事手段是个可以利用的地方，所以李善才会选择演这一出戏。
只要演得好，明察秋毫，安抚士卒，主动暴露出薄弱点，如果有人想再次利用，效果肯定难以尽如人意。
换句话说，演完这出戏，基本盘就稳了。
只是刘宝得背这个锅……李善有些惋惜，刘宝其人，不像刘世让那么犟，性子虽然直率，但也不缺变通。
罢了，只要没闹出人命来……李善在心里想着呢，回头等李靖到任，自己多说几句好话吧。
但李善驱马还没驶出巷子呢，远处的亲卫就狂奔而来，脸色难看的很。
这是出了意外？
主动权在我手中，理应不应该出事……难道正好有人今天要闹事？
李善神色变幻莫测，俯身听亲卫详细禀报……一刻钟后，马邑城外的军营内，李善的脸色非常精彩。
老子写好的剧本，居然有人敢来抢戏？！
在很短的时间内，李善就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的确出了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刘宝显然不太会演戏，之前也干过类似的事，但今天太过刻意，本就分配的粮食既不足量，还是以次充好，但刘宝还冷言冷语……最终激得众多士卒堵在营门外要讨个说法。
刘宝倒是心里有数，自己绝不能动手，一旦见了血，那就不好收场了，但问题是外面那些聚众撕闹的士卒却不肯就这么罢手，已经持刀拿枪，近似乎兵变。
而第二个意外是，就在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突然冒出了个张三郎。
此人貌不惊人，职位也不过是小小军头，但在军中颇有威望，只几句话就喝止乱势，并弹压乱兵。
李善瞄了几眼，先没去理会，视线投在了快步出迎的刘宝身上。
“拜见邯郸王。”
李善冷漠的一言不发，刘宝紧张的拜在地上，久久未能起身。
这时候，一员亲卫悄然挤到李善身边，轻声道：“郎君，事发之时，外间有人查探，暗中有人作祟……还好刘五带着张三郎及时赶至。”
还真是撞上了啊，李善也是无语，但心里盘算，之前那几个人刘世让都盯着呢，到底是谁干的？
见聚拢过来的士卒越来越多，李善不再耽搁，一脚将还跪在地上的刘宝踹翻，骂道：“孤昨日万众瞩目之下，信誓旦旦言一视同仁，你却要让孤失信于人？”
“苑公如今入朝，若是听闻麾下旧部遭此苛待，一怒之下再返北地，这等罪责你背得起吗？！”
“身为朔州录事参军事，处事不公，引得士卒愤慨，险些酿成兵变，此乃大罪！”
李善伸手点了点快步过来的刘世让，“你以为你兄长是朔州长史，爵奉县公，孤就不敢砍下你这颗头颅？”
“本朝初定，国公不知凡凡，一个县公，算什么牌位上的……”
说到这儿，李善突然住了嘴，说的太溜了点。
刘世让一言不发，身后的秦武通上前几步，“殿下，刘宝几番大战均有功勋，还请殿下手下留情，许起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李善嗤笑了声，扬声道：“就算立下大功，但亦不能免罪。”
“来人！”
李善面容略微有些扭曲，剧本可不是这么写的，剧本上压根就没有兵变这么一说……虽然没见血，但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是秦武通劝两句就能松手的地步了。
但总不能真的将刘宝的脑袋砍下来吧？
刘宝的确有错，错就错在没有事前安排妥当的应对手段，错就错在不该脑袋一热，被李善当枪使。
就在这时候，李善眼角余光扫见一人越众而出，拜伏在地。
“录事参军处事不公，以次充好，诚该伏法，但此间局势，殿下斩其头颅，使军中生乱，马邑不稳，此为智者不取。”
果然出来了，李善心里略略松了口气，“你便是张三郎？”
“小人拜见邯郸王。”
在目前的局势下，有资格跳出来为刘宝求情的人有，且只有一人，那就是突然赶到以一人之力评定还未完全爆发兵变的张三郎。
如果张三郎没有跳出来，那李善也只能将刘宝扣押下来，交有司处置，不可能真的砍了刘宝。
当然，如果那样的话，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太好办了。
李善脸上依旧是神色沉郁，心里却很是欣赏这位张三郎，心思机敏，又有胆略，虽然突然冲出来抢戏，但不仅没有坏了戏，反而添色弥补。
呃，就是长得丑了点。

第五百四十二章 张三郎
张三郎求情的话，合情合理，如今马邑内外，苑君璋旧部数以千计，唐军也有约莫三千士卒，一旦录事参军事刘宝因此时被斩杀，只怕双方之间隔膜更深，与大局有碍。
最终的处置方案是，录事参军事刘宝处事不公，杖责四十，降职至司库参军。
李善这时候才算是承担起男主角的担当，向周围的士卒、军头以及刚刚赶到的几个将校保证粮草供应等等。
但不得不说，张三郎的横空出世，让李善这个男主角的存在感无比薄弱，也就是这厮长得太丑……
李善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这货看上去应该四十多岁了，听其言，观其行，进退有度，用词亦雅，不像是草根出身。
要知道即使是普通寒门子弟，在隋唐交际的乱世中，也不是没有机会一跃而起的，比如程咬金、李世绩就是典型。
但这张三郎既有城府，又有手段，兼以勇力，居然只是个小小军头？
八成真的是因为长得太丑，招风耳，塌鼻梁，龅牙齿，那张脸实在有碍观瞻啊。
任何一个朝代，出仕除了讲究能力、学历、门楣之外，也是要看长相的。
李善饶有兴致的招手让张三郎近前，“你还有话要说。”
听到这么肯定的语气，张三郎怔了怔才用力点头，低声道：“鼓噪众人者，何小董亲卫。”
李善算是对苑君璋麾下将校熟悉的了，但也没听过这个名字，“谁？”
“哦哦，难怪了！”
“原来是他！”
久在河东的秦武通和刘世让都恍然大悟，后者冷笑道：“芮国公入朝，此僚欲有所图！”
当年跟着李世民参与柏壁之战的秦武通低声介绍了几句，何小董，马邑人氏，曾为刘武周麾下仅次于宋金刚的大将。
刘武周败北逃窜草原，最后因为与突利可汗交往过密被颉利可汗斩杀，何小董和苑君璋一度相争，最后后者胜出，领刘武周残部纵横朔州、云州。
自那以后，何小董深居简出，就连高满政叛逃也牵涉不到他身上……毕竟资历是摆在那儿的。
如今苑君璋无雄心壮志，入朝称臣，而何小董却派遣亲卫在暗地里鼓噪作乱，显然欲有所图。
现场处置的差不多了，李善一行人回了住处，刘五带着张三郎跟在最后面。
关上院门，李善环顾四周，挥手道：“君昊留下……呃，张三郎也留下。”
十多道视线都都投向了面不改色的张三郎，这些亲卫都是跟着李善好几年的老人了，知道晓得自家郎君虽然随和，但心有傲气，等闲人物绝对难入眼。
众人坐定，王君昊和张三郎站在两侧，李善笑着问：“刘公，这次委屈令弟了。”
“何敢谈委屈？”刘世让那张老脸还是那样，但说话语气……如果李高迁、李神符听见肯定以为是见鬼了……你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秦武通点头道：“虽有意外，但终究事成，只要后面一视同仁，士卒必然心向大唐。”
“那何小董呢？”
李善笑了笑，朝张三郎努努嘴，“你且分说一二。”
刚才这几句话，张三郎的脸色已经是一变再变，今日之事完完全全是一出戏，录事参军处事不公，引的士卒不满，邯郸王临场处置，严惩部将，尽收军心。
而且张三郎隐隐猜测，邯郸王此举怕是引蛇出洞，这下好了，何小董一头撞了进去。
秦武通看了眼张三郎，“将校不论，士卒当已经归心。”
张三郎脸色再变，的确如此，正如今天刘五在酒楼所言，将校求荣华富贵，但士卒只求平安度日，今日之后，只要唐军将领一视同仁，别说何小董了，纵然席多鼓动，只怕也难有作为。
顿了顿，张三郎躬身道：“隐于暗处，需提防忌惮，但如今已浮出水面，只需殿下手令一道，当束手就缚。”
一直没吭声的薛万彻饶有兴致的问：“芮国公旧部可尚有不轨者？”
张三郎不加思索，断然道：“纵有异议，亦不敢行事。”
这是个很好理解的逻辑，何小董有意举事，不可能不联络那些手握实权的将校……但最终却是他何小董的亲卫亲自出马，鼓噪起事，其他的将领纹丝不动。
薛万彻来了兴趣，“你是马邑人氏？”
张三郎拜倒在地，方向却是直对李善，“启禀贵人，小人姓张，排行第三，扬州人氏，前朝流落边塞入军，大业十三年被裹挟入军……”
李善心不在焉的听着，心里还在想着正事，但不经意间，眼神和与抬头昂首的张三郎碰了碰。
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触突然涌上心头，那眼神中夹杂着情绪也是李善曾经拥有的……希望、野心、不甘……
但前世的自己终究能以高考为桥梁杀出一条血路，那是时代赋予农家子的捷径。
而张三郎呢？
年过四十，依旧默默无闻，小小军头，从阶层对比来说，相对于大唐邯郸王，这是一根轻飘飘的草芥。
李善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情，径直问：“你想跟着孤？”
“愿为殿下效死。”
李善起身道：“某虽尚未加冠，但已名满天下……武通兄，不算夸张吧？”
秦武通大笑道：“何止名满天下，怀仁之名必然能铭传后期，为后人敬仰！”
“文武兼姿。”刘世让非常少见的吹捧道：“殿下提笔成文，吟诵成诗，山东、河东数战尽显军略之才。”
“过誉了过誉了。”李善有点脸红。
薛万彻脑子不太灵光，想了想补充道：“眠花醉柳，天下无二人！”
李善脸一黑，笑骂道：“那就麻烦薛兄了，看看三郎在你手中能走几个回合！”
对此薛万彻倒是挺有兴趣的，找了两个棍棒，丢了根给张三郎，“来来来！”
李善懒得去看，侧头问：“刘五怎么说？”
王君昊低声禀报了几句，李善脸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好一会儿后，两人的较技告一段落，薛万彻是纵横河北的名将，虽然不是真刀真枪，但居然一时拿对手不下。
“罢了。”李善眯着眼打量着张三郎，“你真的想入孤的亲卫？”
顿了顿，看张三郎没有第一时间开口，李善叹了口气，“果然是李药师！”
李善实在想不到，居然会在这儿碰到见历史小说中最神秘的风尘三侠中的张仲坚。

第五百四十三章 任尔择之
张三郎和薛万彻，秦武通等人以为李善是听了王君昊的禀报，但后者本人很清楚不是，自己那句话还没说出口呢！
虽然奇怪诧异，但王君昊也没多想什么，只默默退下。
如果是凌敬和苏定方、马周，一定会联想起前面冀州那个小小村落里，李善听闻苏定方这个名字后的前倨后恭的做派。
而马周说不定还会联想到常和身上。
李善用诡异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中年汉子，虬髯客啊！
小时候穷，没什么娱乐，家里就几本翻烂了的连环画，李善印象最深的就是《虬髯客传》。
风尘三侠啊！
长的丑，嗯，的确很丑。
历史上这个时代，因为长的丑被抛弃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齐王李元吉，据说窦氏看到都觉得恶心，但李善亲眼见证，算不上英俊，但也不算歪瓜裂枣。
另一个就是张仲坚了，据说是被其父亲抛弃的。
李元吉最多算不帅，而张仲坚却是实打实的丑。
一模一样的名字，都是扬州人，排行第三，同样的一脸大胡子，用书里的说法就是赤髯如虬，还是李靖的旧识，挺符合的啊！
至少比什么李元霸、宇文成都靠谱多了。
那边秦武通和薛万彻好奇的问起张三郎和李靖的旧日交情，而李善在犹豫要不要问问……红拂女呢？？？
小说中的红拂女张出尘是杨素家妓，后随李靖而去，这基本是扯淡，李靖今年都五十多了！
算了，还是别问了……以免坏了心中美好的记忆。
李善记得德谋兄提过一次，李药师娶妻太原温氏女。
万一流传出什么李药师当年勾搭越国公杨素府中家妓的流言蜚语……估计李靖得找我麻烦。
对于张仲坚这样的人物，李善挺有兴趣，但也知道李靖是对方最好的选择。
自己会在李靖到任之后回朝，此事代州官场无人不知，如今朔州也应该传遍了。
为自己亲卫，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冒出头，苏定方虽然是个表率，但张仲坚自身的势力是没办法和苏定方相比并论的。
如果能成为代州总管的亲信，那将来的道路就通畅多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实在没办法和才十九岁的李善耗时日。
想到这儿，李善有些索然无趣，随口应下他日为其引荐旧交李药师……作为实际掌管代州总管府的李善的引荐，还算有些分量。
再说了，张仲坚在马邑多年，又有旧交，这样的角色，对李靖掌控马邑，也是有帮助的。
回到营地的张仲坚强自从摁耐住兴奋而激动的情绪，能够借此重新和李靖搭上线，对自己来说太重要了，等待了这么多年……
当年李靖不辞而别，籍籍无名，不料前年听得消息，李靖灭南疆梁，抚岭南，威势一时无二……重返故地，已经是一等一的大人物了。
“三哥？”一个身材硕长的青年探头进来，“没为难你吧？”
“自然没有。”张仲坚摇头道：“粮草都领回来了？”
“已经然领回来了。”青年嘿然，“那刘宝也是活该，邯郸王都严令，他还敢如此……”
听了这话，张仲坚神色复杂，若没有何小董亲卫捣乱，说不定自己能看出点端倪，但现在……正如秦武通所言，军心已稳。
沉思片刻后，张仲坚轻声道：“告诉兄弟们，若无我事先告知，一律按营不动，若有变故，都靠向城东，守住城门。”
青年毫不迟疑的应下，心向想三哥这么些年在军中广有人脉，却从无动作，这是到了时候？
“放心吧。”张仲坚轻声道：“我不会拿兄弟们性命玩笑。”
“自然信得过三哥。”
张仲坚看着青年离去的背景，心向想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拼个轰轰烈烈，求个富贵荣华！
如果清洗军中顺利，那无需多言，若是不顺利，自己也要保住邯郸王……张仲坚用力揉了揉眉心，他想去适才临行时候，邯郸王脸上那从容淡定的神色。
张仲坚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或者说在怀疑自己是否放过了一条比李靖更粗的大腿……
就在这种情绪的驱动下，张仲坚对李善的任何要求几乎都是一口应下。
时间缓慢而不停歇的流逝，在秦武通、刘世让、薛万彻的共同监管下，粮草、军械、布匹、盐醋等等物资以最合适的方式分发下去。
用李善的话来说，坚持三公……公开、公正、公平。
在李善抵达马邑的第五天，亲卫登门递帖，遍邀马邑城内将校官员，以席多为首，郭子恒、牛斌、何流、卫鹏、杜士远，甚至连暗地里蠢蠢欲动的军中宿将何小董都到了。
酒过三巡，李善开门见山，“如今苑公已然入朝，留下近万大军盘踞于马邑……”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这位一手摧毁苑君璋雄心壮志，使马邑转而投唐的郡王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简单的很，不过合则留，不合则去罢了。”
李善轻描淡写的说：“自春秋战国时期，雁门关、马邑一带就常年征战不休，乃至如今，战事已然持续了十多年，不提塞内，仅以马邑论，妻丧夫，父失子，小儿嗷嗷待付却弃之荒野……”
“太多年了，太多年了……”
“如今的马邑需要休养生息，需要恢复民力……”
“有人背地里责备苑公入朝以享富贵，却不知正是看穿了此点……苑公仍在，便难罢刀兵。”
窥见不少人不以为然，个别人脸上都流露出讥讽的笑容，李善轻描淡写的补充道：“外敌入侵，当奋起刀戈，护卫乡梓……”
“朔州、云州、代州、忻州，虽以雁门关为界，但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话锋隐隐指向了突厥，郭子恒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殿下，自此之后，马邑当刀锋往北，以抗突厥？”
“突厥势大。”李善长长叹道：“近如梁师都、高开道、刘黑闼，远至窦建德、刘武周、王世充，无不俯首……”
“阿史那一族统草原数代，控弦百万，威慑中原……但如今中原一统，难道还要忍气吞声吗？”
“胡汉不两立，胡汉不两立！”
随着李善反复吟诵这句话，厅内不少将校脸色变了又变……这个时代，特别是在边塞之地，外族人或混血的情况非常的常见。
说的难听点，你李唐皇室一族也算不上正统的汉裔呢！
呃，甚至连说这句话的李善……尔朱一族是竭胡一族，也是鲜卑分支。
李善的视线落在了右手第一位的老者身上，“席公可知此胡？”
席多缓缓起身，“此胡非彼胡。”
“不错，霞市繁华如锦，往来杂乱，中外商贾汇集一堂，各族子弟均能安然出入。”李善长身而起，“不可两立之胡为何等人？”
“驱逐百姓，流离失所，肆意杀戮，血流成河，即使如今云州尚未来投，难道被杀戮的不是汉家儿女吗？”
有的人面色古怪，就知道你会将欲谷设拿出来说事，这可真是个顶好用的草包啊。
“正是欲谷设如此妄为，雁门关外土壤尽黑，孤方知胡汉不两立，方下定决心出塞一站！”
这几句话说完，厅内一片寂静，不少人侧头看去，只见重新坐回去的席多一边捋须一边微微颔首。
这是个简单的逻辑问题。
即使深恨李善，即使再如何想攻破雁门关，甚至即使当时大量云州民众因为苑君璋搜刮民间，被说动迁居代州……欲谷设也不应该驱赶百姓，肆意杀戮。
这种极端的做法只能证明一件事，虽然云州距离五原郡不远，又是刘武周、苑君璋这等依附突厥的军阀所据，事实上算是阿史那王族的子民……但事实上，他们在草原的社会地位并不会比一匹骏马来的高，是突厥贵人发泄怒气的工具。
因为朔州本身就位处雁门关以西，李善如果用什么中原安居，部落游牧以及从生活习惯、文化、风俗各个方面来解说……实际意义不大，效果也肯定很差。
因为马邑、云州这些年一直是半农耕半游牧的状态。
所以，李善从汉人在草原上的地位作为突破口。
在云州，无数汉人活的像条狗都不如，被人用皮鞭和马刀驱赶，在雁门关外哀嚎。
都是同类人，触景生情啊。
同样的道理，刘武周、苑君璋乃至西侧的梁师都，他们在突厥贵人眼里，有用处的时候还能丢几根骨头，没用处的时候，死的比普通汉人农奴还要快。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李善是在问，你们是愿意做人，还是愿意做狗？
一时间无人开口，半响后，席多起身行了一礼，“舅家乃云州人氏，年前在雁门关外……若非殿下纵马出塞，大败突厥，几乎再无相见之日。”
“孤倒是不知晓……”
“在下妄度君子之腹，殿下自然不知。”席多叹道：“丈人来信，盛赞殿下之恩德。”
这是实情，席多的老丈人一家数十口人，如今被安置在忻州，得以授田，还得以授宅，只两个月，已经安顿下来了。
席多的舅家……李善脸上笑盈盈的，心里头在暗骂，保密工作倒是做得好，老子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又有几人相继出列，拜倒相谢……两个月前欲谷设竭力攻打雁门关，多少云州百姓死于非命，不少将校也为此愤愤。
“永康县公，诸位大都认识，即将赴任代州总管。”李善看火候差不多了，朗声道：“不论愿随永康县公，还是愿于代州、忻州出仕，再或入朝与芮国公悠游泉下，任尔择之。”
“永康县公，一时名将，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虽与孤尚未蒙面，但神交已久，其侄儿即代县令，乃孤至交。”
“李药师啊……”席多感慨道：“当年陛下驻兵马邑，择骑士出击，以李药师为先锋，一击破敌，继而穷追猛打，终至大捷。”
对李靖在马邑的经过，李善还是挺感兴趣的，问了几句之后，笑道：“当时永康县公官居马邑郡丞，想必席公应该熟悉？”
“殿下说笑了，李药师名门子弟。”席多也笑了，“只是略略有些交往罢了。”
李善和席多聊了几句，下面众人神色不一，一直不吭声的刘世让扫了几眼过去，有人神情笃定，有人游移不定，还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善曲起手指敲了敲桌案，补上了最后一句话，“再或，任尔等北去五原郡。”
厅内静的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别说其他人，就是席多、秦武通都一脸的瞠目结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若是心不齐，纵然百万雄师，投鞭断流，也不过国破身死，为人所笑。
李善加重了语气，“许携亲卫，不许携军中士卒，自今夜起，城门不锁，斥候不出，任尔北上。”
“后日清晨，孤与此地复设宴，以玉壶春相迎，还请诸位勿要让孤失望。”
话说的很清楚了，你们要么北上投突厥……当然了，不准携带士卒，只许带上亲卫，就这么去五原郡，能有什么地位那就难说了，除非突厥非要再捧出一个苑君璋来。
要么就后天早上来这儿报道……你们选吧。
扫了眼众人的神色，李善挥手笑道：“尽可放心择之。”
“孤有信心，不会所有人都北上五原郡。”
“只要不强携士卒……”
“若是孤出尔反尔，背信弃义，遣派人手追杀，即使陛下不责，芮国公不恨……只怕兔死狐悲，不等突厥大举来犯，马邑已然军心不稳，频频生乱，摇摇欲坠了。”
厅内的气氛略微松快一些，但依旧凝重，这次李善公然将事情摆在了明面上。
经过这几日，军心东向已经是毫无疑问，但选择哪一条路，却决定着自己以及家族日后的命运。
牛斌试探问：“殿下，若是入塞去代州、忻州……”
李善似笑非笑，“难道你还没选好？”
这几日，李善麾下的亲卫，基本上都收到过邀约……城西那几家酒楼，每天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关于交易的条件，李善早就放出去了。

第五百四十四章 夜谋
夜色深深，七八支烛火将不大的屋子照射的亮堂堂的，八九个将校以屋子正中的小榻为分界线，将屋子塞的满满当当。
席多跪坐在小榻上，双目低垂，耳朵却竖起，细细听着身边众人的议论声。
何流身为苑君璋的妹夫，想着在朝中谋个官职，却遭到卫鹏的大加嘲讽……如今芮国公也不过闲置，难道你还能得重用？
苑君璋亲卫出身的牛斌有意迁职代州，但又怕捞不到什么好位置，留在马邑的话，又恐惧突厥的大举来犯。
其他诸将也犹豫不决，席多在心里感慨，这位青年郡王的手段……与之前逼降苑公的手段如出一辙。
苑公看似是被郁射设之死逼得，无奈而投唐，实际上之前已经被李怀仁逼到死角处。
就像这几日一般，通过很可能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说不上尽揽军心，但如此春风化雨的手段，已经事实上瓦解了将校率本部人马投奔突厥的可能性。
不携带兵马，突厥就不会重视，但携带兵马，不说李善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如牛斌，何流都难以弹压士卒。
所以，晚宴之后，绝大部分将校都摸到了席多这儿，尽论日后前程，大谈前路，却不谈抉择。
因为没有抉择。
不说其他的，没有代州输送粮草，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会死多少人？
难道正在内乱的突厥会帮忙？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全军攻打雁门关……攻破代州自然最好，如果不能，也要借唐军的长矛多死些人，尽可能的熬过这个寒冬。
“席公？”何流小心翼翼的问了句，他觉得席多可能睡着了。
“呃……”席多呢喃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言语，转头四顾道：“何小董呢？”
牛斌诧异的转头四顾，“何小董？”
自从几年前苑君璋冒出头后，何小董虽在军中亦有旧部，但却深居简出，向来不参与类似的事。
何流却反应过来了，视线在对面几个寡言少语的将领中扫了扫，杜士远还在，郭子恒也在，但还有几个和自己这边走的不近的将领没有来……关键是他们都是何小董多年前的旧部。
何流想说些什么，但席多抢在了前面，浑浊的视线落在了杜士远身上，“士远欲何行？”
杜士远脸色苍白，好半天才低声道：“难道他容得下某？”
“你若欲北行，必然无恙。”席多缓缓道：“邯郸王为不使军中生乱，必然不会追杀。”
“留在马邑亦无妨……为了马邑，邯郸王百般心思，千番思虑，日后若突厥大举来犯，唐军不会坐视。”
杜士远神情游移不定，都是刀口舔血活下来的，谁会将性命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诺言上呢？
和其他人有本质的不同，杜士远虽然最早也是刘武周的旧部，但后随高满政投唐，之后又斩杀高满政而叛。
对于叛乱将领……杜士远记得很清楚，多年前，自己随宋金刚一路打到河东南部，因为种种因素，夏县掀起了一场叛乱……最终是，唐皇亲下圣命，整个夏县沦为焦土。
说到底，杜士远想走，但带不走自己的部下，那就在五原郡没有任何的地位可言，但如果留下，他不确定自己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
有类似疑虑的还有他身边的郭子恒，其兄郭子威亲近突厥，去年末在军中被苑君璋斩杀……原因很简单，郭子威是最能威胁苑君璋地位的大将。
在苑君璋决议投唐，而突厥因为季节，因为内乱不便大动干戈的前提下，鼓动郭子威犯上作乱，是效果最好，也是副作用最小的手段。
如今，郭子威已死，其旧部依附于郭子恒，他将是李善清洗马邑驻军最大的障碍。
郭子恒斜着眼睛看着席多，突然低声发问：“敢问席公，芮国公如何交代？”
如异军突起，声音不大，但却让屋内登时一静。
苑君璋如今入朝，名义上遥领朔州都督，以其心性以及渊源，他最可能相信的是本身并不掌控兵权的席多。
郭子恒不信苑君璋针对自己，没有向席多交代什么……说到底，他怀疑今日之事是个局，怀疑李善的诚意，甚至怀疑李善的背后，有苑君璋、席多在出主意。
其实在去年十月苑君璋重夺回马邑之后，陆陆续续三场战事，又经历了这么个寒冬腊月，再加上代州的复苏，导致了不少逃兵……
所以如今马邑周边，除去唐军之外，苑君璋旧部只剩下就七千人左右。
其中最精锐的三千骑兵分别由何流、牛斌等人统率，剩下的四千左右士卒来源很复杂，但其中最大的一股势力就是郭子恒了。
嗯，杜士远麾下也有千把人……都是原高朔州都督高满政旧部，一伙儿的叛军。
杜士远突然起身，不动声色的往远处站了站，意思很明显……我不信他李怀仁的鬼话。
沉默片刻后，席多老迈而沙哑的声音响起，“五天前，收到苑公来信。”
牛斌和何流两人是苑君璋嫡系，闻言精神一振，后者问道：“国公如何？”
“真的住在邯郸王的宅子里？”
“嗯。”席多叹了口气，“苑公抵长安月半，之前也遣派人手打探……不料邯郸王如此受宠！”
一旁有人好奇的问：“据代州传言，邯郸王擅医，救活了平阳公主，方才得以受宠。”
“那不过是乡野匹夫妄语罢了。”席多嗤笑道：“苑公亲眼所见，殿下尚未册封郡王之时，在太极宫外，将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又打了一顿……当时苑公险些都认出人来！”
杜士远突然打了个寒战，他想起今日宴席间李善提及欲谷设肆意杀戮时，眼中透出的杀气。
其余众人都瞠目结舌，曾经的李唐王朝一度险些覆灭于得突厥人相助的刘武周，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大唐一统天下，有气吞山河之像，在皇宫内将欲谷设打得苑君璋都认不出来的地步……这得多跋扈啊！！！
郭子恒瓮声瓮气问：“那唐皇如何处置？”
席多啧啧两声，“执掌宫禁的平阳公主以甲士相围，赶来的宰辅视若无睹，唐皇不闻不问，以至于邯郸王第二日赶至四方馆，逼迫突厥使臣上献牛马。”
不大的屋子都轰动起来，这么嚣张狂妄，这么受宠，如果是唐皇之子，只怕太子、秦王都无望了……
郭子恒也有些精神恍惚，他隐隐感觉到，苑君璋将自己的政治生命寄托到了那位邯郸郡王身上。
相比其他人，杜士远算是有些心里手段的，派遣人手打探了不少朝中诸事，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李善既不依附太子，也未投入秦王麾下，但他是有这个底气的！！！
但自己怎么办？
跟上吗？
跟得上吗？
一切都交出去，说不定哪一天就要被人以某种罪名扣起来甚至直接砍下头颅。
席多忍不住又补充了几句，“代州总管辖四周州之地，坐拥雁门关，直面突厥，乃天下重镇……据说永康县公出任代州总管，便是邯郸王的举荐！”
众人更是一片哗然，话题渐渐蔓延开来，郭子恒默然无声的听着楼慢慢歪掉，只在那儿等着。
好一会儿后，席多才将话题扯回来，“遍观邯郸王手段，深得退避三舍之真意。”
“芮国公信中提及一事，去年在芙蓉园……”席多详细的将去年那件事说了一遍，“那可是燕王罗艺啊！”
隋朝末年，群豪并起，强如李渊、窦建德、刘武周，偏弱如梁师都、苑君璋、高开道，无不或多或少依附突厥。
黄河以北，唯独罗艺不屈，幽州骑兵之精锐在草原上也颇有威宁名。
郭子恒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听闻去年邯郸王初赴代县令，率亲卫为百姓抢收，甚至亲自下田……”
“县人皆称呼，此生未见如此父母……”席多接口道：“后开拓商旅，引入代州本地势族，授子弟技艺，收子弟为亲卫，分润商路所得……”
“处处施恩啊！”
郭子恒用古怪的口吻低声道：“听闻去年代州传闻邯郸王陷于马邑……”
“代州势族自然要闹出事来。”牛斌接口，“殿下一口气砍下五颗脑袋，满城俱惊。”
“不止如此！”杜士远插嘴道：“朔州、云州迁居代州的百姓……据说得授田授宅，何不是施恩？”
“处处施恩……自然不仅仅只是施恩。”席多对众人展露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先以施恩，后行霹雳手段……纵然手段酷烈，也师出有名。”
何流脱口而出，“郁射设……”
说到一半，何流就住了口，咳咳，那是敌国手段，无可厚非啊。
沉默了会儿后，席多总结道：“以邯郸王心机手段，先施恩士卒，后任尔等择路……”
“就算北上五原郡，邯郸王也必然按兵不动，只要不强携士卒引起兵乱。”
“但此后……”席多的视线一一扫过，“或散于田野，或移职代州、忻州，或入朝为一小吏……”
“再或如传言一般，殿下清洗军中，以并州军、代州军军头代之，被选落的都打发去代州屯田？”
“性命无恙。”席多面无表情的说：“他日大军出塞，或有机会建功立业，但若是有不臣之心……”
顿了顿，席多干脆利落的把话说透，“再过几个时辰便是殿下设宴以待之时，若诸位不赴宴自可悄然离去，若是赴宴，再有反复……当见邯郸王霹雳手段！”
“苑公信中提及，邯郸王李怀仁，其人在朝中根基深厚，手段了得，人言与人为善，不过但凡结仇者，无不受挫……”
各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席多很清楚，在座诸人或有独当一面的英士，但绝无雄心大略的豪杰。
换句话说，在刘武周身亡，苑君璋俯首之后，这些将校所想的或有所不同，但都绝不是取而代之，成为刘武周、苑君璋后第三位被突厥扶持的首领。
杜士远是在怕被下狱论罪，毕竟他杀上官以叛，继承了荣国公高满政的长子现在就在忻州任职呢。
郭子恒已经知道自己势力的瓦解已经是必然的结果，他不准备做无谓的反抗，但他总要为自己的命运着想。
席多瞄了眼牛斌、何流，这两人都是苑君璋的嫡系，也是第一批跳出来支持李善的将领。
一方面在于苑君璋的决定，另一方面，他们暗中得到了李善的承诺，会掺沙子，会调入一批基层军官，但不会分拆打散。
在这个时代，类似的军队一旦建制被拆散，战斗力就会锐减……为了抵御突厥，李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过，相对来说，李善对何流、牛斌还算放心，其一是比较天真，他们对李善那套“胡汉人不两立”非常赞成。
另一方面，何流的儿子，牛斌的弟弟都是苑君璋的亲卫，都是住在日月潭。
众人散去之后，席多缓缓踱步走出屋子，抬头仰视着悬挂头顶的明月，在心里想……邯郸王会如何安排我呢？
想到这儿，席多招手叫来仆役耳语几句，很快适才在屋子里从头到尾言语不多的卫鹏悄然而至。
“席公？”
“何小董其人，蠢如猪猡，又偏偏军中有些许根基，还胆大妄为，只怕今夜有所妄动。”席多轻声道：“牛斌、何流乃苑公嫡系，自不待言，郭子恒、杜士远若是俯首，必然令人侧目，你呢？”
卫鹏脸色大变，的确如此，一个是哥哥依附突厥的郭子威的弟弟，一个是曾经的唐军叛将……一旦归顺，邯郸王千金买马骨，八成会厚厚赏赐。
“系听席公之令！”
“好。”席多指着西城，“何小董必于城西作乱，欲裹挟士卒以北逃。”
“若能生擒此僚，还怕入不了邯郸王的眼吗？！”
一个时辰后，打着哈欠的李善看了眼刚刚送来的消息，笑道：“若是不染兵权，正好朔州还缺了个别驾呢。”
穿戴整齐的薛万彻正在腰间插刀准备出门，笑着说：“还缺个录事参军事呢！”
李善瞥了眼一旁的刘世让，笑骂道：“今夜若有纰漏，你来出任朔州录事参军事！”
虽然都是录事参军事，但一个是代州总管府，一个是朔州，这能比吗？
看着薛万彻出门，李善挥手道：“都开始吧！”
其他人都开始忙碌，唯独李善一人独坐厅内上首位，看着那一个个还空缺的座位。
会有人来？
还有谁不来呢？

第五百四十五章 明早再看
代州雁门本就是北地，马邑更北，黎明比中原要来的更迟，黑漆漆的夜空中，不多的火把在跳动，这座因战而起的军事重镇蕴藏着波涛汹涌。
端坐在大厅上首位的李善肆无忌惮半斜靠在榻上，两条腿伸出去，在心里略为比较了下……上次在崔宅惊鸿一瞥，记得崔小娘子虽然身量不高，呃，毕竟才十二岁，但身材比例很好，腰细腿长，令人印象深刻。
想起这事，李善一时有点头痛，临行前，崔信几次话里话外提及，少年人要戒贪……李善还以为这是老丈人批评自己贪财，毕竟东山酒楼、霞市的手艺摆在那的，但崔信接下来提及，少年人更要戒色！
好吧，崔信这是明明白白的敲打未来女婿呢……就连朱氏临行前都嘱咐了，虽然没几个月就要回朝了，但还是先把周氏和小蛮送回来吧。
别到了关键时候，妾室先有了身孕……那就是在抽清河崔氏的脸啊。
啧啧，送回去，很有道理，但自己晚上寂寞孤单冷……谁来管啊？
越想越是不爽，花了那么多心思研发出来的，主料是羊肠、鱼鳔……呃，李善主要是怕每次都抽身而退，别最后成了条件反射那就操蛋了。
“郎君……”
李善瞥了眼，亲卫大都派出去了，只王君昊领着十二个亲卫留了下来，一身戎装，腰间佩刀，脸上肌肉都在跳动，显然心绪不宁。
“怕了？”
“只恐郎君安危。”
“放心吧，大部分将校都去找了席多。”李善笑道：“这老头能在刘武周、苑君璋两任麾下均得倚重，非难辨是非之辈，绝不敢妄动。”
“看似凶险，但实则比起去年逼降苑君璋，却要安全的多。”
王君昊虽不擅领兵，只冲阵勇武，但也不是头脑简单的人，轻声道：“但若尔等孤注一掷……”
李善给出的那几条路……其实并不是绝路，对于苑君璋这些旧部来说，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若是发动兵变，扣留李善，甚至斩下李善的头颅，颉利可汗必然大喜，因为郁射设的死，就连突利可汗也只能捏着鼻子叫好……无论是谁，就算不能占据马邑，而是北窜五原郡，都必然能取代苑君璋的地位。
李善轻笑道：“那还要你们作甚？”
“刘世让、秦武通、薛万彻，此三人均非寻常之辈，若是苑君璋旧部能举兵而起，杀入城内，砍下某这大好头颅……某也认了！”
王君昊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此时也不禁苦笑，“太过弄险……”
李善摇摇头，“从去年投唐之后，马邑驻军先后历经三战，又熬过寒冬，多有逃兵，军中不过七千人马，劲旅不过三千之数，而且除却诸将亲卫，都在城外扎营。”
“刘世让、秦武通护卫城池，麾下亦有三千唐军，城门均在手中……纵然席多欲反，也难以得手。”
“更何况，席多此人，文吏出身，先后依仗刘武周、苑君璋，得诸将敬重，但在军中少有威权……若是他叛，难以统军，既然如此，何必行此险招呢？”
李善细细分析道：“看似弄险，实则万无一失，顶多是被几员叛将携带兵马北窜而已……但只要能顺利清洗军中，马邑必固，与雁门关成掎角之势，后有代州军、并州军为援，即使颉利可汗大举来犯，亦难有作为。”
顿了顿，李善笑道：“颉利可汗必然不会贸然来犯，而且苑君璋旧部即使要叛，也未必会攻打城池，斩某头颅……君昊可知为何？”
王君昊皱眉想了好一会儿，轻声问道：“可是欲谷设？”
“不错。”李善两条腿架了起来，脚尖一翘一翘的，“颉利可汗愿以三万汉家男女换回欲谷设……虽然不成器，但却是他的儿子！”
“三万男女……即使在五原郡，这也不是个小数目，愿以这样的代价换回儿子，无非是因为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阿史那王族连续三任兄传弟，颉利可汗可没有嫡亲的弟弟了，难道要传给堂侄突利可汗吗？”
“席多若是真的斩下某的头颅献给颉利可汗，难道后者不怕独子再难返回？”
李善信手描绘，侃侃而谈，一时间谈兴大发，这时候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赵大疾步入内，抢在榻边，单膝跪地，低声道：“郎君，城外西侧营内作乱。”
李善虽然数历战事，但毕竟不亲自领兵，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王君昊已然脸色大变，揪住赵大厉声问道：“刘世让、秦武通呢？”
“都在左右，不敢出城。”赵大头上满是汗水，“刘世让那厮说，若是领兵出城平叛，只怕不可收拾！”
李善这时候才听出点味道，“营啸？”
在古代，营啸是军中最难控制，也是最为恐怖的意外，夜深人静，伸手不见五指，或许只是一个士卒做了个噩梦，没有一个敌人，一声惨呼就能掀起一场乱事，让营地充满了血腥和尸体。
事实上，夜袭往往能成功，更经常以少胜多，往往就是凭借这种变种的营啸……前年李善在历亭筹谋夜袭敌营，苏定方率军破营而入，敌军基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大部分人都是死在自己人手中的。
各种思量在脑中迅速盘旋，李善第一时间做出判断，唐军小部在城外，大部在城内驻守……外面就让他们杀吧，实在不行到最后自己干脆上书朝中，请任城王李道玄遣派偏师驻守马邑。
“郎君。”又有亲卫入内，低声禀报道：“席多到了。”
“这么早？”李善眉头一皱，坐了起来，沉思片刻后道：“摆酒。”
老迈的席多拄着拐杖缓缓入内，拜倒在李善面前，“拜见邯郸王。”
“席公客气了。”李善轻笑道：“暂且安坐饮酒。”
“谢殿下。”席多入座后环顾四周，“不知长史、司马……”
“哈哈哈，席公于马邑十余年，根深蒂固，消息灵通，如何不知？”李善饶有兴致的看着席多，“不料今日，席公先至。”
席多镇定的回道：“在下身无缚鸡之力，身旁尽多仆役，无勇士相随，自然先至。”
“哈哈哈，席公过谦了。”
的确，席多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首领，但在苑君璋入朝的前提下，他是能给予诸将极大影响力的关键人物……最先抵达，无非两个可能。
其一，席多决心顺从苑君璋之意，辅佐李善完成清洗军中的重任，并且已经劝服了大部分将校，之所以最先抵达，不过是为了显示功劳罢了。
李善在心里琢磨，苑君璋实为庸碌之辈，但麾下倒是能挑的出一些人物，之前的张仲坚，此时的席多，都有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之心。
草莽间亦有英豪！
第二种可能，苑君璋旧部另有人为首，已然在城外引得骚动，而席多此刻是来和李善谈判的。
“殿下……”
席多的话只说到一半，李善就做了个停的手势，看向苑君璋，“城外军营动荡，不可随意出城平叛，告诉薛万彻，若城内诸将但有异动，均斩！”
“遵命！”
“殿下！”席多猛地站起来，身子一时有些不稳，嘴里却在高呼，“殿下不可，诸将必然不敢冒犯殿下……”
“哈哈哈，孤不过戏言耳。”李善长笑道：“但凡往这儿来的，均放行。”
王君昊再次应声，转身出了大厅，李善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席多，“看来席公并非来劝孤出城而降的？”
席多打了个冷战，缓缓走到厅中，拜服在地，“在下不过军中小吏，愿劝服诸将俯首殿下，他日坚守马邑，北抗突厥，不敢违背。”
李善心中大定，用轻微的动作吐出一口长气，“如今朔州录事参军事、别驾两职出缺……”
瞄见席多驮着的背脊耸了耸，李善笑了，“看来席公已有先手。”
安静了片刻后，李善挥袖道：“暂且安坐，等着吧。”
重新落座的席多心中忐忑不安，自己已令卫鹏盯着何小董，意欲以此为进身之阶，不料这点小算盘被一眼看穿。
于此同时，城西的城头上，秦武通、刘世让和屁股还没养好的刘宝都忧心忡忡的盯着城外，城西的军营已经是一片骚乱，甚至有百多人从远处摸来，看模样是想偷城门，经验丰富的刘世让令人投掷火把才将人逼退。
“这一片都是何小董旧部。”刘世让伸手在空中划了划，“还好其他营地都未附和而乱。”
“但也不是长久之计。”秦武通脸色难看，“若不弹压，何小董聚集兵力，袭破其他营地，大乱立起……”
不管最终何小董是聚集兵力攻打马邑，还是引兵北窜五原郡，都意味着李善的计划基本破产，这对于李善的威信有着极大的影响，同时也必然会影响唐军在朔州的威慑力。
刘世让猛地一掌排在城墙上，回身喝道：“薛万彻呢？！”
粗豪的声音在阴暗处响起，随之而来的身穿明光铠的薛万彻，“必不负所托！”
“殿下命你盯着何小董，居然让其逃出城外，以至于乱事在即！”刘世让压低声音，“此为千钧一发之际，唯有猛将直入军中，擒杀何小董，方能平定兵乱！”
薛万彻深吸了口气，伸手从亲卫手中接过长长的马槊，战马已经在城墙下低低嘶鸣……的确，唐军是不能出城弹压的，他们首先要保证马邑这座城池的所有权，其次还要保证李善的安危，而且一旦出城，即使那些不受何小董挑唆的将校只怕也要附之叛变。
只有薛万彻这等猛将率亲卫于千军万马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擒杀何小董……只要此人身死，一切的碍难都会冰消雪融，迎刃而解。
“世人皆知，邯郸王有择才之能，当年山东战事，以苏定方为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后西征斩将夺旗，生擒可汗，名震军中。”
“后邯郸王北上赴任，朔州局势杂乱，殿下授某战马长槊，雪夜破营，方有此日，还望……”
刘世让的话还没说完，秦武通一声惊呼，“看！”
数人转头看去，被巨大火堆照射的营门处，一彪人马悄无声息的出现，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传来，为首的将士手中马槊横扫直戳，营门处的守军无不失色而散，长长的马槊探出，寨门的鹿角被高高的挑飞。
军中一时哄然，高声呼喊间，聚集而起的数百士卒突然像被长剑利刃劈断的河流一般分开，那百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已然直冲中军。
“那是……”
眼力最好的薛万彻有些结巴，“好像是……好像是张三郎……”
虽然几日前交过手，知道那个其貌不扬都算是褒奖的中年汉子武艺精熟，但薛万彻也没想到，其率军冲阵，有如此慨然不敢挡的气势。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何小董的厉声喝问之间，张仲坚只顾着双腿用力，手中马槊笔直探出，只一个回合，就将聚集在何小董身边的数百亲卫击溃。
张仲坚手中长槊微抖，将何小董砸翻在地，“欲以乱一州之地以求富贵，此为不仁，欲以再投突厥以坏苑公性命，此为不义！”
张仲坚掀开头盔，双目如电，扫视周边士卒，“大好男儿，战场搏杀，以保家田亲族，何以为夷狄之奴？！”
似乎只在一瞬间，百骑冲阵入军，生擒何小董，弹压军中，高高城墙上的刘世让、薛万彻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唯有秦武通啧啧道：“邯郸王真有择人之能！”
万军丛中，生擒敌将，泯灭兵乱，这是能传诸后世的传奇一幕，刘世让很确定这位张三郎日后必能留名史册。
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所依仗的绝不仅仅只是武勇，还有对时机的判断，对局势的分析，以及无与伦比的信心和勇气，但李善是怎么就能确定这位张三郎有不凡之处呢？
此时，奉命盯着何小董的卫鹏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自己还没来得及动手，刚刚传令让麾下备战，何小董已然落败。

第五百四十六章 马邑事毕
天色微亮，都督府外还点着火把，来往的人川流不息，但却都脚步轻快，未有一丝异响。
大厅内，巨大的蜡烛在四周点燃，将厅内照的亮堂堂的，李善端坐上首，神情自若，左侧坐着刘世让、秦武通、薛万彻等将，右侧坐着席多、牛斌、何流、杜士远等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厅中央的两人身上，跪着的何小董，昂首而立的张仲坚。
在苑君璋旧部中，张仲坚名望不低，武艺高强，入军多年，急公好义，为人慷慨，但始终不得提拔，多少年下来也不过是个军头。
李善这几日也从侧面了解了一些，一方面是因为张仲坚早年在马邑从军，与时任鹰杨校尉的刘武周不合，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张仲坚是江南人氏，而刘武周、苑君璋、何小董这些将领都出身马邑，自然不会重用。
但即使如此，张仲坚在军中下层拥有让人惊诧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在关键时刻转化为控制力，何小董费了那么多力气也没能煽动多少士卒，这其中就有张仲坚的手脚。
之后张仲坚更是亲率百骑，生擒何小董以献。
“果有才干。”李善笑吟吟的指着一旁坐着的刘世让等人，“薛万彻乃河北名将，不弱当年宋金刚，今日亦要甘拜下风。”
宋金刚当年是在河北起兵，被窦建德、罗艺一南一北逼的没地方容身，才投奔刘武周的。
被拿来做筏子，薛万彻也不觉得羞辱，他自恃武勇，很欣赏张仲坚今日壮举。
牛斌、何流、郭子恒等将领听到这话纷纷动容，他们当年都亲眼目睹宋金刚的兵锋犀利……当年刘武周几乎攻下了整个河东道，实际上基本都是宋金刚打下的。
听着李善对张仲坚一句接着一句的褒奖，席多不禁在心里揣测，张仲坚今日之举是自发的还是这位邯郸王安排好的呢？
席多通过蛛丝马迹察觉到何小董或有异动，但李善来马邑才四五日，前一次在马邑主要是和苑君璋、突厥那边交流，不太可能发现何小董有异动。
但如果笼络了张仲坚，或许有这种可能……或许就是他暗中布置了张仲坚这一路？
脑补了很多很多的席多看向李善的视线中带着忌惮、恐惧……
“不杀。”
端坐上首的李善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诧异的答案，他低头看了看桌案上的册子，笑着说：“何家共计男丁十一口，阖家送往云州……既然他愿投胡人，那就成全他好了。”
下面有人不禁咧咧嘴，如果何小董能带走千余士卒，说不定还真的能得突厥扶持，但孤身一人携家北上，沦为农奴那都是幸运的。
这种下场，不比砍下头颅更好。
“被其煽动的士卒共计九百余人，送至代州军屯。”
落座在最下面的张仲坚目光闪烁，士卒只送去军屯，但何小董的那些亲卫……只怕一个都活不了。
都说邯郸王怀仁重义，手段却也酷烈……张仲坚微微摇头，也是，去年逼降苑公一战，手段就已然……
李善端着酒盏起身，缓缓踱步到厅中，放声道：“今日群将毕至此地，孤以此酒为贺。”
“诸位，共饮此杯，朔代两州，血脉相连，他日必不离不弃。”
虽然这话说的有点扯淡，雁门关对李唐的重要性是马邑比不上的，但众人共同举杯饮下此酒。
大的路线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具体的安排了。
李善竖起手指，“其一，陆续掳掠青壮尽皆放还，特别是云州青壮，愿迁入代州者，某会让商队将其家人一并带回。”
“其二，代州将行军屯，孤意欲以马邑驻军为主，至少需三千士卒。”
有几人脸色微变，军屯的事他们也都知道，但没想到一下子要拨走三千士卒，如今马邑驻军包括掳掠的青壮一共也就七千左右。
“其三，诸将调职，愿留在马邑，或愿迁职代州、忻州，均可商议。”
“留在军中或行军屯，授左武卫军职，不愿从军，可迁职三州总管府属官，孤可一言而决。”
“昨夜许走，今日定夺，不可违背。”
正如昨晚席多所言，李善将各条路明明白白的摆在各人面前，你们选吧。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得懂言外之意，既然你们没有走，而是选了这一边，那他日若是出了幺蛾子，就别怪我李怀仁手辣了。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自己选的，李善首先看向的是杜士远，作为曾经的叛将，此人的身份和其他将领有着明显的不同。
“年初吏部择房仁裕出任忻州总管。”李善走到杜士远面前，“房仁裕出身清河房氏，为前隋常州别驾房子旷之子，族侄即秦王心腹幕僚房玄龄。”
“突厥入寇河东多年，忻州一地颇受劫难，数个折冲府出缺骠骑将军，士远可愿任之？”
杜士远怔了怔，旋即起身拜倒：“多谢殿下。”
骠骑将军官位不算高，掌折冲府，但却是十二卫将军体系中的基层将校……当然了，身为骠骑将军，是没有调兵权的，而且远离雁门关，李善也是刻意为之。
但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很不错的安置方案。
苑君璋旧部与代州、忻州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但战场搏杀，生死有命，而杜士远身为叛将却能出任折冲府主官，这让很多人都松了口气。
卫鹏悄悄看了眼席多，还真让他说中了……邯郸王必然先授职杜士远，以安众人之心，接下来应该是郭子恒了。
“子恒麾下五百精骑，千五步卒，堪称劲旅。”李善踱步到郭子恒面前，“欲留马邑，或愿迁职代州？”
郭子恒叹了口气，“但凭殿下安置。”
郭子恒心里有数，自己就算北窜五原郡，别说那千五步卒了，就是那五百骑兵也未必能带走多少……自己就算不想忍气吞声，但形势比人强啊，更别说唐军如今对朔州、云州施展的手段令人惊惧，自己就算想起兵，只怕在朔州也待不下去，最终只能沦为突厥的打手而已。
“代州总管府内……”李善嘿嘿道：“孤也不能做主啊，忻州总管府司库参军、司田参军出缺，再或以军职行军屯，子恒可择之。”
郭子恒琢磨了下，“愿领司田参军。”
还是距离雁门关远一点安全，占不到便宜，也不能被卷进去……郭子恒在心里想，万一突厥今年攻破雁门关，自己逃起来也方便一点。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李善的预料之外，他还以为郭子恒不会放弃手中的兵权，宁可去种田也要保留兵权。
但郭子恒看的明白，去种田……手下那些士卒巴不得过上平安度日的好日子，自己保留兵权已经没有意义了，反正自己也不准备再折腾了。
杜士远、郭子恒两个最为难的顺利解决后，加上遣散的青壮，剩下的就是苑君璋的嫡系，也是其麾下最有战斗力的三千精骑。
李善这次没有商量，直截了当的说：“牛斌、何流均授左武卫勋卫，分领骑兵，一部驻守马邑，一部移驻代州，何人留，何人移驻，你们俩自个儿商量。”
李善完全没有掩饰他的用意，说到底这次马邑之行就是要彻底消除苑君璋的旧有实力，将其留下的旧部分拆瓦解，渐渐的融入唐军体系中。
昨夜不肯走，那就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诸将也都心里有数，这是他们不愿意却无法抗拒的结局。
至于李善携带来的那么多从并州军、代州军抽调的军头，肯定会塞到各军之中，这也是毫无疑问的。
为什么不反抗……和其他人不同，李善陆续对朔州，对苑君璋所用的手段让诸将胆寒，但同时他给出了选择，你们可以拒绝。
最终选择赴宴，接受这样的安排，诸将也都心有准备。
大大小小的事安置妥当，李善的视线落在了最后两个人身上，一个是席多，另一个是张仲坚。
“席公久居马邑，还请襄助宜阳县公。”李善轻声道：“孤即刻上书朝中，请授朔州别驾之职……但陛下、吏部能否许可……”
“足感盛情。”席多起身行礼，“老朽生于马邑，自前朝起，乡梓之地多遭战乱，残破不堪，说来惭愧，仅今岁马邑稍有盛况，不敢奢望别驾之位，愿乡梓小吏足矣。”
这番话说的诸将沉默，在座的苑君璋旧部大都是马邑人氏，扬州出生的张仲坚来马邑也十多年了，亲眼目睹这座城池在多年战乱中急速的衰亡。
“若是别驾之位不许，录事参军事理应不难。”李善一边盘算一边说。
刘世让那性子……对李善的态度有了根本性的变化，但在对其他人的时候，还是有些倨傲，很容易引得唐军和苑君璋旧部之间的摩擦，这就需要一个能起到缓冲作用的角色。
席多文吏出身，手无兵权，但在将校中很有影响力，正适合这个位置，而且今日第一个赴宴，说明只要不是在濒临城破之时，理应不会有异心。
若是突厥大举来犯，马邑坚守多日，如高满政一般盼不到援军……李善也不指望守将能视死如归，或许刘世让能，但其他人就难说了。
千古艰难唯一死啊。
“三郎今日之勇武，之决断，令人击节而赞。”李善最后看向张仲坚，“升司兵参军，许你在军中挑选武卒，以五百为限。”
“五日内成军，随某回返代州。”
何流、牛斌都目光闪烁，他们都知道张仲坚在中下层士卒中有着不凡的影响力，人脉也非常广，今日生擒何小董的时候，数百士卒退让就是明证。
苑君璋最精锐的三千骑兵就在他们俩手中，实在不希望再被张仲坚过一手。
“谢殿下。”张仲坚出列行礼。
以今日之事来看，张仲坚心志、手段、勇武不让苏定方，就是不知道军事才能如何，李善有点后悔，这样的人物留给李靖……先带一段再看看吧。
李善很确定，在将来，自己肯定是要和突厥再做一场的……灭DTZ，这样留名青史的战事，如何能不刻下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名字呢？
但实际领军，实在不是李善所长，苏定方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而王君昊做个亲卫头领还行，行军作战非其所长，张仲坚倒是能派的上用场。
坐在一旁一直没机会开口的秦武通、刘世让、薛万彻就这么看着李善将诸将一一安置妥当。
薛万彻毕竟任职代州总管府，只在心里想着此次马邑之行的变故，想着勇武不逊己身的张仲坚，想着李善还真是名不虚传。
而秦武通、刘世让都驻守马邑，却在心中盘算，杜士远、郭子恒都任职忻州，只可能带走不多的亲卫，加起来也不过百多人，再加上牛斌、何流中一人率一千骑兵移驻代州，还有遣散的青壮，还有许张仲坚成军，马邑守军中，唐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换句话说，如果接下来的事顺利的话，唐军就能在短时间内牢牢的掌控住马邑。
掌控住马邑，意味着太多的东西，意味着唐军在塞外扎下了一颗让突厥非常难受的钉子，突厥大军将不能再想前些年一样，能肆无忌惮的劫掠代州，唐军也能顺利的将战线推到雁门关之外。
总的来说，李善在半年内，先逼降苑君璋，后引发突厥内乱，百般筹谋，终于顺利的拿下了马邑，但他的目的不仅如此。
两日后，郭子恒、杜士远交出兵权，士卒或遣散，或往代州由张公瑾接手，准备在五台县行军屯。
三日后，牛斌率一千骑兵入雁门关，代州军实际的主将苏定方亲自出迎，将其安置在崞县南侧。
被李善授予骑兵副总管的牛斌很主动，也很自觉的半缴兵权，苏定方将这一千骑兵与自己麾下的骑兵混编后重新整军。
五日后，李善终于在刘世让、秦武通、席多、何流的相送中离开了马邑，他有把握，如果今年突厥再次大举来犯，只要刘世让有高满政那样的决心，马邑必然不失。
将这颗钉子死死的扎在塞外，这是李善穿越以来最为主动做的一件事……或许这能够改变将来唐朝和突厥的军事局势，他猜测，这一世，应该不会再有渭水之盟了。

第五百四十七章 相迎
云州，云中。
结社率一口将碗中的余酒干掉，不爽的踹翻了面前的一张胡凳，嘴里嘟嘟囔囔的啐骂着什么。
占便宜还占个没完没了了！
结社率身为突利可汗的同胞弟弟，本身的能力不说，但却极得信任，全盘了解突利可汗和唐皇之间的议盟一事……事实上，两者之间，就是结社率在担负联络渠道。
这一番李善回京，对突厥内部来说，可谓影响深远……只不过突利可汗、结社率兄弟心里有数，而颉利可汗八成是被蒙在鼓中的。
最重要的自然是唐皇与突利可汗信件来往，从秦王到亲王，再到郡王……终于定下了盟约。
只不过李善册封邯郸王，这是让突利可汗、结社率都瞠目结舌的……要不是李善本人在北地威名赫赫，手掌大权，他们都怀疑唐皇是不是在糊弄人。
虽然只是一份摆不到台面上的盟约，甚至从明面上来说依旧是敌对的关系，但这对处于劣势的突利可汗本人来说，这是一剂强心剂。
结社率想起前些日子在五原郡听闻，颉利可汗日夜咒骂李怀仁，声称必要取其头颅……在李善手中吃了无数哑巴亏的结社率恨不得怂恿颉利可汗赶紧发兵，最好和那厮拼个两败俱伤。
颉利可汗号称突厥控弦四十万，但实际上其中大量部落都是附庸种族，如铁勒九姓等等，自从去年突利可汗返回五原郡，通过郁射设之死，正式拉开了和颉利可汗的对抗之后，突厥内乱，附庸种族不敢掺和，大都偃旗息鼓。
如果颉利可汗率兵南下攻打雁门关，兵力不会超过十万，结社率是真希望他在塞前撞个头破血流啊！
这种可能性并不低，突厥本就不擅攻城，更何况是雁门关这样的天下名关，而且还要考虑到颉利可汗刚刚损失了三万农奴……这可真不是个小数字。
三万农奴，看似只是小事，不过是从河东掳掠来的汉民，但实际上五原郡这些年的发展脱离不了数万农奴的辛劳……换句话说，突厥王帐设立在五原郡，而不是逐水草而迁，很大程度上在于农奴。
突利可汗很早就窥破了这点，所以才很阴险的让弟弟结社率建议李善索要农奴。
不过十万大军攻打雁门关，李善也只能勉力抗衡，说不定马邑会很快失守……结社率想起兄长提及，今岁颉利必然率兵南下，到时候李善若欲所图，总得出点血吧？
总不能每次都是你占便宜吧？
结社率暗骂几句，揉了揉眉心，这次好了，又来占便宜，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了！
“让他们滚蛋！”犹豫了半响，结社率还是下了决心，要知道和唐朝的盟约还没签订呢……呃，李善那厮很可能就是因此，才来敲竹杠的。
“那携带的……”
“让他们一起滚蛋！”结社率面无表情的吼了声。
前两日，结社率就得到禀报，从河东来的商队故技重施，再次在云中、左云以及周边村镇劝说民众迁居代州……拜欲谷设年初闹的那一场，大量民众都迫不及待的跟着商队返回代州。
原本结社率还想拦一拦，但还没等他动手，就接到了李善的密信。
信中李善毫不客气的要求结社率放民众迁居代州，并且还附上了一份名单……这是苑君璋去年在云州裹挟的青壮。
这些青壮的家人一部分已经迁居代州，但还有相当一部分留在云州……结社率当然看得清楚，若是李善将这部分青壮的家人安全的弄到代州去，那这些青壮将毫不犹豫的为李善效死。
不答应？
结社率还真有心不答应，但不答应的话，他实在怕那位让人捉摸不透的青年再施出什么手段。
这时候，外间传来喧闹声，几个亲随大步闯进来，“有人拦着商队……”
话没说完，结社率就从胡凳上弹了起来，顺手抓起悬挂在墙上的精美马鞭，阴着脸怒气冲冲的往外走……如今云州是自己的地盘，谁敢闹事？！
自从去年苑君璋搜刮云州，裹挟青壮南下攻打马邑之后，云州渐渐凋零，再到欲谷设闹了那一出大失民心的肆意杀戮之后，更是人心向背……这也是结社率今日点头的原因。
但从地理位置上来看，云州实是要塞，居朔州之北，突厥发兵攻打河东，云州是一个主要交通要道。
又地处五原郡之东，往西是突厥王帐，一路往北，隐隐能与突利可汗麾下部落相连。
所以之前苑君璋决意投唐之后，欲谷设率兵南下，颉利可汗顺理成章的将云州交给了欲谷设……可惜这位太废材了，倒是结社率捡了这个便宜。
当然了，也不是整个云州都是结社率的，他只占据了云州的东部和南下北上的要道，西面有颉利可汗的心腹领兵驻守……毕竟那边和五原郡接壤。
但云中，是结社率的地盘，他难以容忍有人挑衅……一方面是他性格所致，另一方面不久后突利可汗就会亲自来和唐使签订盟约，如何能出现任何意外？
云中县城门外不远处，百余突厥骑兵将数百汉人围在中间，百姓恐惧，孩童哭泣，被围住的商队护卫持枪拿刀，局势已经是一触即发。
“郭叔，怎么办？”
耳边传来小声的询问，手持长刀的郭朴有些紧张，“别怕，欲谷设还没交出去，突厥人不敢……”
话没说完，只听得弓弦声响，一根长箭插在身旁马车的木头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范十一脸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神色，“郭叔，你怎么和郎君似的……”
这时候还说笑，郭朴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暗骂自己真是闲的没事，非要跑这一趟，结果就出了事……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之前已然放行，突然杀来一彪突厥人围了上来。
倒是范十一这小子挺倒霉的，听他的意思只是有事急行至此，若不是等自己，应该已经离城了……呃，与结社率那边通信，一直是范十一负责的。
“那好像是个汉人？”范十一眼睛最尖，伸手远远指了指。
郭朴眯着眼眺望，看见一个衣着仿佛汉人的中年人正在指手画脚，看那手势，是想遣兵来攻……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过，郭朴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数十骑突然飞驰而来，为首的结社率只略略听了几句，双腿一夹，坐骑疾驰而来，手中马鞭在空中呼呼作响，将那中年汉人抽落下马。
周围一片大哗，但围着的突厥骑兵却没什么实际的举动……反而趋马往外退开，眼睁睁的看着结社率手中精美马鞭的鞭尾一次又一次的落在中年汉人的身上。
“抢了一圈，居然抢到云中来？！”结社率双目喷火，手中加了把力气，地上的中年汉人惨叫连连，却不敢胡乱翻滚……万一被马蹄踩中，不死也得残啊！
结社率好好的出了一口气，才挥手让这帮突厥人带着中年汉人滚蛋，趋马小声和范十一说了一遍，催促商队尽早出发。
郭朴和范十一商议后，决定舍弃部分物资，尽量以马匹、马车携人，尽快南下，黄昏时分，他们遇上了前来迎接的李善。
还没等李善上前，身后已然涌出了几十条大汉，双目含泪，高声呼和，商队中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去年被苑君璋裹挟南下的云州青壮，原本还有人希望能北返故土，但经过欲谷设肆意杀戮一事后，都希望将家人迁来代州。
李善在离开马邑的时候，敏感的察觉到这股气氛，临时改变主意，携带这些青壮北上相迎，此时子寻父，妻寻夫，母寻子，既有哀嚎，亦有笑语，杂乱非常。
李善感慨的看着这一幕，轻声道：“若是从中挑选青壮，自然愿效死力，但时隔半载，方才团聚，如何忍见再度分散？”
一旁的张仲坚没吭声，但在心里琢磨，殿下此言颇有仁心，但即使如此，这些青壮落户代州、忻州，必然列入府兵名册，殿下但有所召，立时成军。
此事郭朴、范十一赶到了。
“郎君。”范十一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李善微微颔首，笑道：“这一趟居然是郭叔领队。”
“拜见……”
“郭叔这是作甚？”李善下马挽起郭朴，“郭叔几度襄助，某感念在心，今日难道要以高低而疏吗？”
郭朴有些为难，说到底他是李家门人，并无官制在身，而如今的李善已经不是前年初次相见的那个少年郎了。
李善不以为意，有的东西别人不理解，自己也要坚持，他略略问了几句云中县外的事，笑骂道：“颉利可汗倒是无耻……呃，不过也不是坏事。”
顿了顿，李善解释道：“三万农奴，颉利可汗自然不肯全都负担，必然从各地搜集……”
这个李善也猜得到，只不过那人有点没眼力，居然跑到云中这边来，活该挨结社率一顿鞭子。
“都顺利？”
“顺利。”范十一咧咧嘴，眼角余光却扫了扫。
郭朴早就退下了，一旁的张仲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在众多亲卫的逼视下缓缓退开。
李善回头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毕竟你才跟在我身边几日，毕竟你以后是要跟着李药师的，这才回头问：“结社率那厮还老实？”
“不老实也没办法吧？”范十一是少有知晓内情的人，小声说：“临行前结社率牢骚话一大堆，说是日后必要讨还。”
李善嗤笑道：“让他来吧……说不定他是第二个欲谷设呢！”
范十一忍不住扑哧笑了，欲谷设那厮……从山东河北到朔州马邑，再到雁门，几乎每次出现都给郎君带来无与伦比的好处。
可以说，李善一次又一次的往上攀登，除了自身的能力、运气和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之外，最重要的推动力来自于两方，一方是李德武和裴世矩，另一方就是欲谷设了。
“那个汉人是谁？”李善随口问：“结社率说是国师……颉利可汗会用一个汉人做国师？”
范十一应道：“小人在云州也听说过此人，据说是颉利可汗登汗位后相投，极得重用，尊为国师，此次从其他部落搜罗农奴，就是他进献的……对了，他叫赵德言。”
“赵德言？”李善愣了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名字，不过却不是在正史中了解的。
嗯，魔门八大高手之一，武尊毕玄要使出压箱底的绝招才能击败，魔相宗传人……噢噢，对了，他师傅是长孙晟呢。
不过李善对此人在正史中有什么作为完全不知道，甚至直到现在才知道历史上真的有个赵德言。
想到这儿，李善侧头看了眼站的远远的张仲坚……这几天，身边怎么老出现这种人？
李善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赵德言闹了这一出……还建议颉利可汗苛待其他部落，这对颉利可汗来说，真不是什么好建议啊。
事实在历史中，赵德言是个不值得大书特书，但却为DTZ覆灭做出了巨大努力的角色，在他北投突厥之前，突厥人性情淳厚，政令质略，简而言之，就是架构简单，治理简便。
正是赵德言劝颉利可汗极大的加强中央集权，增强可汗的权力，又对其他部落实行严苛的法令，导致各部落首领不满，突利可汗能够与颉利可汗抗衡，一方面在于身份，一方面在于和李唐结盟，但还有一方面就在于因为赵德言，导致颉利可汗人心向背。
这时候，马蹄声响起，王君昊远远眺望，“郎君，应该是雁门来信。”
如今李善的亲卫有一部分分散在代州、忻州、朔州各地，主要负责代县、雁门关、崞县、马邑各地的信件来往，李善甚至在太原府还设了一个点。
“郎君。”来人是朱氏族人，凑到近处，低声道：“凌公来信。”
李善歪了歪头，李世民到底把谁塞来了？
秦琼是不想了，但其他初唐名将……还真未必找得出几个文武双全的呢。
打开信瞄了几眼，李善无语了……居然送来了演义小说中著名的白脸奸臣！
正想笑骂几句，突然周围一静，李善侧头看去，数百青壮加上数百民众，俯身而拜。

第五百四十八章 白脸奸臣
雁门关城墙上，三十八岁的张士贵迎风而立，远远眺望渐行渐近的长队，有骑兵来回奔驰，有老弱乘坐马车，有男女相互扶持。
“邯郸王确有仁心，但如此手段……洞察人心，芮国公败的不冤。”张士贵给出了一个很难说是褒奖还是批驳的评价。
身旁的张公瑾咳嗽两声，对此没发表什么意见……其实的确如此，用这种手段最直接的不是收拢民心，而是收拢军心。
经过此事，留在马邑的苑君璋旧部还不太好说，毕竟孤悬塞外，但移驻崞县的千余骑兵以及调拨军屯的旧部来说，这是能安其心的义举……手掌四州之地，身为郡王，亲自北上相迎。
但张士贵对这种很难说是正统的手段，似乎并不太喜欢，他为人处世，方正而严，就算面对十倍之敌，也会选择堂堂正正一战，而不会使其他阴诡手段。
张公瑾性情要圆滑的多，想了想低声提醒道：“武安兄，邯郸王处事公正，不偏不倚，临行前殿下可有嘱托？”
张公瑾这几日忙的不行，马邑那边裁撤的士卒正在行军屯，田亩倒是准备好了，但各种农具、耕牛、种子都是烦心事，他是受到李善召唤才刚刚赶到雁门关，恰巧张士贵也到了。
张士贵犹豫了下，低声道：“殿下提及，只虑国事……”
“那就是了。”张公瑾咳嗽两声，“邯郸王虽尚未加冠，又有怀仁举义之名，但毕竟年少，若是不恭……”
不恭的下场已经摆在那儿了，现在天策府大将段志玄已经成为长安的笑柄……连累的李世民都脸上无光。
“不过两三个月的工夫。”张公瑾劝道：“顶多五月，李药师必然到任，陛下应会召邯郸王回朝。”
李靖到任，李善就要滚蛋……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只不过原因实在说不出口，李善在代州几乎掌控了一切，如果不走，不管他愿不愿意，也必然会和李靖产生矛盾。
而李善和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关系又太过密切，所以李善是必然要走的。
“之前段志玄任左武卫左郎将，兼骑兵副总管。”张公瑾碰到熟人，话也多起来了，猜测道：“但段志玄在天策府任护军，而武安兄在天策府本为统军，理应位阶稍高？”
张士贵点点头，“左武卫中郎将。”
左武卫按制是有两个中郎将的，一个是如今驻守代县的苏定方，另一个就是张士贵了。
张公瑾解释了几句，委婉的提及苏定方和李善的关系……因为之前两年张士贵都没有在朝中出仕，而是只为天策府属官，但之前他在洛阳虎牢大战中，长期担任马军总管。
骑兵向来是战场上最具有杀伤力的兵种，天策府的玄甲骑兵实际的主将是李世民本人，下列尉迟恭、秦琼、程咬金、翟长孙四员战将，但大军中的其他骑兵却是由张士贵统领的，这个位置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而苏定方是如今代州军实际的主将，也是马军的直接指挥者，接替段志玄的张士贵只可能为副总管，他难免觉得不服气。
城门大开，如今的雁门守将马三宝并张公瑾、张士贵出迎，李善连寒暄都等不及了，“德谋兄呢？”
“刚刚送了一批回去……”马三宝解释道：“这又是多少？”
“男女老幼约莫一千三四百人。”李善脸上满是汗迹，恨道：“这次将云州能拉的全都拉走了，看他颉利还拿谁来顶数？！”
张士贵不明就里，但马三宝和张公瑾都是心里有数的，心想颉利可汗碰到你……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几天前，李善亲自北上相迎，听闻赵德言怂恿颉利可汗掳掠云州百姓为农奴……还是那三万农奴闹的，之后他写了信给结社率，派出亲卫大肆传扬，从第二天起，每天往雁门关这边送人。
虽然经历了大半年的迁居，但现在代州还是很缺人口的，李善一直秉持这样的观念，人为本。
没有人口，就没有意义。
只有充盈的人口，才能使商业兴旺，才能种植粮食，才能使兵力充足，才能稳固代州。
“六百、九百、一千五、两千、一千六、一千三……”张公瑾算了算，咽了口唾沫，“殿下，算算得有七八千人了，再加上马邑裁撤的士卒，一万多人……军屯那边实在是无能为力。”
“放心，压不垮你。”李善接过马三宝递来的竹筒灌了几口水，嘴里不停交代，“但如今良田不能随意相授，宅子更是不用想……安置地点只能在五台县左右，不能太过靠近雁门关。”
“如今天气转暖，让民众自行搭建木棚，告诉他们，今岁中秋之前，必有宅落。”
瞥了眼想说什么的马三宝，李善嗤笑道：“就算永康县公到任，某已然回朝，也会留下人手，绝不会食言。”
马三宝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句，真是财大气粗啊。
的确，依仗霞市、商路以及玉壶春、马引，李善的收益是别人难以想象的，只不过大部分的收益很难划分……到底算是代州总管府的呢，还是算他李善的。
毕竟，到现在为止，李渊也没有废除禁止与塞外通商的诏令，从名义上来说，这些钱财还真不能算是公款。
“德谋兄不在……”李善看向张公瑾，“那这些人就交给你……张弘慎，他们少了一根头发，那都是你的不是！”
“下官遵命。”张公瑾犹豫了会儿，低声道：“前几批送去五台县的百姓……多有青壮愿从军。”
“是被苑君璋去岁裹挟从军的吧？”李善心里琢磨了下，“尔朱仲珪如今掌代州、忻州折冲府，许其登记造册，闲时操练，以待来日。”
反正暂时是派不上用场的，但这些人出身云州，不敢说武艺射术，但至少都擅骑马……又是李靖那厮来摘桃子啊。
想到这儿，李善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去年赴任，那是何等的烂摊子啊，李靖可太有福气了！
民众入关，安排食宿，一阵纷乱之后，李善才在议事厅内坐定，马三宝、张公瑾、张士贵和刚刚赶来的苏定方分坐左右。
“殿下，这位是……”
“新野县公之名如何不知？”李善笑着说：“适才忙乱，怠慢……在下年少，称一声武安兄，不知可否？”
张士贵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这位青年虽然字怀仁，声称与人为善，人脉甚广，但从其行事做派来看，锋锐十足……适才从头到尾都没搭理自己就是明证。
不料此时却温文儒雅，如此客气……张士贵起身拜倒，“下官拜见邯郸……”
话还没说完，还没拜倒，李善就疾步挽起了张士贵，“不敢当此礼，还请武安兄安坐。”
这么礼贤下士……张士贵性情稳重，也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一旁的马三宝打了个哈欠，苏定方面无表情，而张公瑾有点不忍直视……就在年初，也是在这儿，刚刚大捷归来的李善召见众将，虽略有敲打，但总的来说，言语亲切，和蔼近人。
结果呢，不过一个多月后，漫不经心的段志玄就被赶走……这个耻辱只怕他要记一辈子，说不定还会留在史书中呢。
其实张士贵的手足无措，很大程度在于他发现……这位年轻郡王的眼神有点奇怪，蕴藏着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呃，李善对张士贵还是挺好奇的，这可是历史上不多的例子……名臣良将变成了演义小说中的白脸奸臣，回雁门关的路上，李善想了又想，似乎只有北宋的那位潘仁美相仿。
所谓的潘仁美实际上是北宋初年的名将潘美，演义小说中被其害死的是大名鼎鼎的杨家将的杨继业。
而这位张士贵在演义小说中害死的那位也大名鼎鼎，所谓“脱帽退万敌”、“三箭定天山”的白袍神将薛仁贵。
李善一边寒暄一边在心里计算，薛仁贵虽然在演义小说中是贫寒出身，但这种说法……来到这个时代也几年了，李善绝对不信，八成是河东三望族的薛氏子弟。
薛仁贵好像是李世民亲征辽东时随军，贞观一朝记得也就二十多年，这时候出生了吗？
正好自己和河东薛氏的关系不错，要不回头去找找？
刚开始李善还挺兴奋的，高宗年间最著名的将领无非是薛仁贵和苏定方，如果能都揽入怀中……但很快他就失望了，因为他想起了前年和苏定方是如何相遇的。
以苏定方称呼，但实际上，所谓的定方是字，本名是烈……就像房玄龄本名是房乔，秦叔宝的本名是秦琼。
那薛仁贵……仁贵是字，他本名是什么？
如果没有意外情况的话，一般男子要二十岁才得长辈赐字……自个儿上哪儿去找人啊，再怎么算，薛仁贵在武德年间也不会已经二十岁了。
“去信秦王殿下，没想到二兄居然送来如此英杰。”李善亲自将张士贵摁着坐下，脸上颇有喜色，“代州上下，能承担如此重任的，张弘慎算一个，但他如今身负军屯重任，难以分身，如今有了武安兄……”
一旁看戏的马三宝也不禁点头，的确，论才干，秦王府这边比东宫要强的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秦王殿下喜纳英杰。
李建成的礼贤下士是有固定的群体对象的，他常年居于东宫，也没办法接触视线之外夺嫡英杰，更何况他的基本盘摆在那儿……前朝老臣，晋阳老人，是他的嫡系，如魏征这样的外来者已经是异数了。
而李世民纵横南北，常年在外征战，年方弱冠，军功盖世……这样的人物，如何不让英杰聚而来投呢？
寒暄了好一会儿后，李善才将人送出厅外，笑着说：“倒是耐得住性子。”
苏定方没吭声，他知道李善指的是，张士贵到最后也没问出到底是什么重任。
“此人看似非晋阳老人，前朝也未出仕，但实则资历颇深。”回到后院，苏定方才低声道：“天策府内，论文武双全，少有出此人之右者。”
李善知道，这是凌敬的评价。
事实上，李善打探到的信息更加全面，这是个相当牛逼的人物。
张士贵，父祖辈都出仕北齐、周隋，大业十二年于虢州聚众反隋，稳守一州之地……要知道虢州地处河南，当时王世充、李密以及后来的宇文士及将河南搅成一锅乱粥，而张士贵却稳握一州之地，才干可想而知。
近在咫尺的李密、王世充不投，张士贵却选中了第二年晋阳起兵，当时尚未攻破长安的李渊。
从那之后，张士贵成为了李唐将领中最独特的一个人，一方面他经略河南，储备粮草，扩充实力，是李唐在中原战场最重要的触角，为之后唐朝两度征伐洛阳打下坚固的基础。
而另一方面，张士贵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投入了李世民的麾下，浅水原之战、柏壁之战、洛阳虎牢大战、洛水大战，他都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换句话说，张士贵在河南、河东、关中几乎是不间断的跑来跑去，无论是理政、打理后勤、冲锋陷阵都显示了极高的水平。
比如说浅水原一战击溃薛举之后，张士贵立即回了河南，先率一支运粮队大败李密麾下劲旅，然后率千余骑兵击溃王世充的五万大军，得以封爵新野县公。
按道理来说，张士贵这样的人物早就应该身登高位，而且他极受李渊信重，数度降书褒美，赐予奴婢、宝马，两度授刺史之位……当然了，那时候都是虚衔。
但张士贵铁了心跟着李世民，洛阳虎牢大战后，他几乎辞去了所有官制，入天策府为统军。
这是个李世民能绝对信任，并且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杰……李善在心里想，李世民将此人塞到代州来，真是信得过自己。
实话实说，在全面了解张士贵这个白脸奸臣的履历之后，李善还真没什么信心能压制得住呢。

第五百四十九章 准备
虽然之前有经验，但在十多天内吞下近万民众，这对代州、忻州官府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更何况在这个时代，各级官府中官员、吏员的配置远不如明清时代那么明晰。
一直到明清时代，都有皇权不下乡的说法，在隋唐这个习惯性以世家门阀来统治地方的时代，有的时候，皇权都未必能出得了县城。
当然了，代州不同。
本就少世家门阀，不多几个豪族又因为刘武周、苑君璋引突厥入寇纷纷南迁，李善赴任以来，陆续几番施恩，后又雷霆手段，将本地势族收拾的非常乖巧，从而导致如今代州总管府的命令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实施。
李善的要求并不多，首先得让迁居代州、忻州的人活下来，食宿如果不能自理，各地各级的官府都要承担责任，为此李善将身边亲卫都遣散出去，明察暗访……刚刚赴任两个月的崞县令被李善当众大骂，便是因为此人处事不当，导致民乱，丧生十九人，伤百人。
李善不指望手下这些官员那么听话，但让这些迁居而来的百姓活下来……他觉得这个条件并不高，而且那些粮食都是从军粮中调拨而来的。
那位崞县令……倒霉催的，七拐八拐和李世民的侧妃燕氏有点亲戚关系，算算看，北上赴任的将校官员中，李善斥责的基本都是秦王一脉的，从张公瑾到忻州总管房仁裕，从大将段志玄到这位崞县令。
李善也挺无语的，让李善私下写了封信给杨思谊，李世民的妾室燕氏是中书令杨恭仁的外甥女，自己也让亲卫带了口信回去，让李世民费费心，挑几个能用的……历史上几年之后你就登基为唐太宗，夹带里不可能没人用吧？
其二就是军屯，其实不仅仅是军屯，李善早在去年就开始设学堂授算学，去年末开始在代州清点田亩，几个月前让张公瑾正式接手，此次迁居来的民众很快得到了授田，已经是二月底三月初了，虽然晚了点，但抢种一波，到秋收也能收获……毕竟免除税赋是李善早就许诺的，不缴纳税粮，足够自家人糊口的了。
其实最早起意行军屯，李善并不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样有意塞外……他开拓商路，吸纳民众，代州粮食肯定是有缺额的。
所以李善才先后折腾出玉壶春、马引，基本上都是和粮食挂钩的，要知道霞市边的粮仓从名义上来说可不算朝中的公仓，这里面的粮食也很少外拨，但这次也不能不拨出去了。
看起来如今代州不缺粮，但迟早是要缺粮的，更别说李善早就打定主意充盈人口……所以在活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种地，不管是授田还是军屯。
这里面问题还挺多，耕牛不够，农具不够，种子也不够……张公瑾头发都熬白了多少，李善派人去河东各府买，买不到就借，借不到就租。
在这种局势下，几乎所有属官都忙得不可开交，后面的李善几乎是举着鞭子把他们往前撵。
但在所有大小官吏中，只有一个人无所事事，官居左武卫中郎将，但至今没有得到正式授职的张士贵。
五台县一处宅院内，张士贵的神情还算镇定，其实自己被闲置也没多少时间，如今代州、忻州两地有多忙他也心里有数。
最重要的是，张士贵虽然不知道李善授予的重任是什么，但隐隐察觉到，应该是还没准备好。
外面脚步声响起，满头大汗的张公瑾大步进来，连声让仆役拿来凉水，大口大口喝了两碗这才坐下。
“又被邯郸王训斥了？”张士贵随口问，他们这些天策府属官口中的殿下向来只有一个指向。
“光是军屯就有五六千人，还不包括家属，怎么可能不出错。”张公瑾虽然性情端谨，但也不禁埋怨，“邯郸王今日……算了，说的也在理，只是薛万彻那厮今日挑衅！”
“他来作甚？”
“好像是军中出了什么事。”张公瑾随口应付了句，“前几日武安兄去崞县，司马那边？”
“还算不错。”张士贵点头道：“当年在蒲州与尔朱仲珪相识，其人性情谦和，处事精细，料理折冲府无需某襄助。”
武德二年，张士贵随李世民渡龙门入河东，在蒲州结识尔朱义琛……说起来也巧，那场战役他最耀眼的功绩就是击溃了试图反击的何小董。
何小董溃败北逃，残部凋零，而没有随刘武周、宋金刚入河东的苑君璋就此上位……
听同僚提起尔朱义琛，张公瑾点头赞同，同为仅次于代州总管的属官，代州长史李善是实际的执掌者，自己这个代州别驾主责军屯，而同级别中的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几乎看不到有什么动作，如今率小股士卒驻守崞县，主责折冲府。
虽然说迁居代州、忻州的青壮名义上都是折冲府的府兵，但实际上这些年代州因为常受侵袭，向来是以常备军御边的，若战事惨烈，或难以抵挡突厥，朝中会北调河东道府兵……这也是李渊为什么在河东南北两地分设并州总管、代州总管的原因。
总的来说，北上赴任的将校中，除了第二批还没有得到授职的张士贵，就属于尔朱义琛最没有实权……但今日张士贵细细观察，似乎这位代州司马并无不满之处。
两人闲聊了几句，突然外间有声响，亲卫入内禀报，“邯郸王相召。”
张公瑾起身，无奈的呻吟了声，“又是哪儿……”
亲卫提醒道：“还有中郎将。”
“还有我？”张士贵有些意外，李善这些天一直在代县、五台县、崞县三地来回打转，但至今还没有召见过自己。
李善其实没有入五台县城，而是在军屯的一处村落歇脚，就坐在村口的一处树桩处，垂下的右手不自觉的摩挲着刀砍斧剁的痕迹……显然，这是不久前才被砍断的。
估摸着是迁居来的民众砍下来搭建屋宅的，虽然砖厂那边一次又一次的扩建，而且产量、质量都得到了不小的提高，但李善早在年初就控制了出售量，年后迁居的民众大都不能享受砖宅……不过以如今的气候而言，半年内都没什么大问题。
只是有点可惜了，李善低头看了几眼，看这年轮说不定是好几百年的老树……放在后世，那是得圈起来的。
“别驾、中郎将来了。”
耳边传来王君昊的提醒，李善转头瞥见了张公瑾、张士贵，他点点头道：“让薛万彻、常何过来吧。”
“拜见邯郸王。”
“拜见邯郸王。”
李善笑吟吟的寒暄了几句，对张士贵一如既往的亲善，心里却在想，这家伙也有点耐不住性子了……但这等事，不是自己一个人做主的，不过也快了。
按道理来说，张士贵之前是天策府统军，此次是以左武卫中郎将的身份赴任代州，理应入军……但是之前段志玄能入军为骑兵副总管，但张士贵不可能。
张士贵资历颇深，又数度曾独当一面，官衔不在苏定方之下，还有开国县公的爵位……关键时刻，苏定方未必是其敌手。
很显然，李善是不会允许代州军的军权旁落，所以前些时日离开雁门关之后，张士贵随李善在代县转了一圈后果断南下在五台县落脚……因为苏定方就是驻军代县。
张士贵这是显示心迹……绝无相争之心。
但之后李善一直没有什么安排，张士贵也不免心急，前日突然启程去了崞县……名义上是因为迁居五台县民众颇多，襄助代州司马尔朱义琛整理府兵名册。
这个试探的意思很明显……李善当然看得懂，张士贵是在说，你话说的好听，不会拿我开涮吧？
不过，虽然快了，但今天李善要做处置的不是这件事。
有人搬了几个胡凳过来，张公瑾、张士贵、苏定方、薛万彻、常何等人分左右坐定，虽然立场不一，但最喜欢挑事的段志玄已经滚蛋，众人还是有话聊的。
比如张士贵和常何是老乡，而且当年洛阳大战两人虽然地位高低不同，但也算同僚，特别是张士贵任骑兵总管，常何曾经一度为其直属麾下将校。
再比如张公瑾和薛万彻的兄长薛万均关系不错，和薛万彻不同，薛万均性情谦逊，与天策府的同僚关系非常不错。
李善突然发现，东宫、秦王府塞到代州来的……全都是外来将领啊！
第一批里倒是有个晋阳老人段志玄，但却被自己赶回去，换过来的张士贵虽然在秦王府资历深，但也的的确确是外来人。
李唐一朝，起于晋阳，占据关中，但实际上立足不稳，西秦薛氏、马邑刘武周都对这个新生的王朝产生了根本性的威胁。
开国皇帝李渊，本人虽也是宿将，但纵观杨隋二朝，实在算不上什么出挑的将领，环绕在他身边的那些老人、旧人也实在没有什么名将之流。
面对薛举、刘武周的威胁，李渊不是没有用过自己信任的老人，但现实摆在面前，元谋功臣榜单上排名靠前的那几位，刘文静、裴寂、长孙顺德、刘弘基无不大败，损兵折将，丧师丧地，初生的李唐王朝几乎是摇摇欲坠。
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挺身而出，浅水原大捷灭西秦固关中，柏壁一战尽复河东故土，这可以说李唐王朝的运气……纵观古今，年方弱冠的如此名将，少之又少。
但随后李唐王朝的内部，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特别是心怀大志的李世民尽揽英杰……而且专门从降将中挑选人才。
事实上，李唐王朝能一统天下，李世民能取得关键的洛阳虎牢大捷抵定中原，本人杰出的军事才能是一个原因，但如果没有环绕在他身边的众多英杰，也很难取得一战擒两王的伟业。
李世民当时实际上的副手，如今执掌陕东道大行台的屈突通，本为河南人氏北上相投的张士贵，一度险些被杀的尉迟恭……类似的人太多太多了。
事实上，被李世民视为杀手锏的玄甲骑兵的四名统领，翟长孙、秦琼、程咬金、尉迟恭全都是降将。
这种情况的出现促使了李唐王朝尽快的一统天下，也直接促使了秦王一脉没有退路，与东宫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冲突。
李善想到这儿不由自主的看了眼薛万彻……按道理来说，这位是罗艺的旧部，与苏定方有宿冤，东宫怎么都不会挑选他北上赴任。
李善心想，搞得不好是薛万彻身为外来者，被东宫老人排挤导致的……他曾经听凌敬提起过，同为外来者的魏征虽然得太子李建成信重，但在同僚中人缘并不太好，风评颇恶。
李善在想着心事，坐在左首第二位的张士贵也在想着心事，来到代州已经小半个月了，这位年轻郡王的面目似乎清晰，但又似乎模糊起来。
勇于任事，有建功立业之心，不愿涉入夺嫡事，对两方势力还算平衡的不错，持公而断。
而且手段很是了得，从逼降苑君璋，再到数月之后将其麾下近万大军近乎肢解，牢牢的将马邑握在手中……这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张士贵甚至都有点羡慕嫉妒李靖了……谁想得到，几年前还默默无闻的那个中层将官先一跃而起为名将之流，如今北山赴任代州总管还能接手如此丰厚的遗产。
正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李善突然笑着说道：“如今芮国公旧部大都清洗完毕，率军抵崞县的骑兵也被定方兄整编，但马邑那边……”
顿了顿，李善叹道：“宜阳县公毕竟年迈，而朔州司马秦武通……毕竟当年重伤，所以，马邑少一员能率骑兵出战的骑将。”
“下官愿往！”薛万彻立即嚷嚷起来。
“录事参军事……”李善做哭笑不得状，“你捣什么乱……你手头的事忙的过啦吗？”
“再说了，虽然某也觉得你为将，比为文官要合适……但……”
说着说着，李善的视线落在了常何身上。

第五百五十章 公平吧？
北上赴任的将校中，如果说代州司马尔朱义琛是最没有实权的，那么左武卫右郎将兼骑兵副总管常何就是最没有存在感的。
每天机械的入营点卯，操练士卒，到了时辰就出营回了霞市，平日里除了马周一个故友之外，从无聚宴，从无私交。
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常何身为秦王旧部……还不是一般的旧部，他在洛阳虎牢大战之后是在陕东道任骠骑将军，如果不是秦王嫡系，是不可能入陕东道这个秦王的大本营的。
如今常何却是以东宫门下的身份任职代州……虽然没有说破，但这无论在长安还是在代州官场上，都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考虑到常何先投靠李密，后降唐，再叛去王世充，之后第二次降唐的履历，很多人对其的观感都很不好。
同为太子门下，尔朱义琛还好，但薛万彻却时常冷言冷语，而秦王一脉，张公瑾、李楷虽然看常何不爽利，但也没有恶语相向，但是刚刚被赶走的段志玄那就……几度羞辱了。
总的来说，被迫出现在阳光下的常何，心里全是阴影，在这种情况下，李善这个只上过几节心理辅导课程的医生给常何开出一个名为“马周”的药方。
李善还真是好意呢，怕常何精神崩溃，在所有人都排斥鄙夷的情况下，马周的出现在常何的精神世界中是一道驱走黑暗的光。
不过三个月而已，如今马周已经被常何视为此生至交，无论什么事都坦然相告。
比如常何其实并不想投入东宫门下，但无奈出身荥阳郑氏旁支的妻子、祖母一意孤行，接纳了太子一方的施恩。
比如常何是计划随太子李建成征伐河北山东，之后顺理成章投入东宫门下。
反过来其实也一样，同样处于人生低谷的马周对常何也是一敞胸怀……呃，至少在常何看来是这样的。
比如，马周在入关中之后再次遭到了崔氏族人的迫害，无奈而在朱家沟落脚。
比如，马周自承为李善讲解经义，又随其征战山东，北上代州……那厮看似仁义无双，实则心性薄凉！
当然了心性薄凉了，你特么都册封郡王了，我至今还是个白身……甚至还被塞到常何身边做个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的棋子。
所以，在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催动下，马周信心满满的告诉李善，他和常何已为至交……嗯，至少比和你的交情要深很多很多。
所以，当李善的视线落在常何身上，后者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想起不久前马周的那番话。
“某随邯郸王两载有余，深知殿下行事手段……”
“看似时常剑走偏锋，实则往往小心谨慎，不肯冒进……”
“武德五年，淮阳王下博大败，邯郸王战前劝诫，只需严守不出，挫敌锐气，必能克敌……”
“虽马邑投唐，但芮国公入朝，麾下旧部被清洗大半，虽有刘世让、秦武通，但也难挡突厥大军……最重要的是，殿下手掌代州总管府，但代州军几乎全都在雁门关内。”
“只需严守雁门关，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常何清晰的记得马周神情惋惜……在他看来，刘世让、秦武通已经被李善实质性的放弃。
常何对马周的剖析半信半疑，但他很清楚一件事，如果自己被驱逐到马邑去，即使过段时日李靖到任只怕也不会随意撤换，而马邑能顶得住突厥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大军的猛攻吗？
“大来兄？”李善脸色转冷，“听闻大来兄当年为瓦岗内军骠骑之副，纵横沙场，斩将夺旗，难道如今已不复当年之勇？”
常何嘴唇动了动，最终居然坦然道：“下官征战多年，多次坠马，难以再担重任。”
李善面无表情的盯着常何，果然和马周猜测的差不多……历经了这一切之后，如今的常何已经没什么心气了，不再想着建功立业，不再想着往上爬，而且胆子还有点小。
微微叹了口气，李善慨然道：“孤不才，受圣人重托以掌代州，东宫、秦王府遣派英杰相佐，先有段志玄之肆意妄为，后有常大来之孱弱怯战！”
这已经是很严苛的批驳了，但常何垂着头一言不发。
张士贵瞥了眼对面的常何，眼角余光扫了扫一旁的薛万彻，对于今天发生的这一幕，他有心理准备……事实上在临行前，长孙无忌还私下提及过。
邯郸王不愿涉入夺嫡之争，既然将段志玄赶回长安，十有八九不久后就有东宫门下被赶回长安……只不过张士贵原本以为会是性情暴躁的薛万彻，没想到李善选择了老实巴交的常何。
对于这样的结局，似乎常何并不觉得惋惜，对于李善暗藏讥讽的言语，以及让其回长安的指令，常何几乎没有一丝别样的情绪……李善都怀疑这厮会不会就此辞官归隐？
如果是那样的话……估摸着马周会跳脚大骂呢。
看着常何步履平稳的离开，李善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尖，口中喃喃道：“大兄、二兄怎么尽送些这等人来……”
发现下面的张公瑾、薛万彻、张士贵都看过来，李善打了个哈哈，“也就诸位恪尽职守，不负英杰之名。”
一旁的苏定方看着都替李善烦心……那么多事中，还要费心费力的维系平衡，而且还得想方设法的……毕竟早就投入秦王麾下了。
“此事就此作罢。”李善看了眼跃跃欲试的薛万彻，笑骂道：“你可为骑将，但决不可驻马邑。”
不等薛万彻开口，李善就补充道：“你为太子爱将，刘世让、秦武通压得住你吗？”
“你若出战，福祸难料。”
一旁的苏定方突然开口道：“万彻统军，非大胜，即大败。”
“有道理，所以你可为将，为先锋堪称犀利，但不可为帅，独当一面有倾覆之危。”李善笑着说：“若是你愿意，去信请太子殿下择人出任录事参军事，你可为骑兵副总管。”
看薛万彻忿忿模样，李善笑骂道：“还不服定方兄啊，要不要再较量几次？”
薛万彻如果入军，那最好的可能也不过是苏定方的副手而已。
薛万彻嘀咕了几句，说什么胜之不武，说什么迟早要逆苏定方好看之类的……
对于薛万彻的这个评价，张公瑾有些意外，他记得秦王殿下有次在禁苑驰射时提起过，想必是凌敬告知李善、苏定方的。
呃，事实正好相反……不过李善也不过是学舌而已，这个评价是李世民在贞观末年给出的。
张士贵眯着眼打量着薛万彻，间或瞄一眼李善……果然没有让自己出任骑兵副总管的打算。
张士贵早就看的清楚，从表面来看，东宫、秦王府塞来的人手充斥在各个位置上，但最关键的位置……全都是李善的人。
驻守雁门关的是马三宝，这位是被平阳公主塞来的，显然只会听令于李善。
代州军的实际统领者和骑兵统帅苏定方更是李善的铁杆，是其亲卫头目出身。
马邑那边经过清洗之后是刘世让掌总，这位在几个月前还四面楚歌的朔州长史对李善更是俯首帖耳……李善怎么会让薛万彻去马邑呢。
张士贵甚至发现，事实上，别看李善到处跑，但论对代州总管府内的实际影响力，身为录事参军事的薛万彻压根就没办法和李善相提并论。
代州司马尔朱义琛也算尽责，但实权颇少，马上就要滚蛋的常何以及已经滚蛋了的段志玄也不过军中将校，在苏定方的压制下掀不起什么风波。
张士贵猛然发觉，北上赴任的官员中，真正握有实权的好像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代县令李楷，因为李善已经完全脱手，将霞市托付给了李楷……但这是有缘由的，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太深。
而另一个就是自己身边的张公瑾……虽然一度斥责，但张公瑾咬着牙清查代州、忻州田亩之后，李善将行军屯的重任全数托付，并在各个方面大力襄助。
那自己呢？
张士贵实在看不出李善托付给自己的重任到底是什么……不可能让自己掌军，不可能让自己去马邑。
这时候有马蹄声响起，一骑在村口处停下，亲卫翻身下马奔来，“郎君，长安来信。”
李善也不避讳，直接撕开一目十行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后看向了薛万彻，“你还是入军为骑将吧，去信请太子殿下择良臣充录事参军事。”
薛万彻瞄了李善手上的信，迟疑道：“长安……”
“秦王殿下亲笔信。”李善无所谓的扬了扬，“吏部已发出公文，选武德六年进士李义琰为崞县令。”
这话儿众人一听就明白了，李善不过是为了平衡关系而已。
现任的崞县令就是个棒槌，无奈和李世民有点关系，李善实在是气得不行……李世民倒是贼，将李义琰塞了过来。
从立场上来说，之前的李义琰不好评价，但李义琰如今受李世民举荐而来，立场不问而明……关键是李义琰是武德六年进士科的进士，和李善是同年，而且关系很不错。
而且李义琰还是陇西李氏子弟，出自姑臧房……历史上这位还在高宗时期官至宰相。
想起这些破事就心烦，李善长吁短叹了一阵，话里话外都在说……恨不得永康县公李靖即刻就任，看他到时候怎么处置！
有时候李善还真想不通，你说李建成、李世民两兄弟在长安斗的你死我活也就罢了，如今的河东……这也能和夺嫡扯上干系吗？
完全没有必要啊！
通过凌敬，李善基本可以肯定，李世民并不指望自己在夺嫡之争中帮得上忙，那你们在代州斗个屁啊！
对此，李善很是无奈，其实他心里也有数，在接下来很长时间内，李唐的大敌就是突厥，大部分的资源、精英都会向此倾斜，偏偏代州是直面突厥的前线。
前几年先后有刘黑闼、高开道、苑君璋，江淮、陇西也不安宁，但自去年开始，刘黑闼、高开道覆灭，陇西吐谷浑败北，江淮战事也即将结束，最重要的是马邑已固，再加上李善恰巧的几场大捷，导致了李唐朝廷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代州。
重建代州总管府，必然挑选良将充之……事实上类似的事从来都不可能绕过东宫和秦王府，而李建成、李世民也不会允许对方能掌控代州总管府。
李善在心里琢磨，总不会比历史上更差劲吧？
提前挑动突厥内乱，稳固马邑，储备粮草，又充实人口，再加上接下来的计划，还有即将到来的一代名将李靖……实话实说，李善觉得突厥不太可能攻入河东，至少不可能从雁门关这条路。
但即使是李靖到任后不偏不倚，张公瑾掌军屯，李楷掌霞市，刘世让守马邑，再添上同为陇西李氏的李义琰，秦王一脉的势力能稳稳压倒东宫。
李善瞥了眼张士贵……只是此人到时候的位置不太好安排，如果苏定方随自己回朝，张士贵掌军，只怕要引得双方争执。
李善想了会儿不再考虑了，虽然自己和李客师父子、李乾佑父子关系非常好，但也要和李靖见一面再说。
“军屯事皆由张弘慎统管……”李善看向薛万彻，“你盯着一点，若有不妥，即刻来报……但不可因私废公。”
不理会薛万彻的反应，李善看向张士贵，“想必武安兄也等急了……”
“西河郡公已遍巡代州、蔚州、忻州，昨日抵雁门关，后日出塞巡视朔州。”
“明日随孤启程出塞，此番还要借重武安兄之能。”
这个晚上，李善反复在心里盘算，自己的计划有没有实施的必要性，最早自己筹谋，是以至少在代州要待上两三年为前提的，谁能想得到大半年而已，就不得不离开。
肯定会耗用不少资源，但对未来突厥、李唐的战局一定有好处……在短时间内，唐军是没有大规模出塞作战的实力的。
说的小气一点，李善在代州做了这么多，积累了这么多资源，总不能全都留给李靖吧！
也在这个晚上，已经赶回代县霞市的常何收拾完行礼，满怀期盼的看向马周，“宾王真的愿随为兄一同返京？”
马周露出一个苦笑，“还请大来兄收留。”
李怀仁，你给我等着，如果以后这一后手完全用不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五百五十一章 识人之明
雁门关外，天地辽阔，碧空万里，数百骑兵向西北方向疾驰，卷起阵阵黄沙。
“啾啾……”
被簇拥在阵中的李善抬头皱眉看了眼，七八只大鸟在头顶高处盘桓，看起来像是雕。
在小说中，往往会出现草原部落以雕为斥候的情节……比如《射雕英雄传》、《大唐双龙传》、《寻秦记》，但李善在代州也待了大半年，早就问过，绝不可能。
雕的种类很多，大都生性凶残，或能为猎，但绝难传递信息。
这时候，前方一位骑兵突然在疾驰中弯弓搭箭，箭去如流星，盘旋在头顶的大雕哀鸣着坠落。
骑兵们纷纷勒住缰绳，高声夸赞。
李善笑问道：“如何？”
“好箭术！”任城王李道玄手有点发痒，迟疑了会儿还是没去取弓，万一落空那就丢脸了。
“怀仁的确有识人之明。”身侧的西河郡公温彦博赞道：“如此神射，有前朝鹅王之风。”
“不敢相较。”李善看着手持大弓的张仲坚，“当年鹅王一箭双雕，青史留名。”
所谓的鹅王指的是李世民已经过世的岳父大人，大名鼎鼎的长孙晟。
“不弱鹅王。”沉默的张士贵突然开口道：“疾驰不停，如此神射，不弱李广养由基。”
李善与温彦博对视了眼，都无言以对，谁不知道移动射移动靶难度更高，我们也不过找个话头聊几句，一个自夸有识人之明，一个显示见多识广而已……你还真拿出来点评啊。
难怪演义小说里把你写成白脸奸臣啊，这叫不会当官！
原本还想着要不要让薛万彻来做张士贵的副手，现在李善将这个主意完全打消了……张士贵此人，确为文武双全的人杰，而且在管理上非常有一手，但就是性子有些犟。
如果这次劝不服，或者张士贵不肯接手，李善也不准备亲自上阵，索性就放弃拉倒……反正李靖到任之前，突厥不可能来袭，后面的锅都丢给李靖。
张仲坚将大雕献在马前，李善笑着赞誉了几句，心里琢磨不管这肉好不好吃，至少放在后世肯定是犯法的……说不定吃十只青蛙就要犯法，更别说这种雕了。
众人就在路旁歇息，说是路旁，实际上也没什么正式的道路，只是常年累月……所谓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如何？”李善也不侧头，径直问道。
“足以担当重任。”苏定方的语气有些奇怪，“更何况本为朔州司兵参军，归属宜阳县公麾下，理所应当。”
边上的温彦博不明就里，但张士贵一听就懂了，不禁抬头看着远处的那位面容丑陋但身材挺拔的张仲坚，常何不愿入马邑，邯郸王准备让此人助守马邑吗？
此次出塞共计五百骑兵，其中三百骑兵都是张仲坚麾下，其余两百骑兵是李善、苏定方、张士贵的亲卫。
刚刚出塞，张士贵就察觉到了，发号施令的都是这位张仲坚，观其指令，显然是战阵老手，从容不迫，松弛有度。
但据说此人乃苑君璋旧部，张士贵低声道：“邯郸王……”
“不是说了嘛，私下称一句怀仁足矣。”李善打断道：“清洗芮国公旧部，城外骚乱，何小董……就是武安兄打过照面的那位，鼓噪近千士卒兵乱，便是张仲坚一鼓而下，生擒活捉。”
“噢？”张仲坚来了兴趣，“不知是何来历……未闻其名。”
一旁的温彦博笑问道：“莫不是子羽之辈？”
李善忍笑道：“或许是吧。”
所谓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长得太丑，所以冒不出头来。
嗯，无论在哪个时代，长得丑冒不出头，其实都是正常的，冒的出头才是稀奇呢。
顿了顿，李善低声道：“张仲坚于芮国公旧部中颇有威望，难以回头，率五百骑兵驻守马邑，若宜阳县公不闲置，当有大用。”
“而且此人与永康县公有旧。”
“嗯？”温彦博愣了下反应过来了，“不错，刘武周起兵斩杀王仁恭，当时药师任马邑郡丞，正是王仁恭副手。”
李道宗目光闪烁，“如此一来，当有胜算。”
“如今马邑周边，宜阳县公、秦武通麾下约莫近四千唐军，芮国公旧部只留下了千五骑兵，突厥不大举来犯，若还出了意外，那……”李善耸耸肩，“只能自承无识人之明了。”
温彦博笑了起来，“能得怀仁举荐的……苏定方算一个，西征吐谷浑，斩将夺旗，北击突厥，雪夜追击，生擒欲谷设，均立下奇功。
刘世让算一个，雪夜袭营，擒斩郁射设，雁门大捷，如今被视为河东名将，想必这位张仲坚定有不凡之处。”
李善谦虚了几句，一旁的苏定方眼帘微垂，又一次想起了当年在那个小村落中与李善的第一次相遇。
凌敬也私下提及，似乎李善对很多人，甚至是很多如今名声不显的人物都有着极深的了解，比如那位年纪轻轻的褚遂良，尚未得秦王、欧阳询为其扬名之前，李善就曾经去求过字。
但这无法解释自己，苏定方心中有数，刘世让和自己是不同的，当日李善是被逼无奈只能用刘世让，没有其他人能用……一战功成之后，只能选择撑到底，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导致了刘世让以李善为依仗。
而自己不同，当日母亲几乎性命不保，李善只听了个名字就突然态度大变……这和张仲坚非常像。
带着某些疑惑，苏定方刻意的观察张仲坚了好些天，不擅言谈的他还特地与其聊了好几次，再加上今日亲眼目睹对方如臂所指的领兵……苏定方能确定，这位张仲坚的的确确就是一位子羽。
但问题是，只听到名字就肯给予机会的李善是如何做出那些判断的呢？
这时候，苏定方听见身边的李善如此点评众人。
“定方兄必能青史留名，为一代名将，道宗兄当为一代贤王，他日唐军北逐草原，两位均乃领军大将。”
“彦博公自不比多说，前朝便有名士断言，太原温氏三杰，均当名列宰辅。”
“至于武安兄……”李善看向张士贵，“后世论唐初兼姿文武之杰，当首推武安兄。”

第五百五十二章 重任（上）
骑跨骏马，随波逐流，张士贵几乎是条件发射的趋马而行，心里有着古怪而复杂的触感。
自从那一日在雁门关相见，邯郸王第一时间展示了善意，频频赞誉，今天居然还给出了一个这么高的评价。
文武双全第一人……虽然张士贵颇为自负，但也不敢承受这样的评价。
在这个时代，是没有所谓的文武泾渭分明的说法的，文武双全是标配，但总的来说，即使是世家子弟，自称文武双全，也总有侧重。
比如天策府的谋士中，房玄龄、杜如晦也曾经领军，但绝大部分时候是负责谋划、举贤、军略等等。
比如秦琼也堪称文武双全，但实际上他向来是以李世民最贴近的骑兵统领的身份出现的，少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事实上，就因为有李世民这个牛人在，他麾下英杰大部分都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如今的陕东道大行台也只是群策群力。
而张士贵是天策府属官中，少有的曾经独当一面的人物……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文武双全第一人的评价也不能算错。
张士贵有一种感觉，似乎李善对自己认知很深。
前方传来呼声，张士贵勒住缰绳放缓马速，转头四顾，看见了破败的房屋，高低不平的丘陵……走的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丘陵，而是高高低低的石块、土堆。
李善选了一处稍高的山坡下马，笑着问：“此地如何？”
“怕是选了好久了？”李道宗笑了笑，转头看向东南方向，再看看西南方向，迟疑问：“多少路程？”
“往马邑、雁门关，快马疾驰，均是两个多时辰。”负责选址的苏定方口齿清晰的解说：“此地原为顾集镇，加上周围村落，约莫两千余百姓，后毁于刘武周之手，又遭突厥洗劫，渐渐衰落，民众逃亡，以至于废弃。”
李道宗细细看着周围，“附近水源？”
“有河，而且不止一条，其中一条小溪从顾集镇原址中穿过。”苏定方解释道：“择此地，一为便于修缮成寨，二在于距离马邑、雁门关都不远不近，若是骑兵出击相援，来犯之敌必首尾不能相顾。”
马邑、顾集镇、雁门关，三个点构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架构……三角形是最稳固的构图，不过李善刚开始谋划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这一切。
最早还是李高迁去年率兵出塞，结果孤身逃亡导致大败一事给了李善很多启发，他发现，马邑距离雁门关的距离有点尴尬。
从雁门关到马邑，快马奔驰大约是四五个时辰，差不多就是天亮出发，黄昏时分才能赶到，这个路程……再好的军马也是强弩之末了。
如果是大军出塞，那就要稳住阵脚，缓缓西行……别说当天了，七八天能摸到马邑边上都算快的了，但突厥骑兵旋即而来，铺天盖地，遮挡战场。
李高迁败北的原因有很多，弃军而逃当然是主因，但也有一些客观的原因，比如虽然说马邑和雁门关成犄角之势，但若是敌军猛攻马邑，雁门关这边因为距离的原因，很难做出迅捷的反应。
从那时候起，李善就有了在朔州择地建寨的念头，而且一直在为此做各种各样的准备……可惜还没开始，各种变故蜂拥而至，硬生生的将他推到现在这个位置，并且很快就要滚蛋。
三个月前那个大年夜，李道宗突然来访，与李善相谈甚欢，他许诺今岁突厥来犯，必猛攻马邑，他愿意领军出塞，步步为营，逼退突厥。
而李善才将这个计划拿出来……李道宗非常感兴趣，并且在择地、工匠各个方面都帮了不少忙。
那边苏定方还在给李道宗讲解附近的地形，而李善在和张士贵说着在重建顾集镇的诸番好处……张士贵基本上已经知道李善到底想让自己干什么了。
于顾集镇重建寨堡……这是个让普通人听听就要颤抖的任务，因为顾集镇再往北就是云州了，换句话说，顾集镇将取代代州、雁门关、马邑，成为直面突厥的最前线。
即使性情稳重的张士贵，也忍不住腹诽……难怪这些天李善要如此赞誉，这是怕自己不肯接手啊！
马邑那边至少还有高大的城墙，而顾集镇这边……现在还是一片废墟呢，张士贵眼角余光扫了扫，心里有些疑惑，如果说李善是纸上谈兵也就罢了，但任城王李道宗、苏定方虽然年纪不大，但也都是军中宿将，不会看不出来。
李善还在那喋喋不休，三方驻守，互成犄角，不至于孤守无援，而且顾集镇相对来说更靠近云州，突厥不可能绕过顾集镇、马邑去攻打雁门关，但如果想啃下马邑、顾集镇这两颗钉子，难度相当的大。
马邑、雁门关都是重镇，粮草充足，驻有重兵，如果筹建顾集镇，李善也不会只往里面丢些歪瓜裂枣……这不是已经把张士贵带来了嘛，如此一来，中间有顾集镇串联，使手尾能够相顾，防御体系就能很立体了。
最后李善总结道：“颉利可汗不管是想攻下何处，侧面甚至背后都会有如芒在背之感，绝不敢全力相攻。”
张士贵摇摇头，“雁门关为河东门户，不会随意出兵，顾集镇、马邑……若是骑兵被突厥诱出……”
“不至于此。”李善轻声道：“武安兄未至北地，尚不知晓，突厥骑兵虽然号称勇武，实则以骑射、聚散见长，论战场冲阵，远不及披甲精骑。”
张士贵低低呢喃了声，他也听懂了李善婉转的解释，毕竟相互之间只有两个多时辰的马程，距离太近了，若是突厥攻打马邑，顾集镇这边遣派骑兵出击，消息会很快传出去，能极大的延缓甚至毁灭突厥对马邑的攻势。
最关键的是，如果筹划的好，即使突厥骑兵以此为饵诱唐骑出击，以唐骑的冲击力，只要不恋战，突厥人很难有什么办法……换句话说，突厥人想围点打援都没那个资格。
实际上，从本质上来说，李善选择在顾集镇建寨，主要的作用在于切割空间。
尽量削弱突厥骑兵的活动空间，使对方聚散自如的大规模活动降低威胁，短距离的接战，更适合披甲唐骑的冲阵，扬长避短。
李善在心里想，这和后来明朝的防御体系有点像，但本质是不同的，明朝只能防，基本上不敢野战，而唐军这几处都是能出击的。
之前高满政两度守马邑，也不是只守城池，而是频频出击，后来是因为突厥骑兵铺天盖地，才只能固守城池。

第五百五十三章 重任（中）
那边苏定方的解说早就告一段落，李道宗饶有兴致的竖起耳朵听一旁的李善在喋喋不休……可惜李道宗和张士贵不算陌生，知道这人没那么容易上钩。
在朔州设立新寨，与雁门关、马邑成掎角之势，以此来争取对突厥战阵的时候，不陷入全盘被动的局面……道理谁都懂，但谁愿意顶在最前面的顾集镇呢？
“武安兄当年于河南独当一面，弱旅败敌，又整顿地方，筹集粮草，可谓文武双全。”李善眉头一挑，“顾集镇若稳，朔州便稳，代州乃至河东，乃至黄河以北均得以修生养息。”
“虽然凶险，但却于国大有益处，若武安兄胆怯……”
话还还说完，张士贵眉头一扬，“下官不敢当文武双全之赞，亦有胆直面突厥，但此等大事，如何能一言而决？”
这句话有两层含义，其一指的是代州和李善，其二指的是朝中。
“此事已得陛下许可。”李善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温彦博。
温彦博神色有些古怪，迟疑了会儿才点点头，“怀仁上书，陛下许其于朔州建寨以备突厥。”
的确有这么回事，但谁知道你李怀仁玩的这么大啊……温彦博当年曾任幽州司马，对兵事也不是门外汉，事实上这个时代的世家子弟，对文武两道即使不精通，也一般不是门外汉。
能与马邑、雁门关成犄角之势，而且地处朔州北部，直面云州……这不是修一个小规模营寨就能做得到的。
说个更简单的，若是突厥猛攻马邑，顾集镇遣派骑兵袭其后阵，若只是一两百骑兵……那叫送羊入虎口，至少要成规模的五百甚至更多的骑兵，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性和对对手的威胁。
能容纳至少五百骑兵的营寨，那不是个小小营寨……而且李善要的可不是个临时性的营地，这工程量实在有点大。
不过张士贵暂时还没有考虑这些问题，而是提出了一个最关键的疑问，他日颉利可汗携大军来攻，朔州能抵挡得住吗？
就算顾集镇复设营堡，与马邑、雁门关成犄角之势，抵御突厥来犯……但如果突厥尽起大军……
人家颉利可汗号称控弦四十万，如果几十万大军充斥朔州……雁门关守将还有可能率兵出塞吗？
马邑、顾集镇还能守得住吗？
所谓在战术上讨个便宜，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其实作用很微弱。
其实众人也听得出来，张士贵也早就确定了，如果将顾集镇设寨堡的重任托付给自己，那将来驻守此地的将领必然是自己。
这是张士贵在问……如果突厥尽起大军，马邑、顾集镇真的能守得住吗？
到时候，你李怀仁只需要稳守雁门关，就能护佑代州不受侵袭……那我和刘世让、秦武通这些人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问的好。”李善正色道：“若武安兄不询，某也不敢将重任托付。”
“颉利可汗号称控弦四十万，但实则呢……”李善搬着手指头一一分说，“上一次颉利可汗率军入寇河东乃是武德五年夏秋之际，麾下兵力多不过七八万，其中还有部分是苑君璋旧部……当时高满政尚未来投，苑君璋麾下士卒逾两万之数。”
“同年初，颉利可汗、苑君璋合力攻入代州，代州总管定襄王李大恩阵亡，当时敌军不过三万之数。”
“再往前数，武德四年，初登汗位的颉利可汗率嫡系与苑君璋合力攻打代州，虽遭定襄王李大恩所阻，但也由此入寇代州，汉阳公苏瑰、太常卿郑元璹、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均被俘，当时颉利可汗麾下不过万余骑兵。”
“号称控弦四十万，约莫是三国曹孟德号称八十万大军兵压江东。”李善轻声道：“欲谷设去年末、今岁处于朔州两场大败，损兵折将，丢的都是颉利可汗的嫡系麾下。”
“若是颉利可汗欲图谋朔州、代州，大举来犯，所率大军不过数万之间。”
一旁的李道宗笑道：“怀仁早就有心，自然细细查探，若无把握，何敢在此地设寨。”
顿了顿，李道宗补充道：“若非李药师即将赴任代州总管，原本应是孤驻守此地。”
张士贵大为震动，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李善，又瞄了眼李道宗……后者随李世民参与了浅水原、柏壁、洛阳虎牢诸战，又有灵州大捷，不是普通的战将。
李善也懒得分辨，按照计划，李道宗这个并州总管怎么可能会驻守顾集镇……李道宗原本是准备等突厥来犯才领兵出塞，步步为营，但既然有了顾集镇，那自然是遣派将领固守，如果没有张士贵，李善是准备从李道宗那儿借来张宝相的。
看了眼张士贵的脸色，温彦博忍不住插嘴道：“颉利可汗当不会以倾国之力来攻……”
李善迟疑了会儿，但想想这事儿在朔州、云州也不算是秘密，解释道：“武安兄有所不知，突利可汗去岁返回五原郡，与颉利可汗相争……如今突厥内乱，颉利可汗的确不会轻易大举出兵。”
“突厥内乱？”张士贵眼睛一亮。
李道宗点头道：“此事孤亦有耳闻，说起来还和怀仁颇有干系……欲谷设两度大败，两次被擒，声望大跌，连累其父颉利可汗。”
“但偏偏颉利可汗唯有此一子……”李善笑道：“这些先不提了，有突利可汗隐于身后，颉利可汗何敢全力来攻？”
温彦博补充道：“昨日在雁门关听闻，颉利可汗为人严苛，部落头领多有不满……正可谓人心向背。”
“其一，颉利可汗直属兵力并不算多，即使全力来攻，亦不过数万，其二，突厥内乱，颉利可汗只怕难以全力来攻。”李善竖起第三根指头，“其三，突厥人不擅攻城，难以破城，即使大举来犯，只要备足粮草，固守待援，突厥人难以持久。”
李道宗点头赞同，“怀仁与孤点评过代州多年战事，雁门关多番失守，或是守将不战而逃，或是刘武周、苑君璋血战攻城，再或是塞内叛军两相夹击。”
“如今代州军容整肃，马三宝、苏定方领兵有方，曾叛乱的高开道已然身死，苑君璋旧部更是烟消云散，突厥欲破关攻城，只怕难为。”
李善补充道：“去年苑君璋自云州南下攻打马邑，数万突厥大军盘踞左右，高满政竭力守城，兵力悬殊亦守城月余。”
顿了顿，看了眼想说什么的张士贵，李善笑道：“顾集镇复设寨堡，不敢与雁门关、马邑相较，但也不是突厥能轻易攻破的。”

第五百五十四章 重任（下）
随着李善的侃侃而谈，张士贵的神情变幻莫测，时而苦思，时而狐疑，时而点头。
因为毕竟是在雁门关外，众人在山丘上议事，但周边的人不少，都是李善的亲卫。
呃，大部分人眼神都有点古怪，特别是在李善信誓旦旦的说颉利可汗不会大举来犯，不会倾力来攻的时候，王君昊都有点绷不住了。
看张士贵的模样……这算是信了吧？
当年一路南下，郎君每次剖析局势，凌公也说不出反对意见……但最后呢？
王君昊觉得，颉利可汗大举来攻的可能性应该超过了半数……就凭郎君这张嘴。
嗯，张士贵的确是信了，因为李善分析的很有道理，对北地局势很了解的李道宗、温彦博也在帮腔。
但对于李善说顾集镇寨堡坚固，能抵御突厥大军围攻……张士贵还是有点怀疑的，马邑、雁门关均是军事重镇，城墙高耸，坚固异常，非经年修筑不能为之。
而顾集镇……算算时日，现在已经是三月了，五月中下旬，去年没来代州捞一把的突厥必然会来袭，两个月的时间，够修建一座能抵御突厥大军攻打的寨堡吗？
而且因为要驻守骑兵，规模还不能太小，至少要数百骑兵加上千余步卒，才能使顾集镇成为扎在此地让突厥首尾不能相顾的一颗铁钉。
李善笑着指了指下面，侧头问：“已然完工了？”
“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周二郎回道，“前日午后动工，昨日午时之前完工，耗用民夫六十人。”
半个时辰后，张士贵、李道宗等人用失神的视线打量着面前这几十米的城墙，诧异的表情并不是因为这段城墙只用了六十人工在一天之内搭建完成，而是因为城墙本身。
“砰！”
趋马而来的骑士奋力刺出手中长枪，尖锐的枪头只给墙身留下一个不大的口子，骑士抽出长刀劈砍，这次只留下几道印记。
张士贵亲自上前查看，口子不大，不太看得清楚，他用手掰了下，居然没掰动。
“里面是平铺的红砖，外面裹着一层……”李善想了想，“裹了层泥浆。”
“泥浆？”张士贵低头看了看，一层灰白色的壳子，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很是坚硬。
实话实说，不管是红砖，还是李善弄出来的水泥强度都不太够，但在这个时代也能用了，大不了横向多堆砌几层，弄的厚一点。
关键是，李善打听过，突厥那边绝对没有什么投石车之类的玩意……也是，突厥本就不擅攻城，能弄些爬墙的云梯那都算是技术活了。
张士贵还有点不放心，亲自趋马试验了一次，马槊的槊尾硬生生砸在墙面上，这次的口子比较大，能清晰的看见里面横向铺就的红砖……但整体墙面完全不受影响，这面墙是用三层红砖铺就的。
“真的只一日夜？”张士贵大为兴奋，“若有千余士卒，粮草充盈，数万突厥亦难破之！”
在这个时代，所谓的营寨是不太讲究的，除非是马邑这种下了决心要驻兵的重镇，否则的话，营寨基本都是木制结构，有的是随军运载，有的是就地取材。
这种营寨也就是靠步卒聚团为阵，在面对突厥骑兵的时候基本是挨打没有还手之力，即使是骑兵出击也没用……人家突厥人最擅长的就是骑兵聚散，压根就不给你冲阵的机会。
李高迁当日为什么要弃军而逃，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心里明白，靠守是守不住的，粗略搭建的营寨到处都是漏洞，只要一点破，那就会全面溃散……木制的栅栏并不能阻拦突厥骑兵和唐军步卒的接触。
而且率军出击，不可能有长时间的粮草供应，一旦被突厥死死围住，过几日想突围……坐骑都要跑不动，所以李高迁才会弃军逃亡。
李道宗、苏定方等人都能理解张士贵为什么这么兴奋……如果能在短时间内在这儿营造一处能容纳千余士卒，能抵御突厥来袭的寨堡，那之前所说的一切都可能成为事实。
“于此设寨，力拒突厥，方能稳握朔州，遮蔽代州。”李善摸着城墙，“如今突厥内乱，河东、关中各处均需休养生息。”
“但他日大军出塞，必由此地而过。”
“武安兄可愿承此重任？”
顿了顿后，李善转身放声道：“亦不讳言，下博一战之后，某最恨坐视友军遭围攻者。”
“顾集镇若能抵御突厥，与雁门关、马邑成掎角之势，永康县公何能弃之？”
“宜阳县公、秦武通、定方兄分驻马邑、雁门，绝不会坐视。”
“若突厥来犯，不论永康县公，孤即率兵北上为雁门后援。”李道宗扬声道：“河东多年遭突厥劫掠，正要休养生息，决不许突厥入河东半步。”
李道宗说出了战略的关键，马邑对雁门关来说很重要，但如果突厥大举来犯，分出偏师盯着雁门关，遣主力攻打马邑……毕竟马邑孤悬塞外，除了雁门就没有其他的援军了。
如果马邑丢了，突厥再攻打雁门关……即使突厥人不擅攻城，但压力也大。
所以，李善和李道宗决定在这儿设寨，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彻底将战线推到雁门关以西的朔州，不让代州遭兵祸。
刘世让、秦武通都是宿将，马邑又城墙高大，再加上之前李善着手清洗苑君璋旧部，问题不大，但顾集镇……这儿需要一员心志坚毅，在战术上、战略上都很牛的将领。
他需要率兵抵御突厥的第一波攻势，需要判断时机遣兵出击使突厥首尾难以相顾，需要安抚士卒，激励士气，需要盘点粮草军需，甚至还需要亲自着手筹建顾集镇……所以，李善特地向李世民提出了那个文武双全的要求。
李世民也没让李善失望，送来了天策府内，甚至是秦王一脉中少有能独当一面的张士贵。
在知晓这位白脸奸臣的履历之后，李善觉得张士贵比之前自己想象的如秦琼、李世绩等人更要合适。
处事不惊，有大将之风，性情端谨，但也不缺进取之心。
张士贵上前一步，行礼道：“下官愿承此任，但请代州拨……”
“要什么都可以。”李善打断道：“但两个月内必须完工，需驻守一千步卒，八百骑兵。”

第五百五十五章 坑
准备已非一日，李善引众人绕到山丘背面，一堆堆的红砖整整齐齐的堆放在那儿，早在年初，李善就让周二郎那边开始储砖，这段时日用货车一批批拉到这儿来，不过这也只够首批的，接下来周二郎、齐老三等人还要在这儿建窑烧砖……之前是没办法，地点一直到最近才最终确定下来。
千余民夫正忙的热火朝天，他们先需要搭建起能让民夫住宿的屋子和堆放粮食的粮仓。
“可依山而建。”张仲坚小声说：“居高临下看的清楚，而且若是骑兵出镇，一冲而下，数倍敌军亦难当锋芒。”
张士贵点点头，“不仅依山，还可靠水……”
“不错。”李道宗指着不远处的山丘旁的河水，“突厥人难以渡河，只需遣派士卒护佑，取水便捷，关键时刻，还能渡河袭敌。”
这些细节李善就不懂了，他也没掺和进去，只抓住张士贵……我可是把老底都交给你了！
选了一块草地，亲卫们搬来一堆石头，李善随意挑了一块略为平整的坐下，想了想迟疑问：“红砖泥浆建城墙既快且固，但毕竟不是以条石搭建，只怕难以登高……”
面对突厥人，城墙不仅仅能保护士卒，更重要的是能居高临下抛洒箭雨压制对方……李善原本还想弄点抛石器之类的守城器械，但想想还是算了。
虽然也上过战场，但李善在这方面不能和他们想比，在张士贵、李道宗等人看来，这都不是问题，本就是依山而建，居高临下，实在不行还能修建箭塔。
李善也不以为意，只提醒了要留下出兵的通道，最好是用泥浆铺就，此外要设置瓮城……他没想到，李道宗、张士贵、苏定方对所谓的瓮城非常感兴趣。
其实在唐军与突厥的战斗中，除非兵力相差太过悬殊，一般情况下，唐军是不会主动龟缩起来死守城池的，反而会主动寻求野战歼敌的机会，比如高满政孤守马邑月余，其实前半段还几度击败苑君璋……只不过很快突厥骑兵覆灭李高迁后就赶来围城了。
所以，在守城方面，唐朝还没有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体系……这和时代有关，也和唐朝历代君王更愿意开疆拓土的意愿有关。
事实上，历史上的瓮城是北宋年间才形成的……失去了燕云十六州的北宋很难取得战场上的主动权，所以往往会选择依城而战。
所谓的瓮城，与城墙相连，呈半圆形，敌人攻入瓮城时，主城门和瓮城门会关闭，守军即可对敌形成“瓮中捉鳖”之势……正好北宋是历史上弓箭工艺最强的一个朝代。
李道宗两眼放光，“若是侧面留出一道门，以泥浆铺路，五百骑兵侧击，必能血洗！”
“杀上几场，只怕城门大开，突厥也未必敢入内了！”
“怀仁奇思妙想。”温彦博饶有兴致的看了又看，“两个月……来得及吗？”
张士贵抬头看向李善，这也是他的疑问，需要大量的红砖、泥浆，需要大量的民夫，还需要大量粮食……简而言之，需要很多资源。
李道宗摸着下巴，“难怪怀仁迁居云州百姓，莫不是用在这儿？”
“迁居百姓都已然落户授田，免三年税赋。”李善轻笑道：“自然不能出尔反尔。”
一旁的温彦博脸色有些古怪，忍不住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恰巧，恰巧……”李善干笑几声。
张仲坚和苏定方还没明白过来，但张士贵已经想起来了，突厥使臣入朝请赎回欲谷设……好像就是邯郸王提出放还三万汉家男女的条件吧？
好像还将这些人都扣在手中，不惜放弃了另外敲诈来的骏马、耕牛……那时候就做好准备了啊。
温彦博好笑道：“那粮草够吗？”
“即使三万之众，粮草也足够，从霞市大仓调剂粮草。”李善干笑着说：“彦博公不是去看过嘛。”
“武安兄，顾集镇本就要囤积粮草，选址之后，先建大仓以储粮草。”李善哀叹了声，“不过毕竟三万之众啊，顶多再撑两个月，还望武安兄勿让某失望。”
其实这话李善说的有点虚，商路一直还在运营，霞市那边的马引、玉壶春一直很热闹，堆积的粮食如山，虽然这次因为迁居民众，又要负责三万农奴，肯定会大批次耗用，但也不是没有进账的……更何况，如果代州不受侵袭，到五月下旬，就有一次收割了。
“器具、工匠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李善挥手叫来周二郎、齐老三，“红砖、泥浆肯定是不够用的，就在附近设窑，他们俩是主事者。”
这时候，外围有亲卫传禀，“郎君，宜阳县公、朔州别驾到了。”
“刘公、席公。”李善让人领来，打了个招呼笑道：“席公，如愿以偿否？”
席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他已经得吏部公文，出任朔州别驾，与刘世让、秦武通共掌朔州。
“便是选在此地？”刘世让看了看周围，“快马奔驰两个时辰，不远不近，刚刚好。”
李善介绍道：“这位是左武卫中郎将武安兄，便是由他筹建并驻守顾集镇。”
“早年旧识。”张士贵笑了笑和刘世让寒暄了几句，他当年随李世民攻灭刘武周的时候与刘世让有过来往。
众人坐定之后，李善将前事略略说了一遍，其实刘世让是知情的，只有席多不知道……听着听着，席多脸色有些许复杂。
难怪要清洗苑君璋旧部……如果不能同心协力，互相信任，马邑、顾集镇、雁门关三地掎角之势其实是起不到什么效果的。
但与此同时，席多也确定了李善没有抛弃朔州的意愿……他最怕的是李善和去年李神符、李高迁那样，严守雁门关，坐视马邑被突厥围城。
略略停顿，李善笑着问：“已经来了？”
“是。”刘世让点点头。
“谁领头？”
“阿史那&#183;社尔。”
“哈哈哈，老熟人了。”李善大笑，“明日还请刘公压阵，某再会社尔兄。”
温彦博在下面解释道：“应该是三万农奴已然押送入境。”
张士贵猛地反应过来了，霍然起身，“邯郸王，三万人……下官没那么多人手……”
“那是你的事。”李善眼皮子都没抬，“人手、粮草、砖石、工匠……什么都齐备！”
“若是谁都做得到，何必让你这个文武双全的英杰接手呢？”
张士贵只觉得头有点晕，三万人啊……自己手下也就几十个亲卫，还不一定派的上用场，而且李善只给了自己两个月的时间！
难怪之前一直那么恭维我呢，这个坑……张士贵咬着牙在心里想，提防了这么久，还是栽进去了。

第五百五十六章 交接（上）
云州、朔州边界处，黄沙滚滚之中，两支骑兵遥遥相对。
一骑出列，高呼道：“馆陶故人请见！”
第三次见面了，这一次，是李善主动请见……实在抱歉啊，对于阿史那子弟，李善其实最欣赏的就是这位阿史那&#183;社尔，可惜上次让对方做了回背景板。
脸色难看的阿史那&#183;社尔趋马出阵，身后跟着的是脸色更难看……呃，其实脸上还有鞭痕的赵德言。
“社尔兄，又见面了。”李善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阿史那&#183;社尔眼神复杂，“君果为宗室子弟……”
“当年未曾相瞒。”李善情真意切的解释道：“只是祖籍亦陇西成纪，得圣人信重，列入宗室，册封郡王而已。”
“当年馆陶城外初会便知足下日后必然声名达于天下，不料三年间便声望已隆，更手掌重兵。”阿史那&#183;社尔长叹道：“真是好手段，好手段……”
几个月下来，阿史那&#183;社尔虽然还没有任何证据，但很确凿如今突厥内部之乱和面前这个青年有着牵扯不清的干系。
李善抿嘴一笑，“机缘巧合罢了，圣人信重，更有欲谷设几度襄助，否则何至于今？”
口舌依旧犀利，阿史那&#183;社尔知道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上次会面还被那首“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砸的满头包。
也懒得再多说什么，阿史那&#183;社尔指了指远处，“三万农奴皆在此，足下可遣人清点。”
“三万皆在此？”李善有些惊讶，按道理来说，这么多人应该是分批次交接的。
李善瞥了眼一旁的赵德言，这厮都劝颉利可汗在各地掳掠人口为奴了，说明颉利可汗也承担了不小的压力……这是有多宠欲谷设那厮啊。
有亲卫回去报信，不多时张士贵率人往那边去接手了。
“决计过三万之数，大都为河东百姓……云州早就被怀仁搜刮一空。”阿史那&#183;舍尔叹道：“还请足下勿阻欲谷设回程。”
“欲谷设于长安久住，慕汉家文华，只怕乐不思蜀呢。”李善笑吟吟道。
身后的温彦博听了这话老脸直抽抽，你还真有脸说啊，欲谷设被你抽的都没脸见人了，在宫内都被揍了一顿。
“若唐皇毁诺，可汗必起大军，控弦四十万，河东何能挡？！”
李善脸上笑容不变，视线落在昂首而言的赵德言身上，“这位便是得颉利可汗信重的赵德言吧？”
“赵氏起于造父，后分晋秦，再后晋化为赵，子弟遍布天下，以天水、南阳、颍川为郡望，不知足下出自天水赵氏，南阳赵氏，还是颍川赵氏呢？”
“秦国铸长城以拒胡人，赵国更有名将李牧扬威塞外，不料赵氏族人为胡人所用。”
赵德言面如土色，脸颊一鼓一鼓，虽无一言叱骂，却让他无言辩驳……李善这是在骂他数典忘祖呢。
春秋战国时期，同出于赵氏的赵国和秦国是抵御塞外胡人的主力，如今子孙却在辅佐突厥可汗。
“君王不用，臣投外国，春秋故事也。”李善叹道：“今有陛下澄清宇内，一统天下，足下却要依外族而求权势富贵……”
“社尔兄，非小弟挑拨离间……此等小人……他日颉利可汗若势衰，便是败在这等小人手中。”
阿史那&#183;社尔嘴唇动了动，其实他真想附和几句，就因为这三万农奴，赵德言建言颉利可汗搜刮部落农奴……为了这件事，突厥内部多有人对可汗不满，再加上赵德言又建言颉利可汗集权，以严苛法令管理部落，更是惹人不满。
“早知足下言辞犀利。”阿史那&#183;社尔淡淡道：“还请尽早送归……”
“尚未完毕吧？”李善轻笑打断道：“记得还有千匹骏马，五百头耕牛。”
阿史那&#183;社尔深深的看了眼李善，加重了语气，“是一千三百匹骏马，六百头耕牛，已然携带，请足下不要再以此因相阻。”
温彦博嘴角动了动，他奉命巡视代州，一方面是为了与突利可汗结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欲谷设这件破事。
之前李善还叮嘱过，希望能将交接的过程拖得长一点，颉利可汗能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绝不希望一场空……只要欲谷设没有被送回去，那顾集镇就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突厥不会在五月下旬之前大举来犯，但并不意味着不会遣派小股兵力侵袭……特别是李善在距离云州、朔州边界处不太远的地方修筑寨堡。
但没想到阿史那&#183;社尔一次性将三万农奴和一千三百匹骏马、六百头耕牛都送来了……让李善准备好的借口无用武之地。
李善在两仪殿敲阿史那&#183;思摩竹杠，是一千匹骏马和五百头耕牛，但之后阿史那&#183;思摩私下许诺了三百匹骏马和一百头耕牛。
这么急着将欲谷设赎回去……李善眼珠子转了转，但没有问出口，他感觉到这里面应该是有些什么缘由的。
没必要问阿史那&#183;社尔，回头去问结社率好了。
马蹄声响，张士贵趋马而来，脸色颇为难看，低声对李善说：“约莫三万之众，但大都体瘦空腹，多日未有进食。”
对此李善也不意外，他上前几步，笑道：“社尔兄，这种小手段……是想耗代州粮草吗？”
不等阿史那&#183;社尔开口，李善温和道：“若在下严守雁门关，除却军粮之外，不许一粒粮食出塞。”
“再将玉壶春秘方散于云州、五原郡……社尔兄，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阿史那&#183;社尔脸色大变，手上用力，胯下健马不住嘶鸣，一旁的赵德言脑袋缩了回去，不敢开口。
他们都很清楚，代州出塞的货物中，最受欢迎的，也是销量最好的，同时价格最为昂贵的就是烈如火清如水的玉壶春……可以说霞市马引很大程度上是和玉壶春挂钩的。
如果李善将秘方散在五原郡，就会损失一大财源……但同时对突厥来说，这是一次让人心惊胆寒的杀伤。
这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损依旧八百，但杀敌绝对不止一千。

第五百五十七章 交接（下）
DTZ括地广阔，但王帐设于五原郡，这不是因为颉利可汗喜欢五原郡，而是在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三代首领的统治下，五原郡已经是不弱于中土大郡的存在。
虽然大多数人还保持着居住帐篷、游牧的习惯，但早就开荒种地，被掳掠来的汉家农奴带来了稳定的农作物的收获，这才是突厥王族定居五原郡的根本原因。
可以想象，如果玉壶春秘方泄露，散播在五原郡，那些喜爱美酒，或想以此获利的人都会想方设法将粮食投入酒坊……
最近几年，突厥时常饥荒，而且就像李善前年提及的那样，刚刚过去的这个寒冬，多少牲畜冻毙，五原郡储存的粮食不仅是粮食，更是颉利可汗维系自己地位、权力的一大利器。
但如果大量的粮食暗地里投入酒坊……阿史那&#183;社尔只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一片冰凉。
这不是在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之间挑拨离间，而是在突厥嫡系部落和依附部落之间埋下毒刺。
“社尔兄，此次会面之后，只怕两国大战尘埃落定之前，再无会面之日。”李善亲热的握住魂不守舍的阿史那&#183;社尔的手，“此地距离雁门关，步行至少三日，若是饿死大半，只怕在下要受陛下责罚，社尔兄……于心何忍？”
狗屁于心何忍，阿史那&#183;社尔手用了用力没能抽出来，“如何会无会面之日，代州总管府辖代州、朔州，据说前隋还辖云州，自有会面之日。”
你在代州搞东搞西，搞得五原郡都快翻了天，你觉得今年颉利可汗会忍气吞声不发兵讨伐？
到时候肯定有会面之日！
阿史那&#183;社尔想起私下颉利可汗不止一两次发誓，必要生食此子血肉！
“难难难！”李善叹道：“在下虽因偶有微功，被列入宗室，册封郡王，但毕竟尚未加冠，何能晋代州总管？”
阿史那&#183;社尔一个激灵，“足下要回朝？”
“确实如此。”李善也不隐瞒，这事儿在代州官场并不是秘密，“陛下调永康县公李药师北上赴任代州总管，约莫五月就任。”
“颉利可汗总不会在五月初就发兵来攻吧？”
阿史那&#183;社尔还在嘴硬，“未尝不可。”
“哈哈哈！”李善长笑道：“突厥每每五月下旬、八月中旬攻伐河东，为的就是劫掠粮草，若是久攻不克，只怕粮草断绝，部落不宁，颉利可汗理应不会如此不智。”
面前这厮对突厥内情了解的非常深，阿史那&#183;社尔深吸了口气，“以足下手段，必有重逢之日。”
李善摇了摇阿史那&#183;社尔的手，“于战场相见，某更愿与社尔兄品酒畅谈。”
两人心里都清楚，突厥、李唐必有一场倾国之战，阿史那&#183;社尔相信，一定会在战场遇见李善。
而李善在想，如果按照历史轨迹，面前的这位阿史那子弟要么是死在了战场上，要么是宿卫宫中，为天可汗爪牙……还是很有可能和自己品酒畅谈的。
针锋相对了几句后，李善指了指远处，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阿史那&#183;社尔脸都僵了，难不成你还想要我负责这三万人的三日粮草？
掰扯到最后，一直到那边的农奴交接完毕，突厥人赶来了一千多匹良驹和六百头耕牛，刘世让、苏定方已经率军前来接应，阿史那&#183;社尔才松了口……让人赶来了几百头羊充为口粮。
“社尔兄放心便是。”李善略略施了一礼，“玉壶春乃是在下敛财利器，不到万不得已之际，绝不会散于五原郡中。”
阿史那&#183;社尔面色阴沉，勉强露出个哭一般的笑容，“当年以为，足下之智可比留侯，今日方知，足下之谋更类献侯。”
李善身后的温彦博微微颔首，也赞同这个评价……至少从今日李善欲散玉壶春秘方一事来看，的确有这么点意思。
所谓的留侯指的是汉初三杰之一的张良张子房，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从李善赴任代州之后，开拓商路，迁居百姓，无声无息让苑君璋陷入绝境的手段可见一斑。
而献侯指的是汉初宰相陈平，这位虽然也是名臣，但在史书中更多以谋士的面目出现，常出奇计……这个奇计往往与毒计是同义词。
“天下板荡之时，在下尚年少，未能亲至，只略有山东一战。”李善扬声道：“如今天下一统，不避讳言，大唐、突厥必有国战，建功立业以列史册，此为毕生之志！”
“留侯如何？”
“献侯又如何？”
“难道不都是因为辅佐君王而青史留名，难道不都是善始善终，为后人景仰吗？”
这厮真能说……阿史那&#183;社尔一时语塞，抬手拱了拱，转身趋马就走。
“长安城内，怀仁以文雅示人，雁门关外，如此豪气，难怪有大雪满弓刀之名句。”温彦博赞了句，又低声道：“玉壶春一事，不可妄为。”
一边说着，温彦博一边递来一个眼色，李善微微点头，他当然心里有数，一旦玉壶春秘方散于五原郡，的确会削弱突厥的整体实力，但对突利可汗也必有削弱……马上就要结盟了，可不能出什么幺蛾子。
“拖是拖不了多久了，不过还请彦博公去信，让欲谷设那厮从灵州去草原。”李善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张士贵，“武安兄还楞着作甚，三万人呢！”
张士贵满脸黑线，我手下就几十号人，管的过来吗？
温彦博有点看不下去了，内政方面他是个熟手，而且他的长兄温彦宏如今任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与张士贵颇有交情。
率军压阵的刘世让押送三万农奴缓行，苏定方率骑兵去顾集镇运了些粮食过来，先熬了点粥水充饥……都是饿了好几天的，羊肉哪里能吃得下。
一直到黄昏时分，庞大而延绵的长队才抵达顾集镇，张士贵带着亲卫，还将李善、苏定方的亲卫借了去，忙的满头大汗……其他的都还好说，但住的地方实在不够。
原本以为突厥那边会一批批送人过来，这边准备的屋子不算太多，谁知道一下子送了三万人过来……管理上难度太大了。
不过李善就不管这些了，他有这个自知之明，自己凭借穿越者的身份能挑选人才，凭借在现代社会潜移默化的影响能设定逻辑程序，但在管理能力上，没办法与张士贵、温彦博这样的人相提并论。
所以，外头张士贵、温彦博忙的不可开交，一边忙着还在一边讨论，从代州、忻州、并州甚至长安调来人手，而里面的李善偷偷摸摸的让人挑了一头小牛犊……

第五百五十八章 张士贵
场面有点尴尬。
饶是李善自认脸皮厚也有点撑不住，右手拿着的筷子还夹着半片刚刚烤好的肉片，左手正拿着一盏酒杯，门突然被推开，脸上满是疲惫的温彦博、刘世让、张仲坚、席多身后，是面沉如水的张士贵。
眨了眨眼，李善也不知道自己嘴巴怎么了，居然会开口问：“诸位……一起吃点？”
温彦博叹了口气，“武德二年，圣人下诏，以谷贵禁关内屠酤，武德六年，圣人再下诏，行禁酒令，虽玉壶春行于塞外，于国暗有大功，但怀仁私饮，实是不妥。”
这是被逮了个正着啊……其实平时李善也不太喝酒，这不是大事都托付出去，自己可以清静几日了嘛。
李善干笑了声，一口饮尽，咂咂嘴说：“彦博公所言极是，盏中乃是清水。”
温彦博也是无语了，久闻玉壶春清如水啊。
席多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这样的李善是他从没想过的……在他的印象中，这位邯郸王看似温和，实则咄咄逼人，如同半出鞘的宝剑一般扎眼，没想到也会如此无赖。
“武德元年，圣人下《减用牲牢诏》，牛之为用，耕稼所资，祭祀亦免。”张士贵哼了声，“陛下祭祀天地宗庙都用猪羊，杀牛、吃牛者均需定罪。”
温彦博笑着说：“今岁颁《武德律》，杀牛吃牛者，徒一年。”
席多收在袖子里的手指张开，默默计算李善应该被徒几年……这小半年内，马邑往代县送了十几次牛肉了。
张士贵补充道：“殿下提及，屠牛当为重罪，虽只是徒刑，却不可赦免。”
张士贵说的还是轻的，历史上李世民登基之后，让长孙无忌主持修改律法，后者一直到高宗年间才完工，那就是著名的《唐律疏议》，屠牛是与图谋造反、忤逆父母、铸造假钱、持刀抢劫等并列，归为“十恶不赦”。
灰头土脸的李善咽了口唾沫，强行辩解道：“路途颠簸，此牛犊两腿折断，再难用以耕作……”
反正牛都被拆了，有本事你去查查牛腿是不是它自个儿折断的。
“难怪如此。”席多笑着打圆场道：“邯郸王赴任以来，代、朔两州多少百姓赖之而活，殿下亲自抢收，又善待民众，县人均称此生未见如此父母……”
温彦博向张士贵使了个眼色，坐下笑道：“五台县的张弘慎还在为耕牛发愁，不如……殿下赔些粮草，再多拨一些人手过来吧。”
李善一听这话，脸色一变，接过一旁亲卫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慢条斯理道：“从代州总管府拨人？”
“薛万彻那厮可不一定愿意放人呢。”
“某没多久就要回朝了，何必为此得罪太子心腹爱将呢？”
张士贵眉头一竖，“难道不是邯郸王要修筑……”
“难道此事不是于国有益吗？”李善嗤笑道：“难道在此修筑寨堡，力保朔州，遮蔽代州，于某李怀仁有什么好处吗？”
要拨人那是不可能的，原因很简单，李善能调动的人手都是本地势族，很难绕过身为录事参军事的薛万彻。
而一旦这么做了，东宫、秦王府的势力在代州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这对即将回朝的李善来说是个不能再坏的结果……呃，其实现在已经不太平衡了，但终究还勉强能稳得住，以后的事就拜托李靖了。
李善这番话显示了立场，同时也剖析自身，温彦博闻言动容，的确，李善如此折腾，或有建功立业之心，或有不肯全然让功李药师的可能，但终究于国有益，于自身并无直接的好处。
张士贵呆了半响后，突然坐下，瞥了眼一旁的朱石头，“还不去取几双筷子来！”
好吧，李善还是做到了……一起吃点。
几块牛肉下肚，两杯烈酒入喉，李善接着提起朝中屡屡严禁屠牛这件事……为什么要屡屡严禁杀牛呢？
那当然是不许杀牛，但事实上杀牛吃牛的事屡屡发生啊。
“难为，难为之。”李善轻轻拍案，摇头道：“即使定为重罪，亦难禁民间杀牛。”
张士贵正色道：“丽水生金！”
所谓的丽水生金指的是大名鼎鼎的法家韩非在《韩非子》一文中的典故，也显示了这个法学家的观点，一旦被逮到就会砍下脑袋，但那么多人依旧盗采金矿，那是因为那些人未必会被抓住。
韩非认为要杜绝这种思想，那就要强调严刑重罚。
李善夹了一块刚刚送上来的牛腩嚼着，开口道：“一家农户八口人，府兵二人，分田百亩，养健牛两头。”
“百亩良田中，二十亩永业田，八十亩口分田，如今少有土地买卖，家中也少有积蓄。”
“而一头健牛，若是卖出，不过五贯到十贯钱，但若是屠杀售卖，肉、角、皮毛等等，能得钱至少二十贯。”
“若是急需用钱，你觉得他们会杀牛、卖牛还是卖田？”
众人都沉默不语，十几贯钱的差别，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是个巨大的数目，就算是冒着被徒一年的刑罚也是值得试一试的……即使刑罚加重，也没什么大用，毕竟总不能为了一头牛杀一个人吧。
说到底，这是市场的选择，严禁杀牛，导致牛肉、牛皮的价格飞涨，物以稀为贵，但同时又因为牛是农家必须的生产资源，导致牛的售价并不高，这种反差导致了朝廷屡屡严禁杀牛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效果。
张士贵吃肉喝酒，席多笑着打圆场，而温彦博细细在心中盘算，长安城内多有人言邯郸王精于商，颇似范蠡，也有人说更似管仲。
前者文武双全，先助勾践灭吴成春秋五霸，后经商为巨贾，自号“陶朱公”；后者更是鼓商以兴国，齐国遂成霸业。
李善在代州的一系列举动传入长安后，早就有人一语中的，此为管仲之策，“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
正聊着呢，张士贵突然眉头一皱，“长安城内牛肉、牛皮售价……邯郸王何以知晓？”
李善都无语了，你神经反应速度这么迟钝吗？
还需要问？
当然是我买过！

第五百五十九章 剖析（上）
夜色已深，感觉微亮，席多搓了搓手，捡起一件衣衫披在身上，但心中却是一团火热，没想到五十多岁了，跟着苑君璋已入绝境，却时来运转。
如席多这样的文吏，虽有才干，但并没有根基和名望，又不是世家子弟出身，很难得到发挥能力的空间。
如果说苑君璋很大程度是被迫投唐的话，那席多却是乐见其成，原因很简单，草原部落，即使建国，即使信用文臣，如席多这样一无嫡系，二不能统兵的文臣是立不住脚的……赵德言脸上的鞭痕还历历在目。
如果能助邯郸王尽快筹建顾集镇，自己应该能入即将赴任的代州总管李靖的眼吧……当年也算是旧识，而且自己如今又是朔州别驾。
席多在帐篷能踱来踱去，满心兴奋，时不时停下细想，晚餐之时，殿下虽未明言，但言语间对自己颇多介绍……显有深意。
虽然危险，的确危险……毕竟这儿距离云州不远，而自从苑公自云州南下攻克马邑，之后先有郁射设驻守，后有欲谷设肆意杀戮，以至于云州沦为突厥属地……如今是结社率驻守。
距离这么近，突厥未必会坐视唐军顺利建寨，但这对自己来说是个机会……邯郸王殿下尽多良将，朔州亦有刘世让、秦武通，如果自己能助张士贵尽快完工……
得多挑一些人过来，但要挑些脾性好的……席多一边想着一边掀开帘子。正在出去透透气的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不远处，如洗月光之下，两道身影正在踱步向前。
席多悄悄放下帘子，其中一人他一眼就认出了是邯郸王，另一人看了半响才认出，是今日刚刚相识的张士贵。
其实夜间漫步的不止李善、张士贵两人，走了百多步，李善笑着在帐外喊了几声，果然还没歇息的温彦博钻了出来。
“怀仁、武安好有闲情雅致。”温彦博笑道：“一日劳累，还不安歇吗？”
“彦博公不也没有安歇吗？”李善哈哈一笑，“大漠夜景，星空辽阔，令人心生畅意，正要细细鉴赏。”
张士贵一言不发，只跟在两人身后，一直踱步到营外的小丘上。
安静了片刻后，李善长长舒了口气，“武安兄可知某为何要筹建此寨？”
不等张士贵回答，李善接着道：“某李怀仁自赴代州，力守雁门，逼降苑君璋，雁门关大捷，雪夜追袭，生擒欲谷设，功勋不可谓不隆。”
“列入宗室，册封郡王，得陛下信重，他日还朝，荣华富贵举手可得，为何还要冒险重建顾集镇呢？”
“即使之前逼迫武安兄承接此重任，但某心里如何不清楚，顾集镇临近云州，突厥大军蠢蠢欲动，即使不大举来犯，也会有游骑袭扰。”
“即使有三万人手，即使不缺粮草，即使有红砖泥浆之助，重建顾集镇也非易事。”
“即使完工，他日突厥来袭，一个不好，便是大败。”
“即使某已然离任，只怕也难逃朝臣弹劾，陛下责罚……某这又是何苦来由呢？”
向来稳重的张士贵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他的确疑惑于李善自己提出的这些疑问，但更疑惑于李善为什么要提出这些疑问。
张士贵转头看去，温彦博束手站在李善身侧半步后，脸上满是凝重。
李善转回头，直视张士贵的双眼，“武安兄可知如今突厥局势？”
一下子跳到这么大的问题，张士贵抿了抿嘴，感觉嘴里满是干涸，“还请邯郸王示下。”
“去岁某随崔公往马邑招抚苑君璋，恰巧突厥阿史那族子弟赶至，十日内，某多方查探，窥破内情……”
“斩杀郁射设……逼降苑君璋不过是小事，但最重要的是挑动突厥内乱。”
“突厥内乱？”张士贵瞳孔微缩，身为李世民的心腹大将，他也不是什么消息都不知道，直截了当的问：“突利可汗？”
“不错，突利可汗为始毕可汗幼子，但始毕可汗之后……先有处罗可汗，后有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反而被驱逐，甚至被鞭责，直到去岁八月才突然返回五原郡。”李善解释道：“郁射设为处罗可汗幼子，依附突利可汗以抗衡颉利可汗。”
张士贵有些懵懂，“但邯郸王斩杀郁射设……”
“去年十二月，五原郡以北，突利可汗与颉利可汗各率大军，虽未大打出手，但也几度骚乱，互有伤亡。”温彦博低声道：“此事朝中少有人知，唯怀仁开拓商路，商队行于草原，回关密报。”
张士贵脑海中灵光一闪，“那郁射设？”
“郁射设为处罗可汗幼子，按草原习俗，幼子所分的部落是最多的。”李善点点头，“当日某先放回郁射设随从，突利可汗抢先动手，收拢郁射设旧部，之后……”
张士贵这下全懂了，突利可汗先得到郁射设已死的消息，急需聚拢势力抗衡颉利可汗的他自然第一件事就是要收拢余部。
而颉利可汗得到消息的时间略迟，但却也不肯坐视，自然要针锋相对，突厥内乱便是由此而起……虽然根子与李善无关，但导火索却是李善亲手点燃的。
张士贵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北方，“那云州的阿史那&#183;结社率？”
李善迟疑了下才说：“当日放还的就是他，此人为突利可汗胞弟。”
“噢噢……”张士贵第一反应是接下来建寨可能不会经常受到突厥的袭扰，但突然一个激灵，侧头看了眼微垂眼帘的温彦博。
谁都不傻，张士贵早就觉得，温彦博奉命巡视代州，这是正常的，但突然出现在李善的身边，而且抵达距离云州不远的此地，还盘桓不去……实在有些古怪。
但如果那结社率……这样一来，那就合情合理了。
李善苦笑了几声，转头看向温彦博，“彦博公，为安武安兄之心……”
温彦博笑了笑，“新野县公多得陛下信重，诸战常得额外之封赏。”
这句话意味不明，张士贵的确得李渊看重，但也辞去了马军总管这样的职务，只任天策府属官。
顿了顿，李善深吸了口气，“突厥事毕，武安兄可知如今大唐局势？”

第五百六十章 剖析（下）
“今日彦博公在此，某亦不讳言。”
“自陛下建国以来，秦王殿下扫灭薛举、刘武周，后中原一战擒两王，即使兵少将寡，亦无畏无惧，终成大业。”
温彦博点头道：“秦王殿下确为史书少有人杰，年少即征战四方，得军心，得将心，威望一时无二。”
这是没什么辩解的必要的，李建成再如何也是坐镇东宫，几次出征也没立下什么功勋，还割地千里让于突厥，原始空中仅有拿得出手擒斩刘黑闼也被李善给抢了。
而李世民不说中原大战，只柏壁一战就足以压倒李建成了……那是关乎李唐覆灭与否的关键一战，若败，刘武周、宋金刚必然从龙门渡过黄河，攻入京兆……李渊怕要弃城逃亡。
李善叹道：“但突厥虽裂为两部，但DTZ控弦四十万，绝非王世充、窦建德之流可比拟。”
“大唐、突厥必有国战，但此时绝非开战之机。”
“中原刚刚一统，洛阳虎牢一战之后，先后刘黑闼两度复起，后有江淮军叛于江南，如今战事已近尾声，但士卒死伤、粮草消耗……”
“七路大军围剿江淮军，其中三路皆为北地府兵，刘黑闼两度复起，战死河北的士卒数以万计，大都是关中、河东府兵。”
“处罗可汗、颉利可汗数度攻入河东，烧杀抢掠……”李善指了指山丘下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三万男女，大都是前几年被劫掠而去的。”
“昨日所言休养生息绝非只是说说而已。”李善叹道：“不仅是代州，整个河东道，整个关内道都需要休养生息。”
“能推迟一日，开战后便能轻松一分。”
“虽然如今突厥内乱，但大唐已然精疲力尽，即使秦王殿下亲自统兵，也难有作为……反而会促使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罢斗联手。”
说到这，李善笑了笑，“秦王殿下之威，阿史那子弟也颇多耳闻。”
安静了片刻后，李善清晰的听见身边两人略为沉重的呼吸声，轻声道：“突厥南下来犯，大抵是两条路。”
“如武德五年那次，颉利可汗亲率五万骑兵，携苑君璋攻破雁门，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道，另遣派偏师数千自灵州南下，破原州、陇州，攻破大震关，使长安震动。”
“五原郡位于云州之西，颉利可汗如果有可能，是不会以主力攻关内道，而是会来攻打河东。”
“如若雁门关失守，唐军最多只能依城而守，突厥骑兵肆意妄为，一日数百里，河东何以抵挡？”
“即使陛下遣派秦王、太子出河东以拒，但河东诸州必然残破不堪……休养生息，休养生息……”
说到这儿，李善突然住了嘴，盯着张士贵，面色清冷，半响后才道：“其实孤也是有私心的。”
话锋一转，而且还用了“孤”这个称呼，张士贵心中一凛，微微垂头。
“其一，孤于代州筹谋良久，挑动突厥内乱，迁居人口，收复马邑，又下定决心重建顾集镇，所为只是代州乃至河东休养生息，他日国战，以某的功勋，难道没有资格独领一路大军吗？”
“但谁料得到欲谷设为私怨而来犯，一战之下，虽功勋卓著，但却不可能晋代州总管……倒是便宜了永康县公。”
温彦博笑道：“的确如此，如今代州人口充盈，休养生息，粮草、战马都充足，塞外有马邑、顾集镇两处重镇，以永康县公之能，必然不使突厥破关。”
“其二，大半年来，孤迁居数万人口于代州、忻州、蔚州等地，如今又是三万男女，百姓虽说不能安居乐业，但也再无……再无路旁余骨不见行人，村落余老不见炊烟之状。”李善长长叹道：“也不会再有废弃的良田，不会再有只闻哭泣不闻笑语……”
李善呆了半响，握住张士贵的双手，“立寨于此，必有凶险，但马邑孤悬塞外，难以久驻，某只愿于朔州交战，不伤民众，此为某私心，还望武安兄成全。”
张士贵久久无语，手上却在缓缓加力……李善脸颊动了动，心想自己没挑力能巨鼎的张公瑾来。
其实天策府内部对李善的看法不一，相当一部分人是有意见的，部分人是因为当年李善斩杀崔帛替太子解围，导致秦王府少了一个正大光明攻击东宫的借口。
有的人是因为天策府大将段志玄被驱逐回京……要知道这些年，秦王扫荡天下，麾下大将，哪一个没有傲气，这等羞辱更甚被罗艺抽在脸上的鞭痕。
但还有一部分人，或者说是私底下不能说出口的，邯郸王李怀仁在代州搞风搞雨，欲谷设被擒，郁射设被杀，苑君璋来降……如果突厥、苑君璋难入河东，殿下就再无掌兵之日。
但如今，站在这个小丘上，平日端谨但心有傲气的张士贵被李善长篇大论以及最后的私心之语所感动，他深吸了口气，单膝拜倒在地，“临行之际，殿下嘱咐，军国大事，当论公而行。”
“邯郸王所托，末将不计己身，愿一力承当，必护佑塞内，使突厥不伤民众，使河东得以休养生息。”
李善挽起张士贵，“秦王殿下心怀天下……”
“如今突厥内乱，但京中亦不平静，长安夺嫡，不管谁胜谁负，都是日后的事。”
“如今突厥虽尚在鼎盛之期，但陛下春秋正盛……”
这句话也不算错，李渊今年也就五十多岁，而且身体还好的好，完全没有衰败的迹象。
“若武安兄能北拒突厥，稳固雁门，护佑代州，论公此为军国大事，他日扫荡草原，逐敌漠北，武安兄必为首功。”
“论私，武安兄为秦王心腹大将，此等大功……秦王亦有择人之功。”
张士贵微微点头，温彦博是连连点头……而李善目光闪烁，游移不定，自己这种鬼扯……也就能糊弄这些老实人了，呃，也可能是自己之前的表演太有感染力了。

第五百六十一章 怀仁（上）
毕竟是塞外，夜间扎营，又没有被褥，从梦中醒转的温邦觉得一阵虽然不刺骨但却让身子发颤的凉意。
伸手摸了摸，脸颊上犹有泪痕，如今是武德七年三月，已经四年多了，另一只手摸了摸身边，地上用以简单铺就的衣物的洞中冒出几根草儿，上面有露珠凝结。
这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沦落为五原郡的农奴，多少个夜晚陷入绝望后，他更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回返汉地的一日。
听见外间突起的喧闹声，温邦深吸了口气，披上衣物走出帐篷，外间已然大亮，腰间佩刀的士卒正拎着铜锣敲个不停，远近各处涌出黑压压的一片，七八个骑兵来回趋马奔驰，将人群划分成一块一块。
“不用那么精细，约莫千人就行了。”一个二十多岁身披软甲的士卒吼了声，指着温邦这块，“你们都过来！”
周边的人群有些许骚动，温邦却没有迟疑，第一个走出人群，按照士卒指的方向站定。
周围的士卒个个都满头大汉，看样子已经忙碌了很久，温邦踮起脚尖眺望，虽然看不到什么，但却清晰的看见空中，他转头对着人群喊了声，举手指向空中。
空中有几十道正袅袅升起的炊烟。
“这厮倒是机灵。”士卒有些意外，转头道：“二哥，这边交给你，我去下个营地。”
正在灌着清水的周二郎含糊不清的嗯了声，视线在温邦脸上扫了扫，片刻后放下竹筒，粗声粗气的吼道：“识字者出列。”
温邦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在下通文识字。”
周二郎点点头，指了指身侧示意对方站过来，稍候又有三四人出列。
“噤声，都噤声！”周二郎看面前人群还是叽叽喳喳，猛地从身后坐骑上取下马鞭在空中挥舞，喝道：“再有喧闹声，一日不得食！”
这么直接的威胁，效果非常好，面前立即安静下来。
但面对千人，周二郎纵然大呼，后面的也听不太清楚，还是手下的十几个士卒趋马呵斥，千人队才慢慢寂静下来。
“都给我听清楚了！”周二郎索性翻身上马，高呼道：“其一不许私自逃遁。”
“已返汉土，不再为奴，必能返乡，但一旦逃遁追捕斩杀，就算逃，你们也进不了雁门关！”
“就算你们中有代州人，知道小路，但爬山越岭，你们还爬得动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史那&#183;社尔连续几日不给食，让这三万人几乎没有什么机动力，翻山越岭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其二，登记造册，有家有口的提前说明。”
已经上阵了好几次，周二郎熟练地很，“如能返乡那就返乡，不能返乡的，殿下也会安置，绝不会坐视不管。”
有胆子大的人高呼问道：“敢问是哪位殿下？”
人群中一阵骚动，这三万人基本都是河东人氏，谁都知道当年刘武周攻略河东，柏壁一战败北，秦王李世民轻骑逐敌，尽复故土。
“吾家郎君，大唐邯郸郡王李怀仁，曾为代县令，现任代州总管府长史，奉命掌代州总管府。”
温邦有些意外，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听说过所谓的邯郸王，但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这在整个河东道都应该是数得出来的实权人物。
“是李怀仁！”身边一位年岁略长的中年人低声道。
温邦侧头看了眼，那人兴奋的浑身发颤。
中年人低声道：“在下去岁曾来过云州，听闻代县令李怀仁整顿兵备，迁居民众，更爱民如子，文武双全。”
周围几人都大大松了口气，其他被驱赶而来的农奴大都浑浑噩噩，但这几个识文断字的却一直提心吊胆，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至少不是坏事，至少能活下来。
“五十岁以上者出列！”
周二郎和十几个士卒连声高呼，“十五岁以下者出列。”
“携带十岁以下孩童的妇人出列。”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甚至已经有人举起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枯枝……突厥惯例，也是草原的惯例，年纪太大，只能耗费粮食却没什么用，留着还不如杀了干净，年纪太小也一样。
这几年突厥时有饥荒，每年度冬都会杀掉一批。
“放心。”周二郎扯着嗓子吼道：“青壮另有安置，年长者、妇女需烧火做饭，粮食今日就会运来，饿不着你们！”
“患病的也出来，还有受伤的！”
“待会儿有医者来疗伤治病。”
让手下士卒去解说，周二郎趋马奔回，翻身下马，又拿起竹筒灌了几口水，揉了揉不舒服的喉咙，对温邦几人说：“竹简、纸笔、墨砚待会儿有人送来，登记造册，记录名字、籍贯、年岁，竹简挂在每人腰间，明日黄昏前必要完工。”
“是。”
“另外挑些匠人，待会儿要盖宅子，样式都是一样的，用红砖搭建，会有人教你们……”周二郎喘了口气，“能住就行，三月天睡在地上，迟早撑不住，更别说还有好些孩子。”
周二郎看面前几人懵懵懂懂，只温邦还算清醒，抓住他仔细交代，从便溺到吃饭，从喝水要烧开到孩子饭会管饱，温邦听得脑子都发胀，勉强记下。
迟钝了会儿，温邦上前一步，低声道：“敢问……吾等这是……”
“此地原为顾集镇，郎君决意重建寨堡。”周二郎随口说了句，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温邦，“郎君生擒颉利可汗独子，将你们从五原郡换回来的，只要寨堡完工，你们就能回河东，别想着逃走，周围数千骑兵驻守，只要逃，那就是个死！”
“生擒颉利可汗独子？”温邦都懵了，“重建寨堡？”
另外几人低低惊呼，他们在五原郡充为农奴，平日劳作，缺衣少食，也没什么消息渠道……关于代州这一年的变化压根就不知道，李善这个名字也只是在突厥上层流传，这些农奴更是不知情。
那边士卒从千人队中挑出二十人充为队长，每五十人为一队，施行连坐，一人逃亡，全队遭罚，队长更是要斩首示众……不过也有好处，口粮配额更多，还能先行挑选住处。
“待会儿有人带你们去……每人一碗粥，两个馍馍。”
“五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以及妇女一碗粥，一个馍馍，十岁以下孩童不限，直到吃饱。”
看周二郎马上就要走了，温邦忍不住上前问道：“如今中原……”
周二郎奇怪的回头问：“你在五原郡多久了？”
“武德三年，处罗可汗攻河东，在下被掳至五原郡。”温邦面有憔悴。
“武德四年，中原已定，武德五年，江南、蜀地、江淮、山南、岭南均已抚平。”周二郎想了想，继续说：“虽刘黑闼于河北两度复起，但已然兵败身死，江淮军去岁复叛，但已然剿灭，天下已然一统。”
看温邦还要问，周二郎不耐烦的指了指正走过来的一行人，“还有什么去问他，正好也是温氏族人……”
话没说完，周二郎就诧异的看见温邦泪流满面拜倒在地，疾步走近的温彦博浑身剧震。
“还真是太原温氏啊……”周二郎咂咂嘴，但也来不及感慨什么，三万人，三十个千人队呢，还有的忙。

第五百六十二章 怀仁（下）
这是一个世家门阀制度盛行的时代，这是一个世家子弟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时代。
上至皇帝李渊，纵横沙场不败的秦王李世民，虽然他们都对世家门阀心存忌惮，但他们也不得不依仗世家门阀来维系自己的地位。
朝中数的出来的名臣，天策府内受秦王倚重的幕僚大将，被东宫太子笼络的心腹，大大小小几乎全都是世家子弟，即使有号称寒门出身的……比如秦琼、程咬金之流，父祖辈也曾出仕，并不是真正的寒门。
但天下并不仅仅只是中原，天下还有漠北草原。
信奉武力的突厥人可不会看重所谓的世家门阀，他们在攻入河东，劫掠汉人男女为奴的时候，不会看你是不是世家子弟。
昔日丰神俊朗的侄儿如今看起来年过四旬，皮肤黝黑，脸上甚至有几道深深的皱纹，温彦博如何不黯然神伤。
温邦，二十八岁，温氏三杰中的年纪最小也是最早身登高位，同时也是最早过世的温大有次子。
当年李渊晋阳起兵，就是让温大有任太原令以固后方……要知道当时刘武周已经攻破雁门关，占据代州，随时都可能南下。
后温大有又助秦王李世民攻破西河，出任大将军府记室，执掌机密，武德元年出任中书侍郎，并且爵封清河郡公……古之清河一郡，多少名门望族，这个爵位很有讲究，也证明了李善对其的信重程度。
可惜先是武德二年，因为长子病逝长安，温大有一病不起，第二年处罗可汗攻入河东，掳掠大量汉民，次子温邦不知所踪，消息传至长安，温大有数日后病故。
温邦能够生还，不管对于太原温氏来说，还是对温大有这一支来说，都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至少不会绝嗣。
伯侄俩泪光连连，但却不能一叙别情，因为两人手头都有大量事务……温彦博正在押送笔墨纸砚和竹简，还要接应安置送来的粮食、木材等等，毕竟寨堡虽然是用红砖搭建的，但不可能所有建筑物都要用红砖，而且木材还能打制守城器械。
而温邦还要辅助唐军管理面前的千人队，先将老者、携带幼童的妇女单独分出来，会有人专门领走，然后开始登记造册，填写竹筒，中途还要派人去领来粥、馍馍分发下去。
等稍有力气，温邦一边继续登记造册，一边搜罗匠人，有士卒、工匠过来专门教导如何砌屋，一千人至少需要一百栋屋子。
不过疑惑也渐渐在众人心中升腾，温邦只能尽量的解释……的确，暂时不能归乡，需要人手在这儿重建寨堡。
为什么要建寨？
难道他日突厥复来，咱们再被掳去，再去过那等人不如畜的日子吗？
等夜幕降临，口干舌燥的温邦才告一段落，但还是有大量的人在发牢骚……甚至温邦还听见有人将矛头直指那位邯郸王。
甩了甩手，温邦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端起一碗凉粥喝了几口，又咬了几口干硬的馍馍，突然听见身边有人笑道：“忙完了？”
“让二伯父见笑了。”温邦脸一红，当年他在太原温氏中，是以擅诗善字，言行俱雅闻名的，“还算顺利，登记造册、搭建房屋明日应该都能完工，不过多有人……”
温彦博脸一沉，勉强笑道：“这也难免，皆有归乡之心。”
迟疑了片刻后，温邦小声问：“二伯父，侄儿……”
“噢噢，没打探到消息。”温彦博醒转过来，想了想说：“这要去见邯郸王，你一并前去拜会。”
温邦精神大震，几口喝完粥，咽下馍馍就要走，“二伯父，邯郸王是陛下之侄？”
“殿下祖籍陇西成纪，但未闻乃宗室子弟，因屡有大功，又曾救回平阳公主得陛下宠信，三个月前雁门大捷，殿下生擒欲谷设献入京中，陛下大喜将其列入宗室，册封郡王。”
温彦博一边解释一边在心里嘀咕，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朝臣中唯一一个知道李善为什么被册封郡王的人……陛下是拿邯郸王来搪塞突利可汗的。
“邯郸王才十九岁，尚未加冠，生于南地，直到武德四年才北上长安。”温彦博随口介绍，关于李善的传闻太多了，只简单的说：“刘黑闼第二次复叛，唐军下博大败，几乎丧尽黄河以北，便是李怀仁于魏州筹谋，三战擒斩刘黑闼，平定山东。”
“经此一战，名声鹊起，爵封馆陶县公，去岁北上赴任代州，逼降苑君璋，斩郁射设，收复马邑，又数败突厥，生擒欲谷设……”
听到这儿，温邦忍不住问：“陇西成纪，是陇西李氏吗？”
温彦博迟疑了下，摇头道：“似乎不是，不过怀仁与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来往甚密，或是陇西李氏旁支出身。”
这大约也是朝臣对李善身世的主流猜测，毕竟陇西李氏传承数百年，开枝散叶，就连皇室都据说是陇西李氏旁支出身。
“对了，四郎善诗文，怀仁之诗文……盖压长安一城。”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温邦在心里默念几遍，不禁低声道：“好生豪气！”
温彦博笑着正要分说，却见帐篷的门帘大开，传来李善毫不留情的叱骂声。
“蠢货！”
“陷入水深火热，回归故土……这难道不是施恩？”
“难道还是某对不住他们了？”
“道理也说了，给衣给食，还搭建房屋以容身，居然还百般挑衅，口出怨言，这就是得陇望蜀！”
温彦博带着温邦悄然入内，站在角落处，后者凝神望去，主位上一位短须青年面带冷意，“张仲坚，你是提不动刀了，还是以为某宁可事败也要为万家生佛？！”
跪在脚边的张仲坚深深埋下头去，“小人不敢。”
李善霍然起身，一脚将张仲坚踢翻，“你以为自己是谁？！”
“你张仲坚乃朔州属官，官居司兵参军，乱民作乱，你居然不率兵镇压，却要跑来问孤？！”
“孤将你张仲坚视为属官，视为唐臣，你却要自视为外人否？”
满头大汗的张仲坚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道：“下官这便……”
“还不快去！”下首位的席多催促道：“蠢不可及！”
看着张仲坚、席多匆匆忙忙往外走，温彦博在心里想，李怀仁的确怀仁举义，但却非小仁小义，关键时刻，从来不会优柔寡断。

第五百六十三章 怀仁（续）
“还请足下襄助。”
张仲坚郑重的向王君昊行了一礼，后者干脆利索的点了点头，“你带三十亲卫前去，均是随郎君多年老人。”
连连感谢目送王君昊去调配人手，张仲坚松了口气，一旁的席多苦笑道：“显然早有预备，难怪殿下斥责。”
张仲坚脸上的表情更是苦涩，“但若不亲禀殿下，何敢安心……”
“是啊。”席多叹道：“不过经此一事，殿下也能稍稍安心了。”
帐篷内，温彦博正要开口，外间传来了喧闹的呼和声，战马嘶鸣、踩踏的声音连绵不绝，王君昊的身影在帐门出现，沉默的向李善做了个手势。
李善挥挥手，笑道：“倒是乖觉。”
温彦博心思细腻，这段时日又眼见李善的手段，很快就看穿了刚才那一幕……不过互相做戏罢了。
乱民聚众而闹事，甚至还有不理严令而逃遁者，刘世让亲自率军驻扎在十里外，但这等弹压民众的事，应该由麾下有三百骑兵的张仲坚来负责。
但张仲坚不敢动手，第一时间来请示李善，无非两个原因，其一是夜间调用兵权，太犯忌讳，而且张仲坚还是苑君璋旧部，这种事不来请示，王君昊、刘世让杀了他都不过分。
其二是因为张仲坚麾下骑兵大部分都曾经随苑君璋数度攻打河东……说白了，这三万农奴中不少都是他们掳来的，现在已然投唐，还要刀兵相向，实在有点底气不足。
所以，张仲坚来请示，而李善代之以看似愤然的态度。
想到这，温彦博笑道：“倒也不是坏事。”
李善点头赞同，不管什么理由，只能证明张仲坚正在有意识的刻意靠拢甚至融入唐军中，自然不是坏事。
虽然有人作乱，但这等小事李善并不放在心上，不说周边有刘世让、张仲坚，还有初唐名将张士贵、苏定方在，他饶有兴致的看向温彦博身后的人，“这便是彦博公之侄？”
温彦博怔了怔，心里苦笑，看似李善不管事，但实际上只要有价值的信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三弟次子，这一辈排行第四。”
“原来是清河郡公之后。”李善也有些吃惊，犹豫了下点头道：“叔侄重逢，彦博公做主便是。”
虽然说不许逃遁，一旦捕获立时斩首，但清河郡公温大有仅存的子嗣，太原温氏子弟……李善虽然心里有些疙瘩，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在这个时代，说什么人人平等那都是屁话。
“并非为此。”温彦博迟疑了下，转头道：“四郎自己说吧。”
“拜见邯郸王。”温邦上前行礼，“在下武德三年被掳去五原郡为奴，料此生再难重返乡梓，先行谢过殿下。”
李善微微颔首，并没有开口……换回三万农奴，虽然是李善期盼的，主导的，但从客观角度来说，这是对颉利可汗的打击，是试图继续挑动突厥内乱的手段。
“武德四年……在下娶妻，次年生子。”温邦干巴巴的说。
“在五原郡也能成亲？”李善有点意外，“听说去岁十二月，近千老迈汉人、孩童被驱逐，饥寒交迫而死。”
“自然不能成亲，但私下行婚礼。”温邦眼中颇有晶莹，“此番被驱赶而来，与妻儿失散……”
“在三万人中？”
“不知晓。”温邦垂下头。
李善想了想，轻声问：“何家子弟？”
“乡野女子。”
沉默片刻后，李善失笑道：“君乃名门子弟，甘冒奇险，刺探敌情，如今幸得回返故土，必能出仕，名门贵女任尔择之，娶妻生子，其乐融融……”
“彦博公以为呢？”
温彦博还没开口，温邦怒气勃发，昂首道：“虽未有婚书，但却为吾妻，抛妻弃子，难道是丈夫所为吗？！”
“有情有义，有情有义。”李善神情纹丝不动，笑道：“若在三万人中也就罢了，如若不在，只怕难以寻觅……但孤为何要助你？”
“只因为你是太原温氏子弟，只因为你有一个官居中书侍郎，爵封西河郡公的伯父？”
“怀仁！”温彦博眉头紧锁，“这等事不过举手之劳……”
李善做了个停的手势，“彦博公的意思是让孤以军国大事而徇私吗？”
温彦博被这话堵的胸闷，在他看来，有即将签订盟约的突利可汗在，从五原郡带出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不过是件小事而已。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李善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温邦，“说到底，你能为孤作甚么？”
温邦深吸了口气，“殿下于此地建寨，无非是与马邑、雁门关成掎角之势以抗突厥，护佑朔、代二州，某精于算学，曾打理庶务，愿留在此地为殿下效力！”
“纵你有经天纬地之能，但也绝不可能承担重任，一人之力能作甚？”李善微微摇头，“更何况彦博公也不会答应吧？”
温彦博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低低道：“怀仁倒是好算计！”
“哈哈哈，知道瞒不过彦博公。”李善放声大笑，正巧看见张士贵大步而来，招手道：“武安兄，人手可还够？”
“邯郸王遣派亲卫襄助，又从马邑调派人手，但尚不足。”张士贵简单的回了句，接着说：“适才得斥候回报，数百突厥骑兵自云州南下，停留在云州、朔州边界处。”
李善和温彦博对视了眼，都知道正主终于到了。
“明日启程。”李善似乎没听到似的，径直道：“苏定方、彦博公都会随孤离开……至于人手不足，那就要请彦博公襄助了。”
温彦博深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了个笑脸，“武安放心便是，已然去信，温氏调集子弟，再从并州诸族中择选子弟、门客，三日内必能抵达。”
张士贵松了口气，“多谢西河郡公。”
温邦虽然弄不清楚内情，但只从李善脸上的笑容和伯父神情中的丝丝怒气也能发现，只怕伯父是被摆了一道。
张士贵绝口不问温彦博、李善为什么要在突厥突来的时候离去，也不去问他们到底要去哪儿，“此地原为顾集镇原址，不过括地甚广，乃兵家必争之地，北望云州，西眺草原，当取新名。”
温彦博冷冷的道：“怀仁决意于此建寨，心怀宏图，不如就以怀仁命名吧。”
呃，温彦博当然不知道，几百年后，在云州、朔州的交界处不远，的确有一座被命名为“怀仁”的小城。

第五百六十四章 结盟（上）
与突利可汗签订盟约，主要还是为了继续挑动突厥的内乱，或许会在将来某个特殊的时间点将此戳穿，但至少在这时候，是需要保密的。
所以，李善除了亲卫之外，只让苏定方率两百嫡系骑兵护送，加起来约莫三百余骑兵，万一有什么意外，也足以逃回来……刘世让率两千兵马还停留在顾集镇……不，怀仁镇附近。
一行人先向东南方向，后转而向东，绕了一个大圈才抵达云州、朔州的交界处。
有亲卫前去查探通报，李善瞥见温彦博脸上不散的阴郁，笑道：“彦博公可是觉得在下行阴诡之谋，非君子所为？”
温彦博都懒得开口了，拿温邦的妻儿要挟太原温氏出力，这何止是非君子所为，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
李善不由失笑，“在下虽是乡野之徒，但也读圣贤书，晓世间仁义道德，即使彦博公不肯应下，在下也会襄助……不过是讨了个便宜而已。”
早在张士贵还没抵达之前，李善就动过念头了，的确，张士贵承担重建寨堡，直面突厥的重任，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李善的本地势族是很难插手的，同为秦王一脉的李楷、张公瑾自己人手都不够用呢。
从朝中调集人手，其实是不太现实的，但在河东，还有一股势力是有资格派的上用场的，那就是世家门阀。
这些世家门阀有资格，有底气，也有足够的人力资源，但李善虽然贵为郡王，与柳氏、薛氏、温氏等世家交好，但也没有调动的资格。
李善前几日隐隐透露过几分，但温彦博一直没松口……直到昨夜。
看温彦博还是不吭声，李善收敛笑容，轻声道：“不肯抛妻弃子，有情有义，在下如何会不伸援手？”
“彦博公今日不信，他日必信。”
温彦博眉头微蹙，转头看来，他隐隐听出了点味道……虽然一时间想不清楚，但或许会和这位青年的身世有所相关。
毕竟长安人皆知，被陛下誉为“世间第一流”的李怀仁奉养寡母，无人知晓其父，据说早亡……
温彦博迟疑着要不要打探几句，李善眯着眼看着前方，低声道：“来了。”
数百突厥骑兵席卷而来，在数百步外驻足，两军对垒片刻后，各自分出一支小队进入路旁的一座已然被废弃的小小村落。
遮天大树之下，李善终于见到那位历史中最早投向李世民，直接导致颉利可汗被擒，DTZ覆灭的突利可汗。
典型的突厥人打扮，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不高，却极为粗壮，肤色却是白皙，双目有神，视线犀利，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突利可汗也终于见到这位赴任代州尚未满一年，却搅得北地局势大变，甚至引得突厥纷乱的李怀仁。
可以说，在逼降苑君璋之后，突利可汗几乎是随着李善的指挥部起舞，他每一次的选择都遵循着李善指明的方向，这让他内心既警惕愤然，同时也带着隐隐的钦佩。
面前的这位青年……好吧，从外形来看，正好完全相反。
身量颇高，身材瘦削，肤色黝黑，神态自若，脸上挂着似乎永远都存在的温和笑意。
“中原人杰地灵，频出英才。”突利可汗叹道：“足下真是好手段。”
“什钵苾兄过誉了。”李善哈哈一笑，“兄长提议，两难之间，最终逼的小弟亲自上阵……只是不知道兄长是否忿忿？”
突利可汗毫不避讳的直接说：“秦王之威，早有耳闻，但足下之才，绝不逊色。”
关于这件事，温彦博也是知情人，不由得侧头看了眼李善。
“哎，足下误会了。”李善摇头笑道：“陛下信重，视小弟为子侄，列入宗室，册封郡王，但实非宗室子弟。”
突利可汗身后的结社率哼了声，“唐皇随便推个人出来与兄长结义……”
“噢？”李善侧头看去，“率兄是觉得，在下没有这个资格？”
简单的反问，温和的笑意，让结社率失去了继续的勇气，经历了那个雪夜的他，在李善面前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底气。
“早在前年就听闻足下之名，不料短短三年……”突利可汗接过话茬，“苑君璋盘踞马邑多年，却被逼迫投唐，欲谷设两度被擒，王帐骑兵亦不能敌，可见足下智谋，与如此人杰结义，实是生平之幸。”
这胡人扯起淡来也是无边无际，听到最后，李善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话，毕竟脸皮真没那么厚，“可汗过誉了。”
突利可汗大笑着起身，亲热的拉着李善走到树边，香案、烛火已经一应俱全……李善勉强挤出个笑容，与突利可汗并肩双膝跪下。
一套礼仪下来，李善都有点惭愧了，关于这种礼仪，他还是在来代州的路上请教了温彦博……突利可汗居然比他熟练多了。
“小弟拜见兄长。”
“虽为两国，但你我兄弟同心。”突利可汗情真意切，从结社率手中取过一柄弯刀递来，“此为当年父汗所遗，今日便赠予贤弟，以为纪念。”
李善嘴角动了动，鬼知道真的假的，他从温彦博手中接过一本册子，“此为小弟数年来诗文合集，请兄长一览。”
“早闻贤弟文采盖压长安。”突利可汗做大喜状，“大雪满弓刀亦传遍五原郡！”
李善在心里嘀咕，只怕就是你传的吧……毕竟前面还有句“单于夜遁逃”，明显是指向颉利可汗的。
接下来都是温彦博的事，其实双方关于盟约早就在突利可汗与李渊的信中谈妥，温彦博此来一为见证，二为签订正是盟约。
主要内容也不多，毕竟双方还没有什么信任度。
其一是关于商路，针对突利可汗所属的部落，主要是互市方面，除了铁器之外，突利可汗能从商路中得到更多的货物，还能挑选种类。
草原上除了铁器之外，盐、茶都是必需品，也需要各式的布匹，这些都能提高突利可汗的软实力，李渊甚至允许代州售卖部分粮食。
其二是关于军事方面，李渊明确的要求突利可汗不能率兵来攻，但却没有提出唐军攻打颉利可汗，要求突利可汗襄助的条款，这是突利可汗能够接受的。
毕竟在之前，突利可汗从来没有率兵侵袭李唐，在能通过互市的方式得到盐、茶、布匹甚至粮食，他也没有入侵的必要。
亲眼目睹突利可汗签下名字，又拿出印章印下，李善松了口气……以后再有什么破事，那也不管我的事了。
正式的流程结束后，突利可汗拉着李善坐下，正色道：“久闻贤弟智谋深远，亦知晓草原内情，如今局势，贤弟可有教我？”
温彦博脸颊动了动，好吧，李善这名头……突利可汗都要问计，难怪之前太子、秦王都竭力拉拢。

第五百六十五章 结盟（下）
论看人，温彦博自觉很有一套，比如在北赴代州的途中，他就准确的判断出随行的李善是个性情非常复杂的人，怀仁举义，同时又带着丝丝寒意，目光长远同时又手段狠厉。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了温彦博没有看错，李善可以赎回三万汉人，同时也能毫不留情的让麾下砍下数百头颅……温彦博清晰的记得今日凌晨离开顾集镇的时候，李善从堆积成山的首级边漫步而过时的漠然。
所以，温彦博在短暂的观察后，哭笑不得的确认，不管是突利可汗还是结社率，向李善的请教都是真心实意的。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李善赴任以来，一与同僚起隙，二不掌兵权，突厥每年犯境，代州一片残破。
但李善另辟蹊径从商路入手，用潜移默化春风化雨的手段将三度回绝李渊招抚的苑君璋逼的降唐……温彦博瞥了眼结社率，这厮有点狗，被打服之后挺乖巧的，据说被李善一次又一次的占便宜。
“颉利势大，兄长势弱。”李善也不客气，径直道：“欲要相争，非一日之功。”
“阿史那一统草原漠北，颉利号称控弦四十万，不过虚言而已，听闻……”李善顿了顿才继续道：“听闻颉利可汗信重赵德言，集权而法令严苛，铁勒、回纥、拔野古等部落均有不满之意？”
突利可汗深深的看了眼李善，“确是如此，草原诸部向来因水草而迁，政令质略，而如今变更旧俗，政令烦苛，多有部落不满。”
一旁的结社率补充了几句，引得李善嘴角勾起，忍不住和温彦博对视了眼，两人都有点想笑……说起来，赵德言的确是汉奸，但却是很让人喜欢的汉奸。
说到底，赵德言想让颉利可汗做的是，建立一个集权制度的国家，类似于中原隋唐这种三省六部、州县两级的行政体系，却完全忽略了游牧民族对此的不适应性。
隋唐行府兵制，没有唐皇的下令和兵符，谁敢调兵那就是造反……草原那么多部落的首领能容忍吗？
去年，赵德言甚至建议颉利可汗收诸部之精锐编成常备军……颉利可汗还一度动心，结果是多有部落暗中支持，突利可汗才得以重返五原郡。
可以说，赵德言以一人之力，搅得草原一片混乱，惹得多少部落对颉利可汗不满……李善觉得，自己在朔州、代州搅风搅雨，效果还真比不上赵德言。
结社率抢着问：“若是兄长收诸部之心……”
“绝不可能。”李善摇头道：“正如长安，太子、秦王夺嫡，多有臣子依附，但更多的臣子却不愿涉入其中，比如在下去年宁可外放为一县令……”
迟疑了下，李善冲着温彦博努努嘴，“彦博公官居中书侍郎，爵封郡公，亦不肯有所偏向。”
温彦博默然不语，心想李善还真是能扯淡，完全是在欺负人……我自己的确没有明显的偏向，但长兄温大雅却是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秦王一脉嫡系人马。
“即使颉利可汗苛待部落，但各部落首领却未必肯投向兄长，不然必然纷争大起。”李善情真意切，“所以，兄长不必笼络。”
温彦博嘴角动了动，你还真给突利可汗出谋划策啊……纷争大起，打生打死，那对李唐才更有好处。
突利可汗沉吟良久，点头道：“贤弟所言甚是。”
“但也不可无动于衷。”李善轻声道：“此次签订盟约，盐茶各类货物会源源不断运往云州……颉利可汗苛待，兄长当以怀柔。”
眯着眼听着的温彦博突然开口道：“正所谓人心所向。”
“彦博公说的是。”李善点头道：“颉利失人心，兄长不必笼络部落首领，却可笼络人心。”
突利可汗面有动容之色，犹豫了下低声道：“昨日听得消息，王帐欲授铁勒、回纥各部落首领重职。”
“一边苛待，一边授职，颉利可汗是把各部落首领当成傻子了吗？”李善大笑道：“既然如此，必然疏远阿史那族人，此亦兄长良机。”
给一棍子再给一根胡萝卜……那也要选择适当的时机，颉利可汗欲收权，都急不可耐的以法令统治草原，却只给出一根这么小，说不定还藏着毒的胡萝卜，这能起到什么效果？
说不定还会是反效果呢！
大树下，四人叙谈良久，午时也不过取了些干粮，李善不停的替突利可汗筹谋，如何怀柔各个部落，如何笼络人心，如何不引起颉利可汗的迅猛反击，以及双方建立安全而高效的交流渠道。
一直到临近黄昏，突利可汗亲热的握住李善的手，“他日重逢，再饮酒畅谈，不过贤弟就在朔州，想必还有见面之机。”
正常情况下，执掌代州总管府的李善应该是在雁门关以东的代州、忻州，突利可汗这句话显然意有所指，李善坦然道：“此为国事，亦是朝中下令，小弟不敢违抗……还请兄长遮掩一二。”
“些许小事罢了。”突利可汗板着手指头算了算，“五月下旬，颉利可汗必然犯边，但不会倾尽全力，贤弟还是回代州的好。”
显然，突利可汗不太看好顾集镇寨堡的防御力，毕竟突厥人虽然不擅攻城，但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更别说只两个月的时间，就算建成，能有多强的防御力？
李善摇头道：“五月下旬，只怕小弟已然回朝。”
“什么？”
“今日结义，虽因国事，但也一见如故，小弟不肯欺瞒兄长。”李善眼神真挚，“朝中已选代州总管。”
听听这话，看看李善那表情，这次轮到突利可汗无言以对了……你是不是忘记了马邑之事，真的以为我不记得最支持我的郁射设是如何死的了？
还一见如故！
“新任代州总管乃永康县公李靖，约莫四五月份到任。”李善低声道：“如今天下名将，此人能排进前三，颉利可汗绝对难以破关而入。”
突利可汗倒是不担心这个，只要没有意外，颉利可汗是很难攻破雁门关的，他担心的是盟约的执行。
“兄长放心便是，此人乃陇西李氏丹阳房出身。”李善笑道：“小弟与丹阳房交情极深，如今执掌霞市的代县令李楷乃小弟至交，便是永康县公之侄。”
微微点头，又寒暄几句，就在这个破落的村落分手，不多时，李善、温彦博目送突厥骑兵向北而去。
“他察觉到了吗？”
“无所谓。”李善笑道：“此乃阳谋，堂堂正正。”
“难道颉利可汗没有苛待其他部落吗？”
“若突利可汗笼络其他部落首领，颉利可汗会容忍吗？”
温彦博沉默了会儿，叹道：“真有张仪苏秦之风。”

第五百六十六章 未来
代县。
依旧还在驿馆后的那栋宅子里，李善舒舒服服的躺在藤椅上晒太阳，一旁的案子上摆着茶水，还有一小篮子的水果。
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红扑扑的，丢进嘴里嚼嚼，虽然算不上甜，但生脆多汁，李善一边嚼着一边笑道：“自得其乐，自得其乐。”
坐在一旁的温彦博有点看不惯，一方面是因为那杯茶……这是李善历经多次试验才弄出来的炒青，没办法，实在喝不惯五味茶。
但李善就是这样的处事原则，我守规矩，我不过线，我安分，但你也别管我怎么自得其乐。
温彦博看不惯另一方面是觉得李善太过懒散，回代州已经七八天，自己辛苦奔波，别说太原了，都跑到晋州去了，各处登门拜访，召集世家的子弟、门客赴朔州，虽然都是各家的旁支子弟，但也都名头不小。
温彦博倒是没去找五姓七家的太原王氏，但次一等的世家门阀大都被说动了……原因很简单，将战线推到朔州，对河东世家来说是有直接的好处的，而他们自己并不需要提供太多的资源。
除了太原温氏之外，河东薛氏、解县柳氏、太原郭氏纷纷遣派子弟门客襄助，到最后连太原王氏也派了人过来，再次一级的世家自然也不会落下。
噢噢，对了，温彦博南行之前，李善特别交代过……绛州太远了，就没必要去，即使突厥破关，也很难侵袭绛州。
绛州位于河东南部，西望黄河龙门，境内世家不多，以闻喜裴氏为首。
温彦博一听就懂了，什么太远……李善点出的解县柳氏位于蒲州，比绛州更靠南呢，无非是为了朝中夺嫡事罢了。
张士贵是秦王心腹大将，而闻喜裴氏一门双相，如今都依附东宫太子。
而其他几个世家门阀，太原王氏如今在朝中势力衰微，王仁表的父亲王裕已然病入膏肓，太子心腹王裕与本家关系比较远，而且祁县王氏也有族人归属秦王一脉。
类似的情况基本上每个世家门阀都差不多，比如太原郭氏如今在朝中少有出仕者，但东宫太子左卫率裴龙虔的妻子出身太原郭氏，秦王心腹幕僚杜如晦的祖母也出身太原郭氏。
唯独闻喜裴氏不同，裴寂、裴世矩均依附东宫，这使得温彦博也赞同不从闻喜裴氏请调人手……这也是很多朝臣疑惑的地方，裴寂就不说了，裴世矩以智计闻名天下，为何如此不智。
反正现在张士贵那边人手是肯定够了，接下来就要看这位白脸奸臣的手段了，李善估算过，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在五月初能完工，毕竟是个军塞，并没有普通百姓。
“明日启程回京。”温彦博皱着眉头抿了口李善亲自泡的炒青，“朔州、代州一应事务，均向陛下一一禀明。”
顿了顿，温彦博补充道：“怀仁之筹谋、懒散一并禀明。”
“懒散？”像没了骨头瘫在藤椅上的李善直起上半身，不可置信的反手指着自己，“彦博公，在下懒散？”
温彦博好笑道：“自回代州，怀仁还做了什么？”
“听闻只花了两日巡视各地，随后便足不出户……没说错吧？”
突利可汗那边已经很顺利的将温邦的妻儿送了过来，温彦博对李善的态度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彦博公，谋事者，费于心。”李善重新躺下，悠然道：“虽代州总管辖代州、朔州、蔚州、忻州四地，但除却代州，各有都督刺史。”
“如今代州，所重者无非在四，其一霞市，其二军屯，其三顾集镇，其四为军。”
“李德谋、张弘慎、张武安、苏定方各承其职，平日公务又有录事参军事薛万彻统管，在下只需核查、调和阴阳即可，难道还要埋头公案，或日日巡视吗？”
“回代州后，在下最先巡视霞市，顾集镇建寨，依仗霞市所储红砖、泥浆、粮草，其次巡视代州总管府，薛万彻虽为东宫属官，却未有作梗，调集民夫，恪尽职守。”
“在下还有什么必要插手其中呢？”
“调和阴阳？”温彦博不理睬李善的辩解，只抓住这个词，轻声道：“如今京中……”
李善微微睁开眼看见温彦博脸上的神色，笑道：“陛下春秋正盛，不急，不急。”
“的确如此。”温彦博叹道：“只是长久以往，只怕朝中风波不断。”
在很多人看来，如今尚能骑马射猎的李渊至少还能在皇位上坐上十多年，二十年都说不定……看起来如今夺嫡日烈，但还不到最后时候。
李善不再吭声，这个理由自己之前拿出来忽悠过温彦博和张士贵……不过也不能说忽悠，原始空中李世民登基之后，李渊还做了十多年的太上皇呢，不过唯一的任务是耕耘了。
实际上这个理由是不存在的，李渊能做多久的皇帝，和太子、秦王夺嫡之争是没有直接联系的，反而和突厥有着很大的关系。
虽然突厥也陷入内乱，但论整体武力，还是超过征战多年的唐朝的，原始空中渭水之盟就是证明。
如果不能尽早解决夺嫡之争，很难说唐朝能不能在突厥的威逼下守住国土，甚至很可能出现长安失守的惨状。
这是客观存在的，李善也给了李世民充足的理由成为对方的主观动力。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李善仰起头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几朵白云依稀可见，裴世矩最终投入东宫门下，考虑到裴世矩的年龄，决定了这老货不会将后人乃至宗族的命运交于后人，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刻爆发出来。
正想着这些，温彦博突然问道：“怀仁，为突利可汗出谋划策之事……”
“放心，已然去信平阳公主。”
“那就好。”温彦博点头道：“看似未有挑动突厥内乱，实则暗藏深意，他日陛下或再有封赏。”
那日签订盟约，温彦博很快就察觉到了李善的企图，看似为突利可汗剖析局势，出谋划策，但实际上李善在试图不停削弱颉利可汗的威望、势力，但同时并不会导致突利可汗势力的大幅度上涨。
说到底，是对突厥整体势力，或者说是针对阿史那一族整体势力的削弱……李善是在挑动其他部落和阿史那一族的关系。
对此，温彦博也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李善很确定一定有效果，DTZ覆灭的主因是因为自身的衰弱、突利可汗的投唐以及唐军的迅猛攻击，但此外其他部落的反叛也是个关键。
比如已经传入李善耳中的铁勒诸族中的薛延陀部落。

第五百六十七章 朝中议事（上）
拉的长长的队伍由东而来，温彦博掀开车帘，远远眺望，灞桥边垂柳依旧，原本以为只是去签订盟约，却没想到却拖了这么久。
半个多月前，温彦博就准备动身了，李善也没有挽留的意思，但顾集镇那边虽然人手勉强够用，但张士贵身为天策府大将，却有点压不住那些世家子弟。
虽然张士贵本人也不是寒门出身，曾祖、祖父、父亲陆续出仕北魏、北齐、前隋，但这在世家门阀最为聚集的河东却算不了什么。
关键还是张士贵心有傲气，又是以军法管束民夫……那些刚刚从草原归来的难民倒是无所谓，但世家子弟却大都不爽利，而难民中在温邦之后又冒出了几个世家子弟，导致局势出现了变化。
关于这一切，李善很利索的不管不顾，直截了当的将问题全都丢给了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温彦博……人都是你召来的，那就要负责到底啊。
最终，温彦博在顾集镇待了大半个月，管束、调换人手，人都累的瘦了一圈，直到四月分才启程，路上又接到李善的来信，为代州筹集木材、盐茶等货物，抵达长安已经是四月下旬了。
可以这么说，温彦博不得不承认，李善在用人方面很有一套，但更确认一点，这个青年是个捡到一块石头都想榨出油的货。
其实还真不是，不管是怎么用人，还是用谁……李善都是遵循一个穿越者的观点，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号的都是有点能耐的。
张公瑾、苏定方、马周、薛万彻、张仲坚、张士贵、温彦博都是如此……既然有名义，那就不要留手，使劲儿压榨吧。
车队过了灞桥，一路向西，不多时车队一分为二，温彦博径直向长安进发，另一队在数十亲卫的护佑下向北行去。
如今的日月潭在长安周边已经是小有名气了，除了几样细水长流的产业之外，东山寺已经成为长安一景，就连蜿蜒从各家门口流过的水渠也因为独特的设计引人瞩目……呃，这个时代，其实岭南、江南的村落还没有这种构造。
那当然了，李善还是跟着老师飞刀时候在江南古镇见过几次……不过所谓的古镇，也就是明清时期建造的。
车队入了庄子，在村西头李宅外停下，得到通禀的朱氏一听就眉头大皱，不禁瞥了眼坐在对面的长孙氏。
早在李善还未名声鹊起的时候，李客师一家就和李善相熟，后者被召入军中征战山东，李客师还特地遣派亲卫护佑。
之后李善一跃而起为天下知，长孙氏为其做媒，李善也投桃报李，让初出仕的李楷在代州承担重任……如今在代州总管府之下，李楷的分量相当的重。
原本李善只是微末之身，都是朱氏登门拜会，但如今册封郡王，长孙氏也经常来日月潭与朱氏叙谈。
长孙氏知道朱氏担心什么，低声道：“怀仁不至于此。”
“还未离京就嘱咐了，都两个月才送回来。”朱氏有点心神不宁，疾步走出屋子。
长孙氏想了想没跟出去，的确啊，两个月才送回来……别是发现有了身孕才送回来吧？
之前觉得无望与清河崔氏联姻，而李善又几次断言暂时不定亲，所以朱氏才会将周氏、小蛮送去代州，指望能诞下子嗣。
但如今……弄瓦还好说，如果弄出个庶长子，崔信只怕要大怒。
朱氏曾经听儿子私下提及，崔信极为宠溺女儿。
不多时，朱氏就回来了，笑着摇摇头，“还算他知理，大郎遣派亲卫护送西河郡公回朝，顺道一并送来。”
“西河郡公回朝了？”长孙氏笑道：“此去代州两月，据说朝中议论纷纷。”
嗯，的确议论纷纷，但并不是因为温彦博，而是因为顾集镇……凌敬私下就和朱氏提及，无论在哪儿，怀仁都能平地卷起三层浪。
雁门关大捷，是李唐在改旗易帜后，在塞外与突厥的第一战。
筹建顾集镇，也是在改旗易帜后第一次在塞外建立据点。
显然，才册封郡王不久的李善展示了锐利的锋芒，但这符不附和如今朝中的主流……不太好说，有御史在早朝弹劾李善试图挑衅突厥，引起大战，但也有朝臣维护……如今朔州归属大唐，李善择地建寨，难道也有错？
圣人李渊对此不置可否，显然，至少要等温彦博回朝才能知晓虚实……虽然李渊早就从密信中得知李善的全盘打算。
如今的李渊和原时空的李渊是不同的，历史上武德六年、武德七年，苑君璋依旧依附突厥，颉利可汗肆意攻打河东，甚至在武德七年主力攻陷雁门关，盘桓于忻州不走了，不停的袭击太原府甚至晋州，闹的李渊不得不让李世民出手。
但人家颉利可汗在盘桓忻州的同时，遣派偏师从灵州南下，一路攻破原州、陇州，连营南下，关中大震，李世民在河东那边打了几场，又匆匆忙忙跑到关内来……换句话说，在洛水大捷之后被闲置的李世民，在武德七年的时候是掌控了关内兵权的。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再加上突厥势大，李渊在裴寂、太子李建成的怂恿下准备迁都。
但这一世已经不同了，李善提前挑起了突厥的内乱，整顿兵备，坚守雁门关，最重要的是逼降了苑君璋……使突厥失去了攻城拔寨最有经验、能力的一支偏师。
武德六年、武德七年，马邑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几场大战都在塞外发生，除了江夏郡公李高迁的败北之外，数场大捷让李渊大喜，也让李渊有了信心。
所以，当李渊在两仪殿召见温彦博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不是签订盟约，而是朔州局势。
“二月末，邯郸王清洗马邑驻军，芮国公旧部散于代州、忻州，或屯田，或遣散，或与唐军混编，只留下千余骑兵辅佐宜阳县公。”
温彦博口齿清晰的将马邑的局势介绍的清清楚楚，“突厥大举来犯，不敢言马邑不失，但如今上下一心，必能久守。”
顿了顿，温彦博补充道：“再有顾集镇、雁门关成掎角之势，除非突厥举国来犯，否则难以破之。”
看了一眼旁边的起居郎，李渊微微颔首，他自然听得懂温彦博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和突利可汗签订盟约，那突厥就不可能举国来犯。
沉吟片刻后，李渊侧头吩咐，“召宰辅、大郎、二郎、三郎。”
关于朔州新建寨堡，李渊是需要表达一个态度的……至少是支持，还是反对，是默许，还是排斥，这决定着李唐对突厥的态度，以及李唐和突厥开战的急缓。

第五百六十八章 朝中议事（下）
两仪殿内，气氛有些许古怪。
唐初按制，只有三省六部的长官才有资格被称为宰辅，中书省的两位中书令杨恭仁、封伦，门下省的两位侍中裴世矩、陈叔达。
尚书省只有一位长官，但尚书令是秦王李世民兼任，所以左右仆射裴寂、萧瑀也被视为宰辅……嗯，终唐一朝，尚书令也就李世民一个人。
六位宰辅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竖着耳朵听着太子、秦王的争辩……但人人脸色古怪，时不时还交换个诡异的眼神。
在对待突厥的态度，虽然太子李建成也曾经在关内道、河东率兵对阵突厥，但总得来说，是主张怀柔的。
这一点也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毕竟几年前李建成弃榆林，割地千里的事还历历在目，这也是为什么去年关于太子欲迁都洛阳的流言蜚语满天飞，李建成想辩解都没人理会的主要原因。
但今天，李建成却言行激动，口口声声赞誉邯郸王塞外建寨，以抗突厥……
秦王李世民对突厥的态度向来也很直接，武德五年，突厥寇河东，李渊无奈之下让李世民率兵入河东抵御。
秦王一脉，以能征善战立足朝中，即使面对突厥亦不惧，甚至有借此一跃的念头，这也符合李世民的秉性特点。
但今天的秦王全无昔日锋锐，口口声声邯郸王此举太过轻佻，如此挑衅，只怕突厥举国来攻。
实话实说，李世民的说法是立不住脚的，明面上，李善两度生擒欲谷设，逼降苑君璋，两国之间脸皮早就撕破了，难道不在朔州建寨，突厥就不会来攻了？
不说别的，突厥每年五月到八月，都要来河东转一圈的。
即使暗地里也说不过去，温彦博和突利可汗的盟约已经签订，突厥不太可能举国来攻……但这件事如今还是隐秘，除了李渊父子三人之外，只有首相裴寂知晓内情。
一个主战，一个主和，但今天却不约而同的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显然，这不是双方约好的。
六位不吭声的宰辅不傻，端坐在上首位的李渊更不傻，揉着眉心在心里唉声叹气……又来了，真是两个逆子！
两个儿子什么心思，李渊能看不清楚吗？
老大为什么态度大变一力赞同？
无非是一方面顾集镇直面突厥，而驻守此地的乃是天策府大将张士贵。
虽然说天策府内名将如云，但不管是程咬金、尉迟恭、秦琼这些降将还是郑仁泰、刘弘基、公孙武达这些老人，大都只在李世民麾下听令，真正独当一面而且屡立战功的只有张士贵一人。
刘弘基、李世绩倒是曾有这样的机会，结果一个被薛举击溃俘虏，一个被刘黑闼击败，仅以身免。
而且张士贵早年非常得李渊的信重，李建成曾经竭力拉拢……结果这厮一头就扎进了李世民的怀中，为此李建成忿恨不已。
当然这只是次因，最关键的还是在于兵权。
如果他日突厥大举南犯，谁都不知道代州总管李靖能不能守得住代州……毕竟李善这大半年来屡立战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突厥并没有全力来攻，欲谷设只是率兵来报私仇的。
一旦代州失守，代州总管李靖、并州总管李道宗……谁来主持大局呢？
按照惯例，李渊很可能会遣派皇子出镇河东担任行军总管。
直面突厥主力，李建成有这个信心吗？
李元吉有这个能力吗？
十有八九，李渊很可能会迫不得已的让秦王李世民再度统兵上阵……而李世民再度手握兵权，这是李建成绝对不想看到的。
如果能将战场推到朔州一线，保住代州，坚守雁门关……关键时刻不惜舍弃刘世让、秦武通、张士贵，那就能保证秦王李世民不能再度上阵。
在场的大都是上过战阵的，刚才温彦博已经详尽的将顾集镇的重建、地理位置等等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宰辅中最擅领军的是中书令杨恭仁，前隋就是他一手镇压杨玄感叛乱，入唐后任凉州总管，抚慰西北，数败突厥。
杨恭仁对李善择顾集镇建寨大为赞赏，断言若温彦博所言不虚，能两个月内成寨，与马邑、雁门关成掎角之势，必能固朔州，拒突厥。
在李渊想来，老二一直反对的理由大抵和老大相反，一方面不想失去张士贵这员大将，另一方面也有重返战场，再握兵权的企图。
等到李建成影影绰绰点出了这点，李世民突然背脊一挺，昂首道：“父亲当知，孩儿所愿，率十万骑，纵横草原，逐敌漠北。”
李渊微微点头，这句话很符合二郎的形象。
“但如今非开战之机。”李世民叹道：“李怀仁虽然年少，但却实是英杰，父亲亦赞世间第一流。”
“北赴代州，至今不过大半年，数度开战，逼降苑君璋，生擒欲谷设，行事剑走偏锋，颉利可汗恨之入骨，此番于朔州建寨，只怕突厥倾巢而来。”
这番话听得李渊不由自主的再度点头，这话说的有道理啊，这才多少时日，李善在北地搅风搅雨，现在又明目张胆的挑衅突厥，颉利可汗只怕想食其肉，饮其血。
李建成皱眉道：“二弟别忘了，江淮已定，李药师即将北上赴任代州总管。”
“永康县公，一时名将，镇守代州……”
听着李建成的吹捧，李世民都懒得开口了，心想自己撑了这么久，也算做足了戏份。
东宫、秦王府对峙这么久了，基本是李世民赞成的，李建成都会反对，而李世民反对的，李建成肯定大力支持。
其他的事还不一定肯定能成，但关于李善……谁都知道，李善是不涉入夺嫡之争的。
关于塞外建寨，李世民早在两个月前就知道了，并且和今日杨恭仁一样大为赞誉，在他的计划中，顾集镇能与马邑、雁门关组成第一道抵御突厥的战线，并且能成为他日征伐突厥的起点。
为此，李世民不惜放出了张士贵。
李渊在心里盘算了一阵，转头看向了温彦博，“怀仁自身如何解说？”
温彦博愣了下，那厮不是在密信中已经写的清清楚楚了吗？
好吧，只是借我之口。
温彦博上前两步，“邯郸王提及，如今突厥势大，非开战之机。”
“但唐军征伐多年，河东、关内府兵伤亡惨重，江淮战事初定，又屡遭突厥劫掠。”
“故邯郸王于朔州设寨，使新野县公张士贵驻守，意欲稳朔州，护佑代州，使河东诸州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呃，李渊不得不向温彦博投去欣赏的眼神，这番话和李善密信中所叙有点似是而非，但略为改头换面之后，巧妙的将今日太子、秦王之争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简而言之，温彦博完成了一次技术难度很高的和稀泥，两边都说得对，两边都有道理，哎呀，和邯郸王自身所说的也一样。
“中书省拟诏。”李渊下了决心，“并州调三千府兵移驻代州，代州事务均由李怀仁辖之。”
“另召永康县公李靖即刻启程，选五千江淮兵北上赴任。”
突厥不太可能坐视张士贵从容建寨，加强代州兵力是有必要的……说到底，李渊最终决定直面突厥，毕竟这两年真的没吃什么亏。
当然了，要赶紧将李善换下来……这厮太能折腾了！

第五百六十九章 如何安置（上）
“郡公辛苦了。”
“温公辛苦了。”
回到中书省的温彦博和一众同僚寒暄，中书侍郎这个级别的官员出京巡视地方数月，这是非常少见的事……毕竟再过几十年，中书侍郎也被视为宰辅了。
“彦博兄此去数月，劳苦功高。”凑过来的另一位中书侍郎宇文士及笑道：“怀仁于代州可还安好？”
“邯郸王风采依旧，只可惜此次未闻诗作。”温彦博在心里琢磨，虽然李善不涉入夺嫡，但与东宫、秦王府的几位地位不低的幕僚都很有交情，倒是古怪的很。
比如秦王府的司马宇文士及，东宫洗马魏征。
“想必整日忙碌，无暇吟诗。”宇文士及转头看见崔信踱步而来，笑道：“不再详问，此等事崔舍人代为之。”
周围有低低的笑声，温彦博和崔信早年相识，勉强也算姻亲，去年初崔信入京出任中书舍人后才熟悉起来。
看着崔信脸上若有若无的担忧神色，温彦博笑道：“如此佳婿，世间难觅，还是崔兄手快。”
崔信也是无语，哪里是我手快，是那小王八蛋逼上门的……一篇《爱莲说》问世，还能怎么着呢？
更别说，家里还有个没出门就胳膊肘往外拐的内贼啊。
不过听到那句“崔兄”，崔信有些意外，沉吟片刻后只略略问起李善在代州诸事。
简单的说了几句后，想起临行前李善那番话，温彦博忍笑低声说了几句，崔信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尴尬、安心、恼羞成怒的神色。
不多时，崔信正要告辞离去，这时候已经是放衙时分了，温彦博想了想又低声说了几句，崔信这次脸色微变，却没说什么就径直走了。
没想到温大有次子居然得以返回中土，虽然从突厥换回三万汉家男女一事，崔信也颇为赞赏，但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骂了李善几句……反正骂他那是应该的，有没有理由他不都得受着吗？
去年马邑逼降苑君璋后，崔信因功得以爵封清河县侯……虽然他本人在仕途上并没有什么强烈的进取心，但也欣喜于此。
因为卢赤松爵封“范阳郡公”，郑善果爵封“荥阳郡公”，对于五姓七家来说，国公、郡公、县公、县侯都无所谓，关键是以郡望封爵。
这也是崔信被视为清河崔氏这一代的领军人物的原因，而武德三年过世的温大有，生前封爵“清河郡公”，因为没有子嗣，所以没有传承下去。
但现在温大有次子温邦回朝，必然承袭“清河郡公”的爵位，那崔信怎么办？
虽然一个是郡公，一个只是县侯，但不可能同时以清河封爵。
闹出这种破事，崔信如何不心中有火……这个时代的世家子弟，无不将家族门楣摆在第一位。
为什么去年中书令杨恭仁赞成搜捕刘世让家眷？
无非就是刘世让曾经爵封“弘农郡公”，对弘农杨氏来说，这是一种羞辱。
阴着脸的崔信在家门口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看见门口十几个青壮正忙着搬着大箱小箱，为首的崔信有些印象，是李善身边的亲卫，去年一同去马邑。
才养好伤的朱八上前施礼，“小人拜见崔公。”
“嗯。”崔信瞄了几眼，“商贾事倒是熟络。”
崔信可是去过霞市的，很清楚那条商路和霞市的部分收益是被李善卷入囊中的，堪称日进斗金。
朱八咳嗽两声，“郎君提及，此为北地所赠，送来请崔公赏鉴。”
八成是突利可汗贿赂他的……崔信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他是知晓温彦博北地一行真正原因的，李善离京之前提起过……那时候这事儿已经不是仅限李渊、平阳公主知晓的秘密了。
不理会这些杂事，崔信径直回了后院，刚坐下就看见妻子爱不释手的把玩着几颗宝珠，“西河郡公已然回朝。”
“稚圭已经来过了，怀仁送了他一张好弓。”张氏随口应了声，突然抬头一笑，道：“听说怀仁那个妾室也一同返京。”
崔信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哼了声，“算他老实！”
张氏笑得花枝乱颤，其实这种事，她和女儿都不太在乎，这个时代的达官贵人，哪个身边没有美妾俏婢呢？
其实就连崔信自己身边都有……张氏也没什么意见，无奈丈夫一想起这事就脸色发黑。
嗯，李善曾经听张文瓘说起过……当场就用后者听不懂的话大骂，双标狗啊！
“无需担忧。”张氏将婢女端来的茶盏放在丈夫面前。
虽然至今不知李善的家世，但也和朱氏来往多时，张氏看的清楚，朱氏并非一般的乡野村妇，对周隋时期的典故如数家珍，别的不说，仅是茶艺就让人惊叹，绝非小家小户出身。
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会在正妻过门之前弄出个庶长子呢？
哎，如果没有和清河崔氏定情，朱氏是巴不得周氏、小蛮都怀上，如果是双胞胎那就更好了。
聊了几句，张氏突然问道：“对了，怀仁几时回京？”
崔信瓮声瓮气道：“今日圣人下诏，命永康县公李药师率五千江淮兵北上接任代州总管，到任后……应该就能回朝了。”
其实这诏令就是崔信这个中书舍人亲手拟定的。
“如果没有意外，如今是四月十九，五月初怀仁就能回朝了。”张氏算了算，低低道：“要开始准备了。”
崔信眉头一扬，“急什么？！”
“还早着呢！”
马上就有个清河郡公了，自己这个清河县侯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崔信想想就来气。
张氏横眉竖目，“难道还真等到十五及笄？”
“为什么不能？”崔信气势有点缩回去，老夫少妻……正常情况。
“怀仁离京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张氏哼了声，看丈夫的模样有些好笑，又问道：“不知怀仁回京，会出任……”
崔信想了想，摇头道：“还真难以安置。”
的确，如何安置在北地掀起如此风波，又屡立大功的李善，崔信都替李渊头痛。

第五百七十章 如何安置（下）
后院幽静的小楼下，崔信加重了脚步，咳嗽两声，才抬步上楼。
“父亲。”
“这是……”崔信扫了扫桌案上的那封信，熟悉的信封让他心情有点糟，勉强笑道：“那小子写信来了？”
崔十一娘脸颊绯红，却拿起信纸递过来，“李郎君新作。”
温彦博不是说那厮这几个月没新作吗……崔信接过低头看了几眼，脸色微变，在心里默默吟诵了几遍，叹道：“又是一首传世之作。”
崔十一娘有些意外，毕竟年纪尚小，体会不到诗中真意，“父亲，此诗……”
在崔十一娘看来，李善诸多诗文中，就属这一首最为普通……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崔信摇头道：“浅明易懂，无华美辞藻，却化繁为简，意境深远。”
“呃，记得《春秋花月夜》中有‘空中流霜不觉飞’之句，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后世提起诗人，往往脱口而出就是李白……古代诗人大都只擅长一种风格，如辛弃疾一般既能豪迈也能婉约的很少，如李白这样，既有《梦游天姥吟留别》、《蜀道难》那般华丽，又有《静夜思》这等化繁为简的，纵观古今，唯此一人。
呃，如今崔信脑海中大约想的就是这些了。
略为解释了几句，看女儿那等神色，崔信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明年……不，后年成亲算了，便宜那小子了！
这时候，张氏领着侍女、仆妇将整理出来显然是送给崔十一娘的礼物带了过来，一家三口坐下闲聊，崔信脑海中却在想，李怀仁写下这首《静夜思》，还特地送过来，或有深意。
先战于山东，后北赴代州，期间在长安也不得安宁，如今李善或有暂歇之意……毕竟屡立大功，册封郡王，在朝中分量不轻，有暂歇的资格了。
这大半年来，李善锋芒毕露，崔信时常在心里担忧木秀于林，如今看来，倒是知进退。
就是不太清楚，这小子回朝之后，会出任何职？
此时此刻，类似的话题也出现在天策府内。
端坐在上首的李世民摇头道：“十六卫……只怕无望，怀仁也不愿出任吧？”
凌敬默默点头，李善虽然屡有战功，但少有亲自统军，进十六卫实在没什么意思……如果想进去，早在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就能进去了。
屋内除了李世民和凌敬之外，只有房玄龄在，这位历史上以荐人、识人著称，原时空长期兼任吏部尚书的名臣也不禁皱眉……关于如何安置李善，实在是令人头痛。
这需要考虑到东宫的反应，需要考虑到平阳公主的观感，需要考虑陛下李渊的心思，更要考量对秦王一脉有积极的正面意义。
但最重要的，还是李善本人。
身为郡王，要么出镇地方，如李道宗、李孝恭，以及被李善赶到灵州去的李神符，如果在京一般是不任职的，顶多在十六卫里面挂个头衔。
比如李神通、李道玄先后出战河东、山东，如今在京中只是挂了个左武卫大将军、左威卫大将军的头衔，平日里实际是不掌权的，也没有其他的兼职。
但李善说是列入宗室，册封郡王，但实际上并不是正儿八经的宗室子弟，立下如此大功，回朝遭闲置……显然是不妥的。
其他几位被列入宗室册封郡王的，如罗艺当日在京中可是兼任兵部侍郎的，李善又不像杜伏威那般因为江淮军而需要闭门谢客。
但如何选职，实在是个难题，因为李善执掌代州总管府，是天下数的出来的封疆大吏，极得陛下信重，又在边塞立下大功，但偏偏本职只是个五品的代州长史……按理来说，回朝理应晋升。
但五品在朝往上晋升，四品的六部侍郎，三品的六部尚书，或者三省六部中……以李善的年纪来说，显然是不合适的。
皱眉想了会儿，李世民笑道：“怀仁应该自有打算吧？”
凌敬微微颔首，“或许……未有说明。”
以他们对李善的了解，这厮应该是有打算的，只是没说出口罢了。
说到底，只是怕委屈了李善，如果是李善主动求职，即使不匹配，也不算委屈。
夜间，回到庄子的凌敬召来此次护送周氏回京的亲卫仔细询问，马邑已固，顾集镇一切顺利，虽时有突厥游骑，但朔州司兵参军张仲坚率精骑出战，驱逐突厥，确保顾集镇不受影响。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凌敬在心里琢磨，半个月前，辅公祏被擒杀，江南平定，圣人下诏撤销东南道行台，改立扬州都督府，赵郡王拜扬州大都督，江淮、山南以及岭南诸州均归其统摄，永康县公李靖出任长史。
李孝恭必然久镇江南，李靖率五千江淮兵北上赴任代州，五月初理应就能到任……凌敬想起李善在信中极为推崇永康县公，说起其对峙突厥，不乏幸灾乐祸之意。
呃，李善在北边搅风搅雨，颉利可汗大怒如狂，这等后果，要让李靖来承受……对此，李善在信中说他对李靖非常有信心。
门外响起次子的声音，凌敬有些意外，朱氏族长朱玮登门来访。
“回朝任职？”凌敬摇摇头，“怀仁未有提及。”
朱玮有些忧虑，“不会再外任了吧？”
“未必……”凌敬幽幽道：“如今朝中夺嫡日烈……但曾掌代州总管府，外任……实在不好安置。”
代州总管已经是数的出来的封疆大吏，天下也就李孝恭、李道宗能压李善一头，再外任还能挑个什么位置？
凌敬突然一笑道：“回朝再说吧，怀仁应有定计……再不济，歇息年许也好。”
朱玮心里有着深深的担忧，但却又说不出口来……他虽然不知李善已经投入秦王麾下，但也不傻，李善诸多谋划都会和凌敬商议，而后者却早就是天策府属官。
外人不知道，但朱玮差不多能确定，通过凌敬，李善很可能与秦王有所关联。
但大郎君还在东宫呢……朱玮叹了口气，打起精神，低声道：“去岁怀仁赴任前，交代留意一人行踪。”
凌敬眉头挑了挑，他是知晓李善派了人跟踪封伦的……但并不知后情。
“此人乃东宫门下，太子近卫出身，去年出任河北道盐州刺史，今日得知，转任坊州刺史。”
“姓甚名谁？”
“杨文干。”

第五百七十一章 博弈（上）
执掌代州总管府的邯郸王，代州长史李善回朝任何职，这并不是一个敏感话题，也不是急需解决的问题，但偏偏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方面在于难以安置，另一方面在于嘴巴有点碎的太子心腹幕僚韦挺。
韦挺在一次宴席中用戏谑的口吻提起，李怀仁不管在哪儿，都能惹是生非，这个评价并不稀奇，但也只存在某些心里有数的人心中，公然提及……韦挺是第一个。
两仪殿内，今日议事已毕，群臣退下后，李渊靠在榻上，与最为亲近的宰辅裴寂笑谈，边上是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与门下侍中裴世矩。
“的确如此。”李渊笑得前仰后合，“别说山东、代州了，赴考进士也能满城风雨，去曲江赏景还弄出那么大的动静，看来真要好好思量。”
李建成也忍不住笑，“父亲，怀仁在代州立功不小，回朝如何安置，的确需要斟酌。”
“嗯。”李渊点点头，“记得怀仁上个月信中还提及代州总管府录事参军事？”
“是，薛万彻乃河北名将，不耐文案，这也非其所长，怀仁有意调其入军，另选录事参军事。”李建成婉转的如此解释，常何被撵回来毕竟不太好听。
而且李建成私下觉得，常何被撵回来……那是被段志玄连累的，李善显然不想偏向任何一股势力。
但如今江淮战事已然落幕，李渊又下定决心支持李善于朔州建寨，很明显，代州接下来会成为重点……兵力、粮草、将领以及各种大量资源都会有所倾斜。
李建成能放心李靖，却决不允许秦王一脉在代州占据优势……你已经有了陕东道，还要抢走代州吗？
虽然李建成暗中猜测李世民未必是真的想占据代州，毕竟有点犯忌讳，但这种事，李建成如何敢放手呢？
所以，李建成对李善的这个决定非常满意，唐初制度，一州总管执掌大权，长史、司马、别驾等佐官都无权，反而是更下一层的录事参军事是实际领总操作的关键。
李善将军屯事托付张公瑾，命张士贵筹建顾集镇，但同时将未来很有分量的录事参军事送到了李建成的手中。
为此，李建成考虑了不短的时间，才选出了一位合适的人选。
“卢承基？”李渊想了想，迟疑问道：“是范阳郡公的……”
“范阳郡公卢舍人次子，去年与怀仁同等进士榜，后入东宫为太子舍人。”一旁的裴寂解释道：“听说怀仁与其颇有交情……咳咳……”
“裴监？”李渊有些诧异，怎么说到一半不说了。
李建成探出脑袋低声道：“怀仁几度平康坊吟诗，卢承基都在场。”
“哈哈哈！”李渊放声大笑，“听平阳提及，崔信宠溺爱女，不知怀仁可会受责？”
李建成一边说笑，一边和对面的李世民对视了眼……你能将李楷、李义琰塞去，我也能将卢承基塞过去。
虽然还不知道李靖到任后，代州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但有两点是肯定的，其一，霞市的重要性不会下降……一方面是为公，霞市对如今的代州太重要了，另一方面是为私，执掌霞市的李楷是李靖的嫡亲侄儿。
其二，录事参军事的分量会得到提升，之前的几个月内，薛万彻其实并没有行使这个职位的权力，一方面是因为薛万彻不擅长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善本身另外有一套指挥体系，他甚至能绕过录事参军事发号施令，这是建立在他对本地势力强有力的控制和利益相关的网络上的。
而即将到任的李靖是做不到的，录事参军事必然能拥有更多的权力……其下设的司田、司兵、司库、司农等等参军，除了司兵参军之外，几乎能将手伸到总管府的每一处角落。
最重要的是，比较起来，李楷和李善是公认的至交好友，前者赴任代县令，而后者毫不犹豫的脱手。
而卢承基和李善的私人交情要逊色的多，但两人却有着姻亲关系。
五姓七家内部联姻也是有迹可寻的，比如清河崔氏常与范阳卢氏联姻，崔信的第一任妻子就出身范阳卢氏，是范阳郡公卢赤松的亲妹妹。
虽然崔十一娘是张氏所生，但真要论起来，李善是要叫卢承基一句舅子的。
李渊眉头又皱了起来，虽然他不知内情细节，但也知道，老大老二八成是又较上劲了……真是不省心。
不去想这些，李渊随口将话题扯回来，“弘大最擅选曹，当日还是你举荐怀仁赴任代州……”
李世民心里好笑，要不是裴世矩、李德武这一对翁婿一再“襄助”，李善哪里能有今日的风光？
“怀仁回朝任职，弘大可有良策？”
不过李世民也知道，裴世矩如今投入东宫，八成是起了疑心，他转头坦然的看过去，似乎在等裴世矩的回答。
白发苍苍的裴世矩捋须沉吟，最近这两年来，这位曾经名扬天下的名臣似乎老的很快……与武德四年入唐相比，简直老了十岁，就连声音也无中气，颤颤巍巍。
“陛下，臣不敢妄议。”裴世矩轻声道：“邯郸王这般年少英杰，此生所见，唯有秦王殿下比拟。”
李世民挑眉笑了笑，却没有开口。
裴世矩眼角余光扫了扫李世民，继续道：“州长史从五品，代州为上州，又辖朔州、蔚州、忻州，为正五品，邯郸王屡立大功，逼降芮国公，生擒欲谷设，当越级晋升为正四品或从三品。”
李渊微微点头，这就是难办的地方，四品侍郎三品尚书，显然是不可能的，九寺五监也都是满额，而且大都权位不高。
李建成试探问：“裴公的意思是……太仆寺？”
太仆最早为九卿之一，掌马政，但汉之后南北各朝都不常设，一直到北齐才重设，唐朝沿袭前隋，为九寺之一，太仆寺卿为从三品，倒是合适。
关键是一方面李善筹建霞市，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马引，如果李善出任太仆寺卿，就能顺理成章的将马引带入朝中。
另一方面，如今太仆寺是秦王一脉的势力范围，太仆寺卿就是天策府属官出身……反正这对东宫是好事。
但李建成没想到的是，裴世矩微微摇头，“邯郸王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霞市马引均由代县令李楷掌之。”
“那裴公的意思是？”
“陛下视为子侄，列入宗室，册封郡王。”裴世矩看向李渊，“怀仁举义，纵观其于代州处事，均执公而论，或能出任宗正少卿。”

第五百七十二章 博弈（中）
从某种角度来说，唐朝开国皇帝李渊真的没办法和他姨父比，甚至都没办法和他表哥杨广比。
至少人家比李渊慷慨大气。
杨坚篡位建隋后，自称弘农杨氏，宗正卿向来以弘农杨氏族人出任，并不局限于自己的亲族。
而李渊建国之后，自称陇西李氏，但宗正卿宁可授予外戚，也不肯授予陇西李氏……也难怪人家不肯认你这个冒牌货呢。
自武德元年起，一直是出身扶风窦氏的陈国公窦抗出任宗正卿，武德四年十一月，窦抗病逝后，宗正卿出缺数月，直到武德五年三月，才以同样扶风窦氏出身的窦琮出任。
裴寂有点懵懂，想了想试探道：“宗正少卿……虽邯郸王列入宗室，亦出身陇西成纪，但毕竟……”
“亦有先例。”裴世矩轻声道：“陛下可记得前隋义臣？”
李渊微微点头，的确有先例。
前隋历任宗正卿中，最有名望是观王杨雄，其子孙辈在如今依旧有着极强的影响力，其次就是破突厥、征辽东、灭吐谷浑的大将杨义臣。
但杨义臣本名尉迟义臣，是因为屡立战功，得隋文帝信重才被赐名，列入弘农杨氏，虽然爵位只是县公，但却曾经出任宗正卿。
裴世矩是东宫门下，李建成和裴寂虽然不知内情，但自然不会反对，这老狐狸看向了李世民，“秦王以为如何？”
李世民露出一个和睦的笑容，“裴公未能出任吏部尚书，实是朝政之损。”
李渊也有同感，他对裴世矩这个建议有些意外，但想想却不得不承认，非常合适……唐朝九寺中，各卿均是从三品，而宗正卿是唯一的正三品，宗正少卿是从三品。
李善如今是正五品的代州长史，越级晋升至从三品的宗正少卿，品级上是正好的，而且以外人出任宗正少卿，也显示了李渊对其的信重，从各个角度来说，都非常合适。
能在短短片刻间，为李善找到这种几乎是贴身打造的职位，裴世矩实是能臣……当然了，李世民心里有数，绝不是刚刚才想到的，那老狐狸八成已经考虑了很久了。
而且看似是针对李善，实际上却针对的是我……李世民心生警惕，如今朝中裴氏势力尾大不掉，若不是裴世矩、裴寂都年岁颇高，只怕父亲、太子也不能容忍。
李渊沉吟片刻后，瞥见殿外平阳公主的身影，笑道：“此事不急，等怀仁回京再议……如此大功，任其择之。”
平阳公主入殿禀告北衙禁军调动，主要是两个月前起复的江夏郡公李高迁的任职……李高迁致仕数月，得太子李建成举荐，出任左监门将军，归属平阳公主麾下。
“宗正少卿？”平阳公主看了一眼裴世矩，目光冰冷，都不用猜她就知道肯定是这老东西出的招。
“等怀仁回朝再说吧。”李渊打了个哈欠，今天是例行早朝，又议事许久，有些疲了。
目送父亲离开，身着戎装的平阳公主盯着裴世矩，“怀仁北赴代州，数度上阵，回朝后只怕要休养些时日……”
“三妹说的也是。”太子李建成随口道：“不过宗正少卿也挺合适，说起来几位表兄、舅舅都和怀仁有些来往，酂国公曾数度赞誉怀仁手段。”
李建成突然提起窦家族人是有其用意的，因为如今出任宗正卿的正是扶风窦氏的窦琮。
诸人散开，太子李建成、裴寂往东宫，秦王李世民回了承乾殿，只有裴世矩缓缓朝着承天门的方向行去……平阳公主沉思良久，突然转头看向了李世民的背影。
为什么裴世矩想将李善放到宗正寺中？
原因很简单，他需要验证一个猜测，或者说他需要向太子李建成验证一个猜测，至少要影响太子的判断。
李善已然投入秦王麾下，或者，李善有意投入秦王麾下。
关键就在于如今的宗正卿窦琮。
窦琮，扶风窦氏族人，是随李渊晋阳起兵的老人，但在此之前他在前隋以门荫入仕，后因犯法而亡命逃至太原托庇李渊，期间与李世民不和，虽后在李世民麾下参与洛阳大战，但从来不被视为秦王一脉。
相反，在武德四年东宫、秦王夺嫡拉开序幕之后，太子李建成招揽，窦琮很快就投入东宫。
而宗正卿这个职位并不是什么虚职，手上是有着实实在在的权力的，就目前而言，窦琮能管辖的范围……皇室内，他也就管不着皇帝李渊。
除了李渊本人之外，即使是东宫太子、天策上将也要给窦琮几分面子，至于其他的亲王、郡王、公主、驸马都尉更是不在话下。
甚至于宫中妃嫔以及外戚都在宗正寺的管辖范围之内，而窦琮依附东宫的事实，导致了李世民在这方面的被动。
比如去年燕郡王罗艺打伤了房玄龄，除了圣人的责罚之外，其实宗正寺也是有资格做出责罚的，至少有资格向李渊上书请求责罚。
再比如武德四年，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殴伤杜如晦，如何处置这完全是宗正卿的权利范围之内……只是当时的宗正卿陈国公窦抗装聋作哑。
如今，秦王李世民在各个方面都压倒了东宫，而太子所依仗的就是圣人李渊，借宗正卿窦琮施恩宫中嫔妃……古往今来，枕头风总是很有用的。
但窦琮出任宗正卿是兼职，他本职是十六卫中的右领军大将军，如果李善出任宗正少卿……凭借李渊的信重，平阳公主的支持，不说和窦琮平分秋色，但也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再弄出个什么风波……李世民难道忍得住不让李善出手？
如果李善真的投入秦王麾下，能忍得住不出手？
到那时候，一切都清楚了……裴世矩打的这个算盘，李世民心里清清楚楚，所以他第一时间判断，这次针对的不是李善，而是他自己。
当然了，说到底还是针对李善……让李善露出真面目，让李善不能再左右逢源，让李善陷入夺嫡之中，最后再找到机会……
而平阳公主对这方面虽然没有敏锐的嗅觉，但稍后也猜到了一些什么……自从裴世矩投入东宫门下，她心里也一直狐疑，或者李善已经做出了选择。
平阳公主还陷入深思之中，耳旁传来脚步声。
“拜见殿下。”
“拜见殿下。”
对于曾经弃军而逃的江夏郡公李高迁，平阳公主颇为不屑，但毕竟是东宫心腹，又是当年太原元谋功臣之一，她微微颔首算了打了个招呼，随后视线落在了李高迁身后将领身上。
李高迁介绍道：“这位是左武卫中郎将常何。”
平阳公主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她如今知道，因为这个名字在一个多月前和段志玄齐名，成为长安坊间谈资。

第五百七十三章 博弈（下）
出了承天门，李高迁指了指左侧，带着常何去兜了一圈，那儿正是他的地盘，左监门卫的驻地，就在承天门大街的西侧，临近门下省。
“平阳公主执掌北衙禁军，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均归其辖制。”李高迁低声道：“怀仁与其最是交好，以姐弟相称……”
常何苦笑了声，“下官哪里敢得罪邯郸王。”
李高迁这两日也仔仔细细的问过常何为什么被赶回长安，心里猜测，李善只怕是要用人……当日为什么要留下其实他自己也看不顺眼的刘世让，无非就是要用人罢了。
常何也算是沙场宿将，但就能力而言，并没有太过出众的地方……与张士贵、张公瑾、薛万彻相差甚远。
不过李高迁也知道，虽然李善将常何撵回长安，但却将薛万彻调入军中，让东宫这边另外举荐卢承基出任录事参军事……就东宫在代州的势力，不仅没有削弱，反而有所增强。
一方面正是这个原因，另一方面毕竟常何是东宫从秦王大本营陕东道笼络来的，所以太子李建成不仅没有任何怨言，反而屡屡抚慰，并且在李高迁出任右监门卫将军的时候，将常何塞了过来，而且还提了一级。
“明日正式上任。”李高迁交代道：“不可懈怠，平阳公主日夜巡视甚严。”
“谢郡公指点。”
李高迁笑了笑，“其实怀仁……待得回京再说吧，据说怀仁可能会出任宗正少卿。”
李高迁还觉得自己在李善面前挺有面子的，能替常何讲和……完全不知道他几个月前落到那般境地到底是拜谁所赐。
常何沉默的出了皇城，一路往南，绕过两三坊，在一处新建的宅子外停下。
“三郎君回来了。”亲卫上前勒住缰绳。
“宾王呢？”
亲卫努努嘴，“又喝醉了。”
常何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大步入内，一眼就看见在小榻上呼呼大睡的马周，“宾王，宾王！”
“噢噢，大来兄回来了。”马周揉了揉朦胧睡眼，打了个哈欠，“这一觉又是两个多时辰……该吃晚饭了吧？”
常何无语了，半响后挽起马周，“今日得太子召见，转入左监门卫。”
“左监门卫管入，右监门卫管出。”马周懒洋洋的说：“此为守护皇城之重，太子颇有气量。”
常何叹了口气，“但北衙禁军由平阳公主执掌……”
“无碍。”马周挥挥手，嗤笑道：“说句不好听的，大来兄只怕难入平阳公主之眼。”
常何苦笑点头，想了想又说：“据说邯郸王即将回京，可能出任宗正少卿。”
“宗正少卿？”马周面不改色，想了想说：“李怀仁其人，刻薄寡恩，看似怀仁举义，但行事向来以利为先，看似剑走偏锋，实则步步为营，谨慎小心。”
顿了顿，马周解释道：“去岁赴任代州，开拓商路，筹建霞市，即为明证。”
常何点头赞同，说到底，李善如今在代州的地位，很大程度在于霞市和商路，他是以代州势族为棋子，出关重建商路，以河东世家为棋子，才能让霞市繁华，他自身其实并没有付出什么。
“去岁外放……小弟有所揣测，应该是为了避开夺嫡。”马周大大咧咧的说：“宗正少卿……必然被卷入夺嫡，李怀仁此人虽刻薄寡恩，但知进退，明得失，未必会承接此职。”
听马周连续两次提及“刻薄寡恩”，常何也是叹息，这位故友看来对那位邯郸王怨恨颇深。
这也是难免的，李靖到任之前，代州总管府内多少职位空缺，李善宁可让代州势族子弟以检校之名担任，也没有替马周筹划一二。
“不过那些都不管咱们的事。”马周手撑着榻起身，“今日大来兄终脱樊笼，可喜可贺，不如……”
常何连连摆手，“明日赴任，不敢饮酒。”
顿了顿，常何补充道：“得太子信重，转入右监门卫，任中郎将。”
马周眼里透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这厮在代州丢了两次人，被撵回长安，居然还能从右郎将升任中郎将……八成是因为其秦王旧部的身份。
“既然晋职……”马周突然抓起一旁桌案上的酒壶摇了摇。
“宾王，待得休沐，必一醉方休。”常何哭笑不得，“奉命驻守玄武门，平阳公主日夜巡视，不敢怠慢。”
“玄武门？”马周呆了呆，勉强挤出了个笑容，“那就饶过大来兄这次……”
两人叙谈良久，常何这才回了正屋，而马周在客舍久久僵坐无语，居然是玄武门，居然是玄武门！
马周没进过皇城，但曾经见李善私下提及……他至今还记得李善用一种莫测的口吻提起玄武门，提起玄武门如何重要。
的确很重要。
如果想攻打皇城，玄武门是最为快捷，也最为直接的通道，进了玄武门，能一路畅通无阻的直抵太极宫！
而玄武门外是禁苑，东宫的长林军正是驻守在禁苑临近东宫的长林门……难道东宫太子有篡位之心？
当然了，攻打皇城并不是只有玄武门一条路，大军也能从玄武门西侧的芳林门入长安，绕道西侧，从嘉酞门入皇城，然后再转入承天门大街，攻破承天门，才能抵达太极宫。
相比起来，玄武门却近的多，也方便的多。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映射得马周脸上阴晴不定，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就算李善猜到了常何可能回长安得太子重用，但守卫玄武门……李善猜到了吗？
如果不是玄武门，李善将自己塞到常何身边那就意义不大了……马周并不自我菲薄，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以及李善对自己的重视程度。
晃了晃手边的酒壶，高高举起倒仰，几滴酒水坠入口中，马周不满意的抿抿嘴，心想李善到底会让我做什么？
但不管做什么，肯定会用在刀刃上。
上了这条船，再也不可能离开了，不说自己和李善的交情，不说自己知晓李善那么多隐秘，仅仅是已经住入日月潭的老母，就决定了自己不可能有其他的选择。

第五百七十四章 这次真不是我的错（上）
五月初三，天策府。
不大的屋子内，凌敬手持一封信正在吟诵，李世民、杜如晦、房玄龄聚精会神的听着。
好一会儿后，凌敬才住了嘴，房玄龄端了一杯热汤递过来，向来端谨的杜如晦捋须笑道：“不料如此之速，正如殿下所言，邯郸王实是国之干城。”
从三月中旬开始动工，到现在也不过两个月不到，顾集镇已然大致成型，张士贵在信中提及红砖、泥浆对工程助益颇大，而且坚固耐用，只要不缺粮草，水源不绝，仅凭突厥很难攻破这种寨堡。
“克明……”凌敬将信递给李世民，眉头微蹙，“虽得陛下、殿下信重，但小儿辈……克明直呼即可。”
房玄龄忍笑道：“难道克明兄还记当年怀仁坏东山寺一事？”
李世民大笑道：“房公说笑了，克明公是那等心胸狭窄的人吗？”
杜如晦瞥了眼房玄龄，也忍不住露出个笑容，两人早在入秦王府之前就是至交，杜如晦更是得房玄龄赞誉“王佐之才”才得以名声大盛，自然不会在意。
“粮草不缺，水源不缺。”李世民再次看了看李善的这封信，“欲以八百骑兵，一千步卒驻守，与马邑成掎角之势。”
“代州兵力充足，粮草充盈，永康县公已在路上，还携带五千江淮精兵。”杜如晦分析道：“除非颉利可汗举国来攻……”
“绝不可能。”凌敬摇头道：“即使颉利可汗率大军来攻，朔州马邑顾集镇两地，刘世让、张士贵均非平庸之辈，突厥一时难以破城，粮草不济，伤亡惨重，只会便宜了突利可汗。”
“也正是因为突利可汗一事，怀仁才会在顾集镇建寨。”杜如晦点头道：“前后相连，环环相扣。”
房玄龄补充道：“永康县公擅用兵，坐镇雁门，必失朔州不失。”
“怀仁倒是有自知之明。”凌敬嗤笑道：“虽说屡屡立功，也曾上阵，但论领兵择机……”
“凌公太过苛刻。”李世民笑道：“怀仁至今尚未加冠呢。”
李善本人并不擅用兵，对军中事务、战场走向也只是以大势论之，不能亲掌，这是李世民等人都知晓的。
但凌敬觉得李善是在藏拙，毕竟这厮的略懂略懂的先例太多了……更关键的是直接对标，很多人都觉得李善和李世民有点像。
同样是尚未加冠之时，就屡立大功，力挽狂澜，虽然李善怀仁举义，处事温和，但到了关键时刻，从来不避人后，锋芒毕露，和李世民的确有相似之处。
而且他们也知晓，在与父亲的关系中，李善和李世民也有相似之处。
但在凌敬想来，秦王李世民能在军中有如今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在于其亲自领兵，甚至只身犯险的屡次作死……李善如此藏拙，无非是不想抢了李世民的风头。
这种心理状态非常微妙。
但可惜这次凌敬猜错了，李善真的没有藏拙，而且张公瑾、张士贵都在密信中或有意或无意的提到了这一点。
“按照路程算，如今永康县公应该快抵达陕东道，不知是走飞狐口还是太行径。”房玄龄随口道：“若是飞狐口，约莫要迟几日，但无论如何，五月中旬，怀仁应该回长安了。”
走飞狐口，那就是走河北这条路，再从定州飞狐口入蔚州，转而南下抵达代州，走太行径那就是直接入河东，不过前一条路能走水路，后一条路大都是步行。
房玄龄笑道：“不知宗正少卿……凌公，怀仁如何思量？”
“虽得陛下重新列入宗室，册封郡王，但不过黄口小儿罢了。”凌敬毫不犹豫的说：“如何能出任宗正少卿一职？”
李世民和房玄龄交换了个眼神，这个答案是在他们预计之内的，说得好听点，李善是不想踏入裴世矩布下的口袋，说的难听点，李善此举显得有点油滑。
原因很简单，秦王一脉，呃，主要是李世民，其实是很需要一位站在他这一边的宗正少卿的。
仅仅是执公而断，也能替李世民挽回不少分数……自从尹德妃之父尹阿鼠殴伤杜如晦一事后，李世民在后宫嫔妃中的名声相当的不好。
不过，李世民也能理解李善这个选择，谁知道裴世矩后面还埋伏了什么，就这么一脚踩进去，一个不好就是满盘皆输。
在这个时代，君与臣，并非主与奴，双方即使站在一起，也是有各自的立场的。
李世民也习惯了……这个时代有世家门阀，等“天街踏尽公卿骨”之后，同样还有文官集团、宦权、勋贵等等。
沉吟片刻后，李世民看向凌敬，“回朝任职，虽是陛下任命，吏部挑选，但怀仁屡立大功，只要不逾越本分，有三姐相助，当可择之。”
凌敬起身应是，他自然听得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李善回朝后只要不过分，不去要那些权重或位高的职务，那就能任意择之……说的更露骨一些，李世民是希望李善能够做一些小小的牺牲。
这并不出乎凌敬和李善的预料，李善在口信中提及，如果有合适的最好，如果没有合适的，找个理由回家歇息一段时日也不错。
从武德五年开始，李善一次又一次的试图让自己成为更重要的棋子，加重自己的分量……到如今，册封郡王，实际的封疆大吏，分量已经够了，甚至都溢出来了。
在如今这种状况，裴世矩是不能在明面上做什么的……而掀开身世，李善和裴世矩却有着共同的认知，还是不掀开的好。
李善以前不愿意掀开，是因为不想那么早公然与闻喜裴氏抗衡，如今不愿意，是因为还不想那么快在太子李建成面前摘下面具。
李建成又不傻，一旦身世泄露，仅仅是自由心证，就能断定李善的立场……毕竟裴世矩、李德武都是东宫门下。
而裴世矩不愿意，无非是为了闻喜裴氏的名声。
闲聊了一阵，数人揣测月末可能就会来袭的突厥，即使有突利可汗制衡，颉利可汗也必然来袭，只是不知道规模如何，会不会另遣派偏师袭扰关内？
这时候，外间有沉重脚步声响起，“殿下，陛下急召。”
李世民有些意外，如今他虽然身上兼了那么多职位，但实际上除了以天策上将、秦王的地位参与重大决策之外，并不实际处理朝政，尚书令也不过是个幌子，尚书省事务大都是左仆射裴寂的权责。
一刻钟后，李世民疾步入两仪殿。
虽然在场的还有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与诸位宰辅，但李渊劈头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李世民，显然这种事他更信任次子的眼光。
“扬州大都督府属官密告，赵郡王李孝恭欲反，如何处置？”

第五百七十五章 这次真不是我的错（下）
两仪殿内，气氛有些压抑。
李渊还在盯着李世民，而李建成也在盯着李世民，只不过原因不一。
李渊是在等待李世民的回答，如何处置……这不是李世民一个人说了算的，李渊问出这句话的实际意味在于，如果李孝恭谋反，江淮、江南会不会失守？
要知道李孝恭麾下相当一部分将校都是当年李世民的旧部，而且如果李孝恭谋反，最可能出兵，也距离最近的就是李世民的大本营陕东道大行台。
所以，李建成非常怀疑，密告李孝恭谋反这件事，是李世民指使的。
要知道扬州大都督府设在扬州，但扬州大都督李孝恭辖江淮、江南、山南、荆州以及岭南诸州，换句话说，长江以南，去掉蜀中的益州道，那全都是扬州大都督府的辖区。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李世民指使的，如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导致秦王一脉能够掌控大都督府，李建成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已经是可有可无了，甚至父亲这个皇位都有点虚妄了。
要知道益州道尚书令也是李世民，长江以南所有的区域，加上中原的陕东道大行台，河北不设行台，但辖数州的洛州总管程名振同样也是秦王一脉……李世民直接去洛阳登基称帝都够资格了。
突然被劈头如此一问，李世民并不慌张，也没有立即作答，而是沉思片刻后才开口，“父亲，首要召永康县公李靖即刻返程，以长史掌扬州大都督府。”
“赵郡王叔数年内破南梁，平岭南，此次又平定江淮之乱，可谓劳苦功高。”李世民说到最后加重了语气，“永康县公一直为赵郡王叔的副手。”
李渊微微点头，实际上在李世民来之前，他已经下令李靖返程。
其实在座的人都心里有数，李孝恭虽然曾经在武德初年出任山南道招慰大使，领兵出巡巴蜀地区，连下三十余州，但战功寥寥，主要的功绩还是破梁、抚平岭南和平定江淮。
但偏偏这三件事，永康县公才是真正的指挥者……换句话说，李靖在长江以北的军中威望是不逊色于李孝恭的，能力更有过之。
而李靖之前率兵北上准备赴任代州总管，显然并无反意，让其回镇江南，能使乱事不起。
“其次，赵郡王叔……”李世民突然抬头看向了李建成，“可有谋反实据？”
李建成微微眯眼摇头。
“父亲，大兄。”李世民轻声道：“或为诬告，赵郡王叔当不至谋反，理应召其回京详询之。”
李渊沉吟不语，如果李孝恭真的要谋反，那么召其回朝，很可能导致其立即举事，这也是他犹豫不决的原因。
“永康县公已然领兵返程。”李世民提醒道：“若不立即召赵郡王叔回京，只怕要另起波澜。”
李渊猛然醒悟，李靖已经率五千江淮兵返程了，如果李孝恭真的有反意，那么会立即警觉，即使没有反意，或者在两可之间，也会受其影响……接下来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最重要的是，李孝恭如果不想谋反，一道旨意就能召其回京，如果铁了心要谋反，召其回京这道旨意发不发也无所谓了。
“下诏，召李孝恭即刻返京。”李渊瞥了眼杨恭仁、封伦，沉吟片刻后道：“二郎，命陕东道大行台集兵。”
“是。”
几位宰辅都悄然眼角余光打量着脸色难堪的太子李建成，就这件事而言，东宫算是一败涂地。
诸位宰辅也不知道这件事的起因，但从刚才李世民建言的处置手段来看，应该不是其暗中指使，因为永康县公李靖并不被视为秦王一脉。
裴寂更是知道李建成为何如此沮丧愤怒，这半年多来，东宫一直在试图拉拢赵郡王李孝恭，说不上成功与否，但进展还算不错。
在很多人看来，赵郡王李孝恭虽然没有资格和秦王李世民相提并论，但在宗室子弟中，也只仅次于李世民。
不管这次李孝恭是不是真的想谋反，沾了这个嫌疑，只要没有出意外，李孝恭再也没有领兵上阵的可能了，至少不可能独当一面，有方面之权。
两仪殿内安静了片刻后，李元吉突然问道：“父亲，那代州……”
永康县公都快过黄河了，现在又要回江南，但代州那边还等着他接任呢。
更何况李靖已经卸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一职了。
如果李靖不北上，那李善……想到这儿，李世民主动向李建成投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这件事真的和我没干系啊！
就李善的水平，突厥来袭，只怕要手忙脚乱，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其他的不说，若是李善、张士贵、张公瑾折在代州，李世民得心疼的落泪。
安静了片刻后，李渊冷着脸吩咐，“召应国公入宫。”
应国公即如今的工部尚书武士彟，此人是最早跟随李渊的老人，出力甚多，太原元谋功臣榜名列第十三位，最关键的是，他是老人中不多的没有选择立场的臣子，只效忠李渊。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这是唐朝建国之后，关于封疆大吏方面的一个重大变化。
无论是李靖，还是武士彟，都不是宗室子弟，而李渊显然有意从这两人中挑选一人掌扬州都督府。
要知道在此之前，能担任方面之权的从来都是宗室子弟，除了李世民之外，李道玄、李神符、李孝恭、李瑗无不是宗室子弟。
天下已然一统，李渊有意收权……宦海浮沉数十年的裴世矩不经意看了李世民一眼，陛下欲收权，总是会碰到陕东道大行台和益州道行台的。
此时已是黄昏，但未等夜幕降临，关于赵郡王李孝恭欲反的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该知道的，有资格知道，都已经知道了。
日月潭内，长安城内，凌敬和崔信发出了同样的感慨，这次虽然锅不在李善身上，但最终却砸在了李善身上。
已经是五月初了，永康县公能那么快再度北上赴任代州总管吗？
按照惯例，突厥很快就要袭扰河东了，本该即将启程回京的李善能抵挡得住吗？
不同于之前欲谷设、郁射设，此次颉利可汗必然携大军来袭，即使不会举国来犯，但身后必然是铺天盖地的骑兵。

第五百七十六章 准备
第一反应是，如同五雷轰顶般的震惊。
都已经开始打包裹准备走人的李善一脸难以置信，“赵郡王欲反？”
来通报消息的李楷没吭声，给出了一个沉默的肯定眼神。
“早不反，晚不反……”
“咳咳咳……”李楷的剧烈咳嗽声打断了李善的牢骚，这种话能乱说吗？
但李善实在是撑不住了，盘算了几个月，赶在突厥来袭之前拍拍屁股走人，然后看着一代军神李药师如何对抗突厥……现在人家李药师拍拍屁股回了江南！
药丸啊！
发了一会儿呆后，李善一跃而起，“立即上书……”
李靖来不了，但唐初名将那么多那么多，怎么也轮不到我上场啊！
“怀仁？”李楷小心翼翼的提醒，“若请求回朝，只怕物议沸腾。”
在突厥来袭之前溜之大吉，不夸张的说，李善之前积攒下的好名声得葬送一大半。
对此，李善并不在乎，但李楷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身子发僵。
“陛下只怕会大怒……”
之前李善在北地搅风搅雨，虽然折腾出那么多事，但终究于国有益，也让李渊对其的观感越来越好……如果李善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临阵逃脱，李渊还会像以前那般重新李善吗？
失去李渊的信重，仅仅依靠平阳公主，以及还没有浮出水面的李世民，李善接下来的日子就有点难熬了。
李楷仔细分析道：“自上任代州总管李大恩战死，代州总管府裁撤数年之久，其中就有无人胆敢赴任的缘由。”
“如今虽然马邑在手，顾集镇成寨，但谁不知道颉利可汗因为欲谷设受擒被辱而大怒，今岁必然大举来犯……”
“所以，必然无人来承接代州总管。”李善面无表情的接过话茬。
两个月前，代州总管……差不多是带着大块肉的骨头，谁都想咬一口。
如今……首先东宫、秦王府两边互相制衡，肯定不会允许对方掌控代州，所以李善才举荐忠于李渊的永康县公李靖。
但如今李靖一时不能北上，李渊手中的老人，在夺嫡之中没有明显立场，同时有能力，而且还愿意北上抗击突厥的……真的很难找得出来。
当然了，不是完全找不出来……但李善也听出了李楷的言外之意，别忘了，长安还有个裴世矩呢。
在这种情况下，你指望裴世矩不拖后腿？
人家都巴不得和突厥讲和，当然了，条件是将你李善交给颉利可汗。
李楷想了想，低声安慰道：“未必没有转机，陛下召见应国公……信中提及，陛下可能会让应国公出任扬州都督府长史。”
“应国公？”李善一脸懵懂，“齐州总管李世绩吗？”
李楷有点莫名其妙，“应国公武士彟，现任工部尚书，元谋功臣榜排行十三，李世绩爵封曹国公。”
噢噢，是武则天的老爹啊，是应国公，不是英国公。
李善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干笑了几声，心想也不是历史上有没有这么一遭，李孝恭被召回，那扬州都督府就以长史为尊，武士彟如果出任长史，那就是天下排名第一的封疆大吏了。
顿了顿，李善冷静下来，右手无意识的摸着一只毛笔，“如果应国公出任扬州都督府长史，那永康县公还是有可能北上赴任的……”
“不错，父亲已然去信扬州，二伯若不复任扬州都督府长史，只要平定局势，会立即赶赴北上赶赴代州。”李楷安慰道：“今日才五月初八，还来得及。”
“德谋兄说的是。”李善丢下毛笔，恨声道：“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这时候传来敲门声，李善随口喝了声，“进来……江南刚刚平定，赵郡王虽然手掌大权，但麾下主力大都是北地府兵，谋反的可能性并不大。”
进门的是王君昊，掩上门后一声不吭，只站在角落处。
李善继续道：“所以，永康县公应该很快就能稳定局势，等应国公出任扬州都督府长史后就能北上赴任。”
“小弟查询过前些年突厥来袭的时日，最早的一次是在五月二十一日，那还是因为蔚州总管高开道叛乱，引突厥入河东。”
“至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永康县公一定来得及到任代州总管！”
李楷听得连连点头称是，这样的分析实在挑不出错来，浑然没发现角落处的王君昊神情恍惚，脸色惨白。
这么合情合理的分析，王君昊曾经见到过，而且不止一次……结果是，从几十人的小股追兵，到数千人前堵后追，最后到数以万计的大军席卷而来。
李善深深吸了口气，但在李靖到任之前，还是有事要做的。
刚才一系列的分析是说给李楷听得吗？
当然不是，是李善说给自己听的。
一旦开战，雁门关、顾集镇、马邑甚至整个朔州，李善哪里有这个能力指挥全局，就算苏定方估摸着也够呛……毕竟太年轻了。
所以，要是有机会，李善还是想脱身为上。
但是，想跑路，就必须有个到任的代州总管……其他人是不可能了，只能盼着李药师。
而李药师到底能不能在突厥来袭之前赶到……这是鬼都不知道的事。
李善在心里安慰自己，历史上绝对没有李孝恭谋反这件事。
出任扬州大都督府都督的赵郡王李孝恭，麾下大军数以万计，辖江淮、江南、山南、荆州、岭南数十州府，一旦谋反，必然天崩地裂，史书上不可能没有记载。
而且李善记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李孝恭仅次于长孙无忌排行第二。
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搅风搅雨，但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大的变故……吧？
李善咬咬牙送走李楷，派遣亲卫传信，明日在代州总管府内召见众将……不能脱身，那是最坏的情况，自己需要做些准备。
思量良久，李善突然看见角落处的王君昊，“嗯？”
“朱八到了。”
“养好伤了？”李善笑了笑，“让他进来。”
片刻后，朱八入内附在李善耳边说了几句话，后者脸色微变，杨文干回关中了，出任坊州刺史。
李善心里直打鼓，自己已经改变了很多很多，这一世的杨文干事件会不会也有所变化？

第五百七十七章 准备（续一）
代州总管府早在上一代代州总管李大恩战死的时候就付之一炬，直到去年末朝中下令重设代州总管，这才开始修建。
与其他地方不同，代州盛产红砖，所以比惯用的工程要少耗费很多人力物力，早在温彦博巡视代州的时候就已经完工，这几个月陆陆续续又添置了些物器，已经很有些模样了。
李善其实很少在代州总管府办公，属官也非常少来这儿，一方面各人都承担重任，另一方面毕竟代州总管李药师还没有到任。
即使是经常处理公文往来等文案工作的录事参军事也并不常来，前一任是薛万彻，如今已经转入军中，出任苏定方的副手骑兵副总管，而后一任是太子舍人卢承基，因为初到任，经常往外跑。
李善选了侧厅坐定，斜眼瞥了瞥卢承基，这位范阳卢氏子弟还真不一般，文采出众也就罢了，却能沉心于实务，世家子弟中这种人并不多。
要知道全天下的州府中，代州是最独特的，独特的地方不在于直面突厥，而在于掌管他的是个穿越者。
李善这个穿越者的影响力几乎蔓延到了代州各个角落，各个阶层，若卢承基不能沉下心，别说实际掌控权力了，八成会被下面的人架空。
“事情大家都知晓了吧？”李善端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说：“永康县公推迟到任，暂由孤统领代州事务。”
下面没人吭声，大家都心里有数，李靖灭南梁，平岭南，破江淮，是一代名将，又出身陇西李氏，得陛下信重，抵御突厥……估摸着问题不大。
但邯郸王李善虽然对阵突厥屡有大功，但从未有过统领全局的经验，之前山东魏县大捷，李善也只是出谋划策而已。
对李善还算知之甚深的张公瑾不由得看向了苏定方，如果李善不能亲自领军，那就应该是这位了。
果然，李善第一个点名的就是苏定方。
“苏定方，点拣代州全军，不得有误。”李善加重了语调，“军中事务，皆托付于你。”
这句话不是说给苏定方听的，而是说给其他人听的，年初雁门大捷之后，苏定方就牢牢的掌控住了代州军，无论是爵位、官职更高的马三宝，还是代州司马尔朱义琛都不敢冒犯。
今日此地特地强调，无非就是为了确立苏定方在军中无二的地位。
张公瑾心里也有数，段志玄之所以被撵走，明面上的理由是军中饮酒，苛待士卒，但实际上是对苏定方爱答不理，不听调配。
“遵殿下之命。”苏定方起身接令，其他人都没吭声。
李善微微颔首，如果出了什么变故，苏定方麾下大军是自己最可靠也最得力的依仗，说的透一点，别说薛万彻、卢承基了，关键时刻，秦王一脉的张士贵、张公瑾他都信不过。
即使是表舅尔朱义琛，和堪称至交的李楷都难说……李善能完全信任，并且在历史上有着与能力匹配的偌大名声的，只有苏定方一人。
亲自领军坐镇，李善是完全没有信心的，其他的不说，在顾集镇设寨，与马邑、雁门关成掎角之势来对抗突厥，最早的确是他提出来的，但将其效用一一描述，并且让他下定决心的就是苏定方。
如果突厥绕过了顾集镇，如果突厥同时攻打雁门关或者马邑，如何调配兵力，是否出击……这些都在李善能力范围之外，而他能信任的，也只有苏定方了。
李善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其他人都好说，马三宝来代州就是做个幌子，尔朱义琛不会搞事，张士贵驻守顾集镇，张公瑾管理军屯，唯一可能和苏定方发生冲突的只有薛万彻。
最要命的是薛万彻和苏定方本就有仇，而后者管束军中，有点周亚夫细柳营的味道，一旦发生冲突，只怕要坏事。
但若是将薛万彻调走……只怕这憨货当场就要闹起来，李善想了想先摁下不提，心中暗骂，本应该都是李靖的事，现在好了，全砸在自个儿身上了！
许久都无人言语，气氛有些压抑，新任录事参军事卢承基咳嗽两声，“殿下，听京中消息，陛下有意使应国公出镇江南？”
个个都是消息灵通的主儿，李善暗骂了句，自己最早接到的是李楷那边送来的消息，今日早上才接到凌敬的密信，显然，凌敬是要先和李世民那边商议完。
李世民也不确定会不会是武士彟出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这需要视李孝恭会不会返京，以及江南会不会再起刀兵而定。
如果一切顺利，李孝恭返回长安接受问询，江南也没有再起战事，武士彟应该会南下以长史掌扬州大都督府，李靖再行北上……但至少半个月是肯定的。
想到这，李善面如寒霜，“若永康县公不能到任，子构兄觉得……朝中会另遣派大将赴任代州总管吗？”
卢承基哑口无言，李靖已经是天下数的出来的名将，而他本为太子舍人，很清楚东宫门下这样的名将少之又少，虽然不是没有，但若要出任代州总管，难道秦王会眼睁睁的看着吗？
论名将之流，难道不是秦王一脉占了绝对优势吗？
两边再撕掰起来，一时半会儿哪里能分得出胜负……而突厥很可能在半个月后就大举来袭了。
看卢承基不吭声了，李善和坐在最下面的李楷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松了口气……其实刚才这个理由只能算是勉强成立，还好卢承基不再追问了。
隋唐之交，名将如云，虽然能与李靖比肩的不多，但次一级，有资格出任代州总管的却不少，虽然大部分都要么依附东宫，要么归属秦王府，但如果李渊下令，是能压得下来的。
而李楷、李善都不看好朝中另遣派代州总管取代李靖……无非是因为裴世矩。
论与突厥开战……说起来好笑，唐朝上下，最有经验的居然是李善。
李唐立国至今，除了李善出塞大战之外，少有与突厥交战的将领，在这方面，李神符也比不上李善，更别说李善主导了唐朝和突利可汗的结盟。
即使李世民纵横南北，但这一世至今还没有和突厥有过正面交锋，武德五年那一次，颉利可汗几乎打穿了河东道，李世民奉命出征河东，驻守蒲州，但随后颉利可汗就北返，并没有发生正面交战。
李善相信，裴世矩能找得到理由……更何况，裴世矩是前隋老臣中对突厥最为了解的那个，关于对突厥的任何举措，李渊都很重视这老狐狸的意见。
经过一夜的思索，李善有着隐隐的猜测，自己会想方设法的在开战之前溜之大吉，但成功的希望并不大。
裴世矩、李德武每一次的陷害都让自己扶摇直上，但这种事，不可能始终如此。

第五百七十八章 准备（续二）
屋内气氛几乎凝滞，李善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似乎在发呆，下面的属官一个个闭气凝神，一丝声响都没有。
卢承基有些后悔刚才开口提起应国公一事，赴任录事参军事后，他虽然赞赏李善在代州的一系列手段和成就，但也觉得故人依旧。
直到此刻，卢承基才察觉到其他同僚在面对李善时候，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态度，也察觉到和自己一同纵情平康坊的这位好友，如今在代州有着怎样的权威。
张公瑾、薛万彻、张士贵、马三宝，哪个不是成名已久的世间英杰？
李善久久的凝视着头顶的房梁，心想即使有红砖，但搭建房屋，还是要用到大量木材……李孝恭谋反，这件事将他之后的各种谋划，各种算盘全都击的粉碎。
如果不能闯过这一关，万事皆休！
“怀仁？”
在这种场合，还能用这种称呼的，只有李楷一人。
回过神来的李善勉强笑了笑，“军粮不足，器械不足，车队牲畜不足，德谋兄需襄助一二。”
“分内之事。”李楷点头道：“霞市大仓五日前刚刚盘点。”
李善深吸了口气，扬声道：“诸将听令，若突厥大举来袭，必战于雁门关外，使代州不受侵袭，使河东休养生息。”
“遵殿下之命。”
“遵殿下之命。”
“张士贵。”李善起身道：“顾集镇建寨何日能完工？”
“大致完工。”张士贵答道：“三万男女，正要跋涉回乡。”
“之前已然登记造册，若能返乡那是最好不过，若不能返乡，由录事参军事卢承基收纳安置。”李善快刀斩乱麻。
卢承基出列应声，神情有些许迟疑。
李善瞥了眼过去，他知道卢承基接任录事参军事之后，虽然沉心，但毕竟少有历练，有些文人习气，下面的小吏有些不听使唤。
“回去告诉他们，若出了乱子，摸摸他们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还安不安稳。”李善哼了声，“张弘慎足迹遍及三州，由你从旁协理。”
张公瑾出列应是。
“马邑、顾集镇悬于塞外，其重在于粮草。”李善继续道：“如今备战突厥，自然先重粮草。”
这句话一出，张士贵、刘世让两人的神情都略有放松，正如李善所言，他们不惧怕突厥大举来犯，也不惧怕阵前骑战，唯独怕突厥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围城。
去年苑君璋重兵攻打马邑，其实高满政并不怕和苑君璋对阵，但无奈两万突厥大军随之南下，先破李高迁，后围困马邑。
但即使如此，高满政也坚守马邑月余，直到最后粮草耗尽，无奈选择突围，最终部下反叛以至于兵败身死。
“先调用军粮，不足以霞市大仓补之。”李善缓缓道：“具体数目，由刘世让、张士贵与卢承基、司库参军合议，但先要报到某这儿用印。”
“另代州、忻州两地……”李善看向尔朱义琛，“正月即下令重建两州折冲府，迁居民众数以万计，可都登记造册？”
“均已登记。”尔朱义琛拱手道。
“五成本地，五成迁居，调用民夫。”李善嘱咐道：“即日起，运送粮草往马邑、顾集镇两地。”
“兵力调配由苏定方处置。”
“军械、战马若有不足，从塞内诸军调用，再有不足，某去信并州。”
张士贵在心里盘点，李善的处置有点纷乱，但也说到了点子上，如今最关键的，一是粮草，二是兵力。
只要粮草不缺，顾集镇、马邑不说固若金汤，但突厥基本不可能轻松攻破，只要兵力不缺，雁门关即使不能出兵塞外，但也能保证突厥难以破关侵袭河东道。
之前一个多月的时间，准备滚蛋的李善基本处于懒散状态，但如今，自己忙的不可开交，手上还要拎着鞭子将下面的人也抽的团团转。
说起来简单，但哪里有那么容易，光是三万男女入关，征调数以千计的民夫，运送大量粮草、军械去马邑、顾集镇，就没那么容易。
就像两个月前的张士贵一样，如今的李善头痛于人手不足，倒不是民夫不足，而是基层的指挥人员实在不足，不得已他去信并州，从任城王李道宗那边借了不少文吏过来帮忙。
但让李善想不到的是，并州总管府的长史窦静亲自来了……当然了，李善也付出了不菲的代价，人家窦静也在并州行军屯，硬生生的“借”走了三百头耕牛。
但同时，窦静也被吓住了，被李善寄予厚望的霞市展现了无与伦比的吞吐量，除了看护大仓的人手和不多的知情人之外，谁都想不到，凭借着玉壶春、马引，霞市在之前的大半年内吞下了如此巨量的粮草储备。
从霞市往雁门关的路上，一队又一队的运送粮草的车队络绎不绝，路旁的窦静轻声问：“按例，朝中应遣派代州总管，甚至可能设河东道行军总管。”
疲惫的李善面容枯槁，嘴唇都打卷了，“至今已然五日，尚未有消息。”
李善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朝中要遣派大将代替李靖的话，这么长时间了，也应该出结果了。
此时此刻，长安城，皇城，临湖殿内。
站在李渊身边的平阳公主冷漠的盯着侃侃而谈的裴世矩，心想这老狗算是撕破脸了。
裴世矩和平阳公主两人都心知肚明，都知道对方知晓所有的内情，但裴世矩如此向李渊建言，只能说明他已经不将平阳公主放在眼中。
或者换一种说法更合适，裴世矩猜测李善已经投入秦王麾下，而因为李善的关系，平阳公主就算不站在秦王一边，很可能也不会站在东宫这边。
这也是裴世矩发出的一个信号，即使有你平阳公主在，我也要弄死李善。
听裴世矩长篇大论的分析之后，李渊有些犹豫不定，的确，李孝恭虽然已经抵达长安，初步问询并没有谋反的实际证据，已经卸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的李靖很快就能北上赴任，没有必要另选代州总管。
即使来不及，突厥大举来袭……如果只是坚守雁门关，代州军兵力是足够的。
更何况，邯郸王李怀仁在山东、朔州数度击败突厥，麾下尚有苏定方、马三宝、张士贵、张公瑾、薛万彻等名将，难道会守不住雁门关？
这种解释不能说没有道理，而且李渊心里也有数，已然和突利可汗结盟，颉利可汗今年不会全力来攻。
李世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愤怒于裴世矩将军国大事作为手段，同时又好笑于长兄李建成被裴世矩玩弄于鼓掌之间。

第五百七十九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长时间思量后，李渊终于做出了决定。
赵郡王李孝恭暂时不作处理，工部尚书应国公武士彟南下出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永康县公……李渊只表示，如果江南没什么问题，就尽快北上赴任。
换句话说，没有新任代州总管，这个锅，正如李善、李楷猜测的那样，还是实实在在的砸在了李善的头上。
平阳公主和李世民心里都有着同样的念头，扬州都督府属官密报李孝恭谋反，不会是裴世矩暗中出手吧？
按照裴世矩的行事风格，很有可能，他不会直接对李善出手，而是试图让其陷入险地借刀杀人，不管是赴任代县令，还是招抚苑君璋都是如此。
如果李靖一时半会儿不能北上，而今日李渊又听从裴世矩的建言不另外遣派代州总管，那总领战事的就只能是李善了。
之前颉利可汗数度侵袭河东，一为劫掠物资、人口，二是有其政治用意的，但如果是李善领兵，独子两度被生擒，被如此羞辱……颉利可汗会不会大怒如狂，疯狂攻打河东？
如今李唐在代州虽然驻有重兵，并将战线推到雁门关以西的朔州境内，但是不可能与全力出击的颉利可汗相抗衡的。
事实上，武德年间，李唐对突厥的局势，局限在河东一块的时候，并不拘泥于雁门关，而是以太原府为核心。
历史上武德五年，武德七年，武德八年，突厥都是占据代州、忻州，袭扰太原，李渊遣派秦王、齐王率大军出镇河东。
所以，别看代州这大半年来搅风搅雨，但事实上河东道的主要兵力是集中在太原府左右，是归属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的。
只要突厥没有破关，李道宗按理不可能越境北上，而突厥一旦破关，李善的下场，即使不战死也处境堪忧……裴世矩有的是手段来对付。
会是裴世矩暗中出手，密报李孝恭谋反吗？
平阳公主不敢确定，侧头看了眼，秦王李世民阴着脸盯着对面的太子李建成。
而李建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在他看来，裴世矩是在为他出力……如果坚守雁门关，那么秦王一脉不多的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张士贵很可能陨落塞外。
再等李靖到任，李善回朝，再将苏定方调离，军中当以薛万彻为首，代州司马、录事参军事都是东宫门下……以后代州很可能顺利的成为东宫的自留地。
从得益者角度来分析，太子、裴世矩出手的可能性非常大……但李世民很清楚，太子是不知内情，有可能的只是裴世矩。
和平阳公主一样，李世民也不确定是不是裴世矩的指使，但想确定这一点并不算太难，江南那边有其不少旧部，比如还没离开的齐州总管李世绩，李孝恭真的想谋反，李世绩事后不会一点痕迹都发现不了。
不过李世民猜测，李孝恭企图谋反的可能性很小……甚至几近于无，毕竟人都回来了。
但和平阳公主不同的是，李世民已经不关心这是不是裴世矩谋划的了，事情已经成为事实，接下来一段时间，李善只可能独撑大局，或许李靖能尽快北上到任。
李世民瞥了眼裴世矩，这老东西有可能会阻止李靖北上，这方面得留点神……呃，自己不方便出面，可以找个由头，让三姐怼过去，反正现在三姐也知晓内情。
消息很快就散开了，裴世矩在侍者的扶持下走出承天门，还没进门下省，就一眼看见了大步而来的中书舍人崔信。
“清河县侯是要问罪老夫吗？”裴世矩脸上犹有笑意，但眼底的冷意展露无疑。
瞄了眼几乎怒发冲冠的崔信，杨恭仁、封伦等宰辅都刻意绕了过去……从某种角度来说，崔信来问罪是理所应当的，人家女婿马上就要回朝了，却被你折腾得很可能要直面突厥大军。
扬州距离代州多远？
几乎算得上天南地北了，算算时日，如今已经是五月中旬，李靖很难在突厥来袭之前率兵北上抵达代州。
挥手让侍者离开，裴世矩颤颤巍巍的站在承天门外，轻声道：“去岁承蒙足下登门赠礼，自当有所回赠，不知清河县侯为何如此恼怒？”
这句话意思很明显，去年招抚苑君璋之后，李善托你带来了郁射设那顶还带着血的皮帽，显然双方再无余地，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都这幅田地了，我出手，难道不应该吗？
你死我活，你死我活……总不能只让他李怀仁来砍我脑袋吧？
崔信深深吸了口气，“裴公择人之名遍传两朝，怀仁无名无望乃至爵封县公，再至册封郡王，由一介县令而至执掌四州，难道不都是拜裴公所赐吗？”
裴世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崔信这是在扇他脸呢。
“若此次怀仁能再度建功立业，大胜回朝，必会登门造访……”
“若他李怀仁战死代州呢？”裴世矩突然打断道：“难道清河崔氏要和吾闻喜裴氏开战吗？”
看崔信一时无语，裴世矩鼻子轻哼一声，都是世家门阀，谁不知道谁啊？！
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李善，只要李善死了，别说清河崔氏了，就是崔信本人……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候，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若江南无恙，永康县公应该在六月之前抵达代州，再不济只身前往，毕竟河东除却代州，并州亦驻有大军。”平阳公主冷冷的说：“若永康县公难以北上，裴公……需虑后人事。”
裴世矩那张老脸都僵住了，“殿下此言……”
“不管什么缘由，永康县公北上受阻，那就是你的手段。”平阳公主断然道：“听闻裴公独子如今在陇州，独女少有外出？”
“母亲四子一女，三弟早夭，如今唯有太子、秦王、齐王。”
“还请裴公明鉴，在下不过女子，夫婿如今闲置，无论何人登基，亦有荣华富贵……”
说到这，平阳公主深深看了眼裴世矩，“即使因恩人折于北地，在下怒斩重臣之后！”
裴世矩脸色苍白，平阳公主会如此犀利，不留情面的将事情撕破，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裴世矩并不惧怕清河崔氏，但不可能不惧怕手握兵权的平阳公主。
那些实际掌控地方，掌控舆论的世家门阀，之所以俯首于……即使是名义上俯首于李唐宗室，难道不就是因为对方手中的武力吗？
平阳公主冷笑道：“裴娘子当年在长安、洛阳亦有才名，适才已然让亲卫递帖子，邀裴娘子明日过府一叙。”
这意思很简单，其他的不说了，如果李善出了事，至少，至少你女儿……至于你裴世矩，那就准备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第五百八十章 试刀
消息很快就在长安扩散开，各种各样的消息在坊间流传，城内颇有些混乱。
武德五年，颉利可汗打穿河东道，偏师攻破大震关惊扰长安，虽然武德六年，唐军、突厥主要是围绕马邑开战，但谁都知道，突厥今岁必然大举来袭。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生擒欲谷设的李善如今执掌代州。
东山酒楼二层的包厢里，王仁表阴着脸自斟自饮，作为不多的知晓内情的人，他同样怀疑这件事出自于裴世矩的谋划。
其实王仁表知道的并不多，他只知道李善的身世，但并不清楚李善已经投入秦王麾下……即使他知晓凌敬和李善之间那密不可分的关系，但首鼠两端才是这个时代正常的选择。
两位至交好友都在代州，王仁表不免忧心忡忡，思虑再三后他下楼径直出城，去了日月潭。
还没进庄子，王仁表就听见几声马嘶声，几个青壮在空地上纵马奔驰，弯弓搭箭。
“王郎君。”一个青壮趋马过来。
“凌公在吗？”
“在的，今日凌伯回来的早，小人引路……”
“不必了。”王仁表摆摆手，他来的次数多，对日月潭的变化估摸着比李善还要熟悉，自行趋马入了庄子。
一路行去，路两旁，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有马匹，马背上放在铠甲，墙壁上支着长矛，一副即将出征的模样。
进了李宅，王仁表有些意外，除了朱氏、凌敬之外，崔信居然也在。
“拜见叔母。”王仁表一一行礼，“拜见凌公、清河县侯。”
凌敬侧头看了眼面色不渝的崔信，心里好笑的很，故清河郡公温大有次子温邦生还的消息早就散开了，很多人都在等着崔信立功或者升迁，然后爵位他封，让出清河爵号。
“孝卿知晓内情。”朱氏解释了句，“诸家子弟中，唯孝卿、德谋知晓内情。”
崔信微微点头，他也知道李善虽然人脉甚广，世家子弟中多有好友，但在其发迹之前就相交的这两位才是至交，知晓内情也不奇怪。
不过，崔信想到如今任代县令，一手掌控霞市的李楷，不由得又瞥了眼凌敬，这老头和李楷的父亲李客师都是天策府属官，一个极得秦王信重，另一个算是秦王的连襟。
两个都知晓李善身世的人都是秦王一脉，难道李善真的选择了秦王？
想到这儿，崔信指了指下首位让王仁表坐下，轻声道：“孝卿觉得，可是裴弘大谋划？”
王仁表情不自禁的看了眼凌敬，才回道：“或有可能，此非首例。”
从本质上来说，李德武、裴世矩的手段如出一辙，用手段将李善陷入绝境，借刀杀人……也难怪李德武鄙夷岳父，你名满天下数十年，手段也不比我高得到哪儿去。
但其实是不同的，李德武是没有实力直接下手，只能采取这种手段……他知晓的时候，李善身边已有百余亲卫护佑。
而裴世矩是有实力直接下手的，但那个时候……回到长安的李善爵封馆陶县公，诗才盖压长安，勾连平阳公主，已经有了不轻的分量，裴世矩也只能暗中谋划。
总而言之，翁婿俩之前的那些手段，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次事件背后的隐情。
情绪最为激烈的当然是朱氏，这位母亲脱口而出的岭南俚语……显然是在骂人，估摸不是裴世矩就是李德武，更可能是一起骂。
凌敬微微垂下头，他这两日苦苦思索，与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商讨此事，众人都觉得……很可能这次并不是裴世矩出手。
一方面之前几度出手，结果李善几度险死还生立下大功，直至册封郡王，裴世矩理应不会继续。
另一方面，裴世矩都已经投入东宫门下了，和李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必要使用这种成功率很难说的手段，以裴世矩的性格来说，在如今的局面下，不能一击必杀，那就没有出手的必要。
而且之前裴世矩还建言李善出任宗正少卿，那也是个给李善专门准备的大坑。
所以，杜如晦判断，这次裴世矩很可能只是顺水推舟而已……凌敬也赞同这个观点，不过之前崔信还没到的时候，他略为提了提，结果朱氏不信，咬死了是裴世矩在搞鬼。
“昨日平阳公主在承天门……”崔信将昨日平阳公主公然放狠话的事叙述了一遍，“若永康县公及时北上，陛下当即刻召怀仁回长安。”
平阳公主果然豪迈过人……王仁表不禁啧啧，想了想迟疑道：“若永康县公北上之前，突厥已然来袭……”
“那也应该召怀仁回京。”崔信捋须道：“谁不知道颉利可汗深恨邯郸王，怀仁不离，只怕突厥竭力猛攻不退。”
王仁表和凌敬对视了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犹疑，崔信这个理由不能说不充足，以陛下对李善的信重，再加上平阳公主，很有成功的可能。
但如果突厥已然来袭，即使永康县公到任，李善真的会应召回京吗？
他们两人都非常了解李善的性情，那个青年虽然经常惹是生非，但实际上并不想惹是生非，虽然怀仁举义，虽然与人为善，但在真正遇上事的时候，从不会畏缩顿足。
或许会退上几步，但这种退步，是为了积蓄力量。
如果局势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李善会灰溜溜的滚回长安吗？
王仁表、凌敬都在第一时间否决了这种可能，并向崔信投向莫名的眼神。
崔信有些懵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外间背脊挺直的朱玮大步入内。
朱氏霍然起身，“若遇战事，何能退却？！”
虽然朱氏愤怒于裴世矩、李德武，挂念儿子的安危，但在这种情况下，她绝不会选择退却。
“不错！”朱玮扬声道：“已然点齐三百骑，铠甲、弓箭、长矛、马槊、战马均已齐备，即刻启程。”
崔信还在懵懂中，凌敬已然起身，向着朱玮施了一礼。
王仁表也反应过来了，起身行礼，崔信这才发现，朱玮今日身披软甲，腰间跨刀。
“大娘子安坐。”朱玮昂首道：“东山寺之后，再无出战之机，山东、雁门不过牛刀小试，此次便拿突厥试刀！”
自从朱玮等人从辽东逃回，托庇东山寺，不列府兵名册，再也没有上过战场了。
而当年尔朱一族以兵锋犀利闻名，纵横北地，荡平关陇，那时候草原上还是柔然称雄，突厥还不过是柔然的炼铁奴呢。

第五百八十一章 序幕（上）
五月十三日，雁门关。
疲惫的李善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寒暄了几句后才将朱玮拉到一边，“七叔，你们来作甚？”
“肯定是裴家搞的鬼。”朱玮瞄了眼远处的尔朱义琛，“若是不济，五百骑兵，加上你、苏定方身边亲卫，足以杀出重围。”
这倒是真的，李善身边亲卫约莫两百，苏定方身边百余亲卫，再加上朱玮率三百骑兵和平阳公主府遣派来的两百亲卫，共计八百骑兵，而且都是武器装备战马优中选优的精锐。
如果突厥破关而入，代州距离太原府并不远，只隔了一个忻州，而太原府是并州总府府的核心区域，布置了重兵，八百骑兵足以护佑李善杀出重围，抵达太原。
这也是朱玮提出亲自北上，朱氏、崔信都赞同的原因，至少得有一定把握把人抢回来……前些年对阵突厥，几乎没什么胜迹，就算败一场，李善的声望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削弱。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李善挠了挠下巴上的短须，这几日没空打理，胡须有些乱糟糟的，他希望尽量将战线推至朔州一代，也是为此才清晰苑君璋旧部，于顾集镇建寨，并输大量军械粮草。
而雁门关是不容有失的，所以，骑兵很可能成为雁门关出兵的主要兵种，难道到了关键时刻，自己还留着八百骑兵保护自己逃命？
这种事，李善做不出来，也不想去做。
微微叹了口气，李善走到门外，视线在阶梯下那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大部分熟悉，有的曾随自己出征山东河北，有的去年随自己北上负伤被送回长安。
去年北上赴任代县，李善携百余亲卫，不过后来降服代州势族，王君昊陆续挑选子弟入亲卫，再加上之后数场战事，李善身边共计两百亲卫，其中小半都是本地人。
“那边辛苦七叔了。”李善招手叫来王君昊、杜晓，“编入亲卫营，杜兄掌总，七叔、君昊为辅。”
杜晓有些迟疑，眼角余光扫着朱玮，一路疾驰北上，这位中年人看似普通，但无论从行军、安营、斥候种种迹象来看，都是沙场老手。
朱玮和王君昊都立即应是，往后退了一步，让杜晓站在前面。
“三姐居然又将杜兄送来，看来此战颇险。”李善笑了笑，拍了拍杜晓的肩膀，“还望杜兄襄助。”
“必遵殿下之令。”
李善没有再说什么，反身回了厅内，不多时，雁门关守将马三宝、代州军主将苏定方、顾集镇守将苏定方、代县令李楷、朔州长史刘世让，骑兵副总管薛万彻、代州司马尔朱义琛等人陆续入内。
临进门前，苏定方回头看了眼王君昊，眼中不乏警告意味……自从苏定方随柴绍西征，王君昊一直出任亲卫头领，如今却成了副手。
苏定方年初抵达代州之后，曾经细细问过去年雪夜袭营一战，对杜晓趋马冲乱突厥阵脚大为赞赏，如今李善身边亲卫多达七百骑兵，而且大部分都是能冲阵的精骑，朱玮不太清楚，但王君昊的能力已经不够了。
朱玮没发现苏定方在警告王君昊，视线始终落在苏定方身后的代州司马尔朱义琛身上。
两道视线在空中汇集，各有意味。
“若无意外，十日之后，突厥当会来袭。”李善朗声道：“马邑、顾集镇两地，城墙坚固，兵力亦足，不过粮草运送尚未完毕，何时能毕？”
刘世让起身道：“此前月余，马邑一直迁居民众入塞，但尚有数千百姓眷念旧土，战事一起，商路断绝，又恰逢青黄不接，只怕……”
“德谋兄？”李善看向李楷，如今代州官仓里已经空的让耗子都要去讨饭了，粮草只能依仗霞市大仓。
“数千百姓……”李楷在心里算了算，“尚能调拨，但需从并州补足。”
“且支撑些时日。”李善哼了声，凌敬来信提醒过了，唐军在河东的核心始终是并州而不是代州，一方面是因为雁门关屡屡被破，代州距离突厥太近，另一方面是政治原因，李唐很难容忍敌军攻破晋阳老巢。
所以，最早任城王李道宗提及，突厥来犯，他愿意亲领大军出塞，但最终这个提议被李渊否决。
不过，只要雁门关稳固，战事一起，并州输送粮草北上，应该问题不大。
至少李善能确定，李道宗没有投入太子门下……历史上这位改封江夏王，贞观年间亦是名将之流。
略一思索，李善看向了张士贵，“顾集镇如何？”
“已然完工。”张士贵点头道：“调拨一千步卒，六百骑兵，半月粮草。”
李善低着头想了会儿，摇头道：“不够，再送一批粮草过去。”
张士贵眉头挑了挑，兵力、粮草储备是前些日子李善亲自批复的，怎么今日却说不够？
“殿下……”李楷有些发愁，霞市大仓粮草的确还有不少，但也要考虑到雁门关内的军粮消耗，如果马邑、顾集镇被攻破，突厥大军直压雁门关，粮草不济，是会出大乱子的。
李善起身来回踱步，“若是突厥破关，大军南撤之前，必然是一把火全烧了，留着作甚？”
“若是突厥难以破关，并州自然会运送粮草北上。”
“此乃河东，并非河北！”
当年河北大败，主要原因就是主将李道玄和副将史万宝之间的明争暗斗，但如今却不同，李道宗不是史万宝。
倒不是李善信得过李道宗的品行，而是李道宗本人没有明显的政治倾向，而这种战场扯后腿的事……长期在李世民麾下效力的李道宗应该干不出来。
薛万彻忍不住开口问：“殿下，十日之后，突厥来袭？”
“嗯。”李善随意点点头，“不知兵力多寡，但应该不会少于五万之众。”
心思比较细腻的张士贵在心里盘算，李善在突厥那边安插的暗线看来颇为得力……其他的不说，连出兵的时间都能打探得到。
嗯，的确如此，是云州结社率送来的消息……颉利可汗召集部落首领，准备大举南下，攻打朔州、代州。
“顾集镇……”李善喃喃念叨了几句，“明日启程，去顾集镇看看。”
顿了顿，李善向张士贵解释道：“毕竟两个月了，还没去看过。”
张士贵勉强笑了笑没吭声，人家掌代州总管府，还是郡王之身，去巡视自然是可以的……但于顾集镇建寨是你坚持的，两个月了才想起去看看，是不是过分了点？
“一千步卒，六百骑兵……”薛万彻从鼻子里哼了声，低低的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李善侧头看了眼，战事临近，薛万彻最近越来越骚动，倒不是有什么不对劲或者对苏定方的军令有违抗的地方，但那股兴奋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嗯，这是个不稳定的因素，明日一并带走好了。

第五百八十二章 序幕（下）
八月十四日，晨。
晃晃悠悠骑在马上的李善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惹得一旁的朱玮忍不住想去扶一把。
但李善身板一挺，右手带了下马缰，立即坐稳了……毕竟来代州再过两个月就满一年了，还历经数场战事，即使是纵马疾驰，如今李善也不会再丢脸的坠马了。
虽然天已经亮了，但仰头看看，隐隐可见的星辰依旧挂在空中，李善在心里换算一下，约莫是凌晨四点半到五点钟。
这是个李善前世也不会起来的时间点……呃，如果是夜班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昨晚李善忙到很迟，夜班不算夜班的，睡下还没一个时辰就起来了，困得不行。
“三万人，大都已经转入塞内了。”张士贵在一旁说：“留下五百青壮充为民夫，不过西河郡公侄儿崔邦留在了寨内。”
“嗯？”李善有些意外，笑道：“若是能立下功勋，自当回朝沿袭清河郡公爵位，那在下就要惨了。”
张士贵不明就里，一旁的薛万彻笑个不停，他经常和东宫通信，倒是知晓这件事，崔邦沿袭清河郡公，崔信就太尴尬了。
“三万人，约莫一半回了故土，剩下万余安置在代州、忻州。”李善赞道：“子构兄和张弘慎实在辛苦，不过也配合默契……”
说到这，李善瞪了眼薛万彻，“不像你……待会儿到了顾集镇，闭上嘴巴。”
薛万彻这段时日倒是乖巧，但嘴巴却是闲不住的，和秦王府一脉以及苏定方都合不来。
朱玮忍不住笑道：“薛将军今日辛苦，暂且修闭口禅。”
这话一出，张士贵都忍不住嘴角动了动，关于所谓东山寺高僧闭口禅……以及成了坊间流传的笑话了。
甚至对骂的时候，都会有人骂……你就该去东山寺修修闭口禅！
朔州位于代州之西，云州位于朔州之北，但朔州在地图上像是大雁伸出的左翼，翼尖斜向东北方向，导致雁门关距离云州、朔州边界线其实并不远，这也是李善选择在雁门关东北防线择地建寨的关键原因。
从雁门关启程到顾集镇，快马疾驰两个时辰，李善一行人倒是不赶时间，一直到午时才抵达。
李善驻马山丘之上，放眼望去，两月未至，今日顾集镇已然蔚然不同，厚厚的城墙虽然不高，但因为整体地势微高，导致居高临下，高耸的箭塔虽然是木制的，但顶上却是用红砖堆砌……李善一眼看过去，简直就是个碉堡，什么样的神箭手估摸都拿这箭塔没戏。
墙垛分立，城门却不大，李善缓缓趋马而入，发现这是个瓮城。
“邯郸王所言，下官细细思量。”张士贵解释道：“若是突厥攻势太猛，打开城门，容突厥骑兵入内。”
在张士贵的示意下，迎上来的温邦行了一礼，指着正面的内城门，“此城门其实只有其貌，实则是死地。”
“三侧城墙布置弓箭手，杂以擂石、巨木，左右两侧有伪装起来的城门，容骑兵突袭。”
李善对这个不太在行，毕竟前世也不是什么军事爱好者，在心里估量了下，城门大开，瓮城内估摸着至少能容七八百突厥骑兵，这么明显的正面城门显然一时半会儿没辙。
这时候，内城墙上的唐军投掷擂石、巨木，两侧的城门打开，满腹武装的骑兵突袭……如此冲阵，本就是唐骑的优势，必然能击溃突厥。
“皆由武安兄。”李善也不多说什么，入了内城，巡视了士卒、马栏、食宿、粮仓等地。
周二郎、齐老三等人一直在顾集镇，还在忙着烧制红砖，这玩意不仅能修补城墙，甚至能直接当做擂石使用。
马栏两侧用红砖、泥浆铺就，可以直通东西两侧，那两侧张士贵都留了侧城门，专门用以骑兵出入的通道。
“此来，一为安士卒之心，二为安武安兄之心。”李善握住张士贵的手，郑重其事道：“某非史万宝之辈。”
毕竟驻扎塞外，唐军士卒不可能心中一丝惶恐都没有，毕竟，在李唐建国之后，顾集镇是唐军主动在塞外建立的第一个据点，马邑那毕竟是归降的。
而李善的现身，是能鼓舞士气的，毕竟李唐塞外对阵突厥的第一胜战也出自其手，而且李善还携带了百余护兵，带了不少药材，在顾集镇建了个伤兵营。
安士卒之心是肯定的，安张士贵之心更有必要，李善相信，张士贵不会像李高迁那么废材弃军而逃，但有没有援军，那是决定性的因素。
李高迁之所以弃军而逃，很大程度就是因为知道，身后的刘世让十成十是不肯出塞相援的。
李善今日至此，就是在安张士贵之心，雁门关不会不管你，我不是史万宝那等坐视友军被歼的人。
沉吟片刻后，李善吩咐朱十六等人找地方建伤兵营，回头道：“歇一夜，明日回塞。”
几乎是与此同时，五原郡内，闪烁着几丝金光的偌大王帐内，传出几声愤怒的嘶吼声。
王帐外，数十人都神色微变，互相使着眼色，可汗这是出了什么事？
这些要么是阿史那族的部落首领，要么是依附突厥的铁勒、回纥、拔野古、同罗、奚族的首领。
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那位青年的背影上，那是最近一年多和颉利可汗闹的不可开交的突利可汗。
突利可汗心中也惴惴不安，这是出了什么事……十日前，颉利可汗召集各部落首领，这是惯例，准备侵袭唐土，劫掠粮草、人口。
突利可汗已经打定主意不出兵了，自从与李唐结盟以来，商路通畅，代州甚至送了一批粮草过来，他还特地让结社率送了口信去代州，按时日计算，突厥应该在五月末出兵。
这时候，王帐的帐门被猛地扯下，身材雄壮的中年大汉双目赤红的大步而出，拔出腰间匕首，反手刺在脸颊上，一划之下，鲜血直流。
众人无不大惊，跟着颉利可汗出来的阿史那&#183;社尔走到突利可汗、结社率身边，面无表情的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欲谷设自杀了。”
结社率还没想到什么，而突利可汗脸色大变，后面的部落首领中也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李善！”
“李善！！”
颉利可汗狠狠瞪着突利可汗，“李善先杀郁射设，后羞辱吾儿以至自杀，此仇不报，阿史那一族皆受羞辱！”
突利可汗浑身僵硬，但他却说不出话来，如果只是侵袭唐朝，自己能找得到十条八条拒绝的理由……但如今欲谷设自杀，而依附自己的处罗可汗幼子郁射设同样也是死在李善手中的，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出兵呢？
“除却粮草，但凡金银、人口，皆许之！”颉利可汗抽出腰间弯刀，指向南方，“即刻出兵，必要以李善头颅以祭吾儿！”
几十个大小部落头目面面相觑，片刻后齐齐弯腰。

第五百八十三章 首战（上）
站在营寨最高处，远远眺望黑压压铺天盖地扑来的骑兵，李善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还说过一夜再走，还没过夜呢，突厥就在黄昏前已经杀到眼前了。
王君昊紧紧抿着嘴，偷眼瞄了瞄身边的朱玮……而朱玮眼角余光扫了扫还在呆滞中的李善。
虽然早就听说了，但没想到大郎还真有这能耐啊……朱玮咽了口唾沫，他之前还私下训斥了王君昊几句，什么叫怀仁断定突厥不会提前来袭，所以……
算算时日，今日才五月十四日，比前些年要提前将近十日到半个月来袭。
“可是云州……”
杜晓的话刚说出口，张士贵、薛万彻异口同声，“决计不是！”
“常有突厥游骑南下探查，但从无数千之众。”张士贵低声解释道：“更何况是阿史那&#183;结社率驻守云州。”
“突厥骑兵在边界常有袭扰之举，但一般不会选在黄昏时分来袭，更何况是如此大队。”薛万彻补充道：“突厥人大都夜盲，夜间难以行军，又不擅安营扎寨。”
朱玮赞同的点点头，胳膊肘撞了撞还在发蒙中的李善。
李善终于回过神来，现在不是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事的时候，突厥来袭，自己十成十会被困在顾集镇，不可能再返回雁门关了，不然一旦被追上，突厥骑兵能轻而易举的将自己撕裂。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确立主将，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只可能支持张士贵……希望这位初唐名将，天策府不多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杰，历史上著名的白脸奸臣，能撑得住局面。
想到这儿，李善历喝一声，“张士贵！”
“下官听令。”
“营寨之中，你全权处置。”李善从王君昊手中接过长刀递去，“若有违抗军令者，无论何人，许你斩其首级，以慑军中！”
张士贵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长刀，“是。”
李善又从身边亲卫手中接过单筒望远镜递给张士贵，“来敌多少？”
张士贵神色平静，拿过望远镜看了几眼，道：“来敌约莫三千骑兵，应该非云州出兵？”
张士贵语气存疑，显然是在问李善，后者沉吟片刻点头道：“理应非云州结社率。”
如果突利可汗没有撕毁盟约的打算，就算是结社率出兵，也应该不会一举数千骑兵南下，而是应该小股游骑来袭用以示警……这方面的细节，李善和突利可汗、结社率当日是有过约定的，而这两个月也有过类似的世间，张士贵可能也是从此窥探一二。
“不过云州西北部，驻守的是颉利可汗嫡系。”李善低声道：“武安兄可有良策？”
“云州西北部？”张士贵思索片刻，拿起望远镜又看了看，“虽非长途跋涉，但也马力耗尽，可先挫敌锐气。”
说到这，张士贵突然住了嘴。
李善毫不迟疑侧头看向薛万彻，喝道：“杜晓、王君昊何在？”
不等杜晓、王君昊出列，薛万彻冷哼一声，“苏定方不在此地，斩将夺旗，冲锋陷阵，舍某其谁？！”
如今营寨内，李善名位最高，但不实际掌军，张士贵为主将，其下便是薛万彻……其实若论冲阵，曾经数千骑击败王世充五万大军的张士贵也堪称翘楚，但对阵突厥，薛万彻经验更为丰富。
示意杜晓、王君昊跟上，李善在心里叹息，也不知只是突厥小股骑兵还是大军先驱，但无论如何，战幕已经拉开，而且是以最让自己意外，最让自己难受的方式拉开序幕。
突利可汗让结社率传来口信，十日后方会出兵……他没有必要骗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善心里甚至有些恼羞成怒，自己昨日还信誓旦旦，今天就被扇了一巴掌……还好马周那厮不在，不然必然大加嘲讽。
雁门关那边以苏定方为主将，小半年过去了，苏定方早就牢牢掌控住了代州军，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呃，朱玮已经提醒过李善，你应该称为二表舅。
这位便宜表舅自然不会碍事，马三宝也不会，张公瑾伸不进手来……想到这儿，李善远远看了眼瓮城内趋马挥舞长槊的薛万彻，还好将这货带到了顾集镇，不然说不准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张士贵等人早就已经离开，敌军这么快来袭，需要准备的事务太多了，只留下李善带着几个亲卫站在高处遥遥眺望。
李善苦中作乐的想，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现在，不管是张士贵还是普通士卒，应该都不会怀疑会外无援军，陷入绝境。
视线茫无目的的扫视着远处，李善并不太关心已经率军杀出寨堡的薛万彻所部，只要这厮脑子没有坏，被突厥引到远处，以其的能力以及唐军骑兵的冲击力，三千突厥骑兵，是不可能击败薛万彻的……甚至没有直面的资格。
更别说，顾集镇建寨略高，一览无遗，朔州地势平坦，少有丘陵，再加上薛万彻还借走了一支望远镜，很难被突厥伏击。
如今李善更关心的是如今顾集镇内，战幕拉开，粮草是肯定送不过来了，军械倒是充足，兵力也足够，但问题是粮草未必够。
原本寨堡内是一千步卒，六百骑兵，再加上五百民夫，约莫两千出头，粮草储备仅供半月之用。
但此次李善出塞巡视顾集镇，身边的亲卫全都带过来了，朱玮、王君昊、杜晓三人为首的亲卫营将近六百人，再加上薛万彻身边的近百亲卫，一共七百人。
说起来也就七百人，但这七百人全都是骑兵……人吃马嚼，比寻常士卒耗费要大的多。
李善心中隐隐有不好的猜测，突利可汗事前传信，没有必要扯谎，对方不可能知晓自己会出塞巡视顾集镇，所以肯定是出了意外。
那么，颉利可汗大举来袭，到底会有多少兵力呢？
很可能不会只是突利可汗之前所说的五万左右……若是来敌太多，不说马邑、雁门关、顾集镇能不能顺利的互相支援，仅仅是顾集镇的粮草都难以支撑太久。
其他的自己帮不上太多忙，困于寨堡之内，消息断绝，难以掌控大局，但有的事情自己能做，比如粮草分配，比如伤兵营……
正在想着这些，身边朱石头突然低呼一声，“七叔！”
李善猛地低头看去，正率数百精骑出城迎敌的薛万彻身后，正是身穿明光铠，手持长槊的朱玮。

第五百八十四章 首战（下）
纵观千年，中原士卒至强，无过两汉，兵锋抵西域，有一汉当五胡之说，即使是东汉末年，军阀林立，也能大败胡族。
但三国之后，衣冠南渡，五胡乱华，南北对峙数百年，入主中原的鲜卑与汉人融合，渐以华夏自居，北魏时期设六镇抵御柔然入侵，但草原胡族势力也渐渐强大，成为了笼罩在中原政权头顶的阴影。
一直到隋朝一统天下，才略有改观，隋军对阵突厥，往往先守而后攻，以车队结为方阵，四面外拒，内引奇兵，出外奋击……这个所谓的奇兵，实际上就是骑兵。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突厥来如激矢，去如绝弦，最擅聚散之术，不以固守聚敌，装备精良但数量不多的骑兵很难有直面突厥骑兵的机会。
这种战法在隋朝鼎盛时期非常盛行，比如李高迁去年出塞击败苑君璋，用的就是这套战法，先以车队固守，后以骑兵出击，再加上来援的刘世让、高满政，顺利的击败了苑君璋。
但在大业末年，情况已经渐渐发生了变化，其中这种变化最关键的一个人物，正是如今的李唐开国郡王李渊。
当时中原已然大乱，河东兵力不足，突厥犯边，马邑太守王仁恭难以抵御，李渊选了两千骑兵，仿造草原部落居处饮食，射猎驰骋，以此出战，大败突厥。
这算是新版本的胡服骑射吧。
以骑兵击败骑兵，这不是李渊的独创，但却是大势所趋。
其实李渊对李善的信重，也有这方面的因素，李善对阵突厥数战，均是大捷，且都是以骑兵出战，从某种角度上逢迎了李渊。
当然了，这只是一种巧合，身为穿越者，虽然对冷兵器时代的军事没有什么研究，但李善也清楚一件事，能击败骑兵的，永远只能是骑兵。
所以，李善在筹建霞市之前，就下定决心，最重要的就是战马，其次才是粮草。
之后商路重建，源源不断的货物送往云州，玉壶春更是名震草原，同时源源不断的良驹被送到代州，虽然相当一部分都送往陇西马场，又新建马引，但还是有相当数量的良驹留在代州。
再加上去年雁门大捷，一次性就掠来两千战马，之后李善又以欲谷设连续敲了几次竹杠，如今草原以南，天下各州，论骑兵之强，代州不敢妄称首位，但论战马的质量、数量，代州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面对不急不缓驰近的唐骑，三千突厥兵并不慌张，优良的马术让他们左右横跳，有张开大嘴一口吞下的意图，毕竟出战的只不过是数百骑兵。
但就在这时候，唐军突然猛地加速，此战以李善亲卫为先锋，他们胯下都是一等一的良驹，短距离加速的能力让突厥骑兵一时间难以做出迅捷的反应。
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尽量伏低身子，耳边传来叮当乱响，那是箭头击打在铠甲上的声音，好似又回到十多年前的战场，朱玮心中充满着久违的兴奋。
抬头瞄了一眼，朱玮猛地直起上身，暴喝一声，手中马槊如毒龙一般刺中最前面突厥兵的胸膛，将其挂在槊尖上，硬生生向后撞去，胯下良驹随之前窜，垂死挣扎的突厥兵将后面阵列搅成了一锅粥。
随后赶上的王君昊、杜晓等人随之破阵而入，仗着身穿明光铠，或手持马槊直刺横扫，或拔出长刀大砍大杀，阵中一片混乱。
原本突厥骑兵就最讨厌和唐骑正面冲锋，他们更喜欢以聚散之法耗尽对方马力、战力，最后再以优势兵力聚歼，结果这次因为对唐骑马速估量不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装备精良的唐骑冲阵。
不过突厥骑兵也有优势，迅速的展开阵列，企图脱离唐军先锋的纠缠，并且两翼准备前移断绝唐军后路。
但薛万彻并不傻，他虽然比不得苏定方，但也是沙场老将，最擅的就是骑战，突厥少有进犯幽州，很大程度就在于罗艺麾下的薛万彻等战将。
薛万彻先以朱玮、王君昊领两百骑兵破阵，自己亲率五百精骑押后，见阵列先是大乱后有展开包裹之态，才猛踹马腹，引兵斜向杀入阵中。
已经赶到城墙上的李善忧心忡忡，一旁的张士贵却点头道：“论冲阵犀利，薛万彻不如万钧，但论择机得当，薛万彻强于其兄。”
李善听得懵懵懂懂，但又不好意思问出口，细细看了会儿，才察觉出奥妙。
薛万彻选择破阵的方向很有讲究，并没有沿着王君昊、朱玮杀出的口子冲进去，而是斜向杀入，将正在展开阵列的部分突厥骑兵夹在了中间。
若论冲阵，如今的唐骑足以一当十，再加上又有薛万彻这等杀神在，五百骑兵如同大锤一般击打在展开阵列的突厥骑兵侧翼，将阵列完全搅乱。
显然事前是商议过的，朱玮、王君昊、杜晓破阵后笔直向北，一路凿穿突厥阵列，勒马转向，向着薛万彻的侧面直击，两军合围，将数以千计的突厥骑兵包裹进去。
不知何时，朱玮脑袋上的头盔已然遗落，身上插着七八只长箭，但犹自持槊进击，身后的王君昊与朱氏族人拼命追赶都有点赶不上。
李善拿着望远镜紧张的看着，看见朱玮手中的长槊横扫，将四五个突厥兵扫落下马，随即身子微微倾斜，左手顺势拔出佩刀，战马高速奔驰之间，刀锋在一个头戴白色皮帽的突厥人颈间一划。
片刻之后，朱玮手中马槊高高举起，槊尖上挑着一顶白色皮帽，周边士卒奋力高呼……短暂的平静后，阵中哄然炸响。
张士贵锤了下墙头，高呼道：“开城门！”
虽然一直看的有些懵懂，但毕竟上过几次战场的李善也知道，领兵头领已然被朱玮所杀，此战已然大胜，城外的突厥兵正在四散奔逃，此时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
“七叔好威风！”一旁的朱石头啧啧。
“万军从中，斩将夺旗，不弱苏定方！”李善也啧啧称奇，这样的人物，历史上一点名号居然都没留下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朱玮应该是当年尔朱氏的族人，依稀可见尔朱荣当年纵横北地的风采。

第五百八十五章 雷声大雨点小
兵丁过万，无边无际，李善前世就听说过这句话，这一世在馆陶城外也见识过阿史那&#183;社尔所率的万余突厥大军，但直到今日方才知晓，这句话未必正确。
昨日三千突厥兵，在李善看来已经是铺天盖地，但今日，他才发现，这才叫铺天盖地。
寨堡四周，只留出了射程之内的一小段距离，而寨堡本身，好似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只小帆船，放眼望去，看不到草，看不到地，甚至连远处的天都看不见，这叫彻地连天。
视线之内，只有黑压压的突厥骑兵，耳边响起的，除了士卒浓重的喘息声外，只有敌骑的呐喊声。
李善努力摁耐住心神，没向一旁的张士贵问出“守得住吗？”之类的问题，当日馆陶城内，虽然田留安很大可能在能力上弱于张士贵，但馆陶县城内兵力充足，面对数万大军围攻也有坚守的信心和把握，但现在……
“不止五万吧？”与突厥交战多年的薛万彻忍不住问了句，五万这个数字是前天李善在雁门关说的。
张士贵迟疑了会儿，“应该不止，至少六七万之众。”
李善自然不懂什么望兵之法，但却懂得，薛万彻、张士贵都是初唐名将，连他们都难以估量敌军数量，只能说明来袭敌军数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计。
“未必。”朱玮安慰道：“草原各部以部落为数，多者数以万计，少者不过一两千……”
李善从牙关迸出了两个字，“马邑。”
朱玮猛地反应过来，突厥想攻打河东，不可能放过马邑，只来攻打顾集镇，所以突厥此次出兵，兵力应该不仅仅是寨堡外这些。
张士贵和薛万彻都瞄了眼李善，你信誓旦旦的说突厥不会提前来袭，结果人家真的提前来袭，你说突厥不会举国来犯，结果人家真的举国来犯……
一旁的王君昊面无表情的在心里想，也不知道在雁门关的苏定方会怎么想，还在长安的凌公会怎么想……
这时候，外间亲卫传禀，温邦大步走来。
“问出来了？”薛万彻抢着问，昨日大战，斩杀敌军千余，俘虏数百，审讯后得知，突厥上层发令，必取李善头颅。
这一点李善能理解，肯定是颉利可汗……但李善想不明白的是，自己除了斩杀郁射设之外，从来只针对颉利可汗，如今内有突利可汗隐隐作乱，外有各部落颇有异心，颉利可汗怎么就敢举国来犯，难道他就不怕出什么事吗？
今日突厥大举犯境，薛万彻亲自出寨，擒下了几名斥候，只问出了突利可汗也出兵的消息，其他的留给温邦审问。
温邦面对李善，垂着头道：“已然交代，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于四月中旬经灵州北返五原郡，昨日于王帐内自刎，颉利可汗大怒，倾国来攻，许各部落自取，只索……”
李善摸了摸脖颈，“只索某头颅，以祭其子？”
现在李善是真的后悔了，早在两个多月前回长安的时候，凌敬就提及，去岁逼降苑君璋，斩杀郁射设一事，或有隐忧。
郁射设之死，逼的突利可汗提早公然与颉利可汗撕破脸，引发了突厥内乱，但也是郁射设之死，导致突利可汗被逼着一同出兵。
突利可汗可以不理会欲谷设怎么死，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可能公然放过虽然和自己结拜金兰的李善。
当然了，导火索是欲谷设之死，这厮虽然声名尽丧，但身为颉利可汗独子的身份却很重要，他的自刎，让颉利可汗有了发作的借口……心里素质太差劲了！
在心里揣摩了片刻，李善长叹一声，“韩信能忍胯下之辱，方能为汉初三杰，欲谷设这厮，实是毫无气量可言！”
饶是张士贵性情端谨，如今也心头纷杂，还是忍不住瞥了眼过来……这种话你怎么就说得出口？
难道这一切不是你造的？
李善深吸了口气，突然想起，欲谷设那厮在长安完全没有自杀的倾向，而且都回五原郡那么久了才自杀，偏偏那么巧，正好给了颉利可汗出兵的借口。
如果颉利可汗能攻入河东，必然能笼络各部落，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能彻底压倒渐渐起势的突利可汗。
不会是被自杀吧？
李善还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突厥那边已经开始组织起攻势，顾集镇背靠山丘，无后顾之忧，南东西三面城墙，虽然内有一千步卒，千余骑兵，五百民夫，但寨堡本身规模并不大，无普通居民，只是军事要塞，防守起来比较便利。
三面城墙都早就安排好了兵力，张士贵只挥了挥手，有身边亲卫传令，自己只遥遥盯着远处的突厥大军。
突然想到了什么，张士贵回首低声道：“邯郸王麾下亲卫均不参战，只在寨内待命。”
薛万彻点头道：“若突厥知晓邯郸王在此，必然猛攻不退。”
李善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自己还真成了灾星了！
但既然已经将一切都托付给了张士贵，李善也不准备干涉，径直带着亲卫下了城墙，在略高处观察战局。
其实也看不到太多的东西，甚至都没发生什么太激烈的战事，突厥骑兵驰近，试图以箭雨压制城墙守军，然后驱使步卒运送云梯攻城，这差不多就是如今草原部落攻城的方式，蚁附。
但蚁附，却也是很有讲究的，云梯只是最基本的方式，其他的攻城手段、器械，以如今草原部落的能力，有点难。
这也是为什么突厥屡屡攻入河东，但失陷的城池并不算多的原因，当年刘世让坚守新城长达月余，突厥都难以破城，那时候颉利可汗麾下还有高开道、苑君璋这等汉人军阀，并不缺乏有攻城经验的军队。
遥遥见城头旗帜招展，大量擂石滚木倾泻而下，将正准备沿着云梯攀爬的步卒砸倒一片，同时大批唐军士卒直起身子，手持弩箭，洒出黑压压的一片箭雨。
比起箭法，唐军士卒是普遍难以与突厥人相比的，但弩箭却是例外，这是唐军守城最有利，也优势最大的军械。
一般来说，弓箭的射程大约是六十步到一百步，突厥骑兵使用的骑弓是角弓，射程还要略短一些，而唐弩有效射程超过一百五十步。
而且成规模攒射，也不需要什么精准射术，更何况顾集镇依山而建，本就居高临下，双方射程还略有增减。
黑压压一片弩箭投射而出，李善看不见什么战果，但却清晰的看见突厥骑兵正在向外逃窜。
朱玮啧啧道：“还好大郎警觉，提前让人送来弩箭。”
李唐沿袭前隋，民间不许藏甲、弩、槊，如今战事纷乱，其他的都还好说，但弩是严禁的。
李善却喃喃道：“怎么如此……雷声大，雨点小？”

第五百八十六章 不足
距离顾集镇数里外，颉利可汗听了逃回士卒的讲述，阴冷的视线在突利可汗、阿史那&#183;结社率两人脸上打转。
号称控弦四十万，但颉利可汗很清楚，草原部落是无法和汉人骑兵正面对抗的，无论是以前的隋还是现在李唐。
关键原因就在于装备的区别，很多突厥骑兵身上也就裹着一张皮袄，手上拿着一张骑弓，箭头有的都是用骨头、石头磨成的，能额外带上一柄弯刀就算是精锐了。
也就颉利可汗麾下的王帐兵稍微好一些，除了弓箭之外，还携带或长刀、长矛等军械，地位高一些的还能穿铠甲。
而唐军中最让颉利可汗眼热，也最让其忌惮的就是唐弩，这种武器虽然有着操作繁琐，临阵只能发一两箭的缺点，但射程远、箭头犀利，杀伤力极强。
前年颉利可汗大举侵入河东，一不留神被时任并州总管的李神符遣兵偷袭，当时李神符遣派的就是弩兵，一阵狂射之下，颉利可汗也不得不退避三舍……当日弩箭将颉利可汗身边一员身穿铁甲的将领射了个透心凉。
嗯，唐弩所用的箭分为三种，其中有一种称为破甲箭，专门用以破甲。
不过唐弩向来是由朝中军器监打制，因为制作时长，所以少有军队配备，民间府兵更是不可能有，颉利可汗侵入河东多次，也就在太原府遇上过。
而这儿，是朔州，是雁门关以西。
城头上弩箭不少，这说明驻守此地的唐军必是精锐，一般的府兵是不可能有批量唐弩的。
第一批攻城的人手，骑兵损失不少，步卒更是损失了大半，骑兵逃窜之后，城墙上守军士卒从容不迫的用弓箭将步卒一个个射翻，能逃回来少之又少。
突厥向来以骑兵见长，步卒非常少，这些所谓的步卒实际上也是依附突厥的云州青壮甚至农奴，蚁附蚁附，至少一开始，不可能用上精锐。
脸色阴沉的颉利可汗又亲自追问了几句，甩着马鞭狠狠在空中一挥，盯着结社率喝道：“城墙虽然不高，但却极为坚固，这就是代州短短两个月修建的寨子？”
张士贵在顾集镇建寨，突厥方面不可能不知道，但每次小股游骑来袭，都有结社率一方提前警示，到昨日之前，颉利可汗并不清楚顾集镇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首战大败还能说是轻敌，但今日攻城，虽然这是突厥的弱项，但颉利可汗也没想到，面对如此规模不大的寨堡，居然连城墙都摸不到。
再考虑昨日骑兵出战，今日唐弩攒射，颉利可汗不得不考虑，这个寨堡很可能像钉子一样扎在这儿。
而这一切，肯定有阿史那&#183;结社率，甚至突利可汗的纵容。
颉利可汗不得不承认，社尔的猜测或许是真的，自己那位不让人省心的侄儿，很可能与代州的主宰者李善有某种约定。
第一波攻城这么快结束，让李善极为惊讶，他遥遥眺望，张士贵遣派士卒爬下城墙搜集弩箭，这玩意和弓箭不同，都是定制的，发射一枚就少一枚，尽量回收可以重复使用。
李善闷闷不乐的下了高处，在议事大厅来回踱步，不多时，就听见外间嘶吼声，第二波攻势来临了。
王君昊出去瞅了眼，回来低声道：“结社率亲自率队压阵。”
得，八成是颉利可汗逼迫的，李善在心里琢磨，颉利这是想借刀杀人，削弱突利可汗的势力吗？
但小小的顾集镇，也耗费不了太多的兵力，有这个必要吗？
朱玮在一旁提醒道：“大郎，如今大战已起，不可乱了心神。”
李善勉强挤出个笑脸，点头道：“人数都统计好了？”
“都统计好了。”朱八拿着算盘，低声道：“步卒、骑兵、民夫并诸将亲卫，共计两千七百一十四人，马匹共计一千七百余匹。”
“骑兵也不过一千两三百而已。”李善知道多出来的应该是昨日俘虏的马匹，“挑三百匹马，尽量挑选驽马，不给草料，每日斩杀，剁成肉沫，煮成肉粥。”
如果颉利可汗一定要拔掉顾集镇这颗钉子，那么李善事先谋划的马邑、雁门关、顾集镇的相互支援的策略将完全落空……关键是颉利可汗此次出动的兵力太过雄厚，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敢随意出城。
李善在心里盘算，如果要继续守下去，可以先斩战马，最后再消耗粮食……没办法，一匹战马耗费的粮草太多了，一日要喂食至少四次，夜间还要添一次草料。
粮食也不多，主要是以小米、大黄米和部分麦食为主，陆陆续续一共也就从塞内运来三百石，加上之前留存的共计不到四百石。
寨堡内全都是青壮男丁，一天下来一斤米面都未必够，毕竟没什么油水，前世的那种馒头，也就是这时候的蒸饼，青壮一口气吞十几个都是正常的。
如果按照之前的计算，寨堡内只有两千左右男丁，倒是的确能撑上半个月，但如今多了七八百张嘴呢。
李善懒得用算盘，出去找了个石头在地上做了道算术题……但怎么算，也很难撑下去，即使不停的斩杀战马补充。
必须得克扣口粮，不然撑不下去。
平均分配是不可能的，民夫难道和守军一个待遇吗？
骑兵和步卒难道也一个待遇？
普通士卒和将领亲卫更不可能一个待遇。
李善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一直到午后，外间喊杀声渐渐泯灭，张士贵、薛万彻下了城墙，他才回过神来。
“若只是如此，突厥难以破城。”薛万彻一进来就说：“但就怕突厥全力攻打。”
“若是颉利可汗想拔掉顾集镇这颗钉子，肯定守不住。”张士贵看左右没什么闲杂人，坦然道：“但想攻破寨堡，突厥必然死伤惨重。”
李善点点头，突厥虽然不擅攻城，但数万大军，可能都超过十万了，就是堆人命也能将顾集镇也淹了，关键是颉利可汗肯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如果说颉利可汗为独子自刎兴兵复仇，李善相信，但如果说颉利可汗为了儿子复仇，要攻下看到的每一处唐军寨堡城池，李善绝不信。
只要自己在顾集镇的消息没泄露出去，颉利可汗是没有必要宁可损兵折将也要攻破顾集镇的。
这时候，薛万彻摸了摸肚子，还没等他开口，李善就抢在前面，“今日起，一日两食。”
唐朝人本就是一日两食的，但达官贵人就不一定了，如薛万彻、张士贵以及李善这等人从来都是一日三食，有时候还要吃个夜宵。
但如今粮草不足，将校必须以身作则，这个道理薛万彻也懂，小声牢骚了句没再说什么。
李善想了想补充道：“武安兄将全军编队，出战者食十，未出战者食七，余者食五。”
顿了顿，李善指了指王君昊等人，“均食五。”
当日，突厥出兵攻打顾集镇十余次，只有两次攀上城墙，但立足不稳，即刻被扫落。
乃至黄昏时分，唐军损兵未过五十，但中箭而伤者多达百余人，李善在伤兵营忙的很晚很晚。

第五百八十七章 雁门（上）
五月十六日，突厥拉开战幕的第三天。
身披软甲站在城墙上的李善摸着额头上的汗水，转头四顾，眼神中多了一分自信。
今日突厥再次攻城，昨天刚开始是雷声大雨点小，后来多多少少动了点真格的，但今天完全就是在摆架子，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左右就顿足不前了……对弩箭的射程摸的倒是挺清楚的。
然后昨晚做手术做到半夜的李善摸上了城墙，剖析局势，讲解战局，头头是道，最后断定颉利可汗必然罢手，会绕过顾集镇去攻打马邑或者雁门关。
李善讲解的时候，周围一片人的脸都是黑的。王君昊不顾尊卑扯了李善好几下衣衫……但是！
但是！
才刚刚午后，突厥大军真的绕过了顾集镇，转而向南席卷而去，标志着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的两根汗旗渐渐消失在众人的眼帘中。
当然了，突厥也不是全都南下了，还留下了约莫万余骑兵在周边盯着顾集镇……之前三千骑兵被数百唐骑击溃，显然让突厥有了提防。
不过，仅仅依靠万余骑兵，就想攻破顾集镇，那是想都不用想的，如果不是距离雁门关太近，颉利可汗随时都可能杀个回马枪，仅仅凭寨堡内的千余骑兵，张士贵、薛万彻都有信心击败这万余突厥……毕竟，唐弩的杀伤力太强了。
原时空中的玄宗年间，河西节度使萧嵩出弩兵四千，依托坚城，大溃两万吐蕃大军，副将王忠嗣亲率七百弩手，突袭吐蕃赞普，斩杀蕃军千余人，垒京观而徐归。
即使是张士贵，也庆幸于李善提前从长安想方设法调来了这千具唐弩，一般的将领那是想都不用想，就算是并州总管李道宗手上也不过就几百具而已。
顾集镇的险境暂时得以缓解，李善在心里琢磨，他倒是不怕雁门关那边出问题，但马邑那边就说不准了……关键是此次突厥出兵超过十万，刘世让、秦武通还能稳得住，但那些苑君璋旧部稳得住吗？
赴任代州已有半年，曾经随李善去过马邑的薛万彻也想到了这一点，“殿下，马邑那边……”
“颉利可汗、突利可汗都取道顾集镇，此次又是往南进军，不会去马邑。”李善安慰薛万彻的同时也在安慰自己，“攻打马邑的应该只是偏师……”
张士贵面无表情的说：“只怕马邑难以来援，稍后下官遣派亲卫出城查探马邑战局。”
“但顾集镇实难出兵……”
“如今之际，只能固守待援，苏定方虽然年轻，但有领军之能，突厥又不擅攻城，只要不破关而入，局势尚可收拾。”
这几句话张士贵已经将战局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现在咱们别想着建功立业了，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苏定方稳稳守住雁门关，让颉利可汗十万大军不能侵入河东道。
如此一来，毕竟十余万大军，粮草补给不足使突厥不能打持久战，双方僵持下去，颉利可汗必然会退兵。
至于顾集镇，回军的颉利可汗会在缺粮的前提下，花费时间，忍受必然惨重的伤亡拔掉这颗钉子吗？
可能性并不大。
薛万彻补充道：“还好之前殿下清晰苑君璋旧部，如今马邑粮草充足，若是城内多有苑君璋旧部，举城而降，突厥可得大批粮草。”
“不错，如今宜阳县公驻守，即使城破，也会放火焚烧粮草。”张士贵点点头，笑道：“殿下手段了得，如今朔州千里荒地，颉利可汗携十余万大军而来，粮草必然不济。”
的确如此，李善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将朔州、云州散落的民众收拢迁居至塞内，导致马邑、顾集镇的粮草全都要代州支援，但同时也导致了突厥在朔州几乎找不到什么补给。
在心里来回盘算了许久后，李善放下心来，不同于张士贵、薛万彻，他对苏定方的军事能力有着极强的信心。
呃，虽然历史上苏定方在率三百骑先行踏破突厥王帐一战之后长期闲置，直到高宗年间才得以身居高位，真正成为指挥者，但年轻版本的苏定方至少守住雁门关应该问题不大。
回头遥遥看向雁门关方向，李善轻声道：“希望雁门关那边勿要……”
话说到一半，李善突然住了口，环顾四周，别说王君昊、薛万彻了，就是朱玮、张士贵都是一脸的警惕。
李善干笑了几声，乖巧的闭上了嘴巴。
此时此刻，马邑、雁门关之间的道路上，数名骑兵正在放马狂奔，沉重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中回想。
马蹄卷起的黄沙中，为首的骑士努力睁大眼睛，低呼一声，“撞上了！”
其他几人抬头看去，如黑线一般散开的小点正由北而南扑来，都不用猜测，肯定是突厥斥候。
“军头先走！”
五六名骑士拔出长刀径直向北扑去，只为了争取一点点同伴逃生的机会，为首的军头双目赤红，脚后跟狠狠踹中马腹，拼命向东驰去。
突厥行军，向来没有明确的路线，只有大概的方向，而突厥斥候，起到的最大作用不是查探军情，而是遮蔽战场。
大军未至，突厥骑兵以数十人或百余人为规模，向各个方向散开，好不容易逮到几个，突厥人哪里肯放过，留下数十人应付，其余数十骑兵返身向东追去。
后方留下阻敌的同伴已经死伤殆尽，没有铠甲护身，没有唐弩制敌，甚至没有长槊长矛，突厥骑兵散开阵列，只以弓箭，不多时，每个斥候身上就多了几只长箭。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硕果仅存的斥候尽量伏低身子，紧紧盯着已经不远的雁门关，耳边传来嗖嗖的长箭划破长空的啸声。
一声闷哼，一支长箭精准的射中斥候的肩头，与此同时，东面的山谷拐角处，绕出了百余骑兵，为首的大汉手持大弓，弯弓搭箭，追在最前方的两个突厥骑兵翻身落马。
“马邑战报……”斥候高呼一声。
大汉面色铁青，挥手让亲卫护佑，自身放下大弓，拿起马槊，径直向西杀去，身穿明光铠，顶着一蓬箭雨杀到近处，马槊来回之间，已经捅翻了三个突厥人。
身后的百余亲卫或弯弓放箭，或手持长矛冲阵，很快就数十突厥骑兵击溃。
远远望了眼，阻敌的斥候早已落马而亡，马背已空……大汉咬咬牙，不敢耽搁，迅速调转马头回了雁门关。
“仲珪兄辛苦了。”雁门关守将马三宝亲自率兵在城门接应。
主动请缨出关接应斥候的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勉强笑了笑，“在哪儿？”
“送去伤兵营了。”马三宝延手道：“苏定方、李德谋已经赶过去了。”
这时候，城墙上守军齐齐大呼，尔朱义琛和马三宝对视了眼，疾步登上城头，远远眺望，北边如蚂蚁一般的黑点由小而大，密密麻麻的连天彻地，隐隐能听得见号角声。
“突厥来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雁门（中）
“中郎将，突厥大军已至。”
伤兵营内，神色依旧平静的苏定方面容略有一些憔悴，只微微点了点头，视线依旧落在肩头上依旧插着箭头的斥候脸上，“仔细分说，不急。”
“是。”斥候额头上，脸上都是大滴的汗珠，疼的脸色惨白，“攻打马邑的敌军约莫五万，但并未围城，驻扎在马邑北面十里外，自昨日起，朔州司马秦武通、司兵参军张仲坚数次率骑兵出战，并无败绩。”
苏定方深吸了口气，如此一来，此次突厥就算不是举国来攻，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上一次发动十多万大军来攻，还是始毕可汗在位期间。
其实在知道李善暂时无法回长安之后，对今日的局势，苏定方已经有了一些预判，或者说，他已经想到了今日……毕竟见过太多的先例。
事实上，听到突厥来犯的消息后，苏定方提着的那颗心才落回到肚子里……但问题是他没想到，突厥居然如此大举来犯。
虽然顾集镇那边还探查不清楚兵力，但斥候远远眺望，至少七八万以上，毕竟突厥人大都骑马，烟尘飞扬，很难准确判断……再加上攻打马邑的兵力，得十万往上。
颉利可汗上一次攻破雁门关，几乎打穿了河东道，也不过只携带五万骑兵。
一旁的李楷沉思片刻，追问道：“见到了宜阳县公或者秦公？”
这是个关键问题。
斥候点头道：“见到宜阳县公。”
李楷和刚刚赶到的尔朱义琛对视了眼，都有些奇怪，北面斥候打探，突厥尽起大军来攻，将顾集镇围困的水泄不通，今日得斥候回报，已然绕过顾集镇向雁门关进发，但为何攻打马邑的敌军如此松懈？
斥候都能直接和马邑城内的刘世让取得联系，这说明敌军不过是在装腔作势。
“斥候回报，突厥大军绕过顾集镇南下，见颉利可汗、突利可汗汗旗。”苏定方对此倒是不意外，“攻打马邑的应该不是阿史那部落，或是铁勒九姓、回纥等部落。”
对于如今突厥内部局势，苏定方比其他人了解的深得多，颉利可汗一方面笼络外姓部落头领，另一方面又法令严苛，试图集中权力，导致本族部落首领和外族都相当不满，人心渐散。
在这种情况下，铁勒、回纥等部落不愿意出死力，是有道理的……更何况攻打马邑这等军事重镇，必然死伤惨重。
但为什么突利可汗那么乖乖的听话，随颉利可汗起兵南下？
这个问题一直缠绕着苏定方，但如今，他不用再去思索了，突厥大军已抵雁门关。
雁门关位于两山之间，东西山岩峭拔，地势险要，居高临下，路途盘旋崎岖，但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只能容纳数百千余士卒小小边塞。
但因为出塞道路狭窄，使敌军很难迅速将兵力展开，对雁门关发动攻击，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算夸张。
但在雁门关外，黑压压的突厥骑兵依旧给了守军极大的心理压力，在李善北上赴任之前，雁门关对于突厥来说算是自留地，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都曾经率兵由此而寇河东。
具体的守城，苏定方和马三宝早就安排好了，而且在之前两个月内也演练了多次，就算颉利可汗不惜兵力全力攻打，也能坚守相当一段时间。
更何况只要战局不陷入危局，并州乃至长安对雁门关的支援就不会断绝，毕竟一方面有李善的关系在，另一方面张士贵、薛万彻两员分属秦王、太子的大将也在。
苏定方都庆幸去年李善巧施手段，将襄邑王李神符赶走，不然这厮在并州，只怕不会发一兵一卒，一米一箭来援。
至于雁门关周边的其他小道，苏定方也都准备妥当，如西径口之类的道路，虽然能勉强通行，但都山势陡峭，如果是偷袭说不定能得手，但如若开战，突厥那还不如直接攻打雁门关呢。
苏定方站在城头上，在心里不停反复的复盘有没有什么缺漏的地方，但实际上忧心忡忡，对即将而来的战事，他并不十分担心，但却担心被困在顾集镇的李善。
怀仁是临时决定巡视顾集镇的，连自己都不知道，不可能有人做手脚提前密报突厥……苏定方叹了口气，那只能是怀仁运气太差。
这时候，数十突厥骑兵缓缓驰近，有一汉人打扮的汉子单独往雁门关而来，手中举着一封书信，高呼道：“吾主此番兴兵，非为他物，只索……”
话还没说完，苏定方抢过身边亲卫的大弓，箭去如流星，利箭划破长空，没入那汉子的胸膛。
城墙上的守军齐齐高呼喝彩，这么远的距离，目标又在移动中，如此神射，让人击节赞叹。
苏定方面无表情，身边的李楷、马三宝、尔朱义琛等人却纷纷色变，其他人未必听得出来，但他们都能肯定，那使者没说完的是“只索李善一人”。
于内，李善是踩着裴世矩、李德武的脊背往上爬的，但于外，李善是踩着欲谷设的脑袋往上爬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颉利可汗入寇的借口，但这却的的确确能成为理由……如果是前几年，说不定李唐还真的肯把人交出去。
这也是苏定方为什么一箭射死那使者的原因……倒不是他觉得李唐会将李善交出去，而是不能让突厥发现李善被困在顾集镇，更不能让守军士气低迷。
苏定方举起右手示意噤声，片刻后突然丢下大弓，拔出长刀，猛地击在身边亲卫的铁盾上，金铁相交的声音响彻内外。
“欲寇河东，必破雁门，且看尔等能耐，比欲谷设高明几分？！”
听到如此高呼，数十突厥骑兵纷纷弯弓搭箭，间或传来几声叱骂，才调转马头而去。
一刻钟后，仰视着雁门关的突利可汗脸上极为难看，“如此雄关，守军不出，道路狭窄，只能步卒蚁附攻城，只怕伤亡惨重。”
颉利可汗冷笑了声，“难道郁射设之仇不报了吗？”
“若可汗欲报欲谷设之仇，便请提兵攻城。”突利可汗面无表情的丢下这句，我被逼着领兵同行南下，还出兵攻打顾集镇，现在还想让我攻打雁门关，大白天你做什么美梦？
现在突利可汗心如乱麻，一方面颉利可汗借欲谷设之死总领大军，将自己压制得死死的，另一方面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向李善，向唐皇交代。
签订盟约两个月就撕毁盟约……一旦事情被捅破，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收场。
突利可汗索性带着本部人马略略后退，看着颉利可汗调兵遣将，准备攻关，他现在就盼着李善已经回了长安……让颉利可汗没了借口。
但突利可汗也非常了解自己这位叔父，颉利可汗绝不是那等糊涂人，之前几次破关入河东，要么是守军逃亡，要么是唐军来投，再要么是苑君璋攻城。
此次来犯，必然是有成算的。

第五百八十九章 雁门（下）
颉利可汗真的要去碰雁门关这块硬石头？
这是突利可汗难以理解的，看着一批批的突厥勇士下了马，忍受着一蓬蓬的箭雨坚持到城墙边，还要忍受时不时落下的擂石，沿着云梯向上攀爬，绝大部分突厥兵都难以忍受这种一波又一波的死亡威胁而顿足不前。
但颉利可汗似乎是铁了心要啃下这块硬石头，一次又一次的驱使麾下向前，甚至不惜以王帐兵举刀持枪强迫攻城……虽然突利可汗不肯出兵，但颉利可汗麾下多的是散落的部落。
一具具尸体倒在雁门关外，缓缓流出或喷溅而出的鲜血将土壤染成怪异的紫黑色，死亡总是最好的老师，毕竟也曾经见识过攻城战，突厥兵很快打造出了简单的器械，至少举着大盾、门板来抵御箭雨，抬着巨木撞击城门。
一般来说，城门总是城池、边塞最薄弱的软肋，只要不是毫无援兵，守军永远不会将城门封死，那等于是断绝后路。
虽然雁门关有所不同，但道理大致相仿，城门依旧是薄弱点……当然了，也是因为攀爬云梯蚁附登城的方式伤亡太重的原因。
此外，雁门关直面西方，只有一个应敌方向，突厥只能正面强攻，没有其他方法可想。
但因为道路的狭窄，突厥很难迅速将大量兵力输送到前方，城墙下倒是略为宽阔一些，但那已经在擂石的攻击范围之内。
七八块大石猛然落下，将聚集在一起的十几个突厥兵举着的大盾、木板砸翻，数十守军在军头的指挥下集中火力，持弓一阵狂射，登时惨叫连连，突厥兵丢下撞城的巨木，撒腿就跑，还将一伙正在前移看不清道路的同伴撞翻。
这时候，城门突然大开，百余骑兵或平端马槊，或高举长刀，从城内开始加速，一路疾驰杀出城外。
骑兵均披甲，就连坐骑都披甲，这样的重骑兵在相对固定的环境里，几乎是无敌的存在，没有回旋余地的步卒如何与重达数百公斤的重骑兵相抗衡？
马三宝、尔朱义琛均亲自出战，百余骑兵第一时间将面前的阻拦撕的粉碎，随后两人各率数十骑兵向南北两个方向横扫。
短短半刻钟内，城墙外被清洗一空，只留下残肢断臂，以及运气好尚未毙命的突厥兵的呻吟声。
看着唐骑耀武扬威的绕了一个圈才返回塞内，颉利可汗脸色铁青，挥鞭斥道：“让奚人上。”
奚族，传说是匈奴之后，也传说是鲜卑宇文部之后，他们在草原部落中相对来说比较特殊，虽然也游猎、放牧，但一直兼顾农业，而且以造车闻名。
据说每一个奚人，都是一个工匠。
于是，接下来，数十辆的大车被缓缓推来，竖着的高高木板固定在车上用以遮蔽箭雨，十几个奚人在后方推着大车，中空的车内顶着一根巨木，用以撞击城门。
苏定方冷冷的看着城墙下，左右亲卫举着盾牌为其遮挡可能的冷箭，相比较而言，突厥人攻城的手段太过简单，简单所以容易被破解。
刚刚在城外兜了一圈的马三宝饶有兴致的看着脚下的坛子，笑道：“难道邯郸王早有预备？”
见识过威力的尔朱义琛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想当年祖上以骑射见长，没想到后人却以此杀敌……虽然好用，但难免阴毒了些。
几蓬箭雨洒落，躲在车后的若顿清晰的听见箭头扎在木板上的声音，小心而迅速的探头看了眼，距离城门已经不远了。
若顿今年三十岁，可能三十二岁，也可能三十三岁，虽然部落孱弱，但因为造车手艺高超，在草原上也有些名气，这次打造的类似盾车的玩意就出自其手。
让若顿意外，同时也在情理之中的是，接下来头上的唐军并没有在洒出箭雨，若顿摸了摸头顶厚厚的木板，揣测是否能挡得住擂石。
但让若顿更加意外的是，一直到盾车抵达城门不远处，始终没有擂石巨木落下，侧头看了眼，已经有七八辆盾车到了。
只要盾车数量足够，就有机会撞开城门，在唐军弓箭射程之外的地方，已经有数以百计的突厥勇士举刀持枪，只要撞开城门，就会狂奔而来，依托盾车与唐军抢夺城门。
即使不能撞开城门，数十辆盾车堆积在城门处，也能阻止唐骑再次出城急袭，因为道路狭窄，又是向上攀爬，导致攻城的突厥兵都抛下坐骑，所以根本无法和唐骑抗衡。
正打着如意算盘，突然有清脆的罐子破裂的声音传入耳中，若顿警觉的四处张望，抬头正看见七八个坛子向下砸来，全都砸在了盾车上。
坛身破裂，黑漆漆的半固体的玩意四处飞溅，就在若顿迟疑的时候，十几根火把投掷而来，数以百计的火箭射来，盾车登时燃起了熊熊大火。
更要命的是，黑漆漆的玩意不仅易燃，而且散发出一股令人呛鼻的味道，若顿只吸了两口，就感觉头晕目眩。
突利可汗笑着点评道：“奚人的确擅造车，如若用牛皮裹上，再用水浇透，或能避火。”
熊熊大火让这一波攻势彻底破产，等突厥兵退下，唐军从容的打开城门，将已经烧毁的盾车搬走，甚至还将没有焚烧干净的巨木抬入城中充为滚木。
一旁的阿史那&#183;结社率摸了摸脑袋，“若真的能攻破雁门……”
突利可汗冷笑道：“那就要看他肯死多少人了！”
仅仅两日，葬身在雁门关前的草原勇士已经多达两千余人，其中虽然大部分都是外族，但颉利可汗手下的王帐兵也损失了数百，而雁门关看上去依旧坚不可摧。
数以万计的突厥兵压境，实际在真正使用兵力上，并不占绝对的优势。
如果颉利可汗真的铁了心要攻破雁门，即使守军无援军，只怕也要填上数以万计的性命才有可能。
突利可汗狐疑的看了眼不远处的颉利可汗，突然低声道：“社尔哪儿去了？”

第五百九十章 胜利的果实
五月二十日。
这是突厥大军攻打雁门关的第四日了，战事极其惨烈。
突利可汗远远眺望，感觉有浓浓的血雾笼罩在雁门关左右，无数尸体推积，让人望之胆寒。其实草原部落很清楚己身不擅攻城拔寨的弱点，而李善在雁门关花费了那么多的心血，粮草、兵力、军械应有尽有，还设了伤兵营，甚至弄出了一些跨越时代的玩意儿，守城难度其实并不大。
李善心里很明白，雁门关是底线，朔州那是加分项。
说的不好听点，马邑失守，张士贵阵亡，李善也不会遭到什么责难，但雁门关一旦被攻破，之前大半年的努力不说白费，也会成为过眼云烟。
说的更直接一点，朔州关乎到李善能不能继续得到李渊的信重，甚至更上一层楼，而雁门关关乎到李善会不会失势……一旦失势，裴世钜会放过这种机会吗？
前两日攻城，雁门关外成了绞肉场，苏定方灵活的选择时机，遣派威力巨大的骑兵出城，或者以灵活的步卒甲士出城，一次次粉碎突厥的攻城。
新鲜的血肉让秃鹫不顾箭手的威胁久久的在空中盘旋不去，唐军这边还能尽些人道，有机会的就送回城去伤兵营，而突厥这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同僚从垂死挣扎到渐渐断气。
所以，从第三日开始，即使颉利可汗再如何威逼，麾下也不愿意再出死力，这明摆着的是去送死啊。
无奈之下，颉利可汗只能将王帐兵夹杂在其中一起攻城，以保证攻城的力道。
突利可汗站在高处，低声道：“又是奚人？”
“还是那个若顿，又造了好些马车。”身边的结社率有些紧张，已经攻城三日，连王帐兵都上阵了，这边自然也没办法硬抗着，此次也派出五百精锐下马步战。
呃，草原兵强就强在骑战，步战、攻城实在没什么优势，这也是为什么中原千年前就在此设关卡的原因。
前隋的杨广在雁门被十五万突厥兵围困，但最终得以解围，关键不就是难以破城吗？
看着百余辆马车缓缓向雁门关方向进发，突利可汗也有些紧张，因为城墙上一箭不发，一石不落。
这两天奚族人花了不少心思新建木车，不仅能遮挡擂石箭枝，能容纳更多的士卒，车头还安置了用以撞门的巨木，最关键的是车身蒙上了牛皮，用水浇透，能短时间抵御烈焰焚烧。
突利可汗不清楚颉利可汗到底想做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攻破雁门关，自己短时间无法，或许是永远无法和对方抗衡了。
城头的苏定方、马三宝等人冷冷的看着聚集而来的木车，身边的亲卫或举着坛子，或丢开马槊，拔出长刀。
躲在木车里的若顿有些得意，自己的设计就是用以避火，看来唐军果然无计可施，而雁门关的城门并不算太过牢固，估计一刻钟的时间足以撞开。
苏定方回身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李楷做了个准备妥当的手势。
一声令下，数百坛子投下，砸在将百余辆大大小小的木车上，无数半固体喷溅而出。
若顿闻到了刺鼻的味道，和第一日一样，城头上丢下大量火把。
几乎相同的情况再次出现，一百多步外的突厥精锐都眼睁睁的看着熊熊烈火燃烧起来，大量刺鼻的黑烟升起。
有人都不肯相信这一幕，因为就是他们亲手将水桶浇在木车上的。
几个突厥人狐疑的往前几十步，城墙上的唐军也没有放箭，虽然火焰没有第一日那么大，但高温、呛鼻的味道和剧烈的黑烟轻易的将他们逐退。
远远眺望的突利可汗和结社率看的不太清晰，但近处的突厥精锐隐隐约约的看见，黑烟中，城墙上有唐军士卒用绳子搥下。
滚滚黑烟多了几丝血腥味，剧烈的咳嗽声，临死前急促的惨呼声不绝于耳。
再也撑不住了，夹杂着奚人的数百士卒纷纷逃出黑烟，虽然身上没多少火，但有的人没走几步就一头栽倒，还有的目眩神迷居然向城墙方向走去。
这时候城墙上的唐军没有干看着了，擂石滚木，箭枝纷纷落在这些倒霉蛋头顶，上前接应的突厥精锐也谨慎的没有踏入射程，只以精神鼓舞同伴的逃亡。
城头上，马三宝拿着湿布捂着口鼻，“这到底是什么？”
苏定方犹豫了下，“怀仁手段繁多，高深莫测……”
李楷同意的点点头，看着逃走的突厥人，随口道：“不会又是从岭南学来的吧？”
如今长安传说，前朝君王昏庸无道，大量饱有才学之士被流放岭南……不过有此经历的高士廉颇有异议。
几人在上头叙谈，远处的突利可汗气的直骂娘，自己送进去三百精锐基本全都填进去了，活着回来的不足一成。
让人意外的是，颉利可汗安静的很，不仅没有责罚奚人头领若顿，反而很满意的点点头。
结社率不禁腹诽，难道满意于突利可汗这边葬送的勇士？
这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雁门关外，映射出一片血光。
颉利可汗在心里想，猛攻三日，虽然效果不大，至今未破城门，只两次勉强登上城墙都很快被赶了下来。
但三日间，突厥损兵折将超过了三千之众，雁门关守军也有数百伤亡，毕竟突厥兵疯狂的放箭掩护攻城，不可能没有伤亡，更别说今日连两位可汗的王帐兵都出动了，这些人中，神射手不在少数。
想到这儿，颉利可汗转头向南方看去，眼中有些渴望、贪婪……
欲谷设只是一个借口，废物儿子总算还提供了一个契机……颉利可汗在心里想，如果不是儿子的自杀，自己其实很难裹挟突利可汗，那接下来的事就很难做了。
不过，颉利可汗判断的是，突利可汗很可能和李善之间有些某种联系或者约定。
所以，接下来的行动，颉利可汗不准备让侄儿参与……准确的说，接下来是采摘胜利的果实。

第五百九十一章 后手？
谁都不是傻子，颉利可汗如此猛攻雁门关，死伤惨重依旧不退，就算部族兵和其他部落都敷衍了事，都不惜将王帐兵都填了进去，竭力猛攻。
这种反常的现象很快引起了各方的怀疑，最直接的当然是苏定方和图利可汗。
这两人都身处战场，自然知道突厥如此猛攻，看似战事惨烈，但实际效果很有限，如果长年累月，而雁门又没有援军，甚至刻意不发援军，倒是有可能攻破……比如几百年后的“杨无敌”。
呃，陷害他的也是个演义小说中的白脸大奸臣，庞太师。
但如今局势大不一样，名义上的雁门主宰者李善几乎不可能遭遇到这样情况。
上得陛下爱重、平阳公主力挺，仅仅在河东道内，也有着诸多援手……最直接的就是任城王李道宗。
关键是李善名义上是没有陷入夺嫡之中的，朝中、后方没有扯后腿的必要……这也是李善决定赴任代州时候，下定决心要隐瞒与秦王李世民的联系的原因。
嗯，实际上，李道宗也隐隐有这种意向……谁都不想做下一个淮阳王李道玄，谁都不想背后有个原国公史万宝那样的人物。
这也是一直在外任职的李道宗没有选择立场的一大原因……万一自己沦落到堂弟李道玄那般处境，可不会出现第二个李怀仁。
所以，雁门关无论是兵力、粮草、军械各个方面，都有着充足的后援，颉利可汗如此大张旗鼓的攻打，必然是有着后手的。
苏定方能如此确定，那是因为他在军事上的直觉，而突利可汗却找得到实际的证据。
阿史那&#183;舍尔，这位阿史那部族中依附颉利可汗的二号人物，在抵达雁门关的第二日就悄然失踪。
不仅仅是阿史那&#183;舍尔一人，其部族的精锐骑兵也都不见了，突利可汗甚至怀疑颉利可汗还遣派了部分王帐兵。
突利可汗虽然不知道内幕，但能肯定，阿史那&#183;舍尔就是颉利可汗的后手，只是不知道这后手到底在哪儿？
想了又想，突利可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想不明白才是最合适的，如果探查出来，自己怎么办？
难道让亲信绕路去通风报信？
如果出了什么岔子，自己可真是千夫所指了，到时候颉利可汗肯定会借此弄出很多很多破事……还是别冒这个险的好。
但自己此次虽然是被裹挟南下，但终究违背了几个月前的盟约……唐皇会怎么看待自己？
那位让自己忌惮不已的邯郸王会如何看待自己，会如何对付自己？
突利可汗想想都觉得头痛，心里暗骂，你要逼降苑君璋，非要杀了郁射设作甚？！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杀了郁射设，如何能逼的苑君璋铁了心投唐，不杀了郁射设，李善和朝中如何敢信任苑君璋？
不杀了苑君璋，又如何能挑动突厥内乱？
总不能杀了阿史那&#183;结社率吧？
那可是突利可汗的胞弟，而且杀了他，也无法挑动突厥内乱啊。
距离这儿不远的地方，顾集镇内的李善也想到了这一点，并且得到了张士贵的高度认可。
突厥主力已经南下四天了，只留下万余突厥兵盯着顾集镇，虽然张士贵不敢遣派骑兵去踢颉利可汗的屁股，也不敢往西南方向出兵，但这万余突厥骑兵盯着顾集镇还行，不过是无法阻止李善、张士贵打探消息的。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夜间出寨堡，突厥兵大都夜盲，顶多在营地周围警戒，以防止敌军夜袭，但夜间是不可能遮蔽战场的。
当然了，斥候夜间外出探查也有诸多不便，不过顾集镇上有千余骑兵，张士贵以薛万彻、王君昊等人领兵出击，突厥骑兵不敢正面抗衡，选择后撤以避兵锋，斥候能顺利的往雁门关、马邑两个方向探查军情。
马邑那边……驻军约莫在七八千左右，其中只有两千精锐骑兵是苑君璋旧部，整体来看，如果突厥不以主力围攻，刘世让守住马邑问题不大。
但等李善听了斥候仔细禀报马邑战况，一脸的羡慕。
呃，如果说和惨烈的雁门关攻防战对比起来，马邑那边简直可以说是在打假战了。
而且还是双方有默契的假战。
用出击次数最多的张仲坚的话来说，经常是双方加在一起骑兵数千，虎视眈眈，但一场战打完，双方加起来伤亡都未必会过百。
要不是因为顾集镇这边粮草不够，刘世让、秦武通都有意遣派部分兵力移驻顾集镇了。
“他们不知道吧？”李善有些紧张。
朱炜老脸抽了抽，“前去的斥候都是张武安的亲卫，范十一等人并未抵达马邑。”
李善松了口气，如果马邑那边知晓自己在顾集镇，说不定又要横生枝节。
之前几日，李善一直盼着颉利可汗猛攻雁门关，死伤惨重……要知道草原上，首领维系自身的地位，部落人口、畜牧都很重要，最关键的还是人口。
颉利可汗耗费那么大的代价猛攻雁门关，如果没有寸进，或者没有希望，时间一长，粮草不济，撤兵几乎是肯定的。
但如今，李善心有疑虑。
颉利可汗闹出这么多大的动静，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独子，裹挟突利可汗南下，不可能真的雷声大雨点小。
众人跪坐在屋内，不是因为没有胡凳，而是因为没有那么大的桌子，地上铺筑一张极大的地图，是用多张羊皮缝合而成的。
早在去年，李善刚刚赴任代县令，就开始打这个算盘，总不能自己麾下领土有哪些都不知道吧？
之后李善的权责范围渐渐扩大，但霞市的生意也越做愈大，才有了这张揽扩朔州、代州、忻州的地图。
李善几乎是趴在地图上，手指头顺着朔州与代州的边界处一点点摸过去，“难道是小道？”
“不太可能吧？”王君昊迟疑道：“顶多容一骑通行，一旦堵死……而且定方兄不可能不防，比如西径口，定方兄遣派三百步卒防御。”
王君昊是河北人，张士贵是洛阳人，朱炜虽是关中人，但也是从河南迁居而来的，对河东地势算不上太熟悉。
坐在最下首，生于太原的太原温氏的温邦指着地图，断然道：“必是此地！”

第五百九十二章 试一试？
掌控半壁江山的赵郡王李孝恭欲谋反已经被确定为虚惊一场。
李孝恭沉默而愤慨的回到了长安，接受了被解除一切职务的结果，接受了问询，在闭门谢客之后又沉默的接受了宗正卿的职务。
随后应国公武士彟卸任工部尚书，抛下了妻儿以及刚刚问世的幼女，匆匆南下出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
五月十七日，雁门关守将左武卫将军马三宝军报入京，突厥颉利可汗、突利可汗携大军南下，遮天蔽日，不计其数，猛攻朔州马邑、顾集镇两地，有东窥雁门关，侵扰河东之像。
很多人都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份军报的诡秘之处，因为按道理来说，上书朝中的应该是实际掌管代地的邯郸王李善才对。
两仪殿内，手持军报的李渊有些意外，消息虽然刚刚入境，但已经传开了，平阳怎么不见踪影？
怀仁没有上书，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肯定是出了意外……对怀仁最为关切的平阳怎么会不闻不问？
李渊太了解这个让自己自豪的女儿了，豪烈不逊须眉丈夫，说起来和二郎有点像……本以为她会第一时间赶来亮一点，催促出兵北上相援。
“裴监来了。”李渊看着太子李建成、裴寂已经到了，先将战报递过去，“不料突厥提前出兵，而且……”
裴寂扫了几眼，双眉耸动，“突利可汗也出兵了！”
“不错。”李渊拍了拍坐榻，心里有着些许不满，“怀仁到底在作甚？！”
温彦博巡视代州，回朝叙职，私下秘禀，信誓旦旦，已经与突利可汗签订盟约……
这还没超过三个月，突利可汗就撕毁了盟约，随颉利可汗南下来袭。
太子李建成思索片刻，轻声道：“父亲，盟约本就是意外之喜……”
“或另有内情……”裴寂打断道：“西河郡公向来有识人之明……但如今，当先议军情。”
李渊微微点头，面对突厥，他最看重的是两个人的观点，其一是与突厥大了很多交道的门下省侍中裴世矩，其二是本朝战功最为卓著的秦王李世民。
不多时，亲王、宰辅一一列席，李世民面无表情的看完军报，他当然知道，李善没有上书，那是因为被困在了顾集镇。
这个消息不可能始终不泄露，李善在朝中是有根基的，但也不是没有对头的，至少需要防备裴世矩。
凌敬适才就在承乾殿内，向李世民提及了一个猜测……去年李善、崔信去马邑招抚苑君璋，郁射设、结社率突然南下阻拦，很可能就是裴世矩暗中密告突厥方面。
如果李善陷于顾集镇的消息传开，裴世矩会干什么……自然是顺水推舟。
李世民如今也是头大如斗，你李怀仁怎么就那么能惹事呢？！
如果说李靖推迟赴任不是你的锅，但这次……好端端的非要跑到顾集镇去，而且好死不死的正好碰上了突厥大举南下。
这下好了，自己现在是进退两难，如何将李善捞出来……李世民和众多幕僚商议许久也没什么头绪。
在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同时举兵南犯的时候，不会有人胆大妄为的提议从雁门关出兵塞外去解顾集镇之围……就算有人提议，李渊也不会同意。
而且李世民太清楚了，如果自己提议……那只能更糟糕，自己提议的，东宫一定会反对。
但如果坐视不理……李世民也很难接受，如今朔州有着万余唐军士卒，更有着天策府大将张士贵，更有私下为李世民立下不少功勋的李善。
不说其他的，李世民如果坐视不理……凌敬就不用说了，其他几个幕僚如杜如晦、房玄龄只怕也要心里嘀咕。
只能随机应变了，李世民正这么想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道身影掠过众人身侧，站在李渊身旁，默然不语。
“平阳来了。”李渊点点头，“怀仁尚未有消息，或许是耽搁了……”
李善掌管代州总管府，只要找得到人，马三宝怎么可能会绕过李善上书朝中。
说了几句自己都不太信的话……李渊看向刚刚入殿落座的裴世矩，“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不合，为何此次会合兵南下？”
裴世矩镇定自若，捋须道：“或许是江淮战事已定的消息已然传至草原。”
这是个逻辑通畅的推断，这几十年来，突厥是盘踞在中原王朝头顶的乌云，而如今中原一统，唐军又在对阵吐谷浑、突厥的战斗中展示了实力。
突厥人不可能不清楚，每当中原王朝强盛的时期，往往都是草原部落衰败的时期。
纵横草原，逐敌漠北，建功立业……秦朝如此，前汉如此，后汉也一样，东胡匈奴、鲜卑，现在轮到了突厥。
在这种情况下，号称控弦数十万的突厥放下内斗，合兵一处，大举来侵，希望覆灭刚刚一统天下的李唐王朝……这个道理是说得通的。
这一番话下来，李渊脸色略微好看了一点，而杨恭仁、陈叔达等宰辅都有点意外……意外于裴世矩今天话很多，也意外于裴世矩居然这么能舔。
这是拐着弯拍李渊的马屁啊……难怪这位开国帝王在心烦意乱之余，也嘴角带笑。
如果国家不够强盛，如果军队不够强大，突厥也不会如此大动干戈。
听了好一会儿，李世民心里隐隐有些疑惑……裴世矩这老头废话这么多，但也都说到点子上了，但始终没有体积具体的战略，也没有对李善落井下石。
总不能是裴世矩突然转了性子吧？
李世民悄然打探李建成、裴寂脸上的神色，始终无所得，思索片刻后他看向了一脸平静的平阳公主。
哦哦，原来是三姐！
李世民一时间心中大定，如果三姐能拉下脸，事情应该还有转机。
的确，平阳公主今天是彻底拉下脸了。
其实在马三宝奏折抵达门下省之前，已经有两封密信入京，一份送到了凌敬手中，一份送到了平阳公主府赋闲的柴绍手中。
所以，平阳公主没有第一时间来两仪殿旁听这场议事，而是提前在承天门等候。
等着裴世矩奉命入宫……就在那儿，平阳公主平静的吩咐亲卫去将裴淑英母子以及裴世矩的两个孙子都接到公主府。
如果说半个月那只是口头威胁，那这一次，平阳公主将威胁做在了实处。
老贼，要不要试一试？

第五百九十三章 选择
两仪殿内，突厥大举来袭……经过裴世矩的解读，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些。
特别是李渊问起具体事务，裴世矩没有将李善扯进来……平阳公主的脸色好看多了。
要扯，还真是能扯进来的……要不是你两次生擒羞辱欲谷设，颉利可汗至于吗？
李渊沉吟片刻后问：“代州军……马三宝、苏定方可堪重任？”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显然问的只是一个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李世民身上。
“两人均有战功加身，而且西征吐谷浑曾为同僚。”李世民缓缓道：“若不出塞，当能坚守雁门关……当然，若颉利可汗不顾死伤惨重，全力攻打，终有破关之日。”
这句话说得比较……比较和稀泥，就连对面的太子的李建成都忍不住腹诽，二弟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先点出了两员大将都有能力，而且配合上没什么问题，但也点出了如果没有援军，仅仅依靠代州军，长期坚守之下，也有可能失守。
但殿内的……一堆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全都是狐狸，谁听不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啊！
李世民这是将决策权上缴给了李渊，要不要派遣援兵北上，这个决定还是父亲您来下吧。
一般情况下，这么大规模的战事，超重都会历史设行军总管，以亲王、郡王担任方面大将。
比如去年的河东道行军总管襄邑王李神符，以及前年的河北道行军元帅淮阳王李道玄。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李唐李国之后，那么多年，虽然也曾经有秦王李世民大败刘武周、宋金刚，但总的来说，北地军阀和突厥是占了上风的。
比如武德五年，颉利可汗率五万骑兵，携苑君璋所部攻伐河东道。
当时，颉利可汗坐镇忻州发号施令……坐在太原府的头顶上，突厥骑兵四处侵袭，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道。
颉利可汗、苑君璋为什么能肆无忌惮的洗劫河东，关键就在雁门关。
之前这么多年，雁门关几乎就像是不设防一般，明明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却像个青楼女子，对谁都能叉开腿。
前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之后的并州总管刘世让，在之后的左武卫大将军江夏郡公李高迁，都无力阻止突厥破关。
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各种原因，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对坚守雁门关，朝中上至圣人李渊、太子李建成，下至普通将校，都没什么太强的信心。
这直接导致了河东军事重心的向南倾斜，代州不成为重点，而并州、太原府一带成为了抵御突厥的坚固防线。
封伦小心翼翼的道：“若援兵北上，只怕被颉利可汗视作大战将起。”
封伦的话意思很明显，援兵北上，很可能导致战争不受控制的扩大化，正式拉开两国大战的序幕。
而已如今唐朝的局势来看，现在就开战，其实是不合适的。
李渊、李世父子此时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虽然北地风云最早是由刘世让、高满政掀起的，但真正掀起惊涛骇浪的还是李善。
这厮实在是太能惹事了，当时代州总管府都没复设，硬生生的凭着一己之力，纵横北地，拉起了这一支战力不凡的代州军。
也是因为李善两场大捷，让突厥猛然发现了实力迅速攀升的唐军的存在产生的威胁，又因为李善招抚苑君璋，李唐和突厥之间没有了缓冲地带，才导致了突厥大举来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封伦提出的疑问不仅仅是北上援军，更是直接关系到河东道兵力分配，整体战局……这不是立即就能决定下来的。
平阳公主可不管，直截了当道：“中书令此言何意？”
“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合兵一处，大举南下，如今朔州战火纷飞，难道大战尚未拉开序幕吗？”
“若不遣派援军，难道坐视雁门关被攻破？”
“若是并州失陷，晋阳失守，难道是封公来担责吗？”
平阳公主脸色平静，但言辞犀利异常，逼得封伦无言以对，不得已起身告罪。
李渊摆摆手，心里反复盘算，调配河东道兵力，这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轻轻松松完成的。
除了兵力调配之外，粮草、军械、防区等等太多的因素了。
即使考虑大战已起，也不应该在这儿关口做调整，很容易出现混乱，被对手抓住空子。
平阳公主有些失望，也恨李善的自作主张，本来设置好的那条路……平平安安的回朝，过上几年好日子，娶妻生子，有自己庇护，必然不会被卷入夺嫡之争。
他日新朝，不管是太子还是秦王登基，自己至少都能保住李善。
结果呢，明明知道快要回朝了，非要新设寨堡，明明知道大战在即，非要出塞巡视……现在好了，陷入绝地。
之前李善在河北山东两次陷入绝地，先是夜袭大捷，后以三寸不烂之舌从万军从中用欲谷设换回了李道玄，最后筹谋定计，大破叛军，擒杀刘黑闼。
之后李善也曾经在马邑陷入绝地，最终雪夜袭营，擒杀郁射设，逼降苑君璋，盛名一时无二。
但这一次，无论是平阳公主还是李世民，都没什么信心。
如果是在雁门关内，怎么都好说，但如今是被困在顾集镇，麾下也不过千余士卒，兵力太过悬殊，而且依仗的也不是坚固的馆陶县城，而是才刚刚搭建的顾集镇寨堡。
虽然突厥不擅攻城拔寨，但这种寨堡……投鞭断流，吐口水都能淹死了。
平阳公主都不知道怎么跟朱氏说这件事……难道说，你儿子太能作死了，所以才会……
沉默了半响后，太子李建成开口道：“父亲，或设河东道行军总管，以任城王道宗出任？”
李渊有些犹豫，这倒是个不错的策略……呃，算是个顶级的和稀泥了。
并不改变河东道的局势，但授任城王李道宗行军总管的职务，由其决定是否北上援救雁门关。
平阳公主抢在前面开口，“大兄此策得当。”
殿内一片寂静，谁都知道，东宫、亲王府夺嫡，平阳公主向来是不掺和的，从不在两者之间有任何偏袒，但今日却出了例外。

第五百九十四章 名正言顺
平阳公主知道李善和李道宗虽然来往不算多，但却很是投缘，交情不错，甚至李道宗最早有意在突厥来犯之际领兵出塞，只不过后来复设代州总管府，导致越境出战……李渊才会否决此事。
见平阳公主这么捧场，太子李建成难的扬眉吐气，笑着看向李世民，“二弟觉得如何？”
“兄长高明。”李世民淡淡道：“不过，三姐，记得……左武卫中郎将苏定方乃李怀仁亲卫出身。”
平阳公主微微颔首，“苏定方骁勇善战，精通兵法，西征吐谷浑立下大功。”
“后雁门大捷，李怀仁便是以苏定方为主将。”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代州军中，以左武卫将军马三宝为首，但只是任雁门关守将，实际上李怀仁命苏定方总领代州军。”
李建成听得懵懂，这不是什么秘密，毕竟东宫、亲王府都在代州塞了人，消息灵通的很，因为李善不擅亲自领军，以苏定方为主将，这并不过分。
一旁的陈叔达听出了味道，双眉一挑，“听闻邯郸王与苏定方有大恩？”
“若是如此，苏定方只怕会贸然出兵……雁门关……”
众人脸色纷纷变了，如果苏定方为了就出李善贸然发兵，一旦兵败……那雁关就难守了。
“道宗王弟为人谨慎，行军少剑走偏锋。”李世民继续说：“若是出任河东道行军总管，只怕要和苏定方起隙，上下不合，于战事不利。”
封伦脱口而出，“可招苏定方回朝……”
话说到一半封伦就住了嘴，脖子微微往后缩了缩，不远处的平阳公主正投来阴冷的视线。
听到这儿，平阳公主当然听懂了，如果是李道宗出任行军总管，就算与李善有交情，也不可能发兵援救。
但苏定方是只要有机会，一定会试一试的！
如果将苏定方召回朝，那被困在顾集镇的李善那就真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虽然知道李善被困在顾集镇的人并不多，但这世上就算傻子多，但也绝对不在这两仪殿内。
看看平阳公主的姿态，再听听平阳公主适才的话，很容易判断出，李善八成是被困在了雁门关外。
看封伦吃了排头，其他几个宰辅都不吭声了，顶多在心里腹诽几句……前汉的平阳公主也干政，但也不过是宫廷手段，本朝的平阳公主，实在是……令人难以言喻。
看着下面唇枪舌战，李渊微闭双眼，往后靠在榻上，感觉太阳穴一股一股的……两个逆子！
平阳公主看不出来，但李渊是看的真真切切，听得明明白白。
大郎一力推荐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出任河东道行军总管，一方面是希望笼络这位实权人物，另一方面是为了阻止李世民。
从洛水大捷之后，东宫将很大的精力都放在一件事上，如何不让秦王李世民重掌兵权。
这件事东宫干的还不错，之后刘黑闼复起，虽然李善横空出世，但太子李建成不惜亲自出征也不肯让李世民重上战场。
之后李善在代州搅风搅雨，收复马邑，逼降苑君璋，挑动突厥内斗，使得突厥去年未能侵袭河东，李世民更是无用武之地。
将李道宗推上去，能相当程度的断绝李世民重掌兵权的希望，同时也能笼络李道宗，不能不承认，太子李建成这一手干的很漂亮。
李渊瞄了眼李世民，现在二郎也聪明，以前只见犀利，如今洗却血气，手段婉转，很见功力。
只不过三言两语，就将大郎的提议堵了回去，而且还用的是正大光明的借口，甚至还隐隐拉上了平阳为助力。
召回苏定方，那是不可能的，不说平阳，李渊自己都不肯，断绝李善、刘世让、秦武通、张士贵以及万余唐军生机，这等于将之前一年多的努力全都拱手相让。
更何况，身为开国帝王，李渊不缺乏狠辣的手段和心思，但他终究是要脸的。
下面的李建成再无之前的从容，铁青着脸喝道：“那以二弟来看，如之奈何？”
“可遣一员大将出镇雁门关，以其为首，以马三宝、苏定方为辅。”李世民似笑非笑道：“首要坚守雁门关，或可遣苏定方绕行小路出塞，援救邯郸王。”
李建成冷冷道：“总不会是二弟要请缨吧？”
一旁的裴寂添了句，“天策府内名将如云，殿下或可遣派大将北上。”
李世民看向了李渊，“如今不知邯郸王详情，或可以代州别驾张公谨统领大局。”
李渊不置可否，眼角余光扫了扫李建成。
“张公谨于代州兴军屯，只怕不熟军情。”裴寂开口道：“或可以代州司马尔朱义琛总领代州军？”
名义上，代州司马更合适，但谁都心里有数，论战功，论名气，论才干，尔朱义琛哪里够资格和张公谨相提并论。
双方争辩了几句，李世民嘿嘿笑了笑，“若以天策府右二统军薛万均出战，或是最适宜的。”
对面的李建成、裴寂呆了呆，李世民侧头看向门下省的江国公陈叔达，“上书代州属官，记得并无薛万彻之名吧？”
上面的李渊好悬笑出来，的确，薛万彻并没有列名，除了李善之外，属官中只有朔州的刘世让、秦武通、张士贵没有列名。
这说明，很大可能是薛万彻和李善在一起。
又听了片刻后，李渊挥挥手，看向一直闭着嘴的裴世矩，“弘大可有教朕？”
平阳公主眯着双眼，冷冷的寒光投射在裴世矩的脸上。
“臣适才听太子、秦王各抒己见。”裴世矩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惜不能加把力，自己怎么敢拿自己的子孙和平阳公主对赌？
自己七十多岁了，还投入东宫门下，不就是为了子嗣考虑吗？
“早在两个月前，陛下已有决断。”裴世矩正色道：“如今江南平定，当令永康县公李靖火速北上赴任代州。”
李渊轻轻拍了拍坐榻，“弘大此言对极，此正所谓，名正言顺！”
李渊表明了态度，李建成、李世民都不吭声，平阳公主低着头在考虑，李靖火速北上赴任代州总管，至少也要六七日路程。
顾集镇能抵挡这么久吗？
不过如今突厥大军正在猛攻雁门关，或许来得及。
但李靖能不能将李善抢回来……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平阳公主清晰的记得李善曾经有过如此评价，纵论天下，善用兵者，无过药师。

第五百九十五章 天赐良机
突厥大举南侵的消息很快就在长安城内散播开，对于这个初生的帝国来说，随随便便就能组织起十万大军的突厥，似乎永远是盘旋在头顶的阴云。
其实事实上，李唐立国之后，突厥只在武德五年组织了一次大规模战事，同时攻入河北、河东、关内道三处，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人。
但那种压抑甚至恐惧的气息依旧笼罩着这个如今全天下最为庞大的城市，坊间各种乱七八糟的，什么样的离谱消息都有。
甚至都传出了突厥已经攻破雁门关，兵锋直逼太原府的消息，多有朝中“有识之士”认为圣人当遣秦王再出山。
不过各种消息中，有一条是得到几乎所有人公认的。
颉利可汗如此大动干戈，和邯郸王李善是有某种联系的。
没办法，山东一次、代州一次，李善两次生擒欲谷设，颉利可汗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将丢人现眼的儿子换回去，怎么可能不报复？
甚至坊间还有人对李善颇有异议，比如近日的平康坊内，一个宽袍大袖的青年义正言辞，“李善此人，以商贾起家，看似怀仁，实则精于算计！”
“若非其生擒欲谷设，还几度羞辱，甚至在太极宫内还大打出手，颉利可汗何至于起大军来攻？”
“结果呢，他倒是得陛下信重，列入宗室，册封郡王，荣华富贵，何曾顾及民众？”
旁边几个青年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倒不是对方条理清晰无法反驳，而是对方虽出身名门，但这番话实在有点无耻啊。
这位无耻的青年，是李善不多的仇家，不同于裴世矩是因为前身的渊源，这位是李善穿越后实实在在结下的仇家。
太原祁县王氏子弟，王仁佑。
不得不承认，太原王氏子弟的名声还是挺好用的，不说别的，王仁佑来平康坊饮酒取乐，多得是捧臭脚的。
但捧臭脚是为了能借助太原王氏的名声，也不都是心里没数的……邯郸王这两年名声鹊起，扶摇直上，无论文武，都堪称绝品，陛下都赞其世间第一流人物。
王仁佑如此大加抨击，而且还以怜惜民众的角度……实在让人有点听不下去。
一个略微年轻点的青年笑着说：“邯郸王赴任代州，先逼降苑君璋，后有雁门大捷，想必此次当能坚守雁门关……”
“只怕未必。”王仁佑嗤笑道：“朝中屯重兵于并州，不发一兵一卒北上，如今突厥十余万大军猛攻雁门关，代州军独木难支……”
周边几人都脸色微变，那个年轻点的青年甚至都没掩饰脸上的鄙夷……太不要脸了点吧！
说得不客气一点，如果没有代州军坚守雁门关，突厥大军破关后立即借道忻州，直袭太原府，你祁县王氏的陵墓都在突厥人马蹄下……而你却在背后说三道四，说出去那丢的是祁县王氏的脸面啊。
王仁佑似乎没发现身边几人的沉默以及鄙夷，几大杯酒下腹，熏熏然之余，拍案笑道：“诸位还不知晓吧？！”
“两个月前，李善于塞外建寨堡……”
“倒是听说过。”一位年岁略长的青年点头道：“据说朝中颇多异议，还是陛下许之。”
王仁佑突然放声大笑，猛地锤了下桌案，震的镀金酒盏叮叮当当摔在地上，“哈哈哈，李善此僚，被困于顾集镇……哈哈哈！”
“什么？”
“怎么会……”
王仁佑得意的挥了挥手，“或许雁门得以幸存，但顾集镇必复为废墟！”
“当日李善羞辱欲谷设，不知道欲谷设会如何讨回这笔债！”
王仁佑还在那喋喋不休，周围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觉得这厮是不是疯了……在这种半公开场合如此大放厥词，还指名道姓。
要知道如今的李善可不是三四年前的孤苦少年郎，无论在哪一方的眼中，李善都有着不轻甚至很重的分量。
但这几人如何能体会得到王仁佑的心情？
太原祁县王氏子弟，王仁佑本有着一条通天大道，虽然未必能爵封郡公、国公，也未必能官至宰辅，但也能平步青云，荣华、富贵、权势唾手可得。
原始空中的王仁佑的确就是如此，虽然官儿没做得多大，但名气却不小，因为他极得叔母同安长公主的宠爱。
历史上贞观年间，太子、魏王夺嫡，最终花落晋王李治。
李治正位东宫之后，同安大长公主亲自说媒，王仁佑的女儿入东宫为太子妃，太原王氏以及王仁佑的妻族河东解县柳氏实力大涨，光是宰辅就出了三位。
呃，只不过王仁佑这位女儿眼神不太好，与萧淑妃斗得死去活来，然后从宫外接了个千娇百媚的女人入宫……
当然了，这一世的王仁佑基本都和这些无缘了，那些本唾手可得的都已经离他远去。
早几年，仗着太原王氏子弟的名头，仗着同安长公主的名头，王仁佑在长安城内名声不小，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但自从李善横空出世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最早结怨是因为王仁表，那只不过是小事罢了，但之后，王仁佑几度出手，特别是引了秦王府子弟出手……结果呢，长乐坡一场斗殴，王仁佑被揍得挺惨，之后私下还被秦王府子弟找过麻烦。
但这都无所谓，让王仁佑难以接受的是，李善居然和秦王府子弟结交……你们是不是贱啊，被揍了一顿还贴上去？！
之后王仁佑略为老实了一点，也学乖了一点，玉壶春封门一事他只是起了个头，将祸水引到了京兆杜氏头上。
但让王仁佑吐血的是，这个锅最后还是砸在了自己头上。
被淮阳王痛殴的时候，王仁佑几乎都要脱口而出了，“夺产业者，京兆杜氏！”
简而言之，经过几件事后，王仁佑的名声越来越糟糕……世家门阀子弟，也不都是能出仕的。
想出仕，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得有名气……当然指的不是王仁佑现在这种名气。
在李善救回平阳公主之后，曾经因为王仁佑喋喋不休而向李渊提及的同安长公主也不肯出手了。
在李善和清河崔氏定亲的消息传开后，王仁佑大醉一场，他觉得此生再也没希望将李善如何了。
但没想到，世事奇妙如此，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已经有了一条青云大道的李善居然失陷在了顾集镇。
虽然不能亲眼目睹李善的下场，但王仁佑很确定李善逃不过这一劫。
今日王仁佑以心怀乡梓为由，特地请了两位同样出身太原的兵部官员赴宴……突厥大举来袭，兵力或过十五万之巨。
最关键的是，其中一位官员提及，刚刚收到雁门战报，邯郸王李怀仁被困于顾集镇，而朝中共议，急遣永康县公李靖北上赴任代州总管，但并没有立即派遣援兵北上。
王仁佑当时要不是死命掐着大腿，险些当场手舞足蹈的庆祝起来。
那位官员还好心的提醒，雁门关如今战事惨烈，但短期内无虞，若有亲眷，还是接入长安的好。
在王仁佑看来，这段话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没有援军，那么雁门关最后很可能会失守。
王仁佑觉得，这实在是天赐良机啊。

第五百九十六章 闹大了
王仁佑并不清楚为什么没有援军，他也不知道河东兵力部署调配，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朝中做出了决定，那就不会随意更改。
对于雁门关失守，王仁佑很无所谓，事实上河东出身的人都习惯了，但他在考虑，顾集镇据说只是个小寨，没多少兵力。
如果颉利可汗攻破雁门关，大肆劫掠，满载而归，会不会放过顾集镇……事实上，李善被困于顾集镇的消息，虽然算不上绝密，但也少有人知。
于是，王仁佑选择了消息最容易扩散出去的平康坊，并下帖邀了这几位……他相信，李善被困于顾集镇的消息很快就能散开。
到时候，自己不需要做什么手脚，只需要刻意引导一下，让这个消息在河东道传开。
只要突厥能破雁门关，杀到太原府附近，很容易就能得到这个消息……到时候，回程途中，随手一击，覆灭顾集镇还不是轻轻松松。
满脸通红的王仁佑眼角余光瞄着已经议论纷纷的众人，心想自己或许再难青云直上，但能将李善扯下来，更是快意！
王仁佑想的没有错，平康坊算是全长安城最为鱼龙混杂，消息扩散最迅速的地方……几年前，李善初来乍到，就是选了平康坊为打听消息的第一站。
关于邯郸王李善陷于朔州顾集镇，遭突厥大军围城的消息很快就散开了。至少平康坊内传的是沸沸扬扬。
这两三年，李善横空出世，学识驳杂，手段了得，屡立功勋，又以“诗才”盖压一城……再加上与清河崔氏嫡女定亲，年青一代，无人能望其项背，没想到却陷入绝境。
一两个时辰后，拥女赏舞的王仁佑斜斜靠在榻上，在心里琢磨如何尽快的将消息散播到河东，散播到太原府甚至是代州去。
虽然算不上多聪明，但王仁佑也知道颉利可汗为子复仇，这是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只要能捅破李善在顾集镇，这厮就逃不过这一劫。
说起来真是运气啊，居然有人举告赵郡王李孝恭意图谋反，李靖这才回返江南没有北上，以至于李善滞留代州……
如果李善回朝，即使考虑到颜面，颉利可汗索要李善，陛下也不可能交出来。
因为去岁今年对阵突厥占了上风，李渊下定决心，之前李唐和突厥的国书中是俯首称臣的，但如今已经自居上国了。
但如今李善在朔州，在顾集镇，那是突厥能肆意的区域……
这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在讨论突厥今年何时会退兵，有人似乎是河东人氏，赞代州军战力不凡，若能坚守雁门关，时日一长，突厥必然会因为粮草不足而撤兵。
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一时间议论纷纷，王仁佑一拍桌案，起身道：“其实若使突厥退兵，护佑河东不遭战乱之祸，倒也简单！”
聚集而来的人中，不少人都知道王仁佑与李善是有仇的，都冷冷的盯着王仁佑，他们都猜到了王仁佑会说什么。
果然，下一刻王仁佑脚步踉跄，“妄起刀兵，本有罪责，若许李善头颅，颉利可汗必然退兵！”
安静了片刻后，有人悄然挤出人群，向外走去，也有人冷冰冰道：“邯郸王为国捍边，不知何罪之有？”
“难道未有邯郸王，突厥就不会犯边了？”
“武德五年，颉利可汗大寇河东……哦哦，是了，那一年平阳公主力战突厥，使太原府未被突厥攻破。”
上。
按道理来说，王仁佑这时候应该溜回同安长公主府，同安长公主是李渊唯一的同胞姐妹，身份高贵，唯一的女儿还被杨广纳为嫔妃，导致李渊对这位姐姐极为关照，任谁都不敢挑衅。
只要回了长公主府，王仁佑就能坐观流言蜚语满天飞，然后再向河东引导……但王仁佑偏偏听到了有人提及代州军，有人赞誉李善，哪里忍得下这口气，非要在口舌上争个高下不可。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王仁佑叹道：“李善两度羞辱欲谷设，又如此羞辱颉利可汗，才会闯下这番祸事……”
周围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不远处响起愤怒而惊喜的叱骂声。
“果然是王仁佑！”
“在这儿，在这儿！”
“都闪开！”
人群哄然四散，将王仁佑一个人留在原地，有人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神色，但更多人是吃瓜众。
王仁佑刚开始还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但打眼一看，头上冷汗直冒，酒意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为首的是清河张氏的张文瓘，十六岁的少年郎随手操起一张胡凳，气势汹汹的冲了上来。
身后跟着的是长安令李乾佑之子李昭德，这厮更狠，不知道从哪儿寻了根棍子，随手在空中挥舞几下，隐隐有风雷之声，显然这两年文采不知道修炼的如何，但武艺却是大有长进。
再后面跟着的几人中，王仁佑倒也认识几人，有张士贵的胞弟，有秦武通的儿子，还有刘世让的次子……基本都是沦陷在朔州的。
一张胡凳被掷来，王仁佑侧身闪开，加快脚步就要逃，这时候斜刺里冲出一人，双手抱住王仁佑，凛然道：“太原王氏子弟，何能受尔等欺辱？！”
顿了顿，王仁佑听见这人继续道：“六兄放心，分说明白就是！”
王仁佑如坠冰窟，侧头看见死死抱住自己的王仁表。
周围人愣了下后，响起一阵哄然大笑……关于王仁表、王仁佑兄弟的事，虽然算不上街头巷尾都知晓，但在场的大都是世家子弟，谁不知道内情。
最先冲上来的张文瓘狠狠一拳砸在了王仁佑的鼻梁上。
紧接着李昭德手中棍子迎头劈下，正劈在弯着腰呼痛不已的王仁佑的背脊上。
你也不小心点！
王仁表手一松，任由王仁佑摔在地上，转头瞪了眼李昭德，好险砸到我！
其他几人还算收敛，只是痛斥几句，但李昭德和张文瓘堪称肆无忌惮，将王仁佑揍得体无完肤……他们和李善关系最为密切，关键是王仁表毕竟是同族兄弟不好下手，他们自然要代劳了。
最倒霉的是，平康坊虽然不宵禁，但其他坊是要宵禁的。
而如今已然入夜，也就是说，王仁佑跑都跑不掉了，这一顿揍，得持续到第二天早上。
事情算是彻底闹大了。

第五百九十七章 可能引发的后果
日月潭。
李宅的院落内，崔信气急败坏到险些不顾仪态飞起一脚踹在面前两个憨货身上，但看了眼屋内的众人，强行忍耐住，低声喝骂道：“少不更事，谁让你去的！”
刚才还得意洋洋……呃，事实上今日是特地来表功的张文瓘、李昭德都是一脸的懵懂。
王仁佑那厮大放厥词，难道我们还揍错了？
花了我我们不少心思呢，要不是我们，可未必想得到王仁佑那厮，就算猜到了，也未必能堵得住门呢！
不表扬也就罢了，还要训斥……还有没有天理？
难不成清河崔氏怕了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虽然名列五姓七家，但王仁佑如此做派，即使是太原王氏子弟也看不下去……太子中允王珪都忍不住在半公开场合喝骂了几句丢人现眼呢。
崔信铁青着脸转头看向李昭德，再看看若有所思的王仁表，“他们俩年岁尚小，孝卿也跟着胡闹什么！”
王仁表试探道：“不应该闹大？”
崔信气的一跺脚，“现在说这些还有甚用？”
王仁表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大变，声音都有些发颤，“顾集镇……”
张文瓘、李昭德都是后来官至宰辅的人物，也很快想通了，他们这些与李善亲近的世家子弟会刻意打探战局，特别关注李善的处境，都通过不同的渠道知晓李善如今在顾集镇。
但民间是不同的，这消息尚属绝密，但经过这次一闹，消息会迅速扩散开。
毕竟是太原王氏子弟，在平康坊被打的只能抬出去，必然会引发很多人的关注，到时候消息很难控制住。
如果万一突厥那边知晓，回师途中，必然不肯放过在顾集镇的李善。
李昭德想了想，“未必如此……一来突厥未必能攻破雁门关，二来就算破关而入，也未必能打探到这等消息。”
张文瓘补充道：“怀仁兄于代州多有施恩，应该不会有人透露这等事。”
崔信细细观察李昭德和张文瓘的神色，侧头看了眼，王仁表微微摇头……示意这两人都不知晓内情。
但王仁表却是知道的，正常来说，王仁佑想做的事未必能成功，如果突厥真的攻破雁门关，打探李善消息，还不如审问俘虏来的方便。
但问题在于，经过王仁佑这么一闹，消息扩散开，如果突厥真的知晓李善在顾集镇，如崔信、凌敬、平阳公主就很难判断消息来源了。
说到底，崔信、王仁表都在担心一个人，裴世矩。
反正有王仁佑这个堵风的稻草墙挡在前面，裴世矩如果做些手脚，透露了什么消息，这个锅也有王仁佑来背，轮不到他裴世矩。
崔信知道裴世矩那日在两仪殿内为什么态度大变，但现在即使裴世矩做了什么，无凭无据的，平阳公主也不能认定是裴世矩。
反而王仁佑倒是有真凭实据，而且他和李善本就有仇。
崔信不免想起去年马邑一行，虽然之前多猜测是裴世矩暗中密告突厥，郁射设、结社率才会及时赶到，但终究无凭无据。
但崔信回长安之后，登门拜访，从裴世矩的言谈举止中，很容易得出裴世矩就是幕后黑手的结论……裴世矩也没有刻意掩饰。
这说明，裴世钜是有能力将消息送到雁门关外的。
总而言之，张文瓘、李昭德、王仁表等人将事情闹大了，裴世矩就有了出手的可能……崔信心想，如今局势危在旦夕，长安这边又难以控制消息扩散，裴世矩能忍得住不出手吗？
几日前，军报入京后，崔信还心想李善果然不安分，又惹出事来，但也没在意什么。
但昨日崔信得知李善被困在顾集镇，立即让妻子张氏递帖，今日登门拜会安慰朱氏……这种时候，是需要表明立场的。
今日早上突闻平康坊一事，崔信思虑良久，最终去中书省告假，与妻子同赴日月潭，还带上了不依不饶一定要一起来的女儿。
那小子能躲过这一劫吗？
崔信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张士贵有大将之才，薛万彻乃河北名将，怀仁看似常常剑走偏锋，但实际上极为谨慎，应该能应付得过来吧？
但转念一想，顾集镇就那么大，一共也就千余士卒，若是颉利可汗知晓怀仁在顾集镇，再如何擅攻城拔寨，毕竟麾下十几万大军，用人堆，也能破寨了。
想到这儿，崔信不由大恨，咬牙切齿道：“江淮均非良善之辈！”
毕竟南北对峙数百年，如今一统天下也不过数十年，南人北人之间始终有着隔阂……事实上这种隔阂还要往更早时候追朔，西晋衣冠南渡，江左大族就极为鄙视南下的世族，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利益的侵犯。
但这种局势后来渐渐发生了变化，原因也很简单，北强南弱。
五姓七家除了郑氏之外，都位处北地，其实就算郑家，也被视为北地世族。
天下一统之后，同样因为利益关联，北方望族对于南地的是家门发有着天然的排斥，也就数百年间散布在南方的旁支情况会稍好一些。
比如东宫太子的第一心腹幕僚王珪就是个例子。
但今日崔信如此失态，却不是因为清河崔氏对南方世族的排斥，而是因为江淮战事落幕后的一些纷争，这其中也是有南方世族的影子的。
旁边响起了一个无奈的声音，“时也命也，时也命也。”
“凌公回来了。”崔信行了一礼，苦笑道：“若非如此，怀仁何至于滞留代州。”
凌敬摇摇头，“再等等吧，再等等吧。”
顿了顿，凌敬补充道：“适才得报，临济县公阚棱随永康县公李药师急行北上，按路程算，应该已经抵黄河左右。”
凌敬点点头，他也认识阚棱，去年招抚苑君璋，阚棱随李善往马邑一行，之后被调往江淮平定战乱，据说颇有战功。
李善对杜伏威有恩，此番或许有所回报。
凌敬瞄了眼崔信，他知道这位对江淮内幕一无所知。
不是阚棱要随李靖北上，而是李靖携阚棱北上。

第五百九十八章 立场
此次江淮之乱，看似只是诬告赵郡王李孝恭谋反，但实际上内幕重重。
从某种角度来说，总领扬州大都督府的是赵郡王李孝恭，还是秦王李世民或者齐王李元吉，都没什么本质区别。
诬告谋反未必会有，但冲突是肯定的。
因为这是南北世家的一次冲突，阚棱一不小心也被卷了进去。
李靖携其北上，一方面是阚棱熟悉朔州，毕竟李靖离开朔州已经很多年了，另一方面也是调走江淮如今威望最高的军方大将，使江淮不再生变。
之前天策府诸多幕僚都判断，赵郡王李孝恭意图谋反很可能是诬告，在仔细查证之后，确定了这个判断的正确性。
李孝恭领扬州大都督府，手掌半个天下，位高权重，难免有些骄横，与江南世族多有冲突。
特别是朝中先后设东南道形台、扬州大都督府，李孝恭多次拒绝了江南世家子弟的入仕。
南北的冲突主要就体现在这儿，隋唐均是以北统南，北方世家门阀入仕轻松的很，在朝中、地方均有着极强的影响力，而江南世家在这方面极为弱势，一直寄希望能改变这种现状。
所以唐军四面合围江淮军的过程中，江南世家是出了力的，李孝恭也有所承诺，但等战事落幕，李孝恭掌扬州大都督府后，翻脸不认人了。
而江南世族也不傻，没有直接怼上李孝恭，而是怂恿了阚棱这位江淮故将，甚至吴兴沈氏还招了阚棱为婿。
李孝恭敏锐的发现了这一迹象，调动兵力，试图先下手为强，将阚棱干掉拉倒……这件事在史上是确有其事的。
但这一世，阚棱因为北赴雁门，推迟了下江淮的时间，导致事件的发生没有按照李孝恭的计划来。
好吧，既然你李孝恭铁了心不肯讲和，那只能让你退位让贤了……江南世家在朝中没什么得力的人物，仅有的江国公陈叔达也不会站出来，但这也不意味着他们毫无办法。
关键时刻，扬州大都督府内一位看似江南世家没有什么关联的的属官上书朝廷，密告赵郡王李孝恭调动大军，意图谋反。
显赫一时的赵郡王李孝恭就此黯然离开了政治舞台，而崔信、凌敬也感慨……李善实在是受了池鱼之殃啊。
鬼想得到李孝恭和江南世家争来斗去，结果将几千里外的李善给坑得这么惨。
所以适才崔信才几近破口大骂，凌敬也黯然神伤……怀仁也太倒霉了点。
如果没有这破事，这时候李善应该已经回朝了。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就算是孙子复生，北赴雁门也未必能有所作为……如果颉利可汗知晓李善在顾集镇，李善想逃过这一劫，实在是难上加难。
李靖抵达代州能起到什么作用，实在很难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一旦李善被困在顾集镇的消息被突厥知道，李靖只怕也无能为力。
虽然李善多次在他们面前提现出对李靖的崇拜，但凌敬、崔信并不相信李靖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听着两位长辈的感慨，王仁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文瓘、李昭德想不到，而自己应该想得到的。
是自己和王仁佑长期的仇怨让自己忽视了这一点，说起来最早李善有借重自己这个太原王氏子弟的意味，但始终坦诚相待，视己为至交。
就算屡立大功，扶摇直上，册封郡王，名扬天下，也从未因为身份的变化，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虽然王仁表是太原王氏子弟，但太原王氏子弟数不胜数，而他身为同安长公主的庶子，反而在仕途、经济各方面处于劣势。
如今，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好友不多的生机很可能就此泯灭。
想到这，王仁表脸上满是羞愧之色，突然抬步入屋，向着朱氏行了一个大礼。
“侄儿愧见叔母，此番……”
“罢了。”朱氏神色肃穆，摆手道：“王仁佑既有此心，就算无此事，也必然有所动作，怪不得孝卿。”
一旁的张氏、长孙氏和崔十一娘都默然无语，这种话别人想得到，但身为李善母亲的朱氏如此说，让人意外的很。
朱氏缓缓起身，转向望着北方，沉声道：“吾儿无短命之像。”
屋内的长孙氏、张氏，门外的凌敬、崔信、张文瓘、李昭德以及依旧拜倒在地尚未起身的王仁表心里有些同样的判断。
这是一个母亲面对绝境时，对不屈命运的抗争……即便只是以言语抗争。
这也是一个母亲面对绝望时，对命运发出的呐喊……
感人肺腑，但并没有实际意义。
李善有没有短命之像，那真是鬼都不一定知道。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脆而娇柔的女声响起，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断然道：“叔母所言极是，李郎君不仅必能安然而归，更能凯旋而归。”
在父母、未来夫婿的好友以及未来婆婆的注视下，才十三岁的崔十一娘虽小脸绯红，但身姿挺拔，侃侃而谈。
“月余前，李郎君来信，提及顾集镇寨堡诸事。”崔十一娘语气坚定，“虽是初初设寨，却坚固异常，内存大量粮草、军械，又有名将张士贵驻守。”
顿了顿，崔十一娘加重了语气，“李郎君怀仁举义，军民均愿效死，更何况身边亲卫。”
“听闻仅仅此次北上青壮就多达数百，李郎君身边亲卫多达近千骑，出塞巡视，必然亲卫环绕。”
“顾集镇不缺粮草，不缺军械，依城而守，就算突厥大军围攻，也难以破城而入。”
“若是突厥难破雁门关，劫掠河东，必然粮草不济，绝难久困顾集镇……”
随着崔十一娘有条理的讲述，朱氏、张氏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崔信用崭新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被自己宠爱十余年的独女。
“有妻若此，夫复何求？”朱氏拉着崔十一娘的小手，“吾儿有幸，吾儿有幸。”
在未婚夫陷入绝境的时刻，这位出身清河崔氏的嫡女没有如寻常女子一般陷入混乱的思绪中，而是坚定的选择了立场。
只是选择立场也就罢了，关键是崔十一娘条理清晰的分析局势，这就不是普通世家女能做到的了。
当然，对于朱氏而言，在如今的情况下，立场更加重要。
屋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唯独站在门外的凌敬目光复杂，身为天策府幕僚群最核心的一员，他在和李世民、杜如晦诸多商谈之后，都有着不好的预感。
如今雁门战局比崔十一娘想象的要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遮掩过去的。

第五百九十九章 战报（上）
缓缓停在大门外的马车朴实无华，没有一丝一毫的装饰，和城内普通人家的马车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但天策府的护卫能一眼认出这辆马车的主人是谁。
原因很简单，马车很普通，但拉着马车的两匹健马却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用得起，养的起的。
虽然唐初不像汉初那么惨，连天子出巡都找不到八匹同色马，但如此良驹，当用之战场，如今却只能……这令这些随秦王南征北战的护卫大感可惜，心中都牢骚，邯郸王实在是狗大户。
如今谁不知道李善手笔大，不管关系远近，但凡有些交情的，都会赠其良驹……更别说至今还住在日月潭的凌公了。
呃，只有一个人没有……被赶回长安，寓居中郎将常何家中的马周。
凌敬掀开门帘，缓步下车，脸上犹带忧色。
“凌公来的好早。”恰巧抵达的房玄龄笑着打了个招呼。
“玄龄来的也早。”凌敬勉强露出个笑容。
如今，房玄龄依旧是白身，每日都来的很早，不过他依旧被外界视为秦王的左膀右臂，而凌敬拜兵曹参军事，手掌大权，按时点卯，今日来的这么早，自然是因为心有忧虑。
来得早的不仅仅是他们俩，两人刚刚坐定，杜如晦、长孙无忌也到了，再过一刻钟，秦王李世民也到了。
气氛有些许压抑，房玄龄刻意提及昨日崔信请假登门拜会李家一事，凌敬勉强应了几句后，倒是复述了一遍崔十一娘那几句话。
房玄龄、长孙无忌大为惊讶，连声夸赞，就连向来脸冷的杜如晦也不禁赞许，唯独和凌敬对视的李世民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对于如今的战局，李世民和凌敬有着同样的判断，危在旦夕。
房谋杜断堪为古代名相，他们是后世千余年无数人尊崇的偶像级别人物，但正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论识人之明，论心胸豁达，无过房玄龄，天策府内大量的谋臣、名将都是由他引荐的。
论理政之能，论纵谈大势，无过杜如晦，房玄龄对其“王佐之才”的评价早就得到了公认。
但军略并非他们所长，他们跟随李世民参与诸番大战，自然立下了大功，但在这方面，李世民才是主角，甚至如李玄道、唐俭、薛收、苏勖等人也比房谋杜断更加出色。
而凌敬当年在窦建德麾下，其实是不理政事的，只负责出谋划策，他和李世民都在战报入京后第一时间发现了诡秘之处……从节奏上来说，他们远比身处其境的李善、苏定方等人更早。
略略沉默之后，凌敬以肯定的语气开口，“颉利必有图谋。”
看到李世民颔首，其他三人毕竟是一时之杰，也很快反应了过来，颉利可汗可能没读过《孙子兵法》，但也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将不可因怒兴兵。
仅仅是为了斩杀李善为遭到羞辱的儿子欲谷设报仇，颉利可汗就会提前大举南侵？
这种涉及数万人甚至数十万生死的大事，导火索不会那么轻易的被点燃，即使颉利可汗肯，其他部落首领呢？
最关键的是，突利可汗呢？
这几日来，关于李善引发突厥举倾国之力来犯的流言蜚语遍布了整个长安，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很多人的思绪，直到此刻，杜如晦才全盘想通。
“去岁数度败北，突厥未侵入河东，听闻北地干旱，去岁今年少有降雨……”杜如晦喃喃道：“颉利可汗以李怀仁为由，发兵来攻，为的破关而入，劫掠河东……”
“如此说来……”房玄龄接口道：“颉利可汗必有后手。”
长孙无忌补充道：“而且很可能成功破关侵入河东，否则突利可汗不会随其举兵南犯。”
呃，有些许差别，突利可汗是被逼着起兵的……人家欲谷设都横刀自刎了，因为郁射设之死，突利可汗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不出兵的理由。
天下没有永远稳固的关卡，不是说突厥一定攻不下雁门关，而是攻破雁门关，突厥要付出太大的代价，而且突厥内部不稳，颉利可汗不会那么傻。
所以，李世民、凌敬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其中的诡秘之处，颉利可汗似乎很有信心破关而入。
“里应外合？”杜如晦难得有些迟疑。
“苑君璋旧部？”房玄龄转头看向凌敬。
凌敬知道房玄龄在想什么，简单干脆的回答：“苑君璋仍在日月潭，于村南建宅，其三子均在。”
如果是里应外合，最大的可能就是苑君璋，因为其旧部有相当一部分被纳入雁门关以西，在代州、忻州各地或驻军或屯田。
但如果苑君璋仍然在日月潭，那是其主使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众人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头绪，李世民凝神细想，他倒是有一些猜测，但这种事是不能胡乱揣测的，至少不能随随便便的说出口。
房玄龄、杜如晦陷入了沉默，长孙无忌却突然低声道：“殿下，或要预备一二？”
李世民斜了一眼过去，不置可否。
又是一阵沉默，凌敬的视线在诸人脸上一一扫过，杜如晦、房玄龄面带忧色，而长孙无忌看似平静，实则暗自欣喜。
凌敬不自觉的又想起了如今还被困在朔州的那个青年年初的那一席话，房玄龄、杜如晦必为一代名相，顾全大局，而长孙无忌其人却不同。
以今日观感来看，凌敬不得不承认，李善又说对了。
房玄龄、杜如晦担忧的是河东北地的战局，一旦突厥破关而入，休养生息一年多的河东将再遭浩劫，不说其他州府，代州、忻州必然损失惨重，朔州八成会再度沦陷，这对李唐、突厥对战刚刚改善的局势是一次重大打击。
而长孙无忌更看重的是，一旦突厥破关而入，圣人李渊很可能不得不再次放出秦王李世民这头猛虎，一旦李世民握有兵权，很多事情都会向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凌敬清晰的记得李善那晚对长孙无忌有这样的评价……此人心胸狭窄，最好玩弄权术，偏无陈平之能，不类其父，殿下登基之后，或多有宠信，但绝不会授其重任。
历史上的确如此，贞观年间，虽然长孙无忌地位高崇，但除了编修律法之外，只在建储上有着不小的影响力，事实上从来没有涉入朝局核心，一直到李世民远征高句丽，才让长孙无忌临时出任宰辅，等长孙无忌正式成为宰辅辅佐太子李治的时候，已经是贞观末年了。
对长孙无忌的心思，李世民一览无遗，但他至今还没有放弃……没有放弃与太子争雄，兵变上位，无论如何，史书上终究会落下一笔，这是完美主义者不想承担的。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喧闹声，片刻后近侍在门外禀报，“殿下，河东军报。”
李世民身子一僵，“何人来报？”
“忻州刺史房仁裕。”
凌敬霍然起身，神色紧张，忻州位于代州南侧，太原府北侧。
忻州军报……难道雁门关已经失守了吗？

第六百章 战报（中）
“殿下当即刻入宫请战……”
“不不不……还是等陛下召见！”
“但若是东宫……”
凌敬面无表情的看着长孙无忌一个人在那自说自话，颇有些手舞足蹈、喜不自禁的模样……对于长孙无忌而言，突厥破关是个好消息。
事实上，在知晓李善身世的天策府幕僚中，长孙无忌对李善的观感是最差的……虽然李善和长孙家、高家的关系都维系的很好。
但长孙无忌……用李善的话来说，和自己气场不合。
突厥骑兵出现在忻州，意味着很可能雁门关已经被攻破，若是任城王难以抵御，那么接下来秦王李世民有可能重上战场……这对长孙无忌来说，的的确确是个好消息。
凌敬没吭声，他知道自己不宜开口……甚至往坏里想，李世民等人就算担心，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担心雁门关，担心河东，而不是担心还在朔州的李善，而自己和李善的关系太深了。
“战报入京，陛下必然召见宰辅，殿下当即刻入宫。”杜如晦思路很清晰，“如今只是一份战报，战局不明，殿下当审时度势。”
房玄龄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即刻入宫这是必须的……因为在军事方面的策略，李渊最重视的永远是李世民。
但在如今的局势下，不到万不得已，李渊是不会许李世民再领兵权的……历史上李世民在这一年领兵出征河东，抵御突厥，那是在李建成擒斩刘黑闼，手握战功的前提下的。
一旦李世民再次大捷而归，东宫的威望差不多就要被消磨干净了。
李世民在心里来回盘算，试探问：“道宗、道玄、三胡？”
在突厥现身河东忻州的时刻，朝中必然会设河东道行军总管，总领河东战事，关于这个人选，东宫不可能不插手。
如今为并州总管的任城王李道宗是个人选，在京的左威卫大将军淮阳王李道玄也是个人选，但李世民怀疑东宫会推出齐王李元吉……虽然这位少有战功，但身份却是亲王爵，是能稳稳压一头的。
“还有个人选。”凌敬突然开口，“灵州总管襄邑王李神符。”
“不错。”房玄龄点头道：“绝不可让襄邑王回河东！”
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之后，李神符已经彻底投入东宫门下，再也无法回头，一旦战事不利，东宫很可能有将李神符送回河东。
武德五年，颉利可汗劫掠河东，时任并州总管的李神符是颇有战功的，之后两年内，突厥再无破关之举……虽然这个功劳李神符未必有脸去领，但事实摆在面前。
杜如晦沉默片刻后，扬声道：“局势不明，殿下先行入宫。”
李世民不再拖延，起身出屋，送出门外的凌敬轻轻叹了口气，若是任城王李道宗不能抵御突厥，除非是淮阳王李道玄，否则无论是齐王还是襄邑王，视线都不会落在朔州的李善身上。
如今的局势，实在凶险。
两仪殿内，气氛颇为压抑，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站在李渊身侧，奉命辖北衙禁军，她在殿内也能说得过去，一份份的战报通过她的手送到李渊手中。
看着侍卫出现在殿门口，平阳公主大步走去，这是今日的第五份战报了，回程的时候，眼角余光瞄了瞄上任中书令才几个月的封伦……她在心里想，怀仁向来与人为善，到底是哪儿得罪了这厮？
第一份战报送来，忻州刺史房仁裕上书，数千突厥骑兵来袭，铺天盖地，杀戮甚重，显然，这位房玄龄的族叔还没摸清楚局势，第一时间送来了战报。
别说李渊、太子、秦王了，下面的宰辅个个都没吭声，毕竟局势不明，就是这位新任中书令封伦突然意外的跳了出来，请议代州长史邯郸郡王李善罪。
按照常理，突厥犯忻州，意味着雁门关已被攻破，代州已然沦陷……但问题是代州军坚守雁门关多日，若是真的失陷，理应是代州战报先行入京。
封伦不是个普通人物，这样的道理不可能不清楚，为什么要跳出来请议罪？
几位宰辅中，裴寂、裴世矩不置可否，后者倒是没在这关键时刻火上浇油……呃，可能和平阳公主那犀利冰寒的眼神有关。
萧瑀、杨恭仁明哲保身，唯独门下侍中江国公陈叔达反对，但话还没说完，第二份战报入京，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上书。
五月二十二日，突厥兵犯并州，劫掠太原府阳曲县，洗劫了一个镇子。
殿内众人立即反应过来了，很可能雁门关没有被攻破，突厥是从其他路径攻入河东的，因为突厥兵犯忻州是五月二十三日。
塞外攻打河东，最重要的关卡就是雁门关，从其他途径侵入河东，障碍很多，而李道宗奏折中也提及，突厥兵力并不多，约莫数千骑而已，也符合这个特征。
殿内在军事上造诣最高的两人，镇守河东十余年的李渊，与曾经在河东大败刘武周的李世民第一时间找到了答案。
楼烦关。
随后第三份战报证实了这对父子的猜测，五月二十一日，突厥由北而来，急袭静乐，岚州刺史钟默不及抵抗，全军溃散，钟默本人兵败身死。
如今太原、岚州、忻州已然是一片大乱，突厥均选精锐骑兵，行军甚速，并州总管李道宗都来不及调兵遣将，突厥已然北上侵入忻州，反而是忻州刺史房仁裕的奏折先行入京，不过李道宗的奏折也不过迟了大半个时辰而已。
到这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战局，谁都没想到突厥会选择楼烦关，遣派精锐骑兵破关而入。
河东道不设行台，南北以并州总管、代州总管辖之。
代州总管府辖代州、蔚州、忻州、朔州，或许以后还会辖云州。
并州总管辖并州、受州、晋州、太原府、汾州、仪州、泌州、潞州八州。
理论上，河东一道，只有三个州府是不受代州总管府、并州总管府辖制的，靠近京兆的蒲州、绛州，靠近河南的泽州，以及与朔州相邻，却有山脉隔断的岚州。
因为岚州位于忻州西侧，不管是当年的刘武周，还是后来的突厥、高开道、苑君璋，一旦攻陷代州，南下忻州，第一目标永远是太原府，不会翻山越岭的去攻打岚州。
这也导致了岚州兵力不足，军备不整的情况，在遭受突厥袭击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丁点儿的抵抗能力。
偏偏岚州名义上不归并州总管府辖制，任城王李道宗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他曾经和李善约定，突厥来袭，他愿意领兵出塞，但李渊不置可否，李道宗就偃旗息鼓，所以他从不去管岚州，甚至突厥袭破岚州，马蹄都抵达太原府、忻州交界处，他还不知情。

第六百零一章 战报（下）
第四份战报是并州总管李道宗，遣派偏师北上，欲在忻州与房仁裕合围突厥数千骑兵。
这时候，不管是河东诸将，还是两仪殿内众人，都非常清楚突厥想干什么。
突厥以偏师取道楼烦关，为的就是迅速北上，与雁门关外的主力前后夹击……可能都不需要猛攻，一旦消息散开，唐军必然军心不稳，颉利可汗再猛攻雁门关，一举破关的可能性非常高。
这也是李道宗为什么立即遣派偏师北上的原因，决不能让突厥数千骑兵攻入代州，形成内外夹攻的局势。
这时候，李渊已经看完刚刚送到的第五份战报，面无表情的示意近侍递给了太子李建成。
之后李建成、李世民和诸位宰辅一一看过，一时间，两仪殿内寂静无声。
三千骑兵北上，李道宗的出手不算寒酸，并州军乃是整个河东的核心战力，不可能将所有兵力都压上去。
但就在忻州秀荣县以北三十里，突厥以小股兵力诱敌深入，后伏兵四起，大败唐军，领军将校十不存一，三千骑兵溃散。
太子李建成和裴寂交换了个眼神，开口道：“父亲，道宗王弟毕竟年轻……”
心里烦躁不已的李渊难得没有给长子好脸色看，嗤笑道：“难道他李神符就有必胜之机了？”
一句话将太子的心思剖析的清清楚楚，也将太子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思虑良久，李渊在心里盘算，侧头看向李世民，“二郎？”
李世民对面的李建成忍不住面容有些狰狞，在最关键的时刻，父亲永远信任的都是他……武德二年，自己和二弟同领军攻打洛阳，不胜而归，但第二年再攻洛阳，父亲却全数托付二弟，自己只能困坐长安。
李世民神色从容，挺直身躯，朗声道：“突厥行军颇速，又设伏大败追军，只怕忻州难当一击。”
李渊微微点头，并州追兵败北，忻州再无能抵达，突厥攻入代州几乎是必定的了。
“任城王弟任并州总管，有统兵之能，行事稳健，此刻必然已经调兵遣将……”
说到这，李世民突然住了嘴，看着李渊一言不发。
李渊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次子的言外之意。
之前李渊没有遣派大军北上，无非就是不想立即更改唐军在河东道的布置、攻防核心，毕竟之前那些年代州、忻州各地苦寒，很难给唐军太多资源上的支撑，只有河东道人口最密集、最富庶的太原府周边才有这个资格。
虽然过程和细节有些许不同，并不是雁门关被正面攻破，但还好并州一带军容齐整……
李渊定了定神，“二郎继续说。”
李世民腹诽了几句，都明摆着的事了，非要我来背这个锅，他克制自己没去看平阳公主，轻声道：“突厥破关而入，并州军北上，只怕立足不稳……”
所有人都听得懂这句话，雁门关破，已经两年没能劫掠的突厥大军必然攻势犀利，北上的并州军未必挡得住，还不如就在太原府严阵以待。
换句话说，李世民是在建议放弃代州。
突然耳边传来沉重的喘息声，李渊侧头不意外的看到平阳公主狠狠盯着李世民……放弃代州，即使只是暂时性的放弃代州，这一年多来李善所作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甚至自己也很难生返关内。
放弃代州，和放弃李善没什么本质区别……苏定方、马三宝、李楷、张公瑾等人还有可能杀出一条血路逃回长安，但留在顾集镇的李善、张士贵、薛万彻就难了。
平阳公主狠狠盯着李世民，心中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数月之前的揣测……怀仁应该没有投入秦王麾下，不然以二弟广纳英杰的性情，应该不会置之不理。
在这方面的名声，李世民非常响亮，武德五年初洛水大捷前一夜，刘黑闼夜袭李世绩，当时战场混乱，李世民亲率小股骑兵前去救援，要不是秦琼、尉迟恭，险些阵亡……李世绩也是因此彻底投入秦王门下。
和平阳公主有着同样揣测的还有还一个人，但不同的是，冷眼旁观的裴世矩眯着眼打量着李世民，他不相信秦王会如此轻易放弃……别说李怀仁了，顾集镇那边还有个张士贵呢。
李世民话题一转，继续说：“道玄王弟稳守并州，即使不低，突厥亦能攻破城池，当于关中召集府兵，筹集粮草，屯兵于蒲州、绛州，随时北上相援。”
蒲州、绛州和京兆道直接接壤，一般来说，关内出兵河东，走的要么是蒲州的风凌关，要么是绛州的龙门关。
放弃代州，暂时以并州总管李道宗领军固守，再以大军为其后盾，李世民的处置中规中矩，算不上出彩，也没什么漏洞。
阴着脸的太子李建成突然发问，“当以何人领军？”
李世民轻笑一声，“自当由父亲钦点……或大兄愿跃马扬鞭？”
李建成脸色一变，武德五年，颉利可汗的兵锋都快杀到了黄河边……侧头看了眼的李渊暗骂了几句，两个不省油的灯！
老大是怕老二领兵，而老二直接一句话将老大架的高高的……想压住我这个天策上将，也只有你这个东宫太子有资格！
李渊有些犹豫，如今天下已定，非宗室不能为方面之将……这个规矩也是时候改一改了。
这时候，裴寂轻叹一声，“只可惜了邯郸郡王……”
殿内众人默然，都安静下来。
李世民突然作势掐指一算，咦了一声，“父亲，永康县公应该入河东了吧？”
平阳公主精神一震，“不错，李药师应该已经抵达河东，北上赴任代州总管！”
裴世矩闭上了双眼，这次的局面不是自己操纵的，但却是那个青年最险的一次……即使有一代名将李药师，也未必能逃出生天。
裴世矩当然知道，以公论，李靖出任代州总管，当北上赴任，即使是收拾残局也应该北上，以私论，若代州沦陷，李靖嫡亲的侄儿李楷，隔房的侄儿李义琰都在代州任职。

第六百零二章 希望渺茫
一日之内，五份战报，突厥破关，肆虐河东，消息如闷雷一般在长安城上空炸响。
突厥由楼烦关而入，这等消息倒是没有散播出去，但几条线都将相关消息送到了朱氏面前……意思是，雁门关未被攻破，李善安危一时无虞。
但即使如此，向来身体强健，性情坚韧的朱氏再也支撑不住，就此病倒……她非寻常村妇，哪里不知道，内外夹击，代州失陷，意味着儿子后路断绝，生还中原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夕阳西下，日月潭村口处，凌敬不悦的掀开帘子，呵斥道：“此刻赶往代州就能将人抢回来吗？”
连续几句喝问将手持兵刃的数十青壮问的哑口无言，凌敬定了定神，才继续道：“老夫知晓，怀仁于尔等有大恩，但于此时，均需听老夫号令。”
朱玮率三百青壮北上之后，日月潭留下的青壮已经不多了，这些汉子大都是当年的河东、关中难民，以及河北依附而来的败军士卒……听闻李善被困于北地，生死难料，被鼓动而来欲北上。
朱玮离开之前，将日月潭托付给了凌敬，这位河北名士如今考虑的已经不是李善，而是……如果李善难返，一定要护佑住其母朱氏。
将人赶散后，凌敬招手叫来一个头上还是短寸的中年汉子，“可有妄动？”
汉子轻轻摇了摇头。
凌敬没有再说什么，他和李世民有着同样的担心，颉利可汗遣派数千偏师从楼烦关入河东，欲前后夹击攻破雁门关……其实是冒险之举，毕竟代州、并州距离不远，均驻有重兵。
数千骑兵肯定能起到效果，至少能搅乱军心，但能不能完美的达到目的是很难说的……但如果颉利可汗还有其他的后手呢？
比如被李善收容入雁门关以东的苑君璋旧部。
如果事先有所勾结，那突厥攻破雁门关的可能性就高得多了，即使事先没有勾结，那些曾经长期依附突厥的将校会不会有异心，也很难说。
凌敬远远看着李宅，想了想换了个一条小道，这是一条以碎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凌敬记得，李善每日清晨，都会沿着这条路绕一圈，一直绕到东山脚下才从另一条路绕回家。
对于李世民的决策，不管是房玄龄、杜如晦，还是凌敬本人，都没有什么意见，他很清楚，在目前的局势下，李世民能做的非常有限，就算摆明了立场……摆明了立场反而只能起到相反的效果。
如今有资格，也有可能领兵出征河东的将领其实并不多，其中淮阳王李道玄和李善最为交好，但他在能力上是不能和任城王李道宗相提并论的。
前者能为战将，后者能为统帅，更有名将之姿，即使从履历上来看，李道宗独当一面的能力也远远超过了下博大败的李道玄。
而其他几位宗室将领，李世民用了最直接的办法，将自己丢了出来……想压制李世民，只有东宫太子有这个资格。
而李建成显然没有胆量去摸突厥这只老虎的尾巴，李世民将自己丢出去……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断绝了李神符这个对李善心存恶意的领兵可能。
甚至于，李世民专门挑选出了一个有能力，有名义，对李善也必定心存善念的角色，李靖李药师。
李靖赴任代州总管，是有名义掺和进这场战事的，率两千江淮兵北上，手上也不是一点筹码都没有。
而李善早在长安期间，多次推崇李靖领兵之能，他和李靖的嫡亲弟弟李客师一家，堂弟李乾佑一家都有着撕扯不开的紧密联系。
绕了一个圈，李宅已经近在眼前，凌敬叹了口气，但即使如此，即使李靖有胆量北上，能不能将李善捞出来，也是未知数。
迈过门槛，通报后，凌敬在正屋落座，不多时，朱氏在崔十一娘和另一位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自从昨日战报入京，朱氏一病不起，崔十一娘不顾父母反对，搬入李宅，日夜照料……因为当年的婚事反复，凌敬对这位小娘子的观感不算太好，但如今也不得不感慨，怀仁实有择人之明。
“先生……”
“朱娘子安心休养便是。”凌敬轻声道：“今日得报，永康县公李靖已于三日前入河东，率两千江淮兵，怀仁昔日麾下大将临济县侯阚棱亦在军中。”
看朱氏默然不语，凌敬继续道：“若雁门关不破，突厥粮草不济，必然退兵，怀仁坚守寨堡，理当无虞。”
“若雁门关被攻破，突厥自前年十月之后，再无劫掠河东之举，只怕颉利可汗也难以管束，怀仁麾下骑兵千余，当能抢出一条路。”
“朱娘子理应知晓，或其他人会退至太原府，但苏定方不会。”
朱氏精神略振，开口道：“雁门关存，突厥退兵，但消息泄露，退兵途中会不会扫灭顾集镇，大郎能否守住营寨……”
“若雁门关破，代州沦陷，突厥劫掠河东，吾儿必背重罪……”
凌敬被这话堵的没话说，的确如此，代州沦陷，战局大衰，毕竟李靖没有到任，这个锅不是李善来背，还有谁有资格背呢？
从某种角度来说，李善大败，以此归长安，或能避开夺嫡之争，但如果就此失去圣人李渊的宠信，对李善来说，是很难接受的。
毕竟和李善相交了这么久，凌敬很清楚，李善并不是不能接受失败，但他难以接受以这样的失败……一旦雁门关破，李善之前在代州的所有都将化为乌有。
凌敬更清楚，如今李唐、突厥大战拉开了序幕，这是上至圣人李渊、太子李建成都不想看到的，甚至秦王李世民都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开战。
而李善以一己之力，挑动突厥大举来犯……朝堂中已经有了些许议论，若李善失去了李渊的宠信，在未来的一段时间，或许会面对裴世矩紧接而来的手段。
走出李宅，凌敬有些茫然，如今的北地，如今的代州，如今的顾集镇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六百零三章 首战
不得不说，有见识的英杰天下到处都是，也不是只有读书明理的人才有见识，草原部落在武器、装备上有极大差距的前提下，能与中原王朝抗衡千年之久，依仗的并不仅仅只是奔腾的战马，犀利的弓箭。
他们从来不缺少狡诈、阴险的一面，他们更擅长用的是偷袭、急袭的手段，这和胡人以游猎为生有着很大的关系。
颉利可汗舍出一个儿子，裹挟突利可汗以及那么多部落一同南下，怎么可能甘心在雁门关撞个头破血流呢？
自古以来，胡人从塞外窥探中原，能走的路其实很多，但在长年累月的交战后，很快确定了只有不多的几个地方才有资格容纳大军的行进，比如雁门关，虽然道路狭窄，但关内关外都地势平坦，足以容纳十数万大军攻伐。
相对来说，其他地方条件就比较差了，比如朔州西面，不是不能过人，但那块儿是黄土高坡，沟壑纵横，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地形显然不适合布阵作战，更别说草原部落大都是骑兵……过了黄土高坡还要过黄河，难道游过去？
所以，草原部落和中原王朝的交战，大都发生在雁门关左右。
但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宁武关，也就是楼烦关。
早在战国时期，赵武灵王曾在此置楼烦关，以防匈奴。
秦汉时期设楼烦县，置楼烦关。
雁门以山为天险，骑兵难以突破，但胡人入侵往往还是走雁门关而不走楼烦关，自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楼烦关以河为天险，关北有一条恢河，不善水的胡人很难通过这道天险，只有等河水断流的时候，才有可能由此挥师南下，恢河河谷虽然不大，但也能容十骑并进。
但河水断流往往是在春东两季，在胡人入侵的主要季节夏秋两季，河水往往充盈，这使得胡人的主要攻击方向还是在雁门关。
也难怪很多人都记不得，最近几十年内，楼烦关唯一露脸还是大业三年，出塞巡视的隋炀帝杨广在朔州就是从楼烦关回程的。
而之后的十多年内，先有启民可汗兵围雁门，随后天下大乱，刘武周、苑君璋先后起事，雁门关几乎像是不设防一般，突厥出入随意，简直像是进自家后花园一般。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人都无意间忽视了楼烦关。
五月十八日，颉利可汗还在猛攻雁门关，暗遣阿史那&#183;社尔率精锐骑兵南下，用羊皮筏子运送士卒渡过了恢河。
其实唐军在楼烦关是有驻军的，只是不多而已，阿史那&#183;社尔率数百骑兵夜袭，唐军大败，被突厥赶尽杀绝。
随后阿史那&#183;社尔立即以早就准备好的工匠搭建简略桥梁，五月二十日，近五千突厥骑兵从楼烦关进入了岚州。
突厥行军极速，迅如雷霆，五月二十日破宜芳县，五月二十一日破静乐县，岚州刺史钟默兵败身死。
五月二十二日，阿史那&#183;社尔率突厥骑兵南下太原府，洗劫了两个镇子，补充给养，随后迅速北上。
五月二十三日，忻州刺史房仁裕出兵迎敌，阿史那&#183;社尔遣派小股兵力骚扰，返身设伏，当日黄昏时分，成功伏击并州总管李道宗遣派援军。
五月二十四日，阿史那&#183;社尔再度北上，于定襄县外大溃唐军，忻州刺史房仁裕仅以身免。
就在这一日，阿史那&#183;社尔率兵攻入代州。
也就在这一日，阿史那&#183;社尔不意外，但也很意外的发现，崞县以南三十里处，一支军容整肃的唐军正在严阵以待。
之所以不意外，阿史那&#183;社尔很清楚，自己虽然行军速度快，但毕竟多次交战，此刻雁门关那边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理应分兵南下。
阿史那&#183;社尔意外的是，居然会这么快，从雁门关到崞县，距离不算远，但也不算近，看面前的唐军，显然不是匆匆赶至的。
之前几战大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出其不意，唐军没想到突厥会冒险借道楼烦关，并州追兵也没想到阿史那&#183;社尔不加速行军，反而设伏。
这一战……阿史那&#183;社尔紧紧握着手中的马鞭，放眼望去，唐军约莫数千士卒，多为步卒，但也有千余骑兵，想绕过去……只怕可能性不大。
突厥骑兵不讲行军队列，一旦遭到骑兵追杀，很可能会出现建制散乱，漫山遍野的情况……而阿史那&#183;社尔还指望这四千多骑兵给雁门关守军施加压力呢，自然不肯也不敢绕过去。
“自邯郸王掌代州，筹建代州军，首战雁门大捷，雪夜追击，生擒欲谷设。”代州司马尔朱义琛眯着眼打量着对面，朗声道：“此战勿要损了殿下颜面！”
马三宝抹了一把额头泌出的冷汗，“没想到怀仁还真猜对了……”
三日前，还在顾集镇的李善以薛万彻出兵吸引围军注意力，遣派十名亲卫从不同方向奔向雁门关，再弃马从小道上山，翻山越岭抵达雁门关。
那时候已经是五月二十二日了，闻听突厥可能借道楼烦关后，苏定方没有迟疑，立即遣马三宝、尔朱义琛率三千步卒，一千骑兵即刻南下。
行军途中，各种坏消息接踵而至，尔朱义琛、马三宝很清楚一件事，不能让突厥骑兵逼近雁门关，所以自己也不能据城寨而自保，就算不能击败突厥，也必须将他们拦在崞县以南。
这也是为什么忻州刺史房仁裕明知道自己难以匹敌，但也没有固城而守的原因。
关键在于时间。
阿史那&#183;社尔寄希望迅速抵达雁门关，与颉利可汗里应外合，攻破雁门关，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而从太原府到忻州，再从忻州到雁门关途中，所以的唐军将校都希望将突厥挡在崞县以南，使军心难以动摇。
而且马三宝、尔朱义琛心里清楚，在他们启程之时，颉利可汗再次加强了攻城力度，雁门关那边已经不能再分兵了。
只有三千步卒，一千骑兵，能挡得住吗？
突然有劲风拂过，黄沙被席卷在空中，让双方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下一刻，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声响起，突厥骑兵游走在唐军阵营左右两翼，黑压压的羽箭铺天盖地。

第六百零四章 尔朱义琛
古代的战阵和李善的想象有很大的区别，毕竟他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但他很清楚一件事，要击败控弦数以十万计的突厥，骑兵是最重要的兵种。
所以，在掌控代州之后，李善一直在想方设法的打造精锐骑兵，除了从塞外用各种方法或买卖，或诱骗，或敲竹杠，他弄来了大量的马邑，而且马鞍、马镫、马蹄铁各种用具先后出现。
这使得代州军的精锐基本保持着两种分类，要么是步卒，要么是骑兵。
呃，李善的设想挺不错，但有点脱离实际，在这个时代，其他的兵种在战场上也是能发挥作用的。
比如今天。
还秉持老派军事观点的尔朱义琛站在军阵中的高台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停的发布各种指令，唐军以车阵围城了圆形，以抵御突厥的进击。
士卒们或高举盾牌，或缩在车后，躲避着随时都可能射来的长箭，在军头的指挥下，弓箭手时不时洒出一波箭雨，长矛手从车阵的缝隙中将长矛死死的顶在车外。
阿史那&#183;社尔要的就是时间，在他的驱使下，突厥骑兵自动分成数队，围绕着唐军大阵拉扯阵势，以弓箭试探，寻找薄弱点后，骑兵不顾身死猛然冲阵。
高吼声、战马嘶鸣声连成了一片，雪亮的矛尖毫不费力的撕开高头大马的血肉，但重达数百斤的战马也往往将战车以及依附在战车上的唐军士卒撞的飞起。
手持长刀的唐军士卒迅速从两翼扑上来，缠住被倒地马匹逼的不得不减速的突厥骑兵，后方的弓箭手不再顾忌随时可能夺命的长箭，拼命的向远处播撒箭雨，十几辆战车被士卒推着狂冲而来，试图将缺口补上。
都说战国时代就胡服骑射了，但事实上从春秋战国一直到隋唐，车兵从来都是中原王朝军队的重要兵种。
也亏得李善不懂，也不稀罕，导致大量的战车都被舍弃在代州，这才使尔朱义琛有用武之地。
看了眼血肉纷飞的缺口，尔朱义琛转头四顾，眺望阵外正在试图集中兵力赶来的突厥骑兵，右手一挥，身后的亲卫挥舞战旗。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马三宝厉喝一声，手中长槊高举向天，率数百骑兵从事先就准备好的通道中加速驰出。
李善这一年多来，在骑兵身上花了无数的心思，花了无数的钱，甚至厚着脸皮求平阳公主弄来了大量的长槊、马刀、铠甲，打造出了一支有足够冲击力的精骑。
尔朱义琛选择的时机也非常精准，马三宝率领唐骑正好出现在正狂奔而来的突厥援兵的侧面，以冲阵而论，突厥是不能和唐骑相提并论的。
马三宝手中长槊毫不费力的串起一个糖葫芦，随后丢下马槊，拔出长刀，左砍右劈，同时拼命的猛踹马腹，数百骑兵犀利如刀切豆腐一般，杀入突厥骑兵侧面。
远处观战的阿史那&#183;社尔大喜过望，不敢径直赶往雁门关，无非就是因为这千余唐骑，只要唐军骑兵覆灭，自己干脆绕过唐军大阵兵压雁门关……那几千步卒就算想拦也拦不住，想追也追不上。
绕过崞县，地势平坦，就算代县出兵，也很难阻拦突厥骑兵袭雁门关。
但还没等阿史那&#183;社尔赶上，唐军阵中，数百骑兵从另一个方向驰出阵中，没有理会还在厮杀中的缺口战场，径直杀入突厥援兵的另一侧。
阿史那&#183;社尔勒住了马缰，阴着脸将马鞭摔下，“迟了，迟了！”
果然，虽然赶向缺口处的突厥援兵多达两千余骑，但在尔朱义琛巧妙的布置下，千余骑兵分成两部，从两个方向出阵侧击，彻底扰乱了突厥骑兵的冲阵阵型。
突厥人作战，讲究的是忽远忽近，要的是若近若离，而唐骑不同，身披铠甲，武器精良的骑兵冲阵犀利，即使降速，也能大砍大杀，并不落在下风。
主将尔朱义琛迅速调兵遣将，先将缺口补上，然后外围的士卒推着战车向前，依仗战车遮蔽的步卒洒出一蓬蓬的箭雨，掩护骑兵缓缓后退，损失不小的突厥骑兵眼看再无机会，纷纷向后退去……此时，从其他地方赶来的突厥骑兵还没有赶到。
盯着缓缓退回阵中的唐骑，以及同时后退以缩小范围增强抵御力的战车，阿史那&#183;社尔转头问：“唐军主将何许人？”
身边的侍从答道：“代州司马尔朱义琛。”
“尔朱？”
“是契胡族人……”阿史那&#183;社尔长叹一声，“邯郸王麾下尽多英杰！”
代州总管府的属官中，论地位，论名气，尔朱义琛可能是最不起眼的，他不像张士贵、张公瑾一般出自英杰迭出的秦王府，也不像苏定方、马三宝、薛万彻一般有累累军功，被称为名将。
但在关键时刻，苏定方按照李善临行前的嘱托……若逢大事，尽可用之。
亲戚未必就会站在李善这一边，但无奈其他人……李善实在信不过，而尔朱义琛也在这一战展示了自己的能力。
大战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尸横遍野，突厥骑兵数次不惜伤亡冲阵，但都被车阵死死拦住，马三宝数度率骑兵出击，但始终局限在本方弓箭手的射程之内，双方均伤亡惨重，但也均无进展……这种结果，唐军是能接受的，但突厥却不能。
残阳如血，小丘上的阿史那&#183;社尔忧虑的看向南方，并州会出兵吗？
那些人信誓旦旦的肯定，代州战事，并州不太可能出兵北上，但阿史那&#183;社尔不敢将自己的命运放在这些人的许诺上……不说其他的，在忻州，并州军就追逐而来。
要快，一定要尽快击败面前的唐军……阿史那&#183;社尔转回头，视线落在缓缓后退的唐军大阵上。
此地一侧是山，临近岚州，另一侧远处是一条大河，阿史那&#183;社尔在盘算，或许可以留下两千骑兵盯着唐军，自己率两千骑绕过唐军北上。
犹豫良久，阿史那&#183;社尔决定先看看明日一战的战况，对于明日一战，他有着不小的信心……若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自己怎么敢贸贸然闯入这个四面皆敌的险地呢？

第六百零五章 最危险的一夜（上）
五月末的天气，在北地正是凉爽之时，不冷不热，微风拂过院子里的树梢，树叶发出簌簌声响。
但屋子里，杜士远感觉不到一丝凉爽，额头泌出的汗水不停汇集成汗珠，从脸颊上留下，有着令人心烦意乱的痒意，但他完全没心思去擦。
半响后，杜士远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何至于此……”
坐在对面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冷哼一声，“等刀架在脖子上，后悔就来不及了。”
微亮烛光的映射下，杜士远身子在微微发颤，甚至能听得见轻微的牙齿相撞的声音，平心而论，自己当年先随高满政叛苑君璋，再杀高满政投苑君璋，实在是不想再叛了……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已经是侥幸了。
杜士远也知道，和自己想比，同入代州的这些昔日同僚是不满的……刚开始还不错，隔阂、警惕也都能接受。
但随后，这些长期手握兵权的人上人的本性流露出来，虽然不至于杀人劫货，但平日的嚣张气焰越来越盛，最关键的是，代州、忻州等地居然不许官吏收容田地。
李善也不傻，知道这条规定是肯定推行不下去的，他不许的是，世家门阀，大小官吏，你可以开荒为田，可以霸占被废弃的良田，但不允许霸占已经耕作的良田。
但这些苑君璋旧部……在塞外别说霸占已经耕作的良田了，说不定连人家的耕牛都要抢去杀了吃。
在一次冲突中，忻州刺史房仁裕拿下了抢占良田，还纵马踩踏行人的忻州司田参军郭子恒的亲卫，杖责三十，死了三人。
杜士远瞄了眼对面的郭子恒，你们不满……但我还是挺满意的。
你们要造反，何必带上我呢？
但下一刻，杜士远就明白了，绝不是因为突厥来了，郭子恒才动心思，一定早有联络，因为房门口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苑君璋亲卫出身，如今的骑兵副总管牛斌。
牛斌领千五精锐骑兵入关，驻守崞县，但苏定方将其麾下打散混编……简而言之，牛斌早就没有任何实权。
如今大战连连，雁门硝烟正盛，据说一直留在代县的牛斌突然出现在崞县，这不可能是巧合。
的确如此，去年郭子恒的兄长郭子威因为有意暗通突厥，被苑君璋斩杀，本就心存不满，如今代州地方管束甚严，心理落差太大，又赶上自己亲卫被杖责而死，就在这时候，塞外而来的一位客商找到了他。
不得不承认，苏定方在历史中，早在贞观初年就有踏破突厥王帐的战绩，但一直到高宗年间才能施展抱负，他在政治上实在不出挑，或者说太不敏感。
大战一起，苏定方干脆利索的将苑君璋旧部在代州最关键的人物牛斌赶回了代县，而且没有安排任何警戒措施，在知道突厥借道楼烦关，从太原府北上而来，也没有让人去盯着甚至收押郭子恒、杜士远这些人。
如果是李善，平日怀仁施恩，但在这种时候，就算不立即下手，只怕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死死盯着。
不过，李善也提前做了安排，牛斌虽为骑兵副总管，但不掌兵权，郭子恒更转为文职，他们身边不过数十亲卫而已。
这也是牛斌、郭子恒赶到崞县，逼迫杜士远的原因……杜士远任骠骑将军，掌折冲府，在这种大战正酣的时候，是有兵权。
而崞县、五台、定襄周边的折冲府，相当一部分都是从苑君璋旧部裁撤下来的老兵。
所以，郭子恒、牛斌才要拉杜士远下水，如今崞县南侧，突厥、唐军正在大战，只要明日背后一刀，唐军必然溃散，接下来……荣华富贵不可少，更不用憋气的看人脸色。
要知道，突厥那边是许给牛斌云州刺史的……呃，虽然云州现在还在突利可汗手中，但若是攻破雁门关，颉利可汗有这个把握。
长时间的沉默后，杜士远艰难的起身，“请牛兄吩咐。”
牛斌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首要收押崞县令，其次护住粮库。”
崞县令李义琰出身陇西李氏，与李善是同科进士，赴任还没超过两个月，而突厥骑兵奔袭而来，人马皆乏，必得粮草补充。
郭子恒接口道：“明日一早，签发公文，召集府兵南下。”
杜士远犹豫了下才点头答应，他很清楚，不答应，只怕下一刻就要人头落地……若不是为了活命，自己去年又何必斩杀高满政，举马邑而降呢。
雁门关本就是腹背受敌，明日尔朱义琛麾下唐军也腹背受敌，这一刀下去，再无幸理。
门外的亲卫开始陆续离开，三人安坐在屋内静静等候，厮杀声时起时落，不多时，一个身上犹有血腥味的大汉闯入，“那县令逃了！”
“什么？”牛斌脸色微变，“一直派人盯着，怎么会让他逃走？”
“杀进县衙后，遍寻不见，问了兄弟，是从南城门出城的。”
苏定方没有的那种政治嗅觉，历史上担任宰辅的李义琰却肯定有，这位陇西李氏子弟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只不过因为战时弃城，必被问罪才没有离开。
叛军一动手，李义琰先是试图纵火焚烧粮仓，不果后立即转道从南城门出城。
牛斌脸上流露出狠色，“让人出城追击……不能等了，立即召集府兵，发放军械，明日一早就要动身！”
此时此刻，顾集镇内的李善蹲在地上，无聊的捡了根草根嚼着，现在他是真的无聊透顶，寨子外还环绕了万余突厥骑兵，不可能突围而出，自己能做了所有能做的，接下来只能看天意了。
不过这么久了，让李善聊以自慰的是，斥候回报，不管是马邑还是雁门关都没有被攻破。
如果突厥真的借道楼烦关，苏定方能拦得住，确保雁门关稳如泰山，那么接下来突厥的退兵是必须的。
如果苏定方没能拦得住，雁门关被攻破，寨子外的突厥骑兵肯定急着去洗劫地方，自己也能逃出生天……只不过，之前一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回长安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但李善不知道，此时此刻，是代州局势最为危险的一夜。

第六百零六章 最危险的一夜（下）
“不错，邯郸王陷于顾集镇。”
代县县衙内，代县令李楷面无表情的看着下面的势族子弟，将或惶恐，或欣喜，或沮丧，或愤然的神色尽收眼底。
“虽顾集镇寨堡坚固，内有两千大军，粮草充盈，但战事凶险，能不能生返代地，谁都不知道……”
“若是怀仁亡于塞外，诸位尽可放心。”李楷视线一一扫过，“但若怀仁生返代县……”
坐在一侧的代州总管府录事参军事卢承基清晰的看见，好几位打了个寒战，脸上流露出惧怕的神色。
去年李善从马邑回返，随便找了个理由，砍下了代州赵氏五颗头颅……如今代州势族内，已经没有赵氏这个名号了。
“明府。”被推为首脑的贺娄善柱起身道：“吾等数族子弟均充为亲卫，随侍殿下身侧……”
李楷猛地一拍桌案，“难道某是让你们率子弟出塞相援吗？”
“拦住突厥骑兵，保住雁门关不被攻破，难道不是你们应该做的？”
“难道雁门关被攻破，突厥骑兵洗劫的不是你们的乡梓？！”
李楷实在没有耐心等下去了，自前日起，颉利可汗驱使大军猛攻雁门关，不仅仅正面攻城，而且遣派小股兵力试图从各条小道进击。
换句话说，雁门关那边兵力吃紧，实在不能分兵了，而忻州两场大败的战报传来，苏定方怕尔朱义琛、马三宝难以相抗，苦思良久，决定让李楷回代县募兵……这儿是李善根基最深的地方。
李楷回到代县，先遣派亲卫四处通报消息，召集府兵青壮，随后招来代州各大势族。
虽然代州苦寒，但为四战之地，常遭兵祸，势族若无武力，难免族灭，若能以代县势族武力为主，能迅速组织起一支不算太弱的军队。
想到这儿，李楷霍然起身，厉声道：“某不在乎这刚刚修建的县衙，四叔也不会在乎完工不久的代州总管府，但你们难道指望两年未能破关的突厥人对尔等以礼相待吗？！”
如果说之前点出邯郸王李善可能回返代地只是隐晦的威胁，那李楷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毕竟李善能不能生返，那是神仙都说不准的事，但人家李楷的四叔永康县公李靖却是实实在在的代州总管。
你们不肯帮忙？
好好好，我这个代县令未必能把你们怎么样，但信不信我让四叔出手，把你们弄死？！
卢承基看着李楷狰狞的面孔，心想若论至交，李楷、李善当为楷模。
抵达代州也快两个月了，又是出任录事参军事，卢承基非常清楚霞市的重要性……李善卸任代县令后，将整个霞市拱手让出，如今李楷在长安也已经名声鹊起了。
而李善陷于顾集镇，李楷不惜以如此威胁逼迫代县势族出力，如此交情，令人感叹。
这次只沉默几息，贺娄善柱虽然颤颤巍巍，但毫不犹豫的朗声道：“贺娄一族，愿青壮尽出，以襄战事！”
其实代县势族也不是不愿意出力，但出多少力那是有讲究的，能在刘武周、苑君璋、突厥人年复一年的劫掠中保住家族，这些势族或多或少在塞外都是有些人脉的……出力太多，说不定会招惹祸事，出力小一些，也不直接出面，即使突厥破关，自己赠送金银珠宝、粮草军械，八成就能避祸。
但现在没办法了，人家李楷已经举起屠刀……别说什么代州总管李靖，即使只是代县令李楷一人，他们也承受不住。
正所谓，破家县令，灭门府尹啊！
就在李楷目送众人离去，正准备和卢承基商议府兵青壮等事宜的时候，亲卫头领郭朴急行入内，低声道：“义琰郎君来了。”
李楷猛地起身，神色有些慌张，李义琰出身姑臧房，和李善是同科进士，颇有交情，被朝中塞到崞县担任县令，如今崞县南侧正在大战，他怎么会来？
一刻钟后，侧厅内，神色疲倦的李义琰迅速将崞县正在或者已经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卢承基和李楷都慌了，这支叛军……甚至都不用攻打唐军大阵，只要出现在唐军身后，就足以动摇军心。
还是久经战阵的郭朴稳得住，思索片刻后低声道：“三郎当即刻遣派亲卫，召集势族子弟，府兵青壮，连夜进发，务必要赶在叛军之前……”
李楷一跃而起，“不错，尚未绝境！”
“义琰兄离开崞县时，叛军尚未召集苑君璋旧卒成军，理应不会夜袭营地。”卢承基分析道：“只要能迅速赶到崞县左右，制衡叛军，再以船只递送消息，当能稳住军心。”
李楷恢复了冷静，一边发布命令，一边叫来几个亲卫……不多时，亲卫的回报让李楷脸色铁青。
“德谋兄？”
“骑兵副总管牛斌不知所踪。”李楷低声回了句，起身张开四肢，一旁的亲卫拿起明光铠替其穿戴，这位青年喃喃自语，“绝不可让突厥越过崞县……”
这个夜晚，整个代县灯火通明，不仅仅是县城之内，遍布各地的村落均人声鼎沸，无数青壮手持军械，身骑劣马，在士卒的引领下，向着代县西侧进发。
偌大的火堆边，李楷、卢承基看着源源不断，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人群，有疾驰而来的青年，有手持兵刃的壮汉，也有看上去已经有些老迈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尚有稚气的少年。
“郎君，兵不在多而在精……”
郭朴的话还没说完，李楷就喝道：“十万火急之际，还有工夫整军吗？”
“使亲卫传令，均往崞县进发，在崞县北侧三十里处驻足，无论何人，斩叛军士卒，首级立兑铜钱十贯！”
亲卫们高声呼和，人群颇有些骚动，突然队列中一员跨着劣马的大汉出列，朗声道：
“今夜出战，乃为邯郸王。”
“殿下以仁爱治理地方，以兵戈抵御外侵，爱我信我，父母妻儿驱吾出门，愿以死护佑。”
“何人不愿出死力，何人不愿杀敌？”
“明府何以钱财相诱？”

第六百零七章 援军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小丘上的尔朱义琛紧锁眉头，今日他将军阵略为向西移动，依山而立，后方居高临下，以此减少突厥骑兵攻击的面积。
军阵和滹沱河之间留出了大片的空地，但如果突厥骑兵想从这儿绕过去，将会遭到马三宝所率唐骑的冲击。
唐骑精锐就精锐在冲锋上，突厥骑兵强就强在马术上，但如果突厥骑兵真的想绕过去，东侧的滹沱河会大幅度削弱他们的空间。
从清晨开始，突厥骑兵一波波的发动猛烈的攻势，双方打出了真火，杀得昏天黑地，低洼处汇集的血都成了小潭。
大批大批的战马倒在地上哀鸣，大量的被撞毁的战车堆在阵前，唐军甚至在难以抵挡的时候，一把火点燃来逼退突厥骑兵。
千余突厥骑兵试图从滹沱河边绕过唐军，马三宝迅速领唐骑出阵，隐隐相胁。
远处的阿史那&#183;社尔挥了挥手，示意侍从传令让骑兵退回，他也不得不暗自佩服对面那个代州司马的布阵，看似留出一条路，却其实是一条死路。
不过阿史那&#183;社尔也不急，昨夜已得消息，适才的号角声也不是吹给正在唐军大阵边来回游走的麾下骑兵听的。
号角声一直没有停歇，越来越响亮，尔朱义琛迟疑的看着狂奔而来的斥候，转头远眺，地平线处，蚂蚁大小的黑点正在一点点的变大，高举的旗帜让唐军大阵发生了骚动。
居然是苑君璋！
牛斌、郭子恒、杜士远欲反唐，自身的名望是不够的，只能借苑君璋的名号，才在崞县周边聚拢起了一支数千人的叛军。
“苑君璋！”马三宝咬牙切齿，“怀仁真是心慈手软了！”
尔朱义琛的身子在微微发颤，两相夹击，自己还能撑得住吗？
最惨烈的一刻降临了，突厥骑兵疯狂的一次又一次的发动冲锋，被牛斌、郭子恒驱赶的步卒手持盾牌靠近大阵，在战车边和唐军士卒搅成一团。
猛地戳出的长矛刺入一个突厥骑兵的肋部，将其刺落下马，但下一刻，攀爬上战车的叛军士卒长刀劈在了长矛手的脖颈处，弓弦一响，面目狰狞的叛军士卒的胸膛处多了一支羽箭。
高台上的尔朱义琛还试图镇定下来，不停的调配士卒，试图堵上缺口，但即使距离近，但在速度上如何能与突厥骑兵相提并论？
更何况，叛军的出现，让唐军动摇军心，士气大落。
忍受不了的马三宝手持马槊，从乱军中杀出，试图击退即将扑上来一举破阵的突厥骑兵，就在这时候，阿史那&#183;社尔兴奋的举起马刀。
在如今的乱战中，唐骑不可能再维持能进能退的状态，只要稍稍远离唐军大阵，阿史那&#183;社尔就有把握将其击溃，至少能堵住其回援的道路。
就在阿史那&#183;社尔准备趋马进发的时候，侍从突然指着东侧，“那是什么？！”
如今还是晨间，若有若无的雾气弥漫在滹沱河上，庞大的船头突然从雾气中探出，随后整支大船显露出来，甲板上站的的是持枪拿刀杀气腾腾的甲士。
随后，一支又一支或大或小的船只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内，每一艘船上都是满满当当的人群，一眼看过去，气势惊人。
阿史那&#183;社尔面容有些扭曲，难道在胜利果实即将到手的时候，还会出什么意外？
不仅仅是阿史那&#183;社尔看见了，站在小丘上的尔朱义琛也看见了，狂喜之下他一时间喉咙动了动，竟然不能开口，只死死拽着身边亲卫。
亲卫其实都不知道主将在干什么，只顾着放声大吼，“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山丘上的尔朱义琛能看得见，略为靠近滹沱河的阿史那&#183;社尔也能看得见，甚至那些骑在马上的突厥人也能看到一些，但主要是步卒的叛军却一无所知。
叛军后侧的杜士远听到唐军士卒的高呼声，打了个寒战，他可没想到援兵从河上来，第一时间转头看去。
还没看个真切，甚至还没完全转过身来，杜士远耳边传来了似有似无的弓弦声响，身侧的亲卫突然一个跟头从马上栽倒。
随后传入耳中的是从渺不可闻迅速转为轰隆隆的沉重马蹄声，数百披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大汉探长身子，手中马槊没中杜士远的胸膛，一声暴喝，毫不费力的高举过顶。
以为自己是在踹唐军屁股的叛军现在屁股也被踹了一脚，但不同的是，唐军军心不稳，陷入混战，但终究没有迅速崩盘，而叛军在看到后路被袭，杜士远被斩杀后，几乎在瞬间就失去了控制。
“曲六郎！”后方的郭朴高呼一声，右手高举做了个手势。
曲六郎就是那位反驳李楷“明府何以钱财相诱”的大汉，他手腕用力，甩开杜士远的尸首，拨转马头，率先冲阵，将失去控制的叛军向着东南方向驱赶。
东南方向本是一片空地，是尔朱义琛特地留下的空地，但如今却成了死地，不管是突厥还是叛军，对着渐渐靠近河岸的船只都无能为力，而船只上的弓箭手肆意放箭，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牛斌双目喷火，还试图率亲卫返身再战，而面色灰败的郭子恒拉着他向南方渐渐聚拢的突厥骑兵方向逃去。
从船只出现在滹沱河杀出薄雾开始，到代县援军斩杀杜士远，击破叛军，从头到尾不超过一刻钟的时间。
在最紧要的时刻，南北两支援军几乎是同时赶到了战场……这让阿史那&#183;社尔在情绪上有些不能接受。
东侧的滹沱河上黑压压的船只，由北而来的数百骑兵身后跟着不成队列，漫山遍野的青壮，这让正陷入乱战中的战阵迅速停滞下来。
大阵中，唐军士气大振，而突厥骑兵和夹杂的叛军纷纷远离。
战事出现了一时间的停顿，尔朱义琛迅速派出仅有的亲卫骑兵，接应已经损失惨重的马三宝回阵。
马三宝率八百骑兵出阵，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已经阵亡将近三百人，但这么惨重的损失也得到了回报，在最关键时刻拖住了突厥骑兵的步伐，使得唐军在援军抵达之前没有崩盘。
北侧河岸边，李楷长长松了口气，笑着说：“没想到四叔来的这么快！”
一旁的卢承基也觉得颇为侥幸，“而且来的这么巧。”
靠近河岸的船头上，一位只身穿青衫，不携兵刃的中年人正负手远眺战场，身形挺拔，鬓发微白，正是一代名将永康县公李靖李药师。

第六百零八章 一代名将（上）
阿史那&#183;社尔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虽然成功的突破楼烦关，虽然数战大捷一路杀到崞县，但却被死死的挡在了崞县以南，不得越雷池一步。
虽然阿史那&#183;社尔数度跟随颉利可汗攻略河东，但因为山脉遮蔽，又因为太原府就在忻州南侧，导致阿史那&#183;社尔从来没有去过岚州。
当日突厥骑兵攻入岚州之后，一路南下连破两县，抵达太原府边界才转而北上忻州，一直到抵达定襄县附近，阿史那&#183;社尔才偶然得知，从岚州是有一条不算平坦，但也不算太过陡峭的路直通忻州。
这是阿史那&#183;社尔的第一个后悔，第二个后悔之处是应该昨日就分兵北上……即使只有两千骑兵抵达雁门关，也能起到关键作用。
而今日尔朱义琛让出道路，以为有牛斌等叛军相助的阿史那&#183;社尔却没有冒险，结果一直僵持到了对方两支援军赶到战场。
阿史那&#183;社尔和其他族人不同，他通汉学，而且还不是粗通，他心里浮现出“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这句话，抵达代县之前，一共经历四战，再加上昨日今日两场大战，麾下骑兵伤亡惨重，只有约莫三千不到了，即使加上牛斌依附而来的叛军，也不过五千左右。
还要继续吗？
对面唐军虽然也伤亡惨重，但还保持战力，由北而来的援军漫山遍野，人数不少，但阿史那&#183;社尔最忌惮的还是滹沱河上的船队。
牛斌和郭子恒远远眺望，小声商量了几句，才向阿史那&#183;社尔禀报……按照时间推算，应该不是并州军，很可能是据说即将赴任的代州总管李靖。
李靖这个名字，阿史那&#183;社尔听说过，对于这个人他不是太在乎，但对于这个人带来的援军……因为船队靠岸，大批的甲士源源不断登岸，虽然都是步卒，但都步履沉稳，或手持巨刀，或携带弓箭，一看就知道是精兵。
视线之内，大大小小的船只靠岸，源源不断的士卒正在陆续登岸，在突厥军东侧列成队列。
会是并州军吗？
阿史那&#183;社尔犹豫不决。
留下卢承基和郭朴掌管代县援军，迅速向尔朱义琛靠拢，两军合一，而李楷和李义琰登了大船。
“拜见永康县公。”
“拜见永康县公。”
站在船头观望战局的李靖转身看了一眼两位侄儿，只微微点头示意，青衫被河风吹的烈烈作响，“听闻邯郸王好施恩，常怀仁？”
李楷知道这是李靖对叛军起事不满，上前一步苦笑道：“怀仁施恩民众，怀仁百姓，苑君璋入朝觐见，马邑驻军颇有不稳之态，才以并州军取而代之，将苑君璋旧部调入关内。”
李靖微微摇头，简单的下了一个评语，“心慈手软。”
李楷想起在李善面前战战兢兢的代州势族，想起李善年初雁门大捷垒砌的京观，对李靖这个评价有点……无言以对。
那位好友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别开玩笑了！
“若非怀仁心慈手软，叛军难以起事。”李义琰上前一步，朗声道：“但若非怀仁心慈施恩，今日德谋兄何以率援军赶至？”
“全州上下百姓皆道，此生未见如此父母，年初怀仁出兵塞外，多少青壮携马相随，此次突厥逼近崞县，德谋兄一声令下，多少青壮愿为怀仁效死。”
“你是玄德兄幼子？”李靖坚毅的面容流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吾陇西李氏英杰迭出，若非义琰报信，德谋急援，只怕某也无回天之力。”
顿了顿，李靖叹道：“若非邯郸王手软，不至于叛军起事，但若非邯郸王施恩，德谋也难以率兵来援。”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皆有来因。”
这时候，岸上传来骚动，烟尘弥漫开来，隐隐可见突厥骑兵前压，李靖眯着眼远眺，点头道：“突厥领兵者倒是有胆气，还不肯退去。”
李楷笑道：“只是死里求活罢了。”
“昨日接到战报，并州遣派大军西进岚州，楼烦关桥梁被毁，雁门关外突厥难入，岸上突厥退路亦断。”李义琰详加分析道：“若是能胜，突厥才能翻盘……”
李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再说了，他的思维和这两位侄儿是不同的，而且他自己刚刚从太原府北上，很清楚局势……在突厥很可能破关大举南下的时候，并州成为抵御突厥最关键的区域，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是不敢随意分兵的，顶多遣派偏师堵住楼烦关而已。
换句话说，岸上的数千突厥骑兵是有退路的……从楼烦关返回，只要没有大批唐军衔尾追击，逃出生天的可能性不小。
但显然，岸上的突厥骑兵的领兵者不甘心就此离去。
“传令！”李靖深吸了口气，“江淮兵临江布阵，向西推进”
“阵溃，皆斩！”
亲卫们下船趋马在阵中高呼，“将军有令，阵溃皆斩，阵溃皆斩！”
李楷有些着急，上前一步，低声道：“四叔，如今两军合围，只需固守，何至于此？”
如今的局势是，西北边的唐军和代县援军合军，阵型向东边移动，一方面靠近北上援军，一方面完全堵住突厥北上的大道。
而突厥骑兵没有选择以战车为防御主体的唐军，而是来撑一撑北上援军的分量……偏偏李靖下令江淮兵临江布阵，而且向西推进，他们身后就是滹沱河，这在兵法上是大忌。
“四叔……”
见李靖不理不睬，李楷还要劝说，却见李靖猛地转身凝视，目光如电，逼的李楷闭上了嘴巴。
随着突厥骑兵向东逼近，两支唐军都骚动起来，在滹沱河边布阵的大批步卒向西缓缓进发，马三宝、郭朴率数百骑兵出阵，隐隐威胁突厥侧翼，而阿史那&#183;社尔亲领骑兵对峙。
李靖观望战局良久，才喝道：“阚棱！”
“在！”早就等的不耐烦的阚棱高声回道：“末将愿为前驱！”
李楷和李义琰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这位吴王旧将，去年就是在雁门任职，还随李善在马邑招抚苑君璋，后因江淮战事南下。
李靖轻描淡写的挥手道：“你言邯郸王于你大恩，多次请战先锋，若胜，邯郸王或有生机……”
“此战必胜！”阚棱怒吼一声，径直从甲板上跳下，拿过两个士卒抬起的长刀，大步向西走去。
李靖沉默的看着阚棱的身影消失在军阵中，低声吩咐：“听某号令，船队随时离岸。”
李义琰毕竟是隔房子弟，略往后站，而李楷却是李靖嫡亲侄儿，就站在身边，听了这句话……浑身都僵住了。
难道险情还没有过去吗？
尔朱义琛、郭朴那边唐军大阵至少有三四千士卒，虽然其中有大量的青壮、势族子弟，但战力并不弱，而四叔所率船队略略一看，已经登岸的都有数千人了，而突厥骑兵历经多场战事，损失惨重……按理来说，应该敌弱我强。
为何四叔下令船队随时离岸呢？

第六百零九章 一代名将（下）
阿史那&#183;社尔挑选了北上援军为突破口，一方面是想称一称分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些步卒并没有以战车、鹿角为遮蔽，一旦破阵，必能大溃。
马蹄声越来越响了，正领军对峙马三宝的阿史那&#183;社尔有些紧张，能不能一举破敌就在此刻……他并不将代县援军放在眼中，如果能击退北上援军，半个时辰前已经即将陷入崩溃的唐军是很难阻拦自己北上的，毕竟唐军骑兵已经损失大半。
越来越近了，嗡嗡嗡的微响传来，唐军后阵上空如同乌云密布，一眨眼间，乌云迅捷的向接近的突厥骑兵迎面扑去，战马嘶鸣声、哀嚎声登时响起，被射落或被同伴撞落的突厥人在数千马蹄下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阿史那&#183;社尔紧紧攥住坐骑的鬃毛，心里一个咯噔，是弩箭，是弩箭！
和唐军交战了这么些年，阿史那&#183;社尔如何不知道，唐弩，非精锐不能有。
看来真的是唐军精锐来援……有可能是代州总管李靖，也有可能是并州总管李道宗。
突厥骑兵向来不以冲阵称雄，而是以骑射见长，按理来说，弩箭来袭，应该立即拨马左右游走，因为他们却没什么反击的手段……骑弓本就射程短，比不上步弓，更别说和唐弩相比了。
但这一次，突厥人没有拨马横走，而是顶着弩箭带来的巨大杀伤力一直向前。
阿史那&#183;社尔眯眼细看，唐军居然没有固守，而是继续向西进发，一声如同霹雳的暴喝声响起，江淮军前阵，一员身材矮壮的汉子拖着一柄长刀奔出阵外，比人还要长的大刀弹在空中，如同闪电一般劈下。
此次随阿史那&#183;社尔入侵河东的骑兵都是突厥精锐，都是草原上的勇士，虽然人马皆乏，但仍有勇力。
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正准备趋马直冲，手中的马刀放在侧面，准备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矮个子顺手砍倒。
不料一声暴喝后，闪电一般的刀光掠过，这位雄壮的草原勇士连同胯下骏马被劈成两半。
巨大的喧哗声在整个战场上响起，第一次面对突厥骑兵的江淮兵兴奋的或举着盾牌，或拖着陌刀反冲上去。
数百斤的战马将第一批江淮兵撞飞踩倒，但随后因为唐弩导致的稀稀拉拉的骑队被江淮兵混入，一场血腥的肉搏战就此展开。
北侧的阿史那&#183;社尔没有动，船头甲板上的李靖也没有动，他们都默默的注视着血肉纷飞的战场。
弩箭还在一批批的向突厥后军投去，突厥人已经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而且被射倒、被劈倒的马匹也阻碍了冲锋的道路，突厥后军不得不或停下脚步，或向左右奔驰。
阵中刀光闪烁，举着陌刀横砍竖劈的阚棱在盾牌的掩护下，一刀刀将遭遇的骑兵劈倒。
但凡遇上阚棱，无不人马皆裂。
阿史那&#183;社尔长叹一声，神情沮丧，而他身后不远处的牛斌、郭子恒……如丧考妣，叛唐却没能大捷，没能攻下雁门关，他们很清楚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滹沱河边，千余突厥骑兵冲阵一千江淮步卒，虽然有着弩箭的相助，但突厥骑兵如此大败，还是让人瞠目结舌。
船头上的李靖轻轻松了口气，笑道：“天下皆道，豪勇之士出自北地，但江南亦有勇士。”
李楷接口道：“听闻吴王杜伏威临阵破敌，战后检阅，背后带伤者一律枭首，故江淮士卒冲锋陷阵，浑不畏死。”
李义琰摇摇头，“江南之地，多山水，少平原，近身搏杀，但今日却是对阵突厥骑兵……”
突厥已经收兵，阿史那&#183;社尔也引兵向南退去，观看战局的李靖心道大局已定，才回头道：“此战败突厥，首要磐石心志，这一千江淮兵均是当年吴王近卫，后归临济县侯阚棱统率。”
李楷点头道：“怀仁施恩吴王、阚棱，故为其效死。”
“其二，弩箭、铠甲、陌刀均是利器，还要谢过任城王所赠。”李靖捋须笑道：“临济县侯乃是当世猛将，马前无当。”
“去年苑君璋引突厥败江夏郡公李高迁，突厥急袭雁门关。”李义琰回忆道：“怀仁接应败军，便是以临济县侯率步卒出战，大败突厥。”
李靖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解说下去……其实骑兵对阵步卒，优势太大了，今日得胜，相当一部分原因在于这些突厥骑兵多日作战，人困马乏，战力削弱，又不得不冲阵破敌，偏偏遇上了拥有弩箭、铠甲、陌刀的精锐重甲步卒。
如果是在平原交战，千余突厥兵耗尽弩箭，以骑射能轻易围杀数千步卒。
低沉而有节奏的号角声突然响起，阚棱率数百江淮兵不依不饶的往西进发，马三宝、郭朴率骑兵护住侧翼，阿史那&#183;社尔知道再也无望，向北眺望良久，引兵向西南侧退去。
李靖虽然是陇西李氏出身，但出生于关内京兆，后长期在河东活动，又担任过马邑郡丞，对河东地理非常的熟悉，看到突厥骑兵向西南退去，就知再也无虞。
西南方向是往忻州、岚州交界处进发，忻州地理类似河东道，东西两边均有高山峻岭，中间留有盆地，大河南北相通。
唐军堵在崞县以南，突厥骑兵没有可能从其他方向北上，损失近半兵力后，他们也没有可能从忻州南下去攻打已经准备武装成刺猬的太原府，最大的可能是西去岚州，从楼烦关逃回朔州。
“下令收兵。”
李楷、李义琰有些意外，既然大捷，为何不穷追猛打，却任由突厥遁去？
不等晚辈发问，李靖略为活动了下身子，低声向亲卫交代了句，不多时，一艘小船驶近，上面站着一个让李楷、李义琰都极为意外的人。
“张公瑾！”李楷低呼一声，“怎么会是他！”
李义琰突然醒转过来，转身扫视着江面上浩浩荡荡的大小船只，以及已经登陆的士卒，“难怪要收兵……”
李靖有些意外，眼角余光瞄了眼，心想这位姑臧房子弟比德谋要出色……那是当然，李义琰在高宗年间担任过宰辅。
“代州别驾张公瑾拜见总管。”
“弘慎快起，多年未见了。”李靖笑吟吟道：“今日功成，弘慎实有大功。”
张公瑾一板一眼道：“败突厥而力保雁门，实是县公之功，属下不敢妄领。”
李靖大笑连连，挽着张公瑾的手臂走入船舱。
李楷还没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李义琰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他扫了眼已经不太看得清楚的数百江淮兵……难怪李靖以一千江淮兵临江布阵，又向西进发，迎战千余突厥骑兵，想必李靖手中也就这一千江淮兵能用。
想到这，李义琰只觉得河风萧瑟，吹得出汗的背脊一阵冰凉。

第六百一十章 战后的意外
外间河风呼啸，吹得李义琰心头一阵冰凉，良久之后也不得不赞叹这位隔房叔父不愧是当世名将，在这种关键时刻赶至来援，竟然还用这等手段逼退了突厥骑兵。
而船舱内，正和张公瑾谈笑的李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李义琰还只是背脊冰凉，他李药师早就浑身上下湿透了，还偏偏要摆出胸有成竹的模样。
呃，张公瑾也是初唐名将，但也愣是被唬住了。
“突厥小儿，不过依仗骑射。”李靖捋须浅笑，“兵法奥妙，存乎一心……”
看着张公瑾心悦诚服的神色，李靖看了眼脚下的鞋子，眼角余光瞄了瞄门外……还好这是船舱，没有门槛。
不然嘴上说什么“兵法奥妙，存乎一心”，却被门槛绊个跟头……那脸就要丢光了。
今日一战虽然不能和淝水之战相提并论，但对于李靖这种谋定战风格的将领来说，他承受的压力并不比谢安石小多少。
李靖其人，少年时意气风发，先得一代名将舅父韩擒虎盛赞，后得著名的广告渠道商杨素的赞誉，但仕途并不算顺利，虽然曾经担任马邑郡二把手马邑郡丞，但始终没能冒出头来。
虽然隋朝一统天下，但两朝内外战事不断，李靖希望建功立业，他有个名将舅父，又出身陇西李氏，是有这个机会的……始终名望不高，很大程度在于李靖个人的谨慎行事作风。
当年刘武周意图反隋，身为马邑郡丞的李靖没有选择合谋，也没有选择平叛，而是找了个借口逃去了长安……这就是他谨慎作风的体现。
直到年过半百，眼见唐朝一统天下大局已定，李靖才得李渊提拔，从无名之辈一跃而手掌大军，灭南梁，平岭南，定江淮，展示了一代名将的风范。
但即使如此，谨慎这个词牢牢的烙印在了李靖的内心深处，说到底三个字，谋定战，没有把握那就不打，此次行此险招，实在是因为迫不得已。
李义琰没猜错，李靖此次北上，实在是其军事生涯中绝无仅有的险招。
阿史那&#183;社尔从太原府北上，并州总管李道宗遣兵追击，却被突厥大溃，朝中立下诏书，责令并州总管府需谨慎用兵……言下之意很清楚，雁门关很可能保不住了，河东以太原府为核心的战略布局不能被打乱，你李道宗接下来要守好太原府。
在这种情况下，李道宗除了遣派偏师去岚州堵住楼烦关之外，再无军事部署，即使李靖抵达太原府，李道宗也不可能分兵给他。
所以，李靖手上从头到尾能用的，也就随其北上的一千江淮精锐，全都是步兵。
但李靖不能不北上，因为他和李道宗不同，人家是并州总管，而他李靖却是代州总管，这个锅只能他来扛。
最关键的是，朝中未设河东道行军总管或元帅。
和苏定方不同，李靖在政治上的敏感度很高，这从他在历史中灭DTZ后就闭门谢客，终能善终就能知道，他敏锐的察觉到，如果突厥攻破雁门关南下，圣人很可能会设立河东道行军总管府或元帅府。
谁来出任？
李元吉、李神符、李道玄在能力上都压不倒现任并州总管李道宗，如果是当年纵横河东的秦王出任……自己这个锅就不是普通的黑锅，而是能压死自己的大锅了。
秦王再掌兵权，必然导致夺嫡日烈，东宫太子甚至圣人都会不安，到时候他们会埋怨谁？
去埋怨那个时候应该早就魂归九泉的邯郸郡王李善吗？
不可能，当然是去埋怨自己这个背锅的代州总管了！
所以说，李靖几乎是被逼着北上的，率仅有的一千江淮步卒北上，为此他不止十次八次的在心里咒骂……据说是李善举荐自己出任代州总管的！
李靖忍不住在心里揣测，李善那厮八成是想让自己来应对颉利可汗，只是没想到人家提前出兵，还将其堵在了朔州……真是活该啊！
但一代名将毕竟是一代名将，李靖在苦思冥想之后，决定从水路进军，从各地调集大量船只，再调动临近水路的代州东侧五台县兵力……张公瑾正领着大批青壮、被裁撤的老迈士卒在那儿屯田呢。
换句话说，李靖这次是耍了个诈，将阿史那&#183;社尔给唬走了，这如何不让张公瑾、李义琰等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即使有代县援军，但如果没有李靖玩了一出空城计，还坐拥两千突厥骑兵的阿史那&#183;社尔很可能会绕过唐军，径直进逼雁门关。
这也是为什么李靖执意让一千江淮兵临江布阵，而且向西进发，引得突厥直面冲锋的原因。
一方面李靖只有这一张牌，没其他的招数；另一方面李靖不能让突厥看破虚实，有并州总管府调拨军械、铠甲、唐弩的江淮重甲步卒身后，是人数众多但战力薄弱，很可能一冲即溃的屯田兵。
这也是为什么李靖在大胜之余下令收兵的原因……万一被突厥打个埋伏，或者返身击破，李靖手上已经没有牌能用了。
虽然一战功成，但李靖也心惊肉跳，实在太过凶险，所以在江淮兵临阵之际，他都吩咐船只随时离岸……突厥兵再凶猛，也杀不到河面上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喧哗声传入船舱，李靖眉头一挑，猛地起身抢出船舱……哎呦，脚步急了点，又有河风刮来，船只微微摇晃，要不是门外亲卫搀扶了把，刚刚还气定神闲的永康县公要用脸去擦擦甲板了。
推开亲卫，李靖奔到船头远眺，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正在向西追击而去。
“是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左武卫将军马三宝。”李楷低声说了句，将手中长长的铁筒递了过去。
有些惊异于单筒望远镜的神器，但李靖一时间没闲情去管，只定睛看去，不停有士卒、青壮跃上被突厥人遗弃的战马，跟在骑兵大队身后向西追去。
甚至已经驻足的江淮兵中，临济县侯阚棱丢下陌刀，随手操起一支长矛，翻身上马，向西疾驰而去。
“突厥最擅聚散之术，某已下令收兵，战场违抗军令！”李靖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来人！”
万一突厥返身杀过来……那就一切皆休了！
“伯父！”
身边猛地响起李义琰惊惶的呼声，“突厥不知怀仁陷于顾集镇！”
“必要追击，全歼突厥！”李楷扯住李靖的衣袖，“不可使消息泄露！”
“牛斌、郭子恒！”李义琰补充道：“代州官吏均知晓怀仁困于顾集镇！”
李靖呆了呆，如果让郭子恒、牛斌将消息带回塞外，那顾集镇的李善只怕难逃这一死。
但下一刻，李靖猛地挣开侄儿的手，喝道：“传令收兵，不得追击！”
“张公瑾，你率亲卫随某上岸，接管代州军。”
“信使南下北上，告捷并州总管府、雁门关，请任城王遣偏师北上，再令忻州、繁峙两地以青壮集于崞县。”

第六百一十一章 求援
五月二十八日，雁门关。
城头处的李靖着铠甲，披大氅，神情冷峻，目光如电，视线之内，远处黑压压一片突厥大军正在缓缓向后撤去。
近处的城下，尽是数不清的残肢血肉，土壤尽是紫黑一片，令人望而生畏，显然，这些时日，突厥猛攻雁门关不是做做样子的。
城头上一片沉默，李靖身后站着一行将校，其中绝大部分人都在突厥退兵之时，请李靖下令出关追击，但如今谁都没有开口。
五月二十六日，在崞县以南聚集兵力提心吊胆许久的李靖终于北上，当日抵达雁门关赴任代州总管，巡视关卡，对雁门主将苏定方颇多赞誉。
但五月二十七日，追击突厥的尔朱义琛、马三宝、阚棱无功而返，虽然与驻守岚州的唐军前后夹击，两次击败突厥。
但阿史那&#183;社尔临危不乱，在临近楼烦关的时候返身设伏，千余突厥骑兵死中求活，大败唐兵，马三宝中箭伤退，尔朱义琛仅以身免，若不是阚棱即使赶到，险些全军覆没。
不过突厥也到了山穷水尽之际，弃马渡河，从楼烦关仓皇逃窜。
和李靖揣测的一样，第二日，五月二十八日，突厥没有再做任何的努力，径直向北撤兵。
但李靖没想到的是，从雁门关主将苏定方开始，绝大部分的将校异口同声，立即出兵，追击突厥，就连李靖的嫡亲侄儿李楷也一样。
经历了尔朱义琛、马三宝、阚棱不顾军令，执意追击一事后，李靖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但他没想到，那位年青的邯郸郡王在代地有着这么高的声望。
就连张公瑾也隐隐约约的提及，或能遣派偏师出关北上，减轻突厥对顾集镇的压力……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虽然牛斌被马三宝斩杀，但郭子恒逃出了关外，突厥北返途中肯定会路过顾集镇，难道指望颉利可汗放过李善？
李靖毕竟是初来乍到，还想着婉转一些，但没想到，连下面的士卒、府兵、青壮甚至民夫都骚动起来了。
到这种时候，李靖勃然大怒……不怒不行啊，这些家伙个个将那位邯郸郡王捧在手心，几乎就看不见面前的代州总管！
于是，李靖当机立断，严令不得出关……刚开始他还准备拿李善的心腹，自己历史上的嫡传弟子苏定方开刀，但没想到，苏定方虽然在政治上不敏感，却有着极高的军事天赋，性情稳重，并不冲动，只建议遣派斥候出关查探，再行顶多。
所以，言辞最为激烈的李楷倒了大霉，杖责四十，赶回代县。
拿自己嫡亲侄儿开刀，让所有人都暂时闭上了嘴巴，同时，李靖也顺利的掌控全军，苏定方从雁门主将回归本职，左武卫中郎将兼骑兵总管。
眼见突厥远去，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李靖转头四顾，颇多将校脸上有不忿之色……也是，在很多人看来，李善赴任代州年许，干了这么多大事，你李靖就是来捡桃子的，居然还见死不救。
但李靖也清楚的看到，有两个人神态自若，一个是张公瑾，另一个是苏定方。
李靖站在城头处，一直站在黄昏时分，站到斥候回报。
突厥大军北返，并没有离开朔州，而是重重围困顾集镇，斥候登高望远，只见骑兵漫无边际，铺天盖地。
同时向西的斥候回报，围困马邑的大军向北撤去……只怕也是去了顾集镇。
此次突厥几乎是倾巢而出，兵力约莫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虽然攻打雁门关死伤惨重，借道楼烦关的五千精锐十不存一，但对比起来，顾集镇就像在风浪中颠簸不已的小舢板，如何不让旁观者心惊肉跳。
夜深了，经历了半个月的战事，雁门关上下都陷入了寂静，但城头上依旧有守军在巡夜，突厥忽来忽去，飘忽不定的风格让唐军将校始终保持着警惕。
“拜见总管。”
“拜见总管。”
远眺塞外的李靖并没有回身，只轻声道：“听闻邯郸王于定方有大恩？”
“是。”苏定方简单的只说了一个字。
“某听闻西征吐谷浑，定方以数百骑进击，一日八战，神兵天降，对峙数千敌军，斩将夺旗，乃成大功。”李靖悠然道：“此次坚守雁门，调配兵力，守如磐石，可谓能攻善守。”
苏定方保持着沉默，身侧的张公瑾笑着说：“邯郸王慧眼，定方他日必为名将。”
“某下令不得出关追击，定方可有愤然？”李靖缓缓转身，“尽可道来。”
李靖名义上掌控代州军，但实际上……他心里很清楚，苏定方作为李善的心腹，执掌代州军长达半载，这种影响力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如今突厥在朔州盘桓不去，邯郸王李善被困于顾集镇，若是自己和苏定方不合，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最简单的办法是，斩杀苏定方，但这也是最蠢的办法，一个不好就要闹出兵变。
抵达代州不过数日，李靖已经深深感受到李善在代地的影响力有多大。
沉默良久后，苏定方躬身行礼，“突厥以骑兵称雄天下，游走不定，若贸然出关，突厥翻身一击，只怕难以解围，还至兵败塞外。”
“听武安兄提及，顾集镇寨堡极为坚固？”张公瑾补充道：“纵然颉利可汗大军猛攻，只怕一时也难以攻破……据说颉利可汗攻打顾集镇两日，毫无进展，才绕道南下？”
“所以，坐视突厥猛攻顾集镇方是上策。”苏定方的话不由自主的带出一丝忿忿，“突厥南下已有半月之久，马邑、顾集镇均未被攻破，突厥洗劫朔州村镇补给，粮草早已不足。”
张公瑾闭上了嘴，他当然清楚李靖怎么想，也知道苏定方的意思……如果突厥猛攻顾集镇不下，粮草耗尽，人心望去，这时候李靖才率大军进逼，胜率那就高的多了。
但突厥到底能不能攻下顾集镇，李善会不会被砍下头颅……这并不在李靖的考虑中，或者说并不是李靖首先要考虑的。
而身受李善大恩，被视作其心腹的苏定方，必然将李善的生死放在第一位。
顿了顿，苏定方再行一礼，“愿听总管军令。”
李靖神色一缓，却见苏定方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去。
十数万大军围攻顾集镇，苏定方很清楚，只靠自己，是难以援救的，而李靖也表明了态度……自己若是抗命，被调到崞县、代县那更是没办法，所以，自己必须留在雁门关。
苏定方一边走一边在想，可惜马宾王不在，不然可以请其代笔……嗯，不如赶去代县，李德谋虽然被杖责四十，但那是屁股受伤，手总没受伤吧。
苏定方再傻也知道，这时候，要影响李靖，只可能是朝中出力，而自己文笔不佳，要请人代笔，就必须找个信得过的。
虽然李善没有将事情透露出来，但苏定方心里有数，关于李善投入秦王麾下这件事，李楷应该影影绰绰猜到了点什么。

第六百一十二章 阵前（上）
铺天盖地的骑兵漫山遍野，沉重的马蹄声响彻方圆几十里之内，高举的汗旗隐隐可见，十余万大军将顾集镇前后左右围的水泄不通，就连斥候都放不出去。
城头上的李善眺望良久后才惨然一笑，故作轻松道：“看来颉利无功而返，幸哉幸哉。”
虽然消息断绝，但如此大军围困顾集镇，自然是因为没能攻破雁门……这是个简单的判断。
一旁的张士贵和薛万彻都面无表情，颉利可汗无功而返，攻打雁门关半个月了，按道理来说应该粮草不济，尽快北返五原郡才是……但如今却死死围住了顾集镇，八成是知道了你就在这儿。
这个道理他们明白，李善更明白。
在阳台上闭目养神，莫名其妙穿越到了初唐，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无数画面在李善脑海中闪现。
苦笑着的李善思绪越飘越远，说不定这是一场梦，说不定死了之后又回到那个阳台，说不定惊醒自己的是医院同事半夜打来的电话……
用力捏了把胳膊，疼痛从神经系统清晰的反应到脑中……李善不由吸了口气，太用力了点。
想到这，李善定了定神，但眼角余光瞄了瞄身边这两位，有些愧疚啊，自己自以为是，将两位初唐名将陷在了这儿……谁想得到突厥会突然大举而来。
呃，但颉利可汗绝对是预谋已久，绝不会是因为自己……他想的是劫掠河东。
号角声突然响起，三人凝神望去，数十万马蹄踏溅起的尘土几乎遮天蔽日，但并没有向前进发，而是向后退去。
不多时，一名突厥骑兵奔驰而来，高呼道：“故人请见邯郸郡王。”
“故人请见邯郸郡王。”
张士贵、薛万彻一左一右看过来，果然是来找你的！
李善暗暗啐了口，麻痹你阿史那&#183;社尔每次都要碰一面，想搞基吗？
寨堡外的骑士还在一遍遍的高呼，城头上无数道视线投来，或许阿史那&#183;社尔是为了试探确认一下……毕竟当日攻打顾集镇毫无寸进，但城内士卒谁都知道李善就在这儿。
能不出去相见吗？
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不出去，突厥就不会攻城了？
只怕难，人家颉利可汗都率兵将顾集镇围成水桶了，不打是不可能的。
而且不出去，唐军士气……不用说，肯定大落，就连薛万彻、张士贵都怕要心生不忿。
我们拼死拼活坚守寨堡，虽然是为了自己，但也是为了你……关键是人家就是来找你麻烦的，而你居然都不敢露面？
“既然突厥后撤，又有故人相邀，武安兄、万彻兄不如齐去一见如何？”李善笑了笑，转头吩咐，“还请七叔率百余亲卫护佑一二。”
朱玮看了眼城外，百余突厥骑兵缓缓而来，停留在弩箭范围之外，小声道：“大郎，或许能用床弩？”
其实唐朝如今是不制作床弩的，顾集镇的三座床弩还是从关内道调来的，都是南北朝留下的老古董，虽然射程远，威力巨大，但使用步骤非常繁琐，而且不耐用。
张士贵迟疑了下，低声道：“如此偷袭，或许……”
毕竟是阵前叙话，冒然袭杀，有点不太厚道……有点两国交兵，不斩使者的意思。
“如此偷袭又如何？”和胡族打了很多年交道的薛万彻嗤之以鼻，“你以为突厥就是什么好鸟了？！”
“能多杀一个都是好的，反正邯郸郡王在此，突厥不破城必不罢休！”
李善讪讪的笑了笑，没话说也没脸反驳，只能转头吩咐，“等叙话之后，再行发射……七叔留下吧，让君昊领亲卫出城。”
朱玮点头应是，张士贵转头瞄了眼，这位中年人到底是什么来历，随薛万彻冲阵犀利无双，守城时指挥士卒一板一眼，就连少有人会用的床弩都很精通。
当城门打开，百余骑鱼贯而出的时候，阿史那&#183;社尔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在这儿……他回头看了眼颉利可汗，只见这位草原雄主脸色铁青，面露杀机。
不快不慢的趋马向前，李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看见阿史那&#183;社尔之后，不禁怔了怔。
第一次相见是在馆陶城外，第二次是在马邑城外，两次虽然最终都是李善占了上风，但阿史那&#183;社尔沉稳的形象给李善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但此刻，李善一眼扫过去，阿史那&#183;社尔身上铠甲明显有些不合身，坐骑也不是前两次那头灰黑色的神驹，最重要的是，这厮的脸上带着一道不算深也不算浅的箭痕，而且也没了之前沉稳的气质，也没了前两次的温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只叹当日未能破馆陶！”阿史那&#183;社尔冷冷的盯着李善，“不过数年间，足下爵封郡王……”
的确，如果没有李善，至少这个时期的突厥应该还能对李唐持绝对的优势……两败欲谷设，招抚苑君璋，设计引发内乱，李善对突厥的现状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阿史那&#183;社尔觉得，李善比前隋那位语裂突厥的裴弘大更危险。
“哈哈哈。”李善长笑一声打断，视线落在上前的颉利可汗等头目身上，“声名达于御前，立功足至封王，难道不是拜尔等所赐？！”
颉利可汗那张脸扭曲的都没法看了，身后的众多部落头目都交换了个眼色……这位大唐邯郸郡王如今在草原上名声远播，但说到底，能得以爵封郡王还真是拜欲谷设两次所赐呢。
落后颉利可汗半个身位的突利可汗面无表情，只在肚子里腹诽，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嘴硬……攻不下雁门关，难道还攻不下这小小寨堡吗？
呃，战场中心处，叙谈的不过二十余人，其他都是双方的侍从亲卫，心情最紧张的就是这位突利可汗了……他真怕对面那厮突然打个招呼，兄长别来无恙否？
被裹挟南下，就是因为欲谷设、郁射设的死，居然还和罪魁祸首义结金兰……突利可汗都不用想，只要消息泄露，至少那些曾经郁射设麾下的部落肯定心有离意。
“足下掌代州总管府，却被困于此地……”
阿史那&#183;社尔的话第二次被打断，李善长叹一声，“原来借道楼烦关袭河东的是社尔兄啊。”

第六百一十三章 阵前（下）
李善视线扫了扫，只见对面突利可汗和诸位部落头目都神色怪异，知道自己没猜错。
阿史那&#183;社尔一愣，深深的看了眼李善，坦然道：“不错，在下率五千骑渡河入河东，破岚州，袭忻州，入代州，但在崞县以南被唐军所阻。”
“足下麾下尽多英杰，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左武卫将军马三宝率军力阻，后有代县令李楷、代州总管李靖来援，终无功而返。”
“真的是楼烦关……”李善啧啧了两声，身边的薛万彻突然侧过身低声在李善耳边说了几句。
李善视线落在对面人群最后方，目光转为阴冷，那是郭子恒，牛斌已经在岚州被赶上的追兵斩于马下……难怪阿史那&#183;社尔对唐军将领名字这么熟悉。
不过，李靖终于赶到了……但赶到有个毛用啊，麻痹老子被这厮坑惨了！
如果让李靖知道李善这么想，真是操起刀剁了他……你的脸呢？！
这时候，阿史那&#183;社尔突然反应过来了，“难道是足下手笔？！”
唐军那么巧，险之又险的挡在崞县以南，让突厥军没能突破最后一道关卡……如果雁门关守将有所猜测，就算不能坚守楼烦关，突厥也没有可能连续三次大败唐军。
但如果是顾集镇的李善做出了判断，遣派人手告知，那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之前李善一针见血点出自己是借道楼烦关。
李善手上把玩着马鞭，笑道：“不过随意揣测，没想到一语中的。”
阿史那&#183;社尔不想再扯这些了，他抬头仰望着寨堡，摇头道：“听闻足下以仁义闻名代地，如今大军围城，还请足下怜惜麾下将士。”
阿史那&#183;社尔说的婉转，而颉利可汗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挥舞马鞭，用略涩的汉语吼道：“献李善此僚头颅，许尔等不死，否则破城之时，鸡犬不留！”
阿史那&#183;社尔劝说的是李善，你要真的心存慈悲，那就自缚、自刎，以保麾下千余将士性命。
而颉利可汗威胁的是李善身后的诸将，你们要不杀了李善，那就全要给他陪葬！
王君昊略为有些紧张，张开五指，手心略有汗迹，眼角余光扫了扫，却见张士贵面无表情，薛万彻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
紧张的气氛被李善连绵不绝的大笑声打断，这位青年背脊挺直，面带寒霜，喝道：“十数年来，草原胡族借道朔州，往来自如，劫掠河东，如今朔州归唐，却在雁门关外！”
“刘世让、秦武通、张士贵、薛万彻，无不是当世名将之流！”
“但欲出镇朔州，首选非才，而是心志！”
“若无磐石心志，绝不屈膝夷狄，孤又如何敢用呢？！”
李善冷笑着举起马鞭，直指颉利可汗，“欲攻便来攻，让你知晓何为撼山之难！”
小小顾集镇在十余万大军中，如同在海浪中颠簸的纸船，而面前的青年一改温文雅度，锋芒毕露，言语携金石之声，在空旷的原野中回响。
就在颉利可汗就要拨马回走，立即遣派大军攻城的时候，李善手中的马鞭转向了那些部落头领，“听闻此番草原部落齐齐南下，不知铁勒九姓可在？”
人群略有些骚动，片刻后，一位肤色白皙的胡人在数人簇拥中出列，笑道：“在下铁勒夷男，见过邯郸郡王。”
薛万彻对草原相对来说比较熟悉，低声道：“此人乃铁勒一部首领夷男，初与与薛族杂居，数年前灭并延陀族，称为薛延陀。”
李善心中大定，放声道：“孤受陛下信重，得以执掌代州，愿力请陛下赐足下诏书与鼓，册封可汗……”
“住口！”颉利可汗脸色大变，猛地拔出腰间金刀。
阿史那&#183;社尔冷笑道：“足下绝境之中，只能使此等离间伎俩了吗？”
李善对那位面色讪讪往后退的中年胡人微微笑着，嘴里却在说：“社尔兄此言差矣，若是此计无用，贵上何以大怒呢？”
一直没吭声的张士贵点了点头，颉利可汗的勃然大怒证明了李善的话是有效果的……李善差不多能确定，这位夷男搞不好就是历史上称汗建国，并且在关键时刻插了颉利可汗一刀的薛延陀之主。
李善瞄了几眼，那位夷男倒是面色平静，对颉利可汗投来的凶狠目光也不以为意，但其他几个部落头领却颇有些神色忿忿。
也是，铁勒诸部一直没能去攻打雁门关，而是围困马邑……呃，还是出工不出力，据说马邑都好几天没开战了。
但人家跟着你颉利可汗南下，没能捞到任何好处，心里能不埋怨吗？
其实这是李善对草原局势还不够了解的缘故，铁勒不愿臣服突厥在草原上不是什么秘密，但李善不知道，上一次铁勒反叛突厥，被推为首领称汗的正是夷男的祖父乙失钵。
换句话说，在颉利可汗心里，铁勒诸部是有前科的，夷男更是背景不干净，说不定哪一天就要跟他爷爷学着起兵造反了。
如果唐皇真的赐诏书、鼓，夷男会不会搞事……实在是很难说的。
颉利可汗深深感到阿史那&#183;社尔之前的劝诫是多么的正确，阵前叙话……真不是个好选择。
威逼利诱没什么效果不说，还被那厮几句话挑动的人心不稳。
颉利可汗想撤了……可惜，李善还没完呢。
“什钵苾兄。”
阿史那&#183;什钵苾就是突利可汗，听了这话，众人都是一怔，阿史那&#183;社尔更是眉头大皱，他早就怀疑突利可汗和李善私下有联络。
突利可汗心就是一跳，这厮不会这么狠吧，真要把我们义结金兰的事捅出来……我是被裹挟南下的好不好，不是我非要违背盟约的！
“陛下仁爱，与你签订盟约。”李善义正言辞道：“不料签订盟约不过半载，足下就率兵南下，进犯唐土……”
薛万彻还有点懵懂，张士贵第一时间明白过来了，什么半载，肯定是之前西河郡公温彦博！
李善在那侃侃而谈，谈起李渊当年和突利可汗的父亲始毕可汗是何等的交情，谈起突利可汗心慕汉俗，谈起当日签订盟约如何如何……
突利可汗并不是个心思机敏，善于辩驳的人，在李善狂风暴雨一般的轰炸下，只能说什么你我份处两国之类的套话……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突利可汗没有否认盟约的存在。
数十个部落头领向突利可汗、颉利可汗这对叔侄投去诡异的视线……前者额头泌出大滴的汗珠，后者脸色铁青，再一次手摁刀柄。
阿史那&#183;社尔心里回想着前两次与李善的阵前叙谈……三寸不烂，三寸不烂啊！

第六百一十四章 同生共死
阿史那&#183;社尔后悔了，后悔没能全力阻止颉利可汗阵前叙话！
颉利可汗献祭了自己独子，才借势裹挟突利可汗、铁勒、奚族等数十部落南下，看似有不可挡之势……而对面那厮的嘴巴太毒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几乎是用利刃一般，将铁勒、颉利、突利三方硬生生的剖开。
不说其他的，正中位置的颉利可汗不自觉的勒马向西，而原本东侧的突利可汗以及麾下的亲卫不自觉的勒马向东，两方隐隐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张士贵第一次见识了李善犀利的一面，但他并不觉得肯定是好事……就算突利可汗、铁勒有叛意，但如今颉利可汗势大，为了一明心迹，说不定还能表现一下，全力来攻，对于目前的战局来说反而更加糟糕。
但张士贵也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李善滔滔不绝的讲述突利可汗与李唐结盟，盟约中约定双方互通商路，约定双方不可攻伐，约定双方共制约颉利……
这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而突利可汗虽然几度辩驳，但始终没有否认。
为什么没有否认？
与李唐结盟，这算是大事，但突利可汗能压得下来……当然了，这是指他能压得住麾下，至于颉利可汗那边，肯定是有的掰扯的。
但如果和一手将欲谷设、郁射设送入黄泉的李善义结金兰……那突利可汗就操蛋了，那些郁射设被杀后吞并的部落肯定心生离意，即使不想叛去，只怕颉利可汗那边也要使些手段。
突利可汗面无表情的看着李善还在那喋喋不休，视线却落在了李善时常不经意拂过的腰间……那是一柄金色的弯刀。
几个月前，突利可汗和李善在云州、朔州边界处义结金兰，李善赠其诗集，突利可汗回赠弯刀……这柄弯刀来历不凡，是当年始毕可汗留下的。
突利可汗真怕自己开口否认，对面那厮立即举起金色弯刀，一脸委屈……义结金兰啊！
怎么？！
现在不认了？
一直到李善口干舌燥，颉利可汗已经按捺不住，阿史那&#183;社尔厉喝一声打断了李善的话，“足下……”
但阿史那&#183;社尔话刚出口，李善突然拨转马头，身后百余骑突然向东侧疾驰而去……突利可汗立即勒马往西，你想干什么？
难不成还指望我和唐军合兵一处？
众人愕然之时，城头上的朱玮轻笑一声，断喝道：“放！”
有轻微的嗡嗡声响起，三条巨大的黑影在城头处显现，迅速的划破长空，擦着刚刚东移唐军的尾巴，直刺突厥正面。
各种乱七八糟的胡语传入耳中，李善回头望去，正看见一名骑兵怒吼一声，双手提僵，双腿用力，硬生生原地将胯下骏马拉起。
但鸟用都没有，骏马人立而起，巨大的床弩轻易的撕裂马胸，将马背和骑士钉在一处。
巨大的嘈杂声响起，颉利可汗周边一片混乱，薛万彻率数十骑兵回转，毫不留情的又洒出一波箭雨……为什么往东，突利可汗不会拦着，而铁勒诸部就难说了。
那边薛万彻摘下马槊，还试图毕功于一役，但铁勒诸部已经趋马上前，张士贵在后方连声催促，百余唐兵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回返寨堡，只留下了城外那一片狼藉。
“没死。”结社率去打探一二，回来惋惜的说：“被压在马下，应该受了伤……李善那厮真是……”
突利可汗回头瞄了眼，顾集镇顶多也就一两千人马，十余万大军围攻，百倍兵力……人家就算玩些阴损手段也无可厚非。
再说了，阵前叙话……那不是颉利可汗坚持的吗？
草原部落自然也是有医者的，很快有医者为颉利可汗医治……三支床弩，一支将阿史那一员领兵将领钉在了马上，一支落空，一支射穿了一员将领的马匹。
慌乱之中，被侍从扑落下马的颉利可汗就是被这匹马压在了身下……阿史那&#183;社尔嘴唇都咬出了血，数百斤的战马压下来，颉利可汗小腿骨折。
而且之后薛万彻洒出的一波箭雨，阿史那&#183;社尔肩头也中了一箭。
城头上，李善惋惜的说：“早知道七叔有如此手段，就该携带弓弩……若能擒杀颉利，突厥必散！”
张士贵瞥了眼忿忿的薛万彻，“若是陷于阵中，你以为殿下会坐视不理？”
站在一旁的朱玮目光闪烁，之前张士贵向来称大郎为邯郸王，“殿下”一词专为秦王所用……今日却以“殿下”称大郎。
“武安兄说的是。”李善朗声道：“自下博一战之后，孤最恨坐视友军被围之辈，若万彻兄陷在阵中，孤必领军回援。”
薛万彻讪笑了两声，但心里还是惋惜，如果能斩杀颉利可汗的话……
但李善不怎么看，床弩不过是捡便宜，能捞到最好，捞不到也没什么遗憾，这么远的距离，差不多也是床弩的极限射程了，朱玮能控制的这么好，能让三支弩箭都落在颉利可汗周边……虽然有自己一直在做靶子引导，这等技术，也算到了极致。
不过，接下来的……
李善微叹了口气，轻声道：“若有人举孤头颅，某亦不恨。”
“十余万大军围城，皆为孤一人……雁门援军尚不知何时来援，更不知会不会有援军……”
“殿下适才言之，非磐石心志不可镇朔州。”张士贵突然单膝下跪，昂首道：“即使命丧塞外，亦不悔！”
薛万彻愣了下，也单膝跪下，笑道：“若降突厥，如同苑君璋一般为阿史那一犬……族中蒙羞，九泉之下，先父亦要逐某出门。”
李善左手扶起张士贵，右手扶起薛万彻，“此番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站在侧面的温邦悄然俯身，不由心折，心想盛名之下果无虚士，不论其他，大军围城，邯郸王锐气逼人，慨然有豪迈之风，张士贵、薛万彻分侍两主，却同然俯身而拜。
有如此磐石心志，有同生共死的心志，或许自己还有机会回返太原故土。
温邦转头看向城外，突厥大军已然退开，只隐隐见如蚂蚁大小的黑点。
城头处突然沉默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明日开始，血腥而残酷的攻城战就拉开序幕，不再是半个月前雷声大雨点小的试探……
忽有狂风挂过，李善放眼望去，黄沙弥漫，遮天蔽日，只隐隐可见如血残阳。

第六百一十五章 伤情判断的标准
武德七年，五月二十九日。
血腥的攻城战拉开了序幕。
血腥，不仅仅是针对唐军，同样也是针对突厥以及各个部落。
不得不说，李善的挑拨离间还是起到了作用的，虽然这种作用造成的缝隙还不大，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大。
但对于这场战事，作用却未必是正面的。
毕竟十余万大军，兵力充足，突厥三面围攻，颉利可汗遣派阿史那&#183;社尔率部攻北面，突利可汗率部攻打东面，铁勒诸部攻打西面。
东面的突利可汗只是做做模样……如今突厥上下都知道了，突利可汗与李唐结盟，这种事情在草原部落并不罕见，前隋时期类似的事多了去。
呃，只要与李善义结金兰的事没被捅出来……草原部落对突利可汗还不会怎么排斥，当然了，颉利可汗除外。
北面也是正面的颉利可汗麾下自然是全力猛攻，但让李善想不到的是，西面的铁勒诸部简直像不要命一样狂攻不止……张士贵不由暗骂李善那张嘴，或许铁勒的确有不臣之心，但你公然挑破，这是逼的铁勒要好好一表心迹啊。
如蚂蚁一般大小的突厥人不顾杀伤力极强，射程又远的唐弩，趋马直冲，在靠近城墙的位置下马，举着云梯往上攀爬。
城头上的守军不停的砸下大小擂石，手持长枪利刃将爬上来的胡人一个个刺翻劈倒，嘶吼声、惨叫声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虽然守军占据了地形优势，甚至随便往下放一箭都不会落空，但突厥的人数优势太过明显，云梯、城墙上下，堆尸如山，血流成河。
张士贵不愧是曾经独当一面的名将，他精细的安排每一支小队，划分每一队的防区，确定出现每一种情况的应对措施，甚至还留出了部分兵力作为预备队，可以迅速增援三面城墙。
从某种角度来说，顾集镇寨堡如此小，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使得张士贵的传令能迅速传达下去，也使得每一次兵力调遣、换防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完成。
薛万彻目不转睛的盯着从云梯上攀爬上来的胡人，身边的亲卫手持盾牌掩护，不时有冷箭射中盾牌发出钝响。
下一刻，薛万彻推开亲卫，手持一根巨木，狂呼一声向下砸去，巨木将即将露头的胡人砸落后，去势不止，将云梯的上端也劈成了两半。
薛万彻拖着巨木沿着城墙狂冲，无与伦比的巨力将已经借云梯攀爬上的几个胡人纷纷砸倒，身边的亲卫举刀将不多的胡人砍倒，剩下的一两个胡人不得已转身跳下城墙。
但凡攻城，蚁附最为惨烈，但凡攻城，首重城门。
所以，张士贵将武力最强横的薛万彻所部放在了城门附近的城墙上，这儿是突厥攻击的重点，但薛万彻完美的守住防区，即使有十多个敌军士卒攀爬上来，也是薛万彻刻意为之，一鼓聚歼。
疯狂的攻城战一直持续到午时才告一段落，张士贵脸色有些难看，颉利可汗就那么恨邯郸王吗？
呃，那是当然，儿子被两度活捉，现在都下阴间了，自己没能攻下雁门关，准备来顾集镇装个13，没装成还被弄断了小腿……
但虽然今日突厥攻击的方式有些蠢，说到底就是拿人头来换，但即使如此，也给了张士贵极大的压力。
毕竟人家十多万，自己就两千多……实在是换不起啊！
“郎君。”
张士贵随手在衣衫上擦了擦，接过亲卫递来的馍馍咬了几口，突然问：“殿下呢？”
“在伤兵营。”
“亲卫未参战吧？”
“没有。”亲卫啧啧两声，“个个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厮杀，结果东面就是做做样子。”
张士贵点点头不再问了，李善的亲卫自然也被安排在预备队中，但他刻意将其安排在东面城墙之后，那里受到的压力比较小……突利可汗压根就不想打。
事实上，未能参战，让李善亲卫们很失望。
范十一眼巴巴的看着一筐筐的馍馍被送上城墙，用力摁了摁咕咕叫的肚子……李善早就下令，直面敌军的士卒饱食，余者半食。
“做什么怪样！”朱玮出来看了眼，低声叱骂道：“实在不行，再过几日，让你吃肉吃到吐！”
范十一咧嘴一笑，如今外面十余万敌军，而且绝大部分都是骑兵……唐军只能固守，已经不可能出击了，那么多战马肯定是要斩杀充粮的。
其实即使粮草充足，大部分战马还是要杀了的……寨堡内没有那么多粮草了，一匹战马比一个青壮耗费的粮草少不到哪儿去。
内室，李善面无表情的做完最后一例手术，让助手负责缝合，转头低声问：“统计好了没有？”
统领护兵的头目朱十六点头道：“共计送来七十三伤员，死了十六人，重伤十八人，轻伤三十九人。”
李善在盆里洗完手，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轻伤者半食，重伤者再减半。”
从医疗的角度来说，这不符合原则，但这是战场……李善在心里对自己如此说。
什么叫重伤？
什么叫轻伤？
判定的标准是什么？
所有送来的伤员，都要先经过一次挑选……有可能短时间内重返战场，至少能充为民夫那就是轻伤员，所有短时间内无法恢复的那都是重伤员。
左胳膊骨折，那右胳膊还能举刀，就算两条胳膊都废了，还能用背脊运送擂石、食物。
所以，不管伤轻伤重，腿受伤的，不能行走的全都是重伤员，只要还能正常行走的……那大部分都是轻伤员。
战争的残酷性在这一刻展露无疑……虽然李善已经上过不少次战场了。
李善叹了口气，出门去对面的轻伤员转了一圈，大部分都处置的不错，原本顾集镇驻兵配给三十名护兵，后李善被困于此地，身边亲卫中也有不少是老人，能充为护兵，就目前而言，还勉强撑得下去。
听见一个伤员肚子咕咕叫，李善停下脚步，轻声道：“黄昏会送来，再忍忍吧。”
“多谢殿下。”
“多谢殿下！”
称谢声连绵不绝，李善神色有些复杂，他原本觉得自己的举措会导致军中士气低迷，但很快张士贵就告诉他，你想错了。
天下大乱多年，军中伤兵得到的处置……是后世医生难以想象，也难以容忍的，一句话，基本上熬得过去就能活，熬不过去那就等死。
这个“熬”，不仅仅是伤情，更在于粮食……一般情况下，除非军中粮草非常充盈，不然不会给伤员留下多少粮食的。
如今寨堡中粮草已然不济，但伤兵依旧有食，已经让他们感激涕零了。

第六百一十六章 粮草
走出伤兵营，李善抬头看了看太阳，招手叫来温邦，“还有几日粮草？”
温邦的妻儿早就已经找到，送回了太原府，自己坚守诺言留在了顾集镇，如今主责粮草。
“半食，还能顶五日左右。”温邦揉了揉鼻子，将手中馍馍递了过来。
“不饿，你吃吧。”李善摇摇头，“先行斩杀一批战马。”
“是。”
试图奇兵借道楼烦关，前后夹攻攻破雁门关，颉利可汗的奇思妙想的破灭导致了顾集镇面对一个非常悲惨的现实。
缺粮。
原本顾集镇以张士贵为主将，配一千步卒，五百骑兵，再加上张士贵身边百名亲卫，一共一千六百人左右，配半月粮草。
但李善、薛万彻被困于顾集镇，两人身边携带的亲卫……薛万彻也不过百名亲卫，但李善因为朱玮刚刚赶来，导致亲卫差不多有五百人。
一下子多了六百人，本就粮草不足，而且多的六百人还都是骑兵，更是雪上加霜……之前颉利可汗全力攻打雁门关，导致李善、张士贵还不敢斩杀战马，说不定能逃出去。
现在好了，十余万大军围攻，又因为被困于寨堡已经半个月了，导致唐军粮草几乎快要耗尽。
这也是李善为什么说与薛万彻、张士贵同生共死的原因……如果雁门关不发援兵，即使突厥不能攻破顾集镇，光是饿都能饿死他们。
即使以马肉充饥，但也顶不了多久。
“熬着吧。”李善低低呢喃，对温邦说：“但凡未杀敌者，口粮再减三分之一。”
“你久居五原郡，当知近年草原颇多饥荒，此番颉利可汗率十余万大军南下，却未能攻破雁门关，甚至未能攻破马邑，必然粮草不济。”
温邦用力点头，“寨堡粮草难以持久，突厥更难持久。”
“只要守得住，还是有机会的。”李善努力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
午后，稍作歇息，突厥再次发起了一波波的攻势，李善已经听朱玮说起上午的战事，突厥没什么战术，就是用人命堆。
李善觉得有点奇怪，乘还没有伤员送来的时候，登上了城头……颉利可汗会那么傻吗？
能想得到借道楼烦关，前后夹击试图攻破雁门关……会只以人命来埋葬顾集镇吗？
的确，十余万大军，淹都能淹死顾集镇，但问题是颉利可汗愿意花多少时间……十余万大军的粮草不可能充盈。
问题是颉利可汗愿意付出多少代价……那些本擅骑射的胡人如今需要步行蚁附攻城，会损失多少青壮？
下一刻，远远眺望的李善神色一变，虽然距离还远，虽然看不清晰，但那些突厥兵推着的……显然是类似攻城车一般的攻城器械。
张士贵倒是面色平静，只按部就班的发号施令，唐军士卒严阵以待，先以唐弩，再以弓箭，最后是碎砖擂石……但这一次，效果要差很多。
颉利可汗没那么傻，上午的猛攻一方面是试探守军的防御力度，试图找出防御上的弱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留出时间打制器械。
儿子两次败北，自己小腿断折，颉利可汗非常清楚，对面那位敌人虽然年轻，却如同一只极为狡诈、凶残的恶狼，自己纵然有百倍兵力，但此战也不会那么轻易得手。
颉利可汗也清楚，粮草已然不多了，铁勒等诸部头领心存不满，毕竟没捞到什么好处，至于突利可汗那个侄儿……都已经和李唐结盟了。
但就这么一无所获，灰溜溜的滚回五原郡，是颉利可汗难以忍受，也难以接受的。
威望、实力、兵力这些都是颉利可汗需要考虑的……没能攻破雁门关，那至少要攻下顾集镇。
一方面在于顾集镇地理位置太过重要，紧靠云州……原本颉利可汗还没放在心上，但现在知道突利可汗与李唐结盟，那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就急剧上升了。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李善，不管怎么着，此次出兵，就是以砍下李善头颅，祭奠欲谷设、郁射设的名义。
躺在小丘上，颉利可汗冷冷的眺望那个不大的寨堡，攻不下雁门关，难道还攻不下顾集镇吗？
此次大军攻打雁门关没能得手，但奚族打制各式攻城器械倒是熟练了不少，木车掩护着突厥勇士在众目睽睽之下靠近城墙，云梯顺利的搭在城头上，突厥人有的散开以弓箭压制城头守军，有的以木盾拦在头顶，嘴巴咬着兵刃，双手用力，眨眼间就爬上云梯。
“郎君！”
朱石头、范十一举着盾牌护住李善，朱玮在后面一把扯住李善的衣袖往城墙下走……这种能上下城墙的地方，往往是突厥的攻击重点，实在不是什么观战的好地方。
惨呼声在耳边回想，李善时不时看见刚才还站着的士卒突然倒下，偶尔能见到几个胡人冲上城头抢得一片空地，但张士贵安排了后手，或数十唐弩同时发射，将对方射的千疮百孔，或手持盾牌的士卒齐齐上前，中间刺出的如林长枪让对手束手无策。
很快，李善就没时间去想那些了，伤员源源不断的送下城墙，预备队正在往这边赶来，李善赶回了伤兵营。
外间沸腾的喊杀声一直在耳边回想，直到黄昏落幕，李善推开朱石头递来的馍馍，疲惫的坐下，虽然面无表情，但心越来越冷……他已经算过了，一个上午送来七十三名伤员，其中一半都能重返战场，至少能充为民夫。
但一个下午，只送来了五十三名伤员，其中已经死了二十一人，剩下的只有七人属于“轻伤员”……
下午的战事肯定比上午惨烈，送来的伤员却少了……那自然是因为，很多伤员没有必要送来，甚至当场已经身死。
站在城头布置夜间防务的张士贵脸色同样难看，一日伤亡接近两百人，而顾集镇上下一共也就两千多人，伤亡率接近一成。
即使刚才亲卫回报，约莫近半百伤员还能恢复，但这样的伤亡率……对于守城一方来说，损失也太过惨重。
一般来说，伤亡超过五成，守军就会崩溃。
原本以为颉利可汗总会因为粮草后勤的缘故不会长时间攻打寨堡，张士贵还挺有信心守住顾集镇的，如今也有点撑不住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长安事（上）
长安，皇城。
临湖殿内，李渊抚掌大笑，刻意的看向李世民，“二郎跃马挥鞭，纵横沙场，以你观之，药师何如？”
对于昨日送来的战报，李渊欣喜若狂，一方面在于雁门关无恙，代州无恙，河东免遭突厥劫掠，另一方面轻松于不用再去费脑筋挑选谁出任河东道行军总管了。
李世民眼角余光瞄了瞄面如寒霜的平阳公主，笑着回答道：“虽迫不得已，贸然弄险，但虚张声势，逼退突厥，父亲择人得法。”
一旁的李建成大赞，“原以为代州当失，不料李药师有如此豪气。”
如果李靖听到这个评价，那真是五味杂陈啊，要不是怕日后背锅，鬼都不愿意北上啊。
李渊点了点李建成，“大郎亦有眼光，三千步卒并一千骑兵，力阻四千突厥骑兵，尔朱义琛不弱其先祖之威。”
李建成瞄了眼李世民，笑着说：“二弟亦如此，叛军举旗，若非李德谋、李义琰率军来援……”
李渊也点点头，脸上有着满足的笑容，这是他预想中最为和谐的场景……尔朱义琛是东宫门下，李楷、李义琰都是秦王举荐出仕，双方合力，并在自己钦命的代州总管李靖麾下听命……
可以这么说，自从洛阳虎牢大战之后，类似的场景就几乎没有出现过了……偏偏在代州，在李善的麾下，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平衡性。
但李渊忘记了，崞县一战，不仅仅只有李靖、尔朱义琛、李楷和李义琰。
李世民貌似无心的说：“听闻新兴县侯、代州司马均追击突厥以至负伤，而且……”
这一句话让李建成收敛了笑容，紧锁眉头，冷冷的盯着李世民。
所谓的新兴县侯就是左武卫将军马三宝，代州司马是尔朱义琛。
尔朱义琛原是李渊近侍出身，名望不高，但赴任代州司马以来，先随李善参与雁门大捷，后又率兵立阻四千突厥骑兵，在李建成心目中的分量已经相当重了……这是东宫招揽至麾下，不多的建功立业的将领。
但马三宝、尔朱义琛率兵追击阿史那&#183;社尔，虽然斩获颇多，但最终导致大败，两人均负伤。
关键是，这两人不遵军令，李靖已经解除两人兵权，扣押在营，并上书奏明……也就是这两人有来头，而突厥已退，不然李靖早就下令斩首示众了。
不尊军令，这是军中大忌，以这个借口取而代之……名正言顺，但李建成如何能容忍尔朱义琛就此离职，更难以容忍代州司马可能落入秦王手中。
“率军力阻数千骑兵，保雁门关无恙，如此大功……”
李建成话还没说完，上首位的李渊用力咳嗽了声……李世民那句话点出的不仅仅是尔朱义琛，更有马三宝。
问题不在于马三宝也不遵军令，而在于马三宝详细的将崞县一战的经过传信入京……牛斌被斩，但郭子恒逃窜出塞，李善被困于顾集镇的消息很可能会被颉利可汗知晓。
李渊在历史上的面貌大抵是个运气好的开国君主，性情柔弱，优柔寡断……这些显然都是史书给这位硬生生戴上去的面具。
坐镇河东，关键时刻出兵关中，迅速扫平西秦、刘武周，一举平定秦岭之内，坐视中原大战，再行平定中原……这一切需要李世民这样的无敌统帅，也需要一个有极强能力的君主。
仅仅以心性而论，李渊也不是那等软心肠的人物……夏县翻盘，李渊下令屠城，刘世让曾经有救驾之功，一旦不稳，李渊就准备弃之。
但如何处置被困在塞外的李善，李渊的确体现出了优柔寡断的一面……以帝王的身份而言，他实在不想令李靖率兵出塞，解围顾集镇……谁知道会不会反败为胜？
但同样以帝王的身份而言，代州长史邯郸王李善这一年来整顿北地，迁居民众，招抚苑君璋，又有雁门大捷，坐视不理，又实在不妥。
要知道顾集镇不比马邑，才建起来没两个月，不管是防御力度、兵力、粮草都和马邑没办法比。
不救吗？
不提李善，二郎爱将张士贵，大郎爱将薛万彻都在，就在一个时辰前，女儿还提醒了句……前清河郡公温大有仅存的一子温邦也被困在了顾集镇。
想到这儿，李渊实在头痛，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女儿，试探道：“平阳，马三宝伤势如何？”
平阳公主眉头一挑，“马三宝来信，颉利可汗暗遣五千骑兵借道楼烦关袭岚州，欲前后夹击攻破雁门关。”
李渊、李建成都听得一愣，这事儿都过了，还说什么？
而李世民听出了点味道，他接到了李楷的来信……苏定方将所有的一切都和盘托出，包括李靖的不肯出兵相援。
平阳公主继续道：“突厥猛攻雁门关，远在顾集镇的怀仁遣十亲卫翻山越岭抵达雁门，告知楼烦关一事，苏定方才调兵遣将，以尔朱义琛、马三宝领军南下，在崞县以南，以逸待劳，方能力阻突厥。”
“虽远在朔州，但亦筹谋划策。”
“父亲，此战怀仁亦有大功。”
李渊更头痛了，女儿的意思很明显，仅仅这一战，李善也是有功的，难道就这么看着他死在塞外？
我也没说不救啊，急什么！
平阳公主转头瞄了两眼，“此事，大兄二弟应该都知晓。”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视了眼，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尔朱义琛也早就来信了。
李建成补充道：“听闻战事胶着，雁门关难以分兵，李德谋于代县召兵，数千青壮附之，方能及时赶到，击溃叛军。”
“怀仁施恩代地颇多……”李世民咳嗽两声，“但如今突厥方退，若是贸然出塞，只怕……”
察觉到平阳公主冷冷的视线，李世民赶紧闭上了嘴……心里有点委屈，不就说说罢了，我不这么说，对面那厮说不定还要反对呢。
李渊犹豫片刻后，低声道：“此番颉利可汗举十余万大军，未能破关而入，只怕粮草不济，未必会去攻打顾集镇……”
这句话还没说完呢，外面就有侍从双手高举，快步而来。
平阳公主第一个伸手接过来，看了眼过脸色一变，“雁门关斥候回报，十万大军围攻顾集镇。”

第六百一十八章 长安事（中）
承天门大街。
三省宰辅陆陆续续走出宫门，现在还没到放衙的时候，或左转入中书省、尚书省，或右转入门下省。
一直在等待的中书侍郎宇文士及迎了上去，笑着和中书令杨恭仁、封伦打了个招呼，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杨恭仁脸色平静，封伦摇摇头颇有惋惜的神色，宇文士及叹道：“清河郡公唯此一子……”
叹息片刻，宇文士及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是最后一个迈出宫门的宰辅，门下省侍中裴世矩。
前隋时期，裴世矩为选曹七贵之一，名望甚隆，而宇文士及那时候不过小辈，但后者此时投去的视线绝无恭意。
裴世矩很清楚，能完全确定知晓内情的有三个人，一个是李善的未来泰山崔信，一个是平阳公主，还有一个就是宇文士及。
前两者和李善关系颇深，而宇文士及……裴世矩还是在女婿李德武略为讥讽的言语中才想起，这厮一样是抛妻弃子。
虽然不知道宇文士及为什么那般关照李善，裴世矩也没学过心理学啊，但他能隐隐察觉得到，这厮是想看笑话。
不过这一次，裴世矩一丁点儿都不心虚，这次他真的是什么都没做！
或者换个说法也行，还没来得及做。
正如凌敬等人揣测，王仁佑在平康坊闹了那一处，李善被困于顾集镇的消息大肆流传，裴世矩的确动过心思，将消息送到塞外去。
只是裴世矩还没找到什么好办法，毕竟现在还在大战期间呢，然后……然后阿史那&#183;社尔就率五千骑兵借道楼烦关杀入了河东，陆续攻入太原府、忻州、代州等地。
再加上牛斌、郭子恒等人叛变……李善出塞，突厥突至，在代州官场上并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今日在两仪殿内，面对平阳公主的眼神，此时面对宇文士及，裴世矩一点都不慌……如果说之前都是我或者李德武做了手脚，但这次，是他李怀仁自己作死好吧？！
要不是他筹建顾集镇，要不是他招抚苑君璋，要不是他生擒欲谷设……能闹成这个田地吗？
看着裴世矩迈入门下省，宇文士及阴着脸回了中书省，上下都是静悄悄的，来往吏员文员走路都轻手轻脚，不多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面无表情看着公文的中书侍郎西河郡公温彦博，很多人都知道，其弟故清河郡公温大有从五原郡返回的独子温邦被困在了顾集镇。
另一个是右手执笔，左手研磨，衣袖微微颤抖的中书舍人崔信。
就在刚才，中书令杨恭仁命崔信拟诏，陛下诏令……李渊下了一个让很多人都无语的命令。
永康县公李靖赴任代州总管，败突厥，固雁门，代地由其一应处之……
这份诏令基本上都是废话，代州总管辖代州、朔州、忻州、蔚州，本来就是军政大权在手，自然是由李靖全权处置。
但能混进中书省的，都是脑子够使的……这份诏令的意思很明显，在保证雁门关无恙的前提下，要不要出塞追击突厥，要不要援马邑、顾集镇，都由代州总管李靖自择。
很王八蛋的诏令，所以崔信在拟诏的时候，袖子都在发抖……这个诏令一下，女婿一只脚差不多迈进鬼门关了。
这个诏令相当程度的体现了李渊的性格，不够刚强明断……想出兵，但又模棱两可，不肯给出确定的诏令。
后世很多人评价李渊不够刚强明断都是以夺嫡之争最终导致玄武门之变为理由……这个判断不能说错，因为在封建时代，皇权传承本就是重中之重。
在场无数人都向崔信投去怜惜的视线……今日战报已经传开，十余万大军围攻顾集镇，邯郸郡王命在旦夕。
短短三年内，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少年郎能走到这一步，让宇文士及难以置信，那个在自己面前温文儒雅，出京数次却锋芒毕露的青年就此落幕了吗？
宇文士及有些黯然神伤，过慧易夭啊。
这时候，崔信已然拟定诏令，杨恭仁面无表情的签押盖印，正要让崔信送去门下省……宇文士及抢在了前面，让另一位中书舍人卢赤松出面，让崔信暂且回府歇息。
宇文士及是知晓内情的，别到时候崔信在门下省忍不住和裴世矩干一架……那就闹大了，虽然大家伙儿都不信裴世矩没出手。
崔信脸色一丝表情都没有，径直收拾了下出了皇城，刚到家门口，还没下马车，门房就在外面禀报，张家三郎君早就到了。
张文瓘混迹长安也有一年多了，他的交际圈和李善重叠的部分很大，与弘农杨氏的中书令杨恭仁之子杨思谊来往颇多，时常探问北地军情战报。
“姑父。”
崔信冲里面努了努下巴，张文瓘摇摇头，犹豫了下低声道：“消息传开，姑姑已然知晓。”
崔信脚步一顿，来回踱了几步，脸上满是惆怅……自去岁《爱莲说》一文问世之后，女儿和李怀仁就掰扯不开了，再到马邑逼降苑君璋，自己和李怀仁都掰扯不开了，不料如今……
张文瓘凑近小心翼翼的说：“姑父……”
“圣人已然下诏，均由李药师主持北地战事。”崔信面无表情。
张文瓘脸色大变，脱口而出道：“据说德谋兄力主出兵，被永康县公杖责……”
崔信脸色也变了变，如果李靖不肯出兵，那顾集镇几无幸理……要不要去拜访下表兄李客师呢？
估计没什么效果，一方面李楷都被杖责了，另一方面李客师的立场是摆在那儿的，天策府属官。
“姑母。”
听见张文瓘的提醒，崔信转头看见神色惊惶的妻子张氏匆匆而来，勉强一笑道：“尚未定论，或有生机。”
张氏的声音略为尖锐，“十余万大军围城……不如让十一娘……”
虽然张氏没说完，但崔信和张文瓘哪里听不懂……现在崔十一娘还在日月潭李宅日夜照看朱氏呢。
顿了顿，张文瓘昂首道：“以公论，邯郸郡王名扬天下，此番悬于塞外，亦立有大功，姑母何能此时弃之？”
“以私论，怀仁兄生死尚未定论，姑母急召表妹回府，难道不怕世人讥讽吗？”

第六百一十九章 长安事（下）
“崞县一战后，突厥西窜岚州，三宝违背将令，执意追击……”
承乾殿侧殿内，李世民神色肃穆，身后的秦王妃长孙氏微微颔首，静静听着对面的姐夫柴绍的讲述。
和柴绍此生一直是平起平坐的平阳公主仔细打量着李世民夫妇的神情……虽然她之前一度怀疑自己的揣测是不是错了，但她依旧怀疑李善是不是已经投入秦王府。
如果说当年高中状元的李善是被逼出京的话，那之后一手搅动北地风云的邯郸郡王，已经有了足够的分量……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只怕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人物被对方招揽。
如果要从太子和秦王中挑一个的话，平阳公主会选择秦王……有着种种征召，但更多是一种模糊的直觉，二弟和怀仁太像了。
虽然一个时时锐意进取，一个平日里温文儒雅，但骨子里却很像，更像的是都不受长辈待见……
“三宝虽小有斩获，但最终被阿史那&#183;社尔伏击。”柴绍眼角余光瞄了眼妻子，苦笑道：“三处负伤，又遭药师训责解职……”
李世民诚恳的安慰道：“新兴县侯乃是老人，此番力阻突厥立下大功，虽违背军令，但也情有可原，父亲必不苛待。”
柴绍腮帮子动了动，勉强笑道：“殿下说的是，只是三宝负伤，有意返京休养……”
“我朝与突厥交战多次，但多负少胜，三宝日后当有大用。”李世民点点头，“回京休养亦是好事。”
平阳公主懒得再掰扯了，直截了当道：“马三宝领左武卫将军驻守雁门，此番回京，其职奈何？”
李世民眉头一皱，“三姐的意思是……”
“天下名将，多出自天策府，李药师当年亦不过二弟麾下将校。”平阳公主盯着李世民，“若从天策府内择将北上，或能劝动永康县公出兵塞外。”
“小弟知晓三姐欲援顾集镇。”李世民犹豫了会儿，叹道：“只怕父亲……”
“父亲那某去说。”平阳公主一步都不肯放松，“若非……嗣昌本该北上！”
柴绍在一旁苦笑，的确如此，如果不是因为妻子执掌北衙禁军，自己这个没有涉入夺嫡之争的驸马都尉是最有可能北上的。
李渊将担子甩给了李靖，但同时也留出了口子，平阳公主自然不肯放过……但挑选天策府名将北上，这意味李世民的立场，同时也可能证明李善的立场。
在李世民本人看来，自己竭力相援，未必是好事……东宫那边这两年基本态度是两个凡是。
如果说要给李靖施加压力，东宫那边能动用的手段会更多，效果也会更明显。
但李世民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平阳公主的进逼，对李世民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不是我非要帮忙，实在是三姐逼迫不过啊。
李世民咳嗽了两声，正要开口，对面的平阳公主突然说：“听闻东宫太子洗马魏征力劝大兄，以东宫左卫率裴龙虔北上。”
听到那个“裴”字，李世民心里一警，知道这是平阳公主的试探，看来这位姐姐早就怀疑自己和李善私下的关系了。
一旁的柴绍偷眼打量，对面的小舅子也不知道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演技太好，双眼皆是茫然。
“咳咳。”柴绍微微咳嗽了两声，转头看了眼妻子……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话实在没什么必要啊。
“裴龙虔……裴相的侄儿吧？”李世民一边说着一边想，估摸不仅是三姐，姐夫柴绍也是知情人，“此人当年晋阳起兵，攻占长安，颇有战功，也算沙场悍将。”
平阳公主沉默了会儿，嘴角微微勾起，对面这厮说的什么屁话……谁让你评价这厮能不能打了？！
裴龙虔北上，不是为了出兵，而是以太子心腹的身份给李靖施加压力。
但裴龙虔另一个身份是闻喜裴氏西眷房子弟，如果得裴世矩密授，反而阻止李靖出兵……那李善就是十死无生了。
平阳公主在心里叹息一声，二弟的态度实在让人难解，也让人琢磨不透。
的确琢磨不透，平阳公主在心里盘算，即使李世民的态度无所谓，自己也很难判断对方和李善的关系。
因为即使怀仁投入二弟麾下，二弟当知晓，自己绝不会冒险让裴龙虔北上……这种生死之际的关口，谁敢保证裴世矩不出手？
想来想去，平阳公主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禁脾气大发……呃，她向来不是个性情温婉的。
“砰！”
李世民讶然看着拍案而起的姐姐厉声呵斥。
“二弟自敦煌郡公而起，数年间纵横南北，所向无敌，难道是一人之功？”平阳公主死死盯着李世民，“世人皆知，大唐秦王，天策府内，尽多英杰！”
“李世绩遭刘黑闼夜袭，二弟率百骑出援，今日却要止步不前？”
“难道今日二弟，再无天策上将之风？！”
李世民被堵得有点没话说……人家是摆明了骂自己，李善已经投入你麾下，现在遭大军围攻，你却坐视不理？
而且还专门拿了洛水大捷出来说事……大战前夜，刘黑闼夜袭李世绩，李世民只带了百余骑兵出营援救，若不是薛万彻、秦叔宝率兵来援，险些战死于乱军之中。
承认和李善有关系，那就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但李世民对此有些迟疑。
不承认吗？
这时候，秦王妃长孙氏起身，拉着平阳公主的手，温言细语道：“姐姐说的极是。”
“这几日，殿下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总惦记着新野县公……”
“是啊。”李世民慨然长叹，心想观音婢真是贤妻，这理由找的再合适不过了。
平阳公主愣住了，的确啊，张士贵也被困在了顾集镇啊！
“忽峍文武双全，一时俊杰，当年总领骑兵，深受父亲信重。”李世民摇头道：“洛阳大战之后，弃职而入天策府，如今被困朔州……”
柴绍向妻子投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别掰扯了，小舅子太油了……完全不像是当年跃马挥鞭的大帅。

第六百二十章 长安事（再下）
那边李世民却越说越是动情，黯然神伤，以至于落泪……也难怪了，张士贵多次受李渊钦点提拔，数战列为首功，时常赏赐。
柏壁之战后，李渊遍赏诸将，其中对张士贵的赏赐“有逾常典”。
洛阳虎牢大战后，李渊点出张士贵“先后战功，以为众军之最”，还特地召其入京，设宴款待，言：“欲卿衣锦昼游耳。”
但洛阳大战之后，张士贵抛却朝职，入天策府为郎将，地位可以说是一落千丈……要知道洛阳大战，以其战功，爵封县公，其实是有点低了点的。
这里面，东宫是出了力的……因为当年太子李建成东征，张士贵随军，说起来张士贵不算李世民的嫡系，但却在李唐抵定中原之后，毫不犹豫的投入天策府，这如何不让李建成大怒？
这样的情分……即使没有李善，李世民也肯定会对李靖施加压力，作为一个目光长远，不管战术还是战略都卓越的统帅，李世民很清楚，李靖只是谨慎，其实出兵的风险并不大。
原因很简单，突厥久攻雁门关不下，士气低迷，粮草不济。
但如何施加压力却是另一回事，李世民和凌敬、杜如晦、房玄龄商议过，这件事不能做的太主动……因为在东宫看来，两边是打了个平手的，东宫丢了个薛万彻，天策府丢了个张士贵。
到底该怎么做，李世民早有定计，平阳公主的进逼正是个一个契机，只是他没想到这位姐姐心疑自己和李善的关系，逼迫到这个地步。
李世民长身而起，轻笑道：“天策府内的确名将如云，随小弟战河东，固关中，定中原，伐河北，但论与草原胡人交战，唯一人耳。”
平阳公主也不再去管李善和李世民之间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联系，只要天策府出人，那必定对李靖出兵是有推动作用，“何人？”
一旁的柴绍翻了个白眼，他虽持身中立，但久在李世民麾下，第一时间就猜到了。
“河北名将，薛万均。”
走出承乾殿，平阳公主还有点悻悻然，她虽然不擅权谋，但也不是傻子，这个人选……只怕二弟早就定夺下来了。
薛万彻、薛万均分投东宫、天策府，如今薛万彻被困于顾集镇，李世民使薛万彻代马三宝为左武卫将军北上……东宫那边还真找不到适合的什么理由反对。
看看左右，平阳公主低声道：“终究……怀仁与二弟……”
平阳公主早就心疑，但只是直觉，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但柴绍在这方面就强得多了，轻笑道：“至少有五成。”
“嗯？”
“代地众人，刘世让、苏定方乃是怀仁一脉，其余人等分属秦王、太子。”柴绍分析道：“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并无兵权，代州军主将为苏定方；薛万彻、卢承基陆续接任录事参军事，但实则代地势族早就对怀仁俯首帖耳。”
“而秦王一脉，张士贵领兵驻守顾集镇，李德谋以代县令执掌霞市，手握大权，代州别驾张公瑾……奉命屯田，看似冷落，实则不然。”
平阳公主微微颔首同意这个观点，屯田是个苦差事，没油水也没权力，但却非常重要，李靖出任代州总管，必然对屯田事非常重视。
“但也不好说。”柴绍话锋一转，“毕竟凌公如今乃秦王心腹……”
平阳公主知道夫君的意思，如果将来是李世民上位，有凌敬在，李善说不定还有机会，在这种情况下，李善效仿薛万彻、薛万均兄弟的可能性也存在。
夫妻俩叙谈良久后，柴绍径直出宫回府，他其实没说真话……在他看来，李善应该是铁铁的已经投入秦王麾下，而且时日还不短了。
虽然秦王对于李善看似并不亲近，在代地事务上也不热心，甚至在关键时刻也不建议并州军北上，但柴绍清晰的看见，李德武在东宫，就决定了李善不可能入太子门下。
李善其人，平日温文儒雅，关键时刻却有定计，更兼心有傲气，绝无与李德武重聚之念。
虽然感谢李善救回了妻子，但柴绍觉得，如果李善有幸生还，还是要拉开距离的好……无论太子还是秦王上位，对自己来说，都区别不大，涉入夺嫡之争，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自己和李善不同，自己不用选，而李善没的选。
柴绍在心里想起李善，想起李德武，而在东宫，此时此刻，也出现了这个名字。
在平阳公主干脆利索的说出李世民已经决意遣派薛万均出任左武卫将军北上之后，太子李建成虽然很是不悦，但也没理由反对，也知道平阳公主的来意。
马三宝能回来，但东宫不会放手代州司马一职，太子中允建议遣派臣子北上巡视代地……只是找个理由，遣派东宫人手北上，给李靖施加压力而已，谁去都无所谓。
人家秦王都出手了，虽然提出了很让太子以及众幕僚的薛万均这个人选，但东宫这边不可能无动于衷，不然即使顾集镇最终陷落，但好名声都被秦王得了去，这是李建成不想看到的。
这时候，韦挺提出，正好长安县尉李德武欲求外放，不如遣其北上，或可就在代州、忻州任职。
平阳公主努力控制脸上的肌肉，刻意作势想了想，才摇头道：“身份低了些……”
李建成倒是知道少时好友韦挺的意思，毕竟李德武身份特殊，是闻喜裴氏的女婿，而如今闻喜裴氏已经基本依附东宫了。
“三妹的意思是？”
“听闻东宫太子洗马与怀仁交好。”平阳公主早就考虑过了，径直点出了魏征。
魏征是太子李建成依为心腹的幕僚，身份地位都不是李德武能比的……对此，李建成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转头看向魏征。
魏征挺直身躯，昂首道：“邯郸郡王赴任代州年许，北地大变，于国实有大功，臣愿北上。”
平阳公主松了口气，如果真让李德武去……虽然不至于出什么乱子，但实在是有点恶心人。

第六百二十一章 极限（上）
大唐武德七年，六月三日，薛万均、魏征从长安启程北上，这时候，已经是突厥大军围攻顾集镇的第六日了。
眼窝深陷，脸色惨白的李善疲惫的坐在地上，靠着墙壁，一旁的朱石头正用匕首将煮熟的马肉剁成肉糜。
粮草越来越少了，突厥的攻势越来越猛了，伤兵营的伤员越来越多了，而援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或许不会到了。
哀嚎声在耳边回响，李善已经习以为常，早就没伤药了，干净的布都没有，伤兵被抬过来他也没办法处置，甚至几套专门打制的刀具都已经废了……李善刚开始还统计人数，但很快就放弃了。
没什么意义，只要不倒下，就不会被抬来伤兵营，倒下的，就算抬来也是送死……换句话说，李善在这儿也不过是充当吉祥物，虽然，他已经竭尽所能。
“郎君……”
李善看了眼案板上被剁得细细的肉糜，“一半送去城头给张士贵，一半……看看他们谁想吃……”
这时候的伤兵，能吃得下去……李善安慰自己，至少不用做个饿死鬼。
“郎君……”朱石头想劝几句，李善今日一直没吃东西，但迟疑半响还是捧着大碗转头进了伤兵营。
那些重伤员中，还能说话，还能动弹的，基本都是腿脚骨折不能行走的，倒是不拒绝这些肉糜，很快一扫而空。
已经六日了，突厥还是没能攻下这座渺小的寨堡，李善在心里想，如果有充足的粮草……或许自己不在，因为突利可汗，颉利可汗没有举国来犯，张士贵或许能守得住。
但十余万大军猛攻六日，即使不擅攻城……颉利可汗也太废材了点。
显然，颉利可汗太小瞧这座小小寨堡，连续猛攻三日，看似惨烈却始终不能破城，之后才开始大肆打造攻城器械，以王帐兵混杂其余部落，以木车掩护，一波一波的发动攻势。
虽然寨堡不大，但这种如潮水一般的一波又一波的攻势给张士贵、薛万彻无与伦比的压力，毕竟手上能用的兵力太少，敌军十多万，而唐军士卒就这么点，死一个少一个。
城头上的张士贵看似精神抖擞，实则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昨晚突厥人夜袭，悄悄爬上了城头，若不是自己放心不下巡夜恰巧赶到，只怕已然城破。
草原胡人一般来说不愿意夜战，一方面夜间马匹容易受惊，也容易失足，另一方面胡人大部分都是雀蒙眼，夜间难以视物，居然冒险夜袭……张士贵在心里盘算，只怕颉利可汗也有点等不及了。
厮杀声就在眼前不远处，张士贵却无动于衷，这些天了，自己不用再指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什么时候用刀，什么时候用枪。
什么时候放箭，什么时候放擂石。
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警戒。
张士贵偏头看了眼东侧城墙，那边是一直出工不出力的突利可汗，所以基本上调派兵力都是从那边抽……现在已经没了预备兵了。
但就在昨日，一批凶悍的胡人从东侧城墙攀上城头，若不是轮休的薛万彻及时赶到，只怕已经城破。
不过薛万彻审问了俘虏，那批胡人并不是突利可汗麾下，而是颉利可汗的人……之前五天颉利可汗一直不去管东边，没想到却突出奇兵。
现在不能再从东面抽调人手了，谁知道颉利可汗还会不会再来一次……还能从哪儿调人？
伤兵营里的轻伤员……现在已经没什么轻伤员了，都是重伤员。
“郎君，吃点吧。”
看了眼亲卫递来的碗，张士贵叹了口气，“殿下送来的？”
亲卫点点头，“殿下让亲卫斩成肉糜。”
张士贵摇摇头，随手指着城墙下轮休的士卒，粮米早已经吃尽，整个寨堡找不到一粒米，一把面，只剩下大块大块的斩杀煮熟的马肉，城内千余骑兵，数次出击又掠来数百匹良驹，暂时倒是饿不死。
自己此生还能再吃一碗汤饼或一碗米饭吗？
厮杀声渐渐低了下去，张士贵随意看了眼如潮水一般退去的胡人，再眺望远处已经集结起来的下一波，在心里计算能有多少休息时间。
张士贵也没想到，突厥仗着人多势众，用这种疲劳战术，或许得冒险试一试了……但如果失败，必然城破身死，如果成功，雁门援兵不至，也不过多撑几日。
张士贵远远眺望那黑压压一片的突厥阵营，还是试一试吧，或许能拖到雁门援兵，或许能拖到突厥粮草不济退兵。
眼角余光看见躺倒的士卒一个个爬了起来，躲在城墙下，或举着盾牌，张士贵目光一凝，面无表情的看着几十辆木车被缓缓推近。
战争，非生即死，这永远是最快捷的学习手段，经过攻打雁门关惨烈大战，奚族打制攻城器械的技艺突飞猛进。
木车虽然简陋，但却五脏俱全，长长的车身掩护着数十名士卒，车身前段上方有厚厚的挡板用来防擂石，铺上的牛皮可以防火，车身前段装载着巨木为撞门锤。
城墙上的唐军士卒只默默看着木车越来越近，突厥人还能用箭雨压制，但唐军别说弩箭了，就连普通的羽箭都很少了……就指望突厥人多送点。
越来越近，在夹杂着可能七八种草原胡语的暴喝声中，两俩木车并行，前段的巨木狠狠的撞在城门上，上方的张士贵身子晃了晃，心想别急，别急。
两个亲卫举起盾牌遮挡，张士贵无聊的听着箭雨击打在盾牌上的声音，感慨可惜胡人制箭手艺不佳……没办法，唐弓虽然也未必是统一规格，但大体差不多，但草原上的弓，基本都是自制的，好好的一根羽箭，换一个弓射出去，效果说不定相差很大。
竹哨声猛地响起，张士贵推开亲卫，亲自手持盾牌，高声叱喝，唐军士卒纷纷起身，擂石、长枪、长刀陆续派上用场，将从云梯上爬上来的胡人，或正在爬的一一劈倒。
城头上相对来说……相对刚刚开战那两三天来说，安静了很多很多，只有刀剑撞击声不时响起，胡人被推下城头时的惨叫，士卒们没什么力气再去呼和，胡人也懒得再吆喝什么，似乎双方都快到了极限。

第六百二十二章 极限（下）
血腥而惨烈的杀戮在城头每一处，没有呐喊，没有嘶吼，耳边回响的除了沉重的木车撞击城门的砰砰声外，只有冷箭撕裂长空的厉啸。
张士贵左手持盾遮挡身体，不停转换方向查看城头战局，发号施令，偶尔低头看了眼微微颤抖的城墙，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意外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只听见嗖嗖声，知道城外突厥兵又洒来箭雨，站在城头的张士贵缩回盾后，几乎是同时，两侧城墙爆发出嘶吼声。
张士贵心里一个激灵，冒险探头去看，正看见七八根绳子被甩上城头，巧妙而准确的勾住了城垛，再远一点的地方，已经有口咬长刀的胡人拽着绳子攀上了城头。
张士贵战场经验丰富，但毕竟没有和草原部落打过交道，但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胡人惯用绳索，虽然寨堡高度不能和马邑相提并论，但也不是靠绳索就能攀爬的。
但奚人打制的这一批木车明显增加了高度，这导致在箭雨掩护下，用绳索攀爬攻城成为了可能。
张士贵心里大急，城墙其他地方被攻破，还有弥补的可能，而自己亲自镇守的是城头，下方就是城门，一旦被攻破，突厥人打开城门，那就一切皆休。
在冷兵器时代，将领是很难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微操的，绝大部分时候都要依靠基层将校的指挥能力甚至个人能力，名将如云的天策府内张士贵是独一档的方面大将，这方面自然不会忽略，事实上，他身边的百余亲卫基本上都已经散了出去，导致他身边只留下二十多个亲卫。
一边调遣轮休的士卒赶来相援，张士贵一边亲自拔刀在手，默不作声的发足狂奔，手持盾牌合身压上，将一个粗壮的胡人撞翻，手中长刀顺势由下而上，捅入另一个胡人的腹部。
仅存的二十多个亲卫纷纷效仿，一个个合身扑去，与扑上城头的胡人展开了肉搏。
似乎看到了希望，大批的突厥兵在城墙下方往城门方向集中，用云梯或绳索攀爬上城头，嘶吼声再次回荡在惨烈的战场上。
长刀劈在脖颈处，一时拔不出来，粗壮的汉子干脆举起那具还没完全毙命的新鲜尸体往前推，一直推到城墙边，将其掷向云梯的方向，下面一阵稀里哗啦，七八个胡人被尸体撞的一起衰落。
但下一刻，汉子如同被人劈面一拳，仰天就倒，脸上插着一支长长的羽箭。
一声闷哼，两具身体在地上滚来滚去，发髻被扯散的唐军士卒随手操起汉子脸上的长箭，像用匕首一般向身下扎去，连续五六下，大片的血泌了出来。
双方的预备队、援军集中在小小的城头处，让这儿成为绞肉机一般的存在，但优势渐渐向突厥一方滑落。
“郭子恒！”
“郭子恒！”
脸上血迹斑斑的张士贵咬牙切齿的盯着刚刚将自己身边亲卫砍翻的郭子恒，守城六日，唐军也擒获俘虏，早就知道正是郭子恒告知突厥，邯郸王李善被困于顾集镇。
郭子恒面露狠色，他不是没有后悔过，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他完整的经历了去年马邑招抚，今年的马邑驻军裁撤，他很清楚那位青年郡王的手段。
如果不杀了他，自己如何能安得下心？
张士贵和郭子恒在城头处对视了一眼，随即被混乱的肉搏分隔开，前者在持刀杀敌的同时观察局势，不停的将赶来的不多的援军尽可能的遣派到最关键的地方，而后者率几十亲卫向西侧杀去。
虽然顾集镇寨堡的建立有很多李善这个穿越者的建议，但总的来说大致的方位是不变的，郭子恒很清楚，往西侧杀去，应该有一条上下城头的通道，只要能杀下去，打开城门，一切就能结束。
刚刚看到那条通道，郭子恒的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后是一阵厉啸声。
“放！”
顶在最前面的六七个亲卫同时身子一软，郭子恒登时魂飞魄散，他知道那是弩箭，这时候守军居然还有弩箭？
的确不多了，这是李善亲卫手中仅存的最后十几支弩箭了。
透过人群，郭子恒清晰的看见城墙下方那个熟悉的身影，李善正抬头看来，冷幽的视线正盯着前者。
郭子恒咽了口唾沫，知道这时候不能迟疑，抢过一张盾牌，手持长刀，亲自扑下城头，身后的亲卫纷纷跟上，大家都是老人，都知道不能给唐军装填弩箭的时间。
事实上，李善身边亲卫手中也没有弩箭了，他们随手丢下空空如也的唐弩，拔出了长刀，举起了长矛，但并没有第一时间堵住通道，反而略往后退去，留下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历亭、邯郸、魏县、雁门、马邑……在郭子恒狂奔冲下的短暂时间内，李善在心里想，那么多场战事，这应该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亲自参战。
李善没有恐惧，内心深处反而涌现出一丝兴奋，厉喝一声，“郭子恒，必亲手杀你！”
手持盾牌遮挡可能弩箭的郭子恒心中一怔，探头看去，只见身披软件的李善平举长槊，正发足猛冲而来。
下一刻，砰的一声闷响，槊头击打在盾牌上，郭子恒心中大惊，手中盾牌居然被长槊击打的侧开，李善以计谋、才名闻名于世，不料居然有如此勇力。
李善的第一击虽然没能破阵，但却也打开了缺口，右侧的王君昊抢在前面，手中长刀狂舞，平行的朱八手持盾牌护住李善左侧，使得李善顺利的扭腰使力，手中长槊横扫，槊杆将郭子恒砸的一个踉跄，槊尖将后阵的一名敌军士卒的脖子开了个口子。
破阵时长槊为利器，但一旦入阵，除非是骑战，或是苏定方这等武艺超群之辈，否则还是刀最为好用，李善丢开长槊，接过朱八早就准备好的长刀，盯着连滚带爬往后逃去的郭子恒杀去。
没有什么招式，李善也没什么经验，但就凭着一股狠劲，跟在郭子恒身后一路杀穿数十人的小阵。
“郭子恒！”
“郭子恒！”
李善早就没了温文儒雅的模样，声声嘶吼声中带着怨毒，眼看着郭子恒已经逃上阶梯，将手中长刀投掷出去拦了拦，然后猛扑上去将还手持长刀的郭子恒扑倒。
论战场搏杀，李善远远比不上经验丰富的郭子恒，但论肉搏，论打烂战……郁射设就是这么死在李善手中的。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倒在阶梯上，郭子恒还企图举刀，李善一口咬在对方的手指上，一只手一把拽住了郭子恒的头发，狠狠一拽。
在察觉到郭子恒率兵下了城墙之后，张士贵咬着牙先顶住正面的冲击，然后亲自带着十几人准备回援，但刚刚走到通道口，张士贵就停住了脚步。
两人紧紧搂在一起从阶梯上翻滚而下，郭子恒掐着李善的脖子正在用力，而后者似乎早有准备，一口唾沫吐了过去。
郭子恒条件发射的试图避开，手上力道不禁一松，李善狠狠一个头槌撞上去，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一把匕首，手腕一翻，刀尖已经戳入郭子恒的腰眼处。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但随着李善拿着匕首的手用力一搅，郭子恒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发出任何声音。
主将被追杀，郭子恒的亲卫早已胆寒，王君昊、朱八等人顺利的将残敌杀了个干干净净。
还趴在地上的李善抬头看去，正和城头上的张士贵视线撞了个正着，前者咧嘴一笑，森森白齿，面带快意。

第六百二十三章 极限（下）
“郎君！”
“殿下！”
听见王君昊和张士贵同时高呼声，李善充耳不闻，一脚踹中面前的突厥大汉的膝盖处，对方并没有倒地只是往后退了两步，但恰巧踩着地上尸体，登时脚步踉跄。
李善手中长刀回缩，刀尖轻易的在大汉的脖子上拉出一道足以致命的口子，虽然只有短短两刻钟的时间，但第一次真正参战的李善杀人手艺突飞猛进。
地上满是尸体，空中都似乎弥漫着血雾，攻上城头的胡人没能抢下城门，渐渐向后退去，只留下几十个突厥人被困在城头，李善这才丢开长刀。
王君昊几乎是扑到近处，双手摁住李善的肩膀，仔仔细细的打量，半响后才小心翼翼的从李善的发髻上抽出一根长箭。
李善瞟了一眼，并不关心，只笑着对一旁精疲力尽靠着长枪的张士贵道：“当日手软，今日补之。”
此次攻上城头的突厥人中，相当一部分都是牛斌、郭子恒麾下的叛军，正是郭子恒的头颅让这些叛军战意消散，使得薛万彻率东侧守军及时赶到，堪堪将敌军赶下城头。
“不意殿下亦能杀敌。”张士贵也在笑。
无论在山东还是在雁门，李善始终是以谋士的身份搅动风云，或长于军略，但未闻亲自领兵，今日李善亲自操刀，虽难称武勇，却大振士气。
薛万彻凑了过来，看了眼李善头上长箭刺穿导致散乱的发髻，“初入长安，便听闻殿下昔日长乐坡一战……”
张士贵冷冷哼了声，“倒是忘了……去岁曲江池畔，芙蓉园内，殿下神勇，以一敌数，无人能挡！”
一个在说李善当年长乐坡与秦王府子弟殴斗，一个在说李善去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罗家叔侄打的……
安静了片刻后，三人环环相视，爆发出大笑声。
在这个小小的顾集镇中，在面对十余万大军的围攻中，在随时都可能不测的危险中，那些政治层面的影响被降低到可以忽略的地步……人世间，人与人之间有很多种关系，战友永远是最特殊的那一种。
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的交给战友，这是任何一种关系都无法比拟的。
已近黄昏，突厥大军渐渐远去安营，黄沙弥漫中，只能隐隐看见如蚂蚁大小的人马，夕阳斜照，如血的光线混杂在城头处，映得一片通红。
三人都没什么力气了，只靠在城头处随意闲聊，让士卒们收拾残局。
“前年山东战事，淮阳王、原国公不合，以至于三万大军尽丧。”李善想起往事，叹息道：“史万宝顿足不前，道玄兄陷入阵中……”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但顾集镇一战，武安兄、万彻兄抛弃前嫌，携手坚守，此战即使战死塞外，后世当有铭记。”
“若能生还，两位必为栋梁！”
张士贵和薛万彻对视了眼，后者有些懵懂，但前者却隐隐听出了点味道。
顾集镇一战，不是内战，而是外战，是对阵草原部落的国战。
两个政治立场鲜明而且对立的将领携手……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登基，张士贵、薛万彻都是应该得以重用的栋梁之才。
“数月前，见段志玄虽长于军阵，却行止轻佻，难以独挡一面，才去信请秦王以大将替之，只可惜武安兄……”
张士贵摇头道：“远离战场数年，还要多谢殿下……并不言悔。”
李善侧头看了眼薛万彻，“那……”
“若是殿下要致歉，九泉之下，阴曹地府，多的是时日。”薛万彻不以为意，其实他是最倒霉的那个。
当日李善巡视顾集镇，特地带上了薛万彻，就是为了不让其影响苏定方……毕竟苏定方是以中郎将的身份统领代州军的，结果被坑在了顾集镇。
李善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如今两位理应知晓，数月前，西河郡公巡视代地，实则与突利可汗结盟……”
张士贵、薛万彻都没吭声，这事儿他们在第一日就心里有数了。
“与突利可汗结盟，颉利可汗理应不会也不敢全力来攻，所以在下才会起意筹建顾集镇……”
“谁想得到欲谷设……”薛万彻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呃了声后补充道：“说不定欲谷设不是自杀的！”
张士贵瞥了眼这位同僚，微微点头，开口道：“颉利可汗借独子之死，裹挟突利可汗南下，又遣派骑兵借道楼烦关，绝非是为欲谷设复仇，实则为的是河东。”
张士贵来了兴致，侃侃而谈，“虽然不知突厥军中粮草是否短缺，但毕竟未能攻破马邑、雁门，必不充盈，若是无所获而返，颉利可汗声望大跌……所以才会全力猛攻顾集镇。”
薛万彻在这方面不太精通，但却有战略眼光，摇头道：“十余万大军围攻顾集镇，看似是为了殿下，但实则是为了拔除顾集镇这颗钉子。”
“此次若非颉利可汗举倾国之兵来攻，顾集镇、马邑、雁门关互为犄角，相互支援，的确大有裨益，更何况顾集镇离云州不远，若不拔除，突厥难安。”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月亮不知何时出现在头顶，向苍茫大地投射下皎洁的月光。
李善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爬起，“今晚……”
“自然是某来守夜。”薛万彻看了眼胳膊带伤的张士贵，“放心好了，安心歇息。”
李善正要下通道，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去，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真的不悔？”
沉默片刻后，张士贵轻声呢喃了句，“同生共死。”
随即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李善深吸了口气，九死一生之际，还需要考虑那么多吗？
“足下二人，豪气过人，不畏生死，丈夫之举，在下李善，冒昧相请，愿义结金兰，结为兄弟。”
薛万彻、张士贵对视了眼，双双拜倒。
在一片血污的城头处，三人向月而拜。
李善左手握着张士贵，右手握着薛万彻，轻声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命可轻抛，义不能绝。”

第六百二十四章 骑虎难下
距离顾集镇寨堡十里外，偌大的帐篷内，半躺着的颉利可汗面色阴沉如水，愤怒、难堪各种情绪充斥心头，最关键的还是骑虎难下。
对于那个看似温文，实则锋锐的青年，颉利可汗本人并没有多少认知，虽然恨之入骨，但也并不认为对方会对自己产生多大的影响……虽然儿子实际上就是死在对方手中。
虽然并没有察觉到太多东西，也不像侄儿阿史那&#183;社尔怀疑李善一手搅动草原上混乱风波，但颉利可汗选择了最简洁的方式，利益最大的方式，裹挟突利可汗南下攻打雁门关。
但颉利可汗没有想到，这么多年随意出入的雁门关被守的固若金汤，甚至阿史那&#183;社尔率五千精锐杀入河东都没起到应有的效果……往年只要突厥来袭，汉人只会龟缩大城或四散奔逃，绝难组织起如此守势。
万般无奈之下，颉利可汗不得不选择退兵，但他可以想象得到，就这么回到五原郡，突利可汗不可能不挑战已经失去权威的自己的权位，甚至其他部落都会摇摆不定。
所以，攻破顾集镇，斩唐邯郸王李善头颅，是颉利可汗最后的希望……换句话说，这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毕竟，颉利可汗是以为儿子复仇的名义出兵的。
但颉利可汗没有想到，小小的顾集镇如此难啃，十余万大军围攻……虽然真正攻城的不可能有十余万人，但毕竟唐军顶多不过两千人吗，整整六天，居然就是打不下来。
今日都已经攻上城头了，居然还被赶了下来，郭子恒的脑袋还悬挂在城头处。
六天了，本就指望着破关而入大肆抢掠财物、粮草、人口，如今却困居在这儿，颉利可汗实在是骑虎难下……不攻破顾集镇，实在是没脸。
但继续攻……颉利可汗不得不考虑粮草供给，不得不考虑唐军可能的出关相援，不得不考虑其他部落有什么样想法……
帘子被掀开了，进来的是阿史那&#183;社尔，颉利可汗瞄了眼，跟在侄儿身后的是另一个侄儿，突利可汗，再后面是铁勒九姓的首领夷男。
颉利可汗一边听着凑近的阿史那&#183;社尔的禀报，一边用冷漠的眼神打量着突利可汗，居然暗中与李唐结盟，这等心思，倒是小瞧他了。
“多少？”
“约莫两三千，均是精骑。”阿史那&#183;社尔神情疲惫，这几日他也亲自参战，差点被薛万彻一刀劈成两半。
颉利可汗思虑片刻后看向了夷男，“马邑发兵来援。”
夷男从容不迫道：“愿听可汗遣派。”
六日前，李善口口声声要请唐皇赐夷男鼓纛，册封可汗，导致铁勒九姓不得已猛攻寨堡，虽伤亡不小但却前仆后继……这无非是在向颉利可汗一表心迹而已。
颉利可汗也心知肚明，但隔阂却不可避免的渐起，他也知道，此次铁勒诸部从头到尾都没捞到什么好处，必然忿忿。
颉利可汗没有再说什么，径直挥手让夷男率兵往南，阻拦马邑援兵，然后盯着突利可汗，“雁门可有妄动？”
突利可汗面无表情的回道：“多有斥候出塞查探军情，互有伤亡，未闻有大军出塞之迹。”
颉利可汗面如寒霜，“明日必要破城，让结社率率两千人列于城门外。”
突利可汗攻打顾集镇东侧城墙，几乎是在做戏，基本上没给唐军什么实质性的压力，颉利可汗干脆将人调到正面来。
突利可汗在心里盘算，自己先是被裹挟南下，然后又被泄露与李唐结盟，这几日多遭指责，贸然翻脸实在不是个好选择……即使此次难破顾集镇，颉利可汗名望大损，但实力仍存。
安静了会儿后，突利可汗讨价还价，“两千骑兵。”
结社率是自己胞弟，更是左膀右臂，绝不能折损在这儿，如果是让结社率弃马步行蚁附攻城，还不如干脆翻了脸。
颉利可汗扯了扯嘴角，“那便两千骑兵，社尔率一千骑兵同行。”
颉利可汗倒是想遣派结社率蚁附登城去送死，但这六日内，光是阿史那一族子弟，已经有十多人战死在城头，这导致族内多有人对颉利可汗不满。
一刻钟后，顾集镇寨堡南侧，结社率迟疑着低声问：“明日能攻破城门？”
“今日都登上城头还被赶下来，据说是李怀仁亲手斩杀郭子恒……”
突利可汗远远眺望，夜幕重重看不清晰，但隐隐能听见西侧的马蹄声，知道应该是铁勒诸部正在往南侧进发，“城门不破，不得进军。”
“若是城门破了？”
突利可汗无奈的摇摇头，“坚守六日，果有撼山之难，但终究难挡大军，唐军已然力竭。”
沉默了片刻后，结社率小心翼翼的说：“那厮真有手段，只怕不会坐以待毙……”
毕竟是在李善手中吃了好几次亏，结社率对那个在马邑城内与自己谈笑风生的青年有着一种自己都难以理解的畏惧。
“让社尔先行。”突利可汗绝不希望李善死在这儿，但他也实在想不出对方还能有什么样的手段。
这六日内，突利可汗遣派斥候往来于顾集镇、雁门关之间，若不是颉利可汗也派人盯着这条线，他恨不得送信去……你们怎么还不出兵来援？！
刚开始围困顾集镇，颉利可汗或许还有围点打援的心思，但如今却无可能，猛攻六日难以破城，伤亡虽然算不上惨重，但趋马骑射的勇士一个个死在城墙上下，使得草原诸部都心生离意。
突利可汗可以确定，一旦雁门出兵，必然人心浮动，颉利可汗也难以弹压，必然引兵北撤……若是操作的好，唐军以精骑来袭，自己引兵退回云州，说不定还能坑自己这位叔父一把呢。
远远眺望火光点点的寨堡，突利可汗长叹一声，签订盟约，义结金兰不过两月，自己就引兵南下，若李善死在此战，自己和李唐的盟约……还有意义吗？
颉利可汗骑虎难下，其实突利可汗也一样。

第六百二十五章 雁门关（上）
六月五日。
已是夏日，虽未炎热，但万里无云亦无风，代州总管永康县公李靖面无表情的端坐在厅内，盯着外间旗杆上软软垂下的旗帜，心里千头万绪。
三年前，自己仅用了两个月灭南梁，因战功卓著爵封永康县公，之后抚平岭南，再定江淮，恩威并施，从无败绩，不可谓不尽心竭力，但至今还是永康县公……
江淮大战，李靖麾下部将国公就有五六个，郡公更是十多个。
按理来说，自己为方面大将，即使不加国公，至少也应该是个郡公……李靖不禁想起昨日收到的那封信，那是四弟李客师的来信。
信中，身为天策府属官的李客师并没有提及被兄长下令杖责的儿子李楷，也没有提及被困在顾集镇的邯郸王李善，只说了一件事。
月余前，江淮一战落幕，圣人有意晋爵，即使不是国公，但一个郡公是稳稳的，但随着代州战事新起，再无下文。
李靖当然看得懂信里四弟的言外之意，因为李客师在信里特地点出了平阳公主……如果邯郸王李善亡于朔州，朝中就算不问责，只怕也有后患，更别说晋爵了。
抵达代州不过十日，李靖深深感受到了这位年轻郡王的影响力，不管是在代州，还是在朝中……
仅仅是这几日，李靖已经收到了好几封长安来信，除了李客师之外，还有昔日同僚驸马都尉霍国公柴绍，有同为丹阳房的堂弟李乾佑，有中书侍郎郢国公宇文士及，有门下省黄门侍郎莒国公唐俭，有秦王心腹幕僚房玄龄，有东宫太子左庶子荥阳郡公郑善果……
太子、秦王、齐王、平阳公主……几乎每个政治团体都在催促李靖，这其中有族人，有同僚，有曾经的上司，还有姻亲故旧。
比如郑善果提及了李善与清河崔氏嫡女定亲，比如宇文士及提及李善极得陛下宠信，比如唐俭还专门提及你李靖当年在洛阳大战期间是骑兵总管张士贵的部将。
还有房玄龄……他在信中提到了前清河郡公温大有的独子温邦，房玄龄与太原温氏交情极好，他当年就是得温彦博举荐才得以辅佐秦王李世民的。
想到这儿，李靖偏头看了眼坐在侧面的张公瑾，如今代州有分量的属官将校中，也就这位还算客气。
对于要不要出兵援救，如何出兵援救，李靖是有自己全盘考虑的，但问题在于，外界施加的压力让他有点难以承受，更让他烦躁的是，代州这些属官将校虽然现在都不吭声，但都隐隐敌视自己。
几日来，李靖不停遣派斥候出塞查探军情，按道理来说，军情上报应该是保密的，但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军情都袒露在外……换句话说，李靖虽然赴任代州总管，但仅仅雁门关一处，他都掌控不住。
用脚后跟想想都能知道原因，如果李善战死塞外，最后口口流传的肯定是……武德七年四月，突厥十余万席卷而来，困邯郸王于顾集镇，左武卫将军苏定方坚守雁门关多日，后代州总管永康县公疾驰赴任……故邯郸王亡于朔州。
这时候，门外侍卫来报，“县公，左武卫勋卫何流、张仲坚求见。”
李靖回过神来，眉头一皱，前一个名字没听说过，但后一个名字依稀耳熟……不过左武卫勋卫是低级武官，怎么会贸然请见？
李靖偏头看了眼，张公瑾脸上喜色一闪而逝，解释道：“此二人乃苑君璋旧部，何流出任朔州骑兵副总管，张仲坚任朔州兵曹参军……”
顿了顿，张公瑾转头询问：“两人于关外请见？”
“是。”
“携多少人马？”
“约莫数十骑。”
张公瑾向来端谨也不禁有雀跃之色，轻轻拍案道：“马邑无忧矣！”
李靖微微点头赞同，示意侍卫放人入关，转头问道：“马邑城内，可还有苑君璋旧部？”
“何小董被驱逐，郭子恒逃遁，杜士远、牛斌均被斩杀，何流、张仲坚来见。”张公瑾在心里默数，“如今只有朔州别驾席多尚在马邑，此人原为刘武周、苑君璋帐下小吏，不掌兵权。”
席多……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李靖嘴角动了动，强自让自己不去想多年前的旧事旧识，只在心里盘算，秦武通、刘世让镇守马邑，仅有的两位苑君璋部将疾驰雁门关，一方面能保证马邑不起乱事，另一方面只怕也是受牛斌、郭子恒掀起叛乱的逼迫。
不多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李靖抬头望去，一个陌生的中年将领身后，是一个熟悉的身影，身材雄壮，赤髯如虬，貌丑而昂首。
“果是三郎。”李靖一改之前的神态，长身而起，大笑道：“不意初归代地，便见旧友！”
张仲坚神色一滞，随即拜倒在地，“拜见县公。”
“你我故交，何以至此？”李靖亲自挽起张仲坚，“当年陛下屯兵马邑，你我并肩，人生快事！”
饶是张仲坚见识不凡，也有点懵逼，当年的确是旧识，但自己不过小小军头，而且还是因获罪被发配边塞，而李靖却是名门子弟，而且还是马邑郡丞，整个朔州的二把手，如何说得上并肩？
一阵寒暄之后，各人方才落座，李靖立即问起马邑诸事，何流主答，张仲坚时而补充。
“如此说来，铁勒诸部攻打马邑，实则虚张声势？”李靖轻轻笑了笑，心里多了一分把握。
“昨日宜阳县公决意出兵，今日遣派朔州司马秦武通率两千骑兵北上。”张仲坚轻声道：“突厥分兵，再以铁勒诸部南移。”
“可有交战？”
“只斥候、游骑相逢。”张仲坚摇摇头，“铁勒诸部只以数千骑兵遥遥相对，数万大军转而西向……”
“转而西向？”张公瑾神色一变。
“并未进逼马邑，径直西去。”张仲坚迟疑了下才继续道：“或因粮草不足而退。”
这是符合逻辑的判断，张公瑾悄然转头看了眼李靖的神色，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只怕李靖再也弹压不住麾下将校了。
李靖捋须做沉思状，张公瑾能想得到的他自然也想得到，但还没等他开口，张仲坚突然起身，双膝跪地。
“邯郸王困于顾集镇寨堡，大军围攻已有七日，斥候回报，战事惨烈，堆尸如山。”
“如今铁勒诸部西撤，突厥大军必粮草不济，县公如若发兵，必能远逐突厥，大胜而归。”
厅内一片寂静，李靖脸上的神色相当的难看，手指用力，不留神扯下了几缕胡须。

第六百二十六章 雁门关（下）
攻灭南梁，抚定岭南，平江淮之乱，李靖早已功成名就，被视为文武双全的第一流人物，但他在赴任代州总管之前，实在想不到会遇到这样的局势。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李善之前在代地搅风搅雨年许，他的影响力深深的渗入了河东北地，上至官吏、势族，下至百姓青壮，他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这也是李靖对昔日旧交张仲坚如此亲热的原因，朔州司兵参军，这是个不高不低的位置。
李靖出任代州总管，必掌实权，东宫、秦王的人手先不说，首先要驱逐苏定方，清除邯郸王在军中的影响力，如果能以张仲坚为突破口，必能很快达到目的……说的难听点，张仲坚是李靖不多的可以使用的人手。
但李靖没想到，自己展露善意，不仅没得到回应，对方反而将自己逼到死角……
虽然千头万绪，但看到这一幕，张公瑾也不禁有些好笑，选谁都可以，但偏偏选了从马邑来的张仲坚！
要知道镇守马邑的主将是宜阳县公刘世让，那个执拗的老头几乎是邯郸王一手保下来的，遣张仲坚赴雁门关，如何会不交代清楚？
安静片刻后，李靖勉强一笑，“当日某断定邯郸王未有识人之明，实是妄断。”
“如此局势，几乎孤身来见，可见心迹。”张公瑾笑道：“邯郸王实有眼光，当年于山东择苏定方，今岁于马邑择张仲坚。”
“马邑整军，何小董欲反，便是此人率百骑冲阵，生擒何小董，胆气无双，兼有军略之才。”
也就是李靖常年军旅，面色略黑，让人看不出来脸红……好尴尬，早知道应该多问几句。
就在张公瑾准备将话题转开的时候，外间侍卫疾行入内，“县公，太子洗马魏征、左武卫将军永安郡公薛万均……”
话未说完，李靖即刻起身，“召集众将，随某出迎。”
那侍卫是李靖的亲卫，脸涨的通红，几步抢到李靖身边，附耳道：“三郎君，苏定方那厮已经领人迎入关内。”
李靖脸色阴沉的都没法看了，以他的性子，恨不得即刻斩下苏定方的头颅……早知如此，就应该第一时间将其扣入营中。
但李靖也不想想，论情谊，论恩情，苏定方和李善这一辈子都掰扯不开了，如今突厥大军攻打顾集镇已有七日，但李靖始终不肯发兵相援……苏定方没直接撕破脸已经算不错了。
如果让李善知道这一切，只怕会哭笑不得，原始空中的师徒因为自己而“反目”。
李靖就站在厅外，冷着脸看着苏定方一行人由远而近。
魏征、薛万均与李靖都不是旧识，一番简略的寒暄之后，诸人入厅坐定。
都不用细想，一个是天策府属官，一个是太子心腹，一个的兄弟被困于顾集镇，另一个的救命恩人也被困于顾集镇……太子、秦王的倾向不问可知。
不等魏征、薛万彻开口，李靖先发制人，断然道：“今日亲卫生擒突厥斥候，剖人马腹查看，突厥十余万大军粮草不济，铁勒诸部已然向西，某决意明日发兵！”
魏征一怔，抵达代州之后，他先后向房仁裕、卢承基、李楷、李义琰询问战事，而且在崞县遇见了养伤的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很清楚如今的局势。
李靖赴任以来，谨慎闭门以守，不肯出兵，坐视突厥大军猛攻顾集镇，代州上下一片哗然，就连并州那边都听到了风声。
“代州司马尔朱义琛留守雁门。”
李靖面无表情的继续道：“车阵出塞，代州别驾张公瑾、临济县侯阚棱率五千步卒，左武卫将军薛万均、中郎将苏定方分领三千骑兵……”
顿了顿，李靖补充道：“召代州总管府录事参军事卢承基，代县令李德谋随军！”
下面的苏定方目光闪烁，携五千步卒，还要带上车阵，必然速度缓慢，但还有三千骑兵……虽然不擅勾心斗角，但精于战术的苏定方大致猜到了李靖的战略。
但与此同时，苏定方心头大恨，若不是魏征、薛万均赶至，只怕怀仁必亡于顾集镇！
促成李靖决意出兵的因素有很多，最关键的其实并不是刚刚抵达雁门关的魏征、薛万均，而是李靖自己。
李靖从来没有说过不会出兵，如果不出兵，有必要遣派大量斥候出塞查探军情吗？
严禁麾下出兵塞外，但在定下战略之后，李靖会选择在某个时候突然宣布出兵朔州……当然了，为的不是被困在顾集镇的李善，而是一场大捷。
苏定方猜测的没错，李靖在抵达雁门关之后，感受到了李善无处不在的影响力，想掌控代州，李靖需要一场大捷作为突破口。
但是，李靖并不在乎李善的生死。
但无奈代州上下群情汹汹，无奈虽然圣人下诏由李靖专断，但东宫、天策府乃至平阳公主都纷纷来信，甚至遣派使者施加压力，导致了李靖不得不下令出兵。
李靖有着强烈的建功立业之心，年过半百才得以施展抱负，但也非常谨慎……他和历史上其他的名将不同，总的来说，他打的仗比较少，成名的时间也比较短。
真正独当一面也就是三年内灭南梁，江淮两战，而且还都不是名义上的主将，而面前这一战，不容有失。
李靖希望能更有把握一些，再等等，等到突厥因粮草不济而出现内乱，才遣派骑兵迅捷急袭。
在关键时刻，李靖也有犀利的一面，为了目的，他可以舍弃很多很多……比如唐俭。
历史上，灭DTZ一战中，唐俭正奉命抚慰颉利可汗，李靖不顾唐俭生死，遣派先锋苏定方踏破王帐，唐俭也就是祖坟埋对了地方，才在乱军中得以生还。
史书中是如此记载的。
张公谨曰：“上已与约降，行人在彼，奈何？”
李靖曰：“机不可失，韩信所以破齐也。如唐俭辈何足惜哉！”
长期担任秦王府长史，爵封莒国公，官至黄门侍郎，当时的唐皇李世民的心腹幕僚唐俭都何足惜哉，这个时空，难道指望李靖会为李善提前出兵解围吗？

第六百二十七章 最后关头
六月六日，晴，微有风。
披甲的李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留守的代州司马尔朱义琛以及魏征，默不作声的趋马驶出雁门关。
雁门关外，车队、骑兵有条不紊的出关，远远可见以数十骑为单位的游骑正向北方、西方散去，扑杀突厥斥候。
在李靖看来，此番出兵，看似突厥拥兵十余万，但先猛攻雁门关不克，偏师入河东近乎被全歼，再攻马邑、顾集镇不克，士气衰落，粮草不济，驱逐并不难，但想取得一场大捷，已经不太可能了。
李靖率亲卫疾驰向前，眼角余光扫见北侧的骑兵大队，向着一位青年将领微微点头示意。
那是昨日刚刚赶至雁门关的张宝相，奉命率千五骑兵来援，如今突厥已经退兵，河东无虞，并州总管李道宗倒是有胆子遣派偏师北上。
如此一来，加上各个将校的亲卫，仅仅骑兵就有五千之数，加上五千步卒、大量战车组成的车阵以及民夫，出塞兵力已经过万。
大军并没有径直往北，而是向西北方向进发，同时靠近马邑、顾集镇，李靖选择的行军路线很有讲究，毕竟他当年在朔州任职多年。
几乎就在雁门关出兵的同时，顾集镇寨堡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声，胡人齐声呐喊，居高临下的李善、张士贵都听不懂，但都知道他们在喊什么……城破，城破。
被数十人推着狂冲而来的木车猛烈的撞在城门上，车头上的巨木顺利的将城门撞倒，聚集起来的百余突厥兵举刀冲入了城内。
就在昨日，颉利可汗当众悬赏，砍下李善头颅者，封特勤，赏部落、土地。
草原上，部落之间的独立性如今依旧非常大，但突厥建国，已经渐渐转化为半部落半封建的政治形态，最典型的就是官制的出现，以及土地的私有化。
在始毕可汗在位期间，突厥官制就已经改为二十八等，可汗以下还有小可汗，然后是叶户、设等等。
比如被李善坑死的郁射设，本名是阿史那&#183;摸末，所谓的郁射设其实是官职的别称。
而特勤仅次于叶户、设，排在第五位，可谓一步登天，更别说还赏赐部落、土地。
城门一破，百余突厥兵杀入了城内，其他胡人也从云梯上攀爬上城墙。
距离城门不远处的早就聚集起来的大批士卒开始加速，杀入城内，骑兵并不能发挥太多的优势，但最前面的还是百余骑兵。
为首的是左肩昨日刚刚被李善砍了一刀的阿史那&#183;社尔，之后是心里懊悔终于还是城破的结社率，以及数以千计的步卒。
沉重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淹没了一切，城门在即，阿史那&#183;社尔没有放缓速度，右手斜斜举起了长刀，眼中透着恨意。
但就在通过城门的刹那，阿史那&#183;社尔猛然发觉有些不对，骑在马上的他一眼就看见了百步之外的那个城门，眼角余光发现已经杀入城内的士卒有些茫然，攻破了城门，爬上了城墙，但他们面对的，居然还有一道城门，一座城墙？
马速难以放缓，阿史那&#183;社尔不敢勒停，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抬头望去，正和一道冰冷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耳边突然响起几道弓弦响声，阿史那&#183;社尔脸色大变，拼命趋马向侧面移去，三道黑线在空中一闪而逝。
阿史那&#183;社尔百忙之中回头看去，正看见巨如枪矛的特制弩箭呼啸着射入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在这个时代，床弩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大杀器，光是臂长就有三米，对密集的军阵的杀伤力还在其次，对士气的摧毁更是难以估量。
阿史那&#183;社尔被气得要吐血，却只能打马不停，眼睁睁的看着第二批弩箭将正在冲锋的阵列几乎完全打散建制。
紧随其后的是一波箭雨，李善勉强试制的投石机将大量砖石投射到敌军头顶，城墙上倾泻下擂石、滚木，将靠近城墙的胡人砸得哭爹喊娘。
高高的城墙上，李善冷冷的盯着下面如地狱一般的战场，当初建寨，自己突然发现这个时代还没有瓮城的概念……没想到能有这样的杀伤力。
即使城破，即使自己最后被砍下头颅，那也要拼到底，也要咬下对方一口肉……这是李善上辈子的习惯。
瓮城内已经是一片惨状，但城外的突厥人还在不停的挤进来，砍下李善头颅，封特勤，这样的悬赏让突厥人为之疯狂……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却想进来，场面一片混乱。
普通箭支已经用完了，但砖石还是一次次的覆盖下去，将突厥士卒砸得头破血流，长如枪矛的巨大弩箭一次次向城门方向射去，每一次都会制造出巨大的喧哗，巨大的混乱。
“差不多了。”张士贵低低的嘟囔了句，转身举起旗帜用力挥舞。
下一刻，内城门的左侧，突然打开了一道门户，刚刚侥幸逃得一命的阿史那&#183;结社率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道门户，即使各种惨叫声、呼和声充斥着耳朵，他也清晰的听见渐渐急促的马蹄声。
一根长槊率先探出，薛万彻兴奋的将面前的突厥人高高挑起，身后跟着的是顶盔带甲，全副武装的精骑。
甩开尸体，薛万彻高吼一声，趋马加速，手中马槊直刺横扫，周围的突厥人无不退避三舍，阿史那&#183;结社率毫不犹豫的跳下战马，从外城墙通道爬上城墙，准备从云梯逃生。
虽然只有百余骑兵，但接下来的一切都顺利成章，薛万彻以自己为矛尖，率重骑兵轻而易举的撕裂了每一个试图聚集兵力的地点，扑灭每一个可能反抗的火种。
城头上，没有箭支，也没有擂石，甚至床弩的长弩箭都已经用完了，张士贵、李善双手攥成拳头，盯着城下纵横扫荡的唐骑。
渐渐的，有金石之声在城头响起，疲惫的士卒们兴奋的以刀击盾发出雄壮而有节奏的声响，给城下的同袍助威。
外城门处已经完全被战马、胡人的尸首堵住了，为了逃生，相当一部分人都是死在自己人手中的。
瓮城内的突厥人被薛万彻赶得到处跑，王君昊再率百余步兵从侧门入瓮城……明明知道只要杀进去就能破城，但已经破胆的突厥人见门户大开，反而四散逃窜。
面色灰败的阿史那&#183;社尔被侍卫硬生生的拽上外城墙，他回头看去，内城墙上的那个青年似乎正投来讥讽的视线。
城外不远处，面色铁青的颉利可汗似乎都忘记了小腿骨折带来的疼痛，双腿猛夹马腹向其疾驰。
他难以相信自己亲眼目睹的一切，明明已经破城，结果城门处堆满了尸首，不久前还挥舞弯刀的冲入城内的勇士们，一个个像兔子一般从云梯上狼狈的滚下来。

第六百二十八章 错进错出（上）
看着仓皇而逃的突厥人，张士贵双目赤红，狠狠拍了下城头，“李药师，李药师！”
李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平心而论，无论是张士贵还是薛万彻，乃至李善，都对李靖未发兵来援有着恨意，但也同时能够理解……初来乍到遇上大战，自然要稳守雁门关为重。
所以，除了薛万彻发了几句牢骚之外，李善和张士贵都从来没有提及李靖……直到此刻。
在冷兵器时代，影响一支军队的战斗力的因素有很多，武器、马匹、后勤粮草等等，但看不见的士气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突厥人在狂攻八日之后终于破城，但却迎来了当头一棒，惨烈的瓮城一战完全击垮了突厥人的士气，这种影响力不会仅仅局限在攻城士卒中，必然会在城外大军中蔓延开来。
如果李靖能够率骑兵赶到，很有可能取得一场大捷，再不济也能驱逐突厥，彻底解顾集镇之围。
当然了，张士贵如此忿恨，也是有其他原因的。
因为，守不下去了。
顾集镇寨堡原留守兵力加上李善、薛万彻所携，原本共计不到三千人，如今伤亡已有三分之二，全手全脚还能上阵的只有八百多人了。
粮草倒是不急，虽然昨日已经断粮，但战马还能啃食草料豆饼，士卒们能吃煮熟的大块马肉，因为随李善抵达顾集镇的亲卫都是骑兵，斩杀战马至今，寨堡内还有几百匹战马。
问题的关键是守不住了。
毕竟筹建的时日不长，寨堡本来就小，如今让出了瓮城，内城虽然有城门，还有更高的城墙，但李善毕竟不是土木工程出身，设计上有不小的缺陷，张士贵在这方面也不擅长。
外城墙和内城墙是相连的，内城墙厚度不足，城门也没有外城门那么坚固，如果突厥再以蚁附登城的方式攻城……那就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张士贵才使用瓮城的原因。
“马尸约莫百具，还有百余皮战马。”朱玮疲惫的登上城头，“都杀了？”
“马尸切块煮熟，战马暂时不动。”李善漠然道：“武安兄，突厥今日……”
“今日不会再攻。”张士贵抬头看了眼日头，迟疑道：“只是不知道明日……”
如今，他们只能寄希望于今日瓮城一战，突厥败北，让颉利可汗放弃继续攻城……他们自己知道守不住了，但颉利可汗未必知晓。
城外七八里处，满头大汗的结社率还惊魂未定，“那厮果然有后手！”
突利可汗脸颊上横肉挑动，啧啧道：“听闻李怀仁最擅死里求活……”
下定决心和李善义结金兰，突利可汗怎么可能不去打探这位兄弟的履历，从当年历亭一战开始，之后的坚守邯郸、魏县大捷，再到去年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李善最擅在不可能的局势中妙手求活，反败为胜。
“还要继续攻城？”
面对结社率的发问，突利可汗摇摇头，“族人均已丧胆。”
此次攻入城内的大都是阿史那部落，这等死伤从兵力上来看算不上惨重，但对士气的打击却极为沉重，那位叔叔再让族人去送死……只怕下面都要造反了。
顿了顿，突利可汗低声道：“不管那边，明日撤兵。”
“撤兵？”
“嗯。”突利可汗嗤笑一声，“十数万大军围攻小小寨堡，八日不克，他还能怪得到我们头上？”
“更何况，今日斥候来报，铁勒诸部早在两日前就西撤，只留数千骑兵于南侧二十里外盯着马邑。”
突利可汗踌躇满志，此次攻雁门关不克，五千王帐兵几乎全军覆没在河东，再猛攻小小顾集镇八日不克，兵力折损，族人怨愤，就连一点好处都没捞到的铁勒等部落也不满。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外联诸部，内抚族内子弟，联手李唐，突利可汗有把握在不长的时间内……至少能与颉利可汗并肩。
这边的突利可汗满腔豪情，那边的颉利可汗被气得都要吐血了。
这位满脸横肉的大汗猛烈咳嗽，脸色发青，“还有城门、城墙？”
整整八日，狂冲猛攻，无数勇士用血肉攻下的只是第一座城门，第一道城墙？
寨堡就这么点大，舍弃了一部分，只会让唐军的兵力密集度更高……难道让麾下士卒再去攻第二座城门，攀爬第二道城墙？
那谁知道有没有第三座城门，有没有第三道城墙？
唐军无所谓，他们耗得起，但粮草已近枯竭的自己麾下数万大军耗得起吗？
那边拥兵数万，心怀异志的侄儿肯陪着自己继续吗？
铁勒诸部已然大部转道向西遁去，霫族、奚族、拔野古、仆骨、同罗、回纥各部都有北返之意，难道自己还要执意继续攻打顾集镇吗？
颉利可汗咬牙切齿，他不甘心，不甘心！
不说这座寨堡像颗钉子一般扎在朔州、云州边界不远处，仅仅是儿子两次被生擒活捉，自己小腿折断，这样的羞辱……不说对心理层面的打击，对颉利可汗本身的权威也会带来难以估量的负面影响。
想到这，颉利可汗不由得深恨郭子恒，若不是这厮来报，自己早就北返五原郡，何至于进退维谷……若不是头颅悬于城头，颉利可汗都有心将之五马分尸。
但视线之内，颉利可汗看见阿史那&#183;社尔面色惨白，身后几十个阿史那一族子弟失魂落魄。
显然，瓮城之内的一切，让这些子弟均已丧胆，士气完全崩溃。
再想让部落族人蚁附登城，再去撞击城门，不说其他的，光是士气都维系不住，弹压都弹压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南侧的斥候、游骑高速驰来，引得突利可汗、颉利可汗脸上一变。
八日来，大小两位可汗一直遣派斥候盯着雁门关那边，如此惶然，必然生乱。
“雁门关出兵了？”
“雁门关出兵了？！”
不同的地点，叔侄俩问出同样的话。
突利可汗漠然的转头看去，视线遥遥与颉利可汗撞了撞，两人都心里有数，不能再打下去了。

第六百二十九章 错进错出（下）
六月七日，晨，多云，无风。
大帐内的李靖面无表情的看着分坐在两侧的部将，视线在朔州长史刘世让、朔州司马秦武通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昨日大军出雁门关，徐徐而行，半途中刘世让、秦武通疾驰而至。
从职权上来说，朔州隶属代州总管府辖制，两位属官来见是理所应当，但李靖心里很清楚，刘世让和李善的关系……是整个代地除了苏定方、李楷之外最深的，此来目的不问可知。
刘世让即刻请见，自请率马邑骑兵北上相援，却被李靖拒绝，大军早早安营扎寨。
也就是被劝住了，不然以刘世让的性子，很难说会不会说出什么样的难听话来……在很多人看来，李靖赴任代州总管就是来摘桃子的，却偏偏坐视突厥大军围攻顾集镇。
李靖眼角余光扫了扫坐下左侧下首位的那个青年，昨日刘世让愤然，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是苏定方出言相劝。
苏定方和李善之间的关系毋庸多言，为什么会出言相劝？
李靖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此人深通兵法奥妙，假以时日，当不在自己之下。
“铁勒诸部西撤，突厥缺食少粮，久攻顾集镇不克，士气大落，必有内忧。”李靖放声道：“即刻游骑扑杀突厥斥候，拔营北上，车阵缓行，再使骑兵急行邀击。”
“张公瑾！”
“末将在。”
“领三千骑兵为右路军，并并州骑兵副总管张宝相、朔州骑兵副总管何流、代县令李楷、朔州司马秦武通。”
“刘世让。”
“在。”
“领三千骑兵为左路军，并左武卫将军薛万均、左武卫中郎将苏定方、朔州司兵参军张仲坚。”
一番话下来，帐内哄然应声，李靖看了眼苏定方，并不意外对方并没有惊讶的神色。
正所谓《孙子兵法》所云：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大军出塞，徐徐而行，安营扎寨，步步为营，此为徐如林。
扑杀斥候，遮蔽战场，乃是难知如阴。
迅捷北上，骑兵急袭，正是疾如风，侵略如火，动如雷霆。
这种兵法运用的手段本就是李靖最擅长的，大量斥候的回报，让李靖确定了战略，虽然因为种种因素导致了提前出兵，但大的方略却没有更改。
突厥十余万大军围攻顾集镇多日不克，粮草供应不足，士气衰落，看似依旧庞大，但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大军出塞，是不可能瞒过突厥斥候的查探的，但李靖先以缓行相惑，再遮蔽战场，突然骑兵急袭，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发动一场光明正大的偷袭。
李靖本就在朔州任职多年，精心选择行军路线，刻意的选择安营扎寨的地点，为的就是让精骑能迅捷赶至顾集镇依旧能保留大部分的战力、马力。
庞大的车阵正在缓缓前行，李靖手持单筒望远镜站在高高的木车上细看，几百轻骑四散原野，袭杀敢于靠近探查的突厥斥候。
很快，车阵四周已然没突厥斥候敢于靠近，李靖转头吩咐，红色的大旗挥舞，车阵散开，左右两支骑兵从阵内驰出。
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响起，两支骑兵如狂龙一般向北席卷而去……并不算远的距离，即使突厥斥候回报，突厥大军也难以展开队列。
李靖在心里想，此战必胜，只可惜提前出兵，未必能有一场大捷。
更何况，那位邯郸王在朝中根基深厚，此后只怕还有些麻烦。
李善现在完全没有一旦生还去找李靖麻烦的念头，因为麻烦找上了他自己。
城头上，张士贵、李善、薛万均、温邦等人无不面露绝望之色，他们没想到，颉利可汗这么头铁，遭遇了昨日那样的惨败，今日居然还要继续攻城。
李善深深的感觉到了后悔，早知道应该手下留情……但也不能怪我啊，谁让欲谷设那厮非要一次又一次的撞到我手上？！
但李善错了，这是一个奇妙的误会。
昨日斥候回报雁门关出兵，颉利可汗已然决意退兵，但当时已近黄昏，在刚刚遭遇一场让士气降至谷底的惨败之后选择退兵，一旦被对方斥候发现，唐军遣派骑兵来袭，很可能建制大乱，撤兵会演化成一场溃败。
颉利可汗毕竟也是久经沙场，很清楚自己虽然在兵力上依旧占据了优势，但也只有在兵力上有优势，士气低迷、粮草不济、人困马乏，自己很难在装备精良的唐军冲击下稳住阵脚。
所以，颉利可汗选择了第二日撤兵。
事实上天才蒙蒙亮，奚族、拔野古、仆骨、同罗、回纥等部落就已经陆续撤兵，颉利可汗亲率本部数万人马断后。
但问题是，人马过万，无边无际，城头上的张士贵、李善哪里分辨的出来，在他们的视线内，天地间还是满满当当的胡人兵马。
颉利可汗之所以断后，甚至进逼顾集镇，无非是为了震慑城内守军……如果撤兵的步伐被城内守军缠住，一旦唐军斥候探明，赶来的唐军骑兵很可能会追上自己。
在正面冲击上，突厥骑兵是无法和唐军精骑相提并论的。
现在颉利可汗实在是怕了，整整八日，他不得不承认城内这支唐军的顽强和难缠。
正如那个青年所说，真有撼山之难啊！
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出兵缠住自己？
所以，颉利可汗在临行前，亲自率兵进逼，压制城内唐军，这才从容撤兵。
但问题在于，李善、张士贵完全一头雾水……颉利可汗无意间忽略了一个事实，双方信息资源的不平等。
颉利可汗知道雁门关出兵了，但李善、张士贵是不知道的……他们都以为，八天了，存粮吃尽，战马斩杀大半，至今无援，想必那位永康县公是决意不肯来援了。
而李善、张士贵很清楚，如果突厥再攻城，十成十是守不住了，但颉利可汗并不清楚城内守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场战事从李善巡视顾集镇意外被困，到颉利可汗意外得知李善的行踪，再到现在……一切都在错进错出的状态下进行。
城头上的李善面色惨白，却昂首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与其坐视胡人破城，还不如战死阵中！”
周围安静片刻后，张士贵、薛万彻大小将校纷纷拜倒，“愿随殿下战死阵中！”
“王君昊！”
“取孤马槊来！”

第六百三十章 死战（上）
茫茫大军前，颉利可汗盯着残破的外城门，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退兵，他心里清楚，未能破雁门关，未能劫掠粮草、人口，甚至未能攻破这小小顾集镇，斩下李善头颅，将来很多事都会很难说……
自己还能稳定的掌控那些部落吗？
铁勒九姓会不会真的有意再次起兵自立？
自己那位侄儿会不会野心更盛？
颉利可汗有意放几句狠话，但最终闭上了嘴巴，一方面在于开战前那位年青郡王锋锐如刀的一番话已经让自己讨教了利害，另一方面……城头处都看不到人了，跟谁说去？
现在颉利可汗有点相信侄儿阿史那&#183;社尔所说的，从河北到河东，再到塞外，那位李怀仁所到之处……处处搅动风云，只怕突利可汗那边也做了手脚。
颉利可汗转头远远眺望，突利可汗还没有离开，领兵遥遥相对。
突利可汗身跨一匹神骏的枣红色良驹，在心里盘算，等颉利可汗退兵之后，自己要不要遣派亲信去顾集镇一趟……
虽然自己被裹挟南下攻打雁门关，违背了盟约，但基本上出工不出力，攻打顾集镇更是只做做样子，前两日攻城最猛烈的时候，唐军在东城墙基本都不留人手了。
最让突利可汗确定的是，李怀仁始终没有透露和自己义结金兰结拜兄弟的事，这说明对方不想撕破脸皮，甚至还想维系盟约。
日后抗衡那位叔父，还需要李唐的撑腰。
就在退兵之前，就在这对叔侄各怀鬼胎的时候，散乱的数百骑兵由南侧狂奔而来，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均脸色大变，一看这阵架就知道大事不妙。
数百斥候如水滴一般投入突厥大军，几乎是眨眼间，骚乱如涟漪一般迅速向四周扩散开，阿史那&#183;社尔亲自引斥候前来。
“唐骑分两路急行北上。”阿史那&#183;社尔脸色惨白，凑近颉利可汗，轻声道：“扑杀斥候游骑，其势颇大，铺天盖地。”
颉利可汗也是沙场老手了，阴着脸盘问了几句，昨日没有走，一方面是怕生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斥候回报，唐军出塞后，行止迟缓。
其实颉利可汗已经足够谨慎，让其他心存离意的部落先行撤兵，自己亲率嫡系断后，即使唐军来袭，反而战力会更强。
但颉利可汗没有想到唐军主将如此用兵，第一日行止迟缓，第二日晨间却勃然大变，舍弃车阵，迅如雷霆，径直以骑兵来袭。
李靖用兵的确有独到之妙，几乎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正大光明的完成一次偷袭……但凡偷袭、伏击得手，往往不是因为地势，而是因为韬略。
阿史那&#183;社尔转头四顾，周边的骑兵已经开始向四周驰去，迅速展开队列，这方面不需要颉利可汗下令，突厥人都知道无法和唐骑正面冲锋……但似乎有点来不及了。
“不能走！”颉利可汗断然道：“此时北走，必然大溃！”
阿史那&#183;社尔默默点头，如果是八日前、五日前，或许还有一战的可能，但如今先是铁勒诸部西去，其余部落北撤，断后的大军士气低迷，粮草不济，将官丧胆……一旦大汗北走，能不能生还五原郡都不好说。
此次颉利可汗举国来袭，号称拥兵二十万，其中铁勒诸部出兵三万，突利可汗携兵五万，其余奚族、拔野古、仆骨、同罗、回纥各个部落出兵数千不等，颉利可汗嫡系约莫在十万左右。
但攻打雁门关死伤惨重，五千王帐兵全军覆没在河东，猛攻顾集镇八日死伤无数，更连士气都低到谷底……跟着颉利可汗断后的也不过五六万骑兵。
如今只希望尽量展开阵列，舍弃顾集镇……唐军来援，首要的目标肯定是那位邯郸郡王。
接下来……阿史那&#183;社尔突然身形一晃，颉利可汗转头看去，号角声隐隐可闻，那位和自己相爱相杀的侄儿已经引兵北撤，完全没有交战的意思。
也是，人家和唐皇签订盟约了啊！
颉利可汗双目赤红，侄儿这一退，东面几乎是无遮无挡……而唐军是分东西两面来袭的。
几乎就在片刻之间，顾集镇外已然大变，遥遥相对的突利可汗引兵北撤，西面的骑兵拼命横向展开队列，颉利可汗下令后方的骑兵试图向东遮蔽战场。
就在颉利可汗在心里盘算自己是往北稍退还是往东的时候，身边亲卫发出一声惊呼。
阿史那&#183;社尔目瞪口呆，眼神呆滞，在他的视线内，顾集镇内城门大开，雪亮的槊尖探出城门，身着明光铠的雄壮将领趋马而出，身后跟着的是应该不多但看上去似乎无穷无尽的骑兵。
“大汗，走，走走！”
周边侍卫狂呼，距离顾集镇太近了，而且周边的王帐兵正在往东驰去。
但阿史那&#183;社尔扯住马缰，咬牙切齿道：“不能走，不能走！”
颉利可汗浑身冰凉，他隐隐感觉到了地面在震动，甚至空气都在震颤，难道面前正在进逼的数百骑兵能造成如此声势？
当然不是，因为东面的突利可汗北撤，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的张公瑾、张宝相率三千骑兵已近，万余穿戴者马蹄铁的马蹄踩踏在地面上，让整个平野似乎都在震动。
阿史那&#183;社尔精通汉学，他记得数百年前，中原淝水大战，苻坚许诺后撤，试图半渡而击，但大旗移动，阵脚便乱，谢玄亲率精骑一举破敌，号称百万投鞭可断流的秦军就此败北。
这个典故，颉利可汗未必知晓，但这个道理，他肯定明白。
如果此时汗旗移动，被出击的唐军撵在屁股后面追赶，不说什么丢脸了，仅仅引发的骚乱就足以让大军溃散。
突厥虽有官制，但很简陋，作战时候的进退行止不听鸣金击鼓，只看旗帜，而这里全都是阿史那一族的人马，只有一面汗旗……突利可汗倒是也有汗旗，但这不是已经溜走了吗？
颉利可汗额头上迅速泌出大滴的汗珠，距离寨堡太近了，这是个致命的失误。
已经出城，隐隐排成队列的数百骑兵已经渐渐催动战马，李善脑海中什么都没想，他难得的陷入平静甚至是冷静，被逼入绝路的他的眼睛里只有不远处的那面汗旗。
就算是死，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第六百三十一章 死战（下）
骑兵对阵，毫无悬念，先是互相一波箭雨，能射落几个是几个，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方式。
但守城日久，唐军似乎已经弹尽粮绝，除了张士贵引弓搭箭之外，其余人都尽量缩起身子，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加速向前，只在心里祈祷。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那是箭支射在铠甲上的声音，此次出战的八百骑兵，穿戴明光铠等各式铠甲的比例很高，毕竟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即使是普通士卒，也穿着能勉强抵御粗制箭头的皮甲。
“砰！”
李善在心里默算，这是第五支射在头盔上的箭了，背脊处似乎有些冰凉，应该是包扎的伤口裂开了。
那是前日城头血战时候一个突厥人赏的，要不是亲卫拼死拦了拦，只怕当时就要下黄泉了……或许是一段新的穿越历程的开始？
前方响起拖长的暴喝声，李善猛地直起身子，加速赶上，手中马槊长长探出。
短暂的惶然后，颉利可汗已经恢复了镇定，大声发号施令，周边的侍卫拦在身前，两支骑兵小队堵住唐军的正面冲阵，又急令后方的骑兵赶来相援。
只要能顶住这数百骑兵冲阵，甚至将其打散，颉利可汗就从容多了，不管是引兵向东，还是往西与大部汇合……总而言之，汗旗不再是软肋。
顾集镇中，主持大局，非张士贵不可，冲阵犀利，却首推薛万彻。
这位河北名将在此刻展现了冷兵器时代人形武器的巅峰实力，右手握槊，借着马力将一个手持盾牌的突厥兵顶翻，随即马槊横扫，五六个突厥兵措不及被扫落，右手持刀，横砍竖劈，人马合一，血花四溅之间，已然破阵而入。
跟在后面的张士贵、王君昊率骑兵呼啸而过，接替薛万彻冲在最前面，马槊、长刀闪烁间，将缺口略为扩大。
正常情况下，唐骑冲阵是职责分明的，首要破阵，其次扩大缺口，后补的骑兵主力才能从缺口源源不断涌入，凿穿对方阵营。
但今日不同，张士贵、王君昊只略为扩大缺口，即转为北向，薛万彻提起马速，再次冲在最前面，八百骑兵如离弦之箭一般，笔直的冲向了那面汗旗。
不大的缺口，两边都是突厥骑兵，唐军士卒只拼命向北，不愿纠缠，但也时不时被两侧的敌军刺落下马，被包裹在最中间的李善目光冰冷，只死死盯着那面汗旗。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李善在心里默默念叨，伸出拇指比划了一下，猛地高呼道：“准备！”
杂乱喧哗的战场安静了那么一瞬，除了最前面的张士贵、薛万彻、王君昊之外，其余的唐军士卒突然放下手中的长刀、马槊，从战马侧面取下一支已经上好弦的唐弩。
“放！”
数百长短不一的弩箭甚至改制的弓箭冲天而起，向着汗旗方向洒去！
哄然一声，战场恢复了喧闹了，李善清楚的看见一支弩箭穿透了汗旗，可惜没能射落。
八百骑兵冲阵，有死无生，但也不能只依仗武勇和绝望，李善、张士贵下令士卒从战场中收集弩箭，不够的用其余箭支改制。
唐弩比之弓箭，不够准，但够远……薛万彻、张士贵的冲阵，就是为了这一波弩箭做掩护，使汗旗处于弩箭的射程之内。
本就肩膀受伤的阿史那&#183;社尔肩膀又中了一箭，咬牙切齿的盯着偶尔在人群中闪现的那个身影……你够狠，够狠！
之前骑兵冲阵，宁可让麾下忍受残酷的箭雨，宁可看着身边的属下一个个的倒下，在最关键的时刻放出杀手锏。
这个杀手锏的效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阿史那&#183;社尔中了一箭，身边几个阿史那族子弟倒了四个，最倒霉的一个被一支弩箭射入眼睛，直穿大脑毙命，但最主要的两个目标，颉利可汗毫发无损，那面汗旗也好端端的。
这一波弩箭虽然没能射倒汗旗，却将扶汗旗的侍卫射倒，眼见扑面而来的弩箭，扶着汗旗的第二个侍卫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
若是汗旗后退，前面抵挡唐军冲阵的骑兵很可能会溃散……若是唐军放声高呼，说不定就要大溃。
阿史那&#183;社尔发了狠，连续斩杀了三个侍卫，下马亲自扶着汗旗。
但即使如此，洒出弩箭之后的唐军再次冲阵，势头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不顾生死，连续击破了三道防线，不知何时发髻散乱的李善已经能清晰的看见扶着汗旗的阿史那&#183;社尔。
眼见那么多子弟被一个个刺落砍倒，全副武装却浑身血腥的唐军士卒势如猛虎的扑来，颉利可汗忍不住微微勒住缰绳往后退了几步。
颉利可汗是真的慌了，虽然身前的都是草原上的勇士，都是他最亲近的王帐侍卫，但唐军冲阵之犀利，唐军将领准确来说李善的谋划让他坐立不安。
阿史那&#183;社尔狠狠盯着那个青年，转头四顾，脸色一忧一喜，东面已经有了唐骑的踪影，只是被匆匆赶去的几支骑兵缠住，而且突利可汗率兵北撤，但毕竟四五万大军，一时半会儿难以尽撤，唐军颇有迟疑。
而后方的骑兵已经赶来相援，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千余，但足以拦住……阿史那&#183;社尔吐了口唾沫，当年初见，温文儒雅，不料却是个疯子！
八百骑兵，居然企图在万军之中直取中枢！
薛万彻不知何时已经丢开了马槊，双手持刀四处砍劈，身上的明光铠已经破损，张士贵不停搭弓放箭，虽然箭不虚发，但补上来的突厥士卒越来越多。
李善知道自己的谋划虽然完成，却没能运气好的取得完美的效果，今日当死于此地。
后方的突厥骑兵疾驰而来，在两侧不停洒出箭雨，李善耳边不时传来熟悉的惨呼声或落马声。
就死于此地！
李善双腿一夹，胯下健马猛地加速，越过了已然放缓速度甚至不得寸进的薛万彻、张士贵，长长的马槊笔直的刺入对面突厥人的胸膛。
李善其实不会用槊，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在如今近的距离内，李善没有勒住缰绳，而是狠狠踹了马腹一脚，胯下良驹一声嘶鸣，猛地撞入阵中。
阵破，落马。
前后方同时大哗，王君昊一声怒吼，猛地掷出长槊，将一个举刀下劈的突厥人穿了个透心凉，朱玮趋马赶上，右手挥刀，左手持盾牌护住李善。
正常情况下，骑兵冲阵，一旦落马，十死无生。
但唐军冲阵的势头已经被拦住，双方处于僵持状态，李善从马上摔下，没有受到战马的撞击，浑身上下缩成一团，扛住了几刀后，运气的没有被马蹄踩中。
随手从地上捡了把刀，身穿明光铠的李善艰难的爬起来，沉默而坚定的越过朱玮的盾牌，一手抬起遮挡可能的冷箭，另一手持刀冲入马群中，奋力劈砍。
不远处的阿史那&#183;社尔额头泌出冷汗，在心里重复了遍，真是个疯子！

第六百三十二章 最强大的力量
茫茫平野上，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正在回响，如满布乌云一般的突厥骑兵向东西两侧展开阵列。
但饶是突厥人骑术高明，但毕竟数万大军，不可能那么快展开阵列，而急袭而来的唐骑已经到了。
虽然因为突利可汗突然北撤，导致没有受到任何阻力的东路军更早抵达，但张公瑾、张宝相一时间很难判断应该北上还是往西，他们也很难发现陷入阵中，正在奋力乱战的数百唐军。
反而是西路军更早一步交战，李靖的安排很有些意思，一方面将何流、张仲坚两位苑君璋旧部分割开。
另一方面东路军除了李靖嫡亲侄儿李楷之外，都是相对来说和李善关系不深的，比如张公瑾、张宝相、秦武通。
而西路军基本都是李善的嫡系，刘世让、苏定方、张仲坚……薛万均倒是和李善没什么干系，但人家的亲兄弟也被困在顾集镇呢。
所以，西路军狂卷而来，以突厥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径直杀来，别说暂歇整顿队列，就连马速都没有丝毫减缓。
犀利的唐弩先发，随后是一波箭雨，将乌压压一片的突厥阵列射出一个缺口，苏定方双腿猛踹马腹，突然提速，厉喝一声，双手持槊，斜劈而下，将面前三四个突厥兵硬生生劈落。
左侧的薛万均马槊直刺，快如闪电，将两个突厥兵串起，双腿用力趋马前冲，还未完全丧命的两具身躯将面前七八个混杂在一起的突厥兵撞翻。
右侧的张仲坚左手持盾护住苏定方侧翼，右手持一柄长刀，刀光闪烁，或砍或切，已是血光四溅。
充当前锋的数百精骑从缺口杀入，仗着大将勇武，身穿明光铠，肆意杀戮，将突厥阵营凿出一个大口子。
随后宜阳县公刘世让率骑兵主力毫无悬念的凿入宽大的突厥阵中，刘世让老而弥坚，手持弓箭，箭不虚发，高举马槊，冲锋在前。
只第一波冲阵，数以千计的突厥兵或命丧黄泉，或被扫落下马，更致命的不是兵力的损失，还没完全展开阵列的突厥大阵从阵型上来说，是被唐军精骑侧击，骚乱不可避免的向四周散播开来。
刘世让拼命踹着马腹，高声呼和，苏定方、薛万均、张仲坚冲杀在前，在数万敌军之内，三千唐骑从冲阵开始，其速不减，其势不衰，凶悍的杀穿了突厥军阵。
虽然名义上刘世让是主将，但事实上西路军是由苏定方主持，杀透大阵之后，苏定方高声指挥，率兵绕了个圈子，身后张仲坚从怀中掏出军旗挂在槊头，猛地将长槊高高举起，用力挥舞。
士气大落的突厥大军毕竟还有数万之众，并没有崩溃，但苏定方再次率军凿入阵中的时候，面前的突厥兵无不退让，让突厥大军更是一片生乱。
苏定方心里有数，仅仅凭麾下三千骑兵难以取胜，即使加上东路军的三千骑兵也不可能……如今只能尽量搅乱突厥阵势，逼的对方后退整军，才能顺利解围顾集镇寨堡。
之后李靖率车阵赶到，近万唐军，能攻能守，粮草不济的突厥军才会选择退兵。
只是不知道顾集镇到底有没有失守，怀仁可还安好……想到此处，苏定方发了性子，下手更是狠了几分，长槊如毒龙一般吞噬着任何敢挡在面前的突厥兵的性命。
苏定方能想得到的，颉利可汗同样能想到，这位一直惶恐不安的大汉远远眺望，长长的松了口气，唐军顶多只有数千骑兵，即使一时占了上风，也难以击溃数万大军。
现在的关键在于已经渐渐逼近的东路军，颉利可汗转头看去，因为突利可汗突然北撤，东路几乎没有遮挡，刚刚调去的两支骑兵都被击溃，正面冲阵，突厥军不是唐骑的对手，但也赢得了时间。
从后方调来的数千骑兵已经补上了缺口，东路军的攻势不像西路军那般猛烈，但目标却很明显，几次冲阵都是笔直朝着顾集镇城门的方向，也就是颉利可汗汗旗的方向，更是如今正在乱战的战场。
颉利可汗回过头来，冲阵的八百唐军已经不可能冲破防线了，虽然那位青年郡王不顾生死冲阵，距离汗旗不远，但毕竟力战八日，早已精疲力尽，更被千余王帐兵围的死死的。
虽然依旧是乱战，虽然唐军士卒不顾生死，奋力搏杀……但已经不在颉利可汗的考虑范畴之内了。
往东还是往西？
颉利可汗只考虑了几秒钟，高声呼和指挥，留下千余王帐兵困住李善、张士贵这一支唐军，准备汗旗东移，扛住东路唐军的冲阵。
在李善这八百唐兵被困住的情况下，汗旗不再是颉利可汗的软肋。
冷冷的看了眼阵中那个披头散发，犹自持刀砍劈的青年，想起欲谷设，想起骨折的小腿，颉利可汗取下挂在马侧的大弓，唐军来援，此人未必会死于此战。
必不能让此人生还！
一支黑影划破长空，踉跄的李善如同被一柄大锤砸中一般仰天就倒。
阵中爆发出一阵狂呼声，周边的朱玮、王君昊并一干亲卫发出凄厉的呼声，颉利可汗猛地甩手，凝神细看，似乎没能命中胸膛。
下一刻，李善猛地从地上跳起，凶狠的盯着不远处的颉利可汗，暴喝一声，右手拽住插在肩膀上的长箭往外一扯，左手不知何时从地上摸了副弓。
今日死于此地，今日死于此地！
已经耗尽体力的李善绝望的弯弓搭箭，来到这个时代，他学过骑术，学过刀法，甚至学过一丁半点的槊法，但从来没有学过箭术。
箭头颤颤巍巍的对准了不远处的颉利可汗，中间不停有各种人马遮挡……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张士贵惊喜的高呼声传来，“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张士贵早就觉得不太对劲，颉利可汗居然死守不退，而围上来的突厥兵也不过数千，要知道城外的突厥大军足以数万之众。
张士贵不顾随时可能夺命的冷箭，在亲卫的扶持下站在马背上远远眺望，看见了远处正在飘扬的唐军旗帜。
李善心中一个激灵，右手情不自禁的一松。
下一刻，纷乱的战场寂静下来，随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喧哗。
战后的李善深深体会到一件事，很多时候，运气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力量。

第六百三十三章 不能就这么算了！
前世李善从来都不指望运气，因为好运气从来没有降临到他身上。
李善一直认为，周密的部署，勤奋、努力比运气更加重要。
这一世，李善更没有什么好运气，糟心的渣爹，拦在面前的河东裴氏……自己能有今日的地位，难道不是靠自己，而是靠运气吗？
事实上，在这场双方投入兵力超过二十万的大战中，李善是运气最差的那个。
意外的被困在顾集镇中，意外的被颉利可汗得知行踪，举荐的新任代州总管李靖将其视为筹码……
甚至于适才率兵冲阵，李善部署下的弩箭突袭也没能运气好的命中颉利可汗。
但世事奇妙至此，在最后时刻，幸运女神对李善掀开了裙角。
斜斜射出的长箭并没有笔直朝颉利可汗的方向飞去，而是向着东侧，不偏不倚命中了高高的旗杆，精准的射断了绳子。
刚刚将汗旗交给侍卫的阿史那&#183;社尔目瞪口呆的看着汗旗如同一条死蛇一般垂在地上。
下一刻，战阵经验最为丰富的朱玮放声大呼，“颉利毙命，颉利毙命！”
周边的唐军士卒无不士气大振，合声高呼，“颉利毙命，颉利毙命！”
甚至李善亲卫中的代县势族子弟用突厥语高声呼喊……阵中登时一片大乱。
阿史那&#183;社尔还企图将汗旗重新挂上去，但好不容易啾见一丝机会的张士贵哪里肯放过，第一时间高声指挥，剩余的数百唐军士卒在薛万彻、王君昊的率领下拼死向前。
这一次，坚固的阵势被一击而破，看不见汗旗的突厥王帐兵心慌意乱，连连退却，肩膀上血流如注的李善眼睛大亮，随手捡起一柄长刀，翻身跃上朱玮牵来的战马，跟在王君昊身后趋马狂冲。
身后的张士贵手指早就被弓弦割破，此时却还手持大弓，一边纵马向前，一边连发数箭，企图将汗旗挂上去的侍卫被连续射翻三人。
颉利可汗面色铁青，正要持刀冲锋，一边的阿史那&#183;社尔却拉转马头，“大汗，大汗先走！”
谁都没想到，在关键时刻，汗旗被射落，原本坚固的王帐兵被如此轻易的击溃，唐军破阵已是事实，纵然还有千余兵力，但也来不及了。
现在的关键是，不能让颉利可汗战死此处，即使被数百唐骑追杀，但只要能稍稍远离，就能重新悬挂汗旗，稳定军心。
双目似乎都要喷火的颉利可汗咬碎钢牙，死死盯着兴奋嚎叫的李善，拨转马头往后。
薛万彻纵马飞奔，刀光一闪，高高的旗杆干脆利索的被砍倒。
颉利可汗这一退，数百唐军如同棋盘中冲出重围的大龙，虽铠甲破碎，虽体力枯竭，虽人困马乏，但犹自不依不饶，盯着颉利可汗一路追杀而去。
东西两路厮杀正酣，战场的中心地带却出现如此古怪的场景，数百唐军在万军从中，追杀坐拥数万精锐的敌军主帅。
虽然突厥兵力占优，但在这儿，却没什么太大的优势，张士贵略为观察战局，指挥骑兵略为绕了个弯子，企图将颉利可汗向东北侧驱赶。
东侧本就是唐军略占优势，颉利可汗倒是顺利和数千突厥兵汇合，但追击而来的数百唐军却不顾生死追杀而来，同时放声高呼，“颉利毙命，颉利毙命！”
看不见汗旗……颉利可汗总不能扯着每一个人说，老子还活着吧？
数千突厥兵本就被三千精锐唐骑的冲阵弄得军心不稳，此时张宝相、秦武通再次冲阵，突厥军一片大乱，有的向北，有的向南，也有向西逃窜。
张宝相大喜之下，趋马直冲，顺利的杀穿了突厥军阵，张公瑾率后续骑兵压上，彻底击溃了面前的数千突厥。
“武安兄！”张宝相飞驰而来，“殿下何在？”
大腿被砍了两刀的张士贵喘着粗气，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了，只转头看向被朱玮、王君昊抬下马背的李善。
有点头晕，李善伸手试了试，左肩膀依旧还在流血，肋部一片刺痛，可能折了肋骨，背脊处一片冰凉，估摸着都已经不流血了。
“郎君，郎君！”
李善身子一挺，拨开挡在身前的赵大，目光炯炯的盯着被唐骑向北侧驱赶的颉利可汗……虽然看不清人，但李善肯定，那厮就在那儿！
“怀仁！”
“怀仁！”
李楷几乎是从马上扑下，挤开朱玮，混杂着各种情绪使这个青年的脸庞一阵扭曲，视线之内，好友身上的明光铠已经破损得不能修补了，浑身上下扎着七八支长箭，紫黑色的血更是无处不在，似乎铠甲都不再明亮。
张公瑾也赶了过来，长长松了口气，伏低身子道：“殿下，代州总管永康县公已率兵出塞，遣派左右两支骑兵北上来援……”
“苏定方呢？”李善打断了张公瑾的话，转头又道：“德谋兄，替某裹伤。”
一旁的郭朴已经开始动手，用清水洗涤李善肩头的伤口，撒上药粉，用布匹牢牢裹上。
“苏定方、薛万均、张仲坚、刘世让在西侧……”
李善再次打断张公瑾的话，抬起右手指着北侧，“那是谁？”
“是张宝相。”
李善不再吭声，等郭朴包扎好伤口，咬着牙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不能让颉利如此轻易逃脱！”
“殿下！”
“怀仁！”
“放心，颉利已然破胆！”李善喝道：“战事未毕，何须多言！”
“朱十六呢？”
一旁的赵大瓮声瓮气道：“十六战死了。”
朱十六是李善一手教出来的护兵头领，李善更是咬牙，偏头看见温邦，伸手指了指，“你留下照看伤员，武安兄、万彻兄……”
虽然已经力尽，但张士贵、薛万彻高声应和。
顾集镇三千人，最后全手全脚杀出寨堡的只有八百多人，冲阵后一番乱战，又是几百条人命，可以说至此，伤亡已经超过九成了。
这么多条人命，这样的血债，难道就这么算了？
难道就让颉利可汗这么轻易的逃回草原？
猛地甩开朱玮的手，李善厉声喝道：“死不了！”
“牵马来！”
看着被亲卫扶上战马的李善，李楷发现这位好友有着脱胎换骨的变化，原本的李善温文儒雅，设谋使计，虽然关键时刻偶露锋芒，但总的来说，文人形象。
但此时此刻的李善，目光狠厉，杀气腾腾，脸上犹带箭痕，铠甲上还挂着三四支长箭，就像一柄染血的利器。

第六百三十四章 大溃
浩大的战场如今一片混乱，以顾集镇寨堡为分界线，东侧的突厥军已经溃散，数不清的骑兵向各个方向逃窜。
西侧的苏定方领西路军还在大闹天官，虽然无法取胜，更难以驱散突厥，但也杀得对方闻风丧胆，只是对方毕竟数万大军，主力仍在，双方处于僵持状态。
李善迅速将战局发展……关键是八百唐军冲阵颉利可汗以至于追杀讲述了一遍，断然道：“全由弘慎兄调遣！”
东西两路唐军将领中，从能力上来说，李善最信任的是苏定方，其次是张士贵，但前者仍在阵中厮杀，后者不仅负伤，而且不知军情，难以决断，只能全数托付张公瑾……毕竟也是初唐名将。
张公瑾的视线由东至西巡视一番，着重看了眼李善点出的那股正在逃窜的突厥骑兵，然后转身向西，伸手笔直的指向数万突厥。
留下伤员和久战无力的士卒，两千精骑翻身上马，在张公瑾、张士贵、李善等人的率领下笔直向西，另一千骑兵……在张宝相的率领下还在恋恋不舍的追击那股突厥人。
不得不说，缘分总是奇妙的，历史终究是有惯性的。
历史上，灭DTZ一战中，李靖、李绩、柴绍、李道宗、张公瑾多少名将分六路进击，但最终生擒颉利可汗的却是名不见经传的甘州守将张宝相。
今日之战也有点这个意思，东面突厥军被击溃之后，四散奔逃的突厥骑兵有很多股，但张宝相恰恰咬住了并没有明显标志的颉利可汗穷追猛打。
一千骑兵在张宝相的率领下，将颉利可汗追的先往北，后往西，唐骑时而骑射，时而冲阵，杀得颉利可汗都没时间悬挂汗旗……呃，其实有时间也没辙，旗杆早就被薛万彻一刀劈断了。
但颉利可汗也渐渐心安，虽然被屁股后面的唐军杀得狼狈，但不远处就是正在交战的战场了。
只要和西侧主力汇合，重立汗旗，就能聚拢兵力……毕竟数万之众，唐军两路进击，也不过数千骑，取胜不太可能，但颉利可汗至少能保证从容退去。
就在这个时候，两千唐骑由东而来，李善、张士贵、薛万彻的嗓子已经哑了，张公瑾还没来得及让亲卫齐声高呼……对面的突厥军中已然生乱。
谁都不傻，唐军分东西两路来援之前，大汗正在顾集镇寨堡外，如今东路军扫清东侧，急袭而来……大汗哪里去了？
“颉利已毙！颉利已毙！”
“汗旗已落，颉利已毙！”
前阵的数百骑兵放声大呼，声音震耳欲聋，正在或厮杀或弯弓搭箭，甚至在琢磨要不要率自己部落遁去的突厥兵都是一震，庞大的战场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随着闷雷一般的马蹄声，两千唐骑已经势弱雷霆的压上，将分出抵抗的数千突厥兵的前阵完全粉碎。
阵中的薛万均、张仲坚、刘世让等人精神大震，不约而同放声高呼，让骚乱迅速蔓延到战场每个角落。
而苏定方默不作声，放下马槊，从侧面取下大弓，弯弓搭箭……不远处一个头戴金帽的突厥将领身形晃动，被一箭贯穿肩部。
苏定方不肯罢休，厉喝一声，手中长槊横扫，趋马直冲，从数以百计的突厥兵中杀入，槊头轻而易举的刺入那突厥将领的胸膛，将其高高挑起。
如此勇武，如此凶悍，周围的数百突厥兵居然不敢上前，只顾着四散奔逃。
薛万彻兴奋的赶上，高呼道：“颉利毙命，叶户亦亡！”
这位突厥将领是阿史那一族中极有地位的大将康苏密，颉利可汗的心腹，在突厥官制中身居叶户。
此时，两千精骑已经如同刀劈黄油一般轻易的撕裂了突厥军，数以万计的突厥兵不再抵抗，或者说在不知道颉利可汗生死，看不见汗旗，以及在亲眼目睹叶户康苏密被唐军大将高高挑起一幕后，开始了大规模的溃散。
如今的突厥汗国虽然在颉利可汗的努力下有了中央集权的影子，但终究还是以部落独立为主……即使是阿史那一族内部也是如此，相互之间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
大家都逃，为什么我不逃？
如果说之前颉利可汗像一只猛虎，从容的指挥着数以万计的群狼，但在如此大战中，汗旗追敌，自身无影无踪，再加上唐军如此大呼颉利已毙，猛虎已经变成了羊。
本就士气低迷，本就粮草不济，甚至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撤兵……毕竟那么多部落都已经先行北撤了，就算现在颉利可汗竖起汗旗，也难以阻拦这样的溃散了。
晚了一步的颉利可汗双目充血，眼睁睁的看着刚才还在视线之内的数万突厥兵突然四散，身后的阿史那&#183;社尔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和李善第一次相见时对面的那番话。
草原饥荒，各部落是愿聚集大军南下劫掠，还是互相攻伐呢？
颉利可汗还不肯放弃，没有高高的旗杆，索性让侍卫找了根长枪，再次悬挂起汗旗……之前被追杀时候，旗杆、汗旗都丢了，但备用的汗旗还是有的。
但长枪的高度毕竟不能和旗杆比……刚刚悬挂起来，正在向西、北逃窜的突厥兵一时间没有发现，但不远处的薛万均却发现了。
这位悍将刚刚才得知颉利可汗不是真的已经毙命……看见汗旗，喜不自禁的率数百骑兵赶来，仗着身穿明光铠，薛万均刀槊并举，轻松的凿入突厥军中。
这时候，后面一直在撵屁股的张宝相也跟了上来，一波箭雨后，满身刺猬的张宝相率先破阵。
薛万均冲阵凶悍不让薛万彻，身前无一合之敌，一手持槊，一手举刀，杀得突厥胆寒，笔直的冲向了突厥军中明显衣着异于常人的颉利可汗，顺手还一刀劈断了那根挂着汗旗的长枪。
后面的张宝相已经彻底击溃突厥后阵，双方合力，颉利可汗、阿史那&#183;社尔、阿史那&#183;思摩等不得不向北疾驰。
薛万均、张宝相哪里肯放弃，连声呼和，率兵追了上去……两个狠人跟在屁股后面，杀得王帐兵都丧胆。
几乎在同一条路上逃窜的突厥骑兵眼看这一幕，都情不自禁的绕开了……颉利可汗被气得几乎要吐血，但这时候再给他两个胆子，也不敢悬挂汗旗，再引来唐军主力追杀怎么办？
不多时，两路唐军在战场终于碰头，苏定方远远看见李善，疾驰而来，虽然一言不发，但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薛万彻和追杀无果的薛万均兄弟大声聊着什么，李善和张士贵默然无语，视线落在正在向北向西逃窜的突厥军身上，还要继续吗？
突厥已然大溃，但并非溃败，并不是没有回军一击的能力。
但不做些什么，李善难以平复胸中乱撞的血液，难以忍下这口恶气。

第六百三十五章 恨意
端坐在小山丘上的李善赤裸着上身，牙齿死死咬着一根木头，身后是苏定方带来的护兵，正在为其重新包扎伤口，作为消毒水使用的玉壶春浇上去，整个人都疼的在发颤。
周边的战场依旧纷乱，突厥兵虽然已然溃逃，但唐军哪里会那么轻易放手，左右两支唐骑默契的杀向北侧，截断了留在最后的数千突厥骑兵。
张宝相还特地遣派亲卫过来问了句是杀是俘，李善只递去一个冷漠的眼神，那边唐军万箭齐发，刀枪并举，开始了一场血腥的杀戮。
“拜见殿下。”
“拜见殿下。”
最后来拜的是朔州长史宜阳县公刘世让和朔州骑兵副总管何流，单膝跪地而拜……本是一场以救援为目的的急袭，却演变成了一场突厥溃逃的好戏。
虽然期间有阴错阳差，虽然期间有诸多运气主导的意外，但谋划突袭汗旗，冲阵落马，持刀奋勇向前的李善得到了这些血战沙场的将士最大的尊重。
李善面容冷漠，只微微摆了摆手，远眺西北方向，被截断的突厥后军已然溃败，分出无数骑兵小队向西、向北甚至向南逃窜。
“只郭子恒头颅，何能解恨！”
听见李善低低的呢喃，声音里夹杂着无穷的恨意，身后的李楷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尖，他没想到那位逃出河东的郭子恒居然是被好友亲手斩下头颅。
“诸位来援，足感盛情，但此战尚未落幕……”
只听这一句话，刚刚赶到的刘世让就心安了，按理来说，唐军来援，虽有邯郸王诸多旧部，但毕竟主将是如今的代州总管李靖……但李善这句话只谢过在场的诸位，没有提起那位永康县公。
换句话说，李善对那位堪称名将的李药师的观感……几乎已经公开了。
而这种情况是刘世让希望看到的，毕竟张仲坚急奔雁门关坚请李靖出兵，自己赶到之后又几乎公开和李靖发生争执……可以说，刘世让沿袭了他一贯的形象，怼天怼地对空气。
就算此战之后，邯郸王被召回长安，有其在朝，刘世让才有足够底气，也不会畏惧李靖的手段。
刘世让目光扫了扫，只是不知道是谁向邯郸王说了雁门关诸事，殿下言语中颇有恨意。
应该不是代县令李德谋，毕竟是李药师嫡亲的侄儿……那位脸上颇有些尴尬之色。
或许是和邯郸王关系最密切的苏定方，也有可能是昨日不忿李靖行军迟缓的薛万均……
其实都不是，而是李善自己想通了。
之前裹伤期间，张公瑾、薛万彻陆续提起朝中诸多人来信雁门关……房玄龄、宇文士及、郑善果、柴绍多少都是有过来往的，但黄门侍郎莒国公唐俭之前从未有过来往。
李善一时间没有去理会唐俭为什么会来信，但第一时间想起了一件事，历史上李靖急袭定襄，遣派先锋苏定方踏破王帐，当时唐俭正在奉命招抚颉利可汗，好险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虽然不好类比，但李善立即确定，李靖是将顾集镇寨堡，将自己和张士贵、薛万彻，并三千唐军的性命作为棋子，作为砝码。
佩服吗？
的确佩服，李靖不愧深通兵法奥妙，不愧是古往今来上下五千年名列前茅的一代名将。
恨吗？
怎么可能不恨？
历史上的唐俭恨不恨李靖，李善不知道，但身临其境，李善如何能视若无睹？
那么多条人命，李善如何能不恨之入骨？！
李善的视线转而投向南侧，大战至今，李靖应该得到消息了……
“张弘慎，刘元钦，苏定方。”
三人向前几步，张公瑾躬身道：“请殿下吩咐。”
身后的秦武通微微挑眉，他也曾在秦王麾下，殿下这个词向来只用以秦王，但今日秦王府中的张士贵、张公瑾、薛万彻均如此称呼，可见对其心悦诚服。
“突厥大部往西北而去，可能追击？”李善虽然目露寒光，但心里清楚，自己在军事才能上其实并不太出挑，此次固守顾集镇坚持八日之久，最后出城搏命一击，导致突厥大溃，实际上是穿越者的身份、张士贵、薛万彻的指挥，以及些许运气导致的结果。
如果不是知晓历史，没有之前的谋划，突利可汗合力攻城，顾集镇早就告破。
第一个开口的是刘世让，这老头上前一步，昂首道：“突厥败退，自当追击！”
刘世让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但一旁的张公瑾心思缜密，怀疑李善这是有意和很可能即将赶到的李药师争夺兵权，一时间没有开口。
李善哼了声，“突厥虽溃，但颉利未亡，主力犹存，若要追击，难道不应该是即刻启程吗？”
“等永康县公赶到，再行北上，颉利可汗早就整顿大军……”
“如此功勋，难道诸位不想要吗？”
刻意放大的声音吸引了周边将校的注意力，渐渐地，十几个将官聚拢而来，眼中透出的都是蓬勃的战意……江淮平定，中原再无大战，逐敌漠北，建功立业……这很可能是开国之初最后一次大批量爵位发放的机会。
张公瑾苦笑一声，与不远处裹完伤的张士贵交换了一个眼神，“殿下，若是追击，胜负难料……”
薛万均突然高声道：“战阵之中，谁都没有必胜把握，难道秦王殿下当年虎牢出击，已然胜券在握？”
李善不动声色，起身凑近，附在张公瑾身边低声道：“能杀多少就杀多少……突利与大唐结盟之事已然泄露。”
张公瑾心里一个激灵，若是如此，理应追击颉利，尽可能削弱其实力，才能让突厥内乱加剧。
下定决心，张公瑾低声道：“必然不至败北，突厥建制已散乱不堪，只要不让其聚拢大股兵力就行，六千骑兵，尽是精锐，冲阵犀利，军械充足。”
凑过来的薛万均补充道：“数百骑兵，足以击溃两千突厥。”
一直沉默的苏定方突然开口，“若是如此，不如分兵。”
张公瑾眼睛一亮，“不错，此刻分兵，正是取胜之策！”
李善深吸了口气，感受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儿，转头吩咐道：“铠甲，马槊，再去给孤挑选一匹好马！”
一刻钟后，滚滚黄沙再起，六千唐骑陆续从用突厥人尸首垒成的京观边驰过，向西北方向追杀而去。

第六百三十六章 追击（上）
冷兵器时代，骑兵对阵，追杀总是最容易的，杀伤力最强的，自身折损最小的，战果也是最大的。
在追击过程中，其实双方各有优势，突厥骑术高明，而且能四散奔逃，逃亡的成功率会比较高。
但如此一来，没了建制，突厥就无法和唐军交锋，而唐军战力强劲，数百骑兵，足以击破千余，甚至数千骑兵。
所以，现在关键是，不能让突厥从容聚集起来，必须将其驱赶打散，而突厥没有明确目的性的四散也让唐军失去明显的追杀路线，这也是苏定方建议分兵的主要原因。
但大体的路线是清晰的，最有可能聚集兵力的是颉利可汗，而这位一定是往西北方向逃窜，试图越过长城，逃回五原郡。
只是李善没想到会这么轻松。
突厥人精于马术，最擅散聚，但在这种情况下也难以组织起来，更关键的是草原部落不能和中原相比，始终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拼死断后这种事基本上是不会出现的。
被李楷身边亲卫层层包裹起来的李善都有点不耐烦了，一路上视线之内，各个方向都有突厥骑兵，但一见到唐军旗帜，无不择路而逃。
李善向左右两侧眺望，虽然看不见，但知道两侧均有唐军骑兵齐头并进，一旦有突厥兵大规模聚集，就以斥候、号角联络。
六千骑兵追击，共分为四路，每路千余骑兵。
张宝相、薛万均冲阵犀利无双，为第一队，苏定方、张仲坚与李善、李楷在后为第二队，两队约莫处于中路，一旦交战时长，两队合力破阵，若是小股敌军，一队破敌，一队绕行。
适才就是张宝相、薛万均那一队击溃千余突厥，将其驱散，苏定方率兵绕行，继续向北追击。
刘世让、薛万彻在左侧，张公瑾、张士贵在右，齐头并进，领军将校，李善只留下了李渊几个月前钦点的朔州司马秦武通。
绕过一片树林，李善眼睛一亮，呼和一声，接过李楷递来的望远镜看了几眼，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总算有些收获！”
前方远处聚集了约莫三千多突厥骑兵，能聚集这么多兵力，为首者要么是颉利可汗麾下大将，要么是大部落的头领，无论是哪一种，都证明很有分量。
眼见来袭的唐军，突厥兵一阵骚乱，但却没有径直逃窜，而是向左右展开队列，看到这一幕，李善更是兴奋，趋马加速，手中马槊高举，一旁的李楷被甩下，只能让郭朴率亲卫跟上去。
一方在撤兵之前遭敌军突袭，士气大落，又遭敌骑追击，另一方穷追猛打，不肯罢休，士气高昂。
几乎没有悬念，远远就是一波弩箭洒下，张仲坚率先冲阵，一击凿穿薄弱的突厥中军，苏定方随后率全军压上，斜向杀入突厥阵中。
其实在原野上交战，突厥往往依仗骑兵之利远远吊着，以弓箭杀伤敌兵，等对方忍受不了或者阵型出现松动之后，才会选择正面交锋。
但这些年里，甚至在前隋时期，中原大军出征，虽然也依仗装备精良的重骑兵之利，但总的来说还是要靠车阵先守而后攻。
而李善在代州这一年完全改变了这种作战模式，对阵突厥，从来是以骑对骑。
猝不及防之下，唐骑犀利的冲锋将突厥中军和右侧冲的粉碎，只捅下两个突厥兵的李善不满的看了眼一旁的郭朴。
苏定方高举马槊，调转马头再行向左，这一次冲阵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突厥兵纷纷四散逃开。
李善放缓马速，心里觉得有点奇怪，这一路上遇见的突厥大队一般都是以部落组成，多的千余，少的数百，能聚集三千突厥兵的只有这一次，偏偏如此轻易被击溃。
“郎君！”
张仲坚趋马赶来，手中提着一个狼狈的突厥人，“郎君，此人要见你。”
一旁的郭朴瞄了眼这位身材魁梧但相貌奇异的大汉，记得此人一直称殿下，如今却称郎君……看来是想明白了，在李药师麾下是待不下去了。
现在满脑子都是杀戮血腥的李善完全没听出来，冲着那个被丢在地上的突厥人露出一个看似温和实则狰狞的笑容，“原来是思摩兄啊。”
阿史那&#183;思摩挣扎着起来，双膝跪地，“邯郸王……”
没有等对方再说什么，李善已经拔刀在手，也懒得下马，直指阿史那&#183;思摩面部，“说！”
当日两仪殿上初见，这位青年郡王虽然锐气逼人，但总的来说还算文雅，如今却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阿史那&#183;思摩身子微颤，却没有开口。
李善冷笑道：“思摩兄欲见孤，不外乎逃得一命。”
“八日之内，麾下将士死伤无数，孤绝不会就此罢手！”
“若思摩兄无甚用处，孤为何要留你一命？！”
顿了顿，李善双腿微微一夹马腹，向前数步，长刀高悬，就要一刀劈下。
“大汗……”阿史那&#183;思摩汗如雨下，高呼道：“大汗就在前面！”
“果然如此！”李善嘴角微翘，“颉利那厮命你聚集兵马断后，你不敢不从！”
赶来的苏定方微微颔首赞同，颉利可汗如今必然已经开始聚集兵力，但可能从逃兵口中知晓唐军迅捷追击，才会丢出阿史那&#183;思摩断后，争取时间。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三千突厥面对千余唐骑，明明兵力占优，却毫无战意，被一击而破。
“多少兵力？”李善追问道。
“数千之众……”阿史那&#183;思摩知道这条命八成是保住了，“已然竖起汗旗，遣派侍卫四散，召集兵力。”
“距离多远？”
“十二三里外。”
李善转头看了眼苏定方，后者深吸了口气，“遣派斥候，汇集左右两路军……”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李善断然道：“立即启程，如今士气如虹，必能破敌，留下斥候，让斥候通知张宝相、刘世让、张公瑾。”
苏定方咬了咬牙，其实他也清楚，在如今的情况下，尽快追击破敌才是正确的选择，越往后拖，颉利可汗手中的兵力就会越多，他只是在担心李善的安危。
不再去管四散逃窜的突厥小队，千余唐军留下一地残尸后再起启程，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第六百三十七章 追击（中）
就在李善兴奋的继续赶路的同时，一片血腥的顾集镇外，留下的数百士卒正在收拾战场……并不麻烦，看到没死的突厥兵就砍一刀，看到没死的唐军士卒，喊来护兵来救。
唯一留下的将校秦武通有些惋惜，他也想随军北上追击，可惜之前破阵之时，不慎落马，左腿受了伤，只能留下。
站在城门外，秦武通低头看了眼全是凝血几乎看不清黄沙泥土的地面，以及断成两截的旗杆，就这一块儿就拣出了近三百具唐军士卒尸体，但陪他们一同归西的突厥兵超过了一千，可以想象战事之惨烈。
饶是秦武通也久经战事，也不禁啧啧道：“邯郸王平日温和，不料如此勇悍。”
八百勇士，悍勇杀出城外，杀散突厥最精锐的千余王帐兵，射落汗旗，一路追杀颉利可汗，使战事的走向陡然大变……这样的战事，足以传世。
一旁的温邦忙了好一阵，已经没了力气，其实他随军冲阵，也负伤三处，疲惫的靠在马侧，笑道：“两日前，突厥险些破城，殿下于城墙下持刀进击，亲手斩郭子恒头颅。”
“今日被困于阵中，不得寸进，殿下趋马破阵，落马仍举刀奋勇，一箭射落汗旗，方能破阵而出。”
“如此人物，如此人物……”秦武通赞道：“邯郸王居然有如此箭术！”
温邦也算了解李善了，腮帮子鼓了鼓，没好意思解释……
“当年柏壁之战，秦王殿下亦是如此，亲率骑兵，直击宋金刚，大胜之余，不顾群将阻拦，率八百骑兵，三日四夜不下马，直至雁门关，尽复河东之地。”秦武通顿了顿笑道：“当年秦王殿下亦双十之龄。”
温邦没接过这个话茬，他被突厥掳去五原郡多年，但回转之后，听叔父温彦博提起如今朝中夺嫡日烈，这位秦武通也不知道是哪一方的人物。
想了又想，温邦站直身子，凑近了几步，才低声道：“八日夜，援兵不至，自付必死，张武安、薛万彻齐心合力，愿与殿下同生共死，后三人义结金兰……”
秦武通没吭声，只挑了挑眉头，他听说过李善当年山东之事，原本他和刘世让在马邑最担忧的就是这件事……若是张士贵、薛万彻不合，顾集镇几乎是一击即破。
没想到齐心协力，最后还义结金兰……还在想这些，突然隐隐听见马蹄声传来，秦武通猛地回头，有斥候飞驰而来，“代州总管到了。”
李靖没有亲自率骑兵北上急袭，绝不是因为胆怯，身为代州总管，他需要考虑的是全局，虽然他很有把握能逼退突厥，但也要留下后手……一旦骑兵急袭未能奏效，也必须全身而退，所以李靖才会选择率车阵缓行。
但李靖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这场战事向他难以揣测的方向滑落，没有想到李善亲率八百骑兵出城死战，没想到汗旗坠地，突厥溃逃。
李靖更没想到，居然没有斥候回报……苏定方、刘世让以补充兵力的理由，将斥候全都携带北上了。
一直等到车阵这边放出的斥候来报，李靖才率数百亲卫疾驰而来，突厥已然溃逃，若能追击得手，一场大捷几乎已经入怀。
但抵达顾集镇之后，李靖那张脸……简直扭曲的不能看了，邯郸王李善居然调遣兵马，亲率数千骑兵追击而去。
等了这么多天，顶住那么大的压力……虽然最后没能顶住，但意外的结出了成熟的果实，没想到却被人抢了去，李靖气的心里都要骂娘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李靖这种前隋就入仕的人精哪里想不到，那位青年郡王这是和自己别苗头呢！
虽然最终是自己下令率兵出塞，但毕竟不是自己亲率骑兵北上，更没有参与这场大战……这也就罢了，毕竟不管怎么说，自己是唐军主将。
但若是北上追击突厥都没有自己……用脚后跟也能想得到那位郡王会怎么说，突厥溃逃，代州总管永康县公固守车阵，行止迟缓，孤领数千精骑，并张士贵、张公瑾、薛万均、刘世让逐敌漠北……
更让李靖浮想联翩的是，那位郡王在代州根基太深，无论是军中、势族甚至百姓心目中，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那么多将领随其北上就是明证，自己那位嫡亲侄儿都没留下呢！
如果他这位代州长史要和我争权，怎么办？
“拜见总管。”
李靖勉强露出个笑容，细细问起战事，片刻后神色一凛，挥鞭道：“北上突厥数万之众，若是回军一击，如之奈何？！”
秦武通微闭双眼，一言不发，这么顺利就击败了突厥，即使没有邯郸王出城死战，射落汗旗，也必能逼退突厥，解顾集镇之围。
大家都不是傻子，现在谁不知道李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就是指望李善固守顾集镇，消耗突厥粮草锐气，试图取得一场大捷……现在的确可能有一场大捷了，但却未必是他李药师的功劳了。
突利可汗巴不得颉利可汗死在李善手中呢，杀个回马枪有什么好处……温邦看了眼不吭声的秦武通，他自己反正没有正式出仕，又是太原温氏子弟，上前一步道：“北撤的是突利可汗，绝不会回返。”
李靖冷笑两声，这种事谁能保证……但下一刻，秦武通轻叹一声，“颉利可汗以独子之死问罪邯郸王，裹挟突利可汗南下犯境。”
“而突利可汗数月前已经与吾朝签订盟约，两不相犯，共抗颉利。”
李靖神色一变，这种大事我怎么不知道？！
按理来说，代州总管自然是有资格知道，也应该知道的，但李靖赴任的时候，李善不是已经被困在顾集镇了嘛。
而知晓内情的，除了李善本人之外，也只有苏定方知道个大概，哪里会告知李靖。
想了又想，李靖阴着脸率数百亲卫往西北方向追去，既然是分兵追击，只要自己能掌控一两支骑兵，或许还有机会。
毕竟自己的代州总管，出征的诸将都是自己的麾下。

第六百三十八章 追击（下）
高高的汗旗再一次飘扬，斥候回报阿史那&#183;思摩已然败北，面无表情的颉利可汗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但追击而来的唐军不过千余人马，如今自己身边聚集了六七千骑兵，而且周边的援军还会源源不断的赶来。
号角声在不远处响起，不用问疾驰而来的斥候，颉利可汗知道唐军追击而来，真是有胆量，只有千余骑兵，居然还敢追来！
颉利可汗冷笑一声，此次攻雁门关不下，攻河东败北，攻顾集镇试图捞回一点面子，结果却落得如此境地……但如果唐军认为能这么轻易击败自己，那就想的太简单了！
日后必要复仇，今日就先讨回一点利息吧。
数里外，唐军已经放缓马速，应该是发现兵力差距甚远，但唐军迟疑，突厥却发动起来，汗旗之下，恢复了勇气的突厥兵展开阵列，分出两千骑兵左右遥遥围困。
无论唐军向哪个方向，都能始终保持着松散的围困，直到最后发动总攻，这也是突厥最常用的作战方式……虽然因为粮草不济，攻打顾集镇日久，导致人困马乏，战力下降，甚至箭支都不够用，但毕竟八倍于敌，足以击溃这千余唐军。
颉利可汗有着充足的信心，虽然大溃，但实力犹在，而且并未败。
但一想起那个青年郡王，颉利可汗就恨得牙根痒痒，自从登上汗位之后，还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甚至于整个阿史那一族崛起百年来，都没有过这么丢脸的时刻。
张仲坚多年驻军边塞，与胡人打了太多的交道，苏定方也来了代州半年，出战数次，一眼就看穿突厥在打什么主意，张开双翼，这是想将自己一口吞下啊。
“稍稍后退，汇合后军，召集宜阳县公、定远郡公。”张仲坚第一时间如此建议。
面对七八千的敌军，仅仅只有千余兵力的唐军，应该尽快后撤，与后面的张宝相、薛万彻汇合，联络左右两路的刘世让、张公瑾，合兵进击，方为稳妥。
张仲坚补充道：“斥候早已出发，宜阳县公、定远郡公应该已经得报。”
一旁的苏定方默然无语，视线扫过左右两侧的突厥骑兵，在他看来，后退还是进军都可以，但如果后退，颉利可汗就能从容聚集兵力了……远处还有大大小小的突厥骑兵队伍向这边赶来。
即使汇合兵力，也未必能败敌了。
李善深吸了口气，并未开口，不知道何时已经起风，他的眼睛只盯着远处那面正在飘扬的汗旗。
安静的时间似乎只有一瞬，下一刻，李善两腿一夹，平端马槊，已然冲出阵中。
原野上一片大哗，众目睽睽之下，李善单骑出阵，持槊冲锋。
整个战场似乎陷入寂静，时间似乎已经凝固，只有那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正在飞驰。
苏定方暴喝一声，手中马槊高举，趋马直冲，身后的王君昊、李楷等人无不神色振奋，万军从中，斩将夺旗，此为丈夫之举。
“唐军将校都如此？”颉利可汗冷笑两声，距离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还看不清来者到底是谁。
但不管是谁，分兵左右两侧之后，自己还有三四千兵力，仅仅千余骑兵就像破阵？
要知道现在汗旗已立，大军必然不会像之前顾集镇一般溃散！
但身边狼狈的阿史那&#183;社尔突然用力咬了咬嘴唇，“大汗，是邯郸，是李怀仁！”
这厮是真的不怕死啊！
这厮真的是个疯子啊！
如果说之前陷入阵中，死里求活，但刚刚脱险，却还要单骑冲阵，如何不是个疯子！
颉利可汗咽了口唾沫，他发现唐军冲锋的方向正是冲着自己来的……不，他情不自禁的转头看了眼汗旗，这是第二面备用的汗旗了，旗杆是一根长长的树干赶制而成的。
看王君昊已经加速赶上和李善平行，苏定方略略松了口气，打量了下距离，高呼道：“弩！”
唐骑齐齐举弩，数百支弩箭冲天而起，将正准备往左右两侧移动避开唐军正面冲击的突厥兵射翻了一片。
顺风而行，李善只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越来越响，双目赤红的他只盯着那面汗旗，顾集镇八日，死伤超过了九成，自己之前所率三百亲卫加上朱玮后来所率，同计七八百人。
其中有朱家沟村民，有河东难民，有跟着自己从山东而返的士卒，有从军中脱身来投的勇士，还有苏定方当年带来的……
死了多少人？
李善并不清楚，也不愿意去算，但他知道死了很多人。
跟自己最早的朱八丢了条胳膊，曾被自己救了一命的朱石头在最后冲阵路上落马不知生死，自己甚至不知道朱十六什么时候战死的……
当年护送自己离开冀州的范老三战死在城头，起窑洞打制红砖的谭五、谭六兄弟双双中箭身亡……
还有多少人活着？
还有什么人已经死了？
就连被代县势族送来充当亲卫的那批人也死了大半，李善清晰的记得，就在今日，身边亲卫中一个刘家子弟用突厥语高呼“颉利已毙”，脸上犹带着兴奋和激动，但下一刻就被一支冷箭取走了性命。
眼见箭雨来临，李善微微低头，心里默默祈祷，他倒是不担心换了一副明光铠的自己，而是祈祷战马能顶过这一轮。
近了，近了。
眼角余光扫了扫，左侧的王君昊拼命催马，已经挺直身躯，两手持槊，双目圆瞪，右侧的张仲坚可能是因为建言后撤，面目狰狞可怖，隐隐更快一线。
轰隆一声，王君昊、张仲坚一左一右杀入阵中，马槊横扫，利刃劈砍，突厥前阵一片骚乱。
略略迟了一步的李善双手举槊，不管不顾射来的冷箭，高吼一声，只往面前几个突厥兵头上砸落。
几乎就在身后精骑随之而来凿入突厥军中的同时，一声高呼在阵中响起。
“大唐邯郸王在此，欲取孤头颅者，速来送死！”
“大唐邯郸王在此，欲取孤头颅者，速来送死！”

第六百三十九章 这是个狠人
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
大唐邯郸郡王这个名字丢出去，在其他地方不好说，但在草原上绝对很响亮。
如果说之前山东生擒欲谷设，还只是牛刀小试，之后赴任代州，搅动北地风云，斩郁射设，降苑君璋，已然名动草原。
雁门大捷，第二次生擒欲谷设，让李善李怀仁这个名字在五原郡更上一层楼……当然了，真正让这个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是欲谷设的自杀，以及颉利可汗为子复仇大举南下。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让那些大人物以及各个部落的头领对李善这个名字熟悉的话，顾集镇八日夜攻防之间，那个血染城头，死战不退的青年郡王给所有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更别说就在今日，顾集镇寨堡外，这位撵着颉利可汗的屁股一路追杀，将一场本来对突厥还算占有优势的战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暴喝声中，郭朴率亲卫赶上护佑，但李善依旧奋勇向前，似乎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没有任何停顿，他已经越过了王君昊和张仲坚，以矛头的形状向前。
后面的李楷急的大吼，镇定自若的苏定方也不禁额角有湿，但让人意外的是，随着李善的暴喝声，面前的突厥军中一阵骚乱，挡在李善面前的突厥骑兵纷纷向左右拨转马头。
唐军没有后撤，也没有向左右两侧，而是以狂勇的姿态直取中军，简直和顾集镇寨堡外那一战一模一样，远处的颉利可汗的脸色……今日从头到尾，这位的脸色一变再变，反正从没什么好脸色。
听见那厮犹自高呼大唐邯郸郡王在此，颉利可汗清晰的看见阵脚动摇，士气大沮，眼角余光间，似乎身侧的汗旗都在微微颤抖。
“社尔！”
“阿史那&#183;社尔！”
李善狂呼两声，趋马加速，坐骑却被地上的马尸绊倒，手持马槊的李善被甩的飞了出去，径直撞在一匹战马的侧面，将人马一起撞翻。
王君昊、郭朴已经赶了上来，灰头土脸爬起来的李善不放开手中的马槊，拖着往前几步，劈头盖脸向着阿史那&#183;社尔砸去。
阿史那&#183;社尔勉强挡了两下，又躲过王君昊快如闪电的马槊，但再也躲不开另一侧郭朴的长枪，不得已翻身落马以避。
还没站稳，李善已经丢开马槊，合身扑了上去，他记得清清楚楚，朱八的胳膊就是为了护佑自己，被阿史那&#183;社尔砍断的。
两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一旁的突厥兵不敢放箭，更不敢纵马踩踏，而唐军更是如此，偌大的战场上，双方谨慎小心的绕开这一小块地方互相厮杀。
一骑突然从侧面抢出，左手长刀横砍竖劈，杀出重围，右手持槊，只靠双腿控马。
一声厉喝，马上的张仲坚双腿用力，坐骑猛地停下，前腿高悬，这位大汉右手马槊准确的命中将李善压在下面的阿史那&#183;社尔的肩膀，微微用力一挑。
李善翻身而起，顺势右手的手肘狠狠击在阿史那&#183;社尔的太阳穴处。
当李善从地上爬起，在郭朴的护佑下爬上马背，而阿史那&#183;社尔倒在地上死活不知的时候，四周的突厥兵齐齐一声高呼，向北逃去。
颉利可汗面无表情的站在汗旗下观望战局，他心里清楚，看似唐军冲阵犀利，但实际上效果很难评价，只要自己身前的数千兵力能挡得住，就算挡不住也能拖延时间……左右两侧分出去的各两千骑兵已经完全截断了唐军的退路。
要么唐军透阵而出，要么被这数千突厥兵死死困于阵中。
如此大战，号角连连，汗旗已立，又遣派侍卫斥候往各处，聚集的兵力应该越来越多，颉利可汗环顾左右，不意外的看见右侧南方又有数百突厥兵疾驰而来。
但下一刻，颉利可汗瞳孔微缩，那数百骑兵好像不是来援的，而是来求援的，渐渐响起的马蹄声，地平线出现的黑线……
该死的……颉利可汗只恨唐军追击如此之快，没有给自己太多的时间，如果知道是李善决意第一时间追击，只怕又要多恨三分。
但颉利可汗没有放弃，遣派侍卫调兵，准备分兵两千往南……但侍卫还没来得及出发呢，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正面战场上，准确来说是已经截断唐军后路的突厥军的后方，千余唐骑正在高速冲锋。
张宝相、薛万彻所率的后军，以及刘世让、薛万均所率的左路军几乎同时赶到。
想都不用想，接下来肯定是一场一边倒的战事，数千突厥兵围住了千余唐骑，但在苏定方、张仲坚、李善的率领下，至今还在向汗旗方向进击，虽然速度减慢，虽然伤亡渐多，但一直没有停下。
数千突厥连这千余唐骑都困不死，屁股后面却被全副武装的唐骑狠狠捅了一刀，南侧的刘世让、薛万均更是围魏救赵，没有杀入阵中，而是绕行径直杀向了颉利可汗……准确的说，是杀向了汗旗处。
顾集镇一战，所有将校都知道颉利可汗是如何被狼狈追杀的。
颉利可汗面如土色，没法打下去了，内有苏定方、李善瞄着汗旗进击，外有刘世让、薛万彻席卷而来，驱散拦路突厥，径直杀往汗旗，后面的张宝相、薛万均已然骑兵破阵而入。
虽然还有数千骑兵在手，但颉利可汗不可避免一个事实，左右两翼的兵力合围断唐军后路，导致两侧空虚……换句话说，再不跑路要来不及了！
于是，不管是不是迫不得已，不管是不是自私自利，颉利可汗抛弃了阵中还在搏杀的数千属下，开始了今日第二次逃亡。
薛万彻率兵向北追去，刘世让率兵转回，绕出一个弧度，杀入突厥阵中。
“颉利北逃，颉利北逃！”
骚乱不可避免的出现，本就已经不稳的突厥大军登时崩盘，这一次不是溃散，而是溃败，真真正正的惨败。
大批大批的突厥兵被逼的弃马弃械跪在地上，逃亡的突厥兵已经不成队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甚至还有向东逃窜的。
夕阳投下最后一丝光阴，如血的战场上，李善疲惫的靠着什么瘫坐在地上，身上的明光铠上又插着十几支长箭，看上去像个刺猬似的。
适才在乱战之中落马瘸了一只脚的李楷缓缓走近，手里揪着一面旗帜，这是今日缴获的第三面汗旗了。
“怀仁？”
李善没有吭声，片刻后李楷才发现好友已经沉沉睡去，一整日的搏杀，让李善耗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量。
李楷沉默着在心里想，怀仁实在够狠。
如此不依不饶的血腥追杀，如此不管不顾的犀利破阵，狠的让颉利可汗不得不两次逃亡。
但如此搏杀，冲阵时的奋勇当先，怀仁对自己也足够狠。
不得不说，李善的军事能力不好说，但今日一战，让诸将都认知了一个崭新的邯郸王。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

第六百四十章 这一夜
躺在床上的李善睁开双眼，视线之内，是破了一个洞的屋顶，屋顶外是闪烁着无数星辰的夜空，月光透过破洞斜斜的照在墙壁上，让李善清晰的看见靠在那儿的马槊。
只是随意擦了擦，槊尖上还带着几丝紫黑色的血迹，实在无法入睡的李善开始计算今日自己到底杀了几个……噢噢，肯定过了十二点了，应该是昨日。
但算来算去也算不清楚，事实上，谁都算不清楚。
昨日往西北方向追击，最后两场战事，连破突厥，颉利可汗北逃，阿史那&#183;社尔、阿史那&#183;思摩被生擒，李善疲惫的在战场上睡去。
苏定方、李楷在附近找到这个破败的村落，但被亲卫抬过来的李善在吃了点干粮，喝了点热水之后，再也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那些鲜活的面庞似乎就在脑海中闪现，朱十六、朱八、谭五……
一有睡意，也会被突然闪现的画面惊醒，那些血腥的画面……
昨日一整天，从清晨开始的绝望，到满怀希望的突袭，决意死在阵中的决心，援军的赶到，神来一笔的那一箭……
在无与伦比恨意驱动下的猛烈攻击，不依不饶的追杀……
这些让李善的身体内充斥着各种情绪，让他来不及去想更多的事，一直到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李楷、苏定方以及刘世让、薛万均各人的话浮现在李善的脑海中，尔朱义琛、马三宝在河东追击阿史那&#183;社尔反遭败绩，李靖在雁门关严禁出兵以至于群情激奋……
圣人李渊下诏代地诸事由永康县公李靖全权处置，平阳公主召回了马三宝，太子、秦王分别遣派魏征、薛万均奔赴雁门关……
这些都不是李善要去考虑的事，或者说都不是当下就需要想清楚的，现在的关键是，要不要和李靖撕破脸？
如果李靖还在顾集镇以南，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活该这场功劳捞不到手，但如果赶到军中呢？
如此一场大捷，李靖这个年过五十方得重用，而且是名义上第一次真正担当主将，他会容忍被夺权吗？
李靖身为代州总管，按理来说，除了张宝相之外，其余的人包括李善本人都应该听李靖调配。
李善悄悄起身，推开了破败的屋门，在心里问自己，我能容忍吗？
我可不是唐莲，被人以正大光明的方式阴害之后，还能忍气吞声，还能尽弃前嫌！
我哪里有那么好的脾气？！
来到这个时代，李善见识了无数名传后世的大人物，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号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么多人中，真正和李善结下难解怨仇的，也不过只有王仁佑一人而已，裴世矩、李德武虽然是死仇，但也是替前身背的锅起源。
现在多了一个人。
历史上覆灭DTZ的大唐军神级别的名将李靖李药师。
李善对猛地醒来的郭朴做了个继续睡的手势，缓缓在村中踱步，和李靖撕破脸，或许未必是坏事。
现在已然结怨，难道别人会怀疑自己不恨，会相信自己如此大度？
就算有人信，但李靖本人是肯定不会信的。
反正接下来如果没有意外，自己会卸任代州长史，返回长安……如今太子、秦王夺嫡，后者不好说，前者正试图招揽李靖呢。
难道还要让自己和李靖在代州上演一出将相和？
隐隐在心里打定主意，李善踱步到一处小院外，看见里面仍有灯火，推门进去，看见了刘世让、苏定方、张仲坚。
“当然继续追击！”刘世让断然道：“突厥大都夜盲，难以夜行，就算勉强夜行，战马也难。”
李善插嘴问道：“此地仍在朔州？”
“殿下。”刘世让行了一礼，“应在云州西南侧。”
“继续追击……”李善重复了几遍，“还没有李靖的消息？”
“没有。”反正在场的都是李善的嫡系，刘世让径直道：“即使李药师赶至军中又如何！”
这句话的立场再明显不过了，李善倒是不意外，只转头看了眼张仲坚。
“若是突厥不连夜逃窜，必然难以远遁。”张仲坚平静的说：“若是连夜逃窜，建制更是散乱，难以聚集兵力……毕竟颉利北逃之时，已是黄昏。”
苏定方微微点头赞同，在目前的局势下，进击是没有太大风险的，无论如何，突厥都很难在夜间聚集起来。
李善在心里盘算，如今已经到了云州西部，东北部那是突利可汗的地盘，这位结拜兄弟……那是恨不得自己斩下颉利可汗的脑袋，肯定不会来搅局。
而铁勒诸部被自己那日的一番话刺激得……攻打顾集镇时候非常卖力气，但自己如今进军方向是五原郡，和铁勒九姓的传统地盘距离还是挺远的，就想来救驾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如果没记错，贞观初年，薛延陀汗国就建立了，如今已经是武德七年了，说那位铁勒头领夷男没这个心思，那是鬼都不信。
当日全力攻打顾集镇，反而证明了铁勒的异心，若是真的突然出现，是来阻拦唐军，还是来杀颉利可汗的都不好说。
李善下定决心，“明日一早，启程进击，某与定方兄为前锋，除却战事之外，进退行止听某号令！”
三人同时应是，但苏定方、刘世让口称殿下，而张仲坚却称了句郎君。
李善这次听出来了，这是要投入我门下啊。
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李善可以肯定这位不受李靖待见……也是，昨日北上，张仲坚是被安排在苏定方、刘世让这一路的。
刘世让突然低声问道：“薛家兄弟、张宝相……”
“若是张公瑾，那还不好说……”李善冷笑了声，断然道：“这三人……放心就是！”
薛万彻与自己同生共死，义结金兰，薛万均与其是兄弟，张宝相是李道宗遣派，又不是李靖的部将，更随自己有雁门大捷之功……李善有充足的信心。
其实李善想多了，此时此刻，朔州、云州边界处的一个小小村落里，李靖正面无表情的张开手笔，让亲卫替其裹伤。
李靖南下北上，三年多来历经诸场大战，又抵达潮湿水土不服的岭南，身边亲卫不过百，此次急行北上，是命临济县侯阚棱从江淮兵中抽调人手的……代州兵，李靖实在是放心不下。
这些江淮精锐，都是会骑马的……呃，也只是会骑马而已。
好死不死北上途中连续与一股突厥遭遇，李靖也没想到唐军主力往西北方向追击，自己还能倒霉的遇上突厥，交战之下，江淮兵不擅骑术的软肋彻底暴露了出来，年过五旬的李靖都持刀上阵……不敢恋战的突厥兵这才散去。
更倒霉的是，李靖左臂被砍了一刀，右腿被戳了一枪。

第六百四十一章 李药师（上）
天还只是蒙蒙亮，李靖就迫不及待的再次启程，夜空中明月犹在，星辰闪烁，真正的披星戴月。
进入云州境内后，李靖明显的察觉到局势肯定发生了变化，而且还是那种好的变化……昨日经常能看到的突厥骑兵小队几乎无影无踪。
呃，这种变化于国是好事，于那位邯郸郡王是好事，但于自家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
李靖加快了速度，午后终于在左云县城南侧数十里外再见唐军旗帜，那一刻，李靖的心是提起的，虽然都说邯郸郡王温文儒雅，与人为善，甚至和四弟李客师一家都交好，但昨日一战，听闻这位尚未弱冠的郡王奋勇当先，锐气逼人……更别说，连斥候都收拢走，明显是要和自己做一场。
不自觉的侧头看了眼身侧的临济县侯阚棱，李靖特地将其带上，为的就是缓和关系……撕破脸对邯郸王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对自己来说更不是什么好事。
但下一刻，看到迎出来的张公瑾、张士贵两人，李靖心一松……应该是偏师。
张公瑾、张士贵领千余骑兵为右路军向西北方向进发，他们相对来说进军的速度稍缓，毕竟方位更靠北，遇见的突厥乱军也更多。
“大捷？”李靖嘴角都在抽动，自己真是……错过第一次，又错过第二次，看来朔州还真不是自己的福地啊！
“斥候回报，颉利可汗召集近万骑兵，邯郸郡王率先冲阵，酣战三刻，宜阳县公刘世让、左武卫将军薛万均、并州骑兵副总管张宝相陆续来援。”张公瑾用略为惋惜的口吻说：“突厥大败，斩首数以千计，颉利可汗率余部北窜。”
昨日李善遣派斥候，召集三军汇合的时候，张公瑾倒霉的碰上了硬茬子，是阿史那一族中一个大部落，好不容易才杀散对方，等他们准备启程的时候，那边都已经打完了。
今日拔军继续进军，但昨日被李善击溃的突厥散骑漫山遍野的出现在张公瑾周边，这位代州别驾不得不再次吃下这块肉，光是收拢的战马都超过三千匹了，这才等到了李靖。
李靖捋须的手都在颤抖，“率先冲阵……邯郸郡王果有锐气。”
马鼻的，老子背负了那么多压力，最后被人摘了桃子！
只能说有的人啊，只会想自己吃了多少亏，而不会算自己占了别人多少便宜。
要知道在绝大部分人眼里，是你李靖占了李善的便宜，后者经营年许，如今的代州再无残破之像，人口的增长，粮草的储备，以及大量的战马，如今的代州军经历了数场战事，可以好不亏心的自称为天下强军。
而张公瑾、张士贵这些大将心里更清楚，在未来的几年内，大唐和突厥之间，国战必起，虽然进军的路线有很多，但主力必迈雁门关，而代州总管很可能会成为这一路军的统帅。
历史上的确如此，贞观三年，唐太宗李世民决意击DTZ，一同六路大军，最重要的一路就是定襄道，所谓的定襄道也被称为代州道……两个称呼是新旧唐书不同导致的。
主将是曾经担任河东道行军总管的李靖，副手是时任代州都督的张公瑾。
正是这个原因，李靖才会想方设法清除李善在代州的影响力……未必是针对李善，但问题是想掌控代州，建功立业，就必须这么做。
张公瑾、张士贵都心里有数，如果李靖能顺利的揽下此次大败突厥的功劳……那日后出塞大军，主帅人选中，李靖是最有资格的那个。
看着面无表情的李靖，张公瑾小心翼翼的说：“今晨，邯郸王遣亲卫下令，诸军往西北方向进军，于左云县以北百里处合军。”
张士贵理解张公瑾的小意，他们俩都是李世民的心腹，很清楚如今朝中局势，自从洛阳虎牢大战之后，秦王军中威望一时无二，太子开始将手伸向了军中，高阶将领如原国公史万宝、任城王李道宗、燕王罗艺、河北名将薛万彻，低阶将领如常何等人。
而如今，在赵郡王李孝恭被罢兵权回朝出任宗正卿之后，东宫最重视的就是面前这位代州总管永康县公李药师了。
决不能让李靖投入东宫。
张士贵咳嗽两声，不顾张公瑾诧异的眼神，朗声道：“大军分为四路，如今三军合一，唯独本路未至，如今邯郸郡王意欲北上邀击，当即刻启程。”
“不急，不急……”李靖的声音有些冷淡，但也能理解，毕竟人家和邯郸王在顾集镇并肩死战八日。
还有机会吗？
李靖在心里盘算，一旦合军，自己身为代州总管，有绝对的资格掌控全军，但问题是下面的将领……苏定方那是不用考虑的了，刘世让、张仲坚都是邯郸王的嫡系，薛万彻、张宝相都在其麾下征战有功，侄儿李楷既然肯随其北上，那也未必肯站在自己这边。
这还是马三宝回朝，尔朱义琛留守的情况下，李靖不会忘记正是这两位在崞县一战之后不顾军令追击阿史那&#183;社尔。
数来数去……李靖看了眼张公瑾，也就这位代州别驾稍微好一点。
一旦合军，说不定就要撕破脸……李靖不得不郑重考虑这种情况的出现对战局的影响，以及对自己日后掌控代州的影响。
李靖抵达代州时日不长，又因为正在战时，代州官场又心向李善，导致现在他还不知道那个公开的秘密……李善曾经亲口提及，永康县公赴任代州总管，自己就会回朝。
所以，李靖不得不考虑自己这个代州总管日后如何与手掌实权的代州长史相处的问题。
性格中的谨慎重新占据了高地，李靖尚在沉思，他需要寻找一种合适的方式参与进去……不和那位邯郸王撕破脸，但也能分润些功劳。
但此战之后……李靖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将其调走，不然自己不可能掌控代州军。
长时间的沉默后，张士贵眼中冷意愈浓，他转头看了眼临济县侯阚棱，悄然转身离去。

第六百四十二章 李药师（下）
轻轻揉着大腿内侧，阚棱苦笑着在心里想，虽然去年随殿下数度出战突厥，但还是更习惯步战，长时间骑马，其他的都还好说……铁骨铜皮总练不到大腿内侧啊。
以略为古怪的步伐在军中游走，阚棱在琢磨适才张士贵的话，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自己和邯郸王是掰扯不开的……虽然自己是以永康县公部将的身份北上。
坚守雁门败敌，随李善雪夜袭营，招抚苑君璋，阚棱都在场，甚至去年西征吐谷浑得以封侯，也是因为李善的举荐。
当日崞县一战，马三宝、尔朱义琛率兵追击西去的突厥骑兵，阚棱也是参与者……从那时候起，阚棱虽然没有遭到任何责罚，但也知道，李药师对自己已经是另眼相待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阚棱巡视军中，他在江淮军中一度主管军法，敏锐的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骚动。
数十人中，一位青年脸涨的通红，扬声道：“三郎君赴任代州总管，军中上下当听其号令，邯郸王……”
“殿下广施仁义，代地何人不愿为其效死！”一名身材雄壮的大汉厉声呵斥，劈手揪住那青年的衣领，“如今县公顿足不前，难道要效仿原国公吗？”
周围一片喧哗，李靖放任十余万突厥猛攻顾集镇的时候，关于李善当年山东旧事渐渐在雁门关军中上下传开，很多人在心里将李靖与顿足不前，坐视淮阳王陷入阵中的原国公史万宝相提并论。
阚棱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他认出了那个青年是李靖的贴身亲卫，却只眯着眼盯着。
那位大汉阚棱也认得，是朔州迁居代州的曲六郎，当日崞县一战，李德谋南下来援，便是以此人为先锋破阵，击杀叛军将领杜士远，后随军西进，多有斩获。
李靖没有想到自己下令暂歇的命令会惹出这么多的不满，会导致亲卫与代州军发生这样直接的冲突……更关键的是他没想过自己是有前科的，在北方可能还有大战的情况下，下令顿足，这简直就是非要自己把自己和史万宝相提并论啊。
双方虽然没有动手，但各种叱骂将周边一大片都惊动了，人人都向李靖亲卫投去不善的眼神。
所谓的代州军，最早是江夏郡公李高迁麾下万余唐军，那还是武德五年颉利可汗洗劫河东之后才奉命北上驻守雁门关的。
又有宜阳县公刘世让在崞县打造了一支兵力在四千左右的唐军，但不久后，先是李高迁兵败塞外，刘世让陷入绝境。
但之后形式大变，李善逼降苑君璋，马邑再次归唐，朝中从关中、河东各处调集兵力北上，而李善又行迁居弱敌之策，命代州司马尔朱义琛重建各府折冲府，从青壮中择选府兵充实军中。
此外李善又从朝中索要铠甲、军械，以商路大量收购良驹，加上诸战俘虏的战马，才组建起这一支兵力约莫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骑兵多达数千的代州军。
代州军中多有代州民众和迁居而来的青壮，何人不知李善曾经亲自下田抢收，何人不知李善组建伤兵营，何人不知李善施恩迁居百姓？
定襄元氏十多颗脑袋让迁居青壮为其效死，只因为大将苛待士卒，李善不惜驱逐大名鼎鼎的秦王爱将段志玄。
就连那些当年李高迁麾下的士卒将校，也对其感激涕零……去年李高迁兵败塞外，正是李善坚守雁门关，却没有闭门以待，而是命临济县侯阚棱与亲卫头领王君昊出塞一战，才使大量败兵得以逃出生天。
李靖虽然是几千年历史中最为耀眼的将星之一，但也免不了时代的局限性，他的视线不会往下看，所以他很难理解李善虽然在代州不过年许，根基却会如此深。
骚乱渐渐在军中蔓延开来，就在即将爆发殴斗的时候，只听得一声马嘶，已经穿戴整齐的张士贵趋马而来，手中马槊平端，身后跟着的是百余骑兵。
马槊直指李靖的亲卫，张士贵厉声喝道：“你可知晓为何秦王殿下纵横南北，百战百胜？！”
“为何军中上至将官，下至士卒，人人为其效死？！”
“冲锋陷阵，殿下身先士卒，但有险情，殿下必援！”
“武德四年，洛水大战，刘黑闼夜中袭营，殿下率百骑来援，何如李药师？！”
雪亮的槊尖在眼前晃动，亲卫不敢开口，只往后退去，张士贵冷笑一声，放声大呼道：“邯郸王北上追击，愿随某进击者，即刻启程！”
阚棱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他抵达雁门关之后，打探顾集镇战事，多有人言张士贵领兵有方，端谨守礼……不料刚烈至此！
“殿下怀仁举义，愿为其效死！”曲六郎翻身上马，跟在张士贵身后向北驰去。
此时，有的人不知所措，有的人畏缩不前，但更多的人往四周散去……那是回去取马、军械的。
军中已经一片大乱，手持军械趋马向北的骑兵数不胜数，阚棱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巴……张武安，不是说咱们先商量商量吗？
你这么猛吗？
直截了当的给了李药师一个大耳光子！
当李靖匆匆忙忙的赶过来的时候，只看见阚棱咬着牙拽来一匹战马，爬上马背，拖着那柄陌刀穿营而过。
带着你是想和邯郸王缓和关系，你却在这时候捅我一刀？
李靖脸色惨白，饶是他深通兵法，一时间也无计可施……去拦着，说不定就是一场兵变。
身后的张公瑾捂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果李靖为此投入东宫门下，自己和张士贵怎么向秦王殿下交代？
但张公瑾什么都没做，只默默的看着近千骑兵呼啸向北而去，营地里留下的也不过两三百人，其中还有张公瑾的百余亲卫……就连李靖带来的数百人，都有一部分随阚棱而去了。
李靖深深的感觉到，自己出任代州总管实在是一个错误……噢噢，据说还是他李怀仁在两仪殿举荐自己的呢！
想到这儿，李靖喉头一甜，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第六百四十三章 最后一战（上）
武德七年，六月六日，代州军出雁门关。
六月七日，大唐邯郸王李善率残卒死战于顾集镇外，恰六千唐骑分东西两路疾驰来援，汗旗坠地，大汗逃窜，突厥大溃。
身披五创的邯郸郡王亲率骑兵衔尾追击，于当日黄昏，在云州境内再次大破突厥，斩首数千，血流成河。
六月八日，唐骑继续向北追击，连破数军，压至长城一线。
六月九日，大战再起，五千唐骑与万余突厥正面交锋，一时间僵持不下。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张士贵率一千骑兵抵达了战场。
山顶上，张士贵放下望远镜，迟疑道：“是苏定方？”
这是个简单的判断，因为有李善在，军中主将必为苏定方。
一旁的阚棱挠了挠下巴上的浓密胡子，“苏定方精通兵法，但他是出身山东……应该不识云州地理山势吧？”
“或是宜阳县公建言……”阚棱接过望远镜细看，“也有可能是马邑的何流、张仲坚之辈……他们久居朔、云二州，熟知地理。”
张士贵也不再多说，只在心中盘算，一千唐骑在什么时候投入战场，投入到战场什么区域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昨日张士贵率一千唐骑北上，但直到今日才抵达预定的合军地点，打探后得知，唐军主力昨日已经开战数次，张士贵只能继续往北，一直到抵达长城边才觉得不对。
虽然现在的长城已经起不到庇护的作用，但在长城内和长城外交战，对双方来说，意义都是不一样的，没有完备的后勤，几乎算得上孤军深入，唐军是不太可能出长城，攻入草原的。
张士贵沿着长城一路往西而去，终于抵达了战场附近，他亲自率数人打探军情，李善留给他的望远镜起到了关键作用，也让他清晰的观察战局。
虽然黄沙滚滚，虽然距离比较远，但通过骑兵的走向、冲阵、避让以及旗帜，张士贵很快发现，局势僵持，但利于唐军。
突厥军依长城而守，西侧勉强展开队列，大部分兵力位于后方和东侧，颉利可汗实在怕了唐军……或者说实在是怕了李善，怕这个疯子不管不顾又来一出直取中枢的好戏。
而唐军分为三军，两军左右冲阵，奋勇杀敌，中军竖起大旗，蓄势待发，时而轮换，时而进逼。
最关键的是战场的选择。
东侧有延绵山脉，虽然不算太高，但对骑兵交锋来说，并不适合，西侧更有一条宽阔的大河，那是苍头河，河宽数十步，河水激荡，令人止步，而北侧虽然残破但却高大的长城拦住了突厥的退路。
换句话说，唐军选择了一个最适合自己，同时也最大限度削弱对手优势的战场。
唐军可以肆无忌惮，从容不迫的轮换冲阵，突厥轻骑在这方面完全无法和装备精良的唐骑相抗衡，东侧还稍微好一点，毕竟地势开阔，但西侧……苍头河边，突厥既拦不住精骑的突击，也没办法以骑术相避。
战争的本质就是如此，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长处，最大限度限制对方的优势，使胜利的天平向自己一方倾斜。
张士贵低低呢喃了几声，他有点疑惑……自百年前阿史那一族兴起，突厥取代柔然，长城再也不是庇护中原的围墙，处处残破，颉利可汗为什么在大败之余还如此死撑，为什么不越过长城，一旦进了草原，唐军很大可能不会贸然追击。
此时此刻，中军之内，这几日一直面目狰狞，杀气溢于言表的李善似乎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笑着赞道：“若非三郎，纵然定方兄也难为之。”
看似温和，但却如同一柄染血长箭，半截入鞘，半截展露锋芒，扎眼的很。
李楷微微点头，“张三郎谋划得当，怀仁择人得法。”
就像阚棱猜测的那样，苏定方纵有名将之姿，但毕竟对云州不熟悉，是曾经久居云州的张仲坚建言，才顺利或运气的将颉利可汗堵在了这个狭长的地带。
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并不容易。
前日大败而逃后，颉利可汗并没有放弃，他在苦思之后选择了一个地点，一个最可能让他聚集兵力的地点……不携大军而归，如何能维持自己在草原上的地位？
从朔州到五原郡，有无数条道路，其中有一条路位于云州西北侧，左云县城西北方向百里处，残破的长城有一道宽数里的缺口……这条路没有什么特别，但却是通往五原郡速度最快的一条路，而这个缺口是必经之处。
颉利可汗决定在这儿召集兵力，因为他知道四散奔逃的突厥骑兵大部分很可能会选择这条路，因为云州西侧的苍头河长达数百里，又没有桥梁，难以飞渡。
也正是这个原因，熟知地理的张仲坚才提出了这个方案。
六月八日，扫荡游骑的苏定方率唐军突然急袭长城缺口，正在整军的颉利可汗虽然有所防备，但薛万彻、薛万均兄弟勇不可当，狂冲猛打，突厥骑兵习惯性的展开队列应敌……早有准备的苏定方顺势由东向西，将突厥军逼向西侧，将其半封锁在长城、苍头河附近的狭长地带中。
现在的局势是，长城缺口虽然距离不远，但颉利可汗不敢随意撤兵……虽然缺口宽达数里，但一旦撤兵，唐骑追击而来，很可能导致一场大溃败。
事实上，背靠长城的颉利可汗并不是不能脱身，长城缺口几乎处处都是，只是缺口不大而已，而数日之内，第三次重竖汗旗的颉利可汗如何肯弃军而走呢？
更别说麾下都是阿史那一族的嫡系，一旦弃军，就算自己回到五原郡，再也无法和突利可汗一争高下了。
看着薛万均在西侧杀得痛快淋漓，杀得突厥兵弃马跳河，李善有点手痒，不自觉的趋马向前……但身边的王君昊、郭朴一左一右抢过来，带住战马。
这位邯郸郡王数次不顾生死，奋勇冲锋，如今军中士气大振，隐隐有强军之相，但身边的王君昊、李楷数次胆战心惊，冷汗不断……就在昨日，李善冲阵之际，坐骑被射杀导致落马，要不是郭朴，说不定就要亡于阵中了。
所以昨日夜间，王君昊亲自在军中挑选勇士，主要以代州本地人和迁居至代州的府兵为主，再补充苏定方、李楷身边亲卫，重组亲卫队。
“怀仁放心，颉利必不会遁走。”一旁的李楷劝道。
李善勉强笑了笑，在心里盘算……要不要穷追到底，虽然恨之入骨，恨不得将颉利可汗千刀万剐，但一方面要考虑到大局，总不能让突利可汗如此轻易的上位，另一方面唐军追击数百里之远，临近草原，粮草、军械补充很难，难以久战，若是伤亡太重，只怕得不偿失。
顾集镇内三千人的性命是性命，而眼前的唐军士卒的性命同样是性命。
就在这时候，隐隐有号角声传来，苏定方神色一凛，亲自登高而望，视线之内，数十突厥斥候狂驰而来，在他们身后，千余唐军自东侧席卷而来。
苏定方登时大喜，高声传令，中军向东，战局在张士贵抵达之后出现了不可逆的转变。

第六百四十四章 最后一战（下）
其实不管是苏定方还是李善，都已经不指望张公瑾这一支偏师了，甚至后者大致猜测得到，八成是李靖已经到了。
随自己北上追击突厥的诸将之中，就属张公瑾对李靖的态度最让人难以琢磨，如果李靖不想和自己撕破脸，只要有可能，肯定会先去寻张公瑾。
虽然有些失望，但李善并不沮丧……但他没想到，性情端谨的张士贵在关键时刻展现了刚烈的一面，居然毅然率军赶来。
而且还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赶来。
更令李善想不到的是，张士贵这位历史演义小说中著名的白脸奸臣做出了最适宜的判断……就军事能力而言，就算比不上李靖，当不会弱于李绩、张公瑾这些名将。
张公瑾没有贸然进军，而是等待良久，在刘世让、张宝相率军向东侧冲阵的时候，突然急袭而来，从背后狠狠捅了突厥一刀。
突厥大军不是不想撤走，但所有人都知道，不击退唐军，就不能全身而退，即使战局危难，但仍然奋力搏杀。
面对精锐唐骑的一次次冲阵，突厥将官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将轻骑集中起来死死顶住……但谁想得到，刘世让、张宝相在前面杀得突厥骑兵节节后退，后方却被捅了一刀。
这一刀让突厥领兵将官痛不欲生，几乎在眨眼间，骚乱不可抑制的蔓延开来，久战无功，唐骑来袭……这一幕在过去的几日里，已经一次又一次的出现。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血腥和死亡，每一次，突厥都会毫无悬念的大溃。
这一次也不例外。
数千突厥兵本就大哗，但还没等他们做出向哪儿逃窜的决定，张士贵率先破阵而入，身后唐骑轻而易举的撕裂的薄弱的突厥军阵，几乎在眨眼间，张士贵已经和刘世让、张宝相打了个照面，两支唐军一前一后，合力杀穿了敌军。
双方都没有停留，默契的双双趋马加速，冲阵而过，而此时苏定方已经率中军斜向杀入阵中，将散乱不堪的数千突厥兵向北驱赶。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张士贵放声大笑，冲着被逼留在后面的李善高声道：“殿下目光如炬，必为天下名将！”
李善露齿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张士贵拨转马头，展开队列，向北席卷而去，时而放箭，时而冲阵，合力将突厥兵向北驱赶。
这一战，在张士贵杀入阵中之后，胜负已经没有了悬念，但问题是能取得多大的战果……苏定方将突厥兵向北驱赶，深得兵法奥妙。
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有千余突厥兵拼死向东侧逃窜，但仍然有数千突厥兵被逼的向北，留在后方的颉利可汗虽然还握有数千骑兵，但也难以控制局势。
李善试图趋马向前，却被李楷死死拉住，只能选了一处山丘登高观望战局，三支唐军，苏定方居中，刘世让、张宝相在东侧，张士贵、阚棱在西侧，三军齐头并进，展开队列，撵着突厥军的屁股一阵猛冲，后方的数千突厥军已然一阵大乱。
大局已定，李善转头看向苍头河畔，那边薛万均、薛万彻兄弟也发现战局的变化，但并未兵锋向北，反而向东移动。
李善有些糊涂，倒是李楷看的清晰，毕竟陇西李氏丹阳房以兵法传家，笑着说：“薛家兄弟不愧为河北名将。”
听了李楷的解释，李善咂咂嘴，自己在这方面的确没什么天赋啊。
长城周边，一片惨状，虽然都是阿史那一族，但在面对死亡或者活着的时候，依旧举起弯刀。
李善掏出望远镜，看着那面汗旗缓缓向东而去，在心里猜测苏定方会怎么选，但很快，李善就放下心来。
苏定方引军向东，却并没有阻拦颉利可汗的逃窜，也没有衔尾追击，而是召集兵力，以已经做好准备的薛家兄弟为前锋，全军向西冲阵。
被苏定方截断的突厥军多达数千之众，北面是虽然有缺口，但却不能容纳大军迅速通过的长城，南面虽然有逃生通道，但却遥遥无期，因为东面的唐军已经势若雷霆的压上，将他们向西面的苍头河驱赶而去。
李楷兴奋的抓住李善的胳膊，“怀仁，怀仁！”
“此战必然留于青史，邯郸之名必然名扬天下！”
的确如此，颉利可汗举兵二十万南下，攻雁门不克，粮草不济以至于部落离心，唐军北上，数次大败突厥，仅仅苍头河一战……李善略略一算，至少三千突厥。
李唐建国七年，与突厥汗国或屈意奉承，或厚贿交好，即使开战，也多以战迫和为主，直到李善赴任代州。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善改变了李唐和突厥的战争态势，因为他，抵御突厥的最重要基地代州恢复了生机，因为他，突厥的内乱提前公开化，因为他，并州已经事实上不再成为河东道的核心地带，也是因为他，对阵突厥的第一道防线被推至朔州。
对比起历史而言，李善的出现，让李渊多了几分底气，但这一切，都无法和此战相提并论。
这是李唐建国以来，第一次在大战中击败突厥主力，虽然有着无数的巧合和运气，但唐军事实上的主将李善，必然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史册上。
李善在心里想，如果按照历史轨迹，后世的新旧唐书会如何描绘自己，会不会有所区别呢？
或许《旧唐书》只会提起自己，而《新唐书》会加上李靖？
但无论如何，自己也不会推功于人，李善只认是个讲究人，所谓的讲究人……有恩必报，有仇亦必报！
想到这儿，李善轻轻叹了口气，“叔父如此待某，德谋兄如此待某……”
李楷神色一滞，也叹了口气，“怀仁……”
李善能在数年之内，从名声鹊起到名扬天下，手掌权柄，册封郡王，追溯源头，一切的开始都源自与李楷的交往，与陇西李氏丹阳房的交好。
与李靖撕破脸也无所谓，但李善却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待自己亲厚的李客师。
“回朝后再说吧。”李善苦笑一声，率先趋马驶下山丘。
苍头河畔，处处都是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更多的突厥人弃马跪地，李善的视线在俘虏的脖颈处扫过。
来到近处，被逼的跳入河中的突厥人在上下沉浮，唐军士卒肆意放箭，哀嚎声连绵不绝，清澈的河水已然尽赤，真正的血流成河。
李善冷漠的看着这一幕，虽然残酷，但却快意！

第六百四十五章 下马威
大战后的战场一片狼藉，放眼望去，尽是尸体，但无论是小丘上的将校还是穿梭往来的士卒，无不是神情振奋，在他们看来，这是丰收的果实。
如此功勋，朝中必有封赏。
参与此战的大将中，薛万彻、薛万均兄弟早年爵封郡公，张士贵爵封新野县公，刘世让爵封宜阳县公，想必回朝必能加爵。
此外如苏定方、张宝相、李楷等人也应该能授爵……下面的士卒将校也各有封赏，如何不是丰收的果实。
小丘上，虽然人人带伤，但却欢声笑语，唯独李善一人显得有点落落寡欢。
薛万彻一边裹着小腿上的伤口，一边大咧咧的开口，“殿下勿急，今日雪恨，他日必能斩颉利头颅……再说了，突利可汗也不会放过他们！”
李善勉强笑了笑，如果今日非要斩颉利首级，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但不得不考虑到自身的伤亡……更重要的是，不能让突利可汗那么轻而易举的一统突厥。
四千多唐骑出雁门关，后马邑守军刘世让率两千骑兵汇合，共计约莫六千多骑兵，三日大战，折损了大概七八百的骑兵，大部分都是在顾集镇外阵亡的，之后数战，突厥已然丧胆，追击中唐军伤亡并不大。
但斩获就多了，仅仅是苍头河一战，不计算已经快将河水截断的尸首，光是割下的首级就有两千多，而且还有一千多的俘虏，李善预计，再加上之前顾集镇一战，以及一路北上追击的数战，突厥至少葬送了万余兵力。
通过突利可汗那边的信息渠道，颉利可汗的绝对嫡系兵力也就十万左右而已，猛攻雁门关多日，崞县一战近乎被全歼的五千王帐兵，再加上唐军一路北上追击……颉利可汗能带回五原郡的兵力不会超过三万。
这厮大败之后，还能与突利可汗抗衡吗？
李善有着深深的担忧，如果弄到最后，突利可汗反败为胜，会不会是下一次处罗可汗或始毕可汗？
这两位要比颉利可汗狠的多，手段也高明得多，早在武德二年，处罗可汗就决意大举南下，命莫贺咄侵灵州，泥步设与梁师都攻延州，自领大军攻并州，再令突利可汗南下攻河北，窦建德由滏口进兵入河东，准备多路合击，一举覆灭李唐。
还好这位雄心壮志的大汗还没来得及出兵，就暴毙而亡，李唐才能从容出兵中原，奠定一统天下的根基。
“郎君！”
李善转头看去，王君昊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棕色战马而来，光是马背都齐人脖子高，鬃毛飞扬，摇头晃脑，时不时打个响鼻。
苏定方摁着马背用了用力，赞道：“好马！”
“曲六郎挑的。”王君昊朝后面努努嘴，“自云中县迁居至代县。”
曲六郎上前行礼，“拜见郎君。”
和张仲坚一样，又一个准备投入门下的……李善笑着挽起曲六郎，“听德谋兄提及，义气豪迈，兼有武勇。”
这方面苏定方已经和李善商讨过了，此次坚守顾集镇八日，亲卫死伤惨重，只怕日月潭家家挂白，苏定方嘱咐王君昊从代州挑选青壮，重建亲卫队，第一个来投的是张仲坚，其次就是这位曲六郎。
“仅这一战，收拢战马近四千匹。”王君昊笑着说：“四千匹战马精挑细选，曲六郎最后才选中这一匹，耐力敏捷均是上选，而且性情温驯。”
一旁的薛万均露出羡慕嫉妒的神色，“一路北上，收拢战马怕逾万匹了吧？”
“应该有了。”张仲坚如今还任朔州兵曹参军，战后就是他负责收拢战马，“待得回程，一并带回。”
薛万均自身的坐骑也算不凡，但想了想还是准备挑几匹良驹……虽然如今因为霞市马引，导致大量马匹流入关中，但这种肆意挑选的机会还是很难得的。
事实上，几乎所有唐军士卒在北上追击途中都换过坐骑……甚至在追击途中，大量唐军都是骑一匹，牵一匹。
李善环顾四周，走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张士贵，“武安兄，此番……”
刚刚开口，张士贵就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无需多言，但凭本心而已。”
如果说李善是在援军赶到之后，在听见唐俭这个名字之后，才彻底明白李靖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而张士贵很早就准确判断出李靖的意图了。
顾集镇是一个诱饵，虽然不是李靖主动丢出去的，但却是李靖不肯拉上岸，想乘机钓上一条大鱼的。
李善大恨，难道张士贵就会不恨？
不提其他的，张士贵身为主将，最后几日亲卫尽皆洒开为基层小校，基本上全都战死在城头，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虢州张氏族人，甚至其中还有张士贵的嫡亲侄儿。
李善用力握住张士贵的手，轻声道：“既然义结金兰，自不必多言，当望此生携手。”
张士贵心中一凛，这句话似乎另有深意，自己是秦王心腹，而面前的年轻郡王却持身中正，并没有在东宫、秦王府中做出过选择。
张士贵迟疑要不要追问两句，或者试探一下薛万彻那边有没有类似的……这时候，一匹战马由南而来，斥候跳下马，疾步走到李善身边，低声道：“永康县公到了。”
李善脸色转冷，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南侧，数百战马正在疾驰而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知何时，第一个是刘世让，这老头儿悄然移步，走到了李善身后，跟上的是苏定方、张仲坚、张士贵、薛万彻。
犹豫片刻后，薛万均和张宝相也站了过去，前者是因为兄弟，而后者连声苦笑，他是并州将官，按道理来说没必要做出选择，但他不归属李靖管辖，又曾经随李善取得雁门大捷。
最苦的是李楷，看着好友那如寒冰一般的面庞，想了又想，索性打马而去，上前迎接。
当李靖趋马到了近处，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那位久闻大名，让自己屡屡受挫的青年郡王双手负后而立，眼中透出一股寒芒，所有的将校无不俯首立于其身后。
这是最为干脆利索，最为直接的下马威。

第六百四十六章 初见
李善向来是个场面人，前世如此，今生更是如此，所谓与人为善，与己为善，从不肯在公开场合和人闹翻。
刚刚穿越而来，长乐坡与秦王府子弟打了那一架，李善在李世民面前看似慷慨直言，但实际上也隐隐推崇……说的不好听一点，那就是在拍马屁。
即使恨之入骨，即使下定决心要做什么，面对面的时候脸上也要带出几丝真诚的笑容……这也是为什么他前世被不多的几个好友称为老阴B的原因。
但今日，李善如此作派，让李靖实在下不来台。
这时候，需要缓和关系的人出面，李靖是早有准备的……但选定的阚棱正默不作声的站在苏定方身边呢。
“殿下三度破敌，此战必然轰动天下，草原诸部何敢再肆意妄为？”张公瑾上前两步，笑容满面。
张公瑾实在是个聪明人，先把钉子敲死了再说其他的……大破突厥，那都是你李怀仁的功劳。
双方之间的矛盾那是不可调和的，这张公瑾很清楚，但他同样清楚，李善之所以夺权，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了战功，而是因为李靖。
说白了，李善无所谓这场大功到底归属谁，但他很在乎，这场大功不容李靖染指。
现在好了，功劳都是你的。
李靖扫了眼对面诸将，张宝相、薛万均等人还无所谓，反正这场功劳他们都是有份的，其实无所谓分走最大一块肉的是李靖还是李善。
但如苏定方、刘世让这些李善嫡系，以及和李靖撕破脸的张士贵等人都神色微动，显然是听明白了。
张公瑾回头使了个眼色，李楷上前几步，长长作揖行礼，“殿下……”
“德谋兄。”李善无奈的扶住李楷，“你我之间，何以如此？”
顿了顿，李善冷冷看了眼李靖，“那便如此。”
只要这份功劳不落入李靖的手中，李善暂时也算心满意足，张公瑾说出适才那番话，不可能不经过李靖的点头。
你低头就好，低头就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自己和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关系太深，即使看在李客师夫妇、李乾佑、李楷、李昭德的面子上，也不好做的太过，反正对方也低头了。
“多谢殿下……”
李楷刚说出口，李善手上用力，抓着好友的手臂，面色肃然，“德谋兄不顾遭杖责，愤然出塞，酣战追击，你我之间，难道要为此事而生隙吗？”
李靖脸色一黑，就是他下令杖责要求出兵的李楷的。
“怀仁。”李楷双手握住李善，叹息一声，心里复杂难言，知道这位好友看似温和，实则傲然，若不是看在自己和父亲面子上，只怕不会如此罢手。
虽然李靖也得圣人信重，自身又是当世名将，但占了理而且在代州有绝对优势的李善，有的是办法收拾对方。
李楷更知道李善的言外之意，这是在承诺事情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来不会再动什么手脚……李楷有自知之明，看似自己以代县令掌霞市，但只要李善一声令下，霞市眨眼间就会脱离自己的控制。
看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张公瑾打圆场又说了几句，将薛万均、张宝相、张士贵等人拉走，李善回头使了个眼色，苏定方和刘世让等人也退了下去，只留下李善和李靖、李楷伯侄三人立于山丘之上，周围不远处亲卫环绕。
“邯郸王之名，实在久仰。”李靖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位如利剑一般锋锐的青年，“不过半载，招抚苑君璋，数场大战，连连告捷，实是天下英杰。”
这几日空闲时候听苏定方描述代州诸事，李善漠然道：“永康县公，当世名将，但此番不论公，而论私。”
一句话就堵住了李靖所有的解释，的确，李靖可以冠冕堂皇的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军国大事联系在一起，但人家说了不论公，而论私。
你闭关不出，坐视顾集镇被十余万大军围攻多日，为的难道不是你自己？
取得一场大捷，他日国战，秦王难以上阵，统兵大帅除了你还能有谁？
张士贵、张公瑾等人反而比李善这个穿越者更早看明白，但现在的李善，也终于明白了……历史上李世民任命李靖为主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方面之将对阵突厥，曾经出任河东道行军总管的李靖是少有的未曾吃败战的。
历史上武德八年，颉利可汗大寇河东，李靖指挥得法，未曾败北，而并州总管任瑰全军覆没。
对此，李靖无言以对，面前的这位青年郡王在代地的威望让他的手脚几乎都伸不出去，有这样的副手在，自己这个代州总管还有什么意味？
李善直视面前的中年人，说是中年人，实际上已经年过半百，鬓发微白，但依旧身材挺拔，只是眉头紧锁，面带苦意。
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李善曾经遐想过，自己最想见谁？
长时间思索之后，李善在心里排了一个表格，李世民毫无疑问排在第一位，如果是贞观年间，武则天会排在第二位，但可惜是武德四年，那时候一代女皇还没出生呢，不过好像现在已经生了。
这个时代，名臣名将数不胜数，被誉为千古名臣的房谋杜断，被誉为君臣典范的那位山羊胡的魏征，还有那两位门神秦叔宝、尉迟敬德。
但最终，李善将大唐军神李药师排在了第二位……与陇西李氏丹阳房的交好虽然是顺势而为，但李善也有意无意的考虑到李靖的存在。
没想到，最终会是这样。
世事奇妙莫过于此，心情复杂的李善深深叹息，前世看新旧唐书以及相关时代小说时自己最为熟悉的那些人中，相当一部分人或多或少都和自己有着深深的隔阂。
比如一代军神李靖，比如至今看自己还是有些不顺眼的杜如晦、长孙无忌，比如邪王裴世矩……
甚至大名鼎鼎的混世魔王程咬金和秦琼也对自己不太感冒……自己将段志玄驱赶回长安，得罪了相当一部分秦王爱将。
就在李善深深叹息的时候，李靖眼光闪烁，轻声问：“突厥大败而逃，听闻斥候回报，颉利可汗率千余败卒北窜，此战震动草原，五原郡必然大乱，或能毕功于一役，邯郸王可欲进击？”
李善回过神来，思索片刻后目光转为冰凉，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第六百四十七章 以己度人
有微风拂来，将苍头河畔的血腥味吹来。
李善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风中自己前世今生都不陌生的味道，才看向了李楷，“还请德谋兄跑一趟，召张士贵、刘世让、张公瑾、苏定方、薛万均、薛万彻诸将议事。”
李楷迟疑了下，看了眼李靖的神色，才转身离去。
“果真有望破五原郡？”李善轻声问道。
“颉利三败，已然破胆，麾下大军散乱。”李靖眯着眼回道：“若能轻骑携双马追击，或有望功成。”
李善沉默片刻后，直视李靖的眼中透着寒芒。
李靖是什么人？
历史长河中能排在前十，甚至前五的名将，李善清晰的记得在那次密谈中，李世民如此赞誉，“药师其人，出将入相。”
上马领军可灭国，下马安民可为相。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靖不仅仅只是个统军将领而已，他不像韩信、卫青、霍去病那般只管打战，也不像后来的岳飞、戚继光那般生于文贵武贱的时代。
从本质上来说，李靖在抛却名将身份之外，他是个世家子弟，他也是一个官僚。
五原郡大乱，当直捣黄龙……这样的鬼话，从李靖口出说出，李善的第一反应是你就这么糊弄我？
突厥取代柔然建突厥汗国，纵横草原已有百年，虽然部落之间依旧保持着极高的独立性，但官阶二十八等，早就不是柔然、匈奴、东胡那般全民为兵的模式了。
在交换信息的时候，突利可汗告诉李善，颉利可汗麾下直属的嫡系兵力大约在十万左右，但那是常备兵力。
连续三次大败，颉利可汗还有可能再聚集兵力试图反败为胜吗？
不可能了。
不管是面对突利可汗可能的挑衅，还是唐军的继续追击……颉利可汗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窜回五原郡，召集部落，不说多，聚拢数万兵力并不困难，再不济还能召集奚族等小部落前来。
如果这时候真的继续追击，李善差不多能确定会撞的头破血流，这个道理自己懂，难道李靖会不懂吗？
不可能啊。
当世名将，而且还不是南方将领，而是常居北地，甚至长时间担任前隋马邑郡丞，怎么可能不懂呢？！
看沉默下去的李善，李靖心里有些打鼓，的确，他也知道此战已然落幕，不能再追击了，越过长城，踏入草原，敌我优劣登时一变，更何况唐军出雁门关，急袭数百里之遥，直抵长城，孤军深入，无论是粮草、军械供给都有后顾之忧。
为什么要问出这句话？
李靖只是一次试探，试探面前这位青年郡王的心意。
关键在于，以己度人。
李靖对爵位并不算特别看重，他自信有足够的能力，也有足够的时间建功立业，但这一切需要一个平台。
蹉跎数十年，直到年近半百才一跃而起，年少就得韩擒虎、杨素赞誉的李靖难道缺的不就是一个平台吗？
所以，李靖可以容忍爵位限于县公，但难以容忍代州总管这个位置的易手。
在李靖看来，面前这位青年郡王是自己最大的敌手，三败突厥，斩首万余，生擒多名阿史那大将，这样的功勋，又得圣人信重，还有平阳公主为援，越级而为代州总管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此战大破突厥，已经是邯郸郡王的李善在爵位上已经是升无可升，因为年龄的原因，回朝也不可能出任太高的职位……考虑到战功，考虑到李善在代地已然年许，反而是从代州长史升任代州总管更合适。
最重要的一点，年纪太轻是李善仕途的一个缺陷，很难在三省六部寻找到适合的位置，但却如果是外地州府，却是没有太多障碍的，因为其列入宗室，册封郡王。
李唐建国，各道行军总管或总领数州的总管都是宗室子弟担任，其中有年岁比较大的赵郡王李孝恭，曾经担任过河北道行军总管的李神通。
但也有年轻的，比如曾经担任过洛州总管的李瑗、比如曾经出任河北道行军元帅的淮阳王李道玄，比如如今的并州总管李道宗，甚至前任代州总管李大恩……和李善几乎一模一样，列入宗室，册封郡王。
以郡王之身，出任代州总管，在李靖看来，是李善最合适，也最有可能选择的一条路。
李靖可以容忍这次的战功不入手，但难以容忍李善鸠占鹊巢……如果李善知道这厮这么想，可能会给对方一拳，到底是谁鸠占鹊巢？
所以，李靖才会丢出这个问题……李善是否会继续追击颉利可汗？
越过长城，踏入草原，不论胜败，对中原王朝来说，不是一件小事，这是很可能载入史册的。
最关键的是一旦进军，李靖身为代州总管，在场的所有将领除了个张宝相之外，全都是他的属下……包括了李善。
不管继续进军是胜是败，李靖这个代州总管就能吃下一块肉，而且是最大的一块肉……李善甚至怀疑，李靖很可能只会去草原转悠一圈，击溃几个小部落后就溜之大吉。
所以，李善如果要继续追击，那李靖多少是能沾一点光的，对于刚刚赴任的代州总管来说，多多少少是一块遮羞布。
而李善如果决意退兵，那么李靖别说沾光了，一滴汤水都喝不进嘴……如果是这样的话，李靖觉得，李善很可能是盯上了代州总管这个位置。
以己度人，换成自己也会心动，有这样的功勋，回朝后难以身登高位，册封郡王已经是升无可升，不借此上位代州总管……那就是个傻子啊。
李靖还在猜测，刘世让、张士贵、张公瑾诸将已经到了。
“颉利再败，窜入草原，永康县公欲率军追击，击破五原郡，踏破王帐。”李善冷漠的说：“若诸位有意，可随其进击！”
在场的将领，张公瑾、苏定方、薛万彻、薛万均、张宝相都是历史上覆灭DTZ的大将，面对李善的询问……人人垂首，不发一言，场面安静而诡异。

第六百四十八章 有选择的让步
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得通李靖为什么要鼓动李善进军五原郡的，但所有人都清楚一点，此时收手，名利双全，若是太过贪心，说不定会跌个跟头。
在场的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大将，谁都清楚，攻破五原郡，踏破王帐，说起来是好听，但闹笑话也容易……无后援，粮草供应、军械补充什么都没有，五千孤军深入草原，有多少人能生返中土？
当然了，所有人都安安静静，也是有其他原因的。
或者说的直接一点，李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有一个人心里有数，那个人是跟着李靖而来的代州别驾张公瑾。
张公瑾脸颊动了动，他刚才已经问过同为天策府属官的张士贵、薛万均，邯郸王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下令不得越长城追击败军了……还说这些话，摆明了就是在玩李靖啊。
李靖的脸颊……好吧，也就是他控制力强，不然整张脸扭曲的都没法看了，他听得清清楚楚。
若诸位有意，可随其进击，可没有提到他自己……意思很明显，你李药师要继续进军，我李怀仁是绝对不奉陪的。
若是李善不肯，而自己领军踏入草原，万一吃个败仗，那自己就不是沾光不沾光了，到时候黑锅铁铁是自己来背。
好吧，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紧张起来，李靖面色铁青，倒是李善显得风轻云淡起来，这次出来打圆场的是张宝相，咳嗽几声后询问是否就在这儿安营扎寨。
这也是废话，下面的唐军士卒已经用刀逼着那些突厥俘虏在搭建营帐了，李善冷笑几声，在一旁的大石上坐下，而李靖悄无声息的往远处走去，其余将校一哄而散……这次连张公瑾都没跟着去。
身边只有李楷，李善在心里盘算了好一会儿后，直截了当的开口，“记得永康县公曾在秦王麾下？”
“的确如此。”李楷低声道：“不过时日不长，未有领军之机，武德四年圣人下诏，三伯父转为荆湘道行军长史，奉命攻略西南。”
“那他与……”
李善的追问影影绰绰，但落在李楷耳朵里一目了然，后者摇头道：“三伯父为圣人简拔而起，向来不被视为秦王一脉。”
李善沉默下来了，李楷所说的都是公开的信息，从形势上分析，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分侍李渊、东宫、齐王、秦王，以保证门楣不坠，这是符合逻辑的，就如同薛万彻、薛万均分别投入东宫、天策府一般，事实上这两位还有个大哥薛万淑，当年是王世充麾下大将。
但李善心里有着怀疑，李靖到底持有什么样的政治立场？
虽然看起来是李渊的纯臣，而且略略偏向东宫，但要知道李世民登基之后，李靖能得到那样的重用……当年天策府中多少名将，最终覆灭DTZ一战，却选择李靖作为主将。
而且考虑到之后李靖能够善终，这让人很难相信他和李世民没有一丁点儿的瓜葛。
这几日，李善一直在考虑如何和李靖相处，以及如何与陇西李氏丹阳房相处的问题。
毫无疑问，交情是摆在那儿的，说的更露骨一点，李善名声鹊起得到了丹阳房的大力襄助，这层关系是不能断的……否则李善的名声必然会受损。
但李善对李靖的恨意……这一辈子都不会散去，针对李靖个人撕破脸，这是可以的，但接下来李善需要退一步。
李靖、张公瑾、张士贵能考虑到的，身为穿越者的李善也最终能看破，虽然他对此有着浓厚的兴趣，但他也知道，论军事能力，自己是排不上号的……代州总管这个位置，李善并不打算去抢。
这是对丹阳房的让步，而不是对李靖的让步。
“马引交回朝中，此事某会面禀陛下。”李善轻声道：“霞市其余事务均由德谋兄做主，不过分润可不能少了小弟那一份。”
李楷呆了呆，前一句话让他有些大失所望，但后一句话让他明白过来了。
论要地，代州之重在于雁门关，但论其他，代州核心在于霞市。
如今的霞市的影响力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是商业中心，更是商路出塞的起点，其二是马引，其三是粮草储备。
马引事归于朝中，本就在计划之中，另两点还在，霞市的影响力就不会大幅度减弱，甚至就算马引归朝，但依旧要在霞市过一道手。
更重要的是李善提及会面禀陛下，这是他影影绰绰的向李楷保证，此战之后，他会回朝，对代州总管没有兴趣。
李善瞄了眼李楷，自己投入秦王麾下这件事，除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凌敬、苏定方、马周之外，可能只有李客师、李楷父子知情。
甚至他们知道的比大部分人都多，都清楚，甚至还知道李善的身世。
从某种角度来说，李善和陇西李氏丹阳房已经是掰扯不开了，如果关系破裂，对方随便放点风声出来，李善都承受不住。
最简单的，一旦李善死死咬住李靖，甚至抢下了代州总管，和李靖结下死仇，陇西李氏丹阳房必然与李善决裂……这一代丹阳房子弟，李靖是成就最高的那个。
到时候或者是李客师，或者是从李客师那知晓内情的李靖，放出消息……李善是李德武之子，甚至是李善投入秦王麾下，到时候东宫会怎么想？
太子李建成会做什么？
被戳穿面目后的裴世矩会做什么？
圣人李渊会怎么想？
李善一直小心谨慎的维系着自己持身中立的形象，这也是后期他分量大大加重之后，得圣人李渊看重的一大原因。
所以，和李靖撕破脸是可以的，但要注意分寸，把握尺度，不能与陇西李氏丹阳房闹掰了……还好，如今身边还有个李德谋。
“此战颉利大败，威望大减，突利可汗必有动作。”李善继续交代道：“商队出塞，决不许携带铁器，盐、酒可以加量，但粮食、布匹需要减少。”
“不错。”李楷点头道：“不能让突利可汗实力大涨……突厥内乱若平，不管是颉利还是突利……对大唐都不是好事。”
“此番大战，其实颇有些巧合。”李善疲惫的低声道：“尚不是大战之际，还需要再等等。”
李楷正要说什么，下面的薛万彻不知道在和谁吵架，闹的周围一片喧哗。

第六百四十九章 小手段
喧闹声越来越大，此时已是黄昏，营帐已经搭建好了，士卒们正在埋锅造饭，这些还是昨日在一个镇子掳来的。
李善听了片刻，踱下山丘，声音冰寒，“数清楚了？”
“两千四百余人？”
“是。”薛万彻双目赤红，面目狰狞。
“殿下，殿下！”张公瑾嘴角都在抽搐，“此为俘虏，非为尸首！”
李楷也在一旁低声劝道：“怀仁，杀俘不详。”
李善的视线一一扫过，战阵乃立尸之地，生死不在己手，仁慈的人在这儿是死路一条，没有人会同情那些曾经举着弯刀，骑着战马，杀入河东，掳掠百姓的禽兽。
但自古以来，就有杀俘不详的说法，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是冷兵器时代的一种默契，一方面一旦杀俘，很可能会导致对方的报复，另一方面那以后就没什么俘虏了，反正都是个死，还不如扛到底。
但李善才懒得管这些，就如今突厥的局势，内讧已经是必然的事了，就算不内讧，也很难攻破雁门关了……而且实话实说，突厥入侵主要是为了粮食、人口，不会刻意杀戮，更愿意将百姓掳掠去草原，这是草原部落人口缺乏所决定的。
如果是贞观年间，李善可能不会去做，李世民那厮惦记着要做天可汗……这个尊号都说是草原部落共同推选的，但鬼知道真假。
但如今武德年间，杀了也就杀了。
“都杀了，尸首垒成京观，让草原诸部知晓，犯境者，便是此等下场。”
刘世让有些犹豫，上前几步，低声道：“只怕惹得朝臣弹劾……陛下……”
李善的嫡系中，刘世让是最特殊的那个，他和李善的私人关系并不深，而且这位执拗的老头现在也很清楚，李善是自己身后最坚固的后盾。
“顾集镇内三千士卒，幸存者不过数百。”李善惨然一笑，一字一句的说：“何人无父母，何人无家人？”
周围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知晓，顾集镇坚守多日有很多原因，但李善、薛万彻出塞巡视所携带的数百亲卫是重中之重，而这些人，大都战死在了城头。
如李楷、苏定方更知晓，那些亲卫中有多少朱家族人，有多少日月潭的村民，消息传回长安，只怕整座庄子都要挂白。
虽然心里很清楚，肆意杀俘，很可能会遭到朝臣的弹劾，但李善却不愿意去想那些，一想到顾集镇寨堡内的惨状，牙根痒痒，手也痒痒，只有血腥和尸首能让他体内沸腾的血液稍稍安静。
甚至于潜意识中李善隐隐觉得，惹来朝臣的弹劾，未必是一件坏事。
尚未达双十之龄，屡立功勋，列入宗室，册封郡王，此番更大败突厥，衔尾追击数破颉利，必然哄传天下，不惹出一些负面风波，反而是坏事。
李善从来没想过打造一个文韬武略，无所不能的形象，被逼到今日，实在是迫不得已，从小的方面的来说，闹出一场事来，或许可以避开一些漩涡。
从大的方面来说，无论是对李渊还是李世民，一个完美无缺的属下……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正如李渊有一个无所不能的儿子，他自己在短暂的兴奋后，不也陷入了烦恼吗？
更何况，已然册封郡王，虽然不至于……但也有那么点封无可封的意思了。
李靖冷眼旁观，一声不吭，最先动手的是薛万彻，随后苏定方、阚棱、张仲坚、薛万均、张士贵等人陆续走下山丘。
苍头河畔，在夕阳的照耀下，一场屠杀拉开了序幕。
手无寸铁的俘虏们凄厉的哀嚎，兴奋的唐军士卒不停的放箭，身披铠甲的阚棱率江淮兵手持陌刀，将毫无抵抗力的俘虏一一劈倒。
数百俘虏试图向东逃窜，但张宝相率骑兵早就准备好了，也不费力气冲阵，只遥遥放箭，用突厥人最熟悉的方式展开杀戮。
唯一的逃生通道是苍头河，但会游泳的突厥人百里无一，即使不淹死，也难以逃脱岸上唐军的夺命长箭。
渐渐的，渐渐的，巨大的篝火已经点燃，如洗月光投射而下，苍头河畔，两千多具尸首搭建成了一座足以让寻常人丧胆的京观。
李善满足的看着这一幕，欣喜的嗅着风中的血腥味，李靖远远的看了眼那位青年郡王，默不作声的回到帐内。
“三伯。”李楷有点不安，“怀仁虽杀戮颇重，但……”
“之前你提及，邯郸王有意回朝……”恢复平静的李靖捋须低声呢喃，“或有可能，或有可能。”
“怀仁虽然年少，但言出必践……”
李靖嗤笑一声，“难道他向你亲口承诺，不借此战功为代州总管，或无意使张士贵、张公瑾出任代州总管？”
“三伯的意思是……”
“本以为邯郸王性情刚烈如火，今日看来，颇有韬略。”李靖约莫看懂了李善的意思，轻声道：“此等大捷，足以夸功，却斩数千俘虏，过犹不及……”
顿了顿，李靖看了眼李楷，“适才他如何说的？”
李楷呆了呆，试探问道：“怀仁这是自污？”
“谈不上自污。”李靖摇摇头，“不过小手段而已，你且细说。”
的确谈不上自污，但李靖能迅速从中窥探到一些什么，如果李善有意上位代州总管，那就不会如此妄为，摆明了是给人借口。
李楷开始慢慢讲述李善的安排，李靖眉头紧锁，不时发问。
好一会儿之后，李靖右手不自觉的缓缓抚摸膝头，食指轻叩，点头道：“果有手段，遍观代州，霞市为重。”
“之前数月，一直有粮盐输云州，侄儿甚是不解，曾经询问怀仁……”李楷咳嗽两声，“直到前几日方才得知，数月前西河郡公奉圣命巡视代州，实则是与突利可汗签订盟约。”
“嗯，此战颉利大败，突利得利。”李靖在心里盘算，缓缓道：“暂停粮盐，但霞市商路不可断，储粮亦不可断。”
“只怕稍难。”李楷摇摇头道：“霞市之所以能大量储粮，一是玉壶春，二是马引。”
李靖也有些无奈，如果没有李善被困于顾集镇一事，以侄儿和李善的关系，以陇西李氏丹阳房和李善的关系，马引必然是会留在霞市的。
李靖不会认为李善没有办法将马引事入朝，一头在于霞市，另一头在平阳公主夫婿柴绍手中，李善一句话就能办妥。
将代州的事问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后，李靖再一次确定，即使李善没有窥探代州总管这个位置，但其留任代州长史，自己十成十是会被架空的。
他会回朝吗？
李靖觉得，还需要再看看，如果真的想回朝，后面应该会有些动作。

第六百五十章 分猪肉（上）
这个夜晚，就在李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直在盘算李善心思的时候，后者在长时间思索后，将几乎所有人都召集而来。
准确的说，是除了李靖、李楷、张公瑾三人。
历史上的张公瑾给李善留下的印象主要有两个，其一是作为李靖的副手覆灭DTZ，其二是玄武门之变的时候发挥了重要作用……呃，据说一人独立关闭城门，力大无穷，堪比霸王举鼎。
但李善没想到，这位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的名将如此油滑，或者说如此左右逢源，其实之前李善命张公瑾清理数州田亩的时候就有征召，这厮几乎和大部分的世家都交好……这种事，一般来说，即使不见血光，也必然是泾渭分明的。
两根蜡烛放在平整的石上，李善盘腿而坐，左边是张士贵，右边是薛万彻，刘世让、张宝相、薛万均、何流坐在对面，最外围的是苏定方、张仲坚、王君昊。
李善一句废话都没有，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李药师此人，一代名将，在其麾下，必能建功立业。”
“但一将功成万骨枯，此人未必执着于权位，但有留名青史之愿，或也可能成为其踏脚石。”
“诸位可择之。”
李善视线扫了扫，有的人一脸茫然如薛万彻，有的人若有所思如刘世让、张宝相，也有的人目光闪烁显然是听懂了这几句话的言外之意，比如张士贵。
刘世让第一个开口，这老头的性子这辈子算是彻底改不了了，“殿下为代州长史，此番大破突厥，当有晋升，但已册封郡王……”
这句话大家都听得懂，也能理解，刘世让就是靠着李善翻身的，如果李善能晋升代州总管，那前者就舒坦了，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李善轻叹一声，摇头道：“此战已毕，孤不久后就会回朝。”
这句话一出，诸将大都是一副惊讶神色，虽然李善年轻，虽然李善至今只是五品州府长史，但以其此战功勋，加上郡王的身份，留在代州才更合适。
李善视线扫了扫，与张士贵对撞了下，后者神色平淡，默然无语，显然是看穿了……李靖能猜得到，张士贵也能猜得到。
如果李善有意抢代州总管这个位置，不会如此肆意杀俘，给人攻击的借口……这种沾满了血腥的事，即使是南北朝时期，也没几个人肯做，必然会遭到弹劾。
“殿下如此大功，出任代州总管，何人不服？”薛万彻一拍石头，拍的蜡烛险些掉下来，“难道还要让李药师此人……”
李善默默的听着，一旁的张士贵侧头打量了几眼，心想邯郸王或是因为李楷的劝说，记得邯郸王最早一次名扬长安，就是山东之战后，就是李楷为其扬名。
片刻后，听得不耐烦的李善一挥手，左手拉着薛万彻，右手拉住张士贵，“顾集镇城头处，对月而拜，与武安兄、万彻兄义结金兰，当此生不负！”
“但赴任代州年许，也该回朝了，不然在惹出什么是非……其实此战之前，小弟已然准备启程，只是被江南之事延误了。”
薛万彻还不肯罢休，劝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代州军民悦然，上下一心，怀仁有功勋在手……”
张士贵其实也有点犹豫，但想了又想还是没开口，虽然来往时间不长，但他看得出来，这位义结金兰的兄弟是个打定了主意，就不会改的人。
其余几个人也没吭声，就连刘世让都没再开口了，其实这些人中，最希望李善留任甚至晋升的应该就是这个老头。
但刘世让听了李善最后那几句话后就闭口不言了，想想也挺无语的，去年李善赴任，河东诸将中，李神符转灵州总管，李高迁辞官归乡如今起复为右监门将军，双双滚蛋，从头到尾和李善相处的就是刘世让了。
不到一年的时间，刘世让亲眼目睹，甚至亲自参与，这位从代县令到执掌代州总管府的长史，从馆陶县公到邯郸郡王，惹出了多少是非？
开拓商路，筹建霞市，迁居民众都不提了，仅仅是招抚苑君璋，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就足够闹腾了，再到此次大破突厥，将颉利可汗赶得狼狈逃窜……这位太能招惹是非了！
可以说，李善的到来让代州这块四战之地恢复了勃勃生机，但也以一己之力招惹了无数的是非。
如果没有意外，接下来代州的局势会相当的稳定，突厥内乱，颉利、突利叔侄内斗，很难再集中兵力对朔州、代州发动大规模的侵袭，换句话说，接下来是一段平稳的岁月。
但这位邯郸王如果留在代州，鬼知道会不会再起风波？
刘世让甚至在心里琢磨，这位是个能惹事的，只怕回了长安，代州安静下来了，而长安……
算了，还是让他回朝吧。
李善耐心的等薛万彻发完牢骚……这位河北名将性子直率，关于李靖为什么拖延八日才肯出兵，张士贵是最早看清的，李善在事后也很快看穿，而薛万彻直到昨日才想明白，而且还是薛万均将事情掰开给这位兄弟分析的。
“此战诸将均有功勋，朝中必有封赏。”李善环顾四周，“万彻兄、万钧兄均是郡公，武安兄、刘公是县公，回程途中当细述诸位之功，上书朝中报功。”
周围安静了片刻，刘世让第一个应是，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薛万彻这种莽汉是听不懂的，但其他人都差不多能听出言外之意，薛家兄弟、张士贵、刘世让本有爵位，会不会晋爵那是李善做不了主的，但李善回朝……是能添一把火的。
但是在此之前，大家需要齐心协力……说的更准确一些，那就是在那份报功奏折上签名，彻底的将李靖抛弃。
这也是李善召集诸将，但没有叫李楷和张公瑾的原因，前者毕竟是李靖的侄儿，后者在雁门关以及出塞之后都和李靖来往密切。

第六百五十一章 分猪肉（下）
一场大战之后，而且还是一场这样的大捷之后，特别这是李唐建国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与突厥交战取得的大捷后，第一时间需要做什么？
对李善本人来说，如何处置自己和李靖，以及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关系，和要不要留任代州，以及要不要抢代州总管这个位置，这些都是首先要考虑的。
但对于其他将领来说，如何分功才是最重要的，说到底就是分猪肉。
李善用不算太隐晦的口吻向薛万彻、薛万均、张士贵、刘世让许诺，他暗自琢磨过，两个郡公有可能会有一个晋升国公，张士贵、刘世让也有可能晋升郡公。
也不知道朝中如今局势如此，更不知道李渊是什么心意，但如果李靖不能晋爵，那他的爵位很可能是代州总管府最末的那个了。
但凡是能给李靖添堵的，李善都愿意做……只是顺水推舟的事罢了，说不上是自己使了手段。
“定方兄去年西征有功，阵斩名王，生擒可汗，今岁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坚守雁门，遣兵退敌，此番又领军进击，数败突厥，阵斩十余阿史那大将。”李善转头看着这两位，“宝相兄今岁两度北上，先有雁门大捷，后又领军破敌，骁勇善战，为军先锋，锐不可当。”
苏定方神色如常，只静静的听着，而张宝相有些激动，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这两个人其实经历很像，前者入唐是以李善亲卫统领的身份起家的，后者是李唐一族早年门客，以任城王李道宗亲卫统领随军。
对于曾经有西征吐谷浑大功的苏定方来说，爵位是迟早的，但对于张宝相来说，那是飞来的横财。
李善也不敢打包票，但意思和态度已经摆出来了，不说苏定方，仅仅是张宝相……顾集镇外咬着颉利可汗，就够的上一个开国县男了。
此外的几个人，张仲坚、何流、王君昊、阚棱各有功劳，其中王君昊是李善亲卫头领，张仲坚决意投入李善门下，而阚棱……实话实说没能捞到多少战功。
接下来这一场分猪肉，李善主持，张士贵、刘世让持刀，一片片的割下来。
首功三人，张公瑾……没办法，人家独领东路军，绕不过去的。
此外是领西路军的刘世让、苏定方。
次功六人，薛万彻、薛万均兄弟，张宝相，张士贵，秦武通和李楷。
其中留守顾集镇的秦武通需要加重分量，李楷这位代县令也需要加重分量……对此，诸将都没什么意见。
排在第三的是临济县侯阚棱、朔州骑兵副总管何流、朔州兵曹参军张仲坚等人，薛万彻还特地坚持，将王君昊的名字也填了上去。
之后才是中下层的将校，那些倒是不用再细分了，直接将剩下的猪肉全扔进锅，一锅煮熟大家分就是。
李善的视线左顾右盼，先落在了王君昊的身上，“嗯？”
王君昊有些懵懂，一旁的苏定方附耳低语几句，前者恍然醒悟，犹豫了会儿才开口：“皆由郎君做主。”
李善微微点头，以王君昊的能力而言，无独领大军之能，亦难以独当一面，但做个先锋官是够格的，不过肯定不能留在代州，肯定是要跟自己回朝的。
苏定方、张仲坚那是问都不用问，这两位在代州也待不下去了，李靖即使不将他们扫地出门，等李善离开后也必然遭到李靖的排挤，这倒不是私人恩怨，这是李靖肯定要做的。
而且苏定方和李善的关系太过密切，张仲坚得罪了李靖，只能托庇于李善门下。
最后，李善的视线落在了刘世让的身上。
刘世让迟疑再三，对他来说，如何抉择实在比较难，去年奉圣命经略马邑，结果落得四面楚歌的境地，若不是在马邑拼死一搏，若不是得李善笼络，只怕阖家皆亡。
如今爵封宜阳县公，以长史的身份镇守朔州，而且很可能接下来会出任朔州都督，说不上飞黄腾达，但也手掌重权，春风得意……而且有李善在朝中，刘世让也没有后顾之忧。
但问题在于，李靖出任代州总管，这让刘世让有些不安……去年高满政的下场，会不会在自己身上重演？
若是突厥复来，李靖坐视不理，怎么办？
这种事李靖干得出来第一次，难道会干不出来第二次？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刘世让脑海中灵光一闪，“均听殿下遣派。”
刘世让突然想明白了，留下还是离开，自己能做决定吗？
并不能，还是要看邯郸王的意思。
李善缓缓开口，“虽然深恨，但不得不说，李药师确为当世名将之流。”
“顾集镇与马邑不同，突厥十余万大军猛攻顾集镇，但不会如此猛攻墙高城固的马邑。”
身旁的张士贵微微点头，顾集镇只是个寨堡，城墙就那么高，这使得突厥有能力有手段攻上城头，但换成马邑就难了……去年同样是大军围攻马邑，苑君璋率步卒蚁附攻城，数万突厥骑兵围城，但始终无法破城，高满政硬生生的熬了一个多月，熬到了粮尽才选择突围，最终城破。
“马邑为朔州重镇，对突厥来说，攻伐河东，不可或缺，此次颉利率大军来攻，最终在雁门关撞的头破血流，很大程度就是无马邑驻足，无粮草、军械补充。”李善详细分析道：“所以，马邑对雁门关来说唇亡齿寒，李药师绝不会坐视马邑失陷。”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当然了，李药师何时出兵……那就难说了，所以，镇守朔州者，必心志坚毅，不降夷狄。”
这番话说完，别说刘世让本人了，最憨的薛万彻都听懂了，需要一个能长时间坚守马邑，绝不可能降敌的大将，曾经斩杀郁射设的刘世让自然是最合适的。
“必不让殿下失望。”刘世让松了口气，其实就他本人而言，是愿意留在边塞建功立业的，未来的几年，大唐和突厥必有大战，朔州都督不可能不能掺一脚。
李善看了看张士贵，再看看薛万均，挥手道：“都安歇吧，明日拔营回军。”
薛万彻一脸懵逼的反手指了指自己，一旁的薛万均无语搂着这个傻弟弟的胳膊往外拖，李善还能听得到薛万彻喊得“疼疼疼……”
留下来的只有苏定方和王君昊，李善伸了个懒腰，却看见何流走了回来。
“嗯？”
何流犹豫了下，低声道：“先有何小董，后有牛斌、郭子恒、杜士远，下官欲迁居长安……”
数数看，苑君璋留下的旧部真的不多了，还数的出来有名望的也就何流和席多两人，而后者是没有领兵之能的，何流的选择也没有让李善意外。
“此次能随军进击，只有功勋。”李善安抚了几句，沉吟片刻后道：“那就在十六卫选个位置吧，回京后再说。”
何流欣喜拜倒在地，“多谢殿下，下官欲定居日月潭，不知……”
“那要看看还有没有位置了。”李善笑吟吟道：“芮国公是你舅子，想必会给你这个妹婿留几间房？”

第六百五十二章 止小儿夜啼
云州，左云县外。
尘土飞扬，黄沙弥漫，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响彻天地，城内百姓以及避入城内的突厥人无不惶恐难安。
昨日苍头河一战，突厥大败，颉利北窜，数千俘虏被屠，尸首垒成京观……消息已然传来。
但带来消息的不是别人，却是突然急袭而来的唐骑，李善遣派张宝相为先锋，率数百轻骑夺城，守军猝不及防之下，左云县已然陷落。
李善回首笑道：“宝相兄如雷霆霹雳，择机进击得当，早知道就应该从道宗兄手里抢来。”
关于张宝相在顾集镇外咬着颉利可汗穷追猛打的事早已经传开，如果没有张宝相，顾集镇一战，重新掌控大军的颉利可汗至少能稳住局势缓缓后退，之后的一系列的都不可能发生。
所有人都赞同李善的观点……这厮真是个福将啊。
当然了，历史上正是这位张宝相生擒颉利可汗，而且这一战，张宝相从头到尾都没遇上什么硬仗，顺风顺水到让人无话可说，要知道就连苏定方、薛万钧也在顾集镇中与突厥主力厮杀良久。
张宝相嘿嘿笑着不吭声，李善可能是闲得无聊，随口提及，以张宝相之能，已经足以独当一面……
旁边的薛万彻悄悄撇了撇嘴，昨晚他被兄长薛万钧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好好教训了一顿。
薛万彻觉得李善不够义气，将其他人都安置了，却没管自己和张士贵……还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呢。
薛万钧倒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在深夜不得已仔仔细细将事情掰开跟弟弟说清楚，自从代州有所起色，在江淮战事即将落幕的时候，代州就成了东宫、秦王府夺嫡的战场。
谁都知道接下来大唐与突厥汗国必有国战，谁能掌控代州，将极大的影响朝局走向，也能握有更多的资源。
东宫、天策府先后遣派了那么多官员赴任代州，未必一定要掌控代州，关键是不能让代州落入对方的手中……也正是这个因素，才导致李靖顺利的出任代州总管。
所以，平衡是一个关键。
所以，昨晚李善在分猪肉的时候尽量考虑到平衡，询问是走是留的时候，只问了自己的嫡系，并没有询问张士贵、薛家兄弟。
是走是留，张士贵、薛家兄弟是做不了主的，这是李建成、李世民考虑的事，李善才不会去越俎代庖操这个心。
而且李善也要考虑到接下来代州属官的平衡性。
秦王一脉有代州别驾张公谨，能独当一面名义上是骑兵副总管的张士贵，左武卫将军薛万钧，以及虽然官阶比较低，但因为掌控霞市导致分量极重的代县令李楷。
东宫一脉中，如今有代州司马尔朱义深，录事参军事卢承基，骑兵副总管薛万彻，虽然处于劣势，但大体上能保持平衡。
想到这，李善侧头看了眼张士贵，从战功、履历上来看，后者按道理有可能会上位代州长史，不过这会打破平衡，要不要劝其回京呢？
不过东宫那边也未必会让张士贵升任代州长史……李世民或许也会考虑到张士贵和李靖近乎已经公开撕破脸的现状。
唐军在左云县外耀武扬威，正准备进城，后军的张公瑾疾驰而来，这位是真的急了，不顾李靖的脸色，趋马赶往中军，满头大汗，“殿下，殿下！”
“北地无人不知殿下之仁义，今日何能如此？”
李善风轻云淡的轻挥马鞭，“孤军深入数百里，粮草、伤药皆难以筹集，难道要饿着肚子回军，难道伤员不应该得以医治？”
张公瑾一把拽住李善坐骑的缰绳，神色肃穆，“代州之重在于霞市，霞市之重在于商路，若是今日灭城，胡商何敢入雁门关，商队何敢抵云州？”
“弘慎兄兼姿文武，必为一代名臣。”李善不阴不阳的赞了句，转头吩咐道：“传令，弃械者，皆免死，奸淫女者，皆斩首。”
数十亲卫驰出阵中，高声传令，正在摩拳擦掌的唐军士卒对此倒是无所谓，而李靖嘴唇微启……倒是适宜。
昨日晚上，李靖就做出了判断，如果李善真的如李楷所言，无意代州总管，甚至准备启程回朝，那回军途中必有动作……但他也没想到李善这么直接，领着大军直扑左云县。
人家左云县可没有投降，是张宝相以骑兵急袭攻破城门的……所谓的破城，一般来说，主将有可能会选择性的数日不封刀。
杀戮、劫掠将会降临到这座城市，说的简单一点，鸡犬不留是真实的写照……必然会遭到朝臣的弹劾。
但李善下令不得肆意杀戮，不奸淫妇女，这方面的指责力度会有所下降，同时也会让普通唐军士卒……每一个人的口袋都会鼓起来。
张士贵、薛万彻等将领已经划分好了地盘，五千唐军兴高采烈的陆续入城，开始了一场盛宴。
入夜后，左云县一处大宅内，李善耳朵微动，听着外间传来的各种喧闹声，视线落在不停往里面搬东西的亲卫身上。
金银财宝以及各种好玩意……身为主将的李善，自然是要分最多的那一份，李善也没有拒绝。
擅杀俘虏是因为麾下死伤惨重，恨突厥入骨，纵兵洗城，那自然是因为我这个邯郸郡王贪财，这也符合自己一贯的形象。
在长安坊间，李善的形象多种多样，怀仁举义，少年英杰，诗才盖世，与人为善，偶露峥嵘……但也贪财。
从去年开始，李善就大力鼓动云州、朔州的百姓迁居至代州、忻州，左云县人口不多，因为靠近草原，居住的大都是胡人……不杀了他们，只是夺财而已，对比起当初欲谷设的手段，已经够宽容的了。
这场盛宴一直持续到第二日，不管之前左云县内是什么样，现在的左云县从上到下都是一个阶层……无产者。
五月十日，李善终于真正踏上了归途。
唐军大破突厥，颉利可汗三度逃窜，苍头河畔的京观触目惊心，沿途所遇，无论何人，眼见如林唐军，无不瑟瑟发抖。
雁门关外，大唐邯郸王之名已然可止小儿夜啼。

第六百五十三章 细节和人精
就在李善率军北上追击，不依不饶将颉利可汗咬的遍体鳞伤的时候，第一份报功奏折已然入京。
五月十日，早朝之时，捷报送入太极宫内，李渊在呆了一瞬之后，脸上涌现红晕，欣喜万分之下近乎手舞足蹈。
能理解……突厥给予这位大唐开国皇帝的压力实在太大，历史上李渊都被逼成太上皇了，当听闻DTZ覆灭，颉利可汗被擒之后，也忍不住手舞足蹈，还亲自拨动琵琶，李世民旋舞以庆，堪称父慈子孝，其乐融融啊。
下面的裴寂第一时间出列，大笑道：“陛下慧眼，此等名将，白韩卫霍其能及也！”
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以及中书令杨恭仁纷纷出列，口诵贺语，不过不少人都忍不住偷眼打量着李世民。
若论当世名将，哪里有比天策上将更有威名的呢？
但听听人家裴寂是如何吹嘘的……白起、韩信、卫青、霍去病都比不上李靖啊，李世民威名再甚，也不敢说比这四位更牛。
其实关键不在于裴寂的吹嘘，而是很多人都确定了一件事，有李靖在，陛下很可能真的不会再让秦王重返战场。
要知道李世民之所以在朝中有如此的影响力，都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而笼罩在大唐头顶的阴影……纵横草原，控弦百万的突厥，让很多人都将希望寄托在无敌的秦王身上。
但现在，有了李靖。
如果不能再掌兵权，就算秦王有陕东道为根基，在军中威名赫赫一时无二，天策府内英才济济，也必然会势力渐衰。
远远站在下首的高士廉看着李世民的背影，心想外甥女婿日后的下场或会比拟自己那位命运悲惨的堂兄……兰陵王高长恭。
很多人心中大定，很多人心中欣喜，也有很多人无比失落、沮丧，但李世民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接过太子李建成递来的奏折，只扫了几眼，做出了第一个判断。
五月六日，李靖率军出关，五月七日，顾集镇大捷，邯郸王李善、新野县公张士贵死战破阵，武安郡公薛万彻斩落汗旗，突厥大溃，李善率六千唐骑衔尾追击……
怀仁率骑兵北上追击……李世民在心里默默想着，难怪没有信件送来！
但下一刻，李世民瞳孔微缩，一言不发将奏折递给了下侧的江国公陈叔达。
突如其来的大喜之下，一些细节被人有意无意的忽略……至少，这一场大捷是板上钉钉的了，虽然唐军北上追击尚有风险，但只要不妄进，以唐骑的战力，安然回撤是不难的。
亲王、宰辅中，只要两个人注意到了那些小小的细节，一个是李世民，另一个是裴世矩……并不是因为他们冷静，而是他们都很关注那个关键人物，邯郸郡王李怀仁。
裴世矩灰白的眉头微挑，转头瞄了眼不远处的中书侍郎温彦博，和稍远的中书舍人崔信，周围的朝臣都在恭贺……恭贺温彦博的侄儿温邦得以生还，也恭贺崔信的未来女婿李怀仁。
裴世矩回想当年的阿史那一族，都蓝可汗、达头可汗、启民可汗、射匮可汗、前处罗可汗、始毕可汗，无不是一时人杰！
十余万大军围攻一个才刚刚建成的寨堡，居然久攻不下反而败北……这一代的阿史那子弟，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真是废物！
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这个所谓的“竖子”当然指的是李善。
裴世矩拿到奏折后，第一时间看的是上书者的名字……代州司马尔朱义琛、朔州司马秦武通、代州录事参军事卢承基。
没有李善的名字，裴世矩先是一喜，但随后发现奏折中提及李善率骑兵北上追击，再看看奏折中从头到尾只在开头提到了代州总管永康县公李靖率兵出塞，而上书者中也没有李靖……
如裴世矩这种老狐狸，如李世民这种久历战阵的名将，同时又特别关注李善，都很快察觉到了这个异常。
如果李靖没有北上追击，那递交奏折报功的上书者中，李靖应该是排在第一位的。
如果李靖北上追击，那么奏折中应该不会特地提及是邯郸王率唐骑北上追击……特别是留守的秦武通是李渊钦点，卢承基、尔朱义琛都是东宫门下。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裴世矩、李世民都同时判断，如今朔州战局，很可能掌握在李善手中而不是李靖手中。
这次从头到尾都没有做手脚，或者说没来得及做什么手脚……但裴世矩知道，这是李善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但没想到和之前那么那么多次一模一样，不仅没能事败身死，反而很可能会再次借此一跃。
裴世矩的视线落在了前面还在口诵贺语的太子李建成身上，眼神中有着一丝诡异，既然下定决心依附东宫，裴世矩必尽全力，他已经查到了点什么……
那条隐秘还没能确定真伪的消息……裴世矩在心里想，或许应该找个机会，自己还能活几年？
下面的朝臣已经乱成一团，不过唐初的早朝，除非是大典或者半月一次的正式朝会，并不太讲究规矩，温彦博和崔信两人本就熟识，如今隐忧一去，笑着和一旁的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黄门侍郎唐俭商谈。
“奏折提及出城死战……”唐俭啧啧道：“武安、万彻均为名将，但久闻邯郸王以诗才闻名，擅筹谋设计，更善医术，不料……”
“哈哈哈！”宇文士及大笑摇头，“茂约兄有所不知，数年前流贼袭东山，怀仁设计破敌，事后俘虏尽皆斩首……”
那青年为人彬彬有礼，处事温和，但绝不是什么手软的货色。
温彦博点头道：“当日巡视代地，怀仁温和，但属官无不俯首。”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虽然李善态度很温和，但御下却很严厉……不是那种稳坐中军帐的人物，关键时刻不惜人后。
唐俭笑着看向崔信，“恭喜恭喜，如此佳婿，文武双全，堪为人杰。”
崔信苦笑了声，“北上追击……只望能平安归来。”
“放心便是。”温彦博劝道：“北上诸将，无不俯首……”
说到这儿，温彦博突然一顿，脸色微变，一旁的宇文士及、崔信有些懵懂，但唐俭已经反应过来了，诸将俯首邯郸王，那李靖呢？
能站在太极殿内的，不一定没有蠢货，但绝大部分都是人精，更别说看过奏折的大都是老狐狸……古怪的氛围渐渐弥漫在整个太极殿。
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渊忍不住抬头看向太极殿外，自己和李善之间，或者说获得代地消息，还有一条渠道，平阳公主。

第六百五十四章 此必为天命！
两仪殿内，靠在软榻上的李渊揉着太阳穴，觉得脑袋一阵阵的发胀，下面的太子、秦王和诸位宰辅都默不吭声，只静静听着平阳公主的讲述。
李善赴任代州，平阳公主先后两次遣派亲卫襄助，共计约莫两百人，这封信就是一名留在顾集镇的亲卫手书送回来的，只比秦武通、尔朱义琛的奏折慢了半日。
虽然信中说的比较委婉，甚至没有直接提起，但只点出的那些李靖、李善的动向，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刚刚赴任代州总管的永康县公李靖，与一度以代州长史执掌代州总管府的邯郸王李善，已经不是颇有间隙，而是互相敌视。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视了眼，两人都没吭声……从立场上来说，李靖和李善都是受圣人李渊简拔而起的，没有被卷入夺嫡之争，也没有投入东宫或秦王府的门下。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靖、李善之争是内乱。
当然了，李建成是这么想的……但李世民就未必了。
李世民自视甚高，无论是战功还是军中威望，当世不做二人之想，但也极为赏识李靖，还想着或有可能笼络这位昔日部将呢，没想到却与李善闹成这样。
不过还好，只要没撕破脸就行……信中提及李善率兵追击离开之后，李靖才抵达顾集镇战场的，两人还没见面呢。
毕竟还有李楷在，而且还有李客师这层关系……李世民还天真的想和稀泥，让李靖、李善弃前嫌而携手呢。
想到这，李世民咳嗽两声，“李药师深得兵法奥妙，出塞后缓行惑敌，再以骑兵急袭，一举破敌……”
话还没说完，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扬了扬手中信件，“骑兵未至，顾集镇已然城破，怀仁、张士贵、薛万彻率八百余残兵出城死战，急袭突厥汗旗，追杀颉利可汗，六千骑兵方能大败突厥。”
李世民被堵的也没话说了，正常情况下，六千唐骑的确无法击溃数万突厥骑兵，若不是李善、张士贵、薛万彻死战，咬着颉利可汗的屁股一路追杀，将战局搅得天翻地覆，这一战顶多也就能逼退突厥，胜败都很难说。
李渊长叹一声，瞄了眼女儿，挥手让宰辅退下，才伸手取来那封信……其实所有人都心里有数，平阳公主念信的时候时有间断，是有选择的。
慢慢浏览了一遍，李渊微微点头，“坚守八日之久，应是张武安之功。”
张士贵前几年非常得李渊的看重，几次赏赐超乎常典，还特地设宴款待。
片刻后，李渊眉头微挑，“居然是怀仁亲手斩郭子恒头颅！”
李世民有些意外，郭子恒都逃出塞外了，居然死在李善手中……怀仁倒是有些身手，但记得战场搏杀之术并不擅长啊。
“斩将夺旗，勇不可当，薛万彻斩落汗旗，不负河北名将之名。”
李建成接过信件看了几眼，不由呃了声，“颉利可汗……欲谷设……这对父子在怀仁手中吃的亏……”
李渊也有点好笑，颉利可汗父子都算是折在了李善手中，犹记得年初就在这儿，怀仁喝问突厥使者阿史那&#183;思摩……倒要看看颉利比其子高明几分？！
事实证明了，父子俩一般的货色，毕竟欲谷设麾下兵力不算多，这次颉利可汗可是举兵二十万南下的。
顿了顿，李建成看向李渊，“阵前答话偷袭，只怕名声……”
“十余万大军围攻三千士卒的寨堡。”李渊对此很是无所谓，嗤笑道：“兵力如此悬殊，自然要无所不用其极。”
李世民接过信件看了看，一言不发，心想其实论功，李靖的确有功，若不是其遣派骑兵急行北上，顾集镇一战，怀仁必然战死阵中……但这场大捷，李靖的确不算首功。
怀仁在代地根基甚牢，张士贵、薛万彻都是并肩而战的同袍，苏定方、刘世让都是其嫡系……其实关键在于，李药师为大局留在后军，未能亲自赶往顾集镇，导致兵权易手。
李世民的思路不能说错……但如果李靖真的亲自领军，只怕李善会公开撕破脸，事情更是难以收拾。
其实现在大家都心里有数，李靖驻军雁门关，坐视突厥猛攻顾集镇，并不是不愿意出兵，而是想选择一个最合适的出兵时间……只不过是以三千唐兵以及李善、张士贵、薛万彻的性命为代价，为赌注，为砝码。
这是李善和李靖反目的根本原因。
对此，李渊显得很无奈，也能理解……差一点点就战死阵中，如果说之前不知道，率兵来援的苏定方、刘世让都是其嫡系，李善怎么可能不知道消息。
但却是李渊下诏，代地之事由药师择之……要不要出兵援顾集镇，任由李靖决定。
李建成瞄了眼平阳公主，“三妹，还有什么？”
平阳公主哼了声，“亲卫亲口来报，八百骑兵出城死战，张士贵、薛万彻破阵后难以为继，怀仁持槊冲锋，身披五创……”
李渊微微点头，视线扫了扫李世民，心想怀仁的性子倒是有点像二郎，关键时刻不让人后。
说到这，平阳公主有点迟疑，顿了顿才继续说：“据说是颉利可汗深恨，亲自持弓冷射，怀仁中箭，亲手拔箭发射……”
“呃……射落汗旗……”
“唐骑乘势掩杀，击溃王帐兵，薛万彻斩断旗杆，数百骑兵一路追杀颉利可汗，突厥大乱，东西两路援兵透阵而出，突厥方才溃败。”
说到后面，平阳公主都有点结巴了，显然她不太信。
安静了片刻后，李渊父子三人两两对视了几眼，都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开玩笑吧？
李建成还没什么想法，而李世民不由暗想……难道李善之前藏拙了？
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深！
下一刻，李建成用疑惑的口吻询问，“没听说过……三妹，怀仁擅射？”
平阳公主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回道：“二十步之内，尚未必能上靶！”
李世民嘴角一抽，二十步之内都不能上靶，居然能精准的射落汗旗？
李渊盖棺定论，“此必为天命！”
好吧，这是说的好听点的，相反的版本就是，瞎几把乱射都能射落汗旗，这叫狗屎运啊！

第六百五十五章 暗示
小插曲略为活跃了气氛，但烦恼却还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李渊揉着眉心在心里发愁，在古代的绝大部分朝代中，所谓君臣之间，绝不是主仆的关系，李渊贵为天下之主，但也要按规矩做事。
如何处置这件事，李渊实在是难以抉择。
李善名义上率唐骑北上追击突厥，甩开了后军的李靖，此举实际上就是在夺军，说起来是有点犯忌讳的。
但这不是不能理解，也不是不能解释的，一方面李渊能理解李善心头的怒气，甚至于李靖拖延出兵时间……背后给他撑腰的就是李渊下的那道诏书。
另一方面李靖身为主将却不在场，之前长期执掌代州总管府的李善有足够的理由和能力率军迅捷追击，所谓兵贵神速。
说到底，李渊那份诏书是惹出这些麻烦的导火索……李渊不可能自己打自己嘴巴去训斥李靖拖延出兵，更不能训责射落汗旗，追杀颉利，以至于大败突厥的李善。
如何处置这件事……是李渊烦恼的，也是李建成、李世民烦恼的，父子三人都在考虑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说年初李善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但因为年纪不大，官位不显，才最终只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
但此次大破突厥，如此功勋，而且李善已经列入宗室，册封郡王，再加上其于代州年许，上下皆服……肯定都服，没看见李善北上，将所有大将都一股脑带走，唯一留下的秦武通还在奏折上没有附上李靖的名字。
所以，李善才是出任代州总管的最佳人选。
而且代州总管，也是最合适李善的位置。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如此大功，回朝必有封赏……一般来说封赏有三种，其一是财帛土地仆婢，其二是爵位，其三是晋升。
但李善虽然贪财，但却生财有道，已然册封郡王，是升无可升了，所以只可能是晋升……除非北上追击遭逢大败，否则必然晋升。
不过年方弱冠，朝中不太可能挤得出一个能让李善越位晋升的好位置，就算有……上至李渊，下至朝臣只怕也不肯。
考虑到李唐一朝以郡王镇守要地，所以李善已经待了将近一年的代州才是其最适合的位置。
但如此一来，李靖怎么办？
李靖在江南道出任兵部尚书、扬州大都督府长史……这样的方面重臣回朝，基本上是肯定要入三省为宰辅的。
更别说李靖这么被李善驱赶……李世民想想也替李渊头疼，最关键在于，在很多人看来，这两位都是李渊的人，这是内斗啊。
李建成原本不太在乎，因为东宫一直在拉拢李靖，但成效不太大，但经过裴世矩的提醒恍然醒悟……如今境地，锦上添花无甚用处，雪中送炭方能笼络。
“突厥猛攻顾集镇八日，三千士卒最后只剩八百勇士出城死战，生还者只怕寥寥……”李建成窥探李渊的神色，轻声道：“孩儿听魏征、韦挺提及，怀仁待身边亲卫极为亲厚……伤亡如此惨重，只怕恨之入骨，才会不管不顾率兵追击？”
李渊斜斜瞥了眼长子，你这厮和稀泥也不是这么个和法！
你想的倒是好，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但也不想想李善能不能容忍！
涉及生死，李善恨李靖只怕更甚颉利，更别说还有东宫大将薛万彻，你也不怕寒了属官之心？
更何况，李善虽然年轻，但心思却深，而且秦武通、尔朱义琛都是李靖直属麾下大将，居然敢在奏折中只提李善，不提李靖，连附名都没李靖的名字……李渊琢磨八成是李善交代过的。
李渊心里有数，代地破败多年，直到李善赴任才渐渐兴盛，以至于恍然一新，李善在代地的威望是李靖难以比拟的，就算李靖现在赶到军中，只怕也无济于事。
的确如此，李善的确私下和秦武通隐晦提及，后者其实没下定决心，迟疑良久，最后是留守雁门关的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定夺的。
父子三人都在考虑这一战之后的处置，而平阳公主却没再想这些，又看了一遍信件，回忆着亲卫描述惨烈战事，以及用钦佩的口吻提及李善亲自冲阵的悍勇，不由叹道：“身披五创，尚有箭伤，却还要率兵追击……”
李世民嘴角微撇，那厮就是这个脾气，平日里温文儒雅，但事到临头却明断刚烈，当年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清河县斩清河崔氏子弟，欲谷设攻打雁门关不果，那厮出兵大破之，居然还雪夜追击，硬生生将之生擒。
这时候，李渊眼睛一亮，脸上颇有喜色，“对了，怀仁受伤了！”
听见父亲口吻雀跃，语气欣喜，平阳公主脸一黑，双目圆瞪，“怀仁为国事而战，如今披创，父亲因何而喜？！”
“呃，绝无……”李渊有些狼狈，连连推手，“为父没有，平阳勿要胡言乱语……”
李建成、李世民都很无语的看着这一幕，父亲年纪大了，真是脑子不好使了吧？
李善之所以难以安置，关键在于不管是李渊还是太子、秦王都不太希望其上位代州总管，但如果回朝，很难找得到合适的位置……大唐对阵突厥的第一次大捷，而且还是击败了携二十万大军南下的颉利可汗，这样的功勋，不能晋爵，那就应该晋职。
但如果李善受伤……那圣人李渊以此为由，让李善休养，多赐土地财帛……但您老有这个心思，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理由，那也不能这么笑出来啊。
“怀仁身负箭伤，当即刻召其回京！”李建成接口刚说了一句，就瞄见平阳公主脸色不太好看。
李世民咳嗽两声，“三姐听闻邯郸王李善死战于顾集镇外，骁勇而战，身披数创，心忧而遣派太医北上……”
李渊听得连连点头，二郎倒是会说话……以平阳的名义，顺理成章，同时也带去了暗示。
“先等后续战报再说。”李渊沉吟片刻后，看向平阳公主，“放心，突厥溃逃，六千唐军追击，纵然难胜，但必能全身而退。”
平阳公主不顾李建成的脸色，转头看了眼李世民，后者也微微点头赞同。
李渊、李世民都是擅用骑兵的将领，心里很清楚，以唐朝骑兵的冲击力，追击溃逃的突厥骑兵，最大的可能性是追不上，其次是小有斩获，再次是全身而退，被困的可能性基本没有。

第六百五十六章 暗示和警告
早朝之后，中书省内，崔信显得有点坐立不安，温彦博、宇文士及以为崔信是在担忧李善北上追击，都安慰了几句，但效果不大。
一直熬到午时，崔信匆匆忙忙的出了皇城，径直赶回了家，但让他意外的是，并无信件。
“郎君，听闻邯郸王大破突厥？”张氏小心翼翼，前些时日她有意让女儿归附，侄儿张文瓘不顾辈分厉声以抗，夫君崔信也颇为不悦。
“嗯。”崔信胡乱应了几声，心想平阳公主那边的信估计未必是怀仁亲笔，但实在担忧，想了又想侧头道：“稚圭没来吗？”
按道理来说，消息散开后，侄儿张文瓘应该早就来了。
“稚圭去了日月潭。”张氏啧啧道：“如此年少，大破突厥……”
说到这，张氏突然闭了嘴……年初齐王妃杨氏那番话还历历在目，现在看来，越来越像了，之前还只是守御雁门关，此次却是在雁门关外大破突厥。
年少，破胡……总让人情不自禁的去联想。
崔信在原地转了几圈，还是按捺住性子，喃喃自语道：“既然还能领兵北上，应该没什么伤……山东代地几战，他不也都只是筹谋定计吗？”
女儿都已经去日月潭日夜照料朱氏好些时日了，消息传开后，多有世家子弟赞崔十一娘，但崔信却在想，那厮行事喜欢剑走偏锋，喜欢行险……
虽然多有同僚安慰，但崔信实在忘不了去年那个雪夜，李善在万军从中，生擒郁射设的一幕。
张文瓘不是第一个赶到日月潭李宅的，他抵达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七八匹马了，中书令杨恭仁长子杨思谊第一个前来报信，之后长孙冲、高履行、房遗直、李昭德陆续赶到。
“不在？”张文瓘有些意外，“叔母向来少有出门，是去拜访长孙婶婶？”
李昭德摇摇头，“某先去找四伯，见过四婶。”
大半个时辰后，一伙人才在村民的猜测下登上东山寺，偏殿之内，朱氏、崔十一娘双双拜倒在佛前，口中喃喃低语。
一旁的小沙弥小声说：“朱娘子、崔小娘子自五日前就移居寺中，每日为李郎君上香祈福。”
“叔母！”李昭德闯进去，高声道：“怀仁兄大破突厥！”
崔十一娘猛地直起身，回首望去，嘴唇抖动，却说不出话来，虽然下定决心侯君归来，甚至日月照料病卧床榻的朱氏以表心志，但她哪里不知道局势已然危如积卵，哪里不知道生还的希望虚无缥缈。
不指望什么再立功勋，只盼望良人能安然而返。
猛地听见这个消息，崔十一娘大喜之下，只觉眼见金星，摇摇欲坠，要不是朱氏搀扶，险些一脚摔倒。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有人去喊医者，有人去舀水，还是朱氏定下神掐着人中，半响后崔十一娘才悠悠醒转。
殿门外，一个身影定睛看了会儿才迈步离开，绕过正殿，漫步在一条幽深小道上，驻足在一处小院外。
已经好几年了，宇文士及不再指望与前妻破镜重圆，只希望能再见一面，等了片刻后还是得到了回绝的答案，他沉默了会儿后低声说了几句才转身离去。
一身素衣的南阳公主听着侍女的讲述，这些年来心沉如水的她也不禁面露喜色，“如此绝境，尚能生还……朱娘子真是好福气！”
最开始只是宇文士及一人，也曾经抛妻弃子的他将李善视作一个符号，之后渐渐的，渐渐的，南阳公主在知晓内幕之后，也将李善视作一个类比宇文禅师的影子。
不同的是，宇文士及希望看着李善越爬越高，权力、名望应有尽有，甚至希望能有朝一日亲眼目睹裴世矩、李德武的下场……那或许也是他希望自己的下场。
但与朱氏相交颇多的南阳公主不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大破突厥，而是尚能生还。
等到黄昏时分，听闻女儿晕倒的崔信再也按捺不住，带着妻子张氏赶到了东山寺，还特地从太医院请了一位名医。
被崔信骂的狗血喷头的张文瓘、李昭德等人灰头土脸的回了城，李昭德径直去了四叔李客师家里，三个堂兄、以及李客师、李乾佑正在聊着这场令人击节而赞的顾集镇大捷。
但李昭德刚坐下不久，就发现了李客师脸上不自觉带出来的忧虑。
关于李善、李靖不合的消息尚在高层流传，李客师、李乾佑官阶不高，但前者刚刚在天策府得秦王李世民召见，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天策府内，李世民笑着看向凌敬，“凌公，看来客师不知？”
凌敬捋须先是颔首，之后摇头，“尚未可知，不过李德谋应该猜到些许。”
李世民想了想笑道：“德谋与怀仁乃是至交，又同在代州，确有可能。”
投入秦王门下，这种隐秘，即使被人猜到了，李善也是绝对不肯承认的，对于李客师也一样，但对于李楷……李善很难能瞒得住。
杜如晦不耐烦这些枝节，径直问道：“怀仁可有意代州总管？”
凌敬苦笑道：“若是怀仁有信来，必然先呈殿下。”
“如此功勋……”长孙无忌试探道：“由长史晋代州总管，也无可厚非？”
李世民摇头道：“此战得胜，一在李药师用兵，二在怀仁死战，又恰巧射落汗旗。”
凌敬也赞同道：“怀仁此人，长于大略，明断刚强，兼能理政，但拙于军阵，代州乃是重镇，怀仁尚无能辖之。”
房玄龄听出了点味道，凌敬这句话的关键在于“明断刚强”，看来殿下很难和这个稀泥了。
李建成和稀泥的手法相当的拙劣，寄希望于李善能够忍气吞声……这说明他完全不了解李善。
而李世民的手法……呃，说不上多高明，但人家有凌敬能询问，麾下还有个李客师这个嫡系。
李善和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关系太过密切，李世民询问凌敬，能不能让李客师在其中起到缓和关系的作用……凌敬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李客师被召见的时候，倒是答应下来去一封信给李善……但凌敬对此不太看好，就李善那脾气，如果不想和李靖闹翻，那就不会做的那么绝，连上书报功都没带上李靖，显然是准备撕破脸了。
凌敬随口聊着，心想要不要去平阳公主府问问，也不知道怀仁受伤了没有……但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若有所思，嘴角带笑的李世民，不禁心中一个激灵。
召见李客师……仅仅是为了和稀泥吗？
李渊倒是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到时候将受伤的李善召回朝中大加赏赐，以后的事那就再说。
但李建成、李世民两人不行，他们都希望能和稀泥。
在李建成看来，李靖是偏向东宫的，如果将来能笼络到麾下，那李善八成得投向秦王府了。
而在李世民看来，李靖是自己的旧部，和自己一脉也没有矛盾，若是从李客师那儿得知李善投入自己麾下，那李靖八成得投入东宫门下了。
所以，让李客师去一封信，李世民虽然是为了和稀泥，但更关键的是在于暗示。
这是警告，如果李客师不知情，那就不会说，如果知情，那李世民今日是暗示了的，不可泄露秘事。

第六百五十七章 作死
“这样都不死？！”
虽然已经知晓，但听裴寂提起尔朱义琛、卢承基来信，用一种真是牛叉的口吻向裴世矩提及李善的时候，李德武一时间脱口而出。
裴世矩灰白的眉毛微微颤动，轻笑道：“不仅生还，更能大破之，此战必留于青史。”
裴寂有些奇怪李德武的态度，不过也没有太过在意，此战哄传长安，无数人瞠目结舌，八百勇士闯营，斩落汗旗，追杀颉利，大破突厥，这必定是留于后世的一段传奇。
李德武也发现自己失了口，定定心神，心里暗骂颉利可汗太过废材……这个念头倒是和裴世矩如出一辙，嘴里却在附和，“邯郸王招抚苑君璋后，先擒欲谷设，后逐颉利可汗，两战之下，只怕突厥数年再难寇河东。”
裴寂微微点头，“确是如此，自建国以来，突厥随意出入雁门关，大寇河东诸府，日后怕是要选陇西、关内了。”
虽然闻喜裴氏地处河东西南，但也免不了被突厥侵害，如此一来，河东安稳，裴氏也是有好处的。
裴世矩端起茶盏抿了口，抬手示意裴寂饮茶，侧头冷冷的看了眼李德武……先前失口还能说情不自禁，之后提起招抚苑君璋，生擒欲谷设，裴寂听不出来，但他如何听不出女婿话里话外的嘲讽。
李德武不能确定这次突厥猛攻顾集镇有没有岳父的手笔，但他琢磨着……前面两次都是有的，这次应该也不例外吧？
如今的李德武在裴家的地位……哎，一言难尽啊。
自从雁门大捷之后，李德武算是彻底和裴世矩撕破脸了，但前者反而更是无惧，反正已经这样了，岳父大人你也不得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只可惜和我一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厮越爬越高，甚至在其中还要“帮”上几把。
总而言之，光棍气十足。
裴世矩反而不好怎么样，如果能消除李善心头恨意，如果知道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他早就驱逐李德武，甚至让其暴毙而亡，但如今……反而不好做什么手脚。
所以，今日裴寂登门，李德武厚着脸皮凑上来，裴世矩也只能咬着牙看着女婿……还要忍受只有翁婿两人才懂的嘲讽。
又闲聊了几句，主要是裴寂不停的赞誉李善……裴世矩、李德武听得牙根都痒痒，但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还要脸上带出笑容，甚至还要不时附和几句。
李德武听到最后，都想一走了之了，实在是听不下去……简直就是拿着根针一针针的往自己心口扎啊！
倒是裴世矩听出了点味道，自己这位堂弟前朝寂寂无名，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思，都算不上上品，但如今身居首相，主要还是因为与陛下的厚谊……自从李渊将李善视为子侄，甚至列入宗室之后，裴寂对李善向来亲厚。
片刻后，裴寂终于提起了正事，“三兄还记得隔房集以兄的幼女？”
裴世矩目光闪烁，“太子洗马魏征？”
“不过，正是魏征之妻。”裴寂笑道：“三兄当年与集以兄交情甚笃，可否去一封信……”
裴世矩完全明白了，太子李建成还是想和稀泥啊，魏征是东宫内与李善关系最深的，太子希望借此劝李善……可能是劝其罢手，可能是劝其回朝，也有可能是交易。
裴寂满怀希翼的看着裴世矩，这次的事，东宫还真不好直接给魏征下令，毕竟李靖把李善坑的那么惨，在李善最终生还，而且大破突厥，同时在代州军中、地方都有深厚根基的情况下，劝性情刚直的魏征去劝李善……这位未必会肯。
不过魏征的岳父也出身与闻喜裴氏西眷房，与裴世矩早年是好友，裴寂才会来找裴世矩，试图从这一条线说动魏征。
裴世矩暗暗咬牙，觉得后槽牙有点松动了，“稍后信成，六弟遣人送去就是。”
裴寂松了口气，看向李德武，“记得前些时日，淑英与平阳公主来往颇密……”
李德武挤出一个笑容……这就有点操蛋了，不说我都几个月没见过妻子了，就算能见，也劝不动，更别说平阳公主几次邀裴淑英过府……
裴世矩觉得头痛欲裂，作孽啊，临老了碰到这种破事，还偏偏不能说，不能说……一旦事情泄露，很多事就会有新的解读，比如为什么自己会举荐李善赴任代县令之类的。
李德武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找了个儿子生病，妻子日夜忧心的借口糊弄过去，将裴寂送出去，回头看见了岳父那嘲讽的眼神。
儿子生病……你果然是一点都不避讳啊，也是，弃子这种狼心狗肺的事都干过了。
“岳父大人。”李德武倒是厚脸皮，一脸无所谓的凑上来，“不知可受伤了？”
裴世矩冷冷的盯着女婿，“领兵北上追击，当无重伤。”
李德武叹了口气，极为惋惜的模样，他对自己的人生早就摆烂了，其实也已经不在意李善的生死。
此时此刻，平阳公主府内，夫妻俩正细细听着亲卫讲述顾集镇一战的详情。
“怀仁命名瓮城？”柴绍饶有兴致的伸手在桌案上比划，“奇思妙想……难怪突厥气沮，决意撤兵。”
亲卫苦笑道：“事后方知，当日颉利可汗已闻代州军出雁门关，先遣其余部落北撤，自领阿史那一族与王帐兵断后。”
柴绍微微点头，“颉利可汗不过临走进逼作势，使守军严整，不敢追击。”
“没想到顾集镇内已然油尽灯枯，一旦开战，必然城破，所以怀仁才会率八百骑兵出城死战……虽机缘巧合，但突厥粮草不济、士气衰落，此时出战，切合要害。”
平阳公主皱眉问道：“怀仁伤势如何？”
顿了顿，平阳公主加重语气，“不可虚言！”
亲卫抿了抿嘴唇，低声道：“邯郸王死战阵中，难以破阵，后殿下趋马直冲，落马破阵。”
柴绍和平阳公主对视了眼，眼中都有忧色，夫妻俩都是沙场老将，非常清楚所谓的落马破阵的意义。
数百斤的高头大马不避枪刀闯入阵中，瞬间骚乱之际，骑士持刀下马步战，以个人武力凿出一个缺口，身后的同僚才能顺势杀入。
但这种高难度，同时非常危险的行为，李善有这个能力吗？
即使做到了，他能毫发无损吗？
要知道突厥人不比中原军阀，基本上都是骑兵，无需刀剑，仅仅是马蹄踩踏，就足以让人内脏破裂，数个时辰后吐血身亡。
面无表情的平阳公主突然低低叱骂了句，“作死！”
柴绍呆了呆，记得这好像还是李善年初回京时候提起的词汇，是什么意思来的？

第六百五十八章 回师（上）
六月十四日，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轻骑北上抵达雁门关，顾集镇一战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就按捺不住了，甚至还琢磨要不要率骑兵跟着出塞……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啊，简直就是白捡的功劳！
但想了又想，李道宗还是没敢，张宝相率千五骑兵相援，这已经是极限了，大军越境……毕竟是犯忌讳的事，自己身为宗室，曾是秦王部将，如今东宫又有意招揽，还是不要找事的好。
但等到六月十三日，听雁门关来报，邯郸王北上追击，大胜而归的消息后，李道宗再也忍不住，大军未动，自己与并州长史窦静只携百余亲卫奔向雁门关，意欲出关相迎。
但李道宗、窦静到了雁门关后，第一时间感觉到古怪的氛围，最古怪的是，不说官职了，一位郡王，一位外戚抵达，居然出迎的只有代州总管府录事参军事卢承基一人。
李道宗还没反应过来，城门大开，但回关的居然只有千余唐骑。
李道宗看见了面无表情的代州总管李靖，看见了一脸尴尬的代州别驾张公瑾。
这是出什么事了？
李道宗迷茫间，一旁的窦静看出了点什么，拉了拉前者的衣袖，“太子洗马魏玄成何在？”
是啊，东宫的魏征北上途中还和自己见过一面呢，对了，代州司马尔朱义琛不是奉命留守雁门关吗？
这两人哪儿去了？
寒暄了片刻后，李道宗看看李靖的脸色没追问什么……后者强颜欢笑了几句后就不见了，只丢下代州别驾张公瑾。
“弘慎兄？”窦静好奇的问：“邯郸王呢？”
张公瑾呃了半响，小声说了几句，李道宗有点明白过来了，想了想没继续问，只与窦静出关，向西北方向驰去。
六月十三日，唐骑缓归抵达顾集镇外三十里处，李善决意在顾集镇设祭台，以祭奠阵亡的数千唐军，还请赶来相迎的太子洗马魏征撰写祭文。
这篇祭文……是魏征持笔，但其中意味，基本是李善定夺的。
第二日，李善命张公瑾率本部千余骑兵先行返回雁门关……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李善不是想赶走张公瑾，毕竟人家领军北上，又随其追击突厥。
关键是张公瑾是大将中唯一从头到尾依附代州总管李靖的那个……祭奠因为李靖为一己私利而阵亡的士卒，李善难以容忍李靖也装模作样的在场。
没了张公瑾这块遮羞布，李靖脸皮再厚也没脸留下来……而且他还很“偶尔”的看到了写好的祭文，其中有“冤死”的字眼。
所以，李道宗抵达雁门关的时候，除了卢承基看不到一个人，尔朱义琛、魏征甚至崞县令李义琰都已经赶往顾集镇。
李道宗急行抵达顾集镇，远远望去，大军林立，静默无声，城门外不远处垒砌祭台，以邯郸王李善为首，刘世让、张士贵、薛万彻诸将肃穆而拜，台上的魏征正在高声吟诵祭文。
“这一战，三千士卒，不知生还者几人……”窦静黯然叹道：“平心而论，永康县公过于苛刻。”
“据说顾集镇一战，怀仁落马犹自进击，中箭后反手拔箭张弓，若非油尽灯枯，亲卫何能让怀仁返险。”李道宗翻身下马，远远眺望，绕过队列，步行向前，途中隐隐听得见祭台边传来的哭声。
走到近处，眼见脸上犹有泪痕的李善起身，摇摇欲坠，李道宗大惊失色，周围一片骚动，苏定方、张仲坚抢在前头扶起了李善。
数度死战，还要细思将来事，李善不仅受伤多处，疲惫到了极点，更是心力交瘁，今日重返顾集镇，眼见如山尸骨，忆往昔音容，心痛如绞，泪流满面，再也支撑不住，在魏征念完祭文的同时，晕倒在地。
袍泽情谊，永远是世上最为可靠的情感，能将生死托付，世间再无二般……诸将几乎是一拥而上，情真意切，李道宗不禁动容。
动容的原因不仅仅是诸将对李善拥戴，更在于李道宗很清楚，高声喊来医者护兵的尔朱义琛是东宫大将，取来担架与苏定方一起将李善抬起来的张士贵是秦王心腹。
一刻钟后，李道宗看着医者剥开李善的衣衫，替其换药，背脊、肩头、胳膊、大腿、小腿，除了铠甲加厚护佑的部位外……堪称遍体鳞伤。
屋外，尔朱义琛脸色难看，没想到怀仁伤重至此，他悄然瞥了眼，转身离去，找了个偏僻角落。
片刻后，面色灰败的朱玮跟了过来，“三郎君……”
尔朱义琛劈手揪住朱玮的衣领，低声叱骂道：“如此伤势，为何不劝？！”
朱玮默然无语，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如何劝得住……”
尔朱义琛不禁手一松，但随即恨道：“李药师……李药师！”
“之前顾集镇一战，除了肩头中箭之外，伤势不重。”朱玮低声道：“已然细细问过了王君昊、苏定方，北上追击，数度匹马当先……”
朱玮在这边细细讲述，那边张士贵、苏定方缓缓将北上追击的数战一一道来，刘世让、薛万彻在一旁时而补充。
李道宗、魏征、窦静、李义琰等人听得目睹神玄，匹马冲阵，奋勇犀利，两败颉利，再缴汗旗，如果说顾集镇一战算不上大捷，但云州数战，特别是苍头河一战，堪称大捷，颉利可汗率残兵败将狼狈北窜。
“三千尸首垒成京观？”李道宗快速眨了眨眼，记得雁门关外也有一座，但这是不同的……擅杀俘虏，垒为京观，的确称得上擅杀了。
“怀仁心伤麾下如此伤亡……也算不上手段酷烈。”魏征轻描淡写的说：“更何况怀仁并未擅杀，斩首者皆为阿史那一族。”
魏征已经接到了裴世矩的信，而且太子中允王珪也来了一封信，虽然两封信都影影绰绰，但这位刚直的史上名臣有自己的考量。
如果说在赴任代州之前，李善虽有名望，亦得圣人信重，还有平阳公主为援，但终究分量太低……说到底，并无实权，在军中更没有威望，而这一点是东宫最看重的。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顾集镇一战，死战败敌，射落汗旗，率军北上追击，迅如雷霆，两度溃敌……从武德四年洛阳虎牢大战之后，军功之盛，只有洛水大捷的李世民、平定江淮之乱的李孝恭、李靖才能比拟。
但李孝恭遭人密告谋反，虽然是诬告，但再无兵权，只能闲置军中，而李靖此次在雁门名望大跌，相反的，李善借助此战军功，在河东的名望将会臻至顶点，而且在军中威望必然一时无二，任城王李道宗也难以相提并论。
换句话说，如今在军中颇有威望的李善，已经有足够的分量，足够的实力，真正进入夺嫡的主战场。
这样的人物，魏征如何会不替太子招揽？
而且魏征认为，李善更有招揽的可能性，反而是李靖其人，魏征说不上对其观感有多差，但他很清楚，李靖不太可能投入东宫门下，因为太子笼络其已经很长时间了，但李靖那边的态度颇为冷淡。
所以，适才魏征才会如此轻描淡写……他希望将李善推上代州总管这个位置，有这样的军中强援，太子就能多几分底气。

第六百五十九章 回师（下）
关于代州总管事，魏征与太子有着不同的看法，特别是针对李靖。
陇西李氏丹阳一房中，李靖兄弟五人，其中李药王、李正明前隋病逝，李客师入天策府，李乾佑入齐王府。
在这种情况下，李药师不太可能，也没有必要投入秦王麾下。
苏定方瞄了魏征几眼，他虽然在这方面并不擅长，但能隐隐感觉到这位太子洗马没按什么好心。
而张士贵就看的比较清楚了，沉吟片刻后低声道：“六千唐军，直抵长城，孤军深入，粮草不济，故殿下攻破左云县以补之。”
李道宗、窦静和魏征的脸色都是一变，前两个人是为了李善担心，大家都很清楚，所谓的破城意味着什么，这样的大捷难免沾上几分阴影。
而魏征却狐疑的捋着山羊胡，是真的为了粮草，还是李怀仁刻意为之……从当年山东相处诸事来看，这位青年郡王心思颇深。
当日午后，诸将不顾李善的反对，执意将其送回雁门关，留下张士贵、刘世让等人处置顾集镇后事。
除了收拾战场之外，关键是那么多士卒的尸首要送其归乡，诸将不敢再让李善亲眼目睹以至心伤。
当马车抵达雁门关的时候，关内关外，无不肃穆以对，当李善在王君昊、朱玮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的时候，如林大军若风中弱草纷纷拜倒在地。
李善赴任代州年许，代州军乃其一手创建，虽然他厚赏衣食，待府兵亲厚，又筹建伤兵营，但其实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主要是通过苏定方来体现的，本身算不上得军心。
但这一战，李善数度死战，奋勇冲阵，身先士卒，这样的主将才能让军中士卒不仅敬爱，更俯首以待。
眼见这一幕的李靖面色灰败，他很确定，即使那位青年郡王回朝，自己也难以根除对方在代州的影响力，更不可能取代其在代州军民心目中的地位。
站在一旁的李道宗笑吟吟的看着，心里琢磨怀仁倒是和二兄有些相像，虽然两人武艺相差甚远，但性情却有相似之处，甚至这一战和当年柏壁一战也很像。
当年柏壁一战，二兄同样是坚守不出，遣派偏师截断粮道，乘着宋金刚撤军之际，猛然出击，大溃敌军，更和李善一样选择骑兵北上追击，尽复河东之土。
回到雁门关后，李善第一件事就是递交捷报，没有代州总管的用印，以代州长史、代州司马、代州别驾的名义送捷报入京。
等到第二日李善回到代县，邯郸王三破突厥的消息已经遍传代州、忻州，大败突厥，追杀颉利可汗直至长城，斩首万余，俘虏数以千计，战马万匹，而且还缴获两面汗旗，几乎全民哗然。
颉利可汗多次率军寇河东，而且往往是大掠代州，坐镇忻州，遣派大军南下洗劫河东诸府，但自从去年李善赴任以来，雁门固，河东稳，代州兴，先是生擒欲谷设，此次又大破颉利，已经有很多人将其称为突厥的克星了。
李善疲惫的躺在床上，勉强笑着说：“放心，死不了。”
床边的李楷觉得这句话依稀耳熟，对了，就是在战阵中刚刚重逢，双目赤红的李善就是用这句话将自己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跃马持槊，不肯歇战。
“六千骑兵，击破数万突厥精锐，代州军堪称强军。”魏征难得露出一副笑脸，“怀仁于代州年许，功勋卓著，陛下必有封赏。”
李善无意识的呢喃了句，眼角余光扫了扫魏征那张脸，似笑非笑道：“或能晋爵？”
坐的稍远一点的李道宗正在饮茶，被这句话呛的一阵咳嗽，别开玩笑了，郡王上面只有亲王了，只有皇子才有这个资格。
李楷隐隐察觉到魏征的意图，起身道：“怀仁先歇息吧，君昊兄多多照料……呃，待会儿送两个婢女过来。”
之前李道宗懵懵懂懂，但这两日早就通过张宝相知晓内情了，立即起身道：“此次大破突厥，缴获战马近万，怀仁可不能小气了。”
“道宗兄说笑了。”李善勉强笑了笑，“尽可挑选……呃，可多多挑选。”
李道宗听了这话愣了下才笑着点头，瞥了眼坐在那儿的魏征，心想李善这是不想太便宜了李靖啊。
魏征自然也听得懂言外之意，等李楷、李道宗，不顾王君昊还在场，身躯前倾，俯身低声道：“如此功勋，既不能晋爵，回朝亦难以入三省，唯晋职而已。”
李善摆手示意王君昊退下，才摇头道：“此番大战，遍体鳞伤，当回长安休养。”
虽然魏征猜到了李善的抉择，但还是忍不住一阵失望，沉默片刻后道：“太子中允王叔玠、门下侍中裴弘大来信……怀仁与药师……”
听到裴世矩的名字，李善嘴角微微扯了扯，“太子有意……在下应承便是。”
魏征精神一震，“太子非是有意，只是李药师当世名将，怀仁此战功著，无谓内斗……”
听到这，李善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做了个停的手上……什么内斗，你能说的更明白点吗？
从政治立场上来说，自己和李靖都是李渊简拔而起，的确算是内斗，但魏征刻意这么说，无非是在隐隐替太子招揽。
“去岁在京，已然提及，他日太子登基，在下必然效忠。”李善叹道：“玄成兄，小弟得圣人信重，又与平阳公主交好，只要能谨慎行事，自当无虞，玄成兄为何非要将小弟拉入漩涡呢？”
“无非是秦王在军中威望太高，而此战小弟大破突厥，若执掌代州军的代州总管投入东宫门下……”
“但……”
李善眼角泛着泪花，“三千士卒，数百亲卫，音容犹在眼前，却只能送其尸骨返乡……”
“父丧子，子丧父，妻失夫……”
“小弟身心皆伤……”
“唯愿回京休养，他日闲职度日……”
半真半假的话，魏征半信半疑，但人家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也只能叹而住嘴，心想这个结果也不算太坏，至少李善答应了缓和与李靖的关系。

第六百六十章 刚烈至此
两仪殿内，李渊似笑非笑的斜斜靠在榻上，视线落在手中的信纸上，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下面的太子、秦王还好，而齐王李元吉忍不住瞥了眼站在李渊身侧的平阳公主，心里琢磨着什么。
稍远几步的诸位宰辅正在侧耳静听，听中书令封伦诵读代州报功奏折，其中裴寂不时打量着太子李建成的神色，而裴世矩微闭双目，灰白的眉毛时而耸动。
“六月九日，臣遣中郎将苏定方、朔州兵曹参军张仲坚率兵进击长城，驱逐突厥，困其于苍头河畔。”
“次日大战，诸将奋勇，连斩阿史那将校十余名，新野县公张士贵、临济县侯阚棱率千余骑兵由北突袭，苏定方、刘世让以重骑透阵而出，驱赶突厥，倒卷珠帘，颉利大败北窜。”
封伦顿了顿，抬头瞄了眼李渊的神色，“苍头河水尽赤，尸首堵塞……”
殿内一片寂静，一个时辰之前，代州长史邯郸王李善送来的捷报抵达长安，满朝轰动，谁能想得到这些年威逼大唐的颉利可汗率二十万大军南下，最终如此惨败而归。
但同时也有很多人察觉到了异样，因为送来的捷报是邯郸王李善，而不是代州总管李靖……如李渊、李建成、李世民都是心里一个咯噔，那两个家伙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但与突厥汗国开战，三败颉利，斩首逾万，缴获三面汗旗，生擒阿史那&#183;社尔、阿史那&#183;思摩多名大将，这样的功勋……李渊在大喜之余也觉得头痛欲裂。
这是足以夸耀后世的战功，李渊相信，如果遣派名医北上，李善必定会自请回朝，但这样一来，就代表了李渊选择了李靖……那君臣之间必有间隙。
如果是之前还无所谓，但今日这份战报的分量太重了，重到李渊也需要重新考虑，或许李善才是代州总管最合适的人选。
就在这时候，平阳公主突然出现，递给了李渊一封还没有拆封的信。
愤而夺军，追杀突厥，几乎不死不休，尽斩三千俘虏垒成京观，这很符合一个青年将领的心性，但之后却思虑周全，有进有退，真不像个年轻人……李渊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突然抬起头，“封卿？”
封伦咳嗽两声，“陛下，之后是领兵将领报功名单。”
“首功有宜阳县公刘世让、代州别驾张公瑾、左武卫中郎将苏定方。”
“次功有代州骑兵副总管薛万彻，左武卫将军薛万均、新野县公张士贵、朔州司马秦武通、并州骑兵副总管张宝相、代县令李楷。”
“再次者有……”
李渊哭笑不得的瞥了眼平阳公主，那厮倒是好手段，几乎将人一网打尽了，可谓得军心，药师也是实在势单力薄，难怪被人如此轻易夺军。
李建成、李世民对视了眼，也都没啥话说了，连临济县侯阚棱的名字都在上面，换句话说，携千余江淮精锐北上代州的李靖……如今除了身边亲卫，几乎指挥不动任何人。
等封伦念完一大串名单之后，门下省侍中陈叔达突然起身，“陛下，代州录事参军事卢承基、崞县令李义琰上书弹劾邯郸王。”
“噢？”李渊低头瞄了眼信纸，随口问：“弹劾何事？”
“卢承基弹劾邯郸王战后擅杀俘虏。”陈叔达眼珠子转到右边，又转到左边，“李义琰弹劾邯郸王纵军洗劫左云县。”
李渊咂咂嘴，脑袋也是左右偏转，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秦王，心想怀仁也是真不容易，这种事都要思虑周全，分别让东宫属官、秦王门下来弹劾。
下面一堆老狐狸哪里听不出来其中意味，杨恭仁笑着在心里回忆，好像大郎提起过，卢承基、李义琰和邯郸王是同科进士，向来交好。
裴寂适时出列，笑道：“陛下，邯郸王战功卓著，不过太过年轻，还需陛下提点。”
“裴监言之有理。”李渊笑呵呵的说：“不过此战怀仁力战数日，负伤多处……大郎，从太医署挑选名医，即刻北上。”
李建成呆了呆才应是，还要暗示李善回朝吗？
而心里有数的李世民默不作声，李善的各番决定已经通过凌敬转过来了。
片刻后，宰辅一一退下，李渊才将手中的信递下去，让三个儿子阅看。
信中的内容并不多，归纳一下约莫是三点。
其一，痛斥李靖，三千士卒几近全军覆没，这差不多就是在婉转的解释……不是我要夺军建功，只是不想李靖这个王八蛋占了便宜。
其二，为麾下诸将请功，李渊等人自然都能理解，没有好处，这份奏折上的名字也不会那么全。
其三，遍体鳞伤，自请回朝休养。
总的来说，李善将矛头对准了李靖一个人，有势不两立的架势，但实际上同时又退了一步，自请回朝休养意味着并不觊觎代州总管之位，甚至李善自请回朝还带上了苏定方、张仲坚等嫡系，以示无架空李靖之心。
进退有度……李世民也想到了这个词，一方面遍体鳞伤，自请回朝，另一方面擅杀俘虏、纵兵洗劫左云县，理由都是现成的。
李世民突然反应过来了，李善这一手只怕另有意味，朝中是因为李善遭弹劾召其回朝，还是因为伤势召其回朝……很大程度上能判断出李渊对其的态度。
毕竟，李靖同样是得圣人简拔而起，同样是不依附东宫、秦王府，同样是圣人嫡系大将。
李世民估摸着将来……李善可能还会针对李靖做些什么。
李善、李靖……李世民有些心痒痒，如果能知晓此战细节就好了，难道自己又看走眼了，难道李怀仁也有大将之才？
这时候，李渊侧头笑道：“平阳，怀仁真的遍体鳞伤？”
在李渊想来，率六千骑兵北上追击大溃的突厥，李善身为主将，而且又并不擅亲自领兵，很难受伤，估摸着只是找个能回朝的理由。
下一刻，平阳公主双目圆瞪，略为尖锐的声音响彻殿内，“父亲何出此言？！”
“二战颉利，诸将皆言当缓行后撤，聚拢大军，再行进击，怀仁单骑出阵，端槊冲锋，负创六处，死战不退，铠甲遍插羽箭！”
顿了顿，平阳公主的声音略为放低，“顾集镇外，祭奠阵亡将士，怀仁身心皆伤，晕眩倒地，道宗来信，亲眼目睹，遍体鳞伤。”
李渊怔了好一会儿，叹道：“刚烈至此，刚烈至此。”
“召中书舍人崔信，下诏，许邯郸王李善于代州疗伤，待其痊愈后，回朝封赏。”

第六百六十一章 善意
日月潭。
凌敬难得的很迟才起床，事实上这一段时日，老头儿从来没睡踏实过，每每深夜惊醒，直到昨日大胜捷报入京，这才安然入眠。
净了面，用了早饭，凌敬没有急着去长安，而是招手问：“朱娘子可回来了？”
次媳一边收拾，一边摇头笑道：“昨日捷报一到，朱娘子就下了山。”
一旁的长媳插嘴道：“不过今日朱娘子一早就入城了。”
凌敬微微颔首，心里猜测要么是去平阳公主府，要么是去崔府了，听说那位崔小娘子那日晕倒后一直病卧床榻。
“凌公。”
“嗯。”凌敬笑着冲门外的青年招手，“朝中决议，怀仁伤愈后启程返京，你便不用奔波了，另让人送信去代州。”
青年有些迟疑，走进门内，想了想低声道：“还是跑一趟吧。”
凌敬看青年脸色颇有黯然，眉头一皱，“怀仁伤势到底如何？”
这青年是当年随苏定方从冀州迁居而来的老人，后为苏定方亲卫，叹道：“郎君坚守顾集镇八日，战事极其惨烈，只怕他日……满村皆白。”
凌敬叹了口气，这是他能想象得到的，三千士卒坚守八日，余八百勇士出城死战多时，能有多少人能生还长安？
他日，的确会整个庄子都挂白。
不过，凌敬在心里想，怀仁此次出战，虽亲卫伤亡惨重，但其一往无前，犀利无双，冲锋陷阵，已得众心，他日若有事变，必能得麾下死力。
不多时，凌敬上了马车，慢悠悠的向长安而去，路上一直在细细琢磨，李善连续遣派了两批亲卫携信赶回来，虽然信中写的比较隐晦，但毕竟相处几年，凌敬自然看得懂那些言外之意。
其一，圣人许怀仁在代州养伤，待得痊愈再行返京，而且还特地指派平阳公主从太医署挑选名医北上，这证明了一件事，圣眷不衰。
如果说因为此战，李善的分量急剧上升，但随着其回京，至少在夺嫡之中，李善的分量并不算重。
接下来的日子，李善能不能过的如意，很大程度要看圣人李渊如何看待李善这一番作为。
凌敬琢磨着，怀仁此次以死战，以京观来显示对李靖的恨意，但同时很乖巧的上书自请回朝……总的来说，是在向李渊显示一个观念，虽然我有点熊，但还是个乖宝宝。
进退有度。
这个尺度把握的很好。
再等到回朝……凌敬捋须笑着想，以怀仁的能力，圣眷更上一层，应该没什么难度。
呸！
去年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媚上！
还有比你更擅媚上的吗？！
走下马车，凌敬在心里想，其二就是与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关系了，这条线不能断，也断不得，不说怀仁与李楷是至交，至少怀仁的身世，立场……李客师父子应该都是有所揣测的，鬼知道关键时刻会出什么事。
正想着呢，凌敬眼角余光瞥见了似乎等了很久，正在来回踱步的李客师。
“凌公。”
凌敬笑吟吟的回了一礼，“朝中决议，客师已知晓？”
“听闻邯郸王受伤，圣人下令于太医署挑选名医北上？”
昨日捷报入京，黄昏时分遍传全城，李客师被战报震动，也打听过消息，却没什么收获，今日来天策府就是专门为了此事。
“怀仁与足下、德谋之情谊，何以爵位相称？”凌敬正色道：“怀仁来信，德谋口称殿下，令其心伤。”
李客师苦笑了几声，两边都撕破脸到这程度了，李善三破突厥，将李靖衬托得……凄惨无比，而且还无人同情。
“怀仁暂领长史于代州养伤，但终究不过月余就会回朝。”凌敬轻声道：“客师亦知，怀仁于代地费尽心神，还请永康县公勿废其心血。”
李客师一呆，“回朝？”
昨日李渊已然命中书省下诏，但消息还没有扩散开，李客师虽出身名门，又是天策府属官，但毕竟地位不高，距离核心圈也相对比较远……当然了，这和李客师与李靖是胞兄弟有很大关系。
略略又聊了几句，李客师已然点卯完毕，想了想回了家，径直去了后院默默等待，一直等到午时，妻子长孙氏才回府。
“如何说？”李客师有些焦急，劈头问道：“三兄果真留任代州总管？”
长孙氏没好气的坐下，让侍女去烹茶，才慢条斯理的说：“秦王妃赞怀仁进退有度。”
“进退有度？”李客师冷静下来，喃喃道：“邯郸王真的要回朝？”
“秦王妃提及，怀仁大恨三伯，毕竟事关生死……”长孙氏叹了口气，“但怀仁与郎君、三郎、还有四叔都交好，如何能真的将三伯逼入绝境？”
所谓逼入绝境，那就是将李靖从代州赶走……如果真的如此，李善的将来不好说，但李靖的名声就很不堪了，虽然现在也挺不堪的。
李客师有点明白过来了，李善的意思是针对有仇的李靖，而将李靖与陇西李氏丹阳房分开。
长孙氏倒是不在乎李靖，又开口道：“报捷奏折中，三郎功勋为次等。”
“嗯？”李客师也不由叹了口气，“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长孙氏打量了丈夫几眼，她今日在承乾殿得堂妹秦王妃隐晦提点……不过看起来丈夫也没什么多余的心思。
长孙氏这方面想的比李客师要更多，也更细，她早就确定一件事，那位青年郡王无论如何恨三伯，但肯定不会与自家撕裂……要知道很多消息都是通过她来往的。
“怀仁心性，郎君难道一无所知？”长孙氏缓缓道：“看似谦和，实则刚烈。”
“其与三伯恩怨，难以调和，但怀仁以长史于代州养伤，虽有三郎在，但三伯欲掌代州……”
“必得邯郸王许可。”李客师琢磨了下，试探问：“让大郎或二郎北上探望？”
长孙氏摇摇头，“大郎、二郎与怀仁不甚熟悉，不如让十六郎北上。”
所谓的大郎、二郎是李客师家中子嗣的排行，而十六郎指的是丹阳房这一代子嗣的排行，长孙氏指的是与李善关系密切的四叔李乾佑之子李昭德。
李客师犹豫良久才点下头，长孙氏悄然松了口气，秦王妃已经提点过了，这次是人家邯郸王松手，而且是李药师理亏，那你们也要释放善意。
让与李善关系密切的李昭德北上探望，这就是善意。

第六百六十二章 实有将才
天策府。
刚刚赶到的李世民笑着看向凌敬，“怀仁之才，难以揣摩啊。”
李善在山东，在代州折腾了那么多破事，搅风搅雨的，大战也不是一两场了，但在世人眼中，能筹谋定计，能打理内政，但从不擅亲自领兵。
但这次亲自率兵追杀突厥，身先士卒，持槊冲锋，连破敌阵……说出去，倒是有点像秦琼、程咬金、尉迟恭这等勇将的作风。
屋内倒是没有旁人，都是秦王心腹，凌敬苦笑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杜如晦板着脸说了句，“世间诸事，东山李怀仁，略懂而已。”
房玄龄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了，秦王府子弟中，除了李楷之外，就属他的长子房遗直和李善来往最为密切，自然知道略懂略懂这个梗。
李世民听房玄龄解释了几句，也不由放声大笑，“怀仁所知驳杂，岭南果有如此人杰，能教出这般弟子？”
凌敬也是无语，鬼知道那厮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我还没告诉你们，那厮还会占卜预测呢！
说笑了好一阵后，凌敬才开始慢慢将这一战的过程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这还是他昨晚细细问了亲卫才知晓的。
战事之惨烈，即使是秦王李世民也颇为感慨，三千孤军对阵十余万突厥，能坚守八日，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张士贵确有独当一面之才。”凌敬赞了句，“倒是出城死战，直击汗旗，怀仁准备了弩箭，只可惜运气不佳……呃……撞了大运！”
李世民嘴唇抖了抖，他开始还有点怀疑，后来专门打探了下，李客师甚至将儿子李楷的来信送来……李世民很无语的确认，射落汗旗，还真是运气。
“后怀仁整军追击，乃是血勇所至，刘世让、张宝相、苏定方领军，怀仁其实并不掌兵。”凌敬尽量替李善削除那些不应该有的影响，“更何况……端槊冲锋，匹夫之勇，实无大将之才。”
顿了顿，凌敬还补充了句，“以怀仁武艺，匹夫之勇亦难有作为。”
没辙啊，凌敬还不了解李善，那厮是真的无将才，或许能在某些时刻做出令人惊异但很有效果的选择，但总的来说，不是个合格的将帅之才。
现在朝中的风气有点不太对劲啊……虽然有官员弹劾李善擅杀、洗城之类的，但更多的官员在感慨，秦王之后，先有李药师，后有李怀仁，均是当世名将之流！
真的被架上去……那就操蛋了，凌敬都能想象得到，如果李善知晓长安目前的局面，估摸着会拉长脸跳脚大骂。
“匹夫之勇，匹夫之勇……”李世民长笑道：“孤数度陷入阵中，亦匹夫之勇！”
凌敬脸色一变，一旁的杜如晦点头道：“无需隐晦，为将者，身先士卒未必有将才，择机才是重中之重！”
“虎牢一战，殿下率数名亲卫行挑衅之举，先后以截粮、斗将弱夏军士气。”房玄龄向窦建德旧部凌敬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嘴巴却是不停，“盘桓虎牢近两月，当日自晨至午后，大军不动，直到夏军阵脚松动，方才迅捷冲阵，一战功成。”
“可见，择机得当，方为名将手段。”
李世民赞同道：“突厥大溃，四散而逃，颉利可汗欲聚拢兵力以抗，怀仁探得军情，遣派亲卫，调动援军为后手。”
“对阵数千突厥，率先冲阵，使得敌军展开阵列，难抵唐骑后续冲击，更使颉利可汗难以从容聚集大军。”
“若怀仁此战顿足，不仅难以破阵，更难有苍头河大捷，甚至还有败北的可能。”
李世民曲起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单骑冲阵，义无反顾，择机得当，怀仁确有将才。”
凌敬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秦王李世民乃是当世名将之首，就算是将古今名将放到一块，秦王排名即使不太高，但也绝对是排在前面的，这样的人物点评怀仁有将才……
好吧，凌敬没话反驳了，后面如果有什么麻烦，那只能请怀仁自个儿担着了，谁让你择机得当呢！
聊了好一阵这场战事，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长孙无忌突然叹道：“可惜邯郸王……若能执掌代州军，或能佐王事。”
屋内安静了片刻后，杜如晦摇头道：“如今朝中局势，不在于军。”
李世民也点头赞同，心里苦笑，去年李善离京之前密谈，以大势献计，突厥威逼，天下苍生非秦王不可。
但现在呢，强横一时的颉利可汗被追杀得颜面大失，更损兵折将，势力大衰，接下来突利可汗必有动作，突厥内乱一起，两国对峙的局面反而平稳下来。
这使得李世民再掌兵权已是奢望，夺嫡之争，更多在于朝中势力的对比，而不在于突厥、大唐之间的大势。
对此，李世民哭笑不得，你李怀仁到底是哪一头的？
出京之前献策，赴任之后，亲手将一切撕裂。
关于这个话题，李世民私下和凌敬也不止讨论一两次了，问题是李善在代地虽然干得不错，但总的来说是在处置内政，那些招抚苑君璋、雁门大捷，以至于此次大捷，哪一次都不是李善主动挑起来的。
李善也委屈啊……这能怪我吗？
谁让陛下非要招抚苑君璋，裴世矩还使了阴招将我未来泰山塞来！
谁让欲谷设非要来攻打雁门关，还非要作死在关外肆意杀戮！
谁让颉利可汗非要来攻打顾集镇，还那么不扛揍！
凌敬对此的评价是，怀仁其人，无风亦起三层浪。
房玄龄瞄了眼对面的长孙无忌，他知道这位秦王的大舅子在想什么，如果李善执掌代州军，在河东经营数年，必能根深蒂固。
如果到最后秦王难以入主东宫，甚至有杀身之祸，关键时刻，陕东道大行台、河东道南北钳制，大军迅速南下北上，能立即进军关中，扶殿下上位。
其实李世民私下隐晦的和房玄龄、杜如晦商议过，这种手段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用，即使要用，也不许外军入京。
换一句话说，至今李世民还没有放弃以正常的政争手段入主东宫的期盼。
闲聊了一阵后，李世民突然转头看向了房玄龄，“记得玄龄长子与怀仁交好？”
房玄龄呆了呆，“确有此事。”

第六百六十三章 不用猪来拱了
三破突厥，苍头河大捷，颉利可汗狼狈北窜，消息散开后，整个长安都轰动了，自从武德四年起，李善就一跃而成为长安坊间最惹人关注的焦点人物。
这个名字通过一次次惹出的风波，一首首足以传世的诗文，让很多人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但如此功勋，实在令人咋舌。
最关键的是，控弦百万，纵横草原百年的突厥汗国，始终是压在长安城上至李渊，下至平民所有人头上的阴影。
但自从李善赴任代县开始，突厥一次次的遭到挫败，与大唐之间的局势对比从压倒性的优势，在一年内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代州的兴起，商路的筹建，招抚苑君璋，雁门大捷……再到此次三破突厥，虽然不得不承认，突厥汗国依旧在军事上占据了主动权，但即使裴世矩也不得不承认，突厥很难再像前几年那般肆意攻入唐土，劫掠人口、粮食、财帛了。
东山酒楼二层的包厢内，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几个青年都在感慨，当日那个和咱们殴斗的家伙……不过两三年时光，已经一跃而为天下知，陛下许为世间第一流，甚至已经被朝臣称为当世名将了。
真是令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这几位自然都是秦王府子弟，长孙冲、高履行、房遗直、程处默几个和李善交情不错的都在，一个青年情不自禁的摸了摸额头……这位是莒国公唐俭长子唐松龄，长乐坡斗殴，被李善一个头槌撞晕的就是他了。
羡慕完了李善……现在大家都已经不嫉妒了，考试差了一分，差了十分，或许会嫉妒，如果自己考了四十分，而人家已经考了九十九分……
现在大家嫉妒的是李楷了，想想就忿忿不平啊，大家伙儿原本都是一挂的，洛阳长孙家、渤海高氏、清河房氏，虽然比不上五姓七家的陇西李氏，但李客师在天策府内的分量还没他们父辈重呢。
结果就因为和李善交好，李楷被秦王塞去了代县，雁门大捷与此次顾集镇、苍头河大捷都捞到了战功。
要知道李楷和卢承基、李义琰等人不同，后两者虽然也是五姓七家子弟，但却是科举入仕，而李楷是完完全全以门荫入仕，而且主要是因为和李善为至交才被选中。
如今朝中正在议功，据说李楷很有可能因功而封爵……要知道李客师都没能封爵呢，陇西李氏丹阳房，至今也就李靖爵封永康县公。
“真是好运道！”程处默发狠的咬了块牛腩。
长孙冲迟疑道：“也未必能封爵吧？”
房遗直扫了几人一眼没吭声，他听父亲房玄龄提及，十之八九会封爵，而且还不会低，至少是县侯、县伯，不会是最低的县男。
原因很简单，李楷和李善是至交，而李善如今和李靖撕破了脸，陛下肯定会从中斡旋，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所以很可能会施恩李楷，这是对陇西李氏丹阳一房的安抚施恩。
房遗直想起昨晚父亲在书房里的自言自语……邯郸王携李德谋北上，是因为旧谊，还是刻意为之呢？
不再去想那些了，早知李怀仁心思手段了得，如今已经不是一个层面的人物了，房遗直记得去年自己送别李善，回府后赞赏有加，父亲用那种古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虽然有些懵懂，但房遗直的感觉……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你也配？
高履行突然道：“听闻平阳公主从太医署选了三位名医急行北上，不知邯郸王伤势如何……”
“此战扬大唐国威，虽邯郸王愤而垒京观，但对治下百姓，麾下军卒，无不怀仁施恩。”房遗直举杯道：“必能安然无恙。”
数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房遗直虽然性情稳重，但终究少年人，喝得醉醺醺的回家，一进家门就看见了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的父亲，登时一个激灵，膝盖一软，险些跪下来。
房玄龄在外给人的印象向来是温文儒雅，宽宏大量，最喜荐人，但在家里始终保持严父的形象。
但让房遗直意外的是，父亲居然没有开口训责，而是招手示意，一起进了书房。
房玄龄拿起一块墨块缓缓研磨，随口道：“邯郸王三破突厥，功勋一时，不过遍体鳞伤，你可听闻了？”
房遗直微微俯身，“是，邯郸王射落汗旗，单骑冲阵，大扬国威，满城哄然，孩儿如何不知。”
“记得你与怀仁有些交情？”
“呃……”房遗直更是奇怪，自己和李善之间的关系父亲是一清二楚的，“武德四年，邯郸王赴山东，父亲还写了信给时任魏州总管的田留安，就是邯郸王带去的。”
看父亲不吭声，房遗直补充道：“之后邯郸王以诗才扬名，孩儿大都在场，也曾多次赴日月潭登门造访。”
“赴任代州，孩儿也至灞桥相送……”
房玄龄瞥了眼儿子，长子端谨守礼，但天赋中庸，无论是文武两道还是心思都很一般，有的事还是不能与其说透。
李善投入秦王麾下这等秘事……反正李楷那边是心里有数的，这次只需要做个样子，能糊弄过去就好。
长子以诚待人，有君子之风，胸无城府，没想到在秦王府子弟中，除了李楷之外，就数他和邯郸王关系最好，这是房玄龄没想到的。
想到这儿，房玄龄径直道：“陛下已然下诏，许邯郸王于代州养伤，痊愈后卸任代州长史回朝。”
“听闻长安令李乾佑之子李昭德有意北上探望，你也走一遭吧。”
房遗直有点糊涂，他和陇西李氏子弟来往不多，也就是因为李善，这两年才和李楷、李昭德相熟，想了想之后试探问：“秦王殿下欲招揽邯郸王？”
房玄龄嘴角都歪了，如果要招揽李善，轮得到你吗？
只怕我这个老子都不够格呢！
也的确，最后李善来投，还是秦王殿下亲自出面的。
此时此刻，隔壁坊的崔府内，崔信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躺在床上的女儿……怎么这么傻！
为父各种暗示明示，好不容易才让那厮将美妾俏婢送回来，你倒是要再送过去？
送过去给那小子享福啊？！
崔小娘子好笑的看着父亲，“德谋表哥的信父亲也看了，李郎君虽无大碍，但遍体鳞伤，周娘子、小蛮服侍多年，必能精心照料。”
顿了顿，崔小娘子小声补充道：“婶婶今日眉头紧锁……”
好吧，女儿是在担心以后和婆婆相处的问题了……脸黑的崔信叹了口气，白菜都不用猪来拱，自个儿长了腿要溜之大吉啊！

第六百六十四章 东宫（上）
“玄成此番劝诫有功。”
“李昭德？”
“齐王府主簿李乾佑之子，亦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此人北上，倒是合适。”
“秦王府那边……听闻房玄龄长子房遗直北上。”
“噢噢，听说了，据说还有清河武城张氏子弟，与邯郸王也相熟。”
韦挺抚掌大笑，“诸位还不知晓吧……崔小娘子忧心未来夫婿……”
东宫内，李建成听着下面幕僚的讨论声，在心里琢磨了下，心想可惜东宫这边挑不出合适的人选……卢承基已然出任录事参军事，其他的子弟与李善都不熟悉。
也是，相对来说，东宫的幕僚大都是老人，都是当年随父亲起兵的旧人，再或是家族姻亲，除了魏征之外，都很抱团，不像秦王府那边……什么样的人都有。
捷报入京已有三日，君臣欣然，满城雀跃，原本为战事而忧心的圣人李渊已经开始准备外出巡视地方了……呃，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就是避暑。
坐在下首的裴世矩微眯双眼，默默的听着周边同僚的那些让自己难以入耳的话……最近只要在长安，无处不赞邯郸王，这实在是无可避免的。
裴世矩尽量让自己的思绪远离，在脑海中复盘此次大战……他视线没有放在那些战功上，而是李善的那些举动。
毫无顾忌的与代州总管李靖撕破脸，擅杀数千突厥俘虏垒成京观，又洗劫左云县遭朝臣弹劾，偏偏因伤自请回朝……
此人可谓进退有度……裴世矩在第一时间就确定了，李善应该很早就决定了回朝，一方面很可能是因为与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关系，另一方面不至于直接涉入夺嫡之中。
手掌战力强劲的代州军，驻守雁门，这样的方面大将……即使得陛下信重，被视为陛下嫡系，但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只怕都不会放弃招揽。
但如果回朝，最多顶一个位高的虚衔，在夺嫡之中是没什么大用的……反而能就此脱身。
这样一来，是不是能判断李善不愿意涉入夺嫡呢？
裴世矩眉毛颤抖，这个思路是女儿昨夜提及的，毕竟如此功勋，圣人信重，平阳公主为援，不涉入夺嫡，必能安然……但裴世矩只思索片刻后就断然否决了。
一方面，李善于平阳公主有救命大恩……但这其实是一个意外，是李德武暗中使了手脚，万般无奈之下，陛下才会让李善冒险一试。
而李德武当时早就投入东宫门下，李善这等人，看似剑走偏锋，实则谨慎，欲有所图……遍观天下，唯有秦王而已。
另一方面就在于陇西李氏丹阳房。
裴世矩也算够了解李善这个人的了，此子以善为名，以怀仁为字，但实则行事犀利，有丈夫之志。
什么叫丈夫之志？
大丈夫为人处世，遇恩，涌泉相报，遇仇，斩草除根。
都和李靖撕破脸到那个程度，可以说李善这一次让数年来名声达于天下的永康县公丢尽了脸，将陇西李氏丹阳房乃至整个陇西李氏最有名望的子弟打落尘埃。
都到了这种程度，李善却这么轻松，而且那么早就决定放弃代州总管这个位置……代州总管是如今天下最具实权的封疆大吏之一。
平定江淮之后，虽然设扬州大都督府，但随着赵郡王李孝恭、永康县公李靖先后离去，已经没有太多实权了……至少在军事方面。
能与代州总管相提并论的只有同在河东的并州总管……但后者之所以权重，很大程度在于前面这些年刘武周、宋金刚、苑君璋以及每年都要来兜一圈的突厥骑兵。
代地残破难以抵御，唐朝将河东兵力的主力放在太原府一带，抵御外地入侵，这才是并州总管权重的原因。
如今代州恢复生机，苑君璋来降，朔州尽归唐土，更有突厥数度大败，代州、朔州才是抵御突厥入侵的主要战场。
换句话说，如今天下重镇，代州总管、并州总管并行排在首位，越往后，前者的分量就越重。
裴世矩相信，这个道理自己懂，那个青年郡王不会不懂……如此年轻，如此大权，却轻轻放过，只是因为不愿涉入夺嫡之争，只是因为与陇西李氏丹阳房交好吗？
裴世矩绝不信，古往今来多少人，多少人为了往上爬不惜一切，他的父亲，自己的女婿，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吗？
全天下独一份的封疆大吏……这样的诱惑力，裴世矩觉得，如果是自己这种曾经身居高位，又行将就木的老者还有可能拒绝，那厮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拒绝呢？
所以，一定有其他的理由。
昨晚裴世矩有着种种揣测，直到刚才韦挺、徐师谟等人说起长安令李乾佑之子李昭德准备北上代州时候，其中韦挺提到的一件事。
昨日，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入宫请见秦王妃。
长安皆知，昔日邯郸王初至长安，落魄于东山寺，与其交好的有三人，分别是王仁表、李楷、李昭德。
裴世矩在心里默默推测时间线，虽然不知道细节，但这三个人很可能是知道李善身世的，毕竟那时候李德武还没有动手，毕竟那时候李善还没有保密的必要性。
或许是李楷，或许是王仁表、李昭德，或者三人都知情，但可以肯定李楷是知情人。
秦王妃与李客师之妻长孙氏是堂姐妹，李善很有可能就是通过这条线和秦王搭上关系的……虽然没有任何凭证，但裴世矩觉得八九不离十。
为什么李善会拒绝那么大的诱惑，选择自请回朝，无非是虽然深恨李药师，却绝不敢和陇西李氏丹阳房撕破脸。
一旦反目，李客师夫妻、李楷或者还有李乾佑、李昭德是握有其秘事的，而且是李善绝不敢让其泄密的。
不，李乾佑、李昭德肯定不知情。
什么样的秘事？
李善暗投秦王麾下……这样的秘事，一旦泄露，东宫能容忍吗？
虽然李客师是天策府属官，但李药师却是陇西李氏丹阳房这一代的领军人物，是振兴门楣的关键，他会眼睁睁的看着李善将其兄打入谷底吗？
裴世矩觉得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但问题是没有一丝征召或证据……这一切是建立在自己无来由确定李善投入秦王麾下的前提下的。

第六百六十五章 东宫（下）
真正意义上投入东宫的时日也不短了，裴世矩早已经放弃劝说太子对李善做什么。
一方面是裴世矩没有拿得出手的理由，连裴寂到现在还不知内情呢，另一方面是他能感觉得到太子对李善的态度……毕竟李善明面上不涉夺嫡，得圣人信重，又能勾连执掌北衙禁军的平阳公主。
再加上此番三破突厥，他日太子或许会用李善来压制欲重回战场的秦王。
想剪除此子，要两个条件，其一是秦王必须得以覆灭，或者太子得以登基，其二是在关键时刻，让秦王与李善的关系大白于天下。
到那时候，太子必然愤慨，自己和裴寂联手，即使有平阳公主，也必能扫除此子，以绝后患。
这时候，身旁的韦挺突然道：“怀仁回朝，不知陛下会授其何职？”
李建成摇摇头，“昨日与父亲商议，实在难以定夺。”
顿了顿，李建成看向郑善果，“荥阳郡公以为如何？”
郑善果笑道：“论选曹，太子询臣，实是问道于盲。”
众人纷纷笑着看向了裴世矩，后者前隋名列选曹七贵，虽然本朝未执掌吏部，但择人得法……去年不就是裴世矩举荐李怀仁赴任代县吗？
饶是裴世矩脸皮厚，也觉得脸有些发烫，想了想轻声道：“原议宗正少卿，只怕轻了点？”
李建成点头道：“若只是雁门大捷，招抚苑君璋，宗正少卿倒是合适，但如今怀仁大破突厥，需越迁晋职，毕竟不能再进爵了。”
“的确难以妥当安置。”裴世矩皱眉道：“或可虚领十二卫？”
“左武卫大将军正出缺。”王珪点点头，“邯郸王有大功于国，回京休养，兼领左武卫大将军，以备他日之用。”
李建成思虑良久微微摇头，“父亲昨日提及，等怀仁回京，由其择之。”
韦挺笑道：“怀仁滑不留手，任由择之……只怕又钻进太医署了。”
李建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李善虽然年轻却是个聪明人，这个时代站队那就显得有点蠢……而且此子在夺嫡中，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要不投入二弟麾下，那就足够了。
“邯郸王回朝……”郑善果顺着话头提起另一个关键问题，“代州长史？”
诸多幕僚都紧锁眉头，因为就在今日，陛下李渊在早朝时赞誉邯郸王李善擅用人……这里面的意味大家都心里有数，李善执掌代州总管府的时候，对东宫、秦王府塞来的人马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就是最后固守顾集镇，麾下也有张士贵、薛万彻，一边一个。
王珪猜测李靖接下来很可能也会如此，不偏不倚……那代州长史这个位置就未必抢得到手了。
如今代州属官中，司马尔朱义琛、录事参军事卢承基是东宫门下，别驾张公瑾是秦王大将，东宫本就占了优势，代州长史很可能抢不到手。
太子李建成也懂这个道理，但却心有不甘，毕竟下面最关键的两个位置，坐拥霞市的代县令、扼南北要冲的崞县令，都是秦王塞过去的，一个是李楷，一个是李义琰。
而且代州军中，虽然有薛万彻，但秦王府那边有张士贵、薛万均，也是占了便宜的。
裴世矩心思一动，轻描淡写道：“听闻邯郸王回朝，嫡系尽皆随其返京？”
“那倒不是。”王珪开口道：“左武卫中郎将苏定方、朔州兵曹参军张仲坚、朔州骑兵副总管何流三人随邯郸王回朝，后两者是苑君璋旧部，不过宜阳县公刘世让留在朔州。”
韦挺听出了意味，也跟着说：“魏玄成还在代州。”
李建成迟疑了会儿才点头道：“那就让玄成一试。”
李善回朝，下面的确是会空出些位置的……可以拿不到手，但不能落在二弟手中，这是底线。
裴世矩在心里盘算，太子要抢，秦王会眼睁睁的看着吗？
如果不会，那或许能让李善为难一下。
其实裴世矩自个儿也心里有数，解决这种事难度并不大……但能为难一下那厮，这老头儿也愿意做。
此时此刻，崔府的大厅内，李昭德、张文瓘、房遗直三人正在听崔信用缥缈的语气训导……崔信心里憋的那口气还没散呢。
其实也就房遗直这个老实人在听着，李昭德、张文瓘两个小家伙互相使着眼色……可以撒欢了。
算起来，李昭德应该称崔信一声表叔，明日启程北上，今日过来问问要不要带什么……他知晓朱氏在崔府。
没想到这边正准备明日送周氏、小蛮北上照料李善，崔信索性叫来了张文瓘、房遗直，三波人一起上路。
好一会儿后，崔信才住了嘴，心想妻子专门挑了两个侍女跟了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点可惜，那两个侍女都是好颜色！
李昭德惋惜道：“可惜孝卿兄不能离京，不过专门请了个名医，明日一起启程。”
房遗直、张文瓘一个是书呆子，一个年纪还小，坐在上首的崔信瞄了眼李昭德，心想你小子还有这心思，到了代州有你头疼的，更何况王仁表可没资格掺和进这事。
后院里，崔小娘子已经能起身了，斜斜靠在床头，朱氏、张氏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圆凳上，周氏、小蛮垂手站在一旁。
“放心。”朱氏看了眼张氏，加重了语气，“她二人曾学过些，照料大郎无虞。”
张氏听得懂这话，朱氏是在保证不会弄出什么贻笑大方的破事……其实张氏也知道不会，只是夫君这两天白日说，夜间说……
“那就拜托了。”崔小娘子声音清脆悦耳。
周氏、小蛮齐齐应声行礼……这是以后的主母啊，而且还是为郎君上香祈福，照料寡母的主母。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崔小娘子和朱氏的关系，简直就是亲如母女了。
朱氏瞥了眼过去，心想夫君担心的也不算太离谱，虽然算不上国色天香，但也极为少见，比自己挑的那两个侍女颜色还要更胜一筹。

第六百六十六章 魏征来访（上）
酷日悬挂高空，大地上的一切似乎都被烤的无精打采，就连偶尔有清风拂过，杨柳纸条都懒得摇曳。
毕竟已经是六月中下旬了，换算在后世是阳历七八月份，即使在代州，也颇为炎热。
魏征出了总管府，骑马出城往霞市而去，这条路他非常非常熟悉，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要往来，甚至有时候不止一遍。
当日东宫传来消息，希望能劝和李靖、李善，魏征曾经有过其他计划，但无奈被李善拒绝，不过后者却也答应罢手。
虽然魏征猜测李善进退有度，早有此意，但也要接下这份好意，为此太子亲自来信，赞誉有加。
原本魏征准备启程回京，但永康县公李靖接手代州，期间多有碍难，倒不是说邯郸王李善有意刁难，但无其发话……很多地方对李靖都是阴奉阳违。
偏偏同为东宫一脉的代州司马尔朱义琛称病不出，录事参军事卢承基才入仕不久，别驾张公瑾到时有心帮忙，可惜也使不上劲。
当日张士贵、阚棱领军而走，将李靖、张公瑾丢下，再加上之后顾集镇祭拜，这两位被李善提前赶回了雁门关……就那之后，张公瑾在代州的处境很是尴尬，都不太见得到李善本人。
在这种情况下，魏征去信长安，主动留了下来辅佐李靖，一方面是因为有替太子笼络之意，另一方面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未参与战事，又替阵亡将士撰写祭文，还与李善有不错的交情。
但即使如此，李善以养伤为名缩在城外霞市，魏征只能每天来回……刚开始还好，但这几日气候炎热起来了。
进了霞市，下了马，魏征先接过仆役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才问了几句，绕过两间仓库，在一处阴凉的院子里找到李善。
苍天大树下，躺在躺椅上的李善仰着头盯着上空，刺眼的阳光在密集的树叶间闪烁，这一幕好熟悉，童年时期的自己也是如此躺在大树下，奶奶会在边上摇着蒲扇，那是自己前世不多的温情记忆。
可惜上了初中后，一次放假回家时候，那颗大树被伐倒，记得是邻居家老二结婚，拿来打制家具了。
听见有声响传来，李善也未起身，事实上大战之际没有感觉，大战刚刚结束的时候也没有感觉，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后，直到接到平阳公主的来信后，放下的心神让他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疲惫，以及浑身上下十三处伤痕带来的痛苦。
“怀仁倒是快意。”魏征抢过蒲扇用力摇了几下，这几步路，又是满头满脸的汗，“今日可好些了？”
李善依旧仰着头盯着上空，“马引一事无需多说，李药师若是有意，可上书朝中，可去信霍国公。”
魏征被气的倒仰，啐骂道：“去信霍国公，亏你说得出口！”
谁不知道平阳公主夫妇与你李怀仁关系密切，当日也是这层关系，马引另一头才会交到赋闲在长安的霍国公柴绍的手中。
去信柴绍……若是平阳公主知道是我怂恿的，还不闹到东宫去！
魏征瞥着面无表情的李善，心里唉声叹气，这事儿还真不太好办了。
去年霞市初建，开拓商路，大量良驹是通过交易的方式进入河东，要知道李渊严禁通商塞外的诏书至今还没有撤销，换句话说，李善是背着黑锅为国出力的。
朝中谁都心里有数，陛下肯定是知情人，说不定还是怂恿者，但这事儿不能放在明面上，在这种情况下，李善才弄出了所谓的马引。
李靖欲掌代州，首重霞市，一是因为存粮，二是因为马引，事实上马引本身就是和粮食联系在一起的，商贾运粮至代州，霞市这边发放马引，商贾持马引去长安，通过霍国公柴绍确认后挑选马匹。
刚开始李靖还有些庆幸，毕竟代县令李楷是嫡亲侄儿，虽然在战事中有些胳膊肘儿往外拐，但这种事必然会全力相助。
但没想到人家李善早就打定了主意，来了个釜底抽薪，准备将马引一事的主导权上交到朝中……朝中如太仆寺，如兵部，早就眼热了。
没了马引的主导权，就意味着不会有商贾运粮来代州，以后霞市很可能只沦为交易的市场。
弄懂了这一切后，李靖实在是头大如斗，魏征也是一趟趟往霞市来找李善……抬抬手啊！
但李善完全不理会，还用嘲讽的口吻说，自己早就替李靖安排好了！
没有战马？
这一战逐敌漠北，俘获战马近万匹，还不够你李靖用吗？
没有存粮？
孤早就使代州别驾张公瑾行军屯……那厮不是与李药师交好吗？
听魏征转述这种屁话，李靖心里只有MMP，军屯……要知道屯田，不可能有良田的，顶多是半废弃的田地，甚至有可能要开荒，刚开始顶多自给自足，大量产出，明年都估计够呛呢。
至于那近万匹良驹……如今还在军中，李靖根本沾不上手。
大战之后，代州军始终是被苏定方、薛万彻、张士贵掌控，李靖没有去试图做什么……他心里也清楚，只要李善还在代州，代州军就始终烙印着对方的印记。
这近万战马，李善没有放话，自己就占不到便宜。
他会松口？
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啊！
李靖、魏征和张公瑾商议多日，虽然互相都没有明言，但心里有共同的判断，李善这是要谈条件。
魏征私下细想，也能够理解，去年的代州何等残破，是李善苦心经营，折腾出这样的局面，如果没有顾集镇一战，以李善和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关系，必然是全数托付李靖。
但如今双方撕破脸……更重要的是，不管是因为什么，李善放弃了对代州总管的企图，吃了这么大的亏，还轻轻松松的全数转交？
毕竟是双十青年，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呢？
之所以一直不松口，魏征、张公瑾都看得出来，李善那是等着李靖送上门呢。
李善瞄了眼犯难的魏征，轻描淡写的说：“尚未接到长安来信？”
魏征一愣，“今日方至……”
李善也愣了，以你的心思，难道猜不到？
李靖那厮拉不下脸来……或者说在接下来的交易中不想处于下风，那就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缓和关系的人物。
原本李楷很符合这个标准，但无奈李善定居在霞市之后，这厮就一扭头去了县城，缩在了县衙内……李善心想，李楷应该也得了消息。
“今日玄成兄登门，李药师必然不知。”李善嗤笑道：“朝中已然定下封赏，中书舍人奉命出使。”

第六百六十七章 魏征来访（下）
中书舍人？
魏征立即听懂了，只是今日刚刚接到的那封信中，同僚王珪还真没提到这件事。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魏征笑着问道：“是清河县候崔舍人？”
能压得住李善的人不多，但奉命出使代州，宣读封赏诏书的清河县候崔信，肯定是有这个资格的。
而崔信与丹阳房是姻亲关系，早年就与李靖熟识，再加上李昭德这个丹阳房子弟，李靖也能拉的下脸来霞市了。
李善在心里琢磨，自己的条件并不苛刻，只是对待李靖的态度……在张公瑾、魏征眼中或许有些苛刻。
但不苛刻一些，自己郁藏胸中的那口气朝谁发泄呢？
知道崔信出使代州，魏征彻底放下心了，心想这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既是李善的长辈，又是李靖的姻亲，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魏征怀疑搞不好是陛下亲自选的……这种和稀泥的手段，陛下才是最擅长的。
心事一去，魏征放松下来，摇着蒲扇和李善瞎扯淡，后者无精打采的随口敷衍……不说原本就有交情，人家在最关键的时刻北上雁门关，给还在准备等待时机的李靖施加压力，若非如此，自己那日必定战死在顾集镇外。
就凭这个，李善虽然看这厮不太顺眼，但也不能将人赶出去啊。
回到代县之后，李善已经从无数人口中听到了无数种版本，可以确定的是，李靖的确是有意拖延出兵时机，毕竟李渊许了他全权处置的权利，但……李善想想也挺感慨的。
除了李客师之外，霍国公柴绍、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黄门侍郎唐建纷纷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信，太子、秦王心腹郑善果、房玄龄也来信，换句话说，几乎所有的势力都在向李靖施压。
更倒霉的是，初来乍到的李靖以为自己掌控住了代州军，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坚守不出会导致什么后果……上下将校的愤慨几乎将李靖逼到死角，代地遍传永康县公类原国公的传言。
一句话，就连张公瑾当时都隐晦的建议尽快出兵……实在是顶不住压力了。
毕竟那时候，出兵其实是没有任何风险的。
而太子洗马魏征和新任左武卫将军薛万钧的抵达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漫无边际的瞎扯，魏征突然问道：“怀仁准备何时启程回京？”
“噢？”李善斜瞥了眼过去，“李药师乃当时名将，却心胸如此狭窄？”
“若是如此，孤还真不敢回朝呢！”
李善用讥讽的口吻曼声说道：“张武安领军而走，万彻兄当面痛斥，他日若是孤军出战，无援而亡，岂非是孤的罪过了？”
魏征像是没听到似的，类似的话他已经听够了，这些时日，每次言谈，对方时不时就会话题一转，阴阳怪气，矛头直指李靖。
“再过些时日，某就准备回京了。”魏征没好气的解释道：“可要一起启程？”
“算了吧。”李善咳嗽两声，“即将卸任代州长史，他日闲居长安，只怕太子也用不上。”
意思很明显，回朝后我肯定是要被闲置的，难不成还能进三省？
那时候，太子夺嫡之争，我也没什么用处啊。
想了想，李善补充道：“待得太子登基吧。”
魏征笑着点头，轻声道：“陛下许世间第一流，他日怀仁必为栋梁。”
在魏征看来，如今虽然秦王依旧势大，但东宫并无倾覆之危，其中关键就在于李靖、李善的两位的崛起，南平江淮，北破突厥，这使得秦王无用武之地……从这个角度来看，李靖、李善对东宫都是有功的。
局势如此发展下去，太子继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秦王若有企图，只可能兵变一途，但如今平阳公主执掌禁军，禁苑尚有长林军驻守，天策府不过数百士卒，想兵变太难了。
更何况陛下虽然对秦王宽宏，但非平庸之主，不可能不解决这件事，出现驾崩后两子夺位，帝国分裂的惨状。
李善瞥见魏征脸上的笑意，心想这厮这一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在他看来，只要李世民有心，就能从容的组织起一场兵变或者宫变，问题的关键是难以控制规模，而李世民也不想背负骂名而已。
魏征是根据实际情况来分析的，而李善却是个穿越者……虽然这一世多了个平阳公主，但世上不也多了一个我吗？
刚才我的确说了“待得太子登基”这句话，但……好像历史上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也没有直接登基，而是先入住东宫，以太子的身份登基的。
老魏啊，别怪我，谁让你听不懂呢。
闲聊了好久，眼看已经黄昏，门外的王君昊、张仲坚准备扶着李善进屋，魏征在边上笑着问：“听说张三郎要弃职随怀仁回长安？”
张仲坚低声应是，一方面在于他现在也明白，自己当日在雁门关那一番话将李靖逼入死角，留在朔州，再想继续往上爬已经没指望了，另一方面他能确定，邯郸王是比永康县公更粗的一条大腿。
“那朔州兵曹参军……”
被搀扶的李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目光闪烁的魏征，笑道：“玄成兄还真是尽忠职守啊！”
魏征很是无所谓的笑道：“苏定方一去，永康县公掌代州军，张三郎、何流入京，朔州骑兵……”
看李善嗤之以鼻的神色，魏征径直道：“太子无欲所求。”
李善怔了怔，立即反应过来了，如今代地，东宫、秦王府两股势力制衡，相对来说，上层东宫占优，军中天策府占优。
东宫无欲所求，意思是这些重要的位置不能让秦王抢去。
李善想了想，“一旦卸任，代州自有总管。”
“只怕又是一场相争。”魏征叹道：“代州军乃怀仁一手筹建，若得怀仁举荐，想必上下皆服。”
李善的叹气声比魏征更重，他正色道：“玄成兄，你我二人，虽少会面，但确为友。”
“今日玄成兄何以置小弟于绝境呢？”

第六百六十八章 拒绝
只简单的菜肴，但上了一大盆米饭，李善吃的津津有味，前世就过了很久的苦日子，有的吃就不错了。
更别说在顾集镇内，前后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李善基本都处在半饥饿状态，也就最后两天马肉不限量，但白水马肉，没有调料，甚至当时都没盐了，就算是李善这种不挑食的也难以下咽。
李善至今还清晰的记得，在驱马驶出城门，平端马槊的那一刻，自己想的是，此生还能再吃一碗米饭吗？
一直吃到打了个饱嗝，李善才放下碗筷，朝对面食不下咽的魏征笑道：“让玄成兄见笑了。”
魏征不以为意，这吃相的确有些难看，但考虑到对方不久前被困于顾集镇内缺粮，这是正常的反应。
“适才怀仁之言，还请细述。”魏征也放下碗筷，正色道：“何以如此大言？”
李善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巾擦了擦嘴角，才慢条斯理的说：“玄成兄抵代地亦有时日了，可知小弟于代地之声望乎？”
魏征有些懵懂，想了想才道：“山东战事，怀仁小试牛刀，去岁赴任代州，朝野皆有称道。”
魏征抵达雁门关的时候，李靖立即下令次日发兵，所以魏征并没有像李靖那样感受到李善在代地无处不在的深远影响力，即使是这几日，也只是诧异于李善筹建的霞市。
换句话说，虽然有李善夺军之举，但魏征还是没有正确认识到李善在代州军中的威望。
李善不想说太多的话，只说道：“举荐将校，李药师能为之，孤不能为之。”
魏征更是奇怪，思索片刻后摇摇头，“怀仁此番大功回朝……为兄实话实说，难以安置，若是举荐将校，上下必许。”
“更何况非为东宫，只为秦王一脉。”
魏征的意思很明显，你李善如此大功，又放弃上位代州总管，朝中是有亏欠的，举荐几个人而已，不会有谁为难你。
而且又不是让你为东宫出力，只是不让秦王那边占了便宜而已……或者说的更明白一些，你可以挑选自己的嫡系或者两边不靠的人物。
呃，在代州军中，两边不靠的将领比较少，秦武通虽然是李渊钦点的，但却是个滑不留手的人物，当日上书报功，还是代州司马尔朱义琛赶到做主的。
倒是在领兵大将之下，李善的嫡系人马不少，若是提拔几个代州、朔州本地的将校起来，一旦李善卸任，这些人打上了李善的标签，即使不投入东宫，也不会轻易被秦王招揽。
当然了，魏征话里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一旦李善回朝，代州最重要的一个出缺的职务就是代州长史，而身居大功的李善得圣人信重，又能通过平阳公主和李渊通信，是有资格，也有手段举荐继任者的。
东宫那边不希望这个位置落入秦王手中，所以希望……李善会背这个锅吗？
李善轻笑一声，“小弟并不讳言，如今苏定方实掌代州军，若是某举荐宜阳县公刘世让出任代州长史……李药师难掌实权。”
经过这次与李善的交锋，一败涂地的李靖在代州军中威望……几乎就是没有，而代州军如今是天下强军，统率其的苏定方一旦随李善回京，东宫、秦王两边都会试图增强在代州军中的势力。
这其中有夺嫡延伸过来的原因，也有各位将领本身的意愿……谁都想多吃多占，此次大破突厥，朝中必有大赏，再接下来几年内，代州必然是对抗突厥的前线，而且他日征伐突厥，主力必是由雁门而出，谁不想建功立业？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时间会一点点消磨李善在代州军内的影响力，即使这种影响力会一直持续下去不会泯灭，但李靖终究是有办法掌控实权的……实在不行，将江淮旧部调过来，一点点换掉就是了。
但如果李善插了一手，那意味就不同了，在领军大将的层面上，随李善北击突厥的刘世让能够得到诸多将领的认可的，反正只要不让实权落在东宫或者秦王一脉手中就行……双方都会这么想。
再加上刘世让老而弥坚的性情，以及李善在军中深厚的影响力，刘世让很可能会直接掌控代州军，架空代州总管李靖……李善不知道这种情况会不会成真，但即使只是一点苗头，他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连代州总管都舍弃了，连苏定方、张仲坚都准备带回去了，何必还要干这种事呢？
往小里说，这必然会与陇西李氏丹阳一房闹翻，往大里说，这是在和李渊玩手段。
万一李靖心头火起，玩一处挂印封金，辞官回乡……既然你李善想做代州的主，那我就不碍着你了！
那李善就操蛋了！
李渊会怎么想？
李世民会怎么想？
而回朝之后，虽然暗中投入秦王麾下，虽然有平阳公主为援，但李善真正要仰仗的还是圣人李渊。
一旦被李渊厌弃，李善的处境实在是很难说……别忘了，老狐狸裴世钜还在阴暗的角落虎视眈眈。
为了这种事，去和李渊玩这种小手段……何苦来由？
虽然李善断断续续的说的很隐晦，但魏征也明白过来了，情不自禁的嘴角一抽……感情还是我没看清局势啊？
当年在黄河边初见，不过小小少年郎，没想到现在……一句话就能架空陛下钦点的当世名将永康县公李靖？
不过魏征也明白，即使这种可能性不太大，但李善也不愿意冒这个险……这也符合这位青年郡王谨慎的性格。
一旦刘世让上位，就会让局势失控，到时候难道李善再出面？
那只会更糟糕，一句话乱代州，一句话平代州……那这是大唐的代州，还是你李善的代州？
所以，代州长史这个位置，李渊能选，李建成、李世民能抢，甚至李靖都有资格插手，唯独李善不能。
魏征勉强笑了笑，摇头道：“怀仁想的太多，为兄指的是如张仲坚、何流之流。”
李善打了个哈欠，他有点烦这厮，为了太子李建成真是不遗余力啊……可惜你那位主子太过废材，或者说和李世民比起来太过废材。
李善这个判断，一方面在于原时空中李建成那悲惨的结局，另一方面在于这一世的几次判断……实话实说，的确是中人之姿。
“张仲坚、何流掌朔州骑兵，其实为苑君樟最精锐的旧部。”李善随口道：“若是某举荐……”
看了眼魏征，李善加重语气，“芮国公如今还住在日月潭呢。”
魏征被这话堵的胸闷，的确如此，李善若是举荐嫡系掌朔州精锐骑兵，的确是犯忌讳的事，加上还住在日月潭的苑君樟，说不定陛下都要犯嘀咕……你李善到底想干什么？

第六百六十九章 祭奠
代县城外，霞市西面，高高的祭台上，张士贵用时而激昂，时而低沉的声音诵读祭文，突有厚重乌云飘来，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祭台下，数百人整齐肃立，最前方的李善面带哀色，勉强而坚定的站在那儿，身后站着苏定方、薛万彻、薛万钧、何流、温邦、尔朱义琛、阚棱诸将。
更远处，有千余百姓正在旁观，人人神情肃穆。
半刻钟后，张士贵诵完祭文，默默的站在一侧，李善甩开王君昊、张仲坚扶着的手，强撑着缓缓走上祭台。
并没有说什么，李善接过张士贵递来的香烛，长身作揖，久久不起。
一张张鲜活的面容在脑海中闪现，一个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回想，而这些都将成为永久的记忆。
顾集镇阵亡将士的祭礼早在回军途中完成，当时是魏征撰写的祭文，此次祭奠，是为了李善在最后时刻携带的数百亲卫，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代县势族子弟。
尸骨已然入葬，李善伤势未愈，难以一一祭拜，才会在这儿一起祭拜。
这不会是第一次，因为李善的亲卫来源很杂，并不仅仅只是他门下。
去年李善赴任代县令，携百余亲卫，其中就有平阳公主遣派的数十人，后来又补入了李三郎、贺娄兴舒等本地子弟。
之后李高迁兵败，李善急赴雁门，以王君昊、阚棱为将，力拒突厥，迎败兵入关，一战之下，亲卫多有伤亡，之后再次从代县势族中挑选子弟补入。
今年雁门大捷前后，平阳公主再次遣派两百亲卫相助，顾集镇大战前，朱玮从日月潭挑选两百青壮北上。
随李善赴顾集镇的共计五百余人，最后连同伤员，活下来的是只有一百三十七人。
顾集镇内，共计两千九百六十七人，坚守八日，轻重伤员三百一十二人，最后随李善出城死战冲阵的残卒有八百二十七人，其中阵亡三百一十九人。
整个顾集镇，一共只活下了八百二十人，其中将近一半都有残疾，因为所谓的轻伤员，那是不能行走的，或者不能持刀的。
太惨了，太惨了。
李善双目赤红，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心里只在想，这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祭台上的李善久久不动，下面寂静无声，不知何时起风，将李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一行人悄然而来，苏定方、朱玮侧头看去，周二郎身后是面色凝重的崔信，再后面是略显拘谨的房遗直、张文瓘、李昭德。
崔信只向朱玮略略点头示意，视线在周围扫了扫，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但几乎无一不带伤，也发现少了好些熟悉的面孔……
最幸运的是管理砖厂、铁矿的齐老三、周二郎，他们都没有去顾集镇，亲卫中其他的老人，崔信所熟悉的那些人中，只有王君昊、朱玮虽然有大小伤势，但终究无恙。
其余的……主管护兵的朱石榴战死了，当年护送李善从下博南下的范老三战死了，其族弟军中精锐斥候范十一被一箭射穿脸颊，虽然没死，但脸上留下了一个偌大的伤疤。
最早跟着李善的朱八左臂被砍断，曾经被李善救了一命的朱石头在冲阵时候落马，被战马踩踏而亡。
去年在马邑雪夜袭营立下大功的杜晓的左手齐腕而断，第一批正式被朱玮指派护卫李善的赵大，左腿骨折两处，站在那儿的姿势都略显古怪。
跟着齐老三来头的谭五、谭六兄弟战死在城头上，前朝跟着朱玮被募为骁果后来入东山寺的朱四叔在冲阵时被一箭射中面门而亡。
祭台上的李善缓缓转身，面容惨然，崔信细细看去，发现这位未来女婿极为憔悴，身形消瘦，步履蹒跚，只转身间，也显得摇摇欲坠。
但与此同时，崔信也敏锐的察觉到了李善另一个变化。
之前的李善像一块温润的宝玉，虽然也有展露锋芒的时刻，但即使是强行招抚苑君樟，也从容自在，即使言语如刀，却也温和。
但如今的李善形容憔悴，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闪闪，目光扫视，如若实质，令人汗毛直竖。
渐渐的，渐渐的，祭台周边，数以千计的百姓聚拢而来，即使乌云密布，天色昏暗，劲风突起，也不肯离去。
周二郎低声向崔信、房遗直等人解释道：“自塞外归来，郎君一直在霞市养伤，外人难以相见。”
“数年来突厥屡破河东，掳掠百姓，其中就数代州、忻州两地最多。”一旁拄拐的贺娄善柱叹道：“数万百姓因邯郸王而回返故土，此番殿下又大破突厥，何能不来拜谢？”
崔信放眼望去，百姓如风中小草一波一波的拜倒在地，在致谢将他们带回故土的邯郸王，在致谢那些为了护佑疆土百姓而战死在塞外的士卒。
房遗直、张文瓘、李昭德虽是世家子弟，见识不凡，甚至后两者在历史上官至宰辅，但也不禁为之神夺。
风越来越大了，李善缓缓走下祭台，李楷抢上疾步扶住好友，低声道：“崔舍人到了。”
李善转头看向崔信，嘴里却在道：“德谋兄，回京之后，小弟在霞市还有一份分润吧？”
“那是自然。”李楷有些诧异为什么这时候提起这事，他很清楚，好友看似爱财，但并不是那种将钱财挂在心头的人。
“顾集镇内，战死士卒，自有朝中抚恤，但亲卫因小弟而亡……”李善言语有些许哽咽，“霞市每月分润，还请德谋兄散之，伤者一份，亡者双份。”
李楷正色道：“自当竭力。”
崔信上前几步，扶住正要行礼的李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显然，朝中因此战而赞其名将，但未来女婿并不好受，甚至为之心伤，只看这憔悴模样与脸上那道浅浅的箭痕就知道。
当夜，李善不顾崔信的阻拦，不顾房遗直、张文瓘的劝说，大醉一场，泪如雨下。

第六百七十章 封赏（上）
清晨，外间还有淅淅沥沥的雨打屋瓦的碎响，李善张开双臂，让周氏和两个侍女替自己穿戴郡王服饰，自己专注的听着这如同天籁的声音。
据周氏和小蛮说，这两个千娇百媚的侍女是崔家送来服侍的，也不知道是张氏的意思还是崔十一娘的意思。
古代倒是有这种规矩，丈母娘提前送侍女过来试试未来女婿的成色……呃，不过李善已有美妾俏婢。
或者是为女儿争宠？
李善不去想这些，只记得昨晚两个侍女扶着自己回屋的时候，崔信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视线一转，李善轻叹道：“能生返塞内，已是大幸，还哭甚么。”
双目红肿的小蛮踮着脚尖，身上触摸李善脸上那道箭痕，忍不住又抽泣了几声，前日抵达代县，见到李善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泪美人。
周氏转到正面，小心的环上腰带，眼角犹带泪花，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别哭了。”李善伸手擦了擦周氏的眼角，苦笑道：“还好你二兄未出塞，不然……”
周氏皱了皱笔挺的鼻子，小声的说，“下次郎君带上奴家……”
“下次？”李善惨然一笑，如玄武门之变的类似事，自己或许不会犹豫，甚至身边的亲卫都会冒这个风险，但如此次一般的惨烈战事，实在不愿意再承受。
更何况，吐谷浑那边暂时安稳，那位长期逗留中原的慕容顺已经击败了其父伏允后立的太子，登上了汗位，为表诚意，慕容顺在去年末还曾经来长安觐见唐皇，就算再起战事，估摸也要很久之后了。
薛延陀还没建国，梁师都苟且度日，再往后大战应该还是对阵DTZ汉国，李善还没有决定……如果能斩下颉利可汗的头颅，实在是快意，但这一世战事还能不能如原时空中一样顺利呢？
考虑到如今DTZ虽然元气未失，但此番大败，很可能会加剧内乱，也不知道这一世出兵塞外，会是武德年间还是贞观年间。
但如果不解决夺嫡之争，只怕李渊纵有些信心，也不敢贸然发兵。
李善深深叹了口气，这时候外间传来张文瓘的嚷嚷声，“怀仁兄，怀仁兄！”
示意周氏和小蛮入内室，李善在侍女的搀扶下端坐在胡凳上，笑着看向门外，张文瓘、李昭德先进来。
张文瓘看着一身郡王服饰的李善，啧啧道：“怀仁兄好气派！”
后面跟进来的房遗直、李楷笑吟吟的却不说话。
李楷细细观察，今日崔信即将宣读封赏诏书，但李善的脸上看似带笑，眼中却无笑意，而房遗直却在心里琢磨昨晚李善的那句残诗，“一将功成万骨枯。”
闲聊了几句，李昭德凑到近处，小声说：“就在这儿？”
“嗯。”李善随意应了声，看看李昭德的脸色不太好看，嗤笑道：“并无封赏，但为兄亦无封赏！”
虽然不太清楚具体的封赏内容，但李渊遣派李善的未来岳父崔信出使，那就是在盖棺定论……三破突厥，缴获汗旗，远逐颉利，这样的战功，纵然是李渊也不可能视若不见。
所以，其他人都可能会得到封赏，而李靖是绝对没有的，或者等李善回朝，李渊会找个由头……但绝不在这一次。
身为统领四洲的代州总管，属官尽皆得赏，反而是李靖一无所获，自然有点难堪……而且一般来说，大战之后的封赏，未必需要等回朝，但肯定是在正规场所。
而此次崔信没有选择代州总管府，而是准备在霞市宣读诏书……所以李昭德才会试探一句，而李善用充足的理由将其堵了回去。
他李靖一无所获，难道我这个亲自领军的主将不是一无所获吗？
李昭德悻悻住了嘴，虽然才抵达代县两日，但这位历史上高宗年间宰辅很快弄清楚了一切，再无嬉闹之心，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打圆场。
李楷瞄了眼堂弟，他心里是有数的，李善和三伯的关系已经不可能缓和了，但希望能继续与自己一家，以及五叔李乾佑一家的和善关系。
前面一段时间，李楷缩在县衙内，始终没有出面，其实是得了李善的暗示……他在想，如果李善真的要做什么，那么今日应该会有一席长谈。
外间有亲卫通传，李善扶着桌案试了试，苦笑道：“还请德谋兄、昭德襄助一二。”
大厅内人头涌动，最迟抵达的代州总管李靖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一丝神情，既没有激愤，也没有沮丧，直到看见两个嫡亲侄儿扶着李善入内，才神色微动……他自然看得懂，这是对方给出的暗示。
厅内颇有嘈杂之声，整个代州的首脑人物基本都在这儿，人人都知道此次大破突厥的意义，这是本朝第一次击破突厥汗国，而且还是在塞外，而不是在河东、关内，朝中必有丰厚的封赏，几个还没有爵位在身的将领激动的手都在颤抖。
李善在两位好友的搀扶下缓缓向前，所过之处，喧闹转为寂静，散乱的队列整齐起来，最前方的崔信看到这一幕，不禁颇为感慨。
“请崔舍人宣读诏书。”
崔信点点头，手捧诏书转身向着拜倒的众将，朗声而诵。
清亮的声音在大厅内回想，在最开头的叙功之后，崔信抑扬顿挫的开始宣读每位将领的封赏，等候在厅外的房遗直、李昭德不禁脸色一变再变。
三破突厥，意义不能与武德四年秦王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的战役相比，但若不是在场的将校大都已经有了政治立场，那么这些人都会被朝中视为邯郸王的嫡系。
因为这次的封赏的丰厚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跟随邯郸王立下如此功勋，得到如此的封赏，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背景都会和邯郸王或多或少拉得上关系。
房遗直毕竟年长几岁，在心里盘算，当年洛阳虎牢大战之后，虽有山东两战，平定江淮、西征吐谷浑的战事，但论封爵力度，都远远不能与此次相比。
等诏书宣读结束，李善的脸色也颇为古怪，心想李渊也太大方了一点，堪称爵位大放送，几乎是人人有份啊！
可能是因为李善放弃代州总管，以伤重修养为名自清回朝，就连身边亲卫统领王君昊都得以封爵，乐寿县男。

第六百七十一章 封赏（下）
大唐爵制分九等，正一品为亲王，从一品为嗣王、郡王、国公，正二品为郡公，从二品为县公，从三品为县候，正四品为县伯，正五品为县子，从五品为县男。
虽然是最低的县男，但王君昊数度冲锋陷阵，毕竟不在军中任职，只是李善的亲卫统领而已，这也应该是对李善个人的补偿。
但即使是县男，也有五百亩的永业田呢……呃，李善是郡王，有五千亩永业田。
年初朝中户部郎中给李善讲解划分永业田的时候，后者忍不住揣测，难怪后来武则天杀的那么狠呢！
按制，亲王万亩，郡王五千亩，国公四千亩，郡公三千五百亩，县公两千五百亩，县候一千四百亩，县伯一千亩，县子八百亩，县男五百亩。
武德年间，李渊搞了好几次爵位大放送……李世民、李治在位期间，有增有减，毕竟灭DTZ、梁师都、吐谷浑、高句丽，扫荡西域，都有封赏，但也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侯君集在世被屠，或子孙谋反获罪，永业田全都被收回来了。
等到武则天上位，更是人头滚滚，就连开国名将不多善始善终的李世绩也倒了霉，谁让他有个好孙子呢。
连王君昊都捞了个县男，其他的将领那就更不用说了。
随李善驻守顾集镇，之后又追击突厥的张士贵从新野县公进爵南阳郡公，薛万彻从武安县公进爵武安郡公。
先后赶赴朔州参战的诸将，薛万钧从永安郡公进爵潞国公，张宝相一跃而为泌水县候。
驻守朔州的刘世让从宜阳县公进爵宜阳郡公，司马秦武通从黎城县候进爵黎城县公，阚棱从临济县候进爵临济县公。
崞县一战中立下大功的尔朱义琛爵封秀容县伯，已经回朝的马三包也从新兴县男进爵新兴县候，关键时刻率兵来源的李楷爵封三原县候。
李楷虽然是陇西李氏子弟，但自祖父起，就是出生在雍州三原。
不少人都瞄了眼李靖，以李楷的战功，越过县男、县子、县伯，一跃而为县候，其实是有点过的。
其余的属官中，代州别驾张公瑾爵封南乐县候，总领代州军的苏定方爵封临清县公。
李善在心里默算了下，不算如薛万彻、薛万钧兄弟以及张士贵这种进爵的，仅仅是封爵的就有六人之多，分别是苏定方、张公瑾、尔朱义琛、李楷、王君昊、张宝相。
真的是大放送啊！
李唐初立国时期，李渊也同样爵位大放送，但那时候是不同的，大量的将领来投，为了笼络人心，才会封爵，比如倒霉的常何，在瓦岗寨是雷泽郡公，投了李唐才会被封为雷泽公，只不过后来这厮自己弄丢了而已。
除了爵位之外，还有各种田庄、丝帛、奴婢、金银之类的常规赏赐，其中李渊特地点名苏定方、张士贵两人，分别赐下御马。
大厅内喜气洋洋，如张宝相、薛万钧这种最后时刻才赶来参战的，自然是喜不自禁……一个捞到了县候，另一个成了国公。
薛万彻正在和张士贵掰扯，两个人都进爵郡公，不过张士贵多了一匹御马……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赐下御马了。
走路有点不便的尔朱义琛在向魏征抱怨，祖父当年是以边城封爵，礼部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官员的封爵一般来说是以三种模式，要么是立下功勋之地，比如张士贵，以新野县、南阳郡为封号，要么是祖籍或出生之地，比如张宝相祖籍河东泌水，李楷出生于雍州三原，再要么就是祖上的封号，比如李靖这个永康县公，他的父亲当年在北周就是爵封永康公。
最后一种模式是最得人心的，特别是尔朱义琛这种父祖辈封爵，之后家道中落，靠自己立下功勋，重振门楣。
李靖默默的坐在角落处，两个侄儿站在身侧，三人均默然无语，结局没有超过李靖的预测，果然没有自己，这是朝中或者说陛下给出的决定。
在李渊看来，两人均是爱将，李善虽然夺军，却事出有因，又在立下如此功勋后，选择了自请回朝……看似李靖受了委屈，但李善同样也很委屈。
这时候，崔信悄然而至，低声说了几句。
李靖随即起身，在李楷的引路下从侧门而出，绕了几个弯，进了一座小院。
不大的卧室内，消瘦的李善靠在床头，周氏和一名侍女正在喂药，屋子内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像是没看见众人进屋，李善缓缓的用药，时而皱眉，心想中医自己是一点都不懂，作为医生，喝这种药汁，实在是提心吊胆啊。
崔信担心的看着这一幕，抵达代州之前他曾经以为李善是假托受伤，没想到大战结束也大半个月了，至今还如此虚弱。
喝完最后一口苦涩的药汁，李善摆头示意周氏、侍女退下，抬头直视李靖，直截了当的开口道：“其实某能理解。”
“永康县公李药师，当世名将，兼姿文武，意欲建功立业，留名青史。”
“若能择机出兵，大破突厥，一个李怀仁，何足道哉！”
气氛略为有些凝滞，崔信微微侧身，李昭德、李楷往两侧退了半步，李靖踱步上前，只微微点头，并没有反驳。
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不管是在代州还是在长安，李靖不会也不屑于反驳，更何况他得圣人诏令，有全权处置之权。
如果不是李善夺军，大破突厥，李靖本可以有一个不算完美但却能搪塞过去的结局。
李善轻叹一声，“足下灭南梁，定岭南，平江淮，用兵如神，殊功屡立，但某身处其境，生死悬于一线，绝不会无怨。”
“想必足下也能理解。”
李靖神色复杂，忍住没有侧头去看左侧的李楷，果然和侄儿猜测的一样，邯郸王直述心胸，谈及仇怨，却是针对自己一人。
下一刻，李善挥手道：“昭德，外间有胡凳。”
李昭德搬了两张凳子来，崔信坐在床头边，李靖犹豫了会儿坐在床尾，李昭德、李楷垂手肃立。
长叹一声后，李善盯着李靖，“代州就托付足下了。”

第六百七十二章 交易（上）
开门见山，相看两厌，这些并不出乎于李靖的预料，从这位青年郡王的种种行为来看，对方绝不是个忍气吞声的角色。
有李客师的来信，侄儿李昭德北上，李靖也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无非是交易而已。
但对方如此快的说出托付代州之语，还是让李靖诧异万分。
更让李靖诧异的是接下来李善断断续续，极富感染力的言语。
“并不讳言，你我相看生厌，此次某自请回朝，陇西李氏丹阳房的确是一个原因。”李善坦然道：“数年前，无名无望，乡野村夫，德谋兄、昭德不嫌粗鄙，折节下交。”
“乾佑叔父携某出战，客师叔父遣派亲卫护佑，山东一战，侥幸功成，又有德谋兄、昭德在京中鼓吹，方有李怀仁声名鹊起。”
“但这并不是主因。”
李善似乎想到了，停顿片刻后才看向崔信，苦涩一笑道：“听闻长安坊间遍传，国朝再得名将？”
李昭德抢在前面开口，“怀仁兄大破突厥，颉利可汗狼狈北窜，朝中皆有称道。”
“确实如此。”崔信瞥了眼李药师，点头道：“听中书令观国公提及，陛下欣喜，药师之后再得邯郸。”
李善惨然一笑，眼角有泪花泛起，缓缓摇头，“陛下错矣。”
“永康县公却为当世名将之流，但某不是……”
“永康县公能将士卒乃至将校的性命作为棋子，如韩信、白起一般纵横十九道……”
“但某做不到，也不忍做。”
李药师神色微动，心里有着古怪的感触，他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但凡将才，或可施恩麾下，或可怀仁士卒，但上了战场，心里只有胜负，而没有生死。
古往今来，施恩士卒无过吮卒病疽的吴起，但上了战场，这位名将何曾将士卒的性命放在心上……就连士卒的母亲都知道，吾儿死矣。
“慈不掌兵，慈不掌兵。”李善痛苦摇头，“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何其难……”
“三千士卒，音容犹在眼前。”
“何人无父母，何人不愿活？”
“蝼蚁尚且偷生……”
能明白这个道理，却做不到……李靖在心里做出判断，从追击突厥一系列的举动来看，邯郸郡王有成为名将的潜质，但或许真的永远都难成名将。
与此同时，李靖能真实的感受到李善内心的痛苦，他曾经听侄儿李楷提起过，这位郡王始终耿耿于怀于跟着自己奔赴顾集镇最终死伤惨重的亲卫，就在前日，还抱伤而祭。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善点头道：“代州总管，你李药师确实比某更合适。”
“代州长史由你举荐，想必陛下能释怀，朔州兵曹参军以及骑兵副总管两职，如果你在苑君樟旧部有人手最好，如果没有，那就要打散。”
“虽有郭子恒、牛斌、杜士远复叛，但……只望足下不要杀戮过重，当日马邑，某曾有许诺。”
李靖点点头，“放心便是。”
其实李靖最担心的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位置就是代州长史，东宫、秦王府夺嫡，张公瑾任别驾，尔朱义琛任司马，刚好达到平衡。
如果李善在这个位置插一手，东宫、秦王很可能会偃旗息鼓……反正没便宜对手，就连陛下都有可能默许，但李靖自己就难受了，更有可能在一段时间内被架空。
这是李靖难以忍受的。
李靖已经在心里盘算，举荐谁来担任代州长史呢？
这个位置说起来是代州总管府的二把手，但有多少权利是要看自己这个代州总管肯不肯放权的，得挑个既不涉及夺嫡，脾气相对温和的人……如刘世让那老头就绝对不行。
而且最好是在代州、朔州、忻州的官员中挑选，李靖有自知之明，自己上书不可能明确举荐何人，但如果上书就将决定权交了出去……到时候东宫、秦王那边又要争夺。
很快，李靖就确定了人选，朔州司马秦武通……此人是李渊钦点出镇朔州的，是当年河东老人，与太子熟识，但后来跟随秦王出战西秦、刘武周而立功，更重要的是性情温和……性格不好能和刘世让搭档吗？
李靖提出这个人选后……李善挑了挑眉头，他倒是不意外于对方选中了秦武通，而是意外于李靖这时候就说出口。
呸！
什么当时名将，顺着杆子就要往上爬啊！
李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盯的李靖略为不安。
“好，孤去信平阳公主。”李善一口应下，“朔州兵曹参军、骑兵副总管无需上书，任由择之。”
代州长史是需要陛下点头的，而后两个职务只需要代州总管人任命，然后去公文朝中备案即可。
李靖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就应下，将秦武通推上代州长史，李善是最合适的人选……只需要在信中透露一二，陛下应该很快就点头。
迟疑了下，李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代州军内，本地……”
“均由足下处置。”李善打断道：“代州虽无世家门阀，但这一年来，本地势族因商贸而兴，若有输粮草、铁器出关者，尽可斩之。”
李靖笑容一滞，对方那么痛快应下，自己试图在代州军内基层将校方面做些退步，却被堵了回来。
李靖不禁有些惴惴不安，今日的交易……对方坦然直言，不设障碍，但自己究竟需要付出什么呢？
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对方需要的……
但如果不付出什么，自己如何能心安呢。
随着接下来李善的侃侃而言，李靖更是提心吊胆。
李善如数家珍的将代州总管府、忻州都督府、朔州都督府以及大部分的县衙中的吏员全都点评了一遍，毫不掩饰的提点其中某些人是张公瑾安插的，某些人是薛万彻、卢承基安插的，某些人有什么样的背景，某些人太过贪婪，某些人有着什么才能。
李靖一边在心里默记，一边打量了下李楷……侄儿一脸的无奈，显然李善不是在胡说八道。
有这些资料，李靖掌控四洲的时间会大幅度缩短，不需要再去试探，不需要再去打探……而这些事是他这个很受抵触的代州总管很难立即办到的。
李靖忍不住在心里哀叹，沉浮宦海也有几十年了，类似的交易也不是没有碰到过，但如此一股脑全都砸出来的……还真没见过。
李靖绝不会以为对方是企图冰释前嫌，那自己究竟要付出什么？

第六百七十三章 不是结束
崔信心里觉得极为古怪和不协调。
双十之龄的未来女婿靠在床头，神色淡漠，显然早有定计，而年过半百的表兄眉头紧锁，眼神闪烁，显然有些心乱。
自从前年入京以来，崔信已经一次次重新认识这位青年，但时至今日，还是有些许迷茫……遍观史书，如许人物实在少见。
不同于李靖，崔信对适才李善的心伤颇有同感，甚至觉得对方这样的性情……对女儿日后来说，实在是件好事。
李善似乎有些疲惫，让李昭德端了杯水来抿了几口，才继续道：“此次掳回战马近万匹，留给你四千匹，马邑那边尚需补之，并州道宗兄来信，索要良驹……”
阿史那&#183;社尔攻入忻州，曾经设伏大败并州三千骑兵，之后张宝相又率千五精骑北上，听闻此次李善掳回近万战马，自然是要来敲一笔的。
“其余战马都要送回关内。”李善看了眼李楷，“永康县公理应知晓，马引必然要收归朝中，不可能任由代州主持。”
李靖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不过接下来很长时间内，如果没有意外，代州倒是不缺战马，但马引是和存粮联系在一起的。
似乎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李善接着说：“其实以通商购置良驹的买卖不会断绝，德谋兄是知晓的，换取良驹主要还是靠玉壶春。”
“酒坊就留给德谋兄，如若需要存粮，也可以良驹径直换粮，再加上明后年张公瑾屯田也应该有所成效，代州粮草理应无虞。”
李靖松了口气，相关的关节他早就通过李楷打探清楚了，但霞市不是个正规的交易场所，如果李善将酒坊收回去也无可厚非。
“此次顾集镇一战，突利可汗先是顿足未有大力攻城，之后又引兵北走，坐看颉利可汗大败。”李善叹了口气，“如今德谋兄自然猜到了……”
李楷笑道：“想必数月前西河郡公巡视代地，实则是与突利可汗签订盟约？”
“不错，约定同盟，此次突厥南下之前，突利可汗来信，开战约莫是在五月二十日之后，但颉利可汗以其子欲谷设之死提前起兵，突利可汗也被裹挟南下。”李善鼻子哼了声，“但无论如何，是他先毁诺来攻。”
“签订盟约时，双方以战马、耕牛与粮食、盐互通有无，共抗颉利，但如今形式大变……”
“颉利可汗大败而归，麾下最精锐的王帐兵折损颇重，数十阿史那一族重奖或被阵斩或被生擒……”
李靖听得聚精会神，突然发问道：“突利可汗可有信来？”
“嗯。”李善点点头，“但一封信无足轻重，某已然回信，让其遣派使者前来，到时候还请足下一同相见。”
顿了顿，李善叹道：“颉利可汗执掌突厥汗国数载，待外族苛刻，却重用外族首领，内外皆有不满，又有突利可汗意欲争权……”
“此次先有奚族等部落攻打雁门关、顾集镇受创极重，后有铁勒诸部西遁……”
李靖自然听得懂李善的话，逃回五原郡的颉利可汗还能不能恢复权威是很难说的事，草原上的势力布局很可能会发生变化。
“以邯郸王所见，突利可汗何等人物？”
“或有雄心壮志，但并无其父始毕可汗之能。”李善点评道：“但此人能与颉利可汗抗衡多年，一度被驱逐后复起，可见心志坚毅，非寻常人物。”
李靖情不自禁的微微探出舌尖，之后一两年内，未必会有大战，但在积蓄粮草，训练兵马的同时，如何挑动突厥内乱将是重中之重。
“当用间密探，查探内情，或可扶持颉利？”
面对李靖的询问，李善哼了声，“此事自然是由足下决断，何能与某商议？”
李靖长叹一声，之前自己几乎被逼入绝境，人家最终选择了让步……不，不仅仅是让步，几乎将一手打造的代州完完整整的交到了自己手中。
从代州军的指挥权到各个衙门的官员背景，从开拓的商路到与突厥关键人物的联系渠道，甚至很早就开始了屯田，开始了迁居人口……
“足感盛情。”李靖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吧，开条件吧！
李善神色淡淡，“张武安、薛万彻与孤共守顾集镇，心怀不忿，但毕竟是秦王、太子爱将，还请足下不要责罚。”
李靖咽了口唾沫，你这是在说废话好不好？！
不说全军上下皆知你和张士贵、薛万彻义结金兰，你自个儿也说了，那两位背后都是有撑腰的……就算当日张士贵煽动骑兵，就算后来薛万彻当面叱喝，我哪里敢把他们怎么样？！
“宜阳县公刘世让驻守朔州，此人曾斩杀郁射设，又合力在雁门大捷中击败欲谷设，一旦突厥来攻，其必坚守马邑，不至降敌，只是刘公老而弥坚，性情刚烈，或有不恭，还请足下勿弃。”
李靖脸色更是难看，自己坐视突厥攻打顾集镇一事……就是绕不过去了是吧？
“临济县公阚棱随足下率江淮精卒北上，还请善待之。”
李靖忍气吞声一一应下，这些压根都算不上交易的条件，即使对方不开口，自己也会这么做。
李靖还在等着，一旁的崔信终于有开口的机会了。
“药师兄，以你观之，临清县公何许人物？”
李靖略一沉思，“骁悍多力，精于兵法，术略有奇，搏战有勇，诚为名将之姿。”
崔信笑道：“记得药王兄幼女尚未定亲？”
李靖、李楷、李昭德都呆了呆，崔信说的是李靖的兄长，前隋病逝的李端李药王，其幼女如今在雍州三原，由这一房最小的弟弟李正明夫妇抚养，今年十四岁，尚未定亲。
李端病逝后，丹阳房以李靖为长，自然是能做主的。
李靖迟疑了下才说：“此事尚要与三弟、四弟、五弟商议。”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李善、崔信都看得出来，李靖是有许亲的意思的，也是，苏定方此番大战有功，爵封临清县公，回朝必然晋职，除了出身稍差之外，实在是结亲的好对象。
其实李善对此事不太在乎，只是苏定方也二十七岁了，实在拖不起……苏母已经催婚催了很多次，李善索性搂草打兔子。
在李楷的搀扶下，李善躺在床上，轻声道：“其他的事……以待来日吧。”
在场的人都听得懂这句话，代州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但并不是结束。

第六百七十四章 杀鸡儆猴（上）
既然下定决心，那就不需要再迟疑，李善虽然还得躺在床上，但只通过亲卫传递命令，代州开始了“改朝换代”。
其中最关键的两处，霞市、代州，李靖都顺利的接手，前者依旧是代县令李楷掌管，后者李靖以自身为主将，这是无可厚非，其实若之前苏定方也是以李善代言人的身份掌代州军的。
但不同的是，李善只将全军分为两部，要么步卒，要么骑兵，至于其中的重甲步兵、弩兵、弓箭手、盾牌手、斥候、轻骑、重骑都是列在下面的，而李靖却分门别类的非常仔细，并且从基层选派军头率领。
一方面没有动那些领军大将的位置，却能收纳军心，另一方面也使李靖能隐隐将张士贵、薛万彻等人多少架空，直接掌控全军。
“的确有手段。”李善啧啧了两声，笑着看向苏定方，“若是定方兄尚在，只怕也难以持久。”
苏定方没吭声，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李善歪着脑袋看了几眼，“之前是你自个儿应下的，伯母年前年后两次拜托凌公来信……都二十有七了，也该成家传后了吧？”
苏定方黝黑的脸庞微红，嘴唇抖了抖，还是没吭声。
李善看的好笑，随口道：“不会是害羞吧？”
一旁的朱玮忍笑道：“陇西李氏，名门望族，这是门好亲事，大郎也不是胡乱做媒……其实早在年初就留心了，先后几次打探，此次还询问了崔舍人，都提及李药王幼女端庄贤淑。”
端着碗给李善喂药的小蛮都笑了起来，这时候亲卫来禀，代州司马尔朱义琛来访，苏定方索性出去了。
“拜见殿下。”
尔朱义琛正要行礼，李善嘴角抽了抽，一口将药汁喝完，让小蛮出去，才扶着床沿准备下床。
“好了，好了。”朱玮扶住李善，笑道：“没了外人，不必再互相行礼了。”
“不提此次表舅助外甥良多……”李善坚持下床，握住尔朱义琛的双手，苦笑道：“崞县一战，表舅尽展军略之才，率兵追击阿史那&#183;社尔，落马受伤……”
尔朱义琛强行将李善摁在床上，笑道：“赴任代州年许，建军不过数月，怀仁施恩怀仁，尽得军心，非某一人驱马向西。”
李善叹道：“是啊，尚有马三宝、阚棱……”
“还是让郭子恒那厮逃脱。”尔朱义琛摸了摸李善的耳朵，那儿的耳垂被削掉了一小块肉，“但没想到，却是怀仁亲手斩其头颅。”
“那一次也险的很。”朱玮想起来就是一身的冷汗，低声叙说着那日李善和郭子恒在阶梯上生死相博的场景。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李善也不做小儿女态，转而道：“那日还要多谢表舅，若非表舅，只怕秦武通……”
“秦武通颇有才干，只是明哲保身。”尔朱义琛想了想才继续说：“不过那日也是因为录事参军事卢承基的缘故。”
李善点点头，顾集镇一战后，李善很快收拢骑兵，启程北上追击，但除了王君昊、张士贵、薛万彻以及很少一部分残卒外，大部分人都留下了，其中李善将事情都托付给了朱玮和温邦两人。
秦武通自然是懂李善的意思的，夺军北上，不说是不是争功，但李善显然是和李靖别苗头，但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李靖赶到了……后者没那么傻，传令让录事参军事卢承基向长安报捷。
关键时刻，是尔朱义琛及时赶到，收拢大军，压住并劝说卢承基……最终那份只有尔朱义琛、秦武通、卢承基的报捷奏折才会出炉。
当然了，这一方面在于李善在代州军中的影响力，一方面在于李靖不得军心，而且李靖也因为急着北上没有提防……当其中尔朱义琛起到的作用却是决定性的。
李善觉得，自己可以赋予尔朱义琛，或者其他尔朱姓氏的某些人多一些信任。
“之前除了攻占关中，其余几战二郎君都未参战。”朱玮笑着说：“今岁先有雁门大捷，后有崞县一战，得以爵封县伯，也算重振门楣了。”
尔朱义琛哈哈一笑，“还是得怀仁提携呢。”
李善谦虚了几句，心想也聊了好久了，聊了当年洛阳旧事，聊了祖上与霹雳堂长孙氏的关系，也聊了与陇西李氏的关系，还聊了日月潭，聊了母亲朱氏，但始终没有聊起那个人。
如今的李善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少年郎，他在长安内有诸多好友，有很多渠道去打探一些特定的信息。
早在今年初，回京的李善终于确认了那个人，应该是自己嫡亲的舅舅，果然是在东宫内。
但既然朱玮和尔朱义琛都不肯提起，李善也没有贸然开口，只在心里想这件事日后要怎么解决？
这一世，如果还有一场玄武门之变的话，舅舅会死在那一战吗？
自己或许应该提前做些准备……
这时候，门口的亲卫敲门进来禀告，今日值勤的是曲四郎，当日崞县一战后，就是他最早驱马向西，追击阿史那&#183;社尔，之后随军出塞，王君昊重组亲卫时候挑中，如今已经投入李家门下，准确跟着李善举家迁居日月潭了。
“周家？”李善眉头一皱，想了想才问：“就是做布匹买卖的那家？”
曲四郎点头道：“是，往塞外商路，布匹均是由周家主持。”
虽然这个时代还不像明清时代有行业协会之类的组织，但代县势族也会议定，基本上一个类别只有一到两家主持，不能随意跨行。
李善沉默了会儿，轻声问：“确有其事？”
曲四郎凑近几步，低声道：“当日明府遍招各家，举兵南下，急援崞县，周家未出一人，后永康县公抵达雁门关，传令筹集粮草，周家上缴麦粮三百石。”
那也就是说，周家当日选了李靖，而不是我……李善笑了笑，盯着曲四郎，“你与周家有仇。”
这是个肯定句。
曲四郎呆了呆，突然单膝跪地，一言不发。
一旁尔朱义琛啧啧称奇，心想怀仁如此见微知著，真不像个双十青年。
李善叹了口气，“七叔跑一趟吧，问问德谋兄。”
“定方兄？”李善叫来苏定方，“召见各族，两个时辰后在霞市。”
嘱咐了几句后，李善才看向曲四郎，“入孤门下，那就要守规矩。”
“什么叫规矩？”
“复仇可以，但不能隐瞒。”
“难道孤王是你的刀吗？”
跪在地上的曲四郎面如土色，额头满是汗珠。

第六百七十五章 杀鸡儆猴（下）
黄昏时分，霞市大厅内，李善端坐在一张藤椅上，笑吟吟的看着下面恭敬的本地势族头领，抵达代县一年，自己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些人，感激他们，同时也厌烦他们。
这些人的家族不像世家门阀那么显赫，不管是在朝中还是在河东道都没什么影响力，顶多是在本地画圈，又因为多年遭受军阀、胡族的侵袭而日将衰落。
所以，李善与他们几乎是一拍即合，双方的合作说不上多好，但终归是持续了下去，李善借助这些人组建霞市，开拓商路，甚至从朔州、云州大量迁居民众都要借助他们。
而这些势族也凭此而实力大涨，还借助李善将手伸入了大大小小的官衙内……但与此同时，这些家族对利益的渴望，也毫无保留的暴露了出来。
“崞县一战，得诸位襄助方能驱逐突厥。”李善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顾集镇一战，死伤惨重，孤亦心伤……”
贺娄善柱拄着拐杖起身，“殿下言重了，不言其他，护卫乡梓，分内之事，自殿下抵代地，再无马蹄之危，阖州何人不感殿下恩德。”
李善缓缓点头，“那日之事，诸位都安排好了？”
之所以当时决定和还只是代县令的李善合作，一方面是由于李善毕竟是他们的现管，另一方面在于李善承诺了提携他们的子弟入仕。
如李家的李三郎，贺娄善柱的孙子贺娄兴舒都因此入仕，此次顾集镇一战，充为亲卫的势族子弟伤亡极为惨重，生返故乡的只有二十二人。
所以，李善给了他们十个名额，许诺入仕……虽然肯定官阶不高，也未必是有什么油水的职位，但终究是正儿八经的举荐入仕，李善这个把握还是有的。
至于他们内部怎么分，李善才不会去做主，都让贺娄善柱去做，这老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单子递了上来。
李善看都没看径直转手交给了一旁的苏定方，笑道：“定方兄此番回京，必有晋升，暂时就拨到你麾下……或三姐那边也能安置。”
顿了顿，李善看向贺娄善柱，“孤不日就要卸任长史，四洲之地皆由永康县公辖之，代县由三原县候德谋兄辖之，诸位当听令行事，不可违背法纪。”
贺娄善柱连连点头，忍住没有侧头去看周家的那位倒霉鬼……都是本地人，消息灵通的很，他已经知道，周家的商队在雁门关被查搜出了铁器。
李善叹了口气，他也没想到周家这么大胆……但在让人去询问李楷之后，李善很快发现，李靖的手段和自己很像啊。
同样的退避三舍，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再俯身问责……不同的是，李善向来是自己亲手解决，而李靖这个王八蛋，将锅丢到李善这边来了。
或许是因为这些势族和李善关系太深，也要考虑到子弟得李善举荐入仕，或许是因为这些势族这些日子对李靖毕恭毕敬，几乎是当做祖宗供起来了……李靖实在不好下手。
事实上，在整个代州都在排斥李靖的时候，唯独这些势族对这位代州总管和善，甚至于，崞县一战后，李善生死不知，这些家族已经毫不犹豫的试图攀上李靖这条大粗腿。
趋利避害这是人的本性，谁也无法责难，李善也无所谓，但李靖这厮……李善想想心里就不爽利，李靖对这些势族极为宽容，然后在一次常规搜检中查获实据，最后将事情送到自己手上。
简单的说，李靖设了个套，还真有傻子钻了进去……李善倒是不在乎解决这些麻烦，万一以后捅出大麻烦来，说不定还会牵连自己，毕竟不许互市的诏令还在，开拓商路是自己既公开又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要是下次再多几个势族携带铁器出塞呢？
与草原部落交易，利润相当大，其中以茶叶、盐、玉壶春的利润最大，但利润最大的却是铁器……这也是李善、李靖都决不允许的。
前几日，李善指派齐老三、周二郎专程陪着李靖去矿山转了一圈，那儿有一座规模不算大的铁作坊，专职打制马蹄铁。
马蹄铁对战马的意义不需要多说，打制也不麻烦，草原上肯定有不少人知晓，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草原缺少铁料。
适才李善全盘想通之后，脑壳都疼，你李药师要杀鸡儆猴，却要我来抬铡刀？
暗自摇了摇牙，李善侧头瞥了眼已经汗如雨下的周家的主事人周奕，“听闻周奕当年与杜士远为莫逆之交？”
贺娄善柱呆了呆，周奕更是一下子从座位上蹦起来……可惜早有准备的苏定方一把就将其摁了下去，王君昊随手拿了块什么擦桌子的布塞进这厮的嘴里。
厅内略为骚动了下，半响后贺娄善柱才颤颤巍巍的回答，“殿下所言，似有耳闻。”
“噢……”李善拖着长长的调子，“难怪那日德谋兄遍邀各家南下相援，偏偏周家视而不见，原来如此！”
“呜呜呜……”周奕疯狂的扭动身躯，就连苏定方都险些脱手。
由不得周奕不胆战心惊啊，即使是贩卖铁料出关，也不过是带商队的堂侄一个人下狱，商队其他的伙计估摸都没事，但如果和叛唐的杜士远扯到一起，整个周家都有倾覆之危。
在场诸人个个闭气凝神，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又有谁有胆子说穿呢？
怨恨邯郸王？
别开玩笑了，邯郸王即将回朝，何必玩这一手？
更何况诸家子弟日后在长安，还要靠邯郸王提携佑护呢。
甚至如贺娄善柱还要感激李善……如果真的以私携铁料出关的名义问罪，整个代县势族团体都可能被问责，李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能牢牢掌控商路的机会？
而且贺娄善柱也想明白了，这事儿八成是李药师设的套……如果要怨恨，也只能暗中怨恨李药师啊。
我们送了那么多好处，毕恭毕敬，你却要设个套，企图将我们全都装进去！
“送去代县衙，让德谋兄处置……勾连叛军，此为重罪。”李善挥手让苏定方亲自押送周奕去县城，“诸位，好自为之吧。”
众人叩拜退下之后，李善转头吩咐，“曲四郎呢？”
“小人在。”
“全家问罪，你满意了？”
曲四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李善才懒得去问对方与周奕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只简单的吩咐，“杖责二十辊。”
曲四郎深深埋头，“多谢郎君。”

第六百七十六章 再见灞桥
八月二十二日，两百骑兵的队伍缓缓出现在灞桥边，不大的马车掀开帘子，一位身材瘦削的青年探身而出，视线落在河边的垂柳上。
再见灞桥，再见灞桥。
李善清晰的记得，第一次去长安，自己就好奇于灞桥在哪儿，真正第一次见到灞桥，是被李乾佑招入军中去河北，那是自己发迹的起点。
第一次返程见到灞桥，那时候的自己想着，即使做一枚棋子，也要做一枚分量重的棋子，在山东搅风搅雨之后，自己在长安或主动或被动的变本加厉，以至于名声鹊起，也正式拉开了与裴世钜的较量。
第二次返程见到灞桥就是今年初的事，雁门大捷，名声遍传朝野内外，手握代州军的自己已经有了退意，还符合圣意的将李靖推了出来……却没想到造化弄人。
李善不顾驱车的曲四郎劝阻，跳下马车，亲手抚摸着丝丝垂柳，心中感慨万千，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念头是，此生不能虚度，既然来到这个为后世无数人称颂的时代，那就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史书上。
现在，自己似乎已经做到了，但同时也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
两个多月过去了，悲伤被藏在心底，李善并不时时感伤，但即将返乡，终究难免……自己再见灞桥，但朱石头、朱石榴、范老三、谭家兄弟他们再也见不到灞桥了。
两个月前，李善遣派人手将阵亡亲卫的尸首送回长安，凌敬在信中提及，原本因为使用红砖而一片紫红色的庄子如同冬日大雪一般，一片雪白。
第三次回程见到这座名传千古的灞桥，自己将会在长安遭遇什么？
如今已经是武德七年，夺嫡即将白热化，自己会主动或被动的参与进去吗？
“终于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李善好笑的看了眼凑过来的张文瓘，这小家伙脸上没什么欣喜。
一个多月前，崔信就回朝了，带走了李昭德，而张文瓘却死皮赖脸的留在代县，玩的不亦乐乎……在长安，还有那么多长辈管着，在代州，谁能管得了他？
不过，张文瓘所谓的玩也是有价值的，帮了李善一个大忙。
“怀仁兄……”张文瓘干笑几声，“这两日尚需修养，等你拜会崔府的时候……记得带上小弟。”
李善忍不住笑出声了，张文瓘的父亲张虔雄任阳城令，武城张氏在长安的故旧姻亲不少，但关系最近的是崔信的妻子张氏，也是张文瓘的嫡亲姑姑。
张氏虽然对李善这个女婿很满意，但对侄儿张文瓘……谁让这厮吃里扒外呢，一次次替李善和表妹暗通款曲。
前方有探路的斥候回报，脸上带着一块大疤的范十一驱马疾奔而来，“郎君，中书侍郎西河郡公、郢国公并驸马都尉霍国公在长乐坡相迎。”
张文瓘啧啧了两声，小声说：“好大的排场，怀仁兄……自建国以来，除却秦王，再无这等场面。”
的确，大胜而归，朝中当遣重臣出迎，最开始是李世民平定西秦，圣人李渊以宰辅陈叔达、裴寂在长乐坡相迎，之后洛阳大战、洛水大捷，出迎的人不同，但都是在长乐坡。
其实也正常，毕竟李唐一朝，诸次意义重大的大战，基本都是李世民一手打下来的，李孝恭倒是有这个资格，可惜被诬告谋反，灰溜溜的滚回长安，自然无此待遇。
所以，在洛水大捷之后，再一次出现长乐坡出迎，虽然这次没有宰辅，但两位中书侍郎，一位驸马都尉，而且挑的还都是和李善关系友善的，显然是刻意安排。
宇文士及和李善结交最早，柴绍夫妇和李善的关系最深，而西河郡公温彦博奉命巡视代地，和李善关系也不错，而且此次大战，温邦也在顾集镇寨堡内呢。
李善没有登上马车，而是在曲四郎的帮忙下骑上一匹高头大马，一行骑兵缓缓通过了灞桥。
长乐坡处，遥遥望见出迎众人，想起此次李善三破突厥的丰功伟业，年轻的张文瓘不由低低道：“大丈夫当如是。”
那一日，李善启程离开代县，自永康县公李靖以下，几乎所有的属官、将校、吏员汇集一堂，为李善送别。
那一日，启程的车队、骑兵被汇集而来的民众挤的水泄不通，张文瓘亲眼所见，年迈的宿老抖着手亲自斟酒，以谢邯郸王护佑代地之功。
离开代县，一路南下，张文瓘发现，几乎每到一处，李善都受到极其隆重的款待，不管是底层的民众，还是城内的居民，甚至高高在上的门阀，无不称道。
张文瓘记得，那日在太原，几乎所有的门阀都遣派子弟来迎，太原王氏设宴，温氏、郭家都有名士相陪，其中郭家的一位子弟如此评价，代地乃至河东，幸有邯郸王，故兴之。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个评价不算夸张，李善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恢复代州的兴盛，商路的开拓激活了整个河东道，他改变了大唐和突厥之间的战争局面，将战线推到雁门关外，使得河东终于有平静的岁月。
的确不算夸张，因为历史上这个时候，唐朝还是将军队主力放置在并州，颉利可汗甚至联合突利可汗破关而入，要不是李世民玩了一出反间计，突厥很可能会饮马黄河。
“怀仁瘦了。”第一个开口的宇文士及没有去说那些套话，“颇见风霜之色。”
养了两个多月的伤，李善早就恢复过来了，但这场战事施加在他身上的影响，或许此生都不会褪去。
“明年就要加冠了嘛。”柴绍笑着如此说，细细打量，虽依旧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身为名将的柴绍却敏锐的察觉到那一抹笑容中的锐利。
“四郎来信，怀仁看似如玉，战阵之中，锋锐如剑。”温彦博看向李善身后的苏定方、王君昊等人，轻声道：“陛下传令，今日为怀仁设宴夸功，定方、君昊一并赴宴。”
李善有些惊讶，虽说此次大破突厥，意义非凡，但这样的待遇还是太过隆重，或许是对自己自请回朝的补偿？

第六百七十七章 凌烟阁（上）
两位国公，一位郡公出城相迎，一路指引直入皇城，这是极为隆重的礼节。
朱雀门边，一身劲装的平阳公主含笑而来，太极宫外，宰辅中最赏识李善的江国公陈叔达为其引路……要不是有平阳公主在，李善都要疑神疑鬼了，这礼节是不是有点过了？
但等李善站在太极宫东北角仰望牌匾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居然是在这儿！
这是后世无数人心心所念之处，这是中晚唐无数重臣一生最高的追求，无数诗人们孜孜以求，在诗文中描绘这儿的宏伟以及这儿所代表的那些。
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李贺的那句“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就连千年后的明代第一名臣张居正都写下“所希垂不朽，勋业在凌烟。”
是的，李善即将踏入的就是这时候没什么名气，但在原时空中十多年后不朽的凌烟阁。
轻轻踏过门槛，李善缓步向前，左侧是宗室子弟，熟悉的李道玄，不熟悉的李神通、李孝恭，以及太子、秦王、齐王，右侧是以裴寂为首的诸位宰辅，三省副官也大都在列。
其实在唐朝中后期，如黄门侍郎、中书侍郎也都被视为宰辅，而左右仆射……这时候就是宰辅了，谁让李世民一直霸占着中书令呢。
“臣李善，拜见陛下。”
端坐在上首的李渊笑着起身，一把将还未礼毕的李善拉起，大笑道：“当日朕言，已是世间第一流，众卿以为如何？”
裴寂凑趣笑道：“陛下或可虚设天官冢宰。”
“朕虽欣喜，但亦记得，乃弘大所荐。”李渊摇头笑道：“可惜弘大年迈，否则吏部非其不可！”
殿内众人纷纷附和，呃，去年的确是裴世钜举荐李善出任代县令……虽然才一年，但堪称传奇，从这个角度来说，裴世钜实在是举荐有功啊！
李善瞥见李世民笑吟吟的和李孝恭说着什么，下首位的平阳公主眯着眼正看着自己，眼中满是好笑。
哎，今日李渊遍招宗室重臣，基本上能来的都来了，就连回京后闭门少有外出的李孝恭都来了，但裴世钜因病缺席。
李善、李世民、平阳公主这些知情人自然猜得到……裴世钜可能是觉得有点没脸，也可能是怕到时候撑不住！
比如此时此刻，上至圣人李渊、太子李建成，下至三省副官，纷纷赞誉举荐有功，堂弟裴寂说不定还要因此为你请功……那裴世钜如何才能保持住脸上的表情？
夭寿啊！
不来也好，李善真怕出这种事……裴世钜别一头栽倒，就此归西了！
“不过他日，怀仁或能为国择才呢。”李渊指了指苏定方，“西征吐谷浑，一日八胜，迅如雷霆，斩将夺旗，雁门大捷，雪夜追击，生擒欲谷设，此次坚守雁门关得力，遣偏师退突厥奇兵，再助怀仁掌军，三破突厥。”
“怀仁可谓识人，或可传弘大衣钵未可知。”
那边苏定方谦虚几句，这边李善嘴角都在抽抽……我继承裴世钜的衣钵？
看李渊的视线转向王君昊，中书侍郎温彦博介绍道：“陛下，此为昔日河北第一名将王伏宝之侄王君昊，冲阵犀利，勇猛过人，此战力斩数名突厥大将。”
“王伏宝之名，朕早有耳闻，惜窦夏无量。”李渊叹道：“怀仁亲卫头领，先有苏定方，后有王君昊，怀仁是有意吏部乎？”
这应该不是试探吧？
不至于，应该只是笑谈……李善顺着口风道：“若陛下有意，臣愿担之，只恐此等眼光乃昙花一现。”
一阵笑谈后，李渊亲自将李善引到李孝恭的下首位坐下，侧头道：“虽然年少，孝恭勿要小觑。”
李孝恭在江南颇为倨傲，但回了长安却显得极为谦逊，笑着说：“陛下真是好眼光，少年即为名将，古往今来，少之又少，恭喜陛下得此英杰。”
关于代州诸事，李孝恭虽然闭门不出，但也知晓内情，心想李药师连自己都压不下，这为邯郸王倒是真有手段！
呃，的确如此，当年灭南梁，连续立功的李靖建议坚守不出，但身为主将的李孝恭实在忍不了……结果一场大败，而李靖在最关键的时候率兵赶到，反败为胜。
就因为此战，很多人都将李靖而不是李孝恭视为灭南梁的最大功臣。
李孝恭随口应和着李渊，心里却在想，那次战事倒是和朔州一战有异曲同工之妙，自己被坑了，李善也一样被坑了。
只不过李善胆子大，毫无顾忌的撕破脸皮，夺军立功……活该李靖吃这个亏！
“哈哈哈！”李渊很得意于此，如果说李靖还是少年即得名将韩擒虎、名臣杨素称颂而扬名，但李善却是自己一手提拔而起的，“孝恭只怕还不知，怀仁之诗才，盖压长安！”
李孝恭看了李善一眼，点头道：“臣弟回京之后，久闻李推敲之名，他日设宴，家中倒是有几株异花……”
殿内响起一片笑声，李善有点尴尬，平康坊内吟花诗……大家都知道了啊？
李渊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笑的脸上皱纹深深，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还好崔舍人今日不在，否则怀仁要遭训斥。”
“陛下此言差矣。”宇文士及摇头道：“年初邯郸王回京，平康坊内咏梅，次日在崔府被清河县候严加责罚。”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柴绍笑着调侃道：“那胡女果真颇有风情？”
向来端谨的陈叔达忍不住插了句，“听闻那胡女日夜期盼怀仁再至！”
李善咧咧嘴，“此番回京修养，他日还要请玄德兄引路。”
又是一阵大笑，陈叔达笑骂了几句，陈玄德是他的次子，那首诗也是这厮大肆流传出去的。
“众卿安坐。”李渊手持金杯缓步而行，细细打量了几眼，“怀仁憔悴三分。”
“为国事，多少将校士卒舍身忘死，几分憔悴，何足道哉？”李善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意，“抗击外地，护卫民众，此乃臣的本分。”
李渊重重的拍了把李善的肩膀，正色道：“此战怀仁奋勇，士卒效死，逐敌草原，扬大唐国威，今日设宴，为怀仁贺，亦为士卒所贺。”
高举金杯，李渊扬声道：“众卿，饮胜！”
众人手持酒盏行礼，一饮而尽。

第六百七十八章 凌烟阁（下）
呜呜咽咽的尺八箫声响起，时而混入几声横笛，有节奏的羯鼓声后，乐师拨动琵琶，宫女翩翩起舞，有女低低吟唱。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李善无所谓这首好像是明朝的诗文在唐朝现世，很可能还因为这场宫宴流传后世，但实在觉得今日的礼节实在有些太过。
不怕想得多，就怕想不到啊……李善脸上笑吟吟的，时不时观察几眼端坐上首位的李渊，心里琢磨着，一般来说，身为皇帝，却如此怀柔臣子，未必是什么好信号啊。
但这一次，李善实在是真的想多了，在他的观念中，虽然DTZ在武德年间如此势大，但毕竟在贞观初年就被灭国了，再往后的几十年内，吐谷浑、薛延陀、西突厥、高句丽陆续亡国，也就吐蕃因为地势之利而撑着。
所以，在李善想来，DTZ再牛，也不过是最后的辉煌，这也是他有胆子搅风搅雨的一个因素，朝中难道没有第二个人有使突厥内乱的心思吗？
当然不是，只不过都不愿意或者不敢去做而已。
一个穿越者，没有切身经历，很难理解李渊长期俯身于突厥马蹄之下的憋屈，如此礼节，李渊并不觉得过分，甚至宗室子弟、朝中重臣也都不觉得过分。
其实在历史中，当听闻DTZ覆灭，颉利可汗被生擒的时候，李渊更过分，大宴宗室群臣，酒酣耳热之余，亲自拨动琵琶，当时的唐太宗李世民也亲身起舞……当时宴会的地点就是在凌烟阁。
宴会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李善上首是李孝恭，下首是李道玄，后者自然不用多少，前者或许是因为李靖，对李善也很友善，频频偏头叙谈。
眼看着宴会就要结束，喝得半醉的李渊手持金杯起身，踉跄几步，笑道：“惜怀仁已册封郡王……怀仁，此番大功，自当重赏，无论何物，尽管道来！”
众多视线集中在脸色平静的李善脸上，如李道玄、平阳公主、柴绍、陈叔达等人都有些担心，李世民甚至怀疑父亲八成是喝醉了……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李善说出口，身为天子的父亲难道会不答应？
但万一李善提出什么为难的条件呢？
其他的都还好说，最关键的，也是最为难的，就是李善回朝如何安置……这让兼任吏部尚书的中书令杨恭仁已经非常头痛。
考虑到李善是郡王爵，立下如此大功却自请回朝……但三省六部的长官、副官都已经足额，包括寺院在内的其他位置都显得有些低了。
李善起身行礼，“无他所请，只请圣人赐下钱财。”
殿内安静了片刻，好几个人都微微蹙眉，爱财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大家都清楚代州之所以兴盛很大程度在于霞市，但在这种情况下要钱……其实最好的回答是什么都不要。
李渊都呆了呆，其实适才问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怀仁毕竟年少，万一弄出个尴尬的场面，这场宴会就有点糟心了。
但让李渊意外的是，居然是伸手要钱……李渊哭笑不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父亲，坊间倒是有些传闻。”李世民笑着说：“都说邯郸王最爱阿堵物。”
李世民转头看向李善，“三破突厥，颉利父子均败于你手，如此大功，何以钱财赏赐，怀仁此言，实是不堪……”
总不能真的让父亲赏下钱财吧？
这样的大功，一时难以赏赐，但以后未必不能赏赐……李世民在心里盘算过，说不定以后能以此为借口，将李善推到某个关键的位置上呢。
但话还没说完，平阳公主已经长身而起，厉声道：“住口！”
殿内一时寂静，乐师们也都停下弹奏，在众人视线内，一身劲装的平阳公主逼视李世民，朗声道：“怀仁赴任代地，筹建霞市，开拓商路，迁居民众，其中霞市颇有收益，父亲也是知晓的。”
“但霞市收益，怀仁尽许迁居民众，搭建房屋，购置耕具，发放口粮，以弥流离之苦。”
“此番怀仁自请回朝，霞市收益，尽散于阵亡士卒家人、伤残士卒。”
“怀仁请父亲赐下钱财，无非是为了抚恤阵亡亲卫，三弟为何因此而鄙？！”
李渊的酒都被女儿惊醒了几分，很快想起，关于霞市收益的处置的事，很久之前女儿就提过，甚至霞市每个月的账本都会送来。
顾集镇一战，阵亡士卒，朝中均有抚恤，但李善身边的亲卫，大部分都未从军，是以私人的身份跟随李善的，比如代县势族子弟，比如日月潭的青壮，也就平阳公主先后两次遣派的亲卫都在军中。
那些阵亡的亲卫，朝中未必不会有抚恤……但这种事也是需要代州执行，说得直接点，是必须过代州总管李靖那一关的。
李渊很快就想明白了，不管是抚恤还是赏赐，没有好处，就算身边亲卫再忠心……
想到这儿，李渊问道：“若为亲卫，何不求地？”
“不为府兵，不求赐地。”李善平静的说：“此当为后者所鉴。”
李渊不由得抚了抚李善的手背，感慨良久，这位开国君王虽然不像李善这个穿越者能看到百年后府兵的没落，但也很清楚土地和府兵之间的关联。
对于李渊来说，他最欣赏李善的就是这位年轻臣子进退有度，掌代州总管府，对于东宫、秦王府两股势力不偏不倚，不远不近，此次夺军，也很好的把握住了尺度，没有将事情弄的不可收拾。
沉吟片刻，李渊才道：“赐邯郸王李怀仁二十万钱。”
去年长安斗米六百文，但因为河东去年今年都未被突厥破关，关内米价降到了斗米两百多文。
十万钱，就是一千斗米，换成麦粟，还要多一些，李善在心里算了下，大概是五吨米左右……东山寺密仓也不知道塞不塞的进去。
这场凌烟阁的宫宴，所有人都很满意，只是几个人比较尴尬。
比如被姐姐怼了一顿的李世民，比如姐姐将李世民怼了一顿的李善，比如妻子怼了李世民的柴绍……

第六百七十九章 本性
日月潭。
当大礼叩拜的李善直起身的时候，朱氏清楚的看见儿子已然是泪流满面。
从村口处到李宅，贯穿东西，沿途所见，放眼望去，几乎处处挂白，几乎家家带孝，这如何不让李善泪流满面？
李善并不是见不得死亡，作为一个医生，他能冷漠的对待每一个将死的患者与其家属，但作为一个人，他不可能对亲人、朋友、同事的死亡也无动于衷。
更别提，这些死亡都和自己息息相关，更别提，这些死亡大都是为了护佑自己的安全。
面前的儿子容貌依旧，但似乎多了几分棱角，似乎多了几分憔悴，也多了几分沧桑……朱氏起身挽起李善，长长叹息，说不出话来。
很多事，母子两人都彼此明了。
之前的朱家沟虽然贫寒，但终究能平安度日，自从武德四年这对母子在此落脚……这座村落的命运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李善曾经觉得，自己给这座村落带来了很多很多，更多的钱财，更好的待遇，更舒适的宅院，村民们不再为口粮犯愁，孩童们不再面黄肌瘦，年节时候家家户户能扯些布匹，做几身新衣裳。
李善甚至改变了整个村落的布局，修建水渠，挖掘池塘，甚至这个村落都已经划在他的名下，连名字都改了。
但这些能弥补那些生命的流逝吗？
虽然只有微响呜咽，但李善襟前已经一片湿漉，朱氏轻声道：“大郎，纵然心伤，但首要拜祭。”
李善点点头，看向一旁的侍女，“取孝服来。”
朱氏怔了怔，却没说什么。
在古代，什么时候穿孝服，什么人穿孝服，都是有规矩的，但李善却不在乎，对于那些为了自己阵亡的亲卫们，身穿孝服又算得了什么？
当一身孝服的李善走出门外之后，整个庄子都陷入寂静之中，在这个时代，为了门下而身着孝服是难以想象的，更别说李善如今贵为大唐郡王，身居高位。
迈过门槛，李善在朱玮的竭力劝阻下，只持香向灵位行礼，这是朱石头。
李善清晰的记得，武德四年，自己刚刚穿越而来，从平康坊回到村落，恰巧救活了朱石头，那是自己得到村民认可的第一步。
出城死战的八百勇士中，朱石头手持盾牌护佑在自己右侧，为自己挡住那些乱飞的冷箭和戳来的长矛。
破阵的那一刻，朱石头被撞落下马，李善记得自己几日后回返，被收殓的尸首惨不忍睹，被马蹄踩踏的都看不出模样了。
一旁朱石头的长子朱峰十六岁双目红肿，与一旁才十岁的弟弟小石头，向着李善叩拜回礼。
这一刻，李善再也没忍住，失声而哭，朱石头跟着自己在山东，在代州，在马邑，在顾集镇，想来沉默寡言，但却和朱八、赵大等人始终是自己最信任的亲卫。
寄住在日月潭的苑君璋父子在门外看到这一幕，不由心中诧异，他们都是亲眼目睹，亲自体会李善行事风格的人。
去年那夜，李善雪夜袭营，强行招抚，在苑君璋内心深处留下了一生都难以磨灭的阴影，他难以想象，那位似乎遇到什么都会冷静面对，脸上永远挂着温和而冷酷笑意的青年郡王会有这样的时刻。
顾集镇一战，三破突厥，杀的颉利可汗狼狈北窜，战报传来，苑君璋大为震惊，何流、张仲坚的出现让他以手加额，庆幸不已，毕竟杜士远、牛斌、郭子恒的叛变让他处境艰难。
苑君璋已经打听过了，李善对于亲卫的抚恤堪称丰厚，不由低声嘀咕道：“久闻邯郸王仁义……”
一旁的何流低声道：“战后殿下于顾集镇拜祭阵亡将士，心伤而至晕眩倒地。”
里面的李善一手搂着还在哭泣的小石头，一手搂着朱峰的肩膀，一旁的朱玮低声道：“大郎，朱峰有意入亲卫……”
“稍缓几年吧。”脸上尚有泪痕的李善摇摇头，“娶妻生子之后再说……此事还请七叔代为操持。”
“分内之事。”朱玮拍了拍朱峰的肩膀，“待会儿会有人再送一份抚恤，多吃点肉，壮实一些。”
朱峰后退两步，恭敬的拜倒在地，“多谢郎君。”
这个夜晚，满村挂白的庄子灯火通明，不仅有朱氏族人，还有分别跟着齐老三、苏定方来头的河北人，还有逃亡定居在此受李善重恩的难民，李善亲自一家一家拜祭，没有漏掉一家，等到结束，已是深夜。
日月潭前后两次共出青壮两百七十二人，最后身返关中的只有七十九人，其中还有二十六人伤残，而整个庄子一共也不过六百余户人家而已。
勉强用了点小米粥，李善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一旁的周氏小声劝道：“今日听七婶提及，那日尸首送回庄子，满村皆哭，但决议无人埋怨郎君。”
“战阵之中，乃立尸之所。”小蛮显得更加镇定一些，“郎君日后厚待就是。”
自然会更镇定一些，小蛮想起当年全家被抄没的一刻，神色有些黯淡。
在代州两个月，李善已经隐隐猜测到了小蛮的来历，但他也没有去问，那些还要留待来日。
还没有休息的凌敬远远看了眼，张仲坚、曲四郎等人腰间佩刀，神色肃穆中带着恭敬，守在李宅门外，显然，今日所闻所见，对这些亲卫队中的新人，有着极深的影响。
凌敬微微点头，低声道：“战事正酣时候，怀仁奋勇向前，不惜人后，战后抚慰人心，虽稍显绵软，但他日有变，却能得众人效死。”
一旁的苏定方没吭声，这个道理他也懂，既能战场扬威，建立功勋，自己和王君昊两任亲卫统领都得以封爵，这本身就有着很强的吸引力，同时李善又如此善待亲卫，对阵亡亲卫家人如此厚待，自然能得死力。
但苏定方并不认同凌敬的观点，因为他亲眼目睹李善为了阵亡将士，心如刀绞，悲痛流泪，这不是李善的策略，而是李善的本性。

第六百八十章 臣等不了那么久啊
这一夜，很多人睡得安稳，很多人难以入眠。
睡得安稳的人有理由，难以入眠的人自然也有理由……比如还靠在榻上，怔怔盯着孤灯的裴世钜。
突然外间纷乱的嘈杂声打断了裴世钜的思绪，这位老人面无表情的召来下人……有胆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宰辅之家闹事的，除了那位让自己垂暮之年还要奋起的女婿，还能有谁呢？
急促的脚步声近了，李德武咧着嘴出现在裴世钜面前，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言，开口就是一记直刺，“今日重臣出迎，宫中设宴，如此盛事，黄昏前遍传全城，岳父为何缺席呢？”
如果是在后世，李善肯定会诚恳的劝这位去挂个号……自己有个关系不错的学长在精神医学科呢。
看裴世钜漠然无语，李德武嘿嘿笑道：“听闻陛下赞誉岳父举荐有功，或许明日便有赏赐。”
啧啧，心理已经完全扭曲了。
李德武早就破罐子破摔，这辈子也不指望什么了，在遭受了裴世钜、裴淑英长期的心理折磨之后，他最希望看到的是被自己抛弃的那个儿子，能够一次又一次的挫败裴世钜。
长久的沉默后，裴世钜长谈一声，“老夫的确善于识人，早在山东战事之后，老夫即断言，此子当为千里驹也。”
“论武，李怀仁有军略之才，善筹谋设计，目光长远，不动声色便能将苑君璋逼入绝境，此番大破突厥，亲身上阵，持槊冲阵，身先士卒……”
“杨恭仁、陈叔达在御前恭喜陛下，在李药师后再得名将，此言不虚。”
抬头盯着李德武，看着这厮脸色渐渐阴沉，裴世钜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三破突厥，第一次是死战巧合，第三次即使无张武安率军奇袭，唐军亦能取胜，唯独第二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
“李怀仁看似剑走偏锋，实则谨慎为先，孤身一人冲阵，引全军向前，最终使得颉利可汗再无重聚兵力的机会。”
“确有名将之姿。”
裴世钜冷漠的说：“论文，李怀仁诗文盖压长安一城，首首均可传世，更胜前隋薛道衡。”
“不同于薛道衡，李怀仁善于谋身，夺军大胜，却能有所取舍，更得圣人信重。”
李德武脸色越来越难看，袖子都随着颤抖的手在抖动，这老贼的话简直是一刀一刀的往自己心里捅啊！
“论治政，李怀仁掌代州半载，上至军中将校，下至庶民百姓，无不感恩戴德。”裴世钜微微叹息，“听闻其病重卧床，霞市外多有民众为其祈福。”
“论名望……”
裴世钜眉头微动，“山东力挽狂澜，长安诗文盖世，马邑雪夜招抚，关外三破突厥，如今天下，还有谁能盖得过他李怀仁的名望？”
“当日老夫言此子或能成第二个冠军侯，如今看来，逐胡蛮，垒京观，颇有其状，但抚慰人心，诗才盖世，更兼进退有度，远迈霍去病。”
“纵然千百年后，史书必有其名，史官必赞其才。”
“而你李德武，若是留名青史，只怕也是恶名。”
李德武面色铁青，抬手戟指，想骂几句却又说不出口，人家如此赞誉李善，那等于是在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的扇自己的脸啊。
如此文武兼姿的子嗣，不夸张的说，是任何一个世家门阀都最为期盼的，实实在在的千里驹。
这样的千里驹，却被自己毫不留情的抛弃……
如果有朝一日，事情大白于天下，李德武这个名字必然被刻在耻辱柱上，成为有眼无珠的典范。
看着女婿狼狈而愤怒离去的背影，裴世钜长谈一声，再次陷入思索中。
时至今日，裴世钜早就后悔了，早知如此，就应该将李德武扫地出门……自己一时心软，或者说当时还没有将李善放在眼中，即使对方得圣人信重。
并不讳言，裴世钜的确认同去岁圣人李渊的那句话，如此人物，当为世间第一流。
李渊这句话隐隐指向了当年魏晋时期，以门阀取士的年代，所以当时朝野上下还有些异议，毕竟李善不是陇西李氏子弟。
李穆的祖父李斌由草原而来，在北魏时期以都督身份镇守高平，之后这一支一直定居高平，正是李穆爵封申国公之后，才有这一支是前汉李陵后人的说法。
因为陇西李氏是尊前汉李广为先祖的，而李陵是李广长子李当户的遗腹子，正儿八经的嫡长孙……裴世钜在心里估摸着，当时有这种说法，很可能是李穆及其子嗣准备与陇西李氏连宗的征兆。
换句话说，如果李浑在前隋没有被几近族诛，以申国公李穆的名望，以及一系列的操作，李德武、李善这两代应该是被视为陇西李氏的，以李善的才能，说不定还能另开一房。
因为南北相望数百年之久，草原诸部入主中原导致血脉混杂，所以类似的连宗的事情在隋唐两朝屡有发生。
如今秦王府文学馆的学士杜正伦，出身洹水杜氏，前隋仁寿年间与两位兄长一同考中秀才……牛逼的都没法形容了，隋朝一共才十多个秀才啊，州府刺史都督举荐人去考秀才，一旦落榜自己都要吃刮落的，而兄弟三人一起上榜！
名气大了，杜正伦就想和大名鼎鼎的京兆杜氏连宗，可惜人家瞧不上他，拒绝他的就是杜淹的父亲，杜如晦的祖父。
后来这位杜正伦在高宗年间出任中书令，成为宰辅……呃，后世传说这位狠人以疏通水道的名义开凿京兆杜氏的祖地杜固，据说当时川流如血，十日方止。
从此杜如晦这一支南杜一蹶不振，再也没出过如杜如晦一般名扬天下的俊杰。
裴世钜心想，从这个角度来说，即使是前朝，或者再往前，世间第一流的评价也不算夸张。
这样的人物，即使是在名将名臣层出不穷的前隋，也必然能一跃而起为天下知。
这样的人物，会为亲卫伤亡而心伤，以这种手段聚拢人心，平日又好施恩怀仁，但想想那些堆砌在苍头河畔的京观，裴世钜就觉得寒意入骨。
如果说有李客师父子等人在，李善和李靖之间的关系还有缓和的一日，那么李善与裴世钜之间的仇怨已经不可能化解了。
毕竟李靖的目标是一场大捷，建功立业，而不是让李善去死，甚至李善被困在顾集镇也是自作自受。
而裴世钜、李德武的目标，是一次又一次的试图让李善名正言顺的去死。
这是截然不同的。
裴世钜伸手挑了挑灯芯，烛火猛地明亮起来，他日新帝登基，难道李怀仁会坐视裴氏依旧风光无限吗？
绝不可能。
若是太子登基，自己和裴寂必然还是宰辅，依旧权重。
从这个角度来说，即使之前李善和秦王之间只是有些隐秘联系，如今也应该以身相投。
裴世钜的视线移动到窗边，那儿是黑漆漆一片的夜色，如今朝中局势，太子虽然依旧处于劣势，但也算得上根脚稳固，并无倾覆之危。
如果要等到陛下驾崩……裴世钜眼中冰寒一片，如今这位天子，虽然看似脸上满是皱纹，垂垂老矣，但却依旧每日饮酒吃肉，闲暇时候还会驱马射猎呢。
自己能活的过他？
陛下，臣等不了那么久啊。

第六百八十一章 由头
“郎君，郎君？”
仰躺在床上的李善盯着天花板，只摇了摇手，拿着衣裳的周氏和小蛮对视了眼，只能悄然退出卧室。
别说穿越之后了，就是前世，李善也从来没有过这几日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时候，其实强大的生物钟越过时空的阻碍，早早的就强迫李善醒来，只是他宁可睁着眼睛，也不愿意起床。
在代州，即使是战后，李善即使是躺在床上养伤，也要思索很多很多事，关于李靖，关于霞市，关于李楷，关于代县势族，还有在马邑的刘世让，留在代州军的张士贵、薛万彻……
回到长安，虽然接下来还有一次需要耗费心神的事，但总的来说，李善有着大把大把的休息时间，不需要在去想太多东西。
当然了，李善虽然并不避讳，但也不想时时刻刻看见村中的挂白，悲伤的情绪埋在心底，但日子依旧毫不停歇的往前。
就这么一直躺着，躺着……躺到朱氏忍无可忍，将儿子从床上赶起来。
洗漱完了，李善懒洋洋的坐在院子里，随口问：“都安置好了？”
“均已安置。”张仲坚轻声道：“七叔说明年开春后再建新宅。”
“嗯。”李善点点头，“让曲四郎去问问，若有不妥，即刻来报。”
“是。”
在代州两个月，王君昊重组亲卫队，以几十个幸存的亲卫为骨干，让张仲坚从亲信中挑选勇士，再让曲四郎从当日聚众随李楷南下援崞县的青壮中挑选，一共汇集了两百人。
这些人都是代州、朔州、忻州人氏，此次随李善迁居来关中，自然是定居在日月潭，庄子一下子多了将近两百户人家，原有的房屋自然不太够。
不过，据朱玮和凌敬反应，原来的村民有点意见……如今整个庄子都在李善名下，只需要缴纳很少的田租，也不用考虑税赋徭役，但被纳为亲卫，待遇要好很多。
这是有好处的事……郎君怎么能全都留给外人呢？
但李善组建两百亲卫已经是极限了，再多的话……实在是逾制，如今整个天策府从李世民往下算，那么多心腹大将，所有的亲卫加起来也没超过一千。
当然了，这是指留在长安内的亲卫。
年初是凌敬告知李善的，后者不由遐想，很有可能是事实啊，记得玄武门之变的时候，高履行的父亲高士廉都要去释放在押囚犯充为兵力……自己手上的亲卫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看了眼张仲坚，“三郎充为宿卫，大材小用了，不如去左武卫吧？”
跟着李善回长安的众人中，王君昊虽然得了个县男的爵位，但还是没有入军，何流如今定居在大舅子苑君璋的宅子里，只有苏定方一人晋职为左武卫将军，这是十二卫体系中仅次于大将军的位置了。
“愿为郎君持戟。”张仲坚笑道：“难道郎君嫌弃貌丑？”
“哈哈哈！”李善大笑后正色道：“他日三郎当不弱于定方兄。”
虽然是传说中的人物，但却是风尘三侠的老大呢，而且此次三破突厥，张仲坚也立下大功，若不是他，都未必会有苍头河大捷。
不过实话实说，寒门入仕本就很艰难，如果貌美而音清还有可能，像张仲坚这样的……的确比较难。
来到这个时代，李善见过无数官员，长得最丑的应该是大名鼎鼎的尉迟恭，但就算是这位门神和张仲坚比起来……都算是俊俏的了。
说笑了几句，李善准备让人去问问中午吃什么，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略为尖锐的声音传来，“怀仁兄，怀仁兄快来看！”
李善无奈的看着张文瓘昂首阔步而来，“明日，明日必然去崔府！”
回京不过四五日，张文瓘几乎天天都要来转一圈，央着李善陪着去一趟崔府……这厮逗留代州两个月，据说其父张虔雄在阳城大发雷霆，来信让妹妹张氏严加管束。
神色兴奋的张文瓘脸一垮，“没必要了……姑姑去信，大兄这两日就要到了。”
李善忍不住一阵笑，“活该！”
张文瓘撇了撇嘴，指着身后两个仆役抬着的一个古怪的木制器具，“这可是小弟寻了将作监才打制出来的！”
李善眼睛一亮，上前看了几眼，不太明白是怎么操作的，张文瓘立即让人取了棉花来亲自操作。
当寻找到棉花之后，李善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去籽，棉花层层缠绕在籽上，如果没有合适工具的话，去除棉花籽十分费力气，效率也很低下，其实这也正是棉花推广的最大障碍。
李善前世是个农村娃，但村子里是不种棉花的，自然不懂怎么去籽，反而是弹棉花他倒是见过……
年初从长安回代州，李善特地嘱咐了一批人试种棉花，也一直让人研发去除棉籽的工具，可惜一直没什么进展。
一个多月前，张文瓘在代州游玩的时候，正巧是棉花采摘的季节，实际上李善留在代州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听了李善叙说的烦恼，张文瓘无意间试验出了一个方法，说起来也简单，一根铁棍和一块托板，用铁棍摩擦棉花，因为摩擦力的缘故，使得棉花被带走，留下棉籽。
虽然有些费工，但终究比手摘要快得多。
而今日这个器具是张文瓘找了关系，让将作监的大匠研制成的，他将棉花塞进一个滚筒中，抓住木制的把手摇了摇，滚筒另一头出来的就是净棉，一个仆役拿着刷子将棉花刷下来，另一个仆役趴在地上打开一个口子，几十粒还缠着些许棉花的棉籽掉了下来。
李善用力拍着张文瓘的肩膀，欣喜之色溢于言表，虽然操作稍微有点麻烦，至少需要两个人，而且也弄的不算太干净，但效率却是几十倍的增加。
好了，明日可以弹棉花了，然后让周氏、小蛮缝几件，正好有个由头入宫，李善心想，回京已经五日了，也该入宫和李渊谈一谈了。
想想李善也为李渊头痛，如何安置自己，的确是个一件麻烦事……而这种事，其他人就算是李渊来开口，都有薄待之嫌，只能自己开口。

第六百八十二章 时也命也
从春明门入了长安城，李善驱马缓行，漫步在道边，左顾右盼，左手边就是东市，似乎比以前繁荣了很多。
其实当日返程，第一时间入城，李善就有类似的感觉，李唐建国七载，这一两年来，先后平定河北山东、江淮之乱，西征吐谷浑，北击突厥，战功赫赫，这似乎给长安带来了底气，使这座城市在当年隋炀帝迁都洛阳之后，再一次焕发勃勃生机。
李善在心里想，都说唐人自信，这种自信很大程度上是李世民登基三年就覆灭DTZ导致的，而在这个时空，或许起点在自己三破突厥这一战。
东市过去是是平康坊，门口有几个好像有点眼熟的……李善赶紧双腿一夹加速离开，那日宫宴时李渊和几个宰辅调笑一事，据张文瓘反应，你泰山大人脸比较黑。
其实对于此事，李善真觉得挺委屈的，第一次去，是真的打探消息……小说里不都这么说嘛，消息最多最杂的地方就是青楼！
之后每次去都不是我自愿的，都是被人拉着去的……比如张文瓘、李楷、房遗直，反正都是他们的错。
平康坊再过去一点，道路右侧就是皇城了，这块儿是太常寺、太仆寺，背后是尚书省、门下省，再往北一点就是东宫了。
李善不由得想起杨文干了，这厮如今是坊州刺史，历史上是哪一年谋反将李建成坑的那么惨的呢？
今年已经是武德七年了，据说李渊当时是在行宫避暑，那也就是说应该是夏天，现在已经八月底了，那么是明年或者后年？
但记得武德这个年号一共也就用了不到十年。
沿着围墙一直往西，李善在朱雀门翻身下马，从腰间取出鱼袋给侍卫查看。
所谓的鱼袋其实就是这个时代官员的身份证，里面装着用金属刻的鱼符，刻着官员的姓名、官职、爵位、俸禄、年岁、出行待遇等等。
今年初李善回长安的时候也换过一次鱼符，呃，是两次，第一次是从代县令换成代州长史，第二次是从邯郸县候换成邯郸郡王。
过了朱雀门，李善一路往里，瞄了眼左边的中书省，正好中书舍人卢赤松出来，笑着问：“怀仁这是觐见陛下？”
“拜见范阳郡公。”李善行了一礼，笑着应道：“正是觐见陛下。”
“此言差矣。”卢赤松摇头道：“老夫乃郡公，怀仁是郡王，何以行礼？”
“晚辈行礼，理所应当。”李善正色道：“更何况本与承基兄为友，又出仕代州，襄助颇多。”
“既然为友，何以爵位相称？”
李善笑着重新行了一礼，“晚辈拜见伯父。”
这个称呼倒是合适，一方面李善和卢承基是好友，另一方面崔信的原配是卢赤松的妹妹。
卢赤松微微颔首，“适才陛下召见诸位宰辅在临湖殿议事，怀仁不如暂且在此歇脚？”
李善立即摇头，“晚辈还有些许事……呃，先和平阳公主叙事。”
“呵呵。”卢赤松笑道：“今日中书省事务繁多，崔舍人忙于公务……”
“那晚辈更不能打扰了。”
卢赤松和崔信既是姻亲，也是好友，昨日还听崔信愤愤叱骂呢……那小子沾花惹草倒是好手，据说平康坊一干名花都在翘首以盼！
“那便罢了。”卢赤松想了想，道：“大郎前些时日抵京，遍观怀仁诗作，日夜手不释卷，他日有暇，可与之一叙。”
李善嘴角动了动，勉强应下才快步离开。
卢赤松的长子卢承庆，这个人李善前世就知道，高宗年间的宰辅，“宠辱不惊”这个成语就来自于此人。
但李善的反应不是因为卢承庆这个人，而是范阳卢氏……这个家族和陇西李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都不同，虽然也是以经史传家，刘备的老师卢植就是这家的。
但除了经史之外，范阳卢氏是天下门阀内最善诗文的一个家族，出了名的诗人数不胜数。
前有“八米卢郎”卢思道，后有“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边塞诗人卢纶，“仙宗十友”之一的卢藏用，“茶仙”卢仝……
以后得躲着点，李善心想，别李鬼撞见李逵了。
过了承天门进了皇宫，李善打探到平阳公主正在禁苑，索性寻了匹马往禁苑去，反正李渊正在临湖殿，距离禁苑也不远……呃，或者说，距离玄武门不远。
“拜见邯郸王。”
依稀觉得耳熟，正在抬头看着玄武门的李善低头瞄了眼，笑着说：“大来兄啊。”
行礼的正是前左武卫右郎将，代州骑兵副总管，现任北衙禁军左监门卫中郎将常何。
李善看似不在意，脸上犹有笑意，实则心头大动，暗骂马周这货怎么一点消息都没透过来！
马周还在那疑神疑鬼呢，哪里敢去信李善啊……奉命守卫玄武门，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如今已经是武德七年了，常何在这时候出任左监门卫中郎将……这是太子的安排？
还是李世民的暗中推动？
后世都说常何是李世民的人，或者是李世民贿赂或笼络了常何……这两种说法，李善都觉得可信度不高。
是巧合吗？
李善深吸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驱马驶出玄武门，往禁苑而去。
玄武门边，常何默默的看着李善的背影，谁能想得到，自己被赶回长安后，这位邯郸王居然能三破突厥……他总觉得这几个月同僚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
同一批赴任代州的将官中，薛万彻晋郡公，马三宝晋县候，李楷爵封县候，尔朱义琛爵封县伯，而常何被赶回了长安，什么都没捞到。
当日大赏代州诸将的消息传开之后，很多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常何……呃，可能还有同样被赶回来的段志玄。
常何叹了口气，时也命也，时也命也。
当日邯郸王大破突厥的消息传来之后，自己黯然神伤，而寄寓家中的好友马周更是面色铁青，双目赤红，跳脚破口大骂！
马周是真的破口大骂啊，李怀仁你个王八蛋！
连王君昊都捞到一个县男呢，如果我还在，怎么着也能得些好处吧，至少肯定能被你举荐入仕！
现在呢，还只能窝在常何家里，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第六百八十三章 请罪
用力拉满弓，闭上右眼，左眼瞄准，右手一松，耳边有轻微的弦响，然后是一片寂静。
李善干笑着回头，“三姐，这弓不太好使……”
平阳公主面无表情，身边的几个亲卫个个脸色古怪，这位就是传闻中射落汗旗的邯郸郡王啊……才二十步远。
力气倒是挺大的，能射出百多步远，但就是不上靶，从八十步到六十步，再到四十步，二十步……一个亲卫心想，再近点，我扔都能把箭扔到靶子上了！
平阳公主叹了口气，她在宗室中算是年纪相对比较大的，包括李世民在内，很多子弟都是她手把手教射箭的，李元吉、李道玄、李道宗……
现在觉得，可能是那些弟弟、堂弟们有天赋，不是自己教得好。
等平阳公主和李善回到临湖殿，前者已经完全放弃了，李渊听说之后忍不住一阵大笑，其实他听太子李建成提起过，薛万彻曾经来信，当日这位河北名将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并且在信中信誓旦旦的保证，邯郸王非善射，实不通射。
别说箭法如神了，那货压根就不会射箭。
平阳公主幽幽看着一脸尴尬的李善，“女儿只是听闻，怀仁略懂略懂。”
李渊伸手点了点李善，笑道：“今岁酷热，你却不在关内，明年必要携你出巡。”
好吧，李渊说的比较婉转，所谓的出巡就是避暑，所谓的酷热……那是指李善会制冰。
“回头授与宫人便是。”李善对此倒是无所谓，自己也不在乎那点钱。
“此等秘技，怎可轻易相授！”平阳公主立即反对，瞪了眼李善，“夏日用冰，一旦过量，身体不适。”
李渊无语了，这个女儿……也就是早就嫁人，孩子都生了两个，胳膊肘一个劲儿的往外拐啊。
又说笑了几句，李渊才问：“怀仁回京已有一旬，今日入宫，必有缘由，说来听听。”
李善叹了口气，拜倒在地，“臣邯郸郡王李善，请陛下降罪。”
李渊一时愕然，平阳公主思索片刻后转身离开，站在临湖殿门口。
“卿何以请罪？”
“臣年少无知，满腔愤慨，为报仇雪恨，虽击破突厥，但终究夺军，以下犯上。”李善坦然直言，“此等罪行，虽未公诸于众，但……”
说到这李善顿了顿，“请陛下降罪。”
李渊深深的看着面前的青年，半响后才轻声问：“怀仁仍深恨药师吗？”
“此生不忘。”李善立即回道：“三千孤军，遭十余万突厥猛攻八日，生还者未过八百，其中近半残疾，皆拜李药师所赐！”
“突厥先攻雁门关，后遣派奇兵由楼烦关前后夹击，却遇挫而归，粮草不济，更连攻顾集镇多日，死伤颇重，士气低迷。”李善愤然道：“他李药师只需遣派偏师出关，必能使突厥退兵……”
“拖延日久，无非是他李药师欲取大捷，却将三千唐军视作弃子！”
“此等仇怨，此生铭记不忘！”
李渊看着面前愤慨的青年，目光闪烁不定。
李世民、李建成甚至下面的一些宰辅如杨恭仁、陈叔达，以及和双方都有交情或姻亲的温彦博、宇文士及等人都有意做和事老，但李渊其实对此很是无所谓。
大唐建国七载，出了不少名将，但绝大部分都依附于秦王李世民，这是没办法的事，关键的几场大战，全都是李世民打的。
老一辈的几个有些名望的将领如管国公任瑰其实也依附东宫，这也是李渊默许的。
真正只忠于李渊的方面大将其实不多，之前的李孝恭算一个，但可惜以后再也不能领兵了，李靖算一个，他是李渊亲自提拔授予重权的，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算一个，可惜这位的名头如今已经彻底被邯郸王李善压下了。
所以，如今在李渊心目中，李靖和李善如今是他在军中最为倚重的嫡系将领，这两个人发生一些矛盾，李渊难道会去做和事老？
作为上位者，其实李渊是隐隐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特别是在李善占尽上风之后干脆利索的将代州完整的交到李靖手上之后，李渊对李善的观感更上一层楼，虽然之前夺军，但进退有度，没有因私废公。
面对李善的请罪，李渊起身，亲手将其扶起，“听闻你提议苏定方与李药王幼女定亲？”
“是。”李善点头道：“伯父亦知，侄儿抵达长安后，多得陇西李氏丹阳房襄助。”
李渊来回踱步，若有所思，突然发问：“当日是朕下诏，代州诸事均由药师自择之，怀仁会怪罪朕吗？”
李善作势想了会儿才开口，“侄儿被困于顾集镇，伯父心忧，必有出兵相援之愿，但伯父乃大唐皇帝，乃天下之主，此等军国大事，不可全凭心意，不可为一己之私……”
李渊长叹一声，“前隋炀帝，为一己之私，伐辽东，下江都，置国家于脑后，此为前车之鉴。”
“其实陛下已然冒险。”李善低声道：“陛下远在长安，并不知晓塞外军情，许李药师自择，已然是轻率之举。”
“侄儿如何不知伯父之难，臣如何不知陛下难以决断……”
“只恨李药师……”
李渊静静的听着，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脸色显然变得红润起来，面前这位青年郡王将所有的锅都扔到了李靖的头上，将所有的不得已送到自己头上。
对于这场谈话，李善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不说心中有没有怨怼，但即使有也不能表现出来，而且实话实说，李渊还真的没有准备放弃自己，至少没有下诏令李靖严守雁门关不得出塞。
而且现在的局面，李善不能公然显示和李世民之间的关系，那么将来一段时间，李渊会是自己最大的凭仗。
唯一的问题是，李善自己没有什么怨怼之心，但李渊那边会不会怀疑自己有怨怼之心。
所以，今日李善才会以请罪开头，以准备了很长时间的一番话来打消李渊可能的怀疑，这种事情，自己越是坦然，越是替对方解释，将锅扔到李靖头上，李渊心里会自然而然的有愧疚之心，李善才能从某种角度来说握住主动权。

第六百八十四章 推广
面前的臣子脸色平静，目光真诚，消瘦的脸庞看起来还是有些憔悴，实在是忠心耿耿的典范啊。
李渊温和的笑了笑，拉着李善坐下，“当日，大破突厥的捷报入京，某也觉得为难呢，怀仁赴任代地年许，内政军中，无不大有起色，更阴阳调和，不生事端，其实怀仁更适代州总管一职。”
这番话别有用意，所谓阴阳调和，指的自然是东宫、秦王府的势力在代州没有内斗，最典型的就是同守顾集镇的张士贵、薛万彻，还有李楷在关键时刻率兵南下，援救尔朱义琛。
在战事纷乱的时刻，李渊不止一次联想起当年山东战事中原国公史万宝和淮阳王李道玄故事……如果再来一出，那就完蛋了，只能让二郎再次上阵领军，大郎只怕芒刺在背，坐立难安。
“伯父错了。”李善疲惫的摇了摇头，“镇代州者，必一时名将，李药师有此能，侄儿无此能。”
不等诧异的李渊开口，李善就接着说：“当日在代县霞市，小侄就与李药师提及……他能将士卒将校视为棋子，纵横十九道，但小侄无此心志，也不忍为之。”
“此次大破突厥，多赖诸将之力，顾集镇被围攻八日，臣虽未胆寒，但眼见无数士卒身死……”
李善努力让眼角泛起泪花，“特别是那些亲卫，他们本不应该死的……”
“若不是我，他们可以活着回乡……”
“整个庄子都在挂白，几乎家家居丧，户户哀嚎……”
说到此处，李善情不自禁的抬起袖子遮挡，李渊清晰的看见对方脸颊上两行清泪。
片刻后，无声轻叹之后，李渊低声呵斥道：“他日还想让你领军出塞呢，难道你不想斩下颉利可汗的头颅报仇雪恨？”
“何必做此小儿女态！”
这句话颇有深意……李善深吸了口气，收拾心态，低声道：“与突利可汗结盟一事，臣已全盘告知李药师。”
李渊微微颔首，这件事他是知情的，李靖已经密奏。
“李药师有意查探内情，如突利可汗大占优势，或会扶持颉利可汗。”李善咬了咬牙，“他日当覆灭突厥，再无边患之忧。”
“这才是丈夫之志。”李渊点点头，将话题扯开，指了指一旁的包裹，“怀仁这是送了什么来？”
“噢噢，都忘了正事，这是给伯父的衣裳。”李善解开包裹，将衣裳抖了抖，这是一件周氏缝制的棉袄，里面鼓鼓囊囊的，是晒制弹过的棉花。
李渊有些意外，“记得年初怀仁送了一件给十一郎。”
“那时候棉花少，而且除籽繁琐。”李善笑着将棉袄替李渊披上，“虽然不如丝绸适身，但冬日外出，无受寒之忧。”
李渊用力拍了拍棉袄上鼓鼓囊囊的地方，不禁点头道：“的确暖和的很，怀仁真是奇思妙想。”
“……”李善有点蒙蔽，这算什么奇思妙想，这个时代往衣裳里面填充保暖物的多了。
李渊笑着说：“岭南炎热潮湿，可用不上这个。”
李善想起当日是习惯性的将所有的事都推到岭南，不由干笑几声，也没解释什么，只添油加醋的讲述棉花的好处，如今有了迅速除棉籽的机器，推广棉花已经有了足够的条件。
但推广是有难度的，最大的难度在于这个时代每家农户都对田地产出非常重视，除了种植粮食产物之外，只肯种植麻，因为这是缴纳税赋的必需品，想让他们种植棉花，就连日月潭的农户都不肯呢。
如果李渊这个皇帝能带头的话，那棉花的价格必然会上涨，种植棉花那就有利可图，以此诱使农户种植棉花，一旦推广开，棉花的产量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价格会很快下降，推广道民间的时间也不会太远。
听着李善天花乱坠的劝说，什么陛下心怀天下，什么百姓冬日取暖不易等等，但李渊还是有些犹豫……不说其他的，这鼓鼓囊囊的，都不平整，太丑了点啊！
“那试试吧……”李渊答应的相当勉强，但随即狐疑的盯着李善，“怀仁此举……”
一个上位者本能的怀疑，你推广棉花，难道没好处？
没好处那就是有问题啊！
李善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本正经的说：“他日大军北伐，北地寒冷，难道不需要棉衣御寒吗？”
“还真是为了赚钱啊！”李渊相当无语，“真该让你去做度支尚书！”
所谓的度支尚书就是现在的民部尚书，开皇年间才改名的，李渊这种历经数朝的老人还是习惯称呼度支尚书。
呃，不久之后还得改，等李世民登基后，就改为了后世熟悉的户部尚书。
李善笑的有点腼腆，不过也不否认，最早他还是在山东时候，冷的受不了就惦记着棉衣……总不能惦记暖气或者空调吧？
之后意外的找到了棉花，李善开始琢磨，以自己和平阳公主的关系，与李世民的关系，与李渊的关系，甚至自己和东宫关系都不错呢，是不是可以做军需生意？
李渊总不会不要脸的赖账吧？
如果真的赖账，那就让平阳公主去讨债！
但是想真正推广棉花，除了李渊、平阳公主之类的广告之外，还是需要行政力量的，李善正想着这些呢，李渊提出了今日他最想问的问题。
“如今修养的不错，此番回京，怀仁……”李渊笑着说：“任尔择之，不过度支尚书……你要问问封卿肯不肯让贤。”
去年科举之后，险些摆了李善一道的检校吏部尚书封伦转为民部尚书，虽然后来出任中书令，但依旧兼任民部尚书。
想起了封伦，李善情不自禁的想起了李元吉，这两位到底有什么联系？
可以肯定一点，不管是这一世还是原时空，李元吉只怕都没有放弃对太子之位的争夺，只不过最后时刻功败垂成……玄武门之变的时候，用什么弓弦啊，勒死李世民那得多久，直接一根长箭往二哥脸上戳，就一个嫡子了，不是他也是他了啊。

第六百八十五章 选择
很多人包括李渊、李世民都私下觉得李善更适合代州总管位置的原因就在于难以安置，这也是制约李善回京的主要原因。
如此大功，既不能进爵，又难以晋职，难道只赏赐些钱财了事？
毕竟年少，又是宗室，不太可能入三省六部，这是亲王的特权，其他位置如何与天下数一数二的封疆大吏代州总管相提并论呢？
而且李善虽被列入宗室，但毕竟不是皇亲，再加上虽然功勋卓著，但离着功高盖主的程度还远着呢。
如今李渊都后悔年初突发奇想赐下邯郸郡王这个头衔了，不然往上晋爵还好几层呢，自己也不用这么烦恼了。
换句话说，李善算得上功高难赏了，功劳不算特别高，但的确难赏。
关于这个问题，李善早在代州就细细考量过，回京之后也与凌敬商议，后者还带来了李世民的话……不干涉。
当时李善还挺诧异的，这态度有点古怪啊……难道李世民对自己放弃代州总管的行为很不满吗？
但后来经过凌敬的解释，李善登时心里MMP……李世民那边的确进退维谷。
“此战之前，大郎倒是建言，宗正少卿不错。”李渊笑吟吟道：“怀仁处事公正，倒是合适……对了，这还是弘大的举荐呢。”
在李渊看来，裴世钜是李善的举主啊！
先举荐其出任代县令，屡立大功，再举荐其出任宗正少卿……传到后世，一段佳话呢！
而且与东宫、秦王府关系都不错，在代州处事公正，不偏不倚，正合适！
李善猛烈的咳咳咳了几声，低着头一阵咳嗽，暗暗咬牙，裴世钜你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
“不过怀仁此番大破突厥，当越为晋职。”李渊试探道：“宗正卿倒是合适，正巧窦琮卸职……”
李善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伯父，小侄年少，明年才加冠呢……伯父说笑了，说笑了。”
怎么可能答应？！
其中利弊凌敬早就仔仔细细给他剖析过了，宗正卿之前是扶风郡公窦琮担任，这位早年就和李世民不合，虽然参与了洛阳大战，但早早就投入东宫门下。
在隋唐两朝，宗正寺的权柄不算小，好吧，亲王管不了，但大部分郡王肯定是受其约束的，还有公主、县主等等。
这些倒还罢了，后宫嫔妃……那也是宗正寺管不了的，是李渊和万贵妃的事，但相关的外戚是受宗正寺管辖的。
如果李善真的进了宗正寺，不管是宗正卿还是宗正少卿，一旦出了什么破事，那真是要进退维谷啊！
比如当年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打的杜如晦手指都断了，再比如也被列入宗室的燕郡王罗艺将房玄龄的手指打断了……
李善是管还是不管？
管的话偏向谁？
偏向秦王，那裴世钜一来能确定自己的揣测，二来能在太子面前挑拨离间……那厮早就投入秦王麾下了，虽然这真的不算挑拨离间。
偏向东宫，那李世民怎么想？
就算李世民不埋怨，那向来看李善不顺眼的长孙无忌呢？
还有房玄龄、杜如晦这对吃过大亏的天聋地哑呢？
李善依稀记得，史书中记载，李世民在夺嫡之争中长期落于下风……正常的夺嫡之争，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后宫嫔妃给李渊吹得枕头风。
现在李世民能让凌敬传话……不干涉，已经不错了，没让李善入宗正寺，通过李善交好嫔妃。
李善心想自己这一战打的倒是挺值的，不然回朝真的有可能出任宗正少卿，那时候的自己只有雁门大捷之功，可不像现在这样有底气拒绝呢。
李世民之所以寄语不干涉……可能也与自己这次大破突厥有关。
“那就挂个左武卫大将军吧。”李渊想了想，“挂个虚职？”
李善早就准备好了，从一旁的包裹中取出几朵棉花，“伯父你看，这就是棉花。”
“嗯，以前也见过。”李渊点点头。
“将棉花填充入衣物，最重要的就是要取出棉籽。”李善做了个示范，用手指扣着被棉花裹在中间的棉籽，好一会儿才抠出一粒，“挺难的……是将作监帮了忙，才弄出一台摘采棉籽的器具。”
“你想去将作监？”李渊迟疑了下，“如今无出缺，少匠乃前隋大匠何稠。”
这个名字李善听张文瓘提起过，是个牛人，那台轧棉机就是出自此人手笔。
大业年间，隋炀帝杨广远征高句丽，命大名鼎鼎的宇文恺造辽水桥不成，强行渡河，大将麦铁杖战死，之后就是何稠出手，据说两天就造好了桥。
更神奇的还在后面，还是远征高句丽，何稠一夜之间建了一座大城，周长八里，高数十米，上面站满了举着旗帜的甲士，高句丽人都傻了……
那天李善听张文瓘叙说也傻了！
“伯父误会了。”李善捏着棉花，“听闻司农卿要出缺了？”
“司农卿？”李渊无语了，除了三省六部，十六位大将军的虚职之外，也就九寺五院了，其中比较适合李善的大约是宗正寺、太仆寺，前者官位要高一级，后者和马引联系在一起，也算有个由头。
而九寺五院中，地位最低的大约就是司农卿了，倒不是说官位品级高低，而是实际职权。
司农寺是北齐时候才设置的，主要是掌粮食积储、仓廪管理及京朝官之禄米供应，但如今职权被民部侵夺，实际权柄相当有限。
“也算合适吧？”李善调笑了句，“总不能任上林署令吧？”
李渊忍不住一阵大笑，司农寺下设上林署、太仓署、钩盾署、道官署等，其中上林署主要负责的是掌苑囿园池，植果蔬，以供朝会、祭祀及尚食诸司常料……以及春日藏冰以供夏用。
李善那是自我调笑，陛下你不是指望明年夏天用冰嘛，那我干脆去司农寺好了。
其实李善的想法，李渊也能揣测一二，这位刚刚立下大功，其才能是不需要怀疑的，接下来大郎二郎只怕都想招揽，至少要接纳交好，李善这是想躲开啊。
呃，其实李善早就投身其中了，只是李渊不知情而已。

第六百八十六章 弹劾
走出太极宫，李善在心里想，自己希望出任司农卿的消息早就通过凌敬传过去了，李世民那边不置可否，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虽然凌敬如今算是李世民的心腹幕僚了，但这很大程度在于成为李世民和李善之间的联系通道，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才是李世民真正的心腹。
等着吧，等棉花推广开，你们会亲身体会到好处的。
一般来说，草原部落南下侵袭，会选在夏季中期到秋季，一方面在于那时候耕作的粮食开始收获，另一方面是因为冬季太冷，而春季要忙着牲畜交配。
而中土大军出塞，正好相反，历史上大唐灭DTZ一战，就是冬季十一月份拉开序幕，第二年春季三月份落。
李善记得李靖灭DTZ时期，草原寒冷，风雪交加，如果有棉衣御寒……
正想着呢，前面传来重重的咳嗽声，李善眼睛一斜，立即俯身行礼，虽然人家只是个县候，自己册封郡王……
但没辙啊，想啃人家养的小白菜，那就得低头。
崔信示意到路边去说话，李善乖乖的跟在后头，心里腹诽，八成是卢赤松说的，然后……您老人家不会一直在承天门外等着抓我吧？
不是说这几天中书省忙的很吗？
让李善意外的是，崔信没有说其他的废话，也没有训斥，而是直截了当的问：“择何职？”
“陛下有意让小侄出任宗正卿。”李善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窥探崔信脸上的神色。
这位岳父大人的政治立场……毫无疑问是偏向秦王的，但到底有没有投入李世民麾下，这个问题，凌敬倒是试探过，不过李世民那边没给出一个确凿的答案。
“宗正卿？”崔信脸色大变，发狠低声骂道：“裴弘大！”
好吧，岳父大人消息也挺灵通的啊，居然知道是裴世钜使的坏。
“咳咳。”李善轻轻咳嗽两声，悄然往后退了一步，才小声说：“不过小侄以尚未加冠推辞了。”
崔信这下子脸色铁青，要不是正在承天门大街上，左边是中书省，右边是门下省、尚书省，只怕要动手了……你个小王八蛋，老子关心你，你居然拿我逗开心？！
那日凌烟阁设宴，笑话都传遍了长安，谁都知道你沾花惹草，谁都知道平康坊一干名花翘首以盼……你有把我女儿放在心上？
回京整整十日了，你到现在也没登门拜访，你有把我放在眼里？
我还没找你麻烦呢！
李善有些心虚，如果说之前与崔十一娘定亲，一方面是因为《爱莲说》的缘分，一方面是李善有点馋……但现在不同了。
不说之前东山寺中，崔十一娘言辞犀利为自己辩言，仅仅是自己被困于绝境，生死不知，未婚妻登门照顾患病在床的母亲，在东山寺日日上香，为自己祈福……实在是贤妻啊！
“崔舍人……”李善小心翼翼。
好吧，崔信更是心头火起，他不像魏征、房玄龄、凌敬那些肠子七弯八拐的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女婿用这种称呼是在提醒自己，现在是在皇城内，可不能动手啊！
“怀仁出来了。”
这时候，总算有人来解围了，李善大大松了口气，一脸笑容看向来人，欣喜道：“见过彦博公。”
温彦博看看愤愤的崔信，笑道：“崔舍人这是……”
“岳父大人和小侄说笑呢。”
李善赶紧解释，一旁的崔信嘴角抽抽，刚才是崔舍人，现在变成岳父大人了？
说笑几句后，温彦博问道：“怀仁，陛下如何安置？”
温彦博巡视代地，与突利可汗签订盟约，对李善在代地的施政颇为佩服，又因为侄儿温邦，所以和李善关系很好，开口询问并不为过。
“司农卿。”李善顿了顿，“是小侄自请。”
“司农卿？”
“司农卿？”
崔信和温彦博不约而同的重复了一遍，不约而同的眉头一皱。
崔信是觉得不说如此功勋，即使身为郡王，出任司农卿，似乎也有点亏待，这算是九寺五院中倒数第一的位置了。
而温彦博想到了另一件事，“似乎司农卿并未出缺？”
是的，的确没出缺。
李善呃了声，“听闻刘公有返乡之愿……”
温彦博倒是没追问，司农卿刘青任职三载，今年年初患病卧床不起，李善就是那时候盯上这个位置的……之所以在代州待了两个月才回京，养伤一方面，等棉花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在等这位现任司农卿。
据说都病重好几次，但都硬生生挺过来了……前几天李善拜托平阳公主去问过了，刘青已经决定请辞归乡，所以李善今日才会入宫。
崔信有些许不安，“出任司农卿，未有赏，只怕被视为贬。”
“那倒是不会。”李善早就准备好了，“还要拜托岳父大人、彦博公呢。”
“嗯？”
“不知道岳父大人、彦博公与御史台可相熟？”
崔信没反应过来，温彦博已经嘿嘿笑出声了，“上书弹劾邯郸郡王擅杀俘虏，纵兵洗城？”
崔信无语的看着女婿，这货只怕早就准备好了……这一环接着一环的，那么早就想到今天了？
温彦博是一口答应，崔信……其实想拍着胸膛保证，可惜人家温彦博还在这，这话也说不出口啊。
出了皇城，李善没有去其他地方，径直出城回了庄子，十日前刚刚回京，自己以修养的名义闭门谢克，今日入宫觐见，那从明日开始就要一一登门拜访了。
最近几个月，长安满城，无人能压过李善的风头，这十日，送来的帖子都一大叠了。
回了家的李善嘱咐周氏、小蛮加班加点，甚至还将布料、棉花分出去，让村里的妇女帮忙，得赶一批出来啊，明天开始一一登门拜访，就拿棉袄做礼物。
明天先去哪一家呢？
因为基本上每家的当家人都是要上朝的，要在衙门里办公，要等到下午才能登门，所以一天也就只能走一家。
从关系远近上来看，应该先去李客师家，毕竟李客师夫妇、李楷帮了自己多少忙。
从亲厚程度来看，应该先去平阳公主府，毕竟自己在代地，平阳公主一直在力挺自己，要不是她逼着李建成、李世民使魏征、薛万钧北上，李靖说不定还会拖延……只需要拖延一天，自己就必死无疑了。
翻了翻帖子，还有宇文士及、温彦博、唐俭、魏征、韦挺、房玄龄、李道玄、李神通，李善咂咂嘴，好些以前都没打过交道呢。
居然还有许敬宗，这位在历史上的名声可不太好啊。
李善总觉得好像忘了哪一家，直到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居然把崔信给忘了……人家可不会送帖子来，等着自己自觉登门呢。

第六百八十七章 瞎扯淡（上）
“看，这样……”
李善一边说着，两只手用力一搓，身旁五六岁的小男孩哇哇叫，手舞足蹈向飞远的竹蜻蜓追去。
“怀仁倒是有些童趣。”柴绍笑着调侃道：“下次冯家再有人入京，倒是要问问了……”
李善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以后得换一套说辞了，不能每次都推到岭南……呃，就像诗文一道，最早全丢给岭南，之后私下说是梦中神人所授。
这种说法，大部分人都是不信的，但也有半信半疑的……比如最熟悉李善的马周、凌敬等人。
“舅舅，舅舅。”小男孩抓着竹蜻蜓又跑回来，央求李善再飞一次。
这小男孩是平阳公主和柴绍的长子柴哲威，自然是叫李善舅舅……在小家伙的眼里，这位小舅舅比其他舅舅好玩多了，也会玩多了。
李善随手一搓，柴哲威跟着飞起的竹蜻蜓又颠颠的跑远，想必对他来说，这样的体验比较少……柴绍这一年多都闲置在家，就算马引事都是交付手下去处理，据说专门管着两个儿子的开蒙。
“三姐还没好呢？”
李善正说着，平阳公主就从内室出来了，一边走着，一边摸着身上的棉袄，一副新奇模样，搜罗棉籽当时大部分还是她吩咐侍卫去做的，没想这花儿居然还能填充衣物保暖。
“还不错。”
平阳公主简单的赞了句，惹得一旁的丈夫忍俊不禁。
柴绍实在是无语，因为李善登门，妻子特地请了假待在在家里等着，结果这货送来了两件棉袄，这玩意能穿着出门吗？
呃，的确不太好看，是李善画了图纸，让周氏、小蛮缝制的，差不多就是后世绿色军大衣的样式……柴绍第一时间拒绝了，丢不起这个人，倒是平阳公主愿意试一试。
忍了又忍，柴绍吐槽道：“怀仁赴任代州年许，据说每次送信回长安，都是大箱小箱的送到崔府……”
意思很明显啊，你小子给崔十一娘送了多少珍宝，我们夫妻在长安给你撑腰，你就拿这玩意来糊弄我们？
李善干笑了几声，而平阳公主扫了眼丈夫，右手捏着棉袄上鼓起的地方，突然说：“除了御寒之外，如果再填充其他……或许还能防御弓箭。”
听了这话，李善都蒙了，这个关注点好特别啊！
虽然你是历史上数的出来的女将，但毕竟也是女人吧，不考虑棉袄臃肿不美观，却关心棉袄能不能抵御弓箭？
但李善马上想起来了，历史上好像的确是有棉甲，不过要等到明朝。
想到这，李善兴致勃勃的说：“三姐好眼力！”
“在棉花里夹入铁片，再固定一下。”平阳公主点头道：“回头你做几副，在禁苑试一试。”
其实明朝的棉甲主要是防御火器的，当然了，对弓箭防御力也不错，李善一边应者，一边说起武器监。
平阳公主一时没听懂，一旁的柴绍笑骂道：“武器监可不管这些，武德元年虽建武器监，下设甲铠署、弓弩署等，不过后来都转去少府了。”
“噢噢噢！”李善大喜过望，这笔买卖算是成了……唐初矿山那都是少府管的，李善在代州开采矿石，打制马蹄铁、军械，就是平阳公主疏通关系的。
有李渊、平阳公主做广告，军需生意那铁铁没跑，接下来的推广和大量种植就方便多了。
还是平阳公主关注点特别啊，自己都没想到棉甲呢！
“还真是为了买卖啊。”
面对柴绍调侃，李善理直气壮，“此为军国大事！”
“再说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取之有道？”柴绍嗤笑了两声，“要不要将御史台弹劾你纵兵洗城的奏折念给你听……据说在左云县劫掠的财物，五成都是你的？”
李善身子一缩，点点头道：“五成都是小弟的，其中三成发放给顾集镇阵亡士卒，剩下的两成都让马三宝发放下去了。”
柴绍的鼻子都快被气歪了，马鼻啊，你做这种事都要把我们夫妻拉上……但马三宝发放下去的肯定是跟着李善在顾集镇死战的亲卫，名义上是平阳公主遣派去的，但其中也有一部分是柴绍的亲卫。
“好了！”平阳公主哼了声，“司农卿昨日致仕，今日数名御史上书弹劾……再过几日，大约任命就下来了。”
“嗯嗯。”李善一想起那些战死城头的亲卫，情绪略为低沉，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问道：“三姐，杜晓……”
平阳公主先后两次遣派亲卫，首领就是杜晓，去年在马邑雪夜袭营，此人就立下大功，此次顾集镇一战，他在城头血战，左手从手腕处被劈断，后来坚持跟着出城死战，在一次冲阵中落马，幸运的没有被马蹄踩踏。
“去代州了。”柴绍轻声道：“马引收归朝中，自然是太仆寺主持，不过某这边一时半会儿也脱不了手，杜晓在代州年许，正好用得上他。”
“既上战场，那便是生死有命。”平阳公主不悦的扫了眼李善，“战后抚恤丰厚，你不必如此。”
李善还能说什么呢，自己前世毕竟生活在和平年代，与这个时代的将领在这方面有着本质的区别……他也难以想象自己变成李靖那样的人。
又聊了一阵后，已经是正午了，几人在侧厅浅饮，玩的满头大汗的柴哲威乖乖的或者说小心翼翼的扒了几口饭就被送回去了，慈父严母啊。
“此战虽然凶险，但毕竟生还，更立下大功。”平阳公主轻声道：“即使他日太子登基，裴世钜亦不敢妄动。”
这意思很明显，如今的李善名声达于海内，更为国屡立大功，再加上有自己夫妇撑腰，就算裴世钜想对李善出手，只怕也难以成功。
李善没吭声，只抬手一饮而尽。
如果说在山东战事之前，李善冒险出手援救平阳公主，有这位在宗室内很有名望的女将撑腰，李善的确不用担心，最多也不过是仕途不顺而已。
但可惜在山东战事的时候，李善就通过李客师和李世民勾搭上了，之后更是投入麾下……已经难以回头了。
如今裴世钜投入东宫，无非是为子嗣计，斩草除根，以免身故后子嗣被李善斩草除根。

第六百八十八章 瞎扯淡（下）
冷眼旁观的柴绍抿了口酒，瞥了眼神色忧愁的李善，他心里是有数的，这位青年郡王如此为难，只有一种可能。
一旦太子登基，秦王夺嫡事败，东宫那边很可能会发现秦王与李善之间隐秘的联系，即使找不到任何证据……想必裴世钜也能造出几个证据来。
到那个时候，即使有平阳公主护佑，即使李善军功加身，都不用裴世钜添油加醋，太子都不会手下留情……说不定军功加身，于代州军中威望无二，反而是致死的关键。
柴绍很早就能确定李善已经投入秦王麾下……从各个方面都有所发现，最关键倒是，他长期在李世民麾下，一同参与浅水原之战、柏壁之战、洛阳虎牢大战等等，多少名臣大将……即使是杀了多位唐将的尉迟恭，李世民都要大力招揽。
而李善兼姿文武，既能理政，又长于军略，目光长远，诗才惊世……但至少从公开的消息来看，秦王并没有任何招揽的意愿，这方面反而是东宫更主动。
虽然天策府内英才济济，但这种人杰难道不是越多越好吗？
更别说，李善极得陛下信重，又与手掌北衙禁军的妻子关系密切……想到这儿，柴绍瞄了眼妻子，他知道平阳公主虽然豪迈，不让须眉男儿，但这种事并不擅长。
在李善被围于顾集镇中的时候，李世民诸般举动让平阳公主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或许怀仁与二弟并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平阳公主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旁敲侧击，而是直截了当的询问，这是源于她的性情，也是因为她与李善之间不需要见外的亲密关系。
“你投入秦王府了？”
如果李善是突如其来被这么劈头一问，或许会有些许惊慌……可惜李世民早就通过凌敬透来消息了，三姐心疑，你小心点。
面对手掌北衙禁军的平阳公主，李世民自然要小心谨慎的应对。
李善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惊讶和疑惑，半响后才失笑道：“因为裴弘大投入东宫，所以小弟就会投秦王？”
“三姐难道不知道去岁小弟为何自请出京？”
“如今小弟得伯父信重，得三姐青眼，与太子、秦王关系也不错，为何要有所抉择呢？”
“万一选错了，岂不是自讨苦吃？”
平阳公主听的微微颔首，的确说的很有道理啊……而柴绍不自觉的打了个哈欠，他可不像妻子那么好糊弄。
各种理由一套一套的，如果说李善没有事前准备……柴绍绝对不信。
“小弟赴任代州不过一年，代地大变，更三破突厥，引得阿史那一族内乱。”李善很是无所谓的说：“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登基，难道小弟就无用武之地了？”
“噢噢，或许太子登基，裴世钜作梗，小弟难以统兵出塞复仇了，但这也不是小弟要投入秦王麾下的理由啊。”
平阳公主迟疑了下，身子前倾，低声道：“凌敬。”
柴绍这下来了兴趣，他和天策府的关系比较深，这是没办法的事，多少故旧同僚都在里面，很清楚凌敬如今在天策府内的地位，堪称位高权重。
而凌敬和李善的关系太深了，深到凌敬至今还住在李善的对门呢。
“小弟自岭南北上抵达长安已有多年，也结交了多位好友。”李善叹道：“不过都各有立场。”
“如李德谋、房遗直都算是秦王府子弟，道玄兄亦是秦王一脉。”
“如魏玄成、韦挺都依附东宫……”
安静了会儿后，李善才看向平阳公主，“不过是仿薛家兄弟罢了。”
河北名将薛万彻投入东宫，其兄长投入秦王府……无非是为了保持门楣不坠罢了，这也是门阀大族在选择的时候惯用的伎俩。
李善的意思，平阳公主夫妇都听得懂，凌敬和李善的关系太深，投入秦王府是怕秦王登基，那东宫那边呢？
平阳公主脱口而出，“苏定方？！”
“咳咳咳！”柴绍一阵猛烈的咳嗽，“不……不会是定方。”
在平阳公主看来，除了凌敬，也就苏定方和李善的关系最深了，但柴绍很清楚，不可能是苏定方……或者说，柴绍都不相信有这么一个人。
“的确不是苏定方，但确有其人。”
平阳公主差不多是信了，感慨道：“你倒是有手段，居然在东宫也有人手！”
李善眼神极为真挚，神色肃穆，表演火力全开……看得柴绍都半信半疑，凌敬和李善的关系那么深，这货从哪儿还能找到一个人塞入东宫？
而且两边的关系是需要一定程度的对等的，凌敬如今是秦王心腹幕僚，而东宫那边……柴绍迅速在心里盘点了一遍。
太子中允王珪，不可能。
太子左卫率裴龙虔是裴世钜的侄儿，更不可能！
太子洗马魏征和韦挺和李善关系不错，但远不能与凌敬相比，也不可能。
詹事主簿赵弘智吗？
太子舍人徐师谟或者詹事主本赵弘智吗？
还有太子千牛李志安、荥阳郡公郑善果，这些人都是太子心腹，会是哪一个呢？
再或者……柴绍打量着李善，这货不会是在瞎扯淡吧？
李善倒是表现的很坦然，之前那段话基本是瞎扯淡，但这句话真的不是瞎扯淡。
平阳公主犹豫片刻，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话题一转，聊起了其他事，比如朱氏与崔小娘子之间的和谐，比如李道玄今日早朝之后去寻了弹劾李善那几个御史的晦气……
一直到黄昏时分，李善才告辞离开。
看着李善出门的背影，平阳公主转头看向丈夫，“会是谁呢？”
你应该问到底有没有这个人……柴绍一边心里吐槽一边笑道：“无论如何，你这个弟弟认得不亏。”
“甚么？”
“不管他今日所言是真是假，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再或他到底有没有投入秦王麾下……”柴绍低声解释道：“但怀仁并不希望将你我卷进去。”
平阳公主这才醒转过来，低低叹息一声，但下一刻面色坚毅，“无论如何，他日必要抱下怀仁。”

第六百八十九章 还干净了
对于李善歉意，今日去天策府点了个卯就回来的李客师并不以为意，人家平阳公主在朝中是如何给李善撑腰的，他是清清楚楚。
光是今年，平阳公主已经三度下帖，请门下省侍中裴世钜独女裴淑英过府了，甚至有次还留宿两夜……如今长安坊间传闻，平阳公主与裴淑英早年就是闺蜜。
“怀仁如今册封郡王，大功加身，这么早登门拜访，实在不敢当……”李客师的确心有感慨，昨日李善拜访平阳公主，今日就登门，毕竟他自己如今在朝中不任职，在天策府也不过是个中层将领。
昨晚长孙氏还在说这事，李怀仁倒是个不忘旧的。
李客师话都没说完，李善已经正色道：“伯父何以如此言语？”
“当年若无伯父护佑，小侄难道能从山东生返？”
“若无德谋兄襄助，小侄都难以在长安立足。”
“不说饮水思源，仅论情谊，小侄都该回京后即刻拜访，只不过……”
李善没有说下去，但李客师懂对方的意思，前日李善入宫觐见，应该是和陛下有一番密谈，之后才能走动，毕竟自己是天策府属官。
“昨日御史弹劾……消息这才传出来。”李客师话题一转，笑道：“没想到怀仁有意司农卿。”
李善正要解释，长孙氏从侧屋出来，一脸的嫌弃，“保暖倒是保暖，但太也臃肿了，即使在家中……”
虽然没说完，李善也知道，在家里都不能穿……太丑了点！
呃，这倒是正常的，昨天平阳公主那叫不正常。
后世都说唐朝以丰腴为美，但这也太臃肿了……而且李善来到这个时代好几年了，可以确定这个说法是错的，至少在唐初是错的。
几乎看不到什么丰腴的体态，如李善比较熟悉的平阳公主身姿矫健，太子妃、秦王妃、齐王妃虽然算不上矫健，但也苗条的很，唯一算是丰腴的……可能也就武则天的老娘杨氏了。
李客师也试了试，“倒是暖和，对了，三郎信中提过……噢噢，怀仁这才有意司农卿？”
“司农卿？”长孙氏眉头一挑，“怎么会是司农卿！”
“昨日御史弹劾怀仁擅杀俘虏，纵兵洗城。”李客师随口道：“据说中书省那边已经腻诏了，倒是巧的很。”
长孙氏哼了声，“御史台……哪个御史？”
“伯母，伯母……”李善赶紧劝了几句，支支吾吾低声说：“是西河郡公、清河县候……”
李客师噗嗤笑出声了，“是怀仁请托的吧？”
“你……”长孙氏无语了，“往自个儿身上泼脏水……还不如修养一两年，明年加冠后就要请期了！”
李善只笑了笑，“昨日也送了两件过去，平阳公主说可以在里面加些铁片，御寒的同时还能抵御弓箭。”
“不过此事要与少府那边商议……而且现在棉花还不多，需要大量种植。”
“所以才求了司农卿？”李客师摸了摸棉袄，“也好，也好……”
一边随口说着，李客师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事儿殿下知不知情……应该知晓吧，毕竟有凌敬在那儿呢。
三人坐下闲聊了一阵，苏定方也赶到了，他已经与李客师的长兄李药王幼女定亲，自然也是要来的。
长孙氏退去后院，李善、李客师与苏定方在侧屋坐定，才开始谈起正事。
“殿下有所警示。”李客师也不说客套话，径直道：“不管何事，二兄均不知晓内情。”
苏定方看了眼李善，他知道李客师指的是两件事，其一是李善的身世，其二是李善与秦王之间的瓜葛。
“小侄在陛下面前亦坦然直言，深恨李药师。”李善说的更加直接，“但李药师确为当世名将，出任代州总管，理所应当，之前的事……”
微微叹了口气，李善才继续道：“虽难以释怀，日后道左相逢亦不识吧。”
看了看李客师的脸色，李善笑着说：“伯父仍是伯父，德谋兄仍是至交，还请伯父勿怪。”
李客师摇了摇头，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不能说谁对谁错，如果是个陌生人驻守顾集镇，兄长如此作为……也不会有多少人挑理，但偏偏李善的身份以及在代州、朝中的分量……这才导致后面一连串的变故。
早前李客师还琢磨着李善最终选择退一步或许是因为自己知晓内情，但之后他也想明白了，李善说的客气，但实际上有秦王、平阳公主撑腰，就算事情泄露，大不了堂而皇之的依附秦王，自己手中其实并没有能威胁对方的东西。
可以说，虽然李善自承不如李靖，但李客师知道，这位青年如此宽容，几乎将整个代州全数托付，很大程度是看在自己和李楷的面子上的。
多亏当年一念之仁……每每想到这儿，李客师就有些后怕，当年遣派郭仆几名亲卫随李善出征山东，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三郎李楷多番劝说才勉强点头。
三人闲聊着，李客师随口问起儿子李楷在代州的情况，陇西李氏丹阳房这一代，只有李楷正式出仕，他两个兄长如今都还蹲家里呢。
“德谋兄名家子弟，谦冲有礼，亦有当机立断之能，管辖霞市得力。”李善对霞市太了解了，点评了几句，对李楷不乏赞誉，之后才继续道：“此次随小侄回京的代州势族子弟……有的丢入左武卫让定方兄带着，其他的有的去司农寺，有的去太仆寺。”
李客师点点头，其实他通过李楷也很了解霞市，只要护住酒坊，商路就不会断绝，霞市就不会衰败，粮草、马匹都会源源不断。
他日国战，大军出塞，必由雁门发兵，李楷在代县的所作所为，自然是先占了一份功劳。
想到这儿，李客师对李善更是感念，真正算起来，陇西李氏丹阳房虽然对其有恩，但也占了对方不少便宜呢，更何况自己都没有得以封爵，儿子都已经是县候了。
对此，李善怎么可能心里没数……他是真心真意与李楷为友，也是真心真意称呼李客师为伯父。
但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对自己多有提携，这份恩情……总是要还的！
而这一次，算是还干净了，连利息都多付了不少呢。
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如何和陇西李氏丹阳房相处，李善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会再有人将自己视为攀附陇西李氏。

第六百九十章 崔府（上）
其实今日登门拜会李客师夫妇，主要还是因为两家的交好，而不是为了李靖，如果李善回京在觐见之后立即登门，反而可能是为了李靖。
代地的事告一段落，李客师和李善都话锋一转，午宴时候长孙氏亲自作陪，席间频频提起崔十一娘在日月潭的事，即使是在五姓七家，这样的女子也很少见。
李客师懒得听妻子叙话，将话题扯到司农寺，“如今是司农少卿是赵元楷，此人善于机变，以干理见称……”
听这话意犹未尽，李善嘴角扯了扯，“已闻其名。”
李客师哈哈一笑，“那就好。”
决定选司农卿这个职务后，凌敬、平阳公主都特地交代过，你以后的那位副手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倒不是说赵元楷会掣肘李善，而是这位的名声不太好。
赵元楷，天水赵氏子弟，其父是前隋宰辅赵芬，历任多职，但最重要，也是让他最臭名昭著的一个职务是江都郡丞，大约就是隋炀帝下江都的那段时日。
搜罗奇物，进献珍食、美酒，因此爵封郡公……名声臭的不行，偏偏这又是个特别擅于媚上的货。
武德二年，宇文化及被窦建德擒杀，赵元楷入唐，一般来说，从前隋投奔李唐的官员，李渊都会按照前隋的爵位封爵，以示怀柔，可惜这位名声太差，前隋是郡公，入唐后什么都没捞到。
为此，赵元楷干出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太子李建成一次去骊山跑温泉，有人进献了一条鱼，赵元楷居然主动请缨，要操刀制鲙……李建成也不傻，自然是拒绝了，但这位的名声那是更臭了。
如今李善的名声在各个方面都得到赞誉，唯独钱财方面……如李世民、平阳公主还觉得李善要么是在自污，要么是取之有道，但对李善了解颇深的凌敬是满腹担忧啊！
如果赵元楷搜罗民财，或者贪污受贿，将大部分钱财相赠，你李善虽然不是见钱眼开，但也是甚爱阿堵物的啊！
想起凌敬那番话，李善倒是有些期盼……那位赵元楷真的会送钱给我？
“太子中允曾经厉斥，克明公也曾相鄙。”李客师看李善的神色，解释道：“无需担忧。”
这是在点名赵元楷的政治立场，不是他不想攀附，是东宫、秦王府都不肯要……李善更是放心了，“小侄出任司农卿，不过是为了棉花罢了。”
“赵元楷如今掌关内、河东粮仓储备。”李客师特地提点道：“刚刚致仕的司农卿刘青因病修养大半年了，司农寺以赵元楷为首，若是粮仓有缺……”
“自然要遣派人手查一遍。”李善点点头，却是目光有些游离，他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
长孙氏懒得听这些官场的事，看向苏定方笑道：“苏家大郎好福气，六娘温婉娴淑，当是良配。”
两个月前，李靖陆续去信三原、长安，与几位弟弟定下了婚事，苏定方虽然出身稍微差了点，但二十有七因战功爵封县公，亦是当世英杰，陇西李氏也不会拒绝这样的女婿。
李客师、李乾佑更是乐见其成，希望以这段婚事来弥补与李善之间的可能的裂痕。
消息传回庄子，苏母那是欣喜若狂，恨不得第二天就办婚事，还是朱氏帮忙主持，李善又去信中书侍郎西河郡公温彦博，请其出面做媒。
李药王幼女已经十五岁了，苏定方都二十七了，流程走的非常快，不过三书六礼也是要一步步来的。
如今纳采、问名、纳吉已经走完，聘书早在半个月前就送过去了，前几日送去了礼书和聘金、礼金及聘礼，这是纳征。
如果没有意外，年前就能请期，年后选个好日期就能迎亲。
想到这，李善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怀仁也等不及了？”长孙氏掩嘴浅笑，“张家姐姐倒是想明年，不过崔舍人……”
李善暗暗咬牙，崔信那家伙……难道非要等十五岁？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行，李善心里发狠，记得前世看杂书，古代也有所谓的避孕套的，回头试一试！
再不行，也能关键时刻抽身而退……也不知道这一招到底管不管用。
等出了门，李善看看时日还早，索性一个人摸去了崔府……反正你崔信又没下帖子，我啥时候来都行。
横眉竖目的老丈人还没下衙呢，丈母娘倒是挺客气的，而且还挺开明的，让崔十一娘出来烹茶待客。
“李郎君。”崔十一娘耳朵剔透，带着微红。
李善听声音清脆悦耳，略带着一丝颤抖，笑着说：“谢过妹妹。”
说起来都已经定亲大半年了，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叙话，李善迅速打量了几眼，今年十二岁了，明年十三岁，不过身量不矮，呃，也长开了。
“怀仁尝尝，这还是朱娘子授十一娘的手艺呢。”张氏笑吟吟道：“十一娘原先在清河平日最爱吟诗作画，如今却烹的好茶。”
李善低头抿了口，笑着看向低着头的崔十一娘，真是个聪颖的小娘子，周氏、小蛮都提过，十一娘是知晓自己不喜茶，平日只饮水的。
烹的一手好茶，那自然是因为将来的婆婆了。
“还未曾聆听妹妹诗作。”李善这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万一人家拿出来让自己点评几句……
还好崔十一娘径直道：“不敢班门弄斧。”
“李推敲之名早已遍传天下。”张氏嗔道：“十一娘自然比不上。”
“哈哈，不过小侄未曾学画。”李善笑着说：“日后当要请妹妹授艺。”
话刚说出口，李善就觉得好像有点歧义。
“那要再等等。”张氏如今对这个女婿不能再满意了，文武双全在世家子弟中是标配，但文武两道都有这么高成就的那就少了。
而且李善对身边人向来重情，女儿与朱氏又投缘，想必日后这对小夫妻的相处会很和谐。
“也不用等太久。”
张氏补充的这句话让李善起身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都拜托伯母了。”
“格格格。”张氏一阵好笑，起身道：“今日还有些许庶务，怀仁再饮两杯吧。”
李善连连点头，视线与崔十一娘撞了撞，心想丈母娘和老丈人完全是两个极端啊！

第六百九十一章 崔府（下）
花厅内，李善从袖子里取出一条马鞭，轻声道：“此战幸存，兼大破突厥，远逐胡蛮，此鞭乃颉利可汗所遗，今日赠予妹妹。”
崔十一娘有些意外，这一年多来李善送来好些次礼物，有诗文，有珍宝，但今日却送了一条普普通通的马鞭。
“若无妹妹祈福，或为兄难以建功。”李善笑道。
崔十一娘却突然抬起头，昂首道：“李郎君此言差矣，非郎君奋勇，士卒效死，何以大破突厥，此与小妹祈福何干？”
“哈哈哈，这样的话岂是寻常女子能说得出的！”李善长笑道：“为兄生于岭南，飘零关内，步步凶险，血战余生，今日方知，上天实在待某不薄。”
“此生有幸，当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听到“子孙满堂”，崔十一娘又低下头去，脖颈处一片绯红。
“虽然如今列入宗室，但妹妹还不知晓为兄身世。”李善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
关于李善的身世，婚书上都只有姓氏，没有名字，崔十一娘的确非常好奇，抬起头盯着李善，都没注意到这厮已经摸到自己的手边了。
“放心吧，伯父尽知。”李善说着说着就上手了，有点冰凉，不过滑滑腻腻，像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美玉，“新婚之夜，再说与妹妹听。”
李善心想自己总算也谈了次恋爱了，前世……特么看脸的世界，真是让人绝望，这一世不看脸，看能力，看品行！
哎，这时候李善已经完全忘记了因为貌丑十多年都爬不上去的张仲坚了。
听到新婚之夜，察觉到李善握着自己的手，大羞的崔十一娘正要挣脱，外间已经传来一声压抑的呵斥。
“住手！”
李善无语的侧头看着来扰局的崔信，这位老丈人面色不渝，视线死死盯着那两只手。
崔十一娘用力挣脱开，虽然霞生双颊，还是勉强镇静，行礼道：“父亲回来了。”
崔信悻悻迈入花厅，斜着眼睛盯着李善，心想以后要小心点，一不留神就差点让人偷家了。
“伯父放衙了？”李善没话找话，干笑了几声，“听闻道玄兄今日寻御史晦气，没出什么事吧？”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事崔信更是火大，“淮阳王如此跋扈，陛下必然严惩！”
“啊？”
这时候知晓消息的张氏赶过来了，听了这话，忍不住埋怨道：“怀仁都托付西河郡公了，你非要让孙家二郎也上书弹劾！”
“孙伏伽？”李善嘴巴都快歪了，“没出事吧？”
孙伏伽也是清河人氏，应该是崔信在后面推动的……不过孙伏伽与李善是同科进士，关系很不错，现在上书弹劾……难怪李道玄要去找麻烦。
崔信脸色难看的说了几句，好吧，李道玄给了孙伏伽一拳，没打实，但把人家官帽给打落了。
“明日小侄亲去致歉。”李善小心翼翼的说：“带着道玄兄一起去？”
崔信不吭声，张氏在一旁点头赞同，“孙家与崔氏、张氏都是世交，如今同殿为臣，可相互扶携。”
李善连连称是，孙附加倒是的确可以结交的，这位是被公认的中立派……中立派和骑墙派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孙附加如今任御史中丞，东宫、秦王、齐王的属官都被其弹劾过。
崔信闷闷的坐下，“贸然登门，所为何来？”
还没等李善回话，崔信就瞄了眼女儿手中的马鞭，嗤笑了两声。
张氏扶着女儿的肩膀问了几句，眉头挑了挑，“原来是从颉利可汗手中夺来的，倒是可以流传后世，足以夸功。”
崔信被妻子的话读的胸闷，转头瞪着李善，想想这小子握着女儿的那只手就来气，“今日来有什么事！”
这话问得硬邦邦的……李善脸上乖巧，肚子里却在腹诽，好你个崔信，不敢得罪老婆女儿，就拿女婿撒气，你当我是上门女婿啊！
“再过两日，工匠准备开始打制延寿坊宅子的家具了，今日登门，特地来问问妹妹喜欢什么样式。”李善笑吟吟道：“听闻妹妹擅丹青，不如画下几幅？”
“这倒是正事。”张氏看看女儿，“以后也是十一娘要用的，那就多画几幅，也可以列个单子。”
崔信又被话堵得胸闷，恨恨道：“你昨日去平阳公主府，听说赠新式衣物？”
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啊……李善扁了扁嘴，“里面填充棉花，天冷御寒所用，不过样式不太好看，但可以打制被褥，过几日就送来。”
张氏好奇的多问了几句，看看外间日头，吩咐仆役准备饭菜……崔信才不想留饭呢，只可惜老夫少妻，得罪不起。
看丈夫还悻悻然模样，张氏凑过去低声道：“当日也不知道是谁在寺中等着！”
崔信嘴角抽抽，他是喜美厌恶的人，说白了就是个颜党，在一次入寺祈福的时候遇见张氏……之后在定亲之后，成婚之前，经常在寺庙中巧遇张氏。
不过晚饭时候，张氏和崔十一娘都在后院，崔信和李善在前院侧屋，翁婿俩小酌几杯。
崔信都不怎么说话，两年下来他也足够了解这个女婿了，心思太深，隐秘事也太多，如果肯说不用自己问也会说，不肯说……七拐八拐的，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带到坑里去。
李善倒是难得的频频开口，不过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亲热……毕竟以后是老丈人啊，至于什么时候请期，什么时候成婚，丈母娘是能做主的。
“棉甲？”崔信有些诧异，“那么软，怎么制甲？”
“用水蘸湿，以木槌击打，再晒干，两三层内夹着铁片。”李善解释道：“已经试验过了，难挡马槊，但弓弩难以贯穿。”
崔信颔首道：“所以你才选了司农卿？”
“岳父大人明鉴。”
崔信想了想，低声道：“留心赵元楷此人。”
李善无语了，李世民、平阳公主、凌敬、李客师再到崔信，人人都让自己留心赵元楷，这人是多讨人厌啊！

第六百九十二章 履新（上）
李善是八月末回京，九月中旬才开始活动，先后拜访了不少朝臣，无论如何，在自己被困于顾集镇时候，长安这边给代州总管施加了不小的压力，魏征还亲自跑了一趟，李善总是要上门拜谢的。
刚开始李善排出的名单并不长，毕竟送来的名帖也不算特别多。
但很快李善就得宇文士及提醒，是自己想差了，名帖不算特别多，那是因为很多人身份不凡，虽然李善册封郡王，军功赫赫，但也不会送来名帖……等着年轻的李善登门致谢呢。
接下来，是一长串的名单……如黄门侍郎莒国公唐俭这种还是位高权重的，还有如当时和张文瓘一起将王仁佑揍了个漫天开花的几位。
最重要的是还是好些身份敏感的人物，于是，李善只能苦着脸，今天拜访杜如晦，明天拜访王珪，第三天拜访长孙无忌，第四天就要拜访韦挺……反正轮着来。
一直忙的十月中旬，李善才松了口气，除了两个关键人物之外，其他人都跑完了……一个是太子李建成，另一个是秦王李世民。
不可否认的是，正是李建成、李世民才促使了李靖提前出兵……当然了，这是平阳公主在背后推动。
不过李善怀疑，这个手法……平阳公主似乎并不擅长，很可能是柴绍的主意。
十月十三日，圣人李渊下诏，代州长史邯郸郡王李善大破突厥，但擅杀俘虏，纵兵洗城，除长史，出任司农卿。
同时，代州长史的争夺也最终落下帷幕，李渊钦点朔州司马黎城县公秦武通，东宫、秦王府都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虽然秦武通当年曾在李世民麾下听令，但却相对独立，当年刘武周、宋金刚纵横河东，李世民率兵从龙门渡过黄河，屯兵柏壁，而秦武通却是率偏师攻打蒲州，后又跟着李渊攻打夏县，并不能算李世民的嫡系。
更别说是李渊钦点秦武通出任朔州司马，如今又钦点其出任代州长史，这位非常谨慎的官员不太可能偏向任何一方。
朱雀门外，李善翻身下马，和侍卫谈笑了几句，这些都是平阳公主直属麾下，还是从晋阳调来的老人，甚至其中有几个还以亲卫的身份跟着李善去过代州。
“韦兄。”
脚步匆匆的韦挺诧异的看着李善，“今日怀仁这么早就来了……噢噢，怀仁今日履新。”
“不错，虽然虚职，但好歹也来做做样子。”李善好奇的问：“韦兄这是……”
“还不是为了代州长史！”韦挺瞪了一眼李善，“昨日太子颇为不悦。”
“不选他选谁？”李善一摊手，“武安兄吗？”
“万彻兄吗？”
“总不是能宜阳郡公吧！”
韦挺也没话说，心想太子希望能笼络秦武通……估摸着希望不大。
“太子真的愤然？”
“罢了，魏玄成劝过了。”韦挺摆摆手，“倒是怀仁在代州军中……颇有手段啊。”
李善叹了口气，“所以才全都弃之，孤身回朝啊。”
“对了，太子提过几次了，要在东宫设宴。”韦挺随口说：“就这几日吧，怀仁等某消息。”
李善歪着嘴应下，总不能拒绝吧……不过也不是什么坏事，去完东宫，按照逻辑来看，也能公然去一趟承乾殿了，李世民还在等着呢。
这段时日，李善经常问凌敬……殿下有意召见？
但每次凌敬都用复杂难言的眼神盯着李善，然后微微摇头。
李善当然知道李世民在想什么……但总不能一直僵持下去啊，还是得见一面。
顺着承天门大街往北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司农寺了，路对面就是太常寺，去年李善倒是经常去，太医署是归属在太常寺下面的。
司农寺在九寺五院中地位比较低，但在皇城中办公范围倒是不小，呃，当然了，很大程度是因为其他机构在长安还有其他办公地点，比如太仆寺，总不能在皇城里养马吧。
而司农寺就不同了，管理的粮仓、负责的庄园基本都是在外地。
站在门口看了几眼，再往前就是中书省了……也就是说老丈人就在隔壁，李善悄悄撇了撇嘴才迈过门槛。
“下官拜见殿下。”迎面而来的是一位满脸堆笑的中年官员，一张胖脸似乎满是油光，“久募殿下风采，今日一见，果然是丰神俊朗！”
李善脸上也堆砌着温和的笑容，“不敢，不敢，足下可是元楷兄？”
“下官何敢！”赵元楷正色道：“论职，殿下乃是正卿，在下是少卿，论爵，殿下册封郡王，更是在下难以想比。”
李善都想吐槽几句，你前隋不是媚上得了个郡公嘛。
两人谈笑风生往里走，赵元楷殷勤的在前面引路，嘴巴就一直没停下来，将各个监令介绍了一遍。
李善走马观花，其实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所谓司农司农……其实重点压根就不在农业本身上。
而这座司农寺，李善倒是对赵元楷更有兴趣……前段时日他又去崔府厮混，正好张文瓘也在，李善听说了赵元楷不少事。
其实赵元楷和崔信夫妇都是姻亲关系，他的侄女嫁给了张文瓘的一个堂姑，同时他又娶了清河崔氏大房的嫡女，是崔信的堂妹……换句话说，与崔十一娘定亲的李善比赵元楷是低了一辈的。
但崔信夫妇都鄙夷赵元楷的为人，总而言之一句话，此人非义。
在李善想来，差不多能翻译成，赵元楷是个现实主义者……这个好像和自己差不多啊。
张氏还特地提到了赵元楷的一件旧事，武德二年，赵元楷入唐，途中遭盗匪劫掠，这家伙打马飞奔，逃之夭夭，坐马车的其妻崔氏被辱，愤而自刎。
这件事知晓内情的人很少，但在世家门阀中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也是赵元楷这些年爬不上去，也难以攀附贵人的主要原因……这家伙名声臭，而且品行还不行。
“坐吧。”李善跪坐在岸边，笑着说：“这些年习惯了胡凳。”
赵元楷笑吟吟道：“代地的确多用胡凳，明日下官让人换了就是。”
“不必麻烦了。”李善随口道：“前任刘公虽然尽责，但毕竟年迈，三年未出京兆了。”
“是。”赵元楷依旧笑着。
“孤准备过两日启程，巡视关内道各处粮仓。”
这句话一出，赵元楷依旧笑着，但笑容似乎有些僵硬。

第六百九十三章 履新（下）
赵元楷想说些什么，但李善没给这厮机会，紧接着又问到其他事上。
从上林署到道官署，再到其他各署，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名义上是司农寺，但所谓的农，只有一个署才真正和农业相关。
诸屯署。
掌营种屯田，句会功课及畜产簿帐，以水旱蝝蝗定课。
简而言之一句话，负责屯田，不管民屯还是军屯，反正都是种地的。
李善心想，并州总管府长史窦静倒是更适合司农卿呢……实际上这位在明年就是因为在太原行军屯而得授司农卿，并严斥面前的这位司农少卿赵元楷。
明年推广棉花，棉籽倒是不少，但总量就那么点，不好分散，还是得挑个地方集中种植……诸屯是能派的上用场的。
李善瞄了眼对面的赵元楷，“孤这次带了几个人过来，署监、副监、署丞、主簿安排一下。”
赵元楷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犹豫半响后才小声说：“殿下，如今寺内缺额不多……”
“嗯？”李善眉头微挑，“那孤自行安置就是。”
“不敢劳殿下亲自过问。”赵元楷咬着牙道：“下官来办。”
其实司农寺里的位置多了，录事、史、典事等等，但有品级的只有署监、副监、署丞、主簿，约莫是从九品到从六品，五品的是只有仁寿宫总监，不过那是圣人避暑之地，不能轻易调换。
自从一个多月前前任司农卿刘青致仕后，赵元楷先是试图染指司农卿，之后探得消息又竭力打探邯郸王……当然知道李善说的带来几个人是指谁？
代州那些土包子！
李善眯着眼打量着，赵元楷额头微微见汗，其实李善不在乎那些职位，要安置那些代州势族子弟也有的是其他地方，苏定方、平阳公主、太仆寺都能安置，今日做派只是试探一二罢了。
李善翻开账册一页页细看，赵元楷迟疑着要不要退下，小声道：“殿下，久闻东山楼之名，今日不知殿下是否有暇……”
“赵少卿是在讥讽孤王贪财？”李善抬起头，声音冷冽。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赵元楷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退下，出了门才换了副面孔，肚子里腹诽不已。
谁不知道你李怀仁是以酒楼起家，最好阿堵物……用得着我讥讽吗？！
屋内的李善丢下账册，伸了个懒腰，这玩意他才没兴趣慢慢看呢，恪尽职守在如今的局势下难道是什么好事？
此次回京，李善深刻的感觉到，虽然秦王府依旧势大，依旧名望极隆，但始终拿不到主动权，东宫虽然看似势弱，但实际上地位稳固。
在这种情况下，东宫、秦王府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听说前段时间十八学士之一的赵郡李氏的李玄道与东宫的太子舍人徐善膜争道，前者的车驾都被砸烂了。
也是这个原因，李渊私下提及，他对李善在代州的举措很满意，不偏不倚，中正公允，也是为此李渊是真的希望李善出任宗正卿……可惜李善是真的不想在明面上被卷进去。
或许，这一世还是要上演一出玄武门之变。
李善的思绪越飞越远，都说李世民是千古一帝，这个评价准不准确李善也不知道，但他猜测，这位唐太宗登基之后，除了正常的明君作为之外，对外攻灭突厥、吐谷浑、薛延陀，兵锋远达西域，对内容谏，与魏征上演了一出让后面千年无数君臣都津津乐道的戏码。
这些种种，在李善想来，无非是两个原因，其一是向当时已经是太上皇的李渊证明，我才是最合适君临天下的人选。
其二，是的，我李世民杀兄杀弟，逼父退位，这些都将铭刻在史书上，但我一生功绩，也必然铭刻在史书中！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正因为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才会从一个普通的明君成为那个千古一帝。
不然，史书中会如何描绘，顶多是提及唐太宗李世民是唐朝第二位皇帝，然后着重描绘这位兵变夺位，杀兄杀弟……差不多和赵惠文王一个待遇。
呃，李渊和那位被生生饿死在沙丘的赵武灵王还挺像的呢，两人都做过太上皇，都被软禁，而且还都是因为诸子夺嫡……甚至两个人都有过将国土分裂，一个儿子一半的企图。
不过区别是李渊最终坚持没有改立太子，导致了玄武门之变，而赵武灵王废太子改立幼子，结果长子谋反……这位没李世民的能耐，谋反失败结果将老爹还给坑死了。
午时开始吃午餐，一般来说，如果有早朝，是会有赐食的，有个别称叫“廊下食”，差不多就是盒饭，当然了，宰辅都是有专门用饭的地方的，吃的也不是盒饭。
不过李渊不算比较勤勉的皇帝，五日一朝，十日一朝都有，到了酷夏都要外出避暑，所以各个官衙都有自己的小食堂……呃，司农寺没有。
这个是李善没想到的，出去转了一圈看看，有品级的还好，会有仆役送来，其他的吏员基本就是吃准备好的，顶多烧一壶水蒸一蒸。
李善啧啧两声，干脆让贺娄兴舒去东山酒楼提了两桌菜过来……好吧，这下子李善的名声登时扶摇直上。
不过李善本人是在里面单独用餐，只有贺娄兴舒陪着，一盘红烧牛肉，一盘韭黄炒鸡蛋，一盘清蒸鱼，还有一份汤。
“还不错，以后每日送吧。”李善迅速将红烧牛肉一扫而空，“不过牛肉就算了……”
“嗯，今日是凑巧，摔死的，长安县衙报备过了。”
“别扯淡了！”李善嗤笑了声，把嘴里的咽下肚子，才问道：“你若真的想留在司农寺，顶多是个从七品。”
“郎君做主。”贺娄兴舒诚恳的说：“不论祖父嘱咐，在下愿随郎君。”
“随便你吧。”李善轻叹了声，其实贺娄兴舒原本是在左武卫，但主要负责霞市马引，按道理来应该进太仆寺的，不过贺娄族子弟在顾集镇战死六人，贺娄兴舒本人后来又随军追击突厥，多次护佑，李善也不好断然回绝。
司农寺的日子有些无聊，李善下午干脆靠在那睡了一觉，反正棉花种植还要等到明年二月份呢。
到了下午大概两点多钟，睡醒了的李善就自己给自己放衙了，之前一年多的时间，几乎每天都是从早忙到晚，一下子闲下来还有点不习惯呢。
这天的傍晚，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人悄然离开了日月潭。

第六百九十四章 上朝
不知不觉已经上任好几天了，李善现在的日子……差不多是穿越之后最为懒散的一段时光。
再往前数，算上前世，大学、高中、初中、小学……可能小学之前自己才有类似的时光，一个农村娃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哪里有资格懒散啊。
但这一日，李善还在睡梦中就被摇醒了……其实就算这几天他去上班也起来的很早，前世养成的生物钟会伴随他这一生。
“什么时辰了？”李善揉了揉朦胧睡眼，扭头看了眼，窗外黑压压的一片。
已经拿着衣物准备给李善穿戴的周氏小声说：“郎君，丑时三刻了。”
“丑时三刻？”李善一脸蒙逼，换算了下大概是深夜两点半到三点钟，这么早起来作甚？
“今日十五啊。”小蛮端着洗脸盆进来，“郎君忘了，初一十五要上大朝的！”
李善这才想起来，李渊再怎么懒，一个月还是要上两次班的……不过做事那是天天都要做的，不做事的皇帝的脑袋不太安稳。
忙忙碌碌的洗漱之后，算算时间有点紧，李善揣着周氏刚刚烙的饼就出发了，如他这样需要上朝但是住在城外的还挺少见……成婚以后还真要两边住啊，初一十五之前住在延寿坊，其他时候住在庄子里。
李善入宫一向是驱马到皇城外的朱雀门再下马，但今天不行了，路上拥挤的很，他不得不让王君昊留下，自己下了马提着灯笼挤在人群中慢慢往前。
皇城外的几条街上，满布灯笼，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火龙，一直到承天门楼鼓声响，百官才排好次序，在监察御史的带领下鱼贯而入。
李善官居司农卿，是从三品，位次不高不低，在太极殿参与大朝，位次不是以爵位高低排序的，如果没有司农卿，倒是可以往前，和淮阳王李道玄站在一起。
往前瞄了几眼，李善发现不远处也是一位郡王，赵郡王李孝恭。
李善不肯接手，李渊就将宗正卿塞给了李孝恭……这位可真够倒霉的。
接下来一连串的仪式，李善看得昏昏欲睡，他自认是个一旦醒来很快就能进入工作状态的人……毕竟被电话叫醒往往是手术或者急救，但今天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上面的李渊倒是能坐着，其他人都是站着，李善听了会儿后觉得索然无趣，大部分都是地方上奏的政事，这种事叫这么多官员来……也就亲王、宰辅、六部尚书能开口，有这个必要吗？
过了会儿，无聊的李善开始发呆，一会儿想到崔信到现在还没松口，不过张氏已经许诺了，明年四月份自己加冠后就可以请期，三书六礼中请期是倒数第二道，最后一道程序就是迎亲了。
苏定方和李氏差不多定下来是明年二月份成亲，李氏会提前来长安，从李客师府中出嫁，毕竟父母都不在了……李善有点心里打鼓，准备找个机会去问问清楚。
问什么？
催妆诗啊！
自己吟诵的每一首诗都足以流传后世，但谁没事去背催妆诗啊……自己存活里有没有类似的诗文？
就算有也不能让苏定方用了……呃，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催妆诗这回事。
一会儿李善又想起自己自制的避孕套……那玩意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的，是用羊肠做的，李善倒是不嫌弃，但效果……这也没法试验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善站的两条腿都在发酸，他佩服的看着旁边的官员，大部分年纪都不小了，这么能站啊，穿越到后世，其他不好说，主任医生的站功是具备的。
终于，前面一个中年官员面向百官，高声宣布朝罢，李善弯着腰揉着膝盖，在心里腹诽，尽知道做表面功夫。
仪仗随着皇帝撤走，亲王、宰辅也很快离开，接下来才是正儿八经的议事，主要是在两仪殿或者临湖殿进行。
留下的百官还有一道程序，赐食。
太极殿外的长廊处，杂役、宫人已经领着盒子来了，这就是所谓的“廊下食”，也就是盒饭。
李善打开看了几眼，有几种规格，自己手上这份是米饭，两块羊肉，几块萝卜，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不过至少是热的。
抬头看看日头，李善在心里估算了下，自己大概是半夜三点钟出发，四点钟左右进皇城，五点钟左右正式开始，八点钟左右结束……有点抓狂啊，每半个月要半夜起来，在这儿浪费五个小时。
宰辅、亲王那都是有特殊待遇的，其他官员只能在这儿用饭，李善也不在乎，正吃着呢，一旁的李道玄笑着问：“味道如何？”
“能吃口热的就不错了。”李善咳嗽两声，“听说你又与御史台……”
李道玄愤愤道：“要不是怀仁你引荐的，真想……”
呃，当众打落御史中丞的官帽，虽然有李善在中间做和事老，而且也是一场误会……但接下来李道玄被御史台盯上了，这一个月来被弹劾了十多次。
“对了，这一旬假日，去禁苑游猎如何？”李道玄笑问道：“总要有些长进，不然又要遭三姐训责。”
“不去。”李善懒洋洋的说：“那日还有事呢……再说了，跟你去游猎，那下一旬假日就要找个由头去拜访韦挺或者魏玄成了。”
唐朝公假是一个月三天假，但这是固定的假日，其他的假日特别多，什么春节、清明、重阳都是七天假，中秋、腊八、端午是三天假，立春、立秋什么的也要放一天，冬至是七天。
还有什么佛祖释迦摩尼生日、老子李耳生日也都要放一天假，甚至后来唐玄宗李隆基生日都定为“千秋节”，不仅放假，而且还举国欢庆。
正说着韦挺呢，韦挺就凑了过来，笑道：“这一旬假日，太子于东宫设宴。”
李道玄脸色微变，李善嘴角动了动，苦笑着点头，“多谢太子殿下。”
不远处的司农少卿赵元楷看到这一幕，眼中满是羡慕嫉妒恨，你之砒霜，我之蜜糖啊！

第六百九十五章 荣九思（上）
吃完这顿没滋没味的廊下食，李善看看时日还早，估摸着也就上午十点钟左右，这就下班是不是有点过？
要不回司农寺睡个午觉？
正想着呢，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笑着走近，“怀仁，许久不见了。”
“九思公。”李善嗔道：“上个月还登门了呢，难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哈哈哈。”荣九思大笑了阵，他是齐王府的记室参军荣九思，善诗赋，精算学，在长安名气不小，当年李善被李乾佑拐到长安县衙的时候，两个人因算学而结交，后来还一起启程去河北。
只不过后来李善押送粮草去河北，就此掀开了一段传奇，而荣九思留在了河南，最终随齐王李元吉无功而返。
此番回京，李善一个多月都在四处拜会，自然也没漏掉荣九思，算盘在长安、关内的推广主要就是这位的功劳。
荣九思看了眼李善面前空空如也的饭盒，又指了指一旁淮阳王李道玄还满满当当的饭盒，笑道：“这廊下食……可都是怀仁之责。”
“甚么？”李善一脸荒唐，李道玄出身宗室，自小锦衣玉食，吃不惯这种饭菜，跟我有个毛干系啊！
李道玄丢下筷子，连连点头道：“的确如此，与东山酒楼相比……”
李善都无语了，这都能埋怨我头上来？！
另一侧的韦挺笑着解释道：“司农寺下，上林署掌尚食，钩盾署掌飨燕宾客。”
李善呆了呆，还真是我的锅啊？
“诸位知晓，在下初初履新……”李善瞄了眼不远处的赵元楷，“当然了，前司农卿刘公卧床多时……”
韦挺也瞥了眼过去，他是无所谓这个锅丢给谁的，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而荣九思笑着说：“的确是元楷兄的责任，不过……”
正等着你呢，李善基本上是顺着荣九思的话，也符合逻辑的将赵元楷扯了进来……原本还不确定，但荣九思刚刚走近，李善就差不多有了定论了。
要知道齐王李元吉的妻子杨氏年初在东山寺一度与朱氏起了纠纷，闹出的动静还不小……毕竟这女人都将李善和霍去病相提并论了。
所以，此次回京，就连齐王府的主簿李乾佑都私下致歉，还影影绰绰的提及……自那之后，齐王妃被禁足到现在了。
其实李善是认得齐王府内好几位的，比如宇文颖、李思行，但除了荣九思和李乾佑，他一个都没去拜会。
拜会李乾佑那是因为与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关系，而拜会荣九思……李善却是另有用意，只不过当时还没考虑到司农少卿赵元楷而已。
李善视线左右扫了扫，李道玄默不作声的丢下饭盒转身离去，韦挺笑着提了几句设宴的事后才缓步离开。
“九思公与他有旧？”李善开门见山劈头问道。
“前隋赵相，与先父颇有交情，亦是姻亲。”荣九思叹道：“两位兄长均秉性刚直，多得赵相护佑。”
李善沉默了会儿，不是在思考问题，而是在心里换算下时间，荣九思的父亲荣权是北魏重臣，曾经出任兵部尚书，据说与宇文泰关系不错，赵元楷的父亲赵芬是宇文泰的心腹，时间上倒是符合，应该不是撒谎。
其实李善这些时日也查过了，哎，赵元楷说起来和自己都扯得上关系呢，其父赵芬曾经出任李善的曾祖申国公李穆攻灭北齐的行军长史，也是那一战赵芬才得以封爵。
天水赵氏的姻亲关系真是盘根错节啊，也就是赵元楷的名声太臭，一直没人肯为其出头，一直等到了荣九思出面。
其实赵元楷已经找过不少人了，找过崔信，找过张文瓘，找过李乾佑，都被回绝了，甚至还找到了薛万述，这位是薛万彻的长兄，早年跟随王世成，如今出任东宫太子斋帅……但李善谁的面子都没给。
昨日李善已经决定了，三日之后启程，巡视关内粮仓，好吧，今日荣九思就出面了。
这让李善再一次确认心中的怀疑。
“还请怀仁稍稍放手。”
李善叹了口气，“数年前初至长安，幸得孝卿兄、德谋兄援手，后入县衙，便是九思公为在下扬名……”
“若非如此，也难以随军征伐河北山东，更难至此。”
“怀仁说得过了。”荣九思笑道：“以怀仁之能，便如锥入囊中。”
李善笑了几声，身子前倾，低声道：“只是这厮太不乖巧了，小弟刚刚履新，带几个人进来，居然推三阻四。”
“也听他提过。”荣九思迟疑道：“都是有品级的，只怕不易……”
“即使小吏也可。”李善玩味的笑了笑，“无非是看看他赵元楷如何想……这厮是将司农寺看成自家的了？”
荣九思心中大定，果然如此，李善刚刚到任，只是习惯性的打压一下赵元楷……其实这个道理和李靖、李善之间的关系差不多，如果没有顾集镇一战，李靖到任后也必定会打压一下在代州根深蒂固的李善。
又聊了几句后，百官渐渐散去，李善和荣九思边走边聊，在承天门外分开，后者径直回了司农寺，前者低声嘱咐一直跟在屁股后面的赵元楷……乖巧一点。
果然很乖巧。
赵元楷回了司农寺，第一时间拜会李善，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名单递上去。
“司竹监令，并未出缺吧？”李善面无表情的看了几眼。
“明日必然出缺。”赵元楷恭恭敬敬的回答道：“道官署丞、上林署丞、钩盾署令、禁苑副监令、仁寿宫副监均出缺。”
李善沉默了片刻后笑道：“无需如此，九思公乃孤当年旧交，倒是不知晓你与他有份交情。”
赵元楷大大松了口气，坊间都说邯郸王念旧，果然如此。
“对了，司农寺下设温泉汤等监，”李善随口问：“听闻骊山有温泉？”
“殿下说的是，司农寺下设庆善、石门、温泉汤等监，一为温泉，二为近汤所润瓜蔬。”赵元楷笑道：“到时候自会送来，不过骊山温汤初设，还未成型。”
李善有点惋惜，不是说华清池就是唐朝建的吗？
现在都武德七年末了，只怕不是在李渊手中，据说华清宫规模宏大，只怕也不是李世民干的……难道是李治或者李隆基？
如果是李治，自己还能等得到，如果是李隆基……

第六百九十六章 荣九思（下）
黄昏时分，李善在赵元楷等官员的恭送下慢慢悠悠的出了司农寺，在朱雀门取了马，径直往东山酒楼去了，今晚是约好的宴席，中书令杨恭仁长子杨思谊下的帖子。
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李善回京一个多月以来，往来拜会的基本都是朝中官员，之前年纪相仿的故交大都还没正式见面，除了杨思谊之外，还有好几位同年进士，以及温彦博之子温振等人。
不过李善敏锐的察觉到，秦王府子弟来的很少，也就房玄龄长子房遗直，以及张士贵的胞弟，前者曾经北上代州，后者自然是因为张士贵。
长孙冲、杜荷、高履行、程处默、尉迟宝琳那些更熟悉的一个都没来，但李善也不意外，凌敬早就告诉他了……你驱逐段志玄一事，在天策府内引起轩然大波，那些随秦王南征北战的将领无不愤慨。
就在李善在东山酒楼聚众饮酒笑谈的时候，赵元楷轻松的走出了朱雀门，心里有些得意于自己目光敏锐，虽然被逼得有些狼狈，但终究逃过这一劫。
今天午后，李善在司农寺内将所有的都和盘托出……我邯郸王选了司农卿，就是为了推广棉花的，只要你不碍事，那我懒得管你，如果你能帮得上忙，说不定以后还能补上司农卿这个位置呢。
赵元楷在心里反复盘点，邯郸王并没有撒谎，之前一系列的逼迫无非就是让自己服软，使得对方推广棉花不受到任何障碍。
要知道推广一种农作物，司农寺是能起到很大作用的，原因也很简单，司农寺下设诸屯监，除了个别临时成立的军屯之外，大部分的屯田所都是归司农寺管辖的。
但屯田种植的都是粮食，想大规模改种棉花，这不是诸屯监就能做得到的，需要司农寺的整体意见，甚至需要向朝中上书……而自己这个司农少卿如果在关键时刻反对，很可能会让邯郸王功亏一篑。
所以，对方要让我服这个软。
巡视关中粮仓只是个借口而已，想鸡蛋里挑骨头，终归是挑得出来的……如今邯郸王已经放话了，依旧由自己掌粮仓诸事，甚至殿下都没有要太多的位置，只将整个诸屯监拿了去。
无所谓，诸屯监令也才从七品而已。
全盘想通后，赵元楷步履轻快，心情大畅，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用不惹人注意的方式跟在自己身后。
夜幕重重，一辆马车缓缓驶入日月潭，停靠在李宅门口。
两个仆役和贺娄兴舒将李善抬下马车，杨思谊连连向朱氏致歉，没想到怀仁今日大醉，别说骑马了，站都站不稳。
听见身后门房已经关上了门，李善双腿用力稳稳的站住，虽犹有些许醉意，但双眼明亮有神……这时候已经回长安的杨思谊还在纳闷呢，怀仁去了代地一年，还筹建酒坊，怎么酒量不见长反而差了不少呢。
“让彩凤打盆冷水来……”李善话刚出口就知道说错了，偏头果然看见了愤愤的小蛮，干笑了几声，“快点，端到书房去。”
“要作甚？”朱氏看着嘟着嘴走开的小蛮，皱眉问：“可要请凌公来？”
“不。”李善摇摇头，这件事自己可以做，但是不能说，不然以后没办法向凌敬解释。
李善面色冷峻，回身招手，将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宿卫门房的曲四郎和张仲坚叫来。
“四郎去村口处，看到范十一就带来，不要多问。”
“是。”
“三郎守在书房外，除了范十一与其带来的人，余者不得入内。”
“是。”
书房里，神思不宁的李善坐在凳子上，任由小蛮拎着毛巾给自己擦脸，后者还在嘀嘀咕咕唠唠叨叨。
“好了，人都送回去了。”
“以后还不是要回来！”小蛮气鼓鼓的，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却被外人抢了个先。
李善叹了口气，自己这算是吃了个哑巴亏，丈母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老丈人命也挺苦的。
那个叫彩凤是几个月前崔家送到代州的侍女之一，长相不比周氏、小蛮差，而且身段婀娜风流，让人过目难忘。
李善回京之后，另一个侍女回了崔家，而张氏坚持让彩凤留下服侍李善。
原本李善还没察觉到什么，但很快张文瓘那边透了点消息来，姑姑心忧成亲后，夫妻是否和谐？
李善也是个肚子里做文章的主，张文瓘没听懂，他是一听就懂了……两个侍女自己都没碰过，丈母娘这是在怀疑，你到底行不行啊？
当时李善那叫一个心头火气，当天晚上就把彩凤给办了，还让对方回崔府去报信……走路都歪歪扭扭的呢！
结果是，第二天入皇城正巧看见了崔信，老丈人用复杂难言的眼神盯着李善，当天下午，崔信拉着李善在承天门大街上将女婿狠狠骂了一顿……理由居然是李善不按时放衙！
李善当时都无语了，您老不早就知道我午觉醒了就自己给自己放衙吗？
但李善很快就起疑心了，因为崔信连续三天盯着女婿，至于吗？
尽职尽责，这也不是您这个中书舍人的职责啊，李善让张文瓘去打探了下……哎，那位叫彩凤侍女据说以前是在书房服侍老丈人的。
出身武城张氏的丈母娘当然不会担忧自己的地位受到影响，但也肯定不想看到丈夫身边有这么个美女，索性便宜了女婿……作孽啊！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曲四郎在门外低声道：“郎君，范十一到了。”
李善努努嘴，小蛮端着木盆出了书房，脸上有个大疤的范十一带着一个中年人悄然入内，张仲坚迅速关上了书房的么嗯。
“说吧。”李善的酒意已经完全醒了，“都查到什么了？”
“昨日黄昏，赵元楷入福光坊，借宿妹婿家中。”中年人低声道：“当夜，赵元楷乘坐马车去了荣府。”
“马车？”李善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看清楚了？”
“看得真切，在后门停下，有人来迎，提着灯笼。”
李善沉默良久，靠在椅背上，看向中年人，笑道：“不用再查了。”
“尊郎君命。”
“十一。”李善笑道：“你这位堂兄性情和你南辕北辙。”
虽然经历了顾集镇一战的惨烈战事，但范十一还是皮猴的性子，笑道：“那郎君得多多赏赐。”
“那是自然。”李善点头道：“二十贯钱……你母亲那边不用担忧，起居均有人照料。”
范丰拜倒在地，“多谢郎君。”
“起来吧，细处再说说……”
李善有些心不在焉，荣九思……你究竟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第六百九十七章 怀疑（上）
细细问了几遍，李善着重询问了荣九思这半年来的行踪，范丰一一作答，非常清晰，范十一在一旁偶尔提示几句，相对来说，他更了解事情的原委。
原本目标是封伦，因为这是个最关键的人物，不过这位在年初晋中书令，位列宰辅，李善生怕出了意外，才会将目标转到荣九思的。
“平日做什么营生？”李善突然换了个话题。
范十一笑道：“他平日是个货郎，走街串巷，也经常在长安周边村落，每个月也要来一次庄子。”
范丰的母亲就住在日月潭，以货郎的身份每月来一次，显然是来探望母亲的。
“嗯。”李善笑了笑，“暂且还是住在长安吧……换个营生，回头会有人交代你的。”
“是。”
“暂且停手。”李善补充道：“若有要事，范十一如不在，可径直寻曲四郎。”
“是。”
看着范十一引范丰出去，李善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渐渐陷入了沉思，在他的脑海中，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渐渐露出踪迹，但有一点是他想不通的。
对于赵元楷这个人，虽然有不少人用鄙夷的口吻提及，但李善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触……什么时代都会有这样的人，谁不想往上爬？
为了往上爬，不要脸的人难道就少了？
不说李德武这个例子还摆在眼前呢，即使是李善本人，前世不也是一次一次拼命的往上爬吗？
李善对赵元楷这个人感同身受，当他知道此人因为名声不好，太子、秦王两边都不接纳之后，甚至他都有心思用这个人了……不涉夺嫡，名声败坏，但能做事就行。
但是就在履新之前，听崔信提及，赵元楷主责掌粮食积储、仓廪管理之后，李善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什么，有了些影影绰绰的猜测。
这只是直觉，并没有任何证据，但李善在第一日赴任的时候有过些许试探，提及有意巡视关内粮仓……没想到赵元楷真的有所动作，至少他在条件反射下表达出了对李善的抵触情绪。
李善立即察觉到了异样。
赵元楷为什么名声败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此人为了往上爬不惜媚上，为什么要攀附东宫或者秦王，无非是为了攀上一条大腿。
如今东宫、秦王府都不接纳，对于赵元楷来说，列入宗室，册封郡王，名扬天下，还得圣人信重，有平阳公主撑腰的邯郸郡王李善，难道不是一条摆在他面前的大腿吗？
这样的大腿你都不想要？
不仅不想要，还如此排斥……这不是赵元楷的性子，除非他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呢？
要么赵元楷有更好的选择……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东宫、秦王府都不肯要，难道他还能入李渊的眼？
要么，赵元楷已经做出了其他选择。
李善目光幽幽，盯着正在跳动的烛火，这十来天内，自己拒绝了三波为赵元楷说清的，还好崔信、李乾佑没有被说动，不然自己还真有些被动。
就在两日前，赵元楷也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居然请动了当年和李善在山东一战并肩的河东柳氏的柳濬。
李善有足够的理由拒绝柳濬的说清，毕竟当年是他救了柳濬，而不是柳濬救了他，但李善也暗自恼怒，才会第二天就在司农寺放出风声，三日之后启程，巡视关内粮仓。
在这种情况下，赵元楷请出了荣九思。
而且还不是光明正大的，而是偷偷摸摸的半夜去找荣九思。
荣九思在长安有些名望，但各个方面都并不冒尖，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一点，他是齐王李元吉的心腹幕僚。
李善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心想自己当时的直觉是对的，赵元楷没能得到李建成、李世民的接纳，所以在万般无奈或者其他因素的推动下，最终选择了李元吉。
这次自己将赵元楷逼到死角，对方才最终联络了荣九思……或者是齐王李元吉安排荣九思出面的。
赵元楷是李元吉的人，这件事不算什么，李元吉身为李渊的嫡子，开府建牙，虽然领军能力以及品行受人诟病，但不得不承认，他也是有继承皇位的可能的。
李世民如果能击败李建成，得李渊的许可而入主东宫，凭借的绝不应该是战功，所以在资格上，李元吉并不比李世民逊色。
但在一位穿越者眼中，这不是一件小事……史书记载，在抗衡秦王的时候，太子李建成曾经向齐王李元吉许诺，立其为皇太弟。
有时候史书不比野史的可信度更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元吉一定有夺嫡之心。
李善联想到那么多，那么多……自然是有由头的。
当日听崔信提起赵元楷主责粮食积储、仓廪管理的时候，李元吉这个名字就突然跳到了李善的脑海中。
一切还是从当年的玉壶春事件说起，王仁佑起了个头，杜淹就急匆匆的冲上来，还请了太子家令韦庆嗣出手，最后李善将事情直接捅到杜如晦面前才得以解决。
虽然事情是解决了，但终究和杜淹结了仇，因为杜如晦将西市中的一处规模不小的商铺送给了李善……而那商铺是杜淹的母亲郭氏留下的产业，杜如晦的父亲和杜淹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更别说之前凌敬抢了杜淹的位置，之后还是房玄龄让贤才得以解决，杜淹和凌敬之间也是有一份恩怨的。
在这种情况下，李善盯住了杜淹，当时负责这件事的就是范十一。
很快李善就发现了异常，杜淹接手玉壶春之后，圣人就下了禁酒令，虽然对京兆杜氏这种门阀没太大的约束力，但也要课以重税，但玉壶春的销售量却是一日高过一日。
杜淹哪里来的那么多粮食来酿酒？
关中米价一日高过一日，如果没有便宜的粮食，酿酒说不定都是亏本的买卖。
范十一沿着这条线查到了坊州，而且还查到了杜淹和封伦表面没什么来往，但经常在宵禁之后有来往。
但之后范十一就跟着李善北上代州，临行前举荐了族兄范丰，这位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这一年多来一直留在长安，替李善盯着几个人。

第六百九十八章 怀疑（下）
年初雁门大捷之后，李善返回长安一段时间，范丰曾经禀报过，他查到了坊州都督府的司库参军，此人乃是中书令封伦的女婿，每个月都会来一趟长安拜访封伦。
每一次的第二日，齐王府的记室参军荣九思就会拜访封伦，然后入宫……应该是去了武德殿找齐王李元吉了。
李善在返回代州之后，嘱咐范丰盯着封伦，但很快封伦就成了宰辅，目标就转到了荣九思的身上。
这次返回长安，范丰曾经禀告过，玉壶春生意兴隆，现在酒都买到蜀地去了，至于粮食来源，依旧是坊州。
京兆周边的大型粮仓有两处，一处是在华州，另一处就是在坊州。
可以确定，荣九思、封伦、杜淹是一条线，如今又加上了个司农少卿赵元楷，从坊州粮仓盗走大量粮食用以酿酒，赚取暴利……司农寺主掌粮仓，没有赵元楷的遮掩，只怕这件事还不一定能成，这也是李善放眼要巡视关中粮仓，赵元楷就抵触的根本原因。
之所以试探一二，李善一方面是不准备来背这个锅，另一方面是好奇于李元吉到底想干什么？
李善心里始终有一个难以解释的疑问，这件事齐王是肯定参与其中的，但关键是这位是亲王，就算贪财，也没必要用这种手段吧？
更何况，不提赵元楷，封伦是中书令兼天策府司马，杜淹也是天策府属官，两人都是秦王一脉，一旦被人发现与齐王有手尾，那无论是封伦还是杜淹，怎么向李世民交代？
李元吉本人倒是不用向李世民交代，但他怎么跟太子李建成解释？
东宫招揽天策府将领幕僚，至今也没什么成果，洛阳大战之后好不容易笼络的原国公史万宝在魏州惭愧自尽，前段时间招揽来的常何守卫玄武门受尽了当年同僚、上司的白眼，而你李元吉居然能招揽来封伦、杜淹这样的人物。
一个出任中书令，是当朝宰辅，另一个出身京兆杜氏，还是李世民左膀右臂杜如晦的叔父。
所以，肯定有其他原因，或者说李元吉肯定有其他目的，李善相信，这个目的应该和夺嫡有关，而且不是为了东宫，而是为了李元吉他自己。
“郎君。”门外张仲坚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张仲坚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件棉袄，“夜深风大，老夫人让侍女送来的。”
“嗯。”李善随口应着，披上棉袄，“三郎，以你之能，小吏太过委屈，他日大军出塞，有用你之时，别太心急。”
“不急。”张仲坚轻声道：“即使此生宿卫李宅，亦不后悔。”
李善哪里不知道张仲坚的心思，摇头道：“有左思先例，三郎不必妄自菲薄。”
左思同样出身寒门，而且面目丑陋，还口吃，但最终以才华扬名，写就的《三都赋》传遍天下，洛阳纸贵这个成语就出自这篇文赋。
张仲坚脸颊动了动，他知道李善这是好意，不过这个例子举的不太恰当，可能是因为不知道……毕竟如今还没有一本公认流传的《晋书》，这本二十四史之一的史书在历史上是贞观年间才编纂的。
左思之所以最终名扬天下，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其妹妹左棻，据说这位女子也面目丑陋，不过被选入宫中，成为晋武帝的妃子。
张仲坚突然想，这个例子也恰当的很啊，左思有个妹妹，我找了个主君……
哎，张仲坚其人，和苏定方、王君昊等人不同，有着强烈的仕途进取心，这次跟着李善回京，很大程度是因为恶了李靖，想借李善这条线在长安谋取官职。
对此李善倒是没什么排斥，介绍给了平阳公主、柴绍，力述其勇武，可惜这对夫妇虽然很欣赏，但实在没办法安排……那副尊荣，大白天都能吓哭了孩子。
呃，不是形容，是真的……那天柴哲威就被吓哭了。
自那之后，张仲坚意志消沉，沉默寡言，每天宿卫门房。
听了李善的劝解，张仲坚咧嘴笑了笑，“他日郎君出塞，还请带上。”
“那是自然，到时候将王君昊那厮赶走，你来出任亲卫头目。”
李善身边的亲卫头目前后两位，苏定方、王君昊都先后封爵，这可是个福位呢。
闲聊了几句，李善随口问：“最近几日，庄子里可有什么事？”
张仲坚想了想，“昨日应国公夫人来东山寺上香，老夫人作陪。”
英国公……李善脑子转了两个弯才反应过来，李绩现在还叫李世绩，爵位是曹国公，张仲坚说的是应国公武士彟。
噢噢噢，已经生了吗？！
李善饶有兴致的问：“弄璋弄瓦？”
“听说是个女儿。”
李善啧啧有声，一代女皇诞生了……以后住在延寿坊，可以多去隔壁转转，要不要制定个萝莉养成计划呢？
听说武则天幼年时候，几个兄长曾经对其母杨氏不恭……这个不恭有很多解释啊，自己要不要接来呢？
想想也奇怪的很，杨氏怎么说也是弘农杨氏出身，其父杨达在前隋出任宰辅，其伯父杨雄更是一代名臣，怎么会那么惨！
隋唐交界时候，弘农杨氏的势力实在不可小觑，杨恭仁如今是中书令，杨师道是兵部侍郎，历史上也出任过中书令……还有哪个大臣姓杨的？
“啪！”
张仲坚怔怔的看着拍案而起的李善，后者面色铁青，目光闪烁不定。
“郎君？”
好一会儿之后，李善才缓缓坐下，依旧一副神思不宁的模样，只挥手让张仲坚出去。
怎么会忘了他？！
历史上是哪一年李善不记得了，但要么是今年要么是明年……
自己怎么会忘了杨文干……这厮也姓杨啊！
李善咬着嘴唇在脑海中回忆这件武德年间笼罩着重重乌云的诡秘事件，后世的人对此有着各种各样的解读。
大致的意思是，这是太子、秦王夺嫡中最典型的事件，最终太子无胆谋反，而秦王得圣人许诺正位东宫，最终却是一切照旧，而东宫幕僚王珪、韦挺以及天策府属官杜淹都被流放岭南。
而身临其境的李善突然发现，东宫、秦王府都在这次事件中遭到了重创，而齐王没有，显然，李元吉是事件中唯一的获利者。
而在李善探查出的这条线中，偏偏又有后来被流放岭南的杜淹……这是巧合吗？
或许不是。
至少这一世应该不是，因为杨文干如今就是坊州都督。

第六百九十九章 思绪
司农寺内，如今气氛和睦。
李善和赵元楷的矛盾早就解开，前者大方的设置了小厨房，专门从东山酒楼调来了厨子，赵元楷让上林署、钩盾署送来不少精挑细选出来的羊肉、香料，甚至还让石门温汤监送来了冬日难得一见的各式蔬菜。
李善甚至还在书房里弄了个烧烤炉子……结果被宇文士及与崔信撞破了，第二日御史中丞孙伏伽就上书弹劾，李善还被李渊叫去笑骂了一顿。
吃饱喝足之后，李善懒洋洋的躺在铺着皮袄的躺椅上，他上任之后基本什么都没干，下面的各署、监出了诸屯监之外全都不插手，就等着明年挑个好地方开始推广棉花了。
所谓的棉甲在经过军器监几位匠人的改进后已经成型，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军队给订单的操作模式，少府那边据说也有些意见，但以邯郸郡王的身份，加上平阳公主的力挺……少府已经答应收购，不过价格还需要到时候再说。
其实李善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大部分时候躺在这儿也睡不着，脑子转个不停，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比如明日就要去东宫赴宴，比如李乾佑那边昨晚递来消息，齐王李元吉也准备下帖子了，而李世民可能要排到最后一个了。
再比如杨文干。
史书上是如何描绘的，李善基本都记得清楚，据说是太子给曾经担任过贴身侍卫的杨文干送兵器、铠甲，但押送货物的人突然反水，跑到行宫告诉了正在避暑的李渊。
李渊那叫一个震惊啊，太子居然要造访……这位皇帝被吓的一溜烟连夜跑了，直到天明才战战兢兢的回行宫。
之后李渊传召，李建成犹豫了好久要不要直接反了，可能是因为李世民当时也在行宫所以没有把握，最后孤身一人去了行宫，被李渊软禁起来。
李善琢磨，李渊当时应该是惊惧交加，但又因为太子孤身来拜又有点怀疑，所以没有用东宫或者秦王府的人，而是用了齐王李元吉的人，时任司农卿的宇文颖去传召杨文干……然后杨文干就起兵了。
这也是让李善怀疑的一个点，如果说东宫、秦王府争斗而两败俱伤，导致齐王渔翁得利还好说，但那么巧杨文干起兵却与李元吉有关，之后被流放的杜淹也能与李元吉扯上干系。
之后就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了，李渊让李世民去平定杨文干叛乱，许诺立其为太子，将李建成改封为蜀王……再之后，李渊将自己说的话吃了回去，而且是各打五十大板。
李善翘着腿，眼睛盯着天花板，现在可以确定了，前世那场杨文干事件，齐王李元吉肯定是插了手的，而这一世……似乎李元吉也准备好了。
不过前世杨文干是不是坊州都督……李善对此就不太清楚了。
但以前世杨文干事件来看，李元吉差不多是置身事外，但好处却捞了不少……李元吉有这样的心思和手段吗？
那两个押送铠甲、兵器却反水的东宫属官，到底是秦王府的暗间还是李元吉的人呢？
李善隐隐察觉到，这件事很可能与封伦、杜淹这两个天策府属官有关。
封伦历经三帝，是个出了名的老狐狸，至于杜淹也不是那种无能之辈，凌敬曾经提过，房玄龄私下对杜淹的评价是，狡诈多智。
其实封伦、杜淹两个人在天策府内的地位本就有点尴尬，杜淹与杜如晦这对叔侄有仇，而且又抢了房玄龄的记室参军，很不受人待见。
而封伦早在隋文帝登基之初就已经入仕，不管是履历还是年龄，都和天策府绝大部分官员格格不入……李世民麾下，基本找不到前隋就已经出仕的。
李善琢磨，李世民登基，自然是好事，李建成得手，自己怕是要被裴世钜斩草除根，如果是李元吉登基呢？
其他不说，这位真的无天子气象啊。
三个皇子，从能力上来看，李世民居首，李建成稍有不如，李元吉……已经让李渊和朝臣失望很多次了。
从品行上来看，李建成有仁君风范，毕竟李世民历史上干了些破事……强占弟媳也不算什么，但人家都给你生了儿子了，你连个名号都不给。
而李元吉在品行上就有点操蛋了，破事一箩筐，就连抚养他的母亲侍女陈善意都杀了，至于什么踩踏农田，射猎杀人都是常事，甚至还在出任并州总管时候，夜闯百姓家中奸淫妇女。
李善心想，自己似乎应该做些准备，前世李元吉没能得手，这一世多了个自己，更不可能……但自己或许能从中得到什么。
其实现在李善心里挺矛盾的，前段时间他考虑过，玄武门之变或许是李世民登基后开创盛世的一个因素，这一世到底要不要推动一场兵变呢？
乱七八糟的想了好一会儿，门突然被推开。
谁这么没规矩！
李善斜着眼睛看过去，带着极强压迫的眼神让来人一怔。
“韦兄啊。”李善勉强笑了笑，“扰人清梦，非君子所为。”
韦挺哈哈一笑，“明日东宫设宴，路过司农寺提醒怀仁一句。”
“忘不了。”李善叹道：“其他人不知晓，足下难道还不知晓……上次登门拜会，第二日就要去拜会克明公。”
“明日赴宴，只怕过几日要去承乾殿走一遭。”
韦挺笑骂道：“上次将段志玄赶回长安，天策府诸将对你颇有埋怨……听闻段志玄深以为耻。”
“哎。”李善长叹一声，“其实太子无需如此怀柔，他日正位大宝，难道在下会不尽忠？”
韦挺呵呵笑着，他是李建成心腹，自然知道东宫幕僚的决议……如今遍数朝中名将，秦王自然居首，麾下将星如云。
赵郡王李孝恭算是第二个，但这位不久前出任宗正卿，因为曾经被人举告谋反，这辈子都不用指望领兵了。
永康县公李靖算是第三个，但这位如今坐镇代州，无暇分身。
再往下数，有过独当一面经历，在山东河北、代地甚至朔州、云州都有杰出战功的邯郸郡王李善算是第四个。
如今李唐虽然已经一统天下，但毕竟突厥势大，而且边境也有战事，他日出兵，这位邯郸郡王是个关键人物。
什么关键人物？
有邯郸郡王在此，何须秦王上阵？

第七百章 东宫（上）
虽然有几场小雪，可惜未见银装素裹，但毕竟已经十一月了，长安的夏日酷热，冬日寒冷，说起来还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李善在心里嘀咕了几句，穿过了朱雀门，其实也有一些官员出入宫城是不需要盘查的，比如三省的宰辅，但除了亲王、宰辅除外，也就李善有这个待遇……没辙，谁让左右监门卫都归属平阳公主管辖呢。
穿着厚重的棉袄，戴着熊皮帽子，甚至还带了一双手套，全副武装的李善没有入承天门去太极宫，向东走了一段距离，通过嘉福门，第一次进了东宫。
显德殿外，相迎的是李善的旧识，左监门卫将军江夏郡公李高迁。
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李高迁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去年对方初赴代地，爵位不过县公，官职不过县令，远远无法和自己、刘世让并肩。
仅仅一年，册封郡王也就罢了，关键是如此战功，更关键的是仇敌刘世让却扶摇直上……
“怎劳高迁兄？”李善走到近处，笑着说：“北风凌冽，也不多穿点。”
李高迁拍了拍李善身上厚重的棉袄，“听闻怀仁四处相赠，为兄却没等到呢。”
“实在是不多了，明年留几件卖给高迁兄。”
“还要钱？”
“难不成霞市那边断了，高迁兄就没钱了？”李善斜着眼睛瞥过去，“不至于吧？”
李高迁笑骂了几句，“殿下等着呢，快点吧。”
李善做事向来如此，去年李高迁弃军逃窜，唐军大败，之后有陷害刘世让……虽然最后因为弃官归隐而没有被问罪，但霞市那边的收益，虽然数目不算多大，但李善一直没有断掉。
直到此次战后，霞市那边的收益从八月份后就断了，李高迁倒是无所谓，一方面李善提前来信告知，另一方面这部分收益也没落入李善的口袋，都作为抚恤发放下去。
一边闲聊着一边往里面走，李高迁敏锐的察觉到，身边这位青年郡王和去年已经大不一样了，虽然依旧谈笑风生，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但脸上那道淡淡的箭痕带着锋锐之态。
显德殿乃是东宫第一殿，也是东宫的主要部分，今日太子李建成在显德殿侧殿设宴，显然对李善非常看重。
“怀仁来了。”
第一个招呼的是李善最熟悉的韦挺，李善视线扫过去，一一回礼招呼，除了韦挺、李高迁之外，最受李建成重视的幕僚王珪、魏征自然也在，还有太子舍人徐师谟、太子左庶子荥阳郡公郑善果、薛万彻的长兄薛万述。
嗯，其实关键是裴世钜没在。
裴寂不在是说得过去的，毕竟不是东宫属官，而裴世钜兼任太子詹事，是有理由出现的……就像太子左庶子郑善果同时也是民部尚书一样。
“拜见太子殿下。”
李建成起身亲自扶起李善，笑道：“可惜近日裴相患了风寒卧床，未能赴宴，不然也是一段佳话。”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是裴世钜举荐李善出任代县令的，后者就是从一个县令起家，一步步掌控了代州、朔州、忻州，恢复民生，迁居百姓，鼓励农耕，开拓商道，最终大破突厥。
很多人都对裴世钜赞誉有加，不愧名列前隋“选曹七贵”啊！
韦挺在一旁凑趣道：“实在是不巧，上次凌烟阁设宴，裴相也是卧床……”
李善嘴角动了动，他觉得自己最好什么都别说……怕绷不住啊。
“放心放心，太子前日亲自探望。”韦挺安慰道：“陛下也赐药了。”
李善喉头翻滚……估摸着裴世钜是听说了，然后立即就躺倒了，不然还真要来演上一场？
一旁的李高迁小声说：“怀仁要不要登门探望一二？”
李善作势犹豫片刻，才说：“前段时日，递过帖子，不过……”
前面一个月，李善几乎天天都要登门拜访各路神仙，这是大家都知道也能理解的……永康县公李靖最终出兵，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长安这边的压力，登门拜谢是情理之中的。
太子李建成微微摇头，“前日探望，孤就提及，裴相断然回绝……举荐怀仁，乃是为国事，非为私谊，无需拜谢。”
“裴相实在是……”李善长叹一声，“令人敬仰啊！”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听得李善无语，为国事，非为私谊……短短七个字，全都是扯淡！
你举荐我去代县是为了国事？
你我之间有私谊吗？
虽然在外人面前是需要演戏的，但在李善、裴世钜两个人之间，演戏那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崔信去年都将染血的皮帽作为礼物送到裴世钜面前了，平阳公主都几次将裴淑英接到公主府了……
“既有择才之能，又公私分明。”郑善果笑着说：“得弘大之助，殿下多一臂膀。”
太子李建成放声长笑，这是最近几年他难得招揽到的重臣，前隋就名扬天下，德高望重，手段了得，如今更官居门下省侍中，名列宰辅。
在天策府司马封伦出任中书令之后，太子李建成成功的笼络住了裴世钜，这对于东宫来说，意义非凡。
太子舍人徐师谟就主动提起……不管从名望上还是从能力上来说，裴世钜都稳稳的压了封伦一头，渤海封氏虽然也是望族，但却不能与闻喜裴氏相比。
进殿后少有开口的李善现在更是懒得说话了……今日能出现在这儿的，都应该是太子李建成最嫡系，最信任的幕僚，好吧，仅仅凭徐师谟这几句话，李善就能断定，李建成和封伦那是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的。
那么，齐王李元吉还真是为了他自己，而不是为了李建成啊。
叙谈许久之后，李建成才挥手道：“诸卿都落座吧。”
太子中允王珪坐在左侧首位，其下是太子洗马魏征、左卫率韦挺，右侧首位是荥阳郡公郑善果，李善坐在第二位，下面是江夏郡公李高迁。
郑善果一方面是因为是长辈，另一方面荥阳郑氏与清河崔氏多有联姻，郑善果的母亲就出身清河崔氏，算辈分的话应该是崔信隔房的姑姑。
刚刚坐定，韦挺就笑着问：“今日怀仁赴宴，却穿了这么一身？”
棉袄太厚，李善跪坐在那儿，姿势有些别扭，“虽然不雅，但却能御寒，太子殿下理应知晓。”
李建成噗嗤笑出声了，“前日两仪殿议事，父亲穿着棉袄……都是怀仁送的吧？”
李善嘿嘿笑着，棉袄送给李渊已经好久好久了，但这位皇帝就是不穿，前几日李善入宫，用委屈的口吻述说……伯父身为天子，都不肯穿戴，小侄如何能推及天下呢？

第七百零一章 东宫（中）
这一个多月来，李善一家一家的登门拜访，如平阳公主、李客师、李乾佑、温彦博、宇文士及这些是有交情的，还有如唐俭、房玄龄、韦挺、魏征这些都在这一战中去信李靖甚至亲自赶去代州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大堆李善并不想登门的，比如殿内的李高迁、王珪这些，以及秦王府的杜如晦、长孙无忌，没办法啊，李善需要保持一个不偏不倚的立场。
最早李善是准备借这次机会将棉袄推广出去，可惜一方面制作出来的棉袄样式太丑，而保暖又偏偏不是这些贵族需要的，另一方面棉花的数量也不多，做不了多少棉袄，所以除了关系亲近的几个人之外，李善也没送几件出去。
李建成好笑的伸手点了点李善，“宫中服饰自有定制，更别说父亲了，你身为一品郡王，管这些琐事作甚？”
“听说还要卖与少府，就那么缺钱吗？”
“长安坊间都说，邯郸郡王高才，惜甚爱阿堵物，怀仁日后要……”
“殿下慎言！”
宏亮的声音打断了李建成的调侃，一直保持沉默的魏征霍然起身，在众人讶然注视下走到李建成面前。
魏征神情肃穆，正色问道：“敢问殿下，邯郸郡王于代地抚慰地方，大破突厥，可是与国有功？”
“那是自然。”李建成眨眨眼，“玄成有话直说就是。”
“如此大功！”魏征双目如电，“陛下宽宏，殿下有量，却为何使邯郸郡王出任司农卿呢？”
李建成都无语了，坊间不知晓内情，但在座众人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完全就是那厮自己要的……为此还暗中怂恿了御史上书弹劾，硬是找了个理由出来。
甚至李建成都知道这事儿还闹出了个乌龙，崔信暗中让御史中丞孙伏伽上书弹劾，而淮阳王李道玄居然去找孙伏伽的晦气……
“李怀仁转入司农卿，意欲大扬棉花，所为者，无非使天下百姓度冬，不受寒冷侵袭。”魏征盯着李建成，“护佑百姓，这难道不是太子殿下如今或以后要做的事吗？”
“太子殿下难道不应该褒奖吗？”
“为何太子殿下以此调侃臣属呢？”
李善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魏征这家伙还真不是专门怼唐太宗的啊，连李建成也是一阵猛怼……偏偏魏征总会找到合适的理由，让李世民、李建成都发不了飙。
殿内安静了片刻，李建成长身而起，“玄成所言甚是，是孤失礼了。”
王珪捋须赞道：“恭喜殿下。”
李建成一怔，一旁的郑善果笑道：“玄成他日必为一代名臣，太子殿下难道不应该欣喜吗？”
“哈哈哈。”李建成抚掌大笑，“玄成刚直有力，犯言直谏，有龙逄之风，但孤非桀。”
龙逄指的是夏臣关龙逄，多次劝谏君主，最终被杀，是历史上第一个犯言直谏而被杀的臣子……杀他的那位君主就是桀，夏朝的亡国之君。
“怀仁心念百姓，孤以此调笑，实在失礼。”李建成深深致歉，招手道：“去取棉袄来。”
虽然棉袄不多，但宗室这边基本都是送了的，从李渊之下，太子、秦王、齐王以及平阳公主都有，还有淮阳王李道宗、庐江郡王李瑗、赵郡王李孝恭、淮安郡王李神通也都有。
片刻后，看着穿上棉袄略显得臃肿的李建成，李善的情绪有些许复杂，实话实说，面前的这位太子如果登基，未必是什么坏事。
李建成肯定没有李世民那么折腾，也弄不出个“天可汗”来，但考虑到玄武门之变的影响……终唐一朝，玄武门之变的影子从来没有消逝过，光是玄武门之变，就上演了四次。
除了第一次之外，神龙政变、景龙政变、唐隆政变全都从玄武门发端。
但如果李建成登基，这位性情敦厚的执政者或许会带出一个在后世评价并不比历史上的唐朝逊色的朝代。
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李善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殿下也没说错……的确准备售与少府，只不过并非棉袄，而是棉甲。”
李高迁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臣倒是在北衙禁军见过，应该是怀仁送给平阳公主的吧？”
“不错，试制作了二十套。”李善向李建成解释道：“棉花蘸湿后捶打，几层棉花中夹有铁片，可抵御弓弩枪矛，兼之保暖御寒。”
“售价一万钱，也不算贵……少府那边居然只肯出两千钱！”
“这等皮甲一旦在军中推广，战力至少上浮三成！”
李善一脸愤愤，“三姐出面，少府也只肯三千钱！”
这段时日，李善每天上班都在放羊，但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经常去少府和那帮人磨嘴皮，一群王八蛋，用的又不是你们口袋的钱，甚至都不是民部的钱，犯得着那么抠吗？！
平阳公主私下提过，三千钱不少了……毕竟这棉甲不能与正儿八经的铠甲相提并论，但李善觉得太便宜了，不卖的贵一点，那些自耕农以及小地主看不到太多的利益，又怎么肯不种粮食而改种棉花呢？
“要不……”李善笑着看向李建成，“太子殿下？”
李建成一脸无语，让我这个太子去帮你谈价？
一旁的魏征有些脸黑，刚才还庄严肃穆的气氛硬生生的被这厮给搅和了！
郑善果突然开口，“若是棉甲得力，当先在京中试行。”
“不错。”李建成眼睛一亮，长安中的唐军基本都归属十六卫体系，而前十二卫实际上是不直接掌控兵力的，一旦发兵，再从各地折冲府汇集府兵，后四卫是平阳公主管辖的北衙禁军。
但长安城内还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太子组建，驻扎在东宫北侧禁苑的长林军。
“但凭太子吩咐。”李善一口应下，但随即低声道：“东宫不必通过少府了吧？”
李建成亲昵的拍了拍李善的肩膀，“到时候任凭怀仁开口。”
“殿下勿要上当。”韦挺以手扶额，“怀仁实在奸猾！”
一旁的太子舍人徐师谟忍笑解释道：“一旦东宫应下一万钱或两万钱，只怕少府那边也只能……”
李建成呆了呆，随即放声大笑，“怀仁的确奸猾！”

第七百零二章 东宫（下）
显德殿侧殿内，太子李建成看着满座高朋，脸上浮现出喜色，武德四年，洛阳虎牢一战后，东宫的地位几乎是摇摇欲坠，若不是因为李渊的力挺，李建成都要灰心丧气了。
但此后年许，东宫的局势并没有得到好转，河北山东两度大乱，诸将败北，李世民再度跃马扬鞭，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刘黑闼，之后李建成意欲亲自领兵，却被淮阳王李道玄、魏州总管田留安先行平定。
那段时日，李建成在东宫坐立难安，那是他最为煎熬的一段日期，被人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的扇得脸颊红肿，朝中坊间还流传着史万宝以圣人手诏令大军顿足的消息。
但此后，局势渐渐得到了缓解，吐谷浑、苑君璋、江淮一一平定，大唐一统天下的根基已固，李世民纵然在军中威望不做二人之想，在朝中也势力极大，但东宫的地位反而稳固了下来。
最让李建成欣喜的还是李善的出现。
“怀仁赴代地年许，重振代州，先拒敌于雁门关外，后组建代州军，收复朔州。”李建成举起金杯，朗声道：“雁门大捷先擒欲谷设，顾集镇一战远逐颉利，朝中再出名将，此杯为邯郸所贺。”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李善脸上带着笑意，心里却是MMP，他原来还想不到，但老狐狸凌敬已经仔仔细细的剖析给他听了。
李善虽然已经投入秦王麾下，但实际上李世民在短时间内是不需要李善的，夺嫡之争中，李世民更加倚重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样的谋臣，就连凌敬都比李善重要。
如果说为方面之将，领军上阵，李世民更不需要李善，他本身就是无敌统帅，在军中的势力是难以想象的。
但不同的是，东宫是需要李善的，或者说太子李建成不一定要将李善招揽到麾下，但却是需要李善存在的。
李建成频频举杯，与李善、韦挺谈笑风生，心里在想，虽然魏征几次试探，李善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但这种态度是可以接受的，或者说，李善是能排上用场的。
郑善果笑着点评道：“本朝名将之流，自中原抵定之后，首推赵郡王。”
呃，所谓的中原抵定，实际上是刻意没有提起李世民。
李建成倒是大度，摆手道：“不必讳言，当世名将，首推二弟。”
“浅水原一战固关内，柏壁大捷定河东，中原一战擒两王，洛水大捷平山东。”李建成叹道：“二弟确天纵奇才，为帅天下无敌。”
嗯，无敌统帅，那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做个臣子。
“秦王之下……”王珪看向郑善果，“赵郡王、永康县公并驾齐驱？”
“以战报论，赵郡王乃为主将，永康县公深通兵法奥妙……”郑善果犹豫了下看了眼李善。
李靖和李善之间的关系现在谁都知道。
李善抿了口酒，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当日觐见陛下，在下明言，深恨李药师，但此人确是当世名将，有此人在雁门，河东必固。”
“再往下就要数怀仁了。”李建成举杯道：“正如怀仁那首诗，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李善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不愿回想惨烈战事的姿态。
如今天下已定，大唐接下来的战事，无非是突厥以及草原上的其他胡族，割据势力中硕果仅存的梁师都背后也是突厥人在支持。
在未来一段时日内，大唐和突厥之间的战事必定是主流，李靖驻守代州，但突厥南下的路不止这一条，他们可以不选择攻击河东，而是攻入陇西，攻入河北，甚至直接攻打关内道。
在李靖驻守代州不能动的前提下，李孝恭虽被称为名将，但因为遭人举告谋反，这辈子都没机会领兵了，如果陇西、河北甚至关内道成为战场，谁来领兵出征……这是让李建成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关键。
不是找不到人选，李建成麾下也不是没有将才，比如薛万彻、薛万述兄弟，比如管国公任瑰，还有灵州总管李神符。
决不能让二弟再有领兵上阵的机会……李建成不得不考虑到，自己招揽的这几位，薛家兄弟难以独当一面，管国公任瑰年岁已大，李神符、李高迁的指挥能力……
如果这些将领陆续败北，纵然父亲刻意维护东宫，只怕也要放出二弟这头猛虎了。
李建成笑看着韦挺与李善说笑，心想，本朝对阵草原胡族的将领中，论战功卓著，首推李善，其次是柴绍。
李善三破突厥扬名天下，柴绍生擒可汗平定吐谷浑，从功绩上来说，李善是占了上风的……毕竟吐谷浑的势力远远无法与突厥相提并论。
更何况平阳公主如今执掌北衙禁军，夫婿柴绍不可能再领大军出征。
说白了，李建成不需要招揽李善，但需要在关键时刻将李善推出来去堵住李世民……有三破突厥的名将邯郸郡王在，无需二弟上阵。
“秀容县伯确有将才。”李善点头赞道：“数千步卒加上数百精骑，能堵住突厥四千精锐，若非叛军来袭，阿史那&#183;社尔难以破阵。”
尔朱义琛在这次代州战事中的出色表现让东宫诸位幕僚眼前一亮，李善都听尔朱义琛说了，太子亲赐金牌十枚。
“万彻兄就不用多说了吧？”李善正色道：“总领大局，他不如武安兄，但若论冲阵犀利，骑兵纵横，不让天策。”
这是个很高的评价了，谁都知道李世民喜欢作死，洛阳、虎牢、洛水一共四次陷于阵中，丘行恭、尉迟恭、秦叔宝等就此名扬天下，被视为当世猛将。
李善将代州属官一个个拿出来点评，他也有这样的资格，从代州到忻州、朔州，对卢承基、李楷诸多赞誉，对房仁裕的评价是精于民政，疏于战事，点出了张公瑾就是个老油条……
呃，到点评刘世让的时候……从太子李建成到王珪、魏征，个个都脸色稍微有点古怪。
当时对刘世让喊打喊杀的人很多，几乎满朝都在骂，但真正动手的却是东宫……没辙啊，举告刘世让的李神符、李高迁都是东宫的人。

第七百零三章 内情
日月潭。
虽然依旧挂白，要等到明年才会改服，但庄子里的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李善在村口处跳下马，将马缰丢给迎上来的青壮，随口聊了几句。
几个青壮中，有朱氏族人，也有代地亲卫，还有两个是苏定方那边的旧部。
几年前，李善母子刚刚来到京兆，朱家沟也不过两百多户，但之后从山东河北、河东各处迁居而来的民众颇多，再加上此次被选为李善亲卫的从代地、朔州携来的家人，已经超过了五百户。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迁居来的民众都是因为李善而来。
李善脚步不停，心里在琢磨，从忠诚度来说，苏定方、王君昊那边和朱氏族人最靠得住，不过顾集镇一战，伤亡太重，如今以青壮计算，却是代地、朔州的亲卫最多。
“都散吧。”李善回头将亲卫各自回家，向守在门房处的张仲坚交待道：“凌公回来了没有？”
“今日凌公未去长安。”张仲坚试探问：“去请来？”
“嗯。”李善点点头，回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犹豫着还没离去，笑着说：“先回去吧，夜间警戒诸事，君昊均会安排。”
“是。”
在代州养伤的两个月，李善身边一直是曲四郎和张仲坚，但是回到长安后，朱玮不止一次暗示过，就连朱氏也婉转提及，要知道之前李善身边的亲卫统领虽然是苏定方、王君昊，但最亲近的，每次外出都要带在身边的却是朱氏族人。
朱石头、朱石榴都已经阵亡了，朱八左臂被削断，赵大小腿骨折三处，最早跟着李善去河北的三十青壮，如今只有十一个活了下来，其中近半都有残疾。
就在昨日，朱玮夜间找上门来，将朱四叔的次子朱仲托付给了李善。
朱四叔与朱玮的嫡亲兄弟，两人前隋时期同时被募为骁果远征高丽，同时做了逃兵，回乡后在东山寺落发，只是后来朱玮还俗，而朱四叔留在了东山寺。
几个月前，朱玮挑选两百青壮北上，朱四叔年迈四十却执意披甲，在顾集镇一战中被利箭射中面门而亡。
朱玮曾经影影绰绰的提及，长一辈的族人中，也就他和朱四叔知晓内情……而如今，只剩下朱玮了。
李善心里想着这些，门口处传来略带尖酸的话语。
“殿下正值春风得意，何以有萧瑟之相？”
还是这味道……李善勉强笑着，“凌公说笑了。”
凌敬哼了声，看张仲坚回了门房，才低声问道：“宾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要问这事……李善面无表情的说：“那厮忘恩负义，还有什么好说的？！”
“忘恩负义？”凌敬一边向书房走，一边打量着李善，“马宾王授你经义，助你中榜，你以何施恩？”
李善一阵咳嗽……这事儿传播范围也不大，对李善的名声损坏也不大，但凌敬早就起了疑心，这段时日一直在刨根问底。
毕竟很多人都知晓马周很早就在朱家沟落脚，后来还跟着李善去河北山东，又跟着去了代州……突然两人反目，自然是有些缘由的。
这个缘由，李善和马周早就商量好了……马周为何一直留在李善身边，无非是为了得其举荐入仕，但李善到以长史掌代州总管府，都不肯举荐马周出仕，所以两人才会反目。
李善也通过某些渠道放出过消息，马宾王贪酒误事，难堪大用……啧啧，马周当年在博州做助教，就是因为贪杯而被驱逐的。
理由正当，逻辑通畅。
不过马周可能的确痛恨李善，真的痛恨……莫名其妙的将自己塞到常何身边，马周虽然不知道李善为什么怎么做，但隐隐能察觉到，自己很可能会遭遇一些想象不到的变故。
所以，马周骂起李善……堪称尖酸刻薄，都传到凌敬耳里了。
凌敬却很清楚，这个理由看似没什么问题，但他其中必有内幕。
原因也非常简单，一方面李善不是那等寡恩的人，甚至在这方面堪称大方，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马周是知晓内情的……不管是李善的身世，还是李善已经投入秦王麾下。
两人在书房落座，李善提起水壶倒了两杯水，突然脸色微变，“天策府那边？”
“房玄龄当日提及一次。”凌敬深深的看了眼李善，“之后长孙无忌也提及一次。”
“凌伯？”
“房玄龄只是提醒而已，长孙无忌就未必了。”凌敬冷笑道：“此人无退路，一旦秦王事败，只怕难有活路。”
李善叹了口气，看来历史车轮带来的惯性还是如此强大……长孙无忌应该无所谓马周，但应该很有所谓马周身边的那位玄武门守将常何。
“秦王？”
凌敬摇摇头，“没问过，都没问过。”
李世民没问过我，我也没问过他……鬼知道李世民知不知情。
“至于宾王兄？”李善继续试探问。
“自然不知情。”凌敬叹道：“除了你我，也就定方、宾王而已。”
知道李善已经做出选择的，除了李世民和心腹幕僚之外，只有凌敬、苏定方和马周，或许裴世钜也能确定，只是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证据而已。
李善在心里盘算，看来要找个机会和马周碰一面……长安不比代县，需要谨慎的找个安全的地点。
原时空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是不是通过马周来笼络常何？
之后常何举荐马周，李世民立即重用，马周从一介白身开始平步青云，最后出任中书令，到底实情如何呢？
历史的真相到底如何，李善已经不打算去探查了，至少这一世，自己这只穿越蝴蝶扇动的风暴已经改变了很多很多。
至少，自己再一次将马周塞到了中郎将常何身边……
烛火跳动间，凌敬突然轻声道：“历经顾集镇一战，自当有所变，但不可失义。”
李善眼中满是迷茫，“啊？”
“李宅背后那栋小屋住的的年老妇人，何许人也？”
“那那那……”李善无语了，“那是宾王兄非要送来的，凌伯还不知道某吗？”
马周虽然是不情不愿的寄寓常府，但早早的就将寡母送来了日月潭……李善觉得好委屈，这个锅自己背的……

第七百零四章 少惹事生非
如今的李宅上下仆役多达数十人，毕竟李善曾经长期执掌霞市，从商路分润太多钱了，几个月前跟着李善迁居而来的人家又多，不少人都是举家来投。
光是炊房里的就有六七个人，掌厨的那位还是李善在代县时候吃惯了手艺的，如今周氏都不用再下厨了，管衣衫的，管花园的，林林总总各式各样。
凌敬、李善两个人在侧屋用饭，服侍的下人都有四个，前者倒是挺习惯的，而后者略为有点不自在……毕竟前世是个农村娃。
夹了块菜放进嘴里嚼着，凌敬眼角余光扫了扫，看李善还是一脸愤愤的模样，他也知道对方说的八成是真的，以马周的寡母为人质，这种事和李善的行事风格不符，而且也有太多的弊端。
毕竟马周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饭菜撤下，小蛮已经提前烹茶，这是专门给凌敬的，李善只清水一杯漱口。
“大约就是这样。”李善将今日去东宫赴宴的详情说了一遍，叹道：“太子实在太看得起某了。”
“秦王殿下也提及，怀仁确有名将之姿。”凌敬眼皮子都没抬，但口吻有些阴阳怪气，他在馆陶县城是亲眼目睹的，李善出谋划策对战局的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并不是合适的主将。
对此，李善也有自知之明，他和这个时代其他声名鹊起的名将是不同的，既不像薛万彻、李绩、秦叔宝、尉迟恭甚至阚棱那样从战阵搏杀中领悟兵法奥妙，也不像李靖那样从小就接受正统的兵法传授……陇西李氏丹阳房本就是以孙武之术传家，李靖的舅舅又是一代名将韩擒虎。
对于太子的谋划，李善难得的和凌敬有共同的认知……李建成想把李善当作一面堵风的墙壁，别到最后才发现这面墙用的是茅草堆砌的。
坚守顾集镇，张士贵总领大局，之后唐军来援，李善命张公瑾定策击溃突厥……这还是多了亏了福将张宝相一路咬着颉利可汗的尾巴，北上追击，是苏定方、刘世让两位领军。
亲自领军……李善实在没什么信心，他在心里想，如果补上几个副手，说不定还行。
比如肯定愿意做实际主将的苏定方，李善再调几个代州旧部过来，说不定还能像模像样。
“殿下那边说了，再迟一段时日吧。”凌敬摇头叹道：“这两个月，你风头太盛，而且据说齐王也下了帖子？”
“嗯，李乾佑、荣九思都找上门了。”李善有点无精打采，“总要敷衍一二。”
“齐王依附东宫……”凌敬想了想，“想必是为太子招揽。”
李善目光闪烁，嘴角微撇，不管是李建成还是李世民登基，他李元吉不都是齐王吗？
非要搅合进来……总不能说是李元吉为了长兄大业无怨无悔吧？
“如今京中局势不太好，杜克明特意叮嘱，让你小心一二，别在惹是生非。”
“胡说八道！”李善勃然大怒，“难道哪一次是某挑的事？”
“每一次不都是别人欺到某头上吗？”
“难道他杜如晦觉得，京兆杜氏抢夺产业，最后却是某李怀仁的错？”
凌敬无语的看着李善，“殿下也点了头，提及……你在哪儿，哪儿就生事！”
“胡说八道！”李善嘴上痛斥，目光却游走不定。
“当年你去了河北，淮阳王因你而生返，原国公史万宝因你而……惭愧自尽。”凌敬面无表情的说：“东宫颜面无存，之后你又斩杀崔帛，帮了东宫好大的忙。”
李善都被气笑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这个锅不是李道玄、史万宝、李建成甚至李渊来背吗？
“去了代州，折腾的欲谷设身死，郁射设身死，颉利可汗大败而归，阿史那&#183;社尔被生擒。”凌敬摇摇头，“更与李靖……”
李善阴阳怪气的冷笑道：“原来是殿下不满啊！”
“长孙无忌颇有怨言。”凌敬顿了顿，“至于殿下……难探心意。”
李善捂着脑袋觉得有点头痛，的确，长孙无忌埋怨自己……很有道理，很有道理。
“此次回京，且蛰伏一二。”凌敬算是苦口婆心的劝道：“别再惹是生非了。”
李善嘴巴都有点歪了，“某天天在司农寺里睡觉，也没招惹谁啊？”
“天天睡觉……”凌敬也被气笑了，你还有理了，“赵元楷是怎么回事？”
“你李怀仁赴任代州，多少名将都俯首帖耳，难道还压不下赵元楷？”
“闹得多少人都知晓你与赵元楷撕扯！”
原来指的是赵元楷啊，李善松了口气，笑道：“已然将相和了，再无隔阂。”
凌敬一愣，脱口而出，“他给你送了多少钱？”
抿了口温水的李善差点喷出来，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个形象啊？
“真没有？”凌敬轻轻哼了声，“即使你要压下赵元楷，也没必要弄的满城风雨。”
没办法，天水赵氏也是五姓七家之下的第一等望族，论底蕴、姻亲人脉，不比闻喜裴氏、京兆杜氏、弘农杨氏差多少。
之前李善想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对赵元楷逼得有点狠……赵元楷找了不少人都被李善堵了回去，事情早就传开了。
就在前天，天策府议事，房玄龄随口提了一句，清河房氏与天水赵氏也是姻亲，杜如晦虽然不明内情，但转头就让凌敬带一句话……让那厮安静一点。
秦王李世民都频频点头，之前的例子太多了，很多事……李善一插手，小事都会变成大事。
听凌敬解释了几句，李善目光闪烁不定，心想如果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事儿还真不是小事呢。
“如今东宫来势汹汹，天策府已有数位大将、幕僚被调离，东宫与秦王一脉水火不容，已有多次冲突。”凌敬小声道：“你若再惹是生非，一旦被卷进去……”
“闹得多凶？”李善有些好奇，“谁被调走了？”
“虞世南出昌乐令，李守素出渭州长史。”凌敬叹道：“独孤彦云、公孙武达、张亮等将均出京。”
李善想了想，这几个名字……也就知道虞世南，呃，张亮也有点印象。

第七百零五章 忍气吞声
v李善歪着脑袋在想，记得史书中提及，夺嫡最关键的时候，房玄龄、杜如晦都被赶走了呢。
看李善这模样，凌敬轻声道“十日前，天策府统军李孟尝与纪国公段纶……想必怀仁亦有耳闻？”
“的确听说了。”李善啧啧两声，“据说在芙蓉园内，战况惨烈？”
呃，这两年芙蓉园只有两场殴斗，上一次就是李善大发神威……所以事情一出来，就有人说给李善听了。
凌敬扯扯嘴角，“段纶乃前隋兵部尚书段文振次子，圣人四女高密公主丧夫，便是太子做媒。”
“噢噢，段纶依附东宫？”
“嗯。”凌敬解释道：“武德三年，段纶出任剑南道招慰大使，后任益州总管，今年六月，益州属官举告段纶谋反，圣人调其回朝。”
“噢噢噢噢！”李善终于听懂了，他早就听说了芙蓉园殴斗，但还真没将此事与夺嫡联系在一起。
段纶长期出任益州总管，而益州是益州道行台的治所，也是最重要最富饶的州府，而益州道行台那是李世民的势力范围……李世民兼任的那么多职务中有，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虽然是遥领益州道行台，但实际上在中原大战的时期，李世民在钱粮、兵力各个方面都得到了益州道的大力支持，益州道十一个州府中的总管，超过半数都是秦王一脉。
李世民如何能容忍东宫嫡系占据着最重要的益州总管这个位置呢，就相当于陕东道大行台内，洛阳令却不是自己人一般。
毫无疑问，在所有人看来，突然有人举告与东宫关系密切的益州总管段纶谋反，这件事很可能出自秦王的手笔……就在今年，还有人举告赵郡王李孝恭谋反呢，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件事都达到了同一个目的，削弱了东宫在地方上的势力。
要说背后没有秦王的谋划，估摸着李渊都不会信。
这才直接导致了段纶主动羞辱挑衅天策府将领……凌敬用婉转的口吻提及，李孟尝虽然是赵郡李氏子弟，曾祖、祖父都出仕，但家道中落，年轻时候做过盗匪，段纶以此羞辱。
谁想得到李孟尝性情暴躁，一言不合就开打，虽然胳膊被打折，但也一脚将驸马都尉段纶踹下河了……十一月的天，真够这厮受的。
李善在心里默算，早些年杜如晦被尹阿鼠打伤，去年房玄龄被罗阳、罗寿殴打，后来禁苑混战，罗寿小腿骨折最终残疾……反正罗艺是把这笔账算在自己身上了，同时程咬金、翟长孙、侯君集被罗艺鞭打。
再到这次，冲突越来越剧烈了，李善叹了口气，心想真的如凌敬所说的，自己太能折腾了……冲突如此剧烈，和代州的局势息息相关，或者说的更明确一点，与大唐、突厥之间的战局改观有很大的关系。
“嗯？”凌敬曲起手指敲了敲案面。
“噢噢噢……”李善回过神来，“凌伯放心，小侄一定忍气吞声！”
看着凌敬狐疑的视线，李善用掏心窝子的口吻苦口婆心的说：“天策府内英才济济，秦王一时半会儿是用不到某的，小侄自然要退避一二，免得被卷进去。”
理是这个理，在夺嫡之争中，太子李建成是需要李善的，东宫在军中的势力太过单薄，能多收拢一个都是好的，更何况是三破突厥的邯郸郡王。
但军功盖世的李世民是不需要李善的，至少在夺嫡之争中，李善很难有什么实际作用……李善如今的地位一方面源自于他的功勋，另一方面源自于圣人李渊的信重。
而李渊对李善的态度如此温和，视若子侄……很大程度上在于李善本身没有被卷入夺嫡之争，甚至没有任何的偏向。
关于这一点，凌敬和李善早就商议过很多次了，很确认李世民的想法……李善这几年再怎么折腾，在夺嫡之争中是帮不上多少忙的。
“但愿你真的能忍气吞声。”凌敬哼了声，面前的这位青年最惯用的手法就是退避三舍，但退到一定地步，当不能再退了，或者找到了可以反击的理由，就会以猛烈的攻势迅速的击溃对手。
李善歪着脑袋想了会儿，板着手指头说：“裴世钜那厮肯定不会留手，但不会再随意出手了，暂时可以不计。”
“王仁佑……听昭德说过，在平康坊被昭德、稚圭打了一顿，朔州战事之后，王仁佑就回了河东祁县。”
“罗艺远在陇西，出任泾州刺史，罗寿出任利州都督，都不在京中。”
凌敬微微颔首，罗寿今年五月份出利州都督，利州隶属于益州道，第二个月就有人举告益州总管段纶谋反……虽然凌敬没有从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那边得到一丁半点的风声，但能肯定，这是双方在益州道的是一次交锋。
罗寿拿下了利州都督，这是东宫试图向益州道伸手，本就有个益州总管了，还要染指利州都督，秦王府这边立即给出了反应，干脆利索的将段纶赶回了长安。
“不过打听过了，罗阳还在长安，据说在长林军。”李善想了想，“长林军驻扎在禁苑，以后某不去禁苑就是。”
李善满意的点点头，自己来到这个时代，还是恪守名字中的这个“善”，与人为善，结下的仇家少之又少。
凌敬冷冷的道：“你还忘了一个人。”
“谁？”李善愕然。
“天策府右二护军，段志玄。”凌敬嘴唇抖了抖，“被你从代州赶回长安，段志玄无颜见人，同僚愤然，对你……”
李善呆了呆，拍案道：“这厮如此无心胸气度吗？”
凌敬都无语了，你那么羞辱人家，难道人家不应该怀恨在心？
这叫没心胸气度？
不等凌敬反驳，李善就拿出了反例，“看看常何……”
好吧，凌敬也没话说了，只叹道：“少惹事生非，少去芙蓉园、东市、西市，若是被段志玄堵住……”
“他敢！”
“李孟尝敢殴打驸马都尉，你觉得段志玄不敢动手？”
李善咽了口唾沫，心想曲四郎的武艺还是差了点，明日让张仲坚随身……这厮太丑了点，有碍观瞻啊，还是让王君昊跟着吧。

第七百零六章 雪（上）
这次李善是说到做到，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每天去上衙，在司农寺里安安静静，吃了中饭后睡一觉，醒了直接出城回庄子。
经常有人送来拜帖，李善基本上谁的面子都不给……除了崔信、李客师两家之外，李善谁的门也不登。
得罪人肯定是得罪人的，但之前将近两个月，李善已经将略有点关系的朝臣都拜访完，也不在乎了。
说的夸张一点，天下世家门阀中，李善与绝大部分家族都有来往，关系也都不错。
当然了，有两个人的邀请，李善是不得不去赴宴的，其中一个是齐王李元吉，李世民那边可能还要往后推延。
已经是十一月底了，这天李善一觉醒来……在司农寺醒来，突然发现窗外尽白。
“好大的雪。”
李善踱步到院子口，抬头望着纷纷落下的雪花，想起昨日上林署送来的鹿肉，犹豫了下还是作罢。
算了，还是回去弄吧，烧烤味道有点重，隔壁就是中书省，万一味道传过去……又要惹得崔信黑着脸过来训斥。
“郎君。”
李善回头看见贺娄兴舒捧着一本册子，“选好了？”
“是。”贺娄兴舒解说道：“同州、坊州、陇州三地挑选了十二处。”
选择司农卿就是为了推广棉花，选了诸屯监就是为了屯田，李善自然是要提前做些准备的，他嘱咐贺娄兴舒在关内道挑选地点，准备明年二三月开始试种。
“坊州……”李善第一个排除的就是坊州，鬼知道坊州总管杨文干到底想干什么，自己不能被卷进去。
同洲与河东接壤，靠近黄河，龙门、风陵两个渡口就是在同洲，陇州也不错，靠近陇右道，交通便利，其实棉花在陇西推广最好……陇西道大约就是后世的甘肃一带。
“同洲、陇州两处，先派人去问问吧。”李善吩咐了句，这种事司农寺是有资格插手的，但毕竟关系到地方，不可能完全绕过当地官府。
走出司农寺，承天门大街上，几十个侍卫正在扫雪……有点苦逼，一排扫过去，休息片刻地上又堆积起来了，今儿的雪实在有点大。
李善有点担心，前年大雪，庄子里不少房屋夜间被压塌，死了好几个，想了想招呼了一声，带着曲四郎、王君昊等人径直回了家。
这段时日，王君昊一直守在李善身边……后者是真怕了段志玄来找麻烦，他特地去问了，李客师吞吞吐吐，段志玄在天策府内是放了话的，如此羞辱，他日必报之！
不过这次李善是白白担心了，朱玮安排的非常妥当，一年都下来，整个庄子所有的房屋都是重新修建的，用的也都是红砖，此次随李善而来的代地、朔州亲卫的家属，虽然住的有些拥挤，但也都有存身之所。
整个庄子转了一遍，李善问起东山寺密库。
“铠甲、军械上次都带去代州了，不过几个月前回京，挑选上好的带回来了。”朱玮低声说：“还带回了不少弓箭、弩箭。”
李善呃了声，国朝初定，又行府兵制，民间不禁军械、铠甲、弓箭，但弩是严禁的……七叔你是想干什么？
朱玮很是无所谓的模样，继续说：“自七月之后，关中、河东米价骤跌，遣派村民分赴各地采买，如今存粮约莫千石。”
李善在心里换算了下，一石大概是八十斤左右，千石大概是八万斤粮食，如今整个庄子约莫五百余户，男女老幼一起大概是两千余人，放开肚皮吃……也不知道历史上贞观初年的旱灾到底范围多大，时间多长。
但不管怎么说，存粮总是有必要的。
“还是没什么人肯种棉花吧？”
朱玮苦笑着摇摇头，“都是上好的良田，谁舍得种棉花？”
李善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从名义上来说，如今日月潭这个庄子都是他的，想种什么就能种什么，但他向来不愿意强迫别人……大家都愿意种粮，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粮食是能活命的。
聊了许久，李善让人去城内采买一批木炭，分发给各家，看这模样，这场大雪只怕不是一两日。
“还是从东山寺这边走吧。”朱玮笑着说：“之前抚恤，还有年后建屋都是你那边的。”
李善倒是无所谓的点点头，现在不管是庄子还是李宅都不缺钱，李善在代州任职年许，不说其他的，仅仅是商路分润，就是一笔庞大的数目……通过平阳公主上交的账目，关乎李善自己的只是霞市的分润。
如今庄子里的账目是分成两本的，一本是李宅的，一本是整个庄子以及东山寺的，由朱玮掌管。
当木炭分发给各家各户的时候，无数村民聚集在李宅门口拜谢，李善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了，而朱氏却是志得意满……自己真是教出了个好儿子啊！
不过有几个朱氏族人向迁居来的人说起当年的琼瑶浆……郎君巧制琼瑶浆，毫不吝啬，拿出来解全村困境。
呃，听到这段的时候，李善有点脸红……当时自己也就是被母亲逼上梁山，闭着眼睛含着泪点头的。
还有母亲做主赠送给王仁表的几十贯铜钱……差不多也就是那次，李楷才真正与自己开始交心。
不得不说，刚刚穿越来到这个时代的李善在三观上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朱氏那两次做主，让李善真正打开了融入时代的那道门。
其实就是现在，李善也觉得金钱、财富能撬动极大的资源，比如霞市，比如商道，但也真切的体会到，名望才是硬通货啊！
等众人散去，放衙的凌敬踱步过来，使了个眼色，李善主动的往边上走开。
朱氏瞄了眼懒得理会，她现在是越来越摸不清儿子的心思了，但不管怎么样，终究还是自己儿子。
现在朱氏基本上每天都要出门，忙得很，有时候去崔府与未来儿媳妇交流交流感情，有时候去李府与长孙氏品茶，有时候去延寿坊的宅子看看家具打制，还要去隔壁的应国公府看看关系不错的杨氏，顺带着抱抱那位才两三个月的未来女皇。
那边凌敬低声问：“昨日去齐王府赴宴，如何？”
“怎么了？”李善有些诧异，“不过敷衍一二罢了。”
凌敬来回走了几步，低声道：“今日两仪殿内，齐王夸口，明岁突厥来犯，自请领兵。”
李善张大了嘴巴，骂道：“想瞎了了他啊！”

第七百零七章 雪（中）
书房内，李善似笑非笑，神情颇为古怪。
今日两仪殿议事，灵州总管李神符上书，因为今年草原寒冷，度冬艰难，几个部落南下侵扰，唐军出击，有胜有败，将其驱除。
在天下一统之后，李渊将视线投向了北方的草原，他曾经询问过李善关于对待突厥的策略，但后者给出了一个突厥仍然占据优势的答复。
其实李渊心里也有数，说DTZ控弦百万那是夸张的说法，但对于大唐来说，依旧是巨大的威胁。
在河东大抵稳定之后，大唐接下来防御的重点区域是陇西、关内道两处，突闻有草原部落南下，李渊询问亲王、宰辅，灵州总管李神符可堪重任？
在这种情况下，齐王李元吉跳了出来……这位亲王在战场上的表现，众人都不敢恭维，但太子李建成倒是说了，如果给三胡配一个堪称名将的副手……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想到了邯郸郡王李怀仁。
长得丑，想得美……李善心里吐槽，嘴上说：“是殿下相询？”
凌敬摇摇头，“长孙无忌提及的。”
想想也是，房玄龄是个老好人，杜如晦因为京兆杜氏和自己的恩怨不会如此贸然发问，也就长孙无忌了。
想了想，李善将昨日去武德殿赴宴的经过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除了熟悉的李乾佑、荣九思之外，齐王府最重要的谋臣李思行也在，此人也是太原元谋功臣之一。
“此等事务，皆听殿下号令。”李善最后如此说，其实他早就下定决心，除非是万不得已，不然在李世民登基之前，自己是绝对不会领兵上阵的。
凌敬叹了口气，“殿下当不会疑心，别说殿下、房玄龄、杜克明，其实就是长孙无忌也不会疑心，只是……”
“昨日小侄赴宴，今日齐王请战……”李善嘴角微撇，“只怕坊间有所传闻。”
天策府内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内幕，而其他大部分的谋臣武将对李善并没有什么好感，当年在山东不惜斩杀崔帛助东宫抚平地方，几个月前又驱逐天策府大将段志玄，为此就连李客师如今都受了不少白眼。
如今又出了这件事，只怕很多人都会猜测李善是不是已经投入东宫门下……即使没有，但东宫招揽之意已经是昭然若揭。
“东宫倒是有些手段……”凌敬低低呢喃。
如果要将李善推出去做一面挡风的墙，这种手段倒真算得上精巧，让齐王李元吉出面。
而李善却在心里想，李元吉倒是有些心思，借着东宫为自己积蓄势力。
吃过晚饭，李善久久坐在书房内，身边的火盆提供着热量，窗户却被狂风吹的呼呼作响，小蛮捧着热水进来，夹杂着大片雪花的冷风登时钻了进来，将火盆中的炭火吹的忽明忽暗。
泡完脚，洗漱后躺在床上，李善还在琢磨，他有一种直觉，这一世的李元吉只怕不会像原时空那样，只甘心做一个配角，很可能会正式登上夺嫡的舞台。
这种变化……李善不得不承认，很可能与自己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因为自己，太子李建成没能像原时空那样平定山东，捞到一笔丰厚的政治资产，从而使如今夺嫡局势极为混乱。
因为自己，突厥内乱提前爆发，加上突厥大军连连在朔州大败，从而使大唐承受的压力大幅度降低。
李元吉会做什么呢？
带着这个疑问，李善左手搂着周氏，右手握着小蛮，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李善踏出房门，就被雪地反射的光芒刺得遮住双眼，视线之内，一片雪白，厚得……不远处的花坛内，并不矮的石桌都被淹没了。
前世的李善算是中原人，这一世赴任代州，但去年北地也没这么大的雪，甚至到现在，鹅毛般大小的雪花还在飘飘摇摇。
李善不禁咋舌，日月潭还好，自从列入李家门下，不需缴纳税赋，还有东山寺、砖长等几处营生，村民们日子还不错，但其他村落……这一场雪下来，只怕受损不小。
“郎君。”
“君昊来了。”正在吃早饭的李善指了指对面，让仆妇再去下一碗羊肉汤饼，“昨晚村里没事吧？”
“夜间巡视，一切安好。”带着黑眼圈的王君昊看模样一晚上都没睡，“这么大的雪也是第一次见，后半夜每隔一个时辰，组织人手清扫屋顶的积雪。”
“那就好，村里君昊多费费心。”李善点点头，虽然房屋都是用红砖建造的，但自己试验了几次的水泥排不上用场，坚固度不够，屋顶用的还是横梁架构、瓦片。
王君昊迟疑了下，“只曲四郎……让张三郎跟着郎君吧？”
“嗯？”李善在心里盘算，这么大的雪，要不要自己给自己放一天假呢？
等吃完早饭，李善出去转了一圈，下定决心今日不去上衙了，村里道路到处都是积雪，村口处都被堵住了，青壮们挥舞着铁锹正在铲雪，十几个孩童叽叽喳喳在嬉闹。
“太丑了！”李善不满意的看着堆砌的几个雪人。
一个多时辰后，连朱氏、苏母都出来了，两只手红彤彤的李善挺得意，面前是一个带着斗笠，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一应俱全的精美雪人。
还不止只有雪人呢，李善亲自操刀，垒起来的还有猫啊狗啊各种动物，惟妙惟肖，生动活泼，甚至还堆砌了一只老虎，让人将前年回京途中射杀的那只老虎的虎皮披在上面。
身后传来疑惑的询问“那是狼吧？”
“不，那是狗。”李善一本正经的回答，“大名鼎鼎！”
李善转头看见问话的是一个戴着斗笠身着官服的中年人，仔细看了看，笑道：“陈监令今日不当值吗？”
来人是殿中省监令陈福，殿中省就是前隋门下省的殿中监，后来升级为省，掌天子生活琐事，常伴天子身侧，与李善也是老熟人。
“天子召见……”陈福苦笑道：“一问才知道，殿下今日压根就没入皇城，不得已一路奔波。”
“辛苦了，辛苦了。”李善连连致歉，他自然心里有数，人家陈福那是不敢得罪了自己身后的平阳公主呢。
赶紧回家换了身官服启程，刚上马，一旁的陈福好奇的问道：“刚才那真的是狗？”
“真的，传闻是二郎神身边的哮天犬流落人间，名为哈士奇，虽力大无穷，但性情乖巧。”

第七百零八章 雪（下）
临湖殿内，虽然这个时代的宫殿还没有地暖，但不大的内室里，以火盆取暖，也算不错。
李渊身着常服，佯怒道：“身为司农卿，居然如此懒散？”
脱了厚厚棉袄的李善眨眨眼，“如此大雪，司农寺当取冰备明岁所用，不过……”
我都能制冰了，明年您老反正不缺冰用，冬日真的没事做啊。
“那也不能如此懒散！”李渊笑骂道：“棉袄倒是好用，但就是太丑了，昨日二郎也提了句，准备让窦希言改改。”
“噢噢，小侄听凌公提过一句。”李善无所谓的说：“但先期棉花准备制作棉甲送入少府。”
窦希言是天策府军谘祭酒，十八学士之一，扶风窦氏出身，是著名的将作大匠，最擅长的就是服装设计……这个词汇在如今大抵是精于舆服制度。
后世大名鼎鼎的蜀锦，就是出自这位之手。
“怀仁颇有仁心。”李渊踱步，远远眺望空中纷纷洒洒而下的雪花，“这个时候还在外奔波的人，不太好受啊。”
李善顺着话问道：“伯父……谁在这个时候出京？”
“昨日中书拟诏，元普出使。”李渊回头看了眼，“代州总管永康县公李靖进代国公。”
元普是李渊旧人，去年雪夜招抚苑君璋，此人也在场。
李善嘴角微翘，笑着说：“陛下觉得臣心胸如此狭窄吗？”
“不瞒伯父，小侄心胸不算宽广，对李药师至今耿耿，此生只怕都难以释怀。”
李善淡淡道：“但李药师灭南梁，定岭南，平江淮，确为当世名将之流，陛下以代州托付，进爵是理所应当。”
“哈哈哈。”李渊笑着说：“怀仁便是这点好，爱憎分明，却不因私费公。”
其实李善心里有数，李药师原先是县公，进爵按道理来说应该是郡公，越级进爵的情况非常少见，自己一下子跳到郡王，一方面在于当时被李渊当棋子使来堵突利可汗，另一方面是因为被列入宗室。
李靖从县公一下子跳到国公，这是李渊特地的怀柔抚慰……不管怎么说，最终是李善夺军。
“今岁怀仁镇代地，先后雁门大捷、顾集镇大捷。”李渊缓缓道：“突厥若要出兵河东，需先拔除马邑、顾集镇两地，以怀仁所见，河东可固否？”
李善毫不犹豫的说：“突厥来犯，不说固若金汤，但雁门理应无虞。”
“至于朔州……李药师择人得当，以刘世让守马邑，以薛万钧守顾集镇，自拥大军坐镇雁门关。”
李渊点点头，他听得懂李善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刘世让是李善的嫡系，薛万钧和薛万彻是同胞兄弟，李靖这是摆明了立场，以实际行动宣告，顾集镇一事绝不会重演，突厥侵犯朔州，雁门必然出兵。
不然，多得是人找他李药师的麻烦。
“河东若固，突厥再要用兵，要么是陇西道，要么是关内道。”李善缓缓道：“昨日裴弘大建言在关内道备军……”
李善条件反射的警惕起来，那只老狐狸又想耍什么把戏？
大唐沿袭前隋，行府兵制，战事一起，十二卫发令，各地折冲府召集府兵出征，若无战事，耕作为生，闲暇时候操练。
但在国朝初定的时候，常备军也是有的，比如太原府周边始终保留着一支数万精锐的大军，比如罗艺麾下的幽州军，再比如李善筹建的代州军。
“有这个必要吗？”李善有些迟疑。
其实裴世钜这个提议不能说错，如果在关内道驻守一支精锐兵力，一旦突厥来犯，不管是攻关内道还是陇西道，都能迅速出征支援。
但组织这样的一支兵力，代价也相当的大，兵力少没什么意义，兵力一多，后勤压力太大，而且肯定是就近召集关内道府兵，偏偏突厥来犯的时候，大抵是秋收的季节，有可能导致军心不稳。
李渊沉吟片刻，低声道：“这场大雪……长安初降，但代地、朔州大雪已有大半个月了，草原上更是一片冰雪。”
“数个小部落南下，或侵扰朔州地方，或请求内附，药师细查上书，突利可汗、颉利可汗或有罢手言和之意。”
“因为这场大雪？”李善嘴唇抖了抖，其实他对这场大雪并不意外，虽然唐初并不归属小冰河时期那几个时间段，但他很清楚武德末年到贞观初年，北地有气温突降的一小段时间，这也是DTZ被大唐如此轻易覆灭的一个原因。
但李善没想到，颉利可汗、突利可汗这对恨不得咬死对方的叔侄居然有可能因为这场大雪而和解……要撕咬，也要先有力气啊。
李渊好笑的看着李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怀仁可有良策？”
“呃？”李善投去茫然的眼神。
“咳咳，再乱突厥……”
“噢噢噢……”李善咂咂嘴，“突利、颉利也不傻啊，就算百般挑拨，只怕也不会上当。”
李渊点点头，他也是考虑到这一点，特别是裴世钜的提醒，几十年前，突厥纵横草原大漠，无人能挡，北齐、北周、隋朝无不胆战心惊，最终因为权力纷争，再加上隋朝的挑拨，分裂成了东西两部，各自称汗。
如果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仿造前例，那对大唐来说真不是什么好事……西突厥与前隋接壤不多，与如今的大唐更是不接壤，但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的势力几乎全面覆盖了大唐疆土的北方战线。
从陇西到关内，从河东到山东。
听李渊解释了一番，李善歪着脑袋想了会儿，摇头道：“必然不会如此。”
“此二人均野心勃勃，不甘人下之辈，更何况五原郡归属？”
李善的结论一方面是来源于前世的记忆，另一方面也是这一世的判断，原因也很简单。
顾集镇一战，阿史那一族说不上实力大损，但也受创颇重，光是追击途中斩杀擒获的大将都有十多位。
历史上大概就是这几年，先是薛延陀建国，之后铁勒、回纥、拔野古诸多部落反叛，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才会下定决心覆灭DTZ。
如果现在突利可汗、颉利可汗仿造前例分裂，那阿史那一族也会再次分裂，他们还能压制得住野心勃勃的铁勒九部吗？
即使是那些小部落估摸着也人心浮动，DTZ很可能就此陷入动荡。
这个道理李善觉得自己能看得清楚，身处其境的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也应该明白。
听李善仔仔细细的讲述后，李渊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笑道：“怀仁剖析时局，入木三分，更兼目光长远。”
“陛下过誉了。”李善心想自己明白这个道理，李渊也应该不至于看不到。
下一刻，有些走神的李善呆住了。
李渊轻声道：“朕有意送阿史那&#183;社尔回五原郡。”

第七百零九章 放归
临湖殿正殿内，李渊端坐上首，平阳公主站在左侧，李善站在右侧。
“外臣阿史那&#183;社尔拜见唐皇。”
“外臣阿史那&#183;思摩拜见唐皇。”
擒获的阿史那大将多达六位，早在七月份就押送入京了，一直住在四方馆，有士卒看管，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两位，不过李善关注只有阿史那&#183;社尔。
李善眯着眼打量着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和自己几次或言语或刀枪交锋的旧人，他对此人还算了解，通晓汉学，知进退，晓利害，将其放归草原，真不是什么好主意啊。
不过李善也庆幸自己之前没有反对，人都被平阳公主提到殿外了，自己若是反对，只怕李渊心里得有个疙瘩……这位显然早就打定了主意。
李渊笑吟吟的与阿史那&#183;社尔、阿史那思摩聊起旧事，七八年前李渊遣派刘文静拜见始毕可汗，卑辞厚礼，突厥以良驹回赠，当时带队的两位将领如今都在这儿。
“两国交好多年，今岁却兵戈相见，令人惜叹。”
听了李渊这种鬼话，阿史那&#183;社尔脸颊上的肉都在跳动，深吸了口气，才朗声道：“贵国物宝天华，人杰地灵，迭出英豪。”
李渊愣了愣，长笑道：“正是如此。”
这种话外有话的交流方式在朝臣中、名士中是惯有的，但在草原上就显得有些特别了。
阿史那&#183;社尔看似在赞誉大唐，实际上是另一个意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句话目前还没问世，但就是这个意思。
在如何对待中原乱局这个问题上，突厥上层中大抵是同一个态度，让他们打吧，越乱越好，若是能互相杀个几十年，杀得十室九空，说不定突厥还能入主中原。
几百年前，若不是三国乱战近百年，西晋又如何会先天不足，以至于五胡乱华，最终鲜卑入主中原？
这也是突厥对窦建德、李渊、刘武周、刘黑闼甚至王世充都一律支持的根本原因。
但突厥没有料到李渊有一个堪称战神的儿子，两年内定关中，平河东，四年内尽获中原、北地，大抵平定天下。
突厥自然不希望看到大唐这么容易就平定天下，所以在武德三年，洛阳大战最关键的时刻，处罗可汗就率大军叩关而入，要不是刘世让从河北星夜回援，说不定李世民就要撤兵了。
之后武德四年，刘黑闼两度复起，高开道举兵叛乱，背后都少不了突厥人的影子。
如今局势发生了改变，大唐已经一统天下，西征吐谷浑，北击突厥，兵锋锐利……圣人李渊乃至秦王李世民与突厥人有同样的感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突厥盖压中土数十年，如今中国一统，怎么可能不复仇？
突厥纵横草原近百年了，上一次被中土略为压制正是上一次中国一统，隋文帝杨坚在位期间。
李善心里想着这些，阿史那&#183;社尔话锋一转，“外臣此言实是真心实意，不料大唐除却秦王，尚有邯郸。”
“当日馆陶城外初见，便知足下他日必然扬名……”
话说到一半，李善已经打断，“这些难道不都是拜颉利、欲谷设以及足下所赐吗？”
“馆陶城外，耀武扬威，可曾想过今日？”
“还记得那次在马邑城外吗？”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阿史那&#183;社尔沉默半响，点头道：“你我份属两国，战阵之中，生死搏杀，亦是寻常，被足下所俘，算不得羞辱。”
“顾集镇一战，你拼死向前，你我交手数次……”李善冷冷道：“若非部将力劝，早就斩你头颅，以祭将士。”
“怀仁，不可失礼。”李渊含笑道：“如今天寒地冻，道路不通，朕有意明岁开春，送尔等回五原郡。”
阿史那&#183;社尔怔了怔，第一反应是五原郡肯定出了什么事。
“陛下，不可放虎归山。”
李渊和李善配合也不是第一次了，只当做没听到，只好言抚慰，“还望两位回返，力劝贵主，重修两国之好。”
阿史那&#183;社尔瞥了眼一脸愤慨的李善，沉吟不语，一旁的阿史那&#183;思摩犹豫了会儿才说：“自当尽力而为。”
此次大战，颉利可汗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兵力，还裹挟突利可汗，召集铁勒九部，最终被追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阿史那&#183;思摩情不自禁的避开李善锐利的视线，他想起了年初对方在两仪殿的放言……那就让颉利一试，某倒要看看他比其子高明几分！
呃，至少没被生擒活捉。
“陛下，不如放归思摩，留社尔在京？”李善扬声道：“此僚回归草原，他日必举兵来犯！”
李渊摇头叹道：“建国不过七载，正要休养生息，不可再妄动刀兵。”
阿史那&#183;社尔脸色微动……这是附和逻辑的，大唐虽然一统天下的步伐极为迅速，但终究根基薄弱，不愿意在这时候与突厥全面开战。
李善咬了咬牙，叹道：“阿史那子弟，某见识多位，除却欲谷设那个蠢材，各有长短……”
“哈哈，倒是要听听怀仁点评。”李渊大笑道：“二位只怕不知，邯郸有择人之明，临清县公苏定方西征吐谷浑，生擒欲谷设，苍头河一战尽展军略之才，便是怀仁从草莽简拔而起的。”
阿史那&#183;社尔脸色晦暗，他知道苍头河一战的结果，也知道可能至今还在河畔的那座京观，其实他是认得苏定方的，当年馆陶城外见过一面。
“其实一句话就能说明白。”李善轻笑道：“突利可汗虽然年青，却有枭雄之姿，唯社尔兄可堪匹敌。”
配合的真好……李渊在心里无言的赞了句，“那就拭目以待了。”
李善瞄了眼，阿史那&#183;社尔脸色灰青一片，一旁的阿史那&#183;思摩面露异色……说阿史那&#183;社尔堪为突利可汗劲敌，那把颉利可汗放在哪儿了？
李善心里有些惋惜，其实在他看来，如阿史那&#183;社尔这样的人，病逝长安是最好的选择……但自己没必要，也不会去反对李渊已经决定的事。
那也只好配合一二了。

第七百一十章 钉子
两位阿史那大将被押送离开之后，李渊笑着点评道：“此人或能再乱突厥。”
“呃……”李善不太看好，小声说：“伯父，阿史那&#183;社尔此人，知晓大局。”
“知晓大局？”李渊想了想，摇头道：“即使如此，但也要放归。”
“伯父说的是，无奈之举。”李善一副后悔的模样，“谁想得到颉利那厮居然这么没用！”
李渊丢了个白眼过去，还不是因为被你撵着屁股杀的太惨！
顿了顿，李渊笑道：“不过怀仁适才点评，或许有些妙用。”
李善干笑了几声没再说什么。
顾集镇一战之后，颉利可汗威望大跌，实力也有不小的损失，突利可汗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两方争权夺势，水火不容。
突利可汗很快就占据了上风，如今颉利可汗只能勉强抗衡，双方势力对比在顾集镇一战反了过来，自然和李善杀的太惨有直接关系。
阿史那族人被杀的太惨，突利可汗在族内的威望不能说有多少提高，关键是颉利可汗的威望大幅度下降，这直接导致突利可汗在族内的实力远远超过了他叔叔。
颉利可汗除了一波自己的嫡系之外，以大量的中小部落为援，比如铁勒九部中就有两支旗帜鲜明的支持他。
若不是此次草原突降大雪，双方不得已罢手，说不定都已经开战了。
李渊放归阿史那&#183;社尔，无非就是希望双方势力能达到一定平衡，不要出现突利可汗吞并颉利可汗，一统DTZ的局面出现。
说白了和七八年前突厥一样，李渊希望看到草原上部落混战，最好是杀的人头滚滚……放归阿史那&#183;社尔、阿史那&#183;思摩，意欲重修两国之好，其实是在说，你颉利可汗也可以以大唐为援啊。
李善对此实在没什么信心，就目前这种局势，以阿史那&#183;社尔的心计，只怕不会开战，而是会阻止内乱。
所以，李善有意埋下这颗钉子，一颗在阿史那&#183;社尔与颉利可汗之间的钉子……要知道当年处罗可汗暴毙而亡，其次子阿史那&#183;社尔是有资格继承汗位的。
一番折腾后，已经是正午时分了，李善索性就留下混了一顿，反正他也不挑食。
“对了，明年当在关内道备兵。”李渊笑着说：“三胡有意请命，怀仁可为副手。”
李善缩了缩脑袋，“前日武德殿赴宴，齐王殿下可没提起此事。”
“更何况，一时半会儿，臣实在不愿重返战场……”
李渊瞥了眼过去，“怀仁不必如此谨慎避嫌。”
“伯父说的是，但小侄实在有意明年请命，外出屯田种植棉花，只怕难以分身……”
李善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吐槽……他相信李渊说的是实话。
真的没必要这么避嫌，因为李渊虽然已经五十七岁了，但依旧身强体壮，至于脸上的皱纹……二十年前他脸上就有这么多皱纹了！
所以李渊觉得，自己至少还能做十几二十年的皇帝呢……哎，李善为面前这位皇帝默哀，这一世的结局，未必会比原时空好多少……只要不改立太子。
不过，李善心里有些许疑惑，放归阿史那&#183;社尔、阿史那&#183;思摩，这是军国大事，李渊今日都放了话要放归了，不可能只和自己商议，应该是宰辅、亲王议定的事。
即使是自己生擒来的，也没必要让自己跑这一趟……还特地在下大雪的时候，让殿中监陈福跑到庄子里去叫人。
前日赴宴武德殿，昨日齐王请命，今日就召自己入宫觐见……李善在心里嘀咕，看这架势，李渊对自己的信任度也不算多高啊。
或许，这是身为帝王的本能？
又或许，出了什么事？
回到司农寺的李善琢磨了好一阵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如果要出什么事，自己还是别被卷进去的好，凌敬那句话说的对啊，自己一旦被卷进去，搞不好局势就会失去控制。
这倒不是说李善本身分量有多重，地位有多关键……而是他就是能惹事。
“殿下。”
“元楷兄来了。”李善笑了笑，“今日觐见，所以……”
“哈哈。”赵元楷笑了，这位上司惫懒……已经是众人皆知了，“殿下择陇州还是同洲？”
“元楷兄看呢？”
“陇州三屯，地势平坦，不过同洲靠近黄河，水利便捷，各有优劣。”赵元楷仔细分析了一番，最后说：“还是同洲更好。”
李善想了想，毕竟刚刚开始，不需要太多的田地，点头道：“那便同洲吧，还要拜托元楷兄。”
“分内事。”赵元楷笑呵呵的说：“待得明岁有大批棉袄，百姓当免冬寒之苦。”
尽特么扯淡，刚刚开始只能在军中推广，让府兵亲身体验到好处，才能顺利的推广到民间，李善随口附和了几句，突然说：“今日陛下提及，当在关内道备军。”
赵元楷呆了呆，“关内道……应该是灵州道吧。”
“或许吧。”李善不太确定，唐朝军区分配变化很大，比如河东之前一直是河东道行军总管，不过代州军大败突厥之后，李靖这个代州总管也兼任代州行军总管了。
关内道最有可能发生战事的就是灵州，一旦备军，应该是以灵州道行军总管的名义。
又聊了几句，李善确认赵元楷在齐王一脉中的地位不高，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
看看时辰也不早了，呃，主要是雪停了，再等等说不定又开始了，李善转头就出了皇城，早上就说了嘛，今儿给自己放一天假……明天正好是假日，连着能放两天呢。
村口处，聚集的人更多了，李善一眼就看见张文瓘那厮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青年堆砌一匹良驹，还把自己那批神骏的坐骑牵来做模特。
“怀仁兄！”忙得满头大汗的张文瓘兴冲冲的跑来，突然拍拍脑袋从一旁的马车里取出一个木匣子，“喏。”
李善打开看了眼，是一支还蘸着点点雪花的梅枝，上面星星点点的梅花，“又让你做信使？”
“反正也不是一两趟了。”
张文瓘倒是无所谓，呃，事实上就是这厮第一次传过去的那首“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最终为李善和崔十一娘拉上了那根姻缘线。

第七百一十一章 召见（上）
仿佛是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大片的雪花无穷无尽的倾泻到人间，放眼望去，大地看不到任何其他颜色，只有无尽的白。
“冰雪世界啊。”
李善站在门房处，一边烤着火，一边看着外面的青壮在铲雪，原本还想一起干呢，可惜被亲卫死活拦了下来。
其实真的没必要去扫雪、铲雪了，也就是庄子里闲人多，毕竟现在也没其他事做，不然扫的还不一定有下的快呢。
就今天早上，李善早早起床，居然推门都推不开……门被堆积的雪堵住了！
前几天李善还琢磨要不要弄个滑雪板玩玩……算了吧，万一掉进去，怕都扒不出来。
“都已经三天了。”小蛮小心翼翼的剥着松子塞进李善嘴里，嘀咕道：“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反正怀仁兄去司农寺也不过是去睡觉。”一旁的张文瓘嘿嘿笑道：“正好休息两日。”
李善斜眼打量，调侃道：“为兄倒是不在乎，你倒是能松快几日。”
几个月前从代州返回长安，其长兄入京，就是奉命特地来管束玩野了的张文瓘的，这段时日一直锁在家里读书，听说准备明后年试一试科举。
三日前张文瓘兄弟去崔府登门拜会，正好崔十一娘折梅，张文瓘主动请缨来了一趟庄子……结果大雪阻路，回不去了，在这儿玩的兴高采烈。
这儿当然痛快了，没人逼着自己看书，反而能逼着李善吟诗，兴趣来了去堆几个雪人，不要脸一点还能与村里的孩童打打雪仗……毕竟是个才十六岁的少年郎呢。
看着小蛮巧手送进李善嘴里的松子，张文瓘只能自己剥着松子，好奇的问：“怀仁兄，选好人选了吗？”
李善摇摇头，叹了口气，“怕是难择人选。”
“也没多久了，二月初三，也就两个多月。”
张文瓘问是明年李善二月初三的冠礼，按周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礼制，需要一位主持人，一位正宾，一位副宾以及一名赞者。
其他位置还好说，但一般来说，主持人……也就是主人这个位置，按道理来说，应该是父亲、兄长或者族内长辈，但李善没这个条件啊。
前几天张文瓘问了句，在场的朱氏脸色不太好看……显然，这位性情刚烈的母亲绝不希望儿子以申国公之后的名义行冠礼。
如果是去年还真不太好办，不过现在的李善被列入宗室，或许有其他的办法……比如幼年丧父的淮阳王李道玄是去年加冠的，是时任宗正卿的窦琮主持的。
李善在心里盘算，如果按照自己的心意，主持人应该是李客师或者宇文士及，凌敬也是个人选，正宾可以是李乾佑、柴绍，副宾、赞者可以是苏定方、马周。
但可惜这是不可能的，柴绍、苏定方或许还有可能，其他人大都深陷夺嫡之争，这么重要的礼节，自己可以请他们观礼，但却不能出任职位，至于马周，那就更不可能了，这位还在秉持与李善相看生厌的形象呢。
现在的宗正卿是李孝恭，这位按道理来说是会结个善缘的，正宾或许可以选崔信，其他人也挑不出礼来，副宾不知道温彦博肯不肯，再让苏定方做赞者。
不过想让李孝恭出面，只怕要提前去请示一下李渊……李善暗想前几日查过冠礼的礼仪程序，父亲早亡，冠礼结束之后是需要向牌位祭祀以示的。
就当是给前世亡父上香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李善随口说：“中午吃什么？”
“火锅，火锅！”张文瓘脱口而出，“正好有肉，正好天寒地冻！”
正好有肉，那是因为庄子里冻毙了一头牛，大雪堵路也没办法去长安县衙报备，总不能就摆在那儿吧？
正好天寒地冻，解剖好的牛肉一会儿就能冻的硬邦邦的，再用匕首切出薄薄如雪花般的肉片，拿来下火锅那是最好。
不过李善有些犹豫，这几天吃的有些腻了，而且调料也不好配，次次都是菌菇汤锅……没了辣椒的火锅那就是没灵魂啊。
想到这，李善黯然神伤，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再吃到辣椒了。
这时候听见马蹄声，李善探头看了眼，笑道：“定方兄回来了。”
苏定方大步走入门房，“适才回程遇见了文禧兄。”
张文瓘一下子跳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大兄来了？”
苏定方平静的看了眼张文瓘，“文禧兄诧异某为何每日上衙。”
呃，李善干笑了几声，说是大雪阻路，难以通行，但哪里真的没办法入城啊，毕竟距离长安又没几步路。
那日李渊召见后，李善心有疑惑，正巧大雪，这才以此为理由……至于张文瓘，那完全是为了偷懒！
听见外面有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李善起身整理衣着才出门，行礼道：“文禧兄。”
“拜见邯郸王。”三十余岁的张文禧面容整肃，“这几日劳烦殿下了。”
“不劳烦，不劳烦。”李善往侧面站了站，露出身后的张文瓘。
“大兄……”
张文禧没理会弟弟，而是看向李善，“数月前于代州，二郎得殿下教导，学问精进，大有裨益。”
李善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这货在代州，在庄子里都玩疯了……你这是在拐着弯儿骂我误人子弟啊！
“久闻殿下诗文精妙，三日大雪，必有佳作！”张文禧看向弟弟，“想必二郎此次也多有体会……”
张文瓘垂着头一声不吭，李善赶紧让下人把这厮的东西收拾收拾，正好晚上不用吃火锅了，可以吃牛肉砂锅……正好前些时日司农寺下属的道官署送了粉丝来。
这个时代也是有粉丝的，只不过不是土豆、红薯粉丝，而是绿豆粉丝，口感更好。
目送马车远去，李善站在门外，突然才发现已经持续了五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怀仁。”
“嗯？”李善正要回去，又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下车的是刚刚放衙的凌敬。
人家都五十多岁了还天天上班呢。
“你今日又没去？”凌敬也是无语，就算你去司农寺只是滥竽充数，也要做做样子啊。
“凌公，怀仁。”苏定方低声道：“今日陛下召见。”
“什么？”
“什么？”
凌敬和李善都脸色一变。

第七百一十二章 召见（下）
李唐建国，以关中为根基，占据西北一偶进而平定天下，自然少不了大量的降将，如今替秦王镇守洛阳的蒋国公屈突通曾任前隋长安留守，坚守长安，直到被擒。
类似的降将太多了，有如尉迟恭这样的战场降将，也有如李世绩、程咬金、秦琼这样主动来投的，还有大量前隋旧人在宇文化及身死后入关来投，比如裴世钜、宇文士及等等。
李渊刻意施恩，几乎是爵位大放送，就连名不见经传的常何都捞得到一个雷泽郡公……只不过后来这厮自己作死弄丢了。
所以，时至今日，皇城内外，国公、郡公满地走，县公县候不如狗……这话有点夸张，但苏定方早前并无名望，在窦建德、刘黑闼麾下也并不受重视，入唐后虽然履历功勋，但如今只是一个左武卫将军，爵封临清县公。
这样的角色在十六卫中一挑一大把，为什么会被李渊召见？
凌敬第一时间转头看了眼李善，如果说苏定方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邯郸郡王亲卫头领的出身，显然是最大的区别。
李善更是以此联想到了三日前李渊的召见。
三人在书房里想了好久都找不到什么线索，凌敬还拿这个为理由说了李善一顿……若是马宾王在此，说不定有所察觉。
李善大翻白眼，那厮就能看破内情了？
第二日早上，李善犹豫了好久才决定还是去上班吧，陛下又不是秘密召见苏定方，自己缩在庄子里有什么用？
“三姐。”
“昨日父亲召见苏定方。”平阳公主今日身着常服，站在朱雀门边，笑着说：“放心吧，无碍。”
李善先是松了口气，他还是信得过这位便宜姐姐的，随即小心翼翼的问道：“三姐，出什么事了？”
“嗯。”平阳公主随意点点头，“日后自然知晓……待两仪殿议事后，父亲召见。”
进了司农寺的李善有点放心，但又有点坐立不安，有的事情在平阳公主看来或许没什么，但在自己这个已经投入秦王麾下的穿越者眼中，就未必了。
没过多久，就有宫人传召，李善在赵元楷羡慕嫉妒的眼神中离去。
一进两仪殿，李善就愣住了，除了李渊和平阳公主外，驸马都尉柴绍也在，还有应该也是刚刚被召来的苏定方。
苏定方用简朴的言语叙说当年山东战事，正在讲述历亭夜袭，奔袭武城一战。
“怀仁来了。”李渊招招手，笑道：“苏卿坚毅果决，你倒是好眼光！”
“此战首在怀仁筹谋，次在定方率兵。”平阳公主附和道：“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剑走偏锋，不可惯用。”
一旁的柴绍忍不住笑了，上首的李渊也忍不住笑了，他李怀仁剑走偏锋也不是一两次了，雪夜袭营，强行招抚，雁门出击，哪一次不是冒险？
李善委屈道：“三姐，哪一次小弟都是被逼的……历亭一战，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待得天明，必然全军覆没。”
“是是是，哪一次都是被逼的。”平阳公主哼了声，“那这几年就留在京中，少惹事生非！”
“谨遵命。”李善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
李渊被逗的直笑，片刻后视线才重新落在苏定方身上，“山东数战皆有大功，只是当时战报不显，后西征吐谷浑，斩将夺旗，大胜而归，此次又逐敌直至长城，苍头河大捷而归，县公怕是轻了。”
李善眨眨眼，看了眼平阳公主，又转头看了看柴绍……这是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就要给苏定方晋爵！
“他日必为大唐名将……不，如今已是名将之流。”柴绍笑道：“定方不仅勇力绝伦，冲锋陷阵，勇不可当，腹有韬略，用兵如神，更有细柳之风。”
“咳咳咳！”
李善一阵剧烈的咳嗽，朝柴绍投去一个白眼……在一个皇帝面前，说某人有细柳之风，这是嫌某人死得不够早吗？
周亚夫多牛逼啊，汉文帝到了细柳营门口，将士口口声声不听天子令，只听将军令……周亚夫虽然最后让汉文帝进了军营，但一不肯行礼，二不许驱车奔驰。作死到一定程度了。
“怀仁就是想得多。”李渊笑骂了句，“不意苏卿治兵严整。”
柴绍解释道：“怀仁以长史掌代州总管府，组建代州军，以定方为主将，天策府右二护军段志玄于营中嬉闹，鞭打士卒，最终被驱逐回京。”
这件事在长安一度哄传，一方面是天策府诸将愤慨，另一方面也是东宫鼓噪……虽然他们这边也被赶回来一个常何，但两边可不是一个层次的……段志玄是秦王的心腹大将，基本上参与了所有的大战，名声赫赫，战功累累。
李渊也早就听说了这件事，当时就在想怀仁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二郎啊……没想到却是苏定方的坚持。
呃，其实李渊猜错了，苏定方的确有这个意思，只是希望将段志玄换个位置，是李善坚持将其赶走的。
对此，李渊其实也有点挠头，前几日段志玄的父亲，郢州刺史益都县公段偃师已经回京，这位和他早年就是旧识，是李渊第一批铁杆心腹。
沉吟片刻后，李渊看向苏定方，“他日朕抵营门，苏卿何为？”
苏定方毫不犹豫的回答道：“白龙鱼服，不可入营，天子仪仗，当遣兵护卫，主将出迎。”
李渊微笑颔首，开口道：“命中书拟诏，临清县公苏定方晋爵巨鹿郡公，加上柱国。”
顿了顿，李渊看向李善，“怀仁也加上柱国吧。”
李善一头雾水，这也太莫名其妙了，莫名其妙的被召入宫中，莫名其妙的就进爵，加上柱国……上柱国在唐初没什么实际意义，但也不是谁都能拿得到的。
侧头看了眼同样一头雾水的苏定方，李善不禁心里嘀咕，难不成苏定方这么讨人喜欢？
又是进爵，又是加上柱国，过了年还要娶媳妇，好事儿都扎堆了！
上首位的李渊若有所思，一旁的平阳公主笑吟吟的看着李善，而柴绍投来了诡异的眼神……这事儿闹得！

第七百一十三章 一口大锅
出了太极宫，李善和苏定方小声讨论了几句，后者很确定的告诉李善，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发现任何征兆……自己更没有媚上！
李善半信半疑……相信是因为历史上的苏定方堪称名将，但真的不会做官，不然也不会等到唐高宗登基才有用武之地。
疑心是因为今日李渊对苏定方的态度……相当的看重啊。
我花了多少心思，又是棉袄又是制冰才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苏定方这么简简单单的就……真的没有媚上吗？
对李善的坦然直言，苏定方狠狠回瞪了眼才快步走去。
“哎哎哎！”李善在后面还喊了几句，司农寺和左武卫都在承天门大街的东侧，还能一起走一段呢。
可惜苏定方脚步快捷，一转眼就进了门……你还不擅长媚上，噢噢，你只是略懂而已！
李善索性放缓了脚步，慢慢向前踱去，路面早就清扫干净，不过屋檐墙头依旧积雪，看上去别有趣味。
还没走到司农寺门口，李善嘴角动了动，行礼道：“伯父。”
崔信站在中书省门口，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前几日又……”
“大雪阻路，难以出行。”李善随口解释道：“以后住在延寿坊就方便多了。”
崔信脸一黑，你就这么想早早住到延寿坊那宅子里去？
“李家那边传了消息来。”崔信不耐烦的说：“定在二月初四。”
“二月初四？”李善一怔，“是定方兄？”
“嗯。”崔信点点头，他才不管这些事，只不过前几日大雪阻路，又不是什么急事，才拖到今日……呃，当然还有些其他原因。
“昨日稚圭送来个匣子。”崔信看似随意说：“别又弄什么马鞭！”
李善还在想呢，自己昨晚都和苏定方说好了出任赞者了，随口回答道：“妹妹赠以染雪梅枝，小侄回赠两句残诗而已。”
“怎么又是残诗！”崔信不满的训斥了句，“且吟来听听。”
李善神情有些古怪，你不会去问你女儿啊？
崔信也是没办法，女儿这次不肯开口……而李善可能没有考虑到他带到这个时代的那些诗文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力。
古人写下的诗文，流传到后世的太多了，但真正能留下名号的太少太少了……李善毕竟不是历史专业，也不是古文专业，他能记得住的，哪一首都是名垂千古的名作。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善抄来的那些诗文简直就给他塑了金身，这几个月来，稍有名气的士子入京后大都会通过某些渠道甚至直接跑到日月潭登门求见。
崔信也是个文人，还是个喜欢吟诗的文人，女婿又有新作，昨晚就熬的心痒痒了。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崔信重复了一遍，“倒是直白……”
说到一半崔信就住了嘴，他突然想起是女儿先赠染雪梅枝，李善才以残诗回赠……难怪女儿不肯说呢。
以诗喻人，但不管是雪还是梅枝，的确都不好外传……女儿皮肤白皙如玉，最近又在跟着妻子学香。
崔信斜着眼睛瞥着李善，又是白又是香，你小子眼神不错，鼻子也挺好使的！
李善察觉到岳父大人不善的眼神，赶紧将话题扯开，“伯父，二月初三行冠礼，本准备请定方兄为赞者。”
崔信这才记起来未来女婿曾经提过，明年二月初行加冠礼，现在苏定方二月初四迎亲，可是要去雍州三原迎亲的，肯定是来不及了。
李善立即在心里寻找备选者，赞者是要比主持、正宾、副宾身份低一点的，基本就是打下手，也不会真的替李善挽发髻，最好是和自己关系比较近的。
张文瓘如果年长几岁倒是合适，李楷远在代州，李道玄和李世民关系太近了点，而且还是郡王爵。
这么数下来，李善试探问：“孝卿兄如何？”
崔信想了想，点头道：“只要你不怕得罪了人就好。”
“孝卿兄品行端正，又是小侄初至长安最早结识的旧友，最是合适。”李善微微笑着，自己可不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郎了，现在的分量……只要不发生剧烈的冲突，完全不用顾忌那位同安长公主殿下。
不过王仁表的父亲王裕出身随州总管，去年末患病回京修养，据说现在情况不太好。
顿了顿，崔信看似随口问道：“何人主持？”
李德武那是不用想了的，而前隋李浑获罪，全族除了李德武之外全都被杀，别说李善不想请，就算想请也找不到适合的长辈。
李善犹豫了下，低声道：“本有意请赵郡王，不过这两日觐见……此事延后再议。”
“若是陛下不许呢？”崔信好心的教导，“当有备选。”
“伯父说的是，小侄或可请德谋兄父亲代为主持。”
“不妥，虽然你与陇西李氏丹阳房交情甚笃，但李客师毕竟是天策府属官。”崔信摇摇头，“当选一个不涉夺嫡之争的长辈，最好有些来往或者有姻亲关系。”
李善有些犯难，前隋申国公这一脉除了李德武都死光了，姻亲更是飘零，宇文士及倒是符合这个标准，不过这位也是秦王一脉。
崔信有些脸黑，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长辈，不涉夺嫡，有来往，姻亲关系……还有比我更合适的吗？
倒不是李善脑子不好使，只是一方面之前考虑让崔信出任正宾，另一方面今天苏定方莫名其妙的晋爵让他一直心神不宁，一时间没想到。
不过很快，李善就没时间去考虑苏定方晋爵的缘由了，黄昏时分他刚刚回家，还没下马呢，小蛮就气呼呼的奔了出来。
“怎么了？”
“郎君！”
李善一进门，看见朱氏、周氏都站在院子里，“母亲……”
朱氏没好气的努努嘴，李善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挑，依稀眼熟的胡女惊喜的望过来。
“齐王府送来的。”
“齐王？”李善眨眨眼，就算要拉拢我，也不至于莫名其妙的送个胡女过来吧？
李善还不知道，一口大锅已经扣在他脑袋上了。

第七百一十四章 政治立场
“下官拜见清河县候。”
“崔舍人这是……”
司农寺内，赵元楷听见外间乱哄哄的声音，出门看见脸色难看的崔信，“崔兄，这是……”
毕竟是姻亲，虽然是拐着弯论的，崔信勉强露出个笑容，“李怀仁呢？”
“又没来上衙？”
“来了的，来了的。”赵元楷挥挥手让看热闹的下属滚蛋，小声说：“殿下一早就来了，不过两刻种前出去了……”
崔信依旧阴着脸，“他亲卫呢？”
“也都跟去了。”赵元楷想起李善适才离去时候的脸色……比崔信还要阴郁。
“倒是跑得快！”崔信咬咬牙，“逃回庄子去了？”
“下官不知。”赵元楷身为司农少卿，其实品级是比崔信高的，“不过，殿下离去之时，颇为愤慨，或许是有人陷害……”
崔信强忍着没有骂出声，建国七年，若论平康坊内盛名，谁能与那厮相提并论？
但这个该死的小贼，居然敢将那两句残诗流传道平康坊去！
想了想，崔信起身，径直出了皇宫，绕了几个弯，进了延康坊的一处宅子。
刚刚进门，崔信就听见一阵鬼哭狼嚎的求饶声，张文瓘从后院逃出来，操着一根藤条的李善正一边呵斥一边追赶。
张文瓘慌不择路往门口窜，冷不丁被崔信一把揪住了……那两句残诗流传出去，李善和崔家都不可能，只可能是身为信使的张文瓘了。
李善操起藤条就是一鞭子下去，狞笑盯着张文瓘，“真有胆子啊！”
“怀仁兄，不是我，不是我……”张文瓘拼命解释，“是杨思谊那厮！”
“他怎么知道的？”崔信冷冰冰的问：“难道是怀仁告知的？”
看侄儿无言以对，崔信缓缓道：“知晓那木匣子里两句残诗的，除了老夫和怀仁之外，只剩下你。”
昨日平康坊内，众多世家子弟汇聚一堂，有人叹息可惜邯郸未至，又有人叹息李推敲回京数月，未有新作……杨思谊抛出了刚刚听来的那两句。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这是李善以诗喻人，说的严格一点，都算是这对未婚小夫妻之间的闺房乐趣了……也难怪崔十一娘不肯跟崔信说。
但昨日献舞的正巧是年初李善吟出那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胡女。
那首诗也是咏梅……也不知怎么着，就传出李善喜胡女的风声，于是就有了齐王府的一位管事将那胡女弄出来送到日月潭李宅。
说得好听点，不过是李善好风流，爱胡女罢了，甚至可以解释为李善貌俊惜黑，所以喜白。
但在崔信、李善这个角度，这两句残诗等于是将胡女与崔十一娘并列了，两人自然都是大怒。
不管是崔信、李善，还是崔十一娘，都不可能泄露这两句，自然是要问责张文瓘。
这时候，张文瓘突然眼睛一亮，“还有大兄！”
崔信一怔，“文禧怎么会知晓？”
“真的！”张文瓘拼命解释，“前日夜间说与大兄听的……肯定是大兄……”
说到一半，张文瓘猛地住了嘴。
“拜见姑父。”面无表情的张文禧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行了一礼，然后一脚将弟弟踹趴下，转头看向李善，“抽了几鞭了？”
“说好了三十鞭，还剩二十七鞭。”
“听闻邯郸王虽温润如玉，但战场杀伐决断，曾在苍头河畔垒砌京观，手段却如此温和？”张文禧板着脸说：“一百鞭吧。”
张文瓘脸色惨白，扯着嗓子吼道：“大兄！”
张文禧狠狠瞪了眼过去，“闭嘴！”
真真假假抽了足足一百鞭，李善才和崔信离去，张文瓘躺在榻上，委屈的说：“大兄，明明是你说出去的！”
“那为兄也不知晓是回赠表妹的！”张文禧恨恨道：“等着吧，姑姑那边还没收拾你呢！”
张文瓘脸上挂上两道泪痕，这个锅背的……
已经出了府的崔信斜着眼睛盯着李善，而李善却笑吟吟的，“倒是委屈稚圭了。”
“嗯？”
李善小声解释了几句，八成真的是张文禧说出去的，但这位并不知道内情……算了，反正这个锅肯定是张文瓘来背。
“噢噢，此次文禧入京，一为管束稚圭，二为出仕。”崔信立即联系起来了。
杨思谊是中书令杨恭仁的长子，而杨恭仁如今还兼任吏部尚书，张文禧八成是在通过杨思谊打通关节。
看崔信还是愤愤，李善小声说：“对了，二月初三冠礼，若是陛下无指派，伯父可否代为主持？”
“再说吧。”崔信捋须，转而问道：“今日朝中纷议，苏定方何以晋爵郡公？”
李善放下心了，捋须一半是岳父大人心情不错的习惯性动作，随口道：“或许是定方兄即将迎亲吧。”
崔信捋须的手一顿，女婿是不是以为我傻，拿这种话来糊弄我？
李善赶紧补充了几句，“又或许有其他原因，不过小侄也不明内情。”
看崔信又瞥了眼过来，李善幽幽道：“小侄也担心啊……”
从政治立场来说，苏定方和凌敬是不同的。
凌敬早在山东战事收尾阶段，就与李道玄、田留安、齐善行等秦王一脉的将领奔赴各处，平定叛乱，安抚民心，早就被视为秦王门下，之后更为天策府属官。
而苏定方却不同，他直接参与了李善斩杀崔帛平定兵乱民心……这件事也直接导致了李善通过平定山东战事扇了东宫一个耳光，却没有被视为依附秦王的主要原因。
所以，苏定方的政治立场是完全和李善一致的，这点所有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莫名其妙的晋爵，很多人都在猜测其中意味……毕竟李善组建代州军，苏定方一直是实际的主将。
很多人都在猜测，或许和裴世钜建言于关内道备兵有所关联。
这天晚上回到庄子，李善突然想到，如果说政治立场的话，苏定方是站在自己这边，而自己在明面上是站在李渊这边的，太子、秦王、齐王各有立场。
但还有一个人也是站在李渊这边的，平阳公主。

第七百一十五章 君臣相得
“臣李善拜见殿下。”
端坐在上首的李世民抬手示意，这是李善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拜见秦王，和上一次密见一样，李善的第一句话让让李世民心有感触。
上一次直呼“殿下”，这一次也是直呼“殿下”，但多了一个“臣”。
上一次是因为立场，这一次是因为局势使然。
分坐在两侧的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凌敬四人，前三人都是李世民绝对信任的幕僚，而凌敬今日在此，主要还是因为李善。
房玄龄笑吟吟的看着李善，他是最早跟随李世民的心腹幕僚，秦王一脉多有郡王，比如李道玄、李神通，还有长期在秦王麾下的李道宗，但殿下这个称呼向来是秦王专属。
“怀仁终于来了。”李世民笑着说：“凌公应该也分说过，毕竟如今怀仁得父亲赞誉，得朝臣称颂，当世名将，孤不敢妄交。”
对于之前的李孝恭，后来的李神符，现在的李靖、李道宗，东宫那边是可以笼络的，甚至李渊都默许太子李建成将燕郡王罗艺招为心腹，但秦王李世民是不能的……有点犯忌讳。
所以在李善回京数月之后，在李善连续赴宴东宫、武德殿之后，才来到这座承乾殿。
“殿下谬赞了。”李善嘴角略微歪了歪，这个评价……反正不管自己愿不愿意，已经算是死死的扣在脑袋上了。
“嗯，怀仁只是略懂而已。”李世民放声大笑，“文韬武略，出将入相，史书上必有怀仁之名。”
房玄龄、长孙无忌出言附和了几句，杜如晦却是眉头一挑，“殿下，今日邯郸王来拜，当议正事。”
“对对对！”李世民点头道：“去岁相见，怀仁纵论大势，令孤心折，今日当再聆听高见。”
李世民脸上的神色肃穆，但李善总觉得对方“高见”两个字有重音……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一世因为李善的出现导致太子李建成无军功加身，但目前东宫的地位还算稳固，李世民如今的局势比原时空实际上更加糟糕。
李善脸上的笑容转为苦笑，“殿下……”
屋内安静下来，李世民脸上也泛起苦笑，其他几位幕僚，杜如晦、凌敬面无表情，房玄龄微微垂首，而长孙无忌颇为不悦。
实在是没法说啊，李善亲口纵论大势，然后……然后亲手将大势撕的粉碎。
李善自己都觉得挺操蛋的，估摸着李世民、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也这么想……
一年多前李善第一次拜见秦王，先明心志，绕着弯给李世民夺嫡的正统性，之后纵论天下局势，又阴险的建言将黑锅砸在东宫的头上……这一条事实上已经做到了。
去年九月份开始，关于太子李建成意欲建言迁都洛阳的流言蜚语遍布长安，李建成心里也明镜儿似的知道是李世民的手段，但无奈无力辩驳……因为事实上他就是这么想的，一举数得啊。
李建成在军中威望本来就低，割让朔方、榆林的举动让大量军中将校不满，再来这么一遭，东宫威望几乎是摇摇欲坠，然后……然后就是李善强行招抚苑君樟，又雁门大捷了。
说到底，李善去年的献策，无论是哪一条，甚至李世民登基的正统性和合理性，都建立在突厥威胁太大，满朝唯有秦王才能捍边的基础上。
但李善去了代地一年，都做了什么……以开拓商路、迁居民众的手段不动声色的将苑君樟逼入绝境，虽然最后是强行招抚，从此之后，大唐对阵突厥的局势为之一变。
最重要的是，大唐与突厥之间在东侧战场再也没有缓冲带了，两国兵马开始针锋相对。
之后李善还不肯罢休，先使计让突利可汗、颉利可汗爆发内斗，然后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顾集镇、苍头河三度破敌，杀的颉利可汗丧胆。
可以说，在去年末秦王府渐渐占到上风的时候，是李善亲自一手一脚帮着东宫挽回了劣势……本朝自有名将捍边，也不是只有你天策上将！
当李善一次又一次在代地立功的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一干幕僚刚开始还觉得此子果有才干，然后……然后都看麻了。
将颉利可汗杀的丢盔弃甲之后，李世民都无语了……他觉得这几个月太子、齐王屡屡示好不一定是要笼络李善，而是在感激李善。
对此，房玄龄、杜如晦还不怎么样，而长孙无忌私下已经颇有怨言……这货不会是东宫塞来的内应吧？！
场面有些尴尬，凌敬正想自己出面打个圆场合不合适，李世民已经开口，正色道：“难道孤如此无量吗？”
“殿下心宽似海，用人不疑，当年洛阳大战引尉迟恭入内即为明证。”房玄龄笑道：“怀仁不可妄自揣测。”
“房公过虑了。”李善苦笑道：“只是归属殿下麾下，身无寸功，却有碍于殿下大业，实在惭愧。”
“身无寸功？”李世民长身而起，朗声道：“怀仁兴代地，迁民众，夺马邑，乱突厥，已是功勋累累，此番三破突厥，更是于国有大功！”
“孤有意承继大业，澄清宇内，即使薛万彻、尔朱义琛此等将，日后亦必有重用，难道却要今日惩戒怀仁吗？”
呃，这个说法……有点牵强，毕竟现在的夺嫡之争中，李世民是处于下风的，居然已经将帝位视为囊中之物了。
但也说得过去，至少在李善心里，有一定的可信度……毕竟魏征、薛万彻、王珪等东宫旧人都是贞观名臣名将。
李善郑重其事行礼以拜，李世民笑着亲手挽起……不管怎么样，至少两人君臣相得的姿态摆的挺好的。
甚至李善还在心里琢磨史书上说的……不管是《旧唐书》还是《新唐书》，都将李世民描绘成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最直接的证明就是，太子、齐王屡屡相逼，秦王始终不肯手足相残……最后迫不得已，小白兔才怯生生的伸出锋利的爪子。
但事实上，李善心想，李世民或许至今还没有放弃以正常的手段入主东宫的企图，但同时也做好了第二套方案的准备。
都已经将帝位视为囊中之物了……直接跳过东宫，目标直指太极殿。

第七百一十六章 李渊的决定
就在李善与李世民君臣相得的时候，距离承乾殿并不算远的甘露殿内，李渊笑着说：“怀仁处事看似不偏不倚，但也略有偏向。”
胡凳上的平阳公主听得一头雾水，眨着眼睛试探问：“父亲是说怀仁这么迟赴宴承乾殿？”
李渊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其他的都好，但在这方面却不擅长，只笑着点点头却没解释什么。
怀仁向来持身中正，回京数月，履新司农卿之后才陆续受邀拜访大郎、四郎，最后才去拜访二郎，显然是刻意的。
李渊猜测，一方面是因为段志玄，另一方面是因为凌敬。
段志玄因为被李善驱逐一事在长安城已经成了笑柄，天策府多位将领曾在公开场合对李善口出不逊，李渊听旧人段偃师提起，原本跳脱无赖的儿子如今沉默寡言，心性大变。
而凌敬与李善关系太深，又是李世民的心腹幕僚……李善刻意迟缓，在去了武德殿之后才赴宴承乾殿，显然是在避嫌。
这才是李渊说的“略有偏向”，不过这也是常事，毕竟太子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某种程度上，李渊和李建成这对父子是站在一个立场上的。
“平阳，说起来为父如今倒是有些悔意。”李渊叹道：“从馆陶县公一跃而为邯郸郡王，实在太速了！”
平阳公主一声不吭，却投去古怪的眼神……父亲你贵为天子，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别人不知道，平阳公主却是知晓内情的，年初李善回京，带来了突利可汗欲与秦王结拜的消息……最终李渊很无耻的将锅完美的丢在了李善脑袋上。
“咳咳，咳咳。”李渊干笑几声，“为父倒不是舍不得一个郡王爵，只是怀仁太年轻了，若是下次再有顾集镇、苍头河一般的大捷，何以赏之？”
平阳公主很无所谓的说：“父亲多赏些田地……不，比起良田，怀仁还是爱钱。”
“父亲，不如赏怀仁自行铸钱？”
武德四年，李渊改铸钱币，满朝文武只有裴寂一人得赐自行铸钱之权。
李渊犹豫了下，摇头道：“怀仁都不肯索要良田，更不会铸钱以蓄财。”
平阳公主想了想，赞同的点头，关于当日宫宴拒田地赏赐，李善后来也对其详加解释……有的观念说不清，但关键的地方却能说清楚，田地，是保证关中府兵战斗力的关键。
“可惜怀仁册封郡王。”李渊啧啧两声，“不然倒是能入三省。”
“那是因为怀仁太过年轻。”平阳公主蹙眉道：“难道郡王就不能入三省吗？”
“前隋文帝异母弟卫王杨爽，三征突厥，功勋卓著，出任门下侍中，位列宰辅。”
“明达啊。”李渊神情有些恍惚，明达是卫王杨爽的小字。
杨爽比李渊大三岁，幼年父亲过世，是其嫂嫂独孤伽罗一手抚养成人的，独孤伽罗是李渊的姨母。
因为这层关系，李渊幼年与杨爽长相往来，交情甚笃。
回过神来，李渊摇头道：“平阳当慎言，此喻不详。”
平阳公主这才想起来，卫王杨爽位列宰辅之后才两个月就病逝了，年仅二十五岁……的确不合适，李善明年才加冠呢。
年初雁门大捷时候，就有李怀仁似冠军侯的流言蜚语了，再拿杨爽来对比……这是怕人不死啊。
平阳公主想了想，又继续说：“前隋杨义臣也曾出任宰辅。”
李渊忍不住笑了，真难为女儿找了个杨义臣来比较……这位的确比较合适，同样年纪轻轻就破突厥，胜吐谷浑，曾出任宗正卿，杨坚在位期间曾经出任门下省侍中，位列宰辅。
平阳公主说起此人，最重要的是，杨义臣本姓尉迟，得杨坚信重，赐姓杨，列入宗室，视若堂孙。
杨义臣可以，李善自然也应该可以……都不是皇家血脉。
不过李渊嘴上没说，但心里是不太认同的……北齐、北周再到隋朝，宗室子弟多出任宰辅，手握大权，以至于常常君权旁落，甚至改朝换代。
当年宇文泰病逝，嫡长子年幼，托付侄儿宇文护，结果呢，这位宇文护先后毒杀三帝。
“日后再说吧。”李渊顿了顿，笑着说：“如今怀仁出任司农卿，应该不会再折腾了。”
平阳公主微微颔首，“此事不急于一时，怀仁也不心急。”
嘴里这么说着，平阳公主却觉得“不会再折腾了”这句话可能有问题……善口口声声说每次都是被逼的，事后大家也都认可。
但问题是，从山东到长安，再从长安到代州、朔州，每次你都是被逼的？
就算每次都是被逼得，那也是你的问题了。
李渊斜斜靠在软榻上，笑问道：“怀仁真的不心急？”
“真的。”平阳公主平静的说：“怀仁亲口所言，明年才加冠，而父亲虽年过五旬，但身强体健，尚能驱马骑射。”
“哈哈哈！”李渊大笑起来。
李渊对李善观感很好的原因很复杂，行事作风、政治立场各个方面都有，不愿涉入夺嫡之争……那是因为当今陛下春秋正隆。
这如何不讨人喜欢呢？
平阳公主心想，怀仁的话以后得留点神，口口声声不擅媚上……
父女俩闲聊了好一阵，平阳公主起身拜别，李渊招招手，沉吟片刻后道：“便是苏定方吧。”
平阳公主有些诧异，“父亲，无需此时……可再加考量，毕竟苏定方资历不深。”
“便是他了。”李渊笑着问：“怀仁还不知晓吧？”
“自然不知晓，如今除了父亲，只有嗣昌知晓。”
李渊点点头，目送女儿离开甘露殿。
对于苏定方突然进爵这件事，李善考虑了很多却始终想不明白，但有一点他想到了，不管是在外人看来，还是在平阳公主自己看来，甚至在李渊的思维中，自己与苏定方的立场，实际上是与平阳公主一致的。
此时此刻，承乾殿侧殿内，李善还在侃侃而谈，替秦王李世民分析局势……如今秦王一脉的气势被东宫压倒，就在前几天，秦王府主簿，十八学士之一的盖文达被罢官免职，驱逐出京。

第七百一十七章 剖析（上）
随着李善的讲述，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从李世民到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均凝神细听……如今朝中，若论对突厥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自年初与突利可汗签订盟约之后，除却铁器、铁料之外，盐、酒、茶、布料甚至粮食都通过霞市、商道送往云州。”李善仔细的从头到尾剖析局势，“突利可汗、颉利可汗两人的部落大抵是前者在西，后者在东，而云州自欲谷设兵败之后，一直是突利可汗胞弟阿史那&#183;结社率驻守。”
“颉利可汗采用赵德言之谋，收拢各个部落之权，课敛繁重，各部苦不堪言，偏偏又权授奚族、霫族、铁勒等部落首领，以至于阿史那族内颇有怨言。”
“所以怀仁才输粮草盐酒入云州，意欲使突利可汗笼络阿史那部落。”房玄龄点头道：“苍头河一战后，颉利可汗在族内更是权威大跌，以至于局势大变，乾坤倒置。”
“不错，顾集镇、苍头河诸战之后，突利可汗在五原郡占据上风。”李善解说道：“而颉利可汗依仗嫡系以及奚族、铁勒数部相抗，若不是风雪交加，只怕已然开战。”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听闻……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有罢手言和之意？”
李世民微微挑眉，“怀仁如何得知？”
“李药师密奏陛下。”李善心里狐疑的很，李世民是真的不知晓吗？
如果真的不知晓，那么说明至少这个时候，李靖和李世民之间还没有建立联络……因为这件事是李渊说出口的，而李善曾经在赴宴东宫的时候试探过，李建成、王珪、魏征是不知晓的。
长孙无忌神情微有雀跃，“若是两可汗罢手言和，必然会再次南侵……草原这两年饥荒！”
“有李药师守雁门关，河东当固。”李世民看了眼大舅子，“只是马邑、顾集镇……”
“刘世让、薛万钧守朔州，只要不再出现两位可汗合力来攻……理应无恙。”李善笑道：“必然不会重演。”
杜如晦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必然不会重演。”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其一是现在的代州道行军总管兼代州总管李靖不可能再跟上一次一样，坐视突厥大军从容围攻马邑、顾集镇……再来一次，只怕唾沫星子都要淹死他了。
刘世让是李善的嫡系，薛万钧是秦王的大将，再加上一次的张士贵、薛万彻，李靖那真是要把人得罪光了。
在李善离开代州之前，李靖曾经与其关于朔州战局有过一席长谈，马邑、雁门关、顾集镇互为掎角，分割战场，以精锐骑兵纵横期间，突厥很难发动一场席卷整个朔州的战事。
而且李靖以新任代州长史秦武通为首，在马邑的东侧，顾集镇的南侧，再次筹建了三座小城，这样一来，以聚散为优势的突厥骑兵更加难以抵抗随时出城冲阵的唐骑了。
其二是即使两位可汗罢手言和，但如上一次一样合兵一处南下的战况是不可能再出现了。
颉利可汗也不傻，几个月前阵前叙话，李善施施然将突利可汗与大唐结盟的消息抛出来，以至于后来将近十日的攻城战过程中，他一直留着部分兵力防备那位侄儿。
“倒是有可能分兵攻打。”凌敬补充道：“分攻河北、河东、关内、陇右。”
李世民微微点头，视线再次落在李善身上，“怀仁应该已经知晓阿史那&#183;社尔诸事了？”
“是，前些时日觐见，陛下提及。”
“以怀仁视之，阿史那&#183;社尔可否跳动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内斗不止？”
李善迟疑了会儿，他心里有数，这件事不会是李渊单独决断的，肯定与诸位宰辅、太子亲王商议过，而自己并不知道这些人持什么样的观点。
“怀仁尽可述之。”李世民笑道：“听闻你与阿史那&#183;社尔乃是旧识。”
“殿下说笑了。”李善也笑了笑，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数年前馆陶城外初见，后又在雁门大捷之时再见……”
“此人通晓汉学，腹有谋略，知进退，晓利害……”
顿了顿，李善才继续道：“更明了大局。”
李世民微微叹了口气，他自然听得明白，其实李善是不赞成放阿史那&#183;社尔回草原的。
如今大唐一统天下，先溃吐谷浑，后败突厥，就连颉利可汗也兵败逃窜，就如今的局势，大唐蒸蒸日上，明了大局这个评价……意味着阿史那&#183;社尔很可能会向着劝解的方向努力。
屋内安静了片刻，在场的人都是一时俊杰，甚至都想到了阿史那&#183;社尔会怎么干。
矛盾转移……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这个名词，但却不妨碍他们这么做。
因为权力，因为地位，因为部落，这对叔侄互相敌视，针锋相对，但在草原被大雪覆盖，大量牲畜冻毙，部落实力大损的情况下，这对叔侄暂时罢手。
在这种情况下，将内斗转移到外侵……是最好的选择。
甚至于李善在心里琢磨，自己前世没听过阿史那&#183;社尔这个名字，但观其手段，真不是个普通角色……那日自己评价突利可汗为枭雄，唯有阿史那&#183;社尔可堪匹敌。
但在李善心中，突利可汗是比阿史那&#183;社尔略低的。
李善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测，由于自己这个穿越而来的蝴蝶的影响，这一世的阿史那&#183;社尔或许也会改写他的人生轨迹……而且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关内、陇右……”李世民低低道：“河东、河北……”
李善举起茶盏喝了几口水，他赴宴东宫、武德殿，捧上来的都是茶，唯独在这儿，只有温水一杯。
悄悄瞄了眼李世民，李善心想……自己总算是圆过去了，要不是欲谷设、裴世钜、颉利可汗这些王八蛋，自己至于吗？！
安静了片刻后，长孙无忌突然开口，“如今朝中建言于关内道备兵，怀仁或可当之。”
李善心里暗骂，艹！
绕来绕去，还是绕到这件事上了！

第七百一十八章 剖析（下）
已经修改。
突厥对于秦王府，对于李世民的重要性，是后世很多人都难以想象的。
可以说，如果没有突厥的威胁，很难说李渊会对这个让自己自豪，也让自己烦恼，最后让自己都感受到隐形威胁的儿子有什么样的处置手段。
作为开国帝王，优柔寡断、性情绵软绝不是李渊的真实写照。
但这可以说是李渊自己一手造就的，或者说，是这个时代所施加的。
自北魏六镇兵变以来，北地走马观花，先是尔朱一族乘势而起，之后北魏分裂，随后宇文、高家、杨氏陆续登上历史舞台……而尔朱荣、宇文泰、杨坚这些人杰之所以能成事，身边的亲族都是立了大功的。
最典型的就是宇文泰了，他如何能想得到自己身死之后，托付的嫡亲侄儿宇文护先后废杀三帝。
所以，在晋阳起兵之初，李渊就刻意以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为方面之将，至于女儿平阳公主更是意外之喜。
平心而论，攻占关中诸战中，秦王李世民当属首功，但李建成也并非没有立下功勋，至少那时候两人之间的差距还不远。
但之后西秦建国，李渊先后用窦轨、刘文静、殷开山诸将，均败北，最后还是病愈的李世民披挂上阵，浅水原一战覆灭西秦。
从那之后，李世民就成为了李渊的杀手锏。
刘武周、宋金刚席卷河东，唐军久攻洛阳不克，窦建德旧部刘黑闼攻略山东……李渊只要放出李世民，必能大捷。
所以，在突厥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李渊怎么可能贸贸然对李世民下手呢？
难道到时候，指望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披挂上阵，去应付铺天盖地而来的突厥铁骑吗？
原时空中，史书记载，有一次李渊训责李世民，后者都脱下王冠，解下玉带了……恰巧突厥来犯，李渊立即帮着儿子戴上王冠，配上玉带。
这样的杀手锏，在突厥没有覆灭之前，李渊是不肯随意抛弃的……从某个角度来说，李世民也算是养寇自重了。
但今年的雁门大捷、顾集镇一战、苍头河大捷……导致在李渊、东宫、朝臣心目中，突厥的威胁性大幅度降低，这才是东宫如今占据上风，屡屡主动挑衅秦王府的根本。
在很多人看来，如今突厥新逢大败，又内部生乱，对大唐的威胁已经不大了……这是个大错特错的观点。
所以，面对长孙无忌这个建议，李世民沉默不语，房玄龄、凌敬微微摇头，只有性情刚烈直率的杜如晦径直摇头，“不妥。”
李世民笑着看向了李善，“怀仁以为呢？”
“任凭殿下择之。”李善笑嘻嘻的说：“若殿下有意，臣愿担之，若殿下不许，即使陛下有意，臣亦能推脱。”
“怀仁啊怀仁！”李世民长笑道：“突厥新败，只怕父亲不会随意指派……再或东宫有意揽功。”
长孙无忌恍然大悟，其他四人都一脸赞同……这是不能说出口的理由。
李善一个尚未加冠的青年都能大败突厥，难道那些南征北战的大将就做不到吗？
东宫麾下可不是没有能出任行军总管的大将的，如果能在关内道率军大败突厥……那接下来东宫的地位自然是稳如泰山。
但不管是李世民还是李善，都能确定，想轻轻松松的击破突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此次大败突厥，实在是有很多巧合性的因素，若不是恰巧在崞县击退阿史那&#183;社尔，若不是突厥内部不合，粮草不济，若不是颉利可汗发狠一定要攻下顾集镇，甚至若不是李善那神来一笔的神箭……
可以想象，如果东宫方面的大将以这样的心态去面对突厥，一场大败那是在所难免的……到那时候，秦王的重要性才能凸显出来。
即使东宫那边要用李善顶上来……但大败之后，圣人李渊是愿意冒险用李善，还是愿意用百战百胜的秦王李世民呢？
顺水推舟吧……李善在心里嘀咕，虽然是顺水推舟，但大家伙儿都一个样，心脏啊。
李善可不是什么圣母，从小心就脏，手段更是不干净，对此很是无所谓……反正就目前这个局势，若是真的在关内道备兵，不管是李渊还是李建成，都不可能让秦王一脉掌控。
凌敬突然开口道：“苏定方进郡公爵，会不会是……”
“有可能！”杜如晦沉声道：“或可出任行军副总管。”
房玄龄摇头道：“难说……苏定方除却西征吐谷浑外，一直在怀仁身侧。”
“不会的。”李世民笑道：“听闻东宫在少府中的人手……往灵州方向拨去一千具弩。”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李善啧啧道：“灵州总管襄邑王。”
“不错！”杜如晦接口道：“若在关内道备兵，首选应该是灵州道行军总管，而襄邑王如今出任灵州总管，很可能会出任行军道副总管。”
襄邑王李神符曾经出任并州总管、河东道行军总管，但没什么战功又因为诬告刘世让被丢去了灵州，不太可能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但出任副手是顺理成章的……东宫不会放弃的。
“克明公说的是。”李善轻笑了声，视线转向李世民，“至于定方兄为何晋爵？”
这个疑问这几日一直缠绕心头……可惜李世民也双眉紧锁，微微摇头。
长谈了一个多时辰，李善剖析如今突厥局势，又盘点如今大唐对阵突厥仍然处于劣势，李世民也定下了冷眼旁观，一动不如一静的策略……也就长孙无忌在期盼着突厥最好明年就攻打关内道，东宫一败涂地，丢人现眼。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依旧围绕着夺嫡，但气氛终于松动下来。
“不会，绝不会。”李善肯定的说：“东宫所能依仗的外力，一为襄邑王，二为燕郡王……当然了，或许以前还有赵郡王，但如今赵郡王已经回朝出任宗正卿。”
“代国公李药师，任城王李道宗，此二人不会依附东宫，也不会听东宫指派。”
李世民笑道：“怀仁所言不差，李药师、道宗二人，均谨慎有方，不会随意。”
的确如此，李道宗、李靖两位初唐名将，都是以谨慎闻名的。
长孙无忌突然问：“若是不协，或可外出？”
“出镇洛阳？”房玄龄犹豫着看向李世民，这个选择其实已经提出来很久了。
李善好奇的看着沉吟不语的李世民，回忆史书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李善心想，如果有朝一日，李渊真的允许李世民出镇洛阳……不管太子、齐王那么怎么想，但至少李世民是无比失望的。
出镇洛阳，那就意味着李世民是不可能以正常的手段入主东宫了……或许在原时空中，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让李世民最终下定了决心。

第七百一十九章 人选
星夜灯火，李善被早早摇醒，嘴里发着牢骚，这一世没了手机铃声夺命，却还要半夜起床，真是夭寿。
这是武德七年最后一次朝会，李善昨日倒是想住在延寿坊，虽然家具、院子都还没有完工，但也勉强能住人了。
可惜因为是今年最后一次朝会，大量外地官员入京觐见，代州自然也来人了，左武卫将军薛万钧想做个和事佬，化解李善、段志玄之间的冤仇。
李善对此没什么兴趣，也不想与段志玄碰面，万一到时候闹起来……自己可是打定了主意最近一段时间修生养选，绝不惹事生非的！
都已经保持了快两个月了，李善准备让凌敬看看，自己真不是惹事的人！
李善打着哈欠上了马车，夜间还是不要骑马的好，万一摔了不是闹着玩的，几十个亲卫前后牵着马打着灯笼护佑。
进城之后，李善提着灯笼融入宛如火龙的人流，不时与人打几个招呼。
“怀仁。”
“道玄兄。”李善与关系最为亲近的李道玄站在角落处，小声说：“不会真的是襄邑郡王吧？”
“轮得到他吗？”李道玄嗤笑了声。
这些时日，关于在关内道备兵的事基本已成定局，虽然李世民已经下定决心冷眼旁观，但动作还是要有的，据说秦王在两仪殿先后举荐曹国公李世绩、任国公刘弘基。
李世绩堪称名将，但在唐初武德年间在山东几战都有点惨，不过今年平定江淮颇有战功。
颉利可汗大败之后，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如今与淮安王李神通屯兵陇右道，以备突厥来犯。
刘弘基虽然不在天策府任职，但却是公认的秦王府一脉嫡系，当年在晋阳据说与秦王“出则连骑，入同卧起”。
而东宫这边贼的很，也不去跟秦王府一脉争夺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而是守住了灵州总管襄邑郡王……不管从资历上，还是从爵位上，李神符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未必够格，但副职是绝对够格的。
但这样一来，宗室郡王出任副总管……总管就不太可能选择李世绩、刘弘基这样的国公了，之前灭西梁、抚岭南、定江淮诸战，实际的主将是李靖，但名义上却还是以赵郡王李孝恭为首。
所以，在李神符基本上肯定出任灵州道行军副总管的前提下，有资格出任主将的……不说其他的，至少得是个郡王爵。
比如赵郡王李孝恭，比如任城王李道宗，比如邯郸郡王李怀仁，再比如身边的这位跃跃欲试的淮阳王李道玄。
其实，就是李神符本人也有可能直接出任主将……毕竟是担任过河东道行军总管兼并州总管的。
李善瞄了眼李道玄，小声说：“反正小弟是不愿意掺和的……弃代州总管回朝就是为了养伤，外面是好了，但内伤未愈啊。”
“呸！”李道玄啐了口，远远眺望朱雀门，嘴里小声说：“昨日去了承乾殿，不过二兄似乎另有他意。”
当然另有他意思，李世民作势举荐，实际上就等着东宫摔个大跟头呢……李善一边心里吐槽，一边说：“道玄兄还是别掺和的好，去年在河东，你与襄邑王也有点……”
去年李善在马邑突遭突厥，要不是提前让李道玄守御雁门关，八成李神符那厮就要出幺蛾子了……两人一度闹得挺大，最后李神符悻悻的回了太原。
这时候，朱雀门开，在御史的高声传报中，武德七年最后一次朝会拉开了序幕……与平时的朝会相比，程序更为繁琐，规模更加宏大，但在李善看来，完全是在作秀。
后世总是将皇帝上不上朝作为是否勤勉的标志，但实际上，朝会是所有环节中性价比最低的一种，唐初处理政事，自有三省，若要群议，要么是在两仪殿，要么是在临湖殿……再到贞观年间，李世民还弄出了个政事堂。
按部就班的入门、等候、上殿、再等候一系列程序后，李善面无表情，实际上早就神游物外了……琢磨的还是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件事。
淮阳王李道玄是不可能的，一方面因为李世民已有决策，另一方面李道玄与李神符去年有些过节。
同样的道理，李善也不可能……李神符被赶到灵州去，其他人心里未必有数，但他本人是知道的，很大程度是因为李善……虽然并不是李善把他赶走的。
不说这些，仅仅是因为刘世让，李神符对李善都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感……刘世让此番大败突厥，进爵宜阳郡公，李神符气的牙根痒痒。
赵郡王李孝恭更不可能了，虽然后来被证明是诬告谋反，但曾经手握大权，控制除了陕东道大行台之外，黄河以南区域的李孝恭如今只是个宗正卿，一旦放出去，一个不好心存怨意，真的谋反……这个锅谁都背不起。
李善在脑海中逐一排除，赵郡王不行，淮阳王不行，自己也不行，如今的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还是不行！
其实李道宗是最合适的……因为如今代州已兴，雁门已固，又有名将代国公李靖镇守，河东军事部署其实已经逐渐北移，李道宗在并州无用武之地。
但之前李道宗任灵州总管，李渊让其与李神符互掉……如今一转头，李道宗杀个回马枪，骑在李神符的脸上。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合适。
前面裴寂正在宣读诏书……约莫就是些如今天下太平，共贺新春之类的套词，李善在心里想，东宫或许会直接将李神符推上主将的位置，或许也会用一员资历足够深的大将出任主将。
秦王一脉的将领出任主将，李神符为其副手……确实不妥，但如果主将是东宫这边的人手，李神符未必不肯出任副手。
但还有一种可能。
李善的视线落在了最前方的一个高瘦背影上，如果以地位论，能让人无话可说的人选还有一个。
齐王李元吉。
真的会是李元吉吗？
李善微微摇头，不管是史书中给自己的印象，还是这一世的观察，李元吉不像是这种工于心计的人。
而且建言在关内道备兵的是裴世钜……这只老狐狸已经投入东宫门下，不可能为齐王做嫁衣。
关于这个人选，李善与凌敬曾经长谈过好几次，两人都判断，还是李神符的可能性最高，东宫举荐其为副职，目的只是在排斥秦王一脉的举荐人选。

第七百二十章 这次不能怪我！
等朝会结束之后，李善很认真的考虑，半个月之后的正月初一，自己需不需要请个病假。
一般来说，唐初武德年间，有三种朝会。
其一是最常见的朔望朝参，即每月的初一、十五……今日就是十五朝参，因为是今年最后一次朝参，所以礼仪齐备。
其二是每日朝参，不过李渊算不上一个特别勤勉的帝王，并不是每日都要上朝的，事实上，平日除了朔日、望日之外，早朝的次数很少。
其三就是元日的大朝会，也就是除夕第二日，正月初一。
大朝会最为隆重，需要有“大陈设”，展宫悬鼓吹，陈车辂舆辇，到时候皇帝御舆以出，接受群臣客使朝参礼贺。
先是皇太子献寿，次之上公献寿，再次中书令奏诸州表，黄门侍郎奏祥瑞，户部尚书奏诸州贡献，礼部尚书奏诸蕃贡献，太史令奏云物，侍中奏礼毕，然后中书令又与供奉官献寿……
平时的朝会从凌晨五点左右持续到上午九点，今日延迟到了中午十一点，大朝会……都可以喝下午茶了！
是真不怕饿死人啊！
李善看看时辰，都不准备回司农寺了，让赵元楷回去招呼一声，待会儿直接去东山酒楼……今晚搞团建！
今天拖延的太久了，早就准备好的廊下食都凉了，朝臣们纷纷拥拥的走出承天门，承天门大街上人头耸动。
“噢噢，安德郡公。”李善与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的中年人打着招呼，“前几日在平阳公主府碰见了令郎，小小年纪就好文采呢。”
这位中年人是中书令杨恭仁最小的弟弟杨师道，在李道宗之前出任灵州总管，数败突厥，去年初调回长安，出任吏部侍郎。
“邯郸王过誉了。”杨师道笑吟吟道：“若论文才，何人能与足下相较？”
虽然曾经闹出过齐王妃杨氏与朱氏的破事，但因为李善在朝中地位的晋升，以及李善与杨恭仁长子杨思谊的交情，所以两家关系相当不错。
在诸位宰辅中，对李善最为友善的是门下侍中陈叔达，其次就是中书令杨恭仁。
“各有所长。”正巧在一旁的温彦博笑道：“怀仁需推敲，而景猷有捷才。”
几人都笑了起来，李善推敲的名声早就流传开了……如果让他即刻吟诗，那是肯定不行的，现在坊间都传闻，邯郸作诗，若不适意，宁可焚毁也不流于外间，所以现世的诗作无不惊艳。
而杨师道心思敏捷，每每宴饮之际，几乎是提笔立就，为人称道。
“待得大郎略长，倒是要请邯郸授艺。”杨师道啧啧道：“文武双全者多矣，如足下这般，实在罕见。”
“过誉了，过誉了。”李善苦笑连连，心里却在吐槽，你那个儿子……还是算了吧！
其实李善刚刚穿越而来不久的时候就见过杨师道的儿子，那是武德五年的元宵节，不少贵妇来东山寺上香……主要是被各式灯笼以及灯谜引来的。
当时杨师道没来，但其妻子长广公主来了，还带来了她与杨师道生的儿子杨豫之，当时牵着杨豫之的手的是永嘉公主。
站在高处的李善感慨，真是脏唐啊！
很多年后，长广公主病逝，居丧期间，杨豫之与姨母永嘉公主勾搭成奸，最终被永嘉公主的夫婿窦奉节捉奸在床，五马分尸。
李善如今在长安人脉颇广，但少登门造访，能随意出入的只有平阳公主府，在那儿他见过不少宗室女，对那位永嘉公主是敬而远之，如今这位还没出嫁呢。
不过，李善倒是和长广公主谈得来，一方面是因为年初东山寺母亲朱氏与齐王妃杨氏闹起来的时候，是长广公主解的围，而且站在朱氏这边。
另一方面是因为去年禁苑殴斗，赵慈皓被乱马踩踏，胸腹重创，是李善冒险出手救回来的，而赵慈皓的哥哥赵慈景是长广公主的第一任夫婿。
一个多月前，赵慈皓还托了长广公主来说情呢……赵慈皓和赵元楷都出身天水赵氏，还好长广公主是个拎得清的没答应。
闲聊了一阵，杨师道低声道：“授华亭县令。”
“多谢安德郡公。”李善有点意外，他只是看前面人多，自己又要等赵元楷去召集人搞团建，闲聊几句而已，没想到杨师道会说起张文禧的长兄张文禧的任职。
虽然是武城张氏子弟，但一出仕就是县令正职，即使是五姓七家子弟也少有的……隋唐时期的县令，可不是明清的七品芝麻官可比的。
显然，杨师道说起此事……无非是在告诉李善，这里面是看了你的面子的。
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随即李善呃了声，“华亭？”
如果没记错，华亭是松江的别称吧？
“此华亭非彼华亭。”温彦博笑道：“三国陆逊出生华亭，爵封华亭候，但安德郡公说的华亭是陇州华亭县。”
“噢噢噢噢！”李善干笑了几声，还真不知道居然还有个华亭县呢！
陇州隶属于关内道，李善琢磨了下，这个位置倒是有点危险啊……接下来几年关内道很可能成为主要战场，而且主要集中在灵州、原州、会州、肃州一带，而陇州与原州、肃州都接壤。
回头去找张文禧问问，反正要等到正月开朝之后才能下发公文……而吏部基本就是姓杨的。
中书令杨恭仁兼任吏部尚书，而杨师道出任吏部侍郎……隋唐时期，六部侍郎是只有一位的，没有左右之分。
几个人正聊着呢，看前面人都散开了，才缓缓往前踱步，李善还邀请两位一起去搞团建呢，却听见前面一片嘈杂声。
人群中，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正在叱骂，被骂的是两位中年官员。
李善眼睛微迷，轻声道：“那是何人？”
“武水县公李孟尝。”温彦博皱眉道：“天策府属官，赵郡李氏子弟。”
李善立即想起来了，就是这厮与驸马都尉段纶在芙蓉园干了一架。
陆续又有两三位官员出列附和，李善细看了几眼，目光转冷……这次可不能怪我！
真的不是我要惹事生非！
“怀仁。”
温彦博伸手拉住正要举步的李善的衣袖，“不可贸然。”
李善回头看了眼，露出一个笑容，缓慢而坚定的掰开了温彦博的手。
被辱骂的两人都是代州总管府的属官，一位是临济县公阚棱，另一位是代州司马，秀容县伯尔朱义琛。

第七百二十一章 早有间隙
视线之内，除了那几个官员愤慨的面容之外，尽是一片冷漠，即使有几个面熟的东宫同僚，却也转开了视线或匆匆而过，尔朱义琛有些委屈，但也知道其中缘由。
“连累阚兄了。”尔朱义琛惨然一笑。
这次是回京出任左翊卫将军的阚棱却神情异常，尔朱义琛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不由得脸色微变，头颅轻微的摇摆……这种情况下不能也不应该出面！
但李善又如何能容忍呢？
不说本为亲眷，不说对方是长辈，自己掌代州总管府，身为司马的尔朱义琛只负责重组折冲府，但从来尽心尽力，雁门大捷随自己夜间追敌，崞县一战力保雁门，顾集镇一战后又是对方的坚持才让自己对李靖的手段能完美的实施。
“孟尝兄，这是……”李善笑着说：“何以在承天门大街……不如换个地方？”
李孟尝早年曾是王君廓的麾下，洛阳大战时候又直属张士贵，之前与李善也有过几次接触。
“邯郸王。”李孟尝虽出身赵郡李氏，但家道中落，沦落为盗，身材矮小却精悍，双目炯炯有神，“承天门大街乃是重地，此二人于此喧闹，不过训斥几句，居然还敢辩解！”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李善其实不太明白其中缘由，只低声说：“毕竟是陛下召其入京，总不好……”
李善话还没说完，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些许微功，若非代县令李德谋赶至，早就兵败身死，居然还厚颜入京觐见！”
李善眨眨眼，他本来以为这是夺嫡之争中的一部分，因为李孟常与段纶的殴斗本就是因为东宫、秦王府在益州道的争夺导致的。
而尔朱义琛身为代州司马，是东宫在代州最重要的人手。
但现在看来，似乎与双方夺嫡之争并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个声音有些耳熟，李善转头看见一个面色阴沉的青年官员挤出人群，毫不畏惧的盯着自己，居然是段志玄。
周围人群一阵骚动，谁都知道段志玄有多恨这位邯郸郡王。
“此言何意！”李善脸上的笑容消逝，冷然道：“如你所言，就应该兵败身死，就应该让阿史那&#183;社尔攻破雁门关？！”
“如此于你有何好处？”
“或者你段志玄盼着代地沦陷，盼着孤身死塞外？”
不知何时，苏定方、王君昊已经站在了李善的身侧，今日朝会是年末朝会，这两人都有爵位，都是必须来的。
“营中嬉戏，醉酒闹事，鞭打士卒。”苏定方上前一步，盯着段志玄的眼睛，“只是将你驱赶回朝，那是看在秦王的面子上，若是某来处置，当斩你头颅以慑全军！”
王君昊冷笑道：“久闻秦王南征北战，纵横不败，麾下名将如云，难道都是你这般人物吗？”
段志玄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就要上来厮打，一旁的李孟尝几个秦王府的同僚都有点慌了。
李善很无所谓的对段志玄笑了笑，在皇城里闹事，反正我是不吃亏的……有平阳公主在呢！
段志玄却被李善这笑容刺激的双目红肿，一声怒吼，挣开了李孟尝、秦琼几人，径直扑向了李善。
“住手！”一声断喝传来。
李善有些意外，其他人劝说都没效果，但这句话一出，段志玄却乖乖的停下了脚步。
走出人群的是两位都鬓发花白，一位是如今的中书令封伦，他兼任天策府司马，另一位身材挺拔，面容肃然。
李善瞄了几眼，猜到了这位的身份……与段志玄有点像，应该就是他的父亲益都县公段偃师了。
“不错，这位便是邯郸王李怀仁。”封伦视线扫了扫周边，笑着看向李善，“倒是不知殿下与东宫门下相熟。”
一听这句话，尔朱义琛大急，上前几步高声道：“此事与殿下无干！”
“看上去交情甚笃。”段偃师冷笑了两声，顺着封伦的话往下说。
尔朱义琛心里有数，今日这件事压根和夺嫡没什么关系，甚至在这种场合下，李孟尝都不能算是天策府属官，而自己也不能算是东宫门下，对方显然是想乘机对付李善。
李善虽然有点懵懂，但也清楚一件事，自己在朝中的公开政治立场一直是保持中立的，这是自己能在各方势力之间游走的基础，也是自己得到李渊信重的关键原因。
而封伦却似乎在搞事？
是希望自己和天策府众将闹上一场，最后迫不得已的投入东宫门下吗？
李善深深的看着面带笑意，眼中却满是冰霜的封伦，这位身份诡秘，既是宰辅，又是天策府司马，还暗中与齐王有来往，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且今日这件事，说起来不小，但也不大，这几个月来，东宫门下与天策府属官闹出来的纷争多了，为何封伦却突然会出现呢？
“以封公视之，世间万事，非黑者，即白吗？”李善踱步上前，居高临下盯着封伦的双眼，“孤于代地，所用将官，无不用其所长。”
“段志玄不守军纪，跳脱嬉闹，鞭挞士卒，被孤所驱，常何身为骑兵副总管，无胆出战，亦被孤赶回长安。”
“坚守顾集镇，张武安、薛万彻分属东宫、秦王府，却能携手抗敌，在封公眼中不可思议吗？”
“难道他们不都是陛下的臣子吗？”
“代州司马尔朱义琛，随孤出塞，大败突厥，崞县一战力挽狂澜，为何要受此羞辱？”
“孤为旧部不公而言，为何封公却要黑白颠倒？”
李善叹了口气，刻意放大声音，冷笑道：“虽然孤与封公早有间隙，但也没有必要如此吧？”
前面那几句话也就是些惯用的解释，关键还是最后一句话……早有间隙。
这个词一出，周围不少人都若有所思，毕竟邯郸王交游广阔，与东宫的魏征、韦挺，以及秦王府的房玄龄、李客师都有交情，更与薛万彻、张士贵义结金兰。
如果封伦与邯郸王早有间隙，那今日这件事就有点古怪了……难道是秦王的手笔？
段偃师给了儿子一个制止的眼神，悄然往后退了几步……朝会之后，封伦身为宰辅，本应该去侧殿用餐，却扯着自己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儿，然后径直来了这儿。
封伦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邯郸王误会了，老夫与……”
“封公真是老了，居然如此健忘？”李善打断道：“去岁科考，难道不是封公一力使孤落榜吗？”
“若不是江国公面呈陛下……”
周围这次响起了一片喧哗声，很多人都想起了去年科考放榜时候的传言，当时都说李善落榜……原来是真的。
若不是江国公陈叔达将《春江花月夜》送到御案前，只怕李善真的要落榜。

第七百二十二章 缘由
承天门大街上的人群已经散开，封伦早就一转身没几步路就进了中书省，心里还在暗骂，这邯郸王还真的挺难缠的。
难缠到一定地步了，其实封伦今日之语还真没有什么企图，只是想逼退李善而已，没想到对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将水给搅浑了。
今日封伦不算是恰逢其会，倒是李善是掐逢其会，但问题是在李善心目中，前者的政治立场实在有点模糊不清……所以，李善难免想的有点多。
东山酒楼包厢内，王君昊守在门外，听着围栏对面包厢内传来的嘈杂声，笑着说：“张兄也去饮几杯吧。”
门外另一侧的张仲坚侧头看了眼，迟疑了片刻点点头，对面那是司农寺的官吏……用郎君的话说是团建，也不知道有点什么典故。
今日聚集东山酒楼的不仅仅是司农寺，因为承天门大街一事，李善刻意邀请了阚棱、马三宝、尔朱义琛一同赴宴。
一直到酒过三巡，李善才找了个由头换了个包厢仔仔细细的问起尔朱义琛。
“些许小事，居然会引出个中书令……”李善幽幽道：“他怎么会来？”
对面的尔朱义琛一脸的苦笑，没解释什么，只轻轻叹气。
“但应该不是秦王指使。”李善用确凿的语气道：“秦王其人，不至于如此手段……或者说，此事与夺嫡无关？”
“早朝之后，群臣用廊下食，封伦位列宰辅，理应在侧殿用餐，为何会出现在承天门大街上？”
尔朱义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苦笑道：“那是因为……此事必是其指使。”
“嗯？”李善有些懵懂，“封伦位列宰辅，兼天策府司马，表舅乃东宫门下……”
“适才怀仁那句话说的不错，的确与夺嫡无关。”尔朱义琛神色愈发苦涩，“当年高欢杀戮甚重，但也杀不尽……不过此后天下尔朱一族，唯独一支……”
随着尔朱义琛低低的叙说，李善才知道，说到底，还是背了尔朱姓氏这个锅啊。
毕竟这个姓氏太特殊了，特殊到让人一听就忍不住有无数的联想，会让很多人勾起心头往事。
如今天下尔朱一族硕果仅存，皆拜尔朱义琛的祖父尔朱敞所赐。
尔朱敞幼年从屠刀下逃生，成人后先后得宇文泰、杨坚两位人杰的信重，但其目的不问可知……尔朱一族覆灭于高氏之手，宇文泰、杨坚希望借助尔朱敞攻灭北齐。
但因为种种压力……主要是那些父祖辈被砍了脑袋的世家门阀子弟施加的压力，尔朱敞始终不得重用，最后攻灭北齐才能上阵，那时候他都已经五十多岁了。
之后尔朱敞陆续爵封县公、郡公，但终究难以入朝，始终在外地打转，从西魏到北周，再到隋朝，轮转了信、临、熊，潼、胶、徐七个州府，始终不能入中枢……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尔朱这个姓氏。
尔朱敞病逝后，两个儿子也都庸碌，自此尔朱一族沉寂下来，一直到今年尔朱义琛突然崛起，率三千步卒、一千骑兵在滹沱河力抗数千骑兵，终能击退突厥，护佑雁门关不被前后夹击。
这一战是代州战事最危险的时刻，也是代州战事的转折点，圣人李渊在细看战报后，对尔朱义琛大为赞赏。
这才有了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年末入朝觐见，一般来说，外地官员只有正印官才会入京的。
李善虽然听明白了，但还是难以理解，都过去快百年了啊，那些人还揪着尔朱这个姓氏不放，有必要吗？
河阴之变中，尸骨堆积如山，黄河沙水尽赤，这场屠杀在历史上大名鼎鼎，但对于之后百余年的世间的影响力，是李善难以想象的。
虽然已经经历数朝，看起来已逾百年，但其实对于那些盘踞千年之久的世家门阀来说，并不遥远。
对于尔朱义琛的解释，李善半信半疑，想了想问道：“李孟尝？”
“李孟常曾祖那一支在北魏年间颇有势力，河阴之变，其曾祖李静及三个兄弟均丧生。”尔朱义琛面无表情的说：“自此之后，这一支日渐衰微，李孟常其父已然沦为饥民，李孟常本人遁入山中为盗。”
“段志玄……他应该不是。”
“嗯，段志玄那是冲着你来的。”
李善摸了摸鼻子，“那封伦呢？”
“这就是为什么某断言此事必是封伦指使。”尔朱义琛苦笑道：“其祖父封回，北魏镇东将军，亡与河阴之变，其父效忠高氏，屡屡进言，终使高欢举刀。”
“那……”李善觉得，尔朱一族几乎都被族灭了，也算是对方报仇了，还揪着此事作甚？
尔朱义琛小声说：“封子绘未过五旬暴毙而亡，传言乃是刺客所为……”
李善呃了声，“真的？”
“谁知道？”尔朱义琛撇撇嘴，“封子绘乃封伦之父，韩陵之役中就是他进言高欢，导致几乎全族被诛杀，祖父当年若不是机灵，与嬉戏孩童换了衣衫，只怕也要被杀。”
“那之前……”
尔朱义琛知道外甥在问什么，径直解释道：“之前默默无闻……如今声名鹊起，自然引人瞩目。”
李善呆了好一会儿，喃喃道：“都百年了……至于吗？”
“十世之仇亦报。”尔朱义琛面容都挤成一团了，说起来报复堂兄堂妹甚至是对面这位大唐邯郸王都可能，但自己可不是尔朱荣的嫡系子孙，背这个锅背的太委屈了。
李善神情有些僵硬，“还有谁？”
“太原王氏晋阳支第一房、第二房，这两房始祖王遵业、王广业兄弟都是死在河阴之变。”尔朱义琛熟练的说：“琅琊王氏的王诵。”
“河东闻喜裴氏西眷房的裴询、裴延儁，洗马房的裴元直。”
“博陵崔氏大房的崔忻，三房的崔暹。”
“渤海高氏的高长云，解县柳氏的柳谐。”
李善一阵龇牙咧嘴，尔朱荣这厮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你要全都杀光了也就不说了，但杀了人，人家有兄弟……好吧，很多兄弟都死了，但人家都是有儿子甚至孙子在世的，真的是十世之仇都不能忘啊。
“范阳卢氏的卢仲宣，陇西李氏的李瑾……”尔朱义琛顿了顿，解释道：“李谨之孙是天策府十八学士之一的李玄道，与秦王交好的李大师是其侄儿。”
“陇西李氏还有李暖、李昞、李义慎……约莫有好几十人，受创最重。”
李善听得心惊胆战，小心翼翼问：“丹阳房没有吧？”
“丹阳房始祖乃是李雍长子李伦。”尔朱义琛摇头道：“倒是没有，不过……”
“甚么？”
尔朱义琛同情的看了眼李善，“清河崔氏大房的崔士泰，南祖乌水房的崔励……后者乃是崔信的曾祖。”
李善深吸了口气，起身道：“该回去了。”

第七百二十三章 除夕（上）
隋唐时期最重要的节日有两个，一个是冬至，另一个就是春节。
今日就是除夕了，虽然今年多有村人阵亡，虽然至今依旧白雪覆盖，但庄子内外也满布节日气氛。
李善惋惜的看着空空如也的门边，这个时代还没有春联……自己当年还亲手写过呢，初中就靠这个在年节时候赚一笔。
这时候，外面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时响起，几个亲卫探头出去看了眼，笑嘻嘻的呼朋唤友一起出去了。
看到这一幕，李善更惋惜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自己现在甩出去，岂不是应景。
算了算了，自己现在这方面的人设是推敲推敲，还是别闹出什么幺蛾子的好。
李善站在门房外看着几个亲卫将竹节塞进火堆里，这个时代还不叫爆竹，而是称“爆竿”。
几个亲卫如曲四郎、周二郎都在外面，连一瘸一拐的赵大都出去了，只有张仲坚留在门房里……毕竟外面好些孩童呢。
几个月前，张仲坚刚刚来到日月潭，一次夜间巡视的时候，将一个晚上还溜出来玩耍的孩童吓的嚎啕大哭。
李善突然想起，传说李世民登基后，被阴魂所扰无法入眠，所以让秦琼、尉迟恭守门，之后才有了门神……这两位都是战场杀将，不畏鬼神，而且凶神恶煞，其实张仲坚更符合这个标准，太辟邪了。
“三郎。”李善随口问：“开春后，先行冠礼，后定方兄迎亲，再之后可能要去同洲，你留在庄子还是去同洲？”
张仲坚俯首道：“皆听郎君指派。”
李善沉吟片刻才说：“到时候再说吧。”
如今长安局势有些诡异，夺嫡日烈，但李善心头还有一件事始终难以释怀，苏定方为什么突然晋爵？
年后是肯定要去一次同洲的，第一次大规模种植棉花，不到场李善放心不下，但也肯定要留人在庄子里。
亲卫统领王君昊其实在能力上是比不上张仲坚的，但他与凌敬、苏定方关系密切，一旦有什么变故能立即联系上……而张仲坚在关键时刻未必能得到凌敬的信任了。
张仲坚没再说什么，他向来沉默寡言，从不轻易开口。
李善看着外面热热闹闹，心想自己这个穿越者有点名不副实啊，除了抄袭了一些流传千古的诗文之外，也就折腾出了玉壶春、马蹄铁，其他的红砖之类的都不值一提，最重要的火药居然没弄出来。
其实李善是能弄出火药的，大不了多试试，再提纯一下，事实上他在代州试验过，但想了又想最后还是罢手了……这玩意一旦问世，自己也捞不到多少好处啊，而且还很可能会因此陷入无限纷争中。
火药一旦问世，这种大杀器虽然不能改变这个时代，但必然会成为杀手锏……但李善本人，爵位已经升无可升了，能有多少好处？
不管是现在的李渊还是登基后的李世民，就算是李建成、李元吉得手，对自己只怕也是一边用着一边盯着……万一李善将配方泄露出去，那就是死罪啊。
如果提前十年，李唐还没有建国，李善说不定会折腾出来，试图一争雌雄，现在还是算了吧，何苦来哉呢？
这时候，门外一阵马嘶声，接着是乱七八糟的嚷嚷，李善出门一看，今日一早就入城的母亲朱氏回来了，拉着马车的马匹被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惊着了，马腿高抬，不停嘶鸣，惹得赶来的朱玮一顿叱骂。
“母亲回来了。”李善笑着迎上去，“可还顺利？”
朱氏哼了声，看了眼周围人，迈步进了门，才幽幽道：“长安坊间皆言，邯郸非推敲不可成诗，下次需推敲良久。”
李善脸都僵了僵，还是那两句残诗流传出去闹的……虽然把张文瓘揍了一顿，但崔信也耿耿于怀，这些天都没让自己进门，不得已才让母亲在除夕日去了一趟。
入了后院，朱氏坐定歇息片刻，让侍女出去，才开口道：“十一娘与其母倒是有气度，知晓非大郎本意，只是误传而已，但……”
“但崔舍人颇为不满。”李善咂咂嘴，“预料之中。”
朱氏有些疑惑，“大郎与崔舍人有些间隙？”
“自然没有。”李善哭笑不得……实话实说，在重视子嗣的古代，很难碰上崔信这种宠女狂魔。
朱氏看看儿子的神情，知道这厮没说实话，但也懒得再问……这两年，儿子成长甚速，心思颇深，自己也看不透。
“这是十一娘亲手制的。”朱氏从带回来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匣子递过去。
“好漂亮。”李善眼睛一亮，匣子里是一顶皮帽，根毛柔软适宜，一体通红，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年初你带回来的火狐皮。”朱氏解释道：“十一娘亲手制了两顶皮帽。”
显然是一人一顶……李善想了想，好像没听说过十一娘擅女红啊，而且还是皮帽这种，如果是刚刚学的，只怕崔信也要心酸难忍了。
“噢噢……”李善拖着长长的调子，笑着说：“母亲，儿子这个媳妇挑的不错吧？”
“你不是一力相拒吗？”朱氏嗤笑道：“若是有意，当年如何会在清河斩崔氏子弟头颅？”
李善眼神闪烁，干笑着没吭声……自己和十一娘这段姻缘，可以说是天合之作，也可以说是错进错出。
最早的错进错出是那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之后去年芙蓉园一事，崔信其实是想把李善推出去拦一拦有意求亲的燕郡王罗艺独子，而李善却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抛出了那首《爱莲说》。
也就是这首《爱莲说》，才让世人将李善与崔十一娘视为天合之作，也让崔信夫妻一筹莫展……想再找个门当户对，都找不到了！
不过自己曾经拒绝与清河崔氏联姻，这件事当时在场的只有凌敬、苏定方，以及马周！
苏定方那不可能，凌敬也没有必要，会是马周吗？

第七百二十四章 除夕（中）
案上的火狐皮帽好生惹人喜爱，朱氏把玩了片刻，突然问：“对了，自年初那次之后，马周一直未回，其母念叨了好些次了……”
好你个马宾王！
感情真的是你碎嘴啊！
李善暗暗咬牙，早就准备找个机会见一面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氏深深的看了眼儿子，之前她影影绰绰的向凌敬提起过，不过后者后来传话……乃是马周自请。
“宾王兄如今就在长安，只是不便回庄。”李善加重语气，“其母在庄，不可外泄。”
“嗯。”朱氏迟疑了会儿，低声道：“勿要弄险。”
李善叹了口气，“孩儿也不想弄险，只是预防一二罢了……此事，不可让东宫知晓。”
“东宫？”朱氏有点懵懂。
李善笑道：“若是母亲不望孩儿弄险，不如将实情一一道来。”
朱氏这次听懂了，儿子话里的东宫指的不是太子李建成，而是自己那位嫡亲的兄长。
看母亲还在犹豫，李善径直道：“孩儿知晓母亲好意，但尔朱义琛不过小有战功，初初声名鹊起，便遭同僚无端叱骂……”
朱氏眉头一挑，呵斥道：“那是你三表舅！”
“是是是。”李善笑道：“但三表舅以尔朱为姓，娶的还是赵郡李氏女……母亲如此严守身世，无非是因为太原王。”
太原王，指的当然就是尔朱荣。
朱氏叹了口气，“百年前韩陵之役，高欢几乎杀尽尔朱一族，尔朱敞逃生，但其实除了尔朱敞外，尚有三支尚存。”
李善眨眨眼，“还有三支？”
“太原王堂弟尔朱仲远逃遁江南。”朱氏缓缓道：“太原王共有五子，长子为北魏孝文帝伏兵所杀，年十四而亡，他便是为母的曾祖父。”
李善眨眨眼，那也就是说，如今在东宫的那位是尔朱荣传下来的正儿八经的大房嫡支子孙。
“次子、三子均阵亡，无子嗣传下。”朱氏脸色有点难堪，“高欢此僚，荒淫无度，将孝庄帝皇后、建明帝皇后均……”
李善来到这个时代也好几年了，在察觉母亲身世后也探查了不少北魏末年的资料，在心里算了算，不禁咋舌。
孝庄帝元子攸的皇后尔朱英娥是尔朱荣的女儿，建明帝皇后尔朱氏是尔朱兆的女儿，而尔朱兆是尔朱荣的侄儿……换句话说，高欢是将姑侄女一并收纳后宫了。
不过历史上的北齐皇族……全都是这种货色，大名鼎鼎的邙山之战，不就是因为高欢的儿子高澄好色，好色也就罢了，居然想强奸豫州刺史高仲密的妻子，高仲密立即向宇文泰献上了虎牢重关，从而引发了邙山之战。
这位高澄十四岁就因与其父高欢的宠妾郑氏通奸，差点被高欢杀掉……嗯，这位郑氏出身荥阳郑氏。
那位高仲密的妻子李氏出身赵郡李氏。
活该这厮在篡位之前被刺杀……不过也算过瘾了。
朱氏一笔带过，接着说：“因此太原王四子尔朱文畅、五子尔朱文略未死。”
李善点点头，其实高欢和尔朱荣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相反在高欢崛起的过程中，尔朱荣对其多有提拔……之所以大杀特杀，一方面在于权力的过度，另一方面在于不杀不足以笼络人心，尔朱荣当时的名声太臭了。
“后尔朱文畅行刺，被高洋斩杀。”朱氏轻声道：“尔朱文略被高洋亲手射杀。”
李善默默听着，还没说到头呢，自己这一支是出自尔朱荣长子那一脉，但那位尔朱菩提十四岁就死了，母亲为何还要说起尔朱荣剩下的那几个儿子呢？
“那一次，高洋尽诛残余的尔朱氏族人，就连太原王之女尔朱英娥亦被杀。”朱氏叹道：“其实尔朱文略小有过错，就算有取死之道，何至于让高洋覆灭尔朱一族？”
“那……”
“那一次，有叛臣告密，祖父为太原王嫡长孙。”
“噢噢噢。”李善这下子完全听懂了，高家可以留尔朱荣几个儿子性命，但难以容忍尔朱荣的嫡长孙隐蔽其间……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可以容忍，但难以容忍被欺瞒。
“尔朱敞有两子，长子尔朱端，次子尔朱休，尔朱义琛乃后者独子，兄长托庇于尔朱端。”朱氏叹道：“太原王杀戮太重，即使百年，仇恨亦难消，为母幼年被送往江南，托庇于太原王堂弟尔朱仲远一脉，但后岭南大乱，改姓为朱。”
换句话说，一方面在于尔朱荣百年前的作孽，一方面在于当年北齐高洋族诛的旨意。
李善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和那位还在东宫猫着的舅舅为什么要隐藏身世，他们幼年时候，北齐还没被攻灭呢，自然要躲着。
再之后虽然不会遭遇什么关于性命的危机，但尔朱荣嫡系子孙这个名头依旧很能招惹麻烦，朱氏一心盼着儿子能出仕，能名声远播，自然不希望身世暴露对儿子有所损伤。
李善沉思良久后，低声道：“三表舅那边……以及舅父那边，母亲可有联络？”
“少之又少。”朱氏摇摇头，“这几年也不过几次，而且都是朱玮传信。”
“七叔到底是……”
“尔朱家臣，当年兄长便是其父背着逃遁入关的。”朱氏小声说：“不过其余人并不知情。”
李善揉着太阳穴，“母亲觉得……孩儿可要见舅父一面？”
“不用。”朱氏立即摇头，“他如今依附太子……难道你想投入东宫吗？”
李善深吸了口气，如果能在东宫塞入一颗钉子，自然是好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此事不能被李世民知晓。
“母亲，此事不可让凌敬、苏定方知晓。”
“那是自然。”朱氏低声道：“兄长得太子信重，他日一旦裴氏陷害，至少可暗通消息。”
李善笑着点点头，心里却不太乐观，一旦李建成登基，裴世钜是必定要斩草除根的，就算是李建成本人，只怕也拦不住。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闪现，外间有侍女来报，“郎君，客人到了。”
算了，这些先不想了，今日是除夕呢，李善大步走出去。

第七百二十五章 除夕（下）
夕阳被高高的树枝和远处的山峰遮挡，光线黯淡下来，寒风依旧呼啸，这几日虽然再未有铺天盖地的大雪，但雪势一直未止。
踩着木屐走在雪地上，听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别有意趣，李善提着木盒在几个护卫的陪同下一直走到村口不远处还没见到人，没好气的吆喝了声。
几个身影从树后钻了出来，为首的范十一笑着说：“就说郎君不会忘了。”
“要不是赵大提醒，还真就忘了你们几个。”李善笑骂道：“赵大一看是馄饨，就说了……范十一那皮猴最喜欢吃馄饨。”
范十一打开木盒，抓了个饺子塞进嘴，冲着一瘸一拐的赵大就笑。
隋唐时期的饺子已经与后世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不叫饺子，而是馄饨，李善印象中，后世的馄饨是方皮，用圆皮的才叫饺子。
“嗯，香的很，用的羊肉馅。”范十一啧啧两声，眨眼就吞了三四个下肚。
今日除夕，大部分亲卫也都回家团聚，但苏定方、王君昊早前定下了规矩，村内巡夜，村外明暗哨不能停歇，李善也不想坏了规矩，才让炊房准备好饺子，亲自一份份送过来。
“慢点。”赵大弯腰从木盒里取出几个葫芦递过去，“还有汤水。”
李善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明年除了苏定方之外，还有好几场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比如范十一即将迎娶赵大的妹妹。
如今的日月潭，有五六百户人家，青壮数以百计，来源也很复杂，山东、河东、关内、朔州各地，有的娶了朱家女，也有朱氏族人娶了外来女，总而言之，通过婚姻来进行融合，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
这方面，朱玮、凌敬、王君昊以及张仲坚都刻意为之。
等范十一几人都吃完了，李善让人收起木盒，嘱咐道：“看这天色，说不定夜间还要下雪，待会儿让人带几件棉袄过来。”
“放心吧，村口准备好了。”范十一擦拭着嘴巴，“郎君先回去，明日一早还要上朝呢。”
李善咂咂嘴，真不太想去……明日大朝会，估摸着得熬到午后了。
回了宅子，饭菜早已经准备好了，今日是李善亲自定的菜单，从东山酒楼调来的厨子，满满当当的三桌饭菜，一桌是女眷在侧屋，两桌在正屋。
除了常见的菜肴之外，居然还有牛肉，这是如今还住在日月潭的苑君樟特地送来的……这位入京也有大半年了，太清楚这位邯郸王在长安的分量。
“终于回来了。”张文瓘摩拳擦掌，嚷嚷道：“今日要见识见识怀仁兄酒量！”
对于自己挨的那顿鞭子，张文瓘耿耿于怀。
“不可贪杯。”张文禧训斥道：“明日怀仁还要赴大朝会，元日失仪，不是小事。”
李善嘿嘿笑了笑，“稚圭……文禧兄明日无事，要等到元宵之后才赴任呢。”
张文禧脸色一僵，瞥见弟弟已经不怀好意的看过来了……李善当日猜的没错，的确是张文禧将那两句残诗说出去的。
今日除夕，张家兄弟的父亲远在河东，李善索性请了他们来，其余人都是庄子里的住户，如凌敬一大家子，苏定方母子，王君昊与其母、其弟。
“都上桌吧。”李善瞄了几眼，“三郎往哪儿去？”
正往外走的张仲坚脚步一顿，迟疑着没有回话，一旁的王君昊搂住他的肩膀，“当日并肩杀敌，今日却如此扭捏？”
李善向张文禧介绍道：“张三郎原为朔州兵曹参军，苍头河一战便是其设计筹谋，困住突厥，方有大捷。”
张文禧笑着点头，延手相请，心想邯郸王还真有器量，这位夜间相见，如遇鬼怪。
早就坐下的凌敬捋须浅笑，不论其他，张仲坚此人，未必如苏定方，却比王君昊要强得多，可惜这幅长相……也就怀仁肯用。
几家人加上张家兄弟、张仲坚、曲四郎、朱八、周二郎、齐老三等人，两桌坐的满满当当，李善举杯道：“今岁北地战事，死守寨堡，北上追击，若非诸君，何以功成？”
众人纷纷持杯起身，一时间席间默然。
“多有故人亡于朔州，英灵不远，此杯酒，当共饮之。”
众人将一半酒水洒在地上，剩余的一饮而尽。
“可惜年后怀仁兄是去屯田，下次若有战事，可要带上小弟。”张文瓘嘻嘻笑道：“跃马扬鞭，此乃男儿之志。”
王君昊笑着说：“不如明年跟着郎君去同洲？”
“不是去屯田吗？”
凌敬夹了一块肉嚼着，慢吞吞的说：“怀仁足迹所过之处，多有纷争，更战事频发。”
李善脸都黑了，都是自家人，何必掀我的老底呢？
张文瓘笑得前仰后合，与不明所以的张文禧说起当年山东旧事……信誓旦旦剖析局势，人人掩耳不闻。
李善强行换了个话题，“可惜文禧兄元宵之后就要赴任，不然倒是想请为赞者。”
张文瓘好奇问：“不是定方兄吗？”
“正好那几日定方兄要去雍州三原迎亲。”李善笑着说：“到时候稚圭也来帮忙。”
“咳咳。”张文禧咳嗽两声，“元宵之后，二弟要么去阳城，要么随某去华亭。”
张文瓘这两年在长安玩疯了，压根就没人管他……张文禧已经决定不让弟弟参与明年的科考，别去丢人了，再读几年书吧。
李善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明年二月，庄子里好几起婚事，君昊、朱八、周二郎都要迎亲。”
张文瓘无言以对，总不能让人家正月成婚吧，一般来说正月是不能迎亲的。
李善扭头低声道：“还是要去华亭？”
张文禧点点头，“若非怀仁，只怕难得县令，如何能再行更改？”
“虽然如今未定总管，但明年关内必设灵州道行军。”李善看了眼张文瓘，“不如去阳城？”
“不，去华亭。”张文瓘态度坚决，要真的去阳城父亲那，估摸着得先挨一顿揍。
张文禧想了想，轻声道：“既然于关内备兵，华亭位于陇州，理应无虞。”
“也不知道行军总管会是何人。”张文瓘随口道：“前些时日还以为会是定方兄呢。”
凌敬摇摇头，虽然还没完全定下来，但秦王府这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要么是襄邑王李神符，要么是管国公任瑰……这位是李渊旧人，早年就与李建成关系极好，是东宫嫡系人马。
接下来就要看任瑰或者李神符的指挥能力了……对于这一点，秦王似乎很有信心。
李善暂时懒得去想那些，举杯道：“今夜不言其他，诸位，饮胜！”
这一晚饮酒直至深夜，李善惋惜没有提前弄出个麻将或者扑克什么的，心想回头或许能弄一套三国杀出来玩玩。

第七百二十六章 揭秘
武德八年元日，大唐长安皇城太极殿内。
一场恢弘的典礼正在进行中，元日大朝会，向来被极为重视，官员们按照爵位、官位的高低几乎布满了整个太极殿。
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的李善躲在一根柱子后，打着哈欠在心里想，终于武德八年了……也不知道原时空有没有武德九年，反正记得李渊在位没超过十年。
视线随处扫过去，在昨日与母亲一席长谈之后，李善现在看到某个人，就会琢磨……这位的父祖辈有没有在河阴之变中遭殃。
就连昨晚，李善还特地找了个机会问了母亲……武城张氏没有吧？
而朱氏给了儿子一个让人无语的答案……被诛杀的数千官吏，除了北魏皇族之外，基本上都是北地世家子弟，就算没有，姻亲里也肯定有。
也是，北魏末年，又没有科举，只有世家子弟才有资格出仕……即使是隋朝，即使是初唐、中唐，有几个平民能出仕的？
瞄了眼最前面的那几个人，嗯，李善从母亲那儿确认了，李渊的父祖辈没被卷进去，李渊的曾祖李天锡在北魏也只是中下层将领，这一脉还是从李虎起势的，成为八柱国之一。
李善最早确认的就是这个……万一以后身世暴露，李渊、李世民用阴冷的视线盯着自己，说当年我的曾祖，曾叔祖……画面太美不敢想啊。
几位宰辅中，陈叔达、萧瑀都是南人，杨恭仁……弘农杨氏那时候地位不高，母亲也没听说过。
剩下的裴寂、裴世钜、封伦都有族中长辈死于河阴之变，其中封伦最惨，祖父都挂了。
这么巧？
李善不禁咧咧嘴，和自己不对付的都是？
一场大朝会，真的如李善预计的那样，到午时才结束，程序太繁琐了，不过今日李善不用再去吃廊下食了，李渊在甘露殿设宴，宗室子弟、公主均得以赴宴。
李世民迈入甘露殿，第一眼就瞄了下正抱着十一弟韩王李元嘉的李善，他实在没想到，居然会出这种事……这货现在应该还不知情呢。
李善一边抱着李元嘉逗着，一边留神观察，名义上是宗室子弟，但实际上除了自己，全都是皇族子弟。
李唐建国以来，李渊多次赐外姓将领李姓，列入宗室，比如已经外放的罗艺，比如前任代州总管李大恩，但实际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别人不提，同样被列入宗室的，如今年末入京觐见的齐州总管李世绩，以及一直留在京中的吴王杜伏威今日都没出现。
“舅舅，舅舅！”
感觉大腿都被抱住了，李善低头一看，是柴绍的长子柴哲威……好吧，每次都和李善玩的最好，现在看见舅舅被霸占了，扒着李善的大腿就往上爬。
“大郎！”柴绍哭笑不得的抱起儿子，“不可失礼。”
“怀仁倒是和他们玩的好。”李建成笑吟吟的走过来，“今日大朝会，可又有御史准备弹劾了。”
“殿下恕罪。”李善嘿嘿笑道：“昨晚聚饮，几乎一晚没睡呢。”
关于李善在早朝失仪以及在司农寺昼寝，御史中丞孙伏伽都弹劾了两次了。
一旁的齐王凑过来，看着李善的黑眼圈，笑着说：“不会是那位胡女的功劳吧？”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李善作势怒道：“如今都进不了崔府的门，都是齐王殿下害的！”
“哈哈哈！”
人群外响起李渊的笑声，众人分开一条道路，李渊踱步进来，调笑道：“难道那位崔氏女如此善妒，这可不是大妇作风啊！”
李善无言以对，善妒，在这个时代可不是好名声。
李渊又补充了句，“看来日后怀仁当有阿龙之风。”
不学无术的李元吉听不懂，李善也没听懂，但如李建成、李孝恭、李道玄几人都忍俊不禁。
李建成小声解释了几句，所谓的阿龙就是东晋名臣王导，也就是“王与马，共天下”的那个琅琊王氏。
据说王导畏妻如虎，妻子曹氏又善妒，导致王导只能在外面养了几个姬妾，一次听说妻子去了别院，王导连忙赶去，怕来不及，拿着拂尘柄当鞭子来赶牛。
原来是嘲讽自己以后是个妻管严啊……李善对此倒是无所谓，只别有意味的看了眼李渊，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李渊娶妻窦氏，生李建成、李世民、李元霸、李元吉，但只有李智云一个庶子，然后十五年后，窦氏已经逝世，李渊已经登基，纳了一大堆妃子，跟母鸡下蛋似的一连串给李渊生了十多个儿子。
闲聊了一阵，众人这才安坐，李善瞄了眼不远处的李世民……这位在宗室内人缘很一般啊，也就与李道玄聊了几句。
另外一位与李世民关系很好的淮安王李神通如今驻守陇西，不在京中。
秦王妃怀里抱着一个粉嘟嘟的孩子，不知道是李承乾还是李泰。
听着坐在正位上的李渊说着一些套话，李善总觉得有些古怪，好像少了谁……片刻之后李善瞳孔微缩，平阳公主居然没来！
侧头看了眼，柴绍向李善投去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后者抿了抿嘴，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为什么今日李渊特地留下自己参与宗室聚宴？
自己一进甘露殿，李建成、李元吉就凑上来谈笑风生……
前方太子李建成笑道：“父亲今日甚悦，可有喜事？”
“确有喜事。”李渊大笑道：“平阳有孕。”
作为李渊唯一的嫡女，又是能手掌兵权，上阵杀敌的女中豪杰，平阳公主有孕在身，李渊自然欣喜。
而下首位的李善脸色剧变，袖子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原来如此！
所有的事都连起来了，平阳公主怀孕，必然要修养，那谁来执掌宫禁，谁来节制北衙禁军？
李渊不可能将这个权力授予三个嫡子中的任何一个，最早他的选择是外戚陈国公窦抗，但这位在武德五年病逝，之后选择了平阳公主。
而如今，平阳公主有孕在身，而扶风窦氏内部也分裂成几块，有的依附东宫，有的依附秦王，已经找不出一个有足够威望，也能足够公正的人了。
李善内心实在是逼了狗，自己还琢磨苏定方为什么进爵，人家压根就不是为了苏定方，而是为了自己。
谁都知道，苏定方和自己完全是一体的。
李善强忍着震惊，向李渊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陛下啊，您就这么信任我？
到时候，说不定是我亲手将你送到船上去吹冷风的呢！
当日黄昏，消息遍传长安。
平阳公主有孕，圣人李渊钦点巨鹿郡公苏定方转任左监门卫将军，节制包括左右监门卫、左右左右千牛卫在内的北衙禁军。

第七百二十七章 影响
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完全不懂的人羡慕嫉妒苏定方这个曾经的河北降将居然如此受陛下信重，执掌宫禁……非心腹不能为之，前两任陈国公窦抗是与陛下称兄道弟的，另一位干脆就是陛下最宠爱的子女，没有之一。
一知半解的人开始准备攀附东宫……毕竟李善的政治立场从来是站在李渊、平阳公主这边的，又与秦王府多有不合，就在前几天承天门大街上还与天策府司马封伦闹过一场，而且还早有间隙呢。
知晓内情的人都低下了头颅，以免眼中的喜悦之色被人发现……比如长孙无忌，这位秦王的大舅子始终对李善没有摆出鲜明立场而对其颇多异议，没想到如今居然等来了这样的结果。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奉命节制北衙禁军的苏定方一跃而成为长安城内屈指可数的实权人物。
日月潭，李宅的书房内。
凌敬用诡异的眼神打量着眉头紧锁的李善，后者至今还处于茫然之中……一会儿琢磨难道李世民会让苏定方取代常何打开那扇玄武门，一会儿琢磨这个任命到底是李渊钦点的，还是谁举荐的？
“应该是平阳公主举荐的吧？”苏定方对此没什么太多想法，对于他来说，节制北衙禁军并不是什么难事。
凌敬瞟了眼李善，“最好是平阳公主。”
苏定方眼神迷茫，李善微微点头，“明日理应去探望……最好是平阳公主。”
李善和凌敬都是那种想得比较多人……换个说法，就是心比较脏的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这其中会不会有裴世钜的手笔？
按道理来说不太可能，钦点执掌宫禁，节制北衙禁军……李渊这几乎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苏定方，或者说托付给了李善。
李渊肯定会全盘考虑清楚，不太可能询问宰辅，也不太可能接受宰辅的建言……毕竟宰辅中好几位都是有所抉择的。
而且平阳公主怀孕，没道理裴世钜知道了，而与平阳公主一直保持紧密联系的李善却不知情。
但在凌敬和李善看来，裴世钜也是受益的一方。
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那和李善节制北衙禁军没有本质区别，若不是李善，李渊哪里会点中苏定方？
裴世钜很可能会通过某种手段，向东宫证明一件事，或者说来证明李善的政治立场。
李善、凌敬都相信，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裴世钜是做得到的，只需要制造出一次让李世民不得不让李善出面的机会就行了。
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这意味着李善会是李渊身边最亲近的臣子之一……换个角度来说，李善对李渊是拥有不小的影响力的，李世民在窘迫的情况下会忍住不用吗？
或许李善可以用婉转的手段来解决某些问题，替李世民解围……其他人未必会留意，但裴世钜肯定会一直盯着，只要发现征兆就可以让太子李建成……至少半信半疑。
裴世钜想彻底解决李善，斩草除根，需要两个条件，其一是太子李建成登基，其二是一定要让李建成判断，李善早已经暗中投入秦王麾下。
长时间的沉默后，凌敬看着神色冷漠的李善，轻声道：“未必如此……”
“明日去问问就知道了。”李善今日是强忍着没去平阳公主府，但明日是有足够理由去探望的。
“在陛下看来，怀仁近乎与平阳公主一体。”凌敬小声提醒道：“平阳公主解职修养，继任者……陛下当会询之。”
李善点点头，他也考虑到了这点，按道理来说李渊会让平阳公主举荐继任者，而在李渊看来，自己、苏定方和平阳公主的政治立场是一致的。
苏定方这时候才听出了点什么，突然插嘴道：“当日晋爵，平阳公主夫妇都在场。”
“真的不是裴世钜吗？”李善喃喃道，历史的轨迹已经完全不同了，这一世没有英年早逝的平阳公主给夺嫡带来了无数的变数。
“不管是不是裴世钜，但他都有了做手脚的良机。”凌敬提醒道：“需小心提防。”
李善挠了挠有点发痒的头皮，如果真的不是裴世钜做的手脚，那只能说自己是自作自受了！
装纯臣装的太过了！
不偏不倚的立场摆的太正了！
武德四年洛阳虎牢大战，李唐一统天下已成定局，也是那时候起，夺嫡正式拉开了序幕……群臣各有偏向，各有渊源，唯独是从武德五年才冒出头的李善是完全没有东宫、秦王府背景的。
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李善姿态摆的太正，又战功卓著，这才导致了李渊选择了李善以及苏定方。
李善心想，应该是这样吧……自作自受啊！
都不用去想，李渊这个决定必定会让李善在夺嫡之争中的重要性急剧上升……这也意味着无数的麻烦。
接下来怎么走……李善发现自己并没有主导权，这要看李世民那边怎么考虑，如果始终无法入主东宫，这一世只怕还会上演玄武门之变，苏定方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但前世李世民被逼到死角，房玄龄、杜如晦都被赶出长安，麾下大将一个个被调走，最终才下定决心……在那之前，太子、齐王花样百出，自己能保证不出任何岔子被裴世钜捉住尾巴吗？
得找个机会问问李世民……李善瞥了眼凌敬，这种事需要当面询问，不能通过凌敬。
“节制北衙禁军，执掌宫禁，无论东宫还是天策府……”李善看向苏定方，“格尽职守而已。”
苏定方点点头，“按规矩办事。”
“不错。”李善犹豫了下，低声道：“提防一下齐王。”
苏定方有些意外，但没有追问什么，只应了一声，而凌敬深深看了眼李善，他虽然不知内情，但年初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似乎李善对齐王那边有着非同寻常的关注。

第七百二十八章 尴尬处境
“舅舅，舅舅！”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刚刚进门的李善弯腰把柴哲威一把抱起来，笑着和迎上来的杜晓打招呼，“什么时候回京的，也不去庄子转转。”
“前几天才回来。”杜晓黝黑的脸庞上满是笑容，又跟后面的王君昊、朱八、赵大招呼了几声。
李善赴任代州，平阳公主遣派的亲卫以杜晓为首，前年夜袭突厥大营，杜晓立下大功，去年随李善坚守顾集镇，左手齐腕而断。
“喏，这是礼单。”王君昊上千将礼单递过去，“直接让人抬去库房，不少好东西呢。”
李善没去管这些琐事，抱着柴哲威往里走，与柴绍打了个招呼就去了后院，还没进去就撞上了三四个孩童，为首的是个长的胖嘟嘟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年纪。
一旁的侍女低声说：“这位是中山王。”
“中山王？”李善眨眨眼，“是哪位的……”
“是二舅家的大表哥。”
柴哲威的话让李善反应过来了，原来这位就是李承乾啊，胖成这样还以为是李泰呢。
“小侄见过邯郸王叔。”
虽然年纪小，但李承乾一板一眼的行礼让李善有些古怪的感触……或许就是被管的太严了，才会像弹簧一样反弹。
让侍女进去禀告，留在外间的李善伸手摸了摸李承乾的小脑袋，随口问了几句，一旁的几个孩童有后来的魏王李泰，以及长孙家的几个孩子。
李善有点想笑，李泰居然长的根油条似的。
不多时，侍女请李善入内，后者抱着柴哲威往里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眼，几个孩童正在往外走，李承乾步履沉稳，走的并不快，但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臣拜见太子妃。”
“臣拜见秦王妃。”
秦王妃来了，太子妃很可能也在，但李善没想到，除了这两位，还有好些公主，其中最让他头痛的就是那位永嘉公主了，不过还好这些来探望平阳公主的女眷正准备离去。
“李郎君来了。”永嘉公主今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鼻梁高耸，容貌秀丽。
李善嘴角扯了扯，虽然说同姓不通婚，更别说自己也祖籍陇西成纪，但人家又不指望嫁给你，而且胃口好啊，连嫡亲外甥都能下手。
一连串的招呼后，李善才入了内室，一群人往外走去，秦王妃与太子妃这对妯娌视线撞了撞，各怀心思。
如今李善的分量已经不仅仅局限在自身的能力、名望上了，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导致李善在夺嫡之争中必定会有非同一般的地位。
太子妃郑氏在政事上是从不参与的，但知道丈夫对这位邯郸王极为重视，心里正想着李善那桩婚事，东宫或许可以参与进去，添几分光彩。
而秦王妃向来是李世民的“臂助”，对李善与李世民的关系更是一清二楚，此刻微微皱眉，在想着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或许是催动丈夫的一个信号。
与其他世家不同，长孙无忌、秦王妃这一支与本家不合，当年长孙晟病逝，长孙无忌与其母、其妹被长孙晟长子逐出家门。
所以，秦王事败，其他人或许因为家世不会被问责，甚至如杜如晦、房玄龄还有可能出仕，但长孙无忌、秦王妃的下场可想而知。
内室里，平阳公主正在小口小口抿着一碗饮品，笑着招手道：“怀仁来了。”
“几个月了？”李善笑嘻嘻的说：“有了身孕，早就该歇息了！”
“半个月前才诊脉确认的。”平阳公主放下碗，让侍女出去，笑着问：“想问问苏定方之事？”
“探望三姐为首。”李善没好气的说：“当然了，也要问问，可是三姐举荐？”
平阳公主肯定的点点头，“苏定方为窦建德旧部出身，又曾任怀仁亲卫头领，又战功卓著，最为适宜。”
这话说的婉转，但李善一听就懂，说的是苏定方，实际上说的是自己这个既没有东宫背景，也没有秦王府背景的。
“三姐啊……”李善叹了口气，“小弟回京，深居简出，就是不想惹事生非，你还非要给我找些事来！”
平阳公主柳眉倒竖，“说清楚！”
在平阳公主看来，这是父亲对李善的信任……这种情况下，裴世钜如何敢针对实际上节制北衙禁军的李善动手？
而如今身体康健，而裴世钜垂垂老矣，都快八十岁了！
再过几年，裴世钜病逝，李善就能高枕无忧了。
李善眨眨眼，“三姐好意……对了，此事东宫事先知晓吗？”
“不知晓。”平阳公主的口气很确凿。
“那裴世钜也不知晓？”
平阳公主呆了下才反应过来，“你怀疑是裴世钜……放心，绝不是他。”
李善松了口气，虽然以目前的局势来说，裴世钜是有下手的机会的，但至少不是这老狐狸动的手脚，这说明自己没有被对方带入节奏中。
又聊了好一阵儿，平阳公主毕竟有了身孕，昏昏欲睡，李善赶紧起身离去。
一直睡到黄昏时分，平阳公主这才醒来，柴绍也应付完了外面的宾客，夫妻俩一个躺着，一个坐在床边叙话。
“他怀疑是裴世钜？”柴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裴世钜今年七十八了，还能活几年？”平阳公主哼了声，“怀仁还挺不乐意的呢。”
他当然不乐意……柴绍暗自撇嘴，你非要将他推到这么尴尬的位置上，难道他还要感谢你？
虽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柴绍大体能确定李善的政治立场……如今太子的位置还算稳固，秦王想入主东宫的难度非常大。
若秦王想另辟蹊径……控制北衙禁军是重中之重。
柴绍思索，如果秦王真的想借助李善、苏定方，那必须调配禁军将官，牢牢掌控北衙禁军。
但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但将官调配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右门监卫将军、左右千牛卫将军以及兵部都能插手。
秦王一旦试图将手伸进北衙禁军，苏定方、李善能拒绝吗？
如果李善真的投入秦王麾下，那就不可能拒绝。
如果不拒绝，即使动作再小，也会被早就死死盯着李善的裴世钜发现端倪……从而在太子面前证明李善早有抉择。
难怪怀仁怀疑此事是裴世钜做的手脚呢。
不过这些，柴绍不准备去管，无论是自己还是妻子都战功卓著，所以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登基，他都无所谓。
当然了，从本心来说，柴绍更希望看到秦王上位……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曾长期在秦王帐下听令。
更是太子宽宏有度，善于理政，但中土初定，尚有外族窥探，秦王更加适合。

第七百二十九章 恪尽职守
还是正月，整个长安城还处于节日气氛中，皇城内也懒懒散散，天空有细小的雪花飘落，朱雀门边的几个侍卫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不远处的那位巨鹿郡公。
从没见过这样的……亲自守着朱雀门，有必要吗？
甘露殿内，李渊好笑的说：“那苏定方倒是个心实的，与怀仁不太一样。”
“怀仁想的多……”平阳公主幽幽道：“前日登门，还不太满意呢，说是给他找麻烦。”
李渊眉头一挑，“怀仁如何说？”
“他说得罪不起太子，也得罪不起二弟。”平阳公主叹道：“昨日怀仁去东宫赴宴，今日据说二弟在承乾殿设宴……也不知道避嫌！”
“倒是能左右逢源。”李渊嘴上打着哈哈，心里却无所谓。
如果李善真的要避嫌，两边都不接触，李渊还不放心呢，谁知道两个儿子会不会私下笼络……如今李善将事情摆在明面上，李渊心知肚明，这是刻意做给自己看的。
这时候，举着油伞的韦挺快步通过朱雀门，听着后面的嘈杂声，忍笑绕到侧面进了东宫。
“殿下，殿下！”韦挺一进显德殿就高声道：“知道臣在朱雀门看到什么了？！”
虽然才正月初四，但太子最为倚重的幕僚王珪、魏征都在，一见韦挺这幅做派都是眉头一皱，这两位都看不得韦挺这模样……依仗是太子好友便大呼小叫。
李建成倒是不在乎，笑着问：“巨鹿郡公亲自守门？”
“殿下也知晓了。”韦挺坐下才笑道：“听闻今日秦王于承乾殿设宴？”
“确有此事。”魏征沉声道：“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何人不知陛下实信重邯郸王？”
韦挺抚掌大笑道：“亲眼所见，房玄龄被拒之门外！”
“拒之门外？”李建成忍不住也笑了，“房玄龄乃二弟心腹，为何不许入皇城？”
魏征提醒道：“前年房玄龄让职杜如晦叔父杜淹，自那之后名位上非天策府属官，无鱼袋，不可入皇城。”
李建成恍然大悟，“难怪父亲曾赞苏定方有细柳之风。”
“昨日邯郸王曾提及，巨鹿郡公当恪尽职守。”王珪那张老脸有点扭曲，“但不许房玄龄入皇城，这也……”
就算东宫、秦王府斗到这个地步，就算房玄龄都曾经被罗艺的弟弟殴伤，东宫也不会干这种事……一来没有必要，制造不了什么实际损失，二来也有点跌份。
片刻后，几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对东宫来说，节制北衙禁军的苏定方恪尽职守，那就已经足够了。
此时此刻，房玄龄终于进了承乾殿，正在向李世民解说……一旁的李善嘴巴都歪了！
李善也不能准确的判断，苏定方此举是真心实意的还是在演戏……这厮好像没什么表演天赋啊。
看李世民瞥了眼过来，李善干笑了几声，“定方兄这是……这是……”
“咳咳。”凌敬咳嗽两声，“你不是嘱咐定方，必要恪尽职守嘛。”
李善以手加额，“还请殿下恕罪。”
“果有细柳之风。”李世民哈哈笑道：“此事是孤处置不当，委屈玄龄了。”
说起来房玄龄也有点倒霉，自从前年让位给杜淹后，李世民不是没有想过再挤一个位置出来，但问题是房玄龄在秦王这个政治团体中的地位非同寻常，堪称左膀右臂，不是什么位置都可以的，至少不能比原本的记室参军要低。
但天策府内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啊，类似的位置如军谘祭酒的苏世长，主簿的李玄道都被驱逐出京外放，人都被赶走了，李世民更加不能解除天策府属官的职位了。
再比如另一位记室参军薛收如今病重卧床已有年许，李世民也不可能把这个位置交给房玄龄。
所以，到目前位置，房玄龄在明面上依旧不是天策府属官，在朝中也没有任职，自然是没有鱼袋的。
“还好某入宫比较早，当时巨鹿郡公尚未亲守朱雀门。”长孙无忌也是嘴角抽搐，他同样不是天策府属官，甚至还不像房玄龄一样名列十八学士，但同样被视为李世民的心腹。
小小插曲后，几人在侧殿一间屋子坐定，侍女端上茶盏，李世民笑道：“怀仁尝尝。”
李善抿了口五味杂陈的茶汤，脸上同样也是五味杂陈，违心赞道：“真是好手艺。”
李世民捋须道：“长孙家最擅烹茶，不知可比得上怀仁母亲手艺？”
凌敬瞄了眼李善，“殿下有所不知，虽朱娘子亦擅烹茶，但怀仁只喜清水一杯。”
房玄龄也点头道：“听大郎提及，怀仁喜水厌茶。”
“呵呵，呵呵。”李善讪笑几声：强行话题一转，“殿下，年前李孟尝……”
“此事殿下已然压下。”一直没开口的杜如晦说道：“李孟尝性情直率，为人怂恿，只是段志玄、道国公颇有怨言。”
李世民安慰道：“日后怀仁可与孟尝多加来往……孟尝已与清河崔氏定亲，乃前隋昌平郡公崔宝山次女。”
一旁的房玄龄解释道：“崔宝山，清河崔氏大房出身，与崔信未出五服，多有来往。”
李善眼珠子转了转，之前清河崔氏出仕的官员大都依附东宫，也就崔信出任中书舍人，明面上两边不靠，现在又有个颇有名望的清河崔氏子弟欲与秦王麾下大将联姻。
长孙无忌插口问：“怀仁与道国公？”
都没问段志玄了，李善与段志玄之间的破事……李渊头痛，李世民也挺头痛的。
“道国公……”李善沉吟不语，封伦原本是县公，去年进爵郡公，之后出任中书令再进爵为国公。
房玄龄劝道：“其实前年科考，即使无江国公，道国公亦不会不取。”
听房玄龄解释了几句，李善有些意外，这是他原本不知晓的，封伦将自己的案卷压下来……很可能是另有所图，只是被江国公陈叔达扰了局。
“殿下。”李善看向李世民，“臣不敢妄言，但总觉得道国公有些阴诡……”
李世民眉头一皱，“何以见得？”
李善摇摇头，“说不清道不明……”

第七百三十章 摆明态度
屋内安静了下来，如今秦王一脉在三省中并不占优势，东宫有裴寂、裴世钜两位，而秦王府这边名义上有李世民这位尚书令，还有封伦这位中书令以及宇文士及这位中书侍郎。
但实际上左仆射裴寂主掌尚书省，中书侍郎宇文士及并无实权，秦王府在三省中最有力的就是中书令封伦……若不是有天策府司马的兼职，李渊未必会让封伦出任中书令的。
所以，封伦虽然算不是李世民最信任最亲近的心腹，但在秦王一脉乃至天策府中的地位颇高，李善这句话让在座的几人都有些皱眉头。
李善心想，我不知道封伦以后要出什么幺蛾子……但有这句话在前面，不管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直觉很准确，还是方便自己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插手，终究是打了个埋伏的。
杜如晦瞄了眼李世民，轻声道：“当年道国公疾驰回京，力承圣人，方能一战功成。”
李世民微微颔首，武德三年他率军攻打洛阳，战局僵持不下，突厥蠢蠢欲动，李渊有意退兵，便是封伦回京，劝说李渊，最终才使大战继续，成就一战擒两王的丰功伟绩。
“怀仁不可妄断。”凌敬眉头紧锁，他没想到今日李善居然会这么说……在秦王面前说当朝中书令兼天策府司马的小话。
而且还是用“阴诡”这样无凭无据的词。
李善叹了口气：“请殿下恕罪，但臣非因早有间隙而言。”
房玄龄笑着说：“今日殿下设宴，乃是为了巨鹿郡公，怀仁可要为其多饮几杯。”
“怀仁在代州以玉壶春而行塞外，不知酒量何许？”李世民举杯道：“今日孤当一试。”
“还请殿下手下留情。”李善举杯，苦笑道：“待会儿准确去一趟甘露殿。”
李世民有些意外，但随即笑着点头，“理应如此。”
昨日去了东宫，今日来了承乾殿，自然要去拜见陛下……这个姿态总是要做的。
既然谈及苏定方，李善也不废话，一饮而尽后身子前倾，低声道：“内外诸事，苏定方尽知，殿下但有所命，必然遵从。”
李世民眉头微挑，“内外诸事尽知。”
“不错。”凌敬补充道：“早在山东便已然决断。”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眼，都有些意外，他们不意外苏定方知晓李善投入秦王麾下，也不意外苏定方知晓李善的身世，毕竟苏定方几乎就是李善的影子。
但他们很意外于凌敬这句话，“早在山东便已然决断”，李善那么早就已经决定投入秦王麾下了吗？
几位幕僚不清楚，但李世民是心里有数的，早在还没去山东之前，李善就设计让李德武投入了东宫，那时候起，李善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苏定方爵封巨鹿郡公，乃是大唐的臣子，乃是殿下的臣子，非李怀仁的家臣。”李善正色道：“他日无论殿下做何种抉择，苏定方必然听令。”
“若是殿下不方便亲自出面，凌公、房公、杜公、长孙公均可代为传召。”
长孙无忌脸庞微红，眼露精芒，如果有节制北衙禁军的苏定方在，一旦宫变，把握就大的多了。
李世民感慨的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青年，在他的计划中，李善是能派上大用场的，但在夺嫡之争中没有用武之地，但现在……至少苏定方很可能成为一个关键人物。
“殿下，或可抽调旧部，充实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长孙无忌迫不及待的建议，“未必一定要从陕东道大行台，扬州都督府、益州道、河北道亦有旧部。”
房玄龄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李世民的脸色，轻声道：“或可暂缓之？”
李世民却抬头看了眼无丝毫动容的李善，点头道：“不急，不急。”
李世民相信，李善一定听得出长孙无忌这句话的涵义，也能想得到这句话引申出的那些……一旦以旧部充实北衙禁军，那就是动手的先兆，但同时裴世钜不可能不盯着李善，或者说盯着苏定方。
军中将校的调配，如果李世民要做，阻力并不大，但裴世钜很可能会因此找到李善与自己的蛛丝马迹……一旦有了些许证据，太子那边一旦起了疑心，不说父亲对李善的态度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苏定方这个位置很可能会不保。
其实即使没有苏定方，李世民也有这个信心，毕竟自己在军中的旧部太多太多了，太子在禁苑有一支多达数千人的长林军，而且还有左监门卫将军李高迁，手不可能伸入北衙禁军太深。
而除了东宫的嫡系之外，能有资格在北衙禁军担任将校的，很少不是李世民的旧部。
李世民盘算良久，轻声道：“苏定方初初履新，可调其旧部。”
“明白。”李善点点头，苏定方履新，调旧部帮忙，这是理所应当的，不管是李渊还是东宫都挑不出毛病。
长孙无忌眼珠子一转，“怀仁的亲卫头领王君昊……”
“咳咳。”凌敬扫了眼过去，“君昊得封县男，但不愿出仕从军。”
李善笑了笑，“此番携带回京的多有朔州军头小校，定方兄在代州军中亦有旧部，可从中挑选……想必代国公不会阻拦。”
那是自然，不说苏定方马上就是李靖的侄女婿，不说苏定方为了节制北衙禁军，仅仅是李善，一封书信过去，有的是人愿意。
“张武安、薛万钧……”长孙无忌又在打鬼主意。
李善有点烦这厮，沉声道：“此事不可妄为，但挑选来的，必听令行事。”
自己真的错了，阴诡这个词不该说封伦，说长孙无忌更合适！
其实李善都有点同情这位秦王的大舅子，费尽心机，爵封国公，后世很多人都认为长孙无忌不够资格排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第一位……其实这是个误会。
凌烟阁功臣榜是贞观十七年定下的，是以二十四人当时的最高官职来排名的，长孙无忌当时最高虚衔为司徒，所以排在第一位，李孝恭、杜如晦、房玄龄、魏征都是司空，排在二至五位。
但那个时候，魏征、李孝恭、杜如晦都已经病逝了，他们的司空是死后赠的……一般来说，死者为大，但他们死了的赠官居然还比不上活着的长孙无忌。
是因为长孙无忌太牛了吗？
是因为长孙无忌太受李世民信重吗？
都不是，是因为长孙无忌终李世民执政二十余年，基本上就没有真正进入过国家议政核心层，李世民都放话了，“我有天下，多是此人之力”，既然不能授权，那虚衔自然是高高的。
历史上，一直到李世民征高句丽之后，已经病入膏肓，中书令马周病逝，长孙无忌才成为宰辅……然后很快就全家流放岭南了。
有点可怜啊，李善心想，现在跳的最凶，后面二十多年都被闲置……也难怪李治登基后，长孙无忌又跳的那么凶，最后死的那么憋屈。
李善回京数月，这是第二次入承乾殿议事，这一次的气氛不太好……但至少李善摆明了态度，如果李世民你要做什么，我这边是完全配合的，甚至不用我这个中间环节，你可以在关键时刻直接指挥苏定方。

第七百三十一章 我都信不过我自己啊
气氛稍微有点尴尬，李善的向李世民行礼后走出了屋子，几个幕僚中，凌敬眼露嘲讽之色，杜如晦面无表情，房玄龄脸上挂着一贯的笑意，而长孙无忌面红耳赤，有些下不来台。
适才众人又议论起到现在还没有决断的灵州道行军总管，长孙无忌突发奇想，想让李善举荐霍国公柴绍。
当年李渊晋阳起兵，柴绍就是骑兵总管，破宋老生，攻占长安，后又随李世民陆续参与浅水原、柏壁、洛阳虎牢诸战，功勋累累。
最重要的是柴绍曾经西征吐谷浑，斩杀十余位名王，生擒可汗伏允，使大唐可以全力应付突厥南侵，不再需要分心西侧。
这是大唐建国后第一次大规模正式与塞外汗国的交战，能取得如此大捷，足以证明柴绍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之后因为平阳公主节制北衙禁军，执掌宫禁，柴绍很自觉的深居简出，只领了个右骁卫大将军的虚职。
如今平阳公主怀孕，让柴绍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是合情也合理的，虽然灵州总管李神符是郡王，但柴绍的妻子却是李渊最宠爱的女儿，还在军中颇有威望，足以压得下李神符。
这个建议自然也是有其他因素的，柴绍毕竟曾经长期在李世民麾下，虽然因为平阳公主并不被视为秦王一脉，但终究是有香火情的。
不过柴绍复出，和李世民之前定下的策略有点不符，众人还在考量其中的利弊得失，李善已然霍然起身，言辞锋锐，喝问长孙无忌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心里颇为不悦，倒不是因为李善的态度，人家都将苏定方送到面前了，还能说态度不好吗？
他烦恼于长孙无忌的急迫心理……李世民当然明白，长孙氏的兴衰荣辱与自己紧密相连，所以这位大舅子心心念着就是来一次干脆利索的。
调配北衙禁军那是内，举荐柴绍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那是外……一旦兵变成功，就能牢牢掌控住局势。
但问题在于，李世民虽然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但一直试图入主东宫……一旦兵变，那等于是撕破了脸，入主东宫那是没有意义的，目标只可能是太极殿的那把交椅。
之前二十多年的岁月内，李世民无论做什么都力图完美，如何肯轻易让自己身染墨点，让史官记下这一笔？
房玄龄、杜如晦、凌敬都不止一两次的劝诫，兵变那是万不得已才能为之，如果有可能还是应该以大势而入主东宫。
“邯郸王以怀仁举义而闻名……”房玄龄一边说着，眼角余光扫了眼凌敬。
凌敬适时补充道：“怀仁最重情分。”
“那是自然，三姐多方维护，不惜直面裴氏……”李世民微微点头，“辅机此语不必再提。”
李善在代州搞东搞西那么久，若不是平阳公主为其撑腰，下场实在很难说，陆陆续续送去代州的兵甲、弩箭，遣派的亲卫还是其次，关键是平阳公主成为了李善与李渊之间的直接渠道。
当日李善在马邑生死不知，平阳公主直接将裴淑英接走……这事儿外人不明内情，在场的几人自然知道这是对裴世钜的威胁。
能动你女儿，就能动你儿子、孙子。
这样的情分，李善如何容忍长孙无忌将平阳公主、柴绍卷入夺嫡之中呢，一旦柴绍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手掌关内道兵权，东宫必然竭力笼络，天策府这边也不可能就这么看着，必然也是手段百出。
外面尚有小雪，面色阴沉的李善往西侧大步走去，心里暗骂，活该你长孙无忌日后被流放岭南，被逼着悬梁自尽！
长孙无忌那厮说不定还指望将柴绍拉拢过去呢！
李善在心里盘算，李治还没有出生……以后一定要好好联络联络感情啊！
宫人通禀后，李善将油伞丢下，进了甘露殿，“拜见伯父。”
“怀仁来了。”李渊正在和平阳公主下棋，笑着问：“来的这么早，二郎怠慢了？”
“别提了。”李善苦笑了几声，“肚子都没填饱呢。”
“嗯？”平阳公主随意下了一子，“难道又是因为段志玄……还是道国公？”
李善从案上的盒子里取了几个点心，一边吃一边说：“这次倒不是因为段志玄、道国公，是与秦王……与长孙无忌起了争执。”
“苏定方也是个蠢的，拦房玄龄作甚！”
“房玄龄没鱼袋，他长孙无忌一样没有鱼袋，怎么不拦着！”
这事儿李渊、平阳公主早就听人禀报了，后者倒是不意外，苏定方就是这个性子，而李渊是笑的前仰后合，断言苏定方此人，虽为名将，却是不会做官。
啧啧，不得不说，李渊的判断非常精准。
“苏卿果有细柳之风，如此方正，正适合执掌宫禁。”李渊呵呵笑着抬头，瞥见李善脸上的温怒，诧异道：“如此气恼，起了什么争执？”
李善长叹一声，“伯父此举，几乎将小侄推到刀口下，既不敢得罪太子，也不敢得罪秦王……”
“有父亲在，你怕什么！”平阳公主呵斥道：“再说了，节制北衙禁军的是巨鹿郡公，又不是你！”
“三姐说的是，说的是。”李善悻悻道：“苏定方乃是陛下的臣子，乃是大唐的臣子，不是李家的家臣……今日在承乾殿，也就是这番话。”
“好了好了。”李渊摆摆手，“信得过你。”
又没有外人在，李渊也懒得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选中苏定方，主要就是因为李善。
你信得过我？
李善嘴角动了动，我都信不过我自己啊！
平阳公主又训斥了句，“陛下问话，为何不答？”
“此间无君臣之分。”李渊笑吟吟问：“怀仁在承乾殿与长孙无忌争执何事？”
李善咬咬牙，“那厮居然让小侄在伯父面前，举荐三姐夫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
李渊一时愕然，转头看向女儿，平阳公主柳眉倒竖，右手一拍，棋盘上的棋子四处飞溅，“长孙无忌好胆！”
“三姐，让三姐夫揍他一顿？”李善立即煽风点火，“如此人物，随侍秦王身侧，实是不妥啊！”
平阳公主狠狠瞪了李善一眼，揍秦王大舅子一顿……那秦王妃自然怀恨在心，而东宫必然是拍手称快，自己夫妇还不是得卷进去？

第七百三十二章 恶心你
甘露殿内，李渊好笑的看着李善，居然怂恿平阳把长孙无忌揍一顿，看来在承乾殿闹的不小呢。
瞄了眼平阳公主，李善讪笑道：“那厮如此阴诡，总不能就轻轻放过吧？”
“对小弟如何倒是无所谓，但对三姐、三姐夫如此……小弟实在忍不了！”
“要不……小弟自己出手？”
李善倒是不在乎将这件事在这儿说穿，反正不可能让柴绍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的，自己的态度刚才已经明了，李世民也应该心知肚明。
李渊对李善的想法自然明白，不管大郎还是二郎继位，平阳终究是无碍的，但如果卷进去那就难说了。
长孙无忌的谋划，果然阴诡，李渊叹道：“当年鹅王何等人物，一箭双雕，十中飞鸢，闻其弓声，谓为霹雳，见其走马，称为闪电，又多奇谋……”
鹅王是长孙无忌的父亲长孙晟的小字，隋朝传奇名将，李渊这句话言下之意是在说长孙无忌远不如其父。
不过其妹妹秦王妃却口碑很好，宫中多有称颂，李渊想了想问道：“平阳有孕在身，嗣昌不便离京，至于长孙无忌……”
平阳公主冷着脸看向李善，意思是……出个主意治一治那个王八蛋！
李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咳嗽两声才道：“定方兄性子倔强，为人处事过于方正，伯父可要斥责一二？”
平阳公主听的一头雾水，而斜靠在软榻上的李渊噗嗤笑出声了，“怀仁你这厮……看来真是被气的狠了。”
“那是自然！”李善坦然直言，从明面上来说，平阳公主未必是他最大的依仗，但一定是最坚实的后盾。
那边平阳公主还懵里懵懂，李善凑上去附耳低声说了几句，片刻后前者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第二日，天策府内。
长孙无忌听得消息后，呆了半响，突然飞起一脚，将面前的案桌给踹飞了……李怀仁，李怀仁，你干的好事！
巨鹿郡公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执掌宫禁，有细柳之风，陛下大悦，赏一匹骏马，十匹绸缎，以做嘉奖……反正就是一个意思，苏定方阻止房玄龄入朱雀门，这事儿做的没错！
屋内除了长孙无忌还有房玄龄和凌敬……消息就是后者带来的。
房玄龄这位老好人也不由咂嘴，这事儿闹得！
举荐柴绍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你不肯就不肯吧，转个头就去告状，而且还出这种鬼主意，房玄龄不由得以手加额，自己以后还真不能随意出入皇城了，虽然秦王是可以传召的，但很不方便。
不过房玄龄很清楚，人家李善不是在针对自己……而是针对同样没有在天策府任职，也没有在朝中任职的长孙无忌。
说白了，这事儿也不大，就是有点恶心人，凌敬强行解释道：“如此一来，定方更受陛下信重……”
这次连房玄龄都丢了个白眼过去了，说这话你是想糊弄谁呢？
那家伙就是记恨长孙无忌算计平阳公主夫妇……结果连我也一起遭殃。
不过这件事的缘由倒也没有传出去，东宫那边也只是幸灾乐祸，同时再次提高了对李善的重视程度，不仅韦挺、魏征，就连太子的第一心腹幕僚王珪都正式下了帖子，请李善登门一叙。
承乾殿内，李世民有点无语，笑骂道：“不说他人了，玄龄对怀仁观感颇佳，此次却也……明日让玄龄下帖子，必要怀仁去致歉。”
“殿下，此事是兄长连累了房公。”秦王妃叹道：“兄长自负有才，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却急功好利……三姐三姐夫闭门以守，何必招惹，此事只怕三姐三姐夫颇为不悦。”
“急功好利”这句话暗藏深意，显然这位秦王妃对丈夫的心思了如指掌。
“嗣昌非量浅之辈。”李世民摇头道：“更何况还有怀仁呢。”
李世民确定，关键时刻，李善未必能说服平阳公主夫妇做什么，但应该能劝说这对夫妇什么都不做……长安城内，能在武力上，能在军中影响力上，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也只有这对夫妇。
至于驻守在禁苑的那几千长林军，李世民虽然身边只有几百亲卫，但却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不过乌合之众罢了。
“殿下说的是。”秦王妃突然展颜笑道：“当年在三姐家中初见，还是个黑瘦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名扬天下，不仅诗才惊世，更屡败突厥，扬威域外。”
“怀仁身负奇才，得一个博字，所学极为驳杂，他日当能大用。”李世民喝了口茶汤，笑道：“居然喜水厌茶，可惜了观音婢昨日精心烹茶。”
秦王妃抿嘴一笑，“明日妾身会告诫兄长。”
“辅机早年就与怀仁不甚和睦……”李世民微微点头，“怀仁前年来投，纵论大势，其心甚诚，如此人物，不可轻怠。”
李世民并不在乎李善与长孙无忌互相看不顺眼，甚至从上位者的角度来说，看不顺眼那不是什么坏事。
李世民也相信这两位的忠诚度，一位是自己的大舅子，身家性命都依附自己，另一位早早将身世秘密告知，又刚刚将苏定方这位节制北衙禁军的人交到自己手中。
不过如今李善与天策府诸多幕僚将领，以及秦王一脉的头面人物的关系让李世民有些头痛，一开始就与杜如晦闹了一场，之后又因为玉壶春与杜淹闹了一场，如今还有段志玄、长孙无忌、封伦，就连房玄龄都得罪了！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了下，二月里李孟尝要迎娶清河崔氏的崔宝山之女，崔宝山是崔信的堂兄，正好趁这个机会让李孟尝与怀仁多接触接触。
再让房玄龄或者李道玄下个帖子……前者是知晓内情的，此次又被误伤，后者与李善关系密切。
反正据说东宫那边也有不少人邀李善登门。
不过等到大年初六，李世民随口问了句，李善居然谁的门都没登，就连平阳公主、崔府的门都没登。
面对李世民的询问，凌敬老脸有些扭曲，“怀仁……怀仁去了骊山汤。”
李世民淡定的神情也是一滞，好嘛，这家伙拍拍屁股出去泡温泉了？！

第七百三十三章 华清池
虽然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面都没有什么器具摆件，通过不远处的门口还能望见起伏的山峦、高耸的松柏，甚至偶尔还能看见随着寒风飘来的朵朵雪花，但屋内其实并不冷。
李善摘下红狐皮制成的皮帽，笑着说：“可是用了暖墙？”
垂首肃立的官吏很适时的送上佩服的眼神，“殿下说的正是，内外两墙，内里中空，以温泉水贯穿，使殿内适宜。”
可惜了……崔信不肯来，丈母娘倒是愿意，但年节时候事情多无暇分身，自己总不能拉着十一娘来。
官吏恭恭敬敬的引着李善一行人内内外外转了个遍，虽然自从隋炀帝杨广迁都洛阳，后来又南下江都，已然残破经年，但也让李善大饱眼福，毕竟这儿是唐朝流传后世最著名的景点之一，但并不是唐朝始创的。
“郎君。”小蛮搂着李善的胳膊，“可有诗作？”
李善有点心不在焉，琢磨着旺仔终于长成馒头了，好险那几句脱口而出。
若论对此地的诗文称颂，那就多了，但最为著名的无过于白乐天《长恨歌》里的那几句了。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这四句诗让后世无数人浮想联翩，基本上都是404的画面。
不过此时，华清池这个名字还没有问世呢……反正现在都是叫骊山汤或者温泉汤，李善估摸着是李世民那个败家的重孙子起的名字。
李善是久闻华清池之名了，穿越而来在长安城门口，他还回首翘望，想的除了灞桥杨柳之外，就是滑洗凝脂的华清池了。
几十年后的华清池也成为华清宫，实际上不仅仅只是一个皇家景点，更成为当时唐朝的三大政治中心之一，另两个是长安和洛阳。
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李隆基就是在华清宫坐镇指挥，潼关告破，也是从华清宫启程逃窜的。
李隆基每年都要来此，一来就是几个月，陪伴他的开始是武惠妃，后来是杨贵妃，而大批的朝臣也都跟随而来，甚至官衙都在这儿是独设一份的，整体规模极为宏大，几乎就是一座城池。
现在自然是远远无法相比，但即使现在，也不比太极宫差太多……唐朝皇城三大殿，太极宫现在就有了，大明宫、兴庆宫都还没影呢。
李善不避风雪，登高望远，一旁的周氏小心翼翼的替其戴上皮帽，围上围脖。
一旁的官吏还在滔滔不绝的讲述，实际上自周朝开始就在这儿设有离宫别苑，向来是皇家专用，此后秦、汉两代又有增补。
“始皇称帝，砌石起宇，名骊山汤，汉武加以修饰。”官吏笑道：“前隋大冢宰宇文护造皇汤石井，开皇三年又列植松柏数千株，修屋建宇，方有此景。”
一旁的曲四郎咋舌道：“皇家专用的……”
“本朝不同。”官吏赶紧解释道：“数年前，朝中曾下令，王公均设汤馆，只是圣人从未驾临……”
李善笑着点点头，不是唐初王公贵族不喜欢泡温泉，而是现在主要集中在庆善、石门两地，现在的华清池很不受重视。
这方面李善很懂，因为每个温泉汤都设监，主管的就是司农寺……李善上任司农卿之后，最用得上的是诸屯监，最感兴趣的就是温泉汤监了，早就想来转转，正好这几日长安内因为自己、苏定方风起云涌，干脆来这儿避避风头。
可惜母亲不肯来，又没办法拐上十一娘，只能带着周氏、小蛮与亲卫、亲卫家眷来转转，噢噢，还带上了再过几天就要去陇州的张文瓘。
“怀仁兄，爬这么高作甚？”气喘吁吁的张文瓘走近，“来这儿不是泡温泉吗？”
李善没搭理这厮，死皮赖脸的跟着过来，只转头向东侧眺望，记得兵马俑就在距离华清池十几里的地方呢，遥想近千年前，数以千计的兵马俑被送入皇陵，岁月流逝，埋藏在地底，两千多年后才重见天日。
几十年后，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流传千古，凄美令人感慨，李善不禁浮想联翩，说起来唐朝类似的事挺多的，其他大一统朝代类似的事比较少，这其中缘由，后世有人认为唐朝皇室有鲜卑血脉，不重视伦理……这基本上是扯淡。
李善琢磨，八成是李世民这厮起了个头，将齐王府杀个干净也就罢了，非要纳入后宫，好吧，之后儿子也是有样学样，李世民还没挂呢，李治就勾搭上了武才人。
还有永嘉公主通奸外甥类似的事层出不穷，李隆基也不过是效仿先祖，抢了儿媳妇而已。
玩的还挺花的，什么弟媳、庶母、儿媳……
不过这一世未必还有玄武门之变，如果没有，那李世民还会不会垂涎……不，垂涎是肯定垂涎的，会不会还不要脸的纳入后宫呢？
这儿还曾经发生过什么……李善想了想，只想到了那场兵变，据说那位校长就是在华清池被逮住的。
李善还在这感慨呢，那边的张文瓘拉着官吏问：“烽火台呢，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呢。”
“烽火台？”
官吏一脸懵懂，李善也是一头雾水，倒是小蛮眼睛一亮，“对了，《史记》有载，侯悉至，至而无寇，襃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
张文瓘接口道：“后幽王举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襃姒，尽取周赂而去。”
“噢噢。”李善恍然大悟，“烽火戏诸侯，原来就是在骊山。”
张仲坚笑着补充道：“《吕氏春秋》亦有载，幽王欲褒姒之笑也，因数击鼓，诸侯之兵数至而无寇。”
李善摸了摸鼻子，都是牛人啊，自己还好穿越到了唐朝，如果是明清时期，想靠抄诗中科举，那是想都不用想。
自此之后，李善就钉在了华清池，每日逍遥自在，登山观景，赏雪饮酒，再泡泡温泉，不去管长安的风起云涌。

第七百三十四章 长安局势
李善觉得，这是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时日，呃，绝对不是因为每天晚上都能一龙双凤的男女共浴。
为此，李善连元宵节都没回去，谁傻了吧唧的回长安去看彩灯，待在这儿躲清闲不好吗？
甚至元宵之后，朝中已经开始上衙了，李善还不肯回去……但他不回去，还是有客人来访的。
来的两位是一同抵达的，一位是刚刚从吏部领取公文，即将启程赴任陇州华亭县令的张文禧，专门来逮躲在华清池乐不思蜀的弟弟张文瓘的。
另一位是李昭德。
“怀仁兄，你看！”李昭德得意的指着随从手中的大块牛肉。
“好好！”李善大喜，过年节，桌上如何能缺牛肉呢，但牛肉真的不太好弄，李善实在有点嘴馋。
因为父亲李乾佑是长安令，耕牛暴毙后斩杀，那都是要去县衙报备的，所以李善回京后但凡想吃牛肉，都是去找李昭德。
“今儿吃火锅！”李善兴致勃勃，拍拍沮丧的张文瓘，“就当为你兄弟送行了，去了华亭好好读书，天天向上哦。”
张文瓘气的一屁股坐下来，抓起一根瓜狠狠咬了一口。
“黄瓜？”李昭德有些诧异，也抓了一根塞进嘴，嘴里一边吃还一边嘟嘟囔囔，“怀仁年节时候也不送些来。”
李善打了个哈哈不吭声，他也是来了华清池才知道几个温泉监都在冬日种植蔬菜，不过这玩意不是用来吃的……至少名义上不是拿来吃的。
诸温泉监，凡近汤所润瓜蔬，先时而熟者，均以荐陵庙。
当然了，李善来了华清池，这儿的汤监、丞、录事全都是他正儿八经的属官，自然是要竭力奉承巴结的，这几天黄瓜什么的就没断过。
不过李善也有些诧异，“不是胡瓜吗？”
“前隋炀帝改胡瓜为白露黄瓜。”张文禧隐晦解释道：“前朝皇室颇讳胡。”
虽然杨坚自称弘农杨氏出身，而且还颇为大方的提拔重用多位弘农杨氏子弟，甚至连宗正卿都送出去了，但实际上天下皆知，杨坚有鲜卑血脉……当年未掌权的时候，还姓普六茹呢。
所以杨坚篡位建立隋朝之后，皇室颇为忌讳胡字，将涉“胡”的字眼一律更改。
李善饶有兴致的问：“但明明是绿色，为何改为黄瓜呢？”
张文瓘、李昭德都才十来岁，自然不知道，张文禧都年近四旬了，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解释道：“自古色分正间，正色之中，黄为土色，位在中央。”
李善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了，八成是隋炀帝为了宣示皇室正统性，才非要命名黄瓜而不是绿瓜。
几人找了个池子泡了泡，才出来吃饭……可惜是没条件，不然李善还想一边泡一边吃呢。
张文瓘和李昭德两人很有点同病相怜，两人年纪相仿，这两年都被家里严加管束读书，两家长辈都希望能科考入仕。
事实上这两位还真有点像，后来的确都是科考入仕，不过都是明经科，但最终都做到了宰相。
“明日就启程？”李善惋惜在这儿弄不到什么好的调料，随口道：“陇州又不远，如今雪势尚未停呢。”
张文禧脸上颇有愁色，“如今长安……还是尽早启程的好。”
李善有些愕然，他躲在华清池里逍遥自在，哪里知道长安里……李世民这几日过得那叫一个辛酸啊。
正月十六，早朝时突然有朝臣放言，如今天下一统，当撤销陕东道大行台，分割为数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谁不知道陕东道大行台是秦王乃至天策府的根基所在，陕东道大行台上上下下基本上都是秦王的心腹，不同于遥领的益州道，陕东道大行台对天策府来说太重要了……实际上天策府刚开始就是在洛阳建立的。
秦王李世民不得不亲自上阵，太子李建成很让人意外的附和了几句，却建言调蒋国公屈突通回朝出任正好出缺的刑部尚书……今年那部《武德律》终于问世了。
听着李昭德、张文禧讲述京中局势，李善微微眯眼，他当年随齐王、李乾佑驻军黄河边，对陕东道大行台也知晓一二。
蒋国公屈突通是以右仆射的身份实际掌控陕东道大行台的，一旦被调回京中，李世民虽然在中原还多的是腹心，但想挑出一个能压得住局面的人物就难了……谁给李建成出了个这么阴损的招数！
东宫这压根就不是想向陕东道大行台伸手，而是试图乱之。
这两日，双方斗得不亦乐乎，而李渊的态度……严厉训斥了那位建言撤销陕东道大行台的朝臣，但却没有给出实质性的处罚。
这样的态度已经说明很多东西了。
在突厥的威胁暂时不需要考虑的情况下，双方几乎是针锋相对，仅仅这两日，双方真刀真枪斗了好几个来回，暗地里也是频频出手……无奈有李渊的偏袒，天策府这边很是吃了亏。
李昭德低声道：“今日出京前，听说天策府属官车骑将军张亮被押送入京，圣人下令有司拷问。”
张文瓘眼睛都瞪大了，“拷问什么？”
“据说是有人举告，张亮于洛阳招收死士……”李昭德递了个眼色过去。
张文瓘脱口而出，“难道是秦王……”
“啪！”
李善一巴掌扇在张文瓘的后脑勺上，一旁的张文禧也阴着脸道：“二郎慎言！”
沉默半响后，李善叹道：“早些离京也好……”
张亮下狱这件事李善前世就知道，史书中记载这位坚贞不屈，始终没有招供，玄武门之变后因此爵封郡公。
说不定这一世，李世民那厮还是要抢弟媳啊……或许苏定方真的要取代常何了。
李善眼神闪烁，自己还是在华清池再留一段时日的好……不过或许要找个机会与马周见一面。
“对了，怀仁兄。”李昭德说：“父亲昨日提及，东宫举荐襄邑郡王李神符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
李善大是愕然，“他？”
李神符倒是有这个资格，但他有这个能力吗？
东宫是觉得如今的突厥已经一蹶不振，还是真的觉得李神符堪为名将？

第七百三十五章 难产
长安，皇城。
两仪殿内的气氛有些凝重，宰辅们人人眼观鼻，鼻观心，齐王李元吉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端坐在上首的圣人李渊眉头紧皱，不禁伸手轻轻揉着眉心。
已经快两月份了，于关内道备兵已经是刻不容缓，也确定了是以灵州道为核心，但至今行军总管、副总管仍然没有出炉。
这些时日，在李渊的默许甚至怂恿下，秦王一脉虽然不能说人心浮动，但势力有渐衰之态，东宫气焰嚣张，咄咄逼人。
李渊也早有打算，不可能让二郎一脉掌控灵州道，但他没想到，太子李建成会举荐襄邑郡王李神符出任主将。
李渊考虑的是和远在华清池的李善同一个疑问，李神符有这个资历，但他有这个能力吗？
“襄邑……”李渊转头看向李世民，“二郎觉得呢？”
李建成忍不住挪了挪身子，在父亲心目中，自己在这方面永远都比不上二弟。
李世民面无表情，略一沉吟，“襄邑王叔曾出任河东道行军总管、并州总管，太子举荐，想必信其之能。”
反正最近一段时日，太子紧逼，自己退避三舍，就等着看好戏……李世民突然想起，退避三舍那是怀仁的拿手好戏啊。
李渊叹了口气，他听得出来次子的意思，不太看好李神符，但也不愿意与东宫那边争抢这个位置。
李神符是以宗室将领的身份几度出任方面大将，但在武德五年到武德七年之间，不仅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反而因为陷害同僚，导致马邑几近失陷，最终被赶到灵州去。
其中武德五年，代州总管李大恩谋取马邑，最终战死朔州，整个河东的唐军主力大都在太原府附近，也都在时任并州总管的李神符麾下。
但李神符无胆北上，导致颉利可汗伙同苑君樟、高开道等部，十余万大军轻而易举的攻陷雁门关，劫掠河东。
而且颉利可汗就驻足忻州，与太原府近在咫尺，遣派部将分道南下，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道，直到秦王李世民率军来源，突厥这才裹挟数千男女、大量财物回转，而李神符的战绩是……击杀五百人。
战绩如此少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战场……汾东。
汾州位于太原府的西南，换句话说，李神符都不敢顶在太原府，后撤到了汾州……也就是那时候，平阳公主不得已召集府兵在太原府与突厥交战，中箭落马，险些不治。
李渊瞥了眼李建成，大郎怎么就举荐李神符呢？！
身为上位者的李渊本能的希望看到东宫、秦王府之间的争斗，但他同时也是天下之主，不可能不去考虑实际情况。
“此事押后再议。”李渊没好气的看了眼李建成，之前举荐李神符为副将，过了个年非要举荐其为主将！
李建成跟吃了黄连似的，心里也憋屈的很，他也是无可奈何啊。
襄邑王李神符其实并不是个胸怀大志，希望建功立业，留名青史的人，甚至于军中少有威严，一切的变化源于前年末的那场变故。
李善在马邑夜袭突厥，斩郁射设头颅，逼降苑君璋……这些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启用刘世让，关键在于将李高迁、李神符诬陷刘世让暗通突厥的事戳穿。
这两点直接导致了李神符调任灵州总管，而时任灵州总管的任城王李道宗出任并州总管。
名义上都是总管，但灵州总管无论在哪个方面都远远不能与并州总管相提并论……后者是天下排名前三的封疆大吏。
换句话说，李神符是被发配到灵州的。
就这么被人从河东赶走，再没什么胸无大志的人也受不了，丢脸丢到李神符现在都疑神疑鬼，感觉部将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嘲讽意味。
特别是之后不久就是雁门大捷，再之后顾集镇大捷、苍头河大捷，这都让李神符怀恨在心……如果自己留在河东，仍然是河东道行军总管，最大的一块肉应该是自己吃的。
但是恨谁呢？
第一个恨的当然是老仇人刘世让，第二个自然就是李善了。
所以李建成从来没有考虑过举荐李善来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李神符非造反不可。
但李建成也没有考虑到李神符的心理状态……不久前，李神符告知太子，要么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要么弃灵州总管，回朝修养。
这下子李建成没辙了，他计划是让李神符出任副手，将其他的备选者全都刷下去，然后从江淮调任管国公任瑰为主将。
虽然国公为主将，郡王为副手，有些不合适，但同为东宫门下，李建成觉得李神符是能接受的。
现在好了，李神符不肯……不肯的理由也很恰当，自己毕竟是郡王爵，最终东宫商议良久，李建成才会硬着头皮举荐李神符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
要知道，在武德四年洛阳虎牢大战之后，李神符是第一个投入东宫门下的方面大将，也是唯一投入东宫门下的宗室大将……为了东宫，并州总管都丢了，李建成以仁厚有度著称，怎么能寒了臣子之心呢？
宰辅与三个儿子退下之后，李渊回了甘露殿，心里还在盘算着，宗室将领多了，但要挑一个能压得住李神符的……比较难。
有战功加身的淮阳王李道玄太过年轻，而且是二郎嫡系；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其实挺合适的，但偏偏原来是灵州总管，就因为那一次对调，李神符对李道宗颇为不满。
淮安王李神通也不行，一方面他是二郎的嫡系，另一方面如今正驻军陇西道，而且还是李神符的嫡亲兄长。
邯郸王李善……李渊脚步一顿，微微摇头，如果真的要用李善，那只能将李神符调走，不然必然军心不稳。
去年虽然李善是密报，但实际上宰辅、太子、秦王都是知道的，不说其他人，太子知道，那意味着李神符是肯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赶到灵州去。
李渊转念一想，或者以李神符为主将，再配上一个副手……就像攻灭萧梁一样，赵郡王李孝恭为主将，但实际上却是李靖全盘操纵。
那这个副手的人选，需要好好挑挑。

第七百三十六章 回京
甘露殿。
刚刚回来的李渊笑着看向平阳公主，“如今还有雪，入宫作甚？”
主管后宫的万贵妃点头赞同道：“陛下说的是，虽然身子康健，但毕竟雪日，就算乘坐马车，一个不好滑倒如何是好。”
平阳公主笑吟吟的应是，“父亲，昨日巨鹿郡公登门，有事央求。”
李渊换了件轻便的衣衫，“说来听听。”
“月末苏定方要启程去雍州迎亲。”平阳公主笑着说：“不得已请假……因为定期早在去年十一月就定下了。”
“噢噢，听怀仁提起过。”李渊点头道：“据说是药师的侄女？”
“是，代国公早亡长兄的幼女。”平阳公主顿了顿，又道：“苏定方准备从代州军中调一批将校，充实北衙禁军。”
“嗯？”李渊微微皱眉。
“有的是苏定方亲卫出身的军头小校，有的是代州本地势族子弟，还有几个是朔州军出身。”平阳公主倒是不在乎，径直道：“北衙禁军，一部分是当年攻关中的老人，一部分是关中府兵出身，曾在历次大战立功……”
李渊沉吟片刻点头道：“不可超过十五人。”
李渊听得懂女儿的话，老人亲近东宫，立功者大都曾是二郎麾下……反而是代州军，与两边都没什么干系，看来苏定方也不傻，要节制北衙禁军，就要用能放心用的人手。
但随即李渊就反应过来了，八成是李善替苏定方出的主意。
想到了这里，李渊随口问：“怀仁呢？”
“都好些时日没有入宫了呢。”
平阳公主呃了半响，才不管不顾道：“别说入宫，正月十六上衙，他到现在还没进司农寺呢！”
“什么？！”李渊有些迷茫，“他去哪儿了？”
“正月初六启程去了骊山。”平阳公主才不会替李善在这种事上隐瞒呢，“据说携带美妾俏婢，每日登山赏景……”
顿了顿，平阳公主补充道：“携带美妾俏婢……是淮阳王弟提及的，据说清河县候颇为不悦。”
李渊都目瞪口呆了，太猖狂了吧，今日二月二十六了，都上衙十日了，居然还没有回来。
“身为司农卿！”李渊一拍桌案，“居然外出游玩，不理公事！”
“御史为何没有弹劾？”
“司农寺的少卿是哑巴吗？”
“如此肆无忌惮，平阳你也不……”
“女儿早就遣派亲卫去了，是杜晓，顾集镇一战丢了左手。”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说：“怀仁说了……身为司农卿，巡视地方，正是其责。”
李渊呆了呆，“他去了骊山汤？”
“每日泡着温泉汤呢。”
李渊哭笑不得笑骂了几句，这厮倒是会取巧偷懒，温泉汤正是司农寺管辖的。
“去，把他叫来。”李渊骂道：“今日就要回京，不然明日让清河县候亲自去请！”
平阳公主噗嗤笑出来了，“父亲……据说崔舍人不舍女儿，坚拒怀仁今年迎娶呢。”
当天下午，李善就灰溜溜的赶回了长安城，一入城就拎着一筐新鲜的小黄瓜去了甘露殿。
“拜见伯父。”
“这是……胡瓜啊。”李渊哼了声，“温泉汤瓜蔬，以荐陵庙，拿来作甚？”
李善干笑了几声，“伯父久居殿内，炭火旺盛，难免口干……这黄瓜最是爽口。”
“起来吧。”李渊瞄了眼，心里暗骂，自己在长安日日烦忧，这家伙过年……脸都圆了一圈！
“你倒是会偷懒！”
李善委屈道：“伯父，如今长安城风起云涌，小侄身单力薄，还是躲一躲的好……”
面对这个答复，李渊也没什么话说……算算时日，李善应该是赴宴东宫、承乾殿之后就立即启程去了骊山。
但自己不就是因此才让苏定方来节制北衙禁军吗？
李善倒是自来熟的很，让宫人去将黄瓜洗了洗端上来，笑着说：“伯父，再过几年，国库充盈，可以修一修骊山汤，夏日避暑仁寿宫，冬日去骊山泡泡温泉……”
“那御史就要上书劝诫了！”李渊呵斥道：“如今天下初定，尚有突厥窥探！”
李善咂咂嘴，类似的事曾经发生过，御史最喜欢干这种事了，御史中丞孙伏伽就是老手，还因此被李渊嘉奖。
聊了一会儿后，李渊突然道：“前几日太子举荐灵州总管李神符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怀仁如何看？”
李善真想回一句“坐着看”，“此为军国大事，陛下当与太子、秦王并诸位宰辅共议，臣不敢妄言。”
“怀仁曾掌代州总管府，与襄邑王有来往。”李渊轻声道：“但说无妨。”
李善摸了摸鼻子，“襄邑王曾出任河东道行军总管、并州总管，也曾独当一面，只是去岁河东诸战，数次大败突厥，只恐襄邑王有意建功立业……”
李渊微微点头，这点他倒是没想过，李神符从河东被赶到灵州，一走河东就是连连大捷，若是出任主将，很可能会有意效仿，但问题是未必能胜啊。
“若是要以襄邑王为主将，那就要挑选一位大将为副手。”李善随口道，反正李世民那边已经定下来了，就等着看东宫的笑话。
如果是原时空，李世民未必会这么做，毕竟人家李建成也有平定山东，擒杀刘黑闼的战功……但这一世，李建成可没有。
李渊笑了笑，这倒是和自己想到一处了，不过李神符气量不宽，当年与刘世让就闹的不可开交，得挑选一个既有能力，但同时性情谦逊的大将，同时还不能是东宫、秦王府的嫡系，这样的人选并不太好找。
看李渊还在皱眉苦思，李善起身告退，临行前突然想起一事，“伯父，二月初三冠礼，主持……”
“父祖辈，族中长辈一个都找不到？”李渊有些意外。
“嗯。”
李渊想了想，“宗正卿赵郡王为你主持。”
这下大都定下来了，李孝恭主持，正宾是崔信，副宾是李客师……虽然李客师是天策府属官，但两家的关系太深。
至于赞者，李善回家的途中想了又想，可惜李道宗是郡王爵位，苏定方即将启程去雍州迎亲，自己真得好好挑选一下，一般来说，赞者是身份最低的，但与行冠礼的李善关系是最深的。

第七百三十七章 密见
已经是正月的月底了，长安位处西北，尚未至春暖花开，但岸边杨柳萌发，偶尔能见到几只刚刚回到北方的燕子在林间往来穿梭。
李善遥遥望着似乎无际的水面，上一次来这儿还是芙蓉初绽，也就是那一次吟诵《爱莲说》，事实上定下了婚约，如今这个季节，水面上空荡荡的，不过去年回京之后，李渊赐下数百斤莲菜……也就是莲藕，味道倒是不错。
“郎君，人到了。”
“嗯。”李善转身，吩咐王君昊，“你也入门，以防被人窥见，守着前院即可。”
“是。”
唐时的芙蓉园在后世大名鼎鼎，但在唐初，特别是武德年间，还没有后来的名声……就像华清池一般，这些景点后来成为盛景，都是李隆基的功劳。
长安一百零八坊，越靠北越是繁华，如东西两市、皇城、平康坊都靠北，而芙蓉园位于长安城的东南角，但曲江池却连同黄渠，勾连长安城外八水，是长安城的运输枢纽之一，紧靠着的曲池坊、青龙坊不像周边那么荒凉。
所以，马周一进屋子就嘲讽道：“选在这儿，倒是花了心思。”
“如此秘事，自要小心谨慎。”李善拉着脸回了句，看马周也拉着脸，嗤笑道：“到处宣扬某李怀仁刻薄寡恩，嫉贤妒能……”
马周冷笑道：“难道不是？”
“难道不是你非要把我塞到常何身边？”
想起这大半年的经历，马周都心头滴血啊，当三破突厥的战报传来之后，他是真的被气的骂娘……如果自己没被塞到常何身边，至少捞个出仕，一点问题都没有。
王君昊都混了个县男的爵位呢！
李善冷笑道：“是谁告诉母亲……当年某曾拒联姻清河崔氏？”
“不是我说的。”马周脸色一变，脚步往后退了退，突然开口问：“母亲在庄子可还好？”
这是打感情牌啊，李善没好气的坐下，“好着呢，母亲常去探望。”
马周叹了口气也坐下，“拜托你了。”
“分内之事。”李善轻声道：“放心吧，未必用得上你……”
“那倒是，如今苏定方执掌宫禁，节制禁军，某已经无用武之地。”马周眼神闪烁，“不过常何驻守玄武门，是……”
“难道某能未卜先知？”
“凌公提及，怀仁似有未卜先知之能。”马周啧啧道：“宫城诸门，看似玄武门无关紧要，实则一旦有变，玄武门是重中之重。”
“记得前几年，你提过几次玄武门？”
马周所说的所谓一旦有变，自然指的是秦王。
李善沉默片刻，摇头道：“别琢磨了，最近可有人找上门？”
“没有。”马周简单直接的回复，低声问：“秦王那边可知晓某？”
“不知。”李善也简单直接，难得的碰面，需要尽可能的交流信息，“但秦王、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四人知晓苏定方。”
“知晓苏定方……”马周重复了一遍，“看来大变不远了。”
马周心里明白，面前这位郡王虽然年轻，几天之后才会行冠礼，但心思却深的很，做什么事都喜欢留个后手。
秦王知道苏定方，显然是李善主动献上去的，使秦王在关键时刻能使得动或者能间接节制北衙禁军，而自己这颗棋子是备用的。
备用的棋子未必会派上用场，但如果马周能使得动常何……玄武门守将的实际分量并不低。
“谁知道呢。”李善低声道：“若是他日陛下有意使秦王出镇洛阳，那就是真的大变不远了。”
马周怔了怔，立即点点头，如果李渊让李世民去洛阳，那就说明后者再无可能入主东宫……但这个结果是李世民无法接受的，那他也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但未必能劝得动常何。”马周有些担心，“常何此人，中人之姿，但很是谨慎，无论何事，都不肯越雷池一步。”
“但他先投唐，后入郑，复投唐，又从秦王麾下转入东宫门下。”李善嗤笑道：“此人虽是武将，但性情绵软……想想办法吧。”
马周低声叱骂了声，“总觉得会被你坑惨！”
当年只是想入关找一条入仕的道路，没想到机缘巧合，最终成了这幅模样，马周觉得自己实在太惨。
“放心，到时候论功行赏。”李善笑道：“对了，东宫那边可有来往？”
“没有。”马周摇头道：“其实常何与东宫都没什么来往……对了，常何给某谋了个兵曹参军事的职务。”
李善眉头一挑，“几品？”
“九品。”马周瞪了李善一眼，“不过按例可入宫轮值。”
“那就好……”李善犹豫了会儿，低声道：“留心齐王……此人与封伦私下有来往。”
“齐王？”马周一愣，“难道他也有夺嫡之心？”
“都是陛下嫡子，若是两虎相争……”李善哼了声，“如今长安局势混乱的很，某准备过几日就去同洲躲躲。”
“躲躲？”马周嘴巴张大了，“这么关键的时刻，你又要自请出京？”
“还没到最后呢。”李善很是无所谓的说：“秦王意欲入主东宫，但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所以之前才问你，可有人找上门来。”
马周低着头想了想，“如果找上门？”
李善沉默了会儿，如果真的找到马周……那说明历史上所谓的常何举荐马周成为白衣卿相，真的是一场戏。
“你自己处置。”
李善留了个口子，毕竟如今李世民是不知道马周的存在的，如果能顺着这条线搭上关系，那也是马周的机遇。
马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笑着说：“听闻秦王殿下宽宏，不知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历史上最终你坐到中书令这个位置……这一世就不知道了。
李善一边想着，一边吟诵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马周听得一头雾水，怎么突然吟诗了？
“无论何人，只要吟诵这四句，尽可信任。”
“无论何人？”
“无论何人！”
马周嘴角动了动，如果来人是秦王或者秦王幕僚、天策府将官，李善没必要说这种话。
“无论何人”这个词本身就证明了，将来吟诵这四句诗的一定是个自己想象不到的人，而且肯定不是秦王的人。
是陛下的人？
东宫的人？
还是齐王的人？

第七百三十八章 冠礼（上）
二月初三，乃是吉日。
其实李善生日是正月二十七日，但冠礼不是一定在生日那一天举行的，平阳公主早在去年就请人占卜，定下二月初三。
今日冠礼是在长安城延寿坊的宅子内，平阳公主夫妇早早抵达，依次一一巡视，才满意的点点头。
隋唐时期的冠礼遵循汉制，程序极为繁琐，这方面朱氏、李善母子都不懂，全都请平阳公主夫妇、崔信等人代为安排。
筮日是早早定下了的，二月初一定正宾，李善还想着直接报名字呢，结果柴绍列出宾客名单后请人占卜……然后面不改色的拿起一根签才确定正宾是崔信。
再占卜选出副宾，最终选出的是李客师，然后第三次占卜选出赞者，李善选出的是最早结识的王仁表。
二月初二，商定冠礼举行的时间……主要也是靠占卜，最终确定是申时，大约是后世下午三点。
李善琢磨选这个时间大概是因为来宾大都是要上衙的，申时之后才能来。
其他人都忙忙碌碌，主持者赵郡王李孝恭也早早到了，宗政寺多得是精通这方面的人手，洗器、三加服、丝带、苇席、酒器都是有特定的摆放位置的，甚至三加服的衣领都要向东。
只有李善没事干，穿着采衣……未加冠者所穿，坐在东房内默默等候。
时辰差不多了，主持者赵郡王李孝恭立于正堂东阶下，以亲属自居的平阳公主夫妇、李道玄立于西面，正宾崔信、副宾李客师、赞者王仁表均着玄衣，在门外待客。
来的人很多很多，李善这个邯郸王得陛下信重，又屡立战功，有平阳公主为依，与诸多世家关系不错，又与清河崔氏定亲，基本上有点名望的都不会缺席。
五姓七家这些门阀一个不拉，门外待客的就有清河崔氏、陇西李氏、祁县王氏，其余几家中赵郡李氏的李玄道、太子左庶子郑善果、中书舍人卢赤松都来的很早，就连与李善没有来往的博陵崔氏也来人了。
次一等的门阀也来了很多，京兆杜氏的杜如晦、京兆韦氏的韦挺、清河房氏的房玄龄、河东薛氏的薛忠、解县柳氏的柳奭、天水赵氏的赵元楷、弘农杨氏的杨师道……
最后压轴出场的是宰辅中与李善私交最好的门下侍中江国公陈叔达。
正宾崔信与陈叔达相互行礼，眼角余光扫见了不远处路过的行人中一个面色阴郁的中年人，嘴角不禁挂上几丝嘲讽的笑意。
王仁表、李客师也察觉到了，他们都与李善关系密切，很早就知道李善的身世，李客师也不禁冷笑，如此麒麟儿，却要弃之！
放衙路过的李德武几乎要咬碎口中牙，几年前自己抛妻弃子，踌躇满志回到长安，没想到自己的青云之路居然断送在被自己抛弃的儿子手中……如果不是李善，李德武相信自己不会至今还是个县尉。
更让李德武难以接受的是，自己一直将这座祖宅视作重振门楣的标志，现在倒真的已经索回了，只是不在自己手中……李善落户长安，父祖只有李姓，标明已亡。
李德武阴着脸回到裴府，在门口正好撞见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的妻子。
“听闻今日邯郸王行冠礼，宾客齐至，满朝皆动。”裴淑英冷笑道：“虽列为宗室，册封郡王，但却由宗正卿赵郡王主持。”
李德武脸上的肌肉跳了跳，按理来说，行冠礼，应该是父亲或者兄长主持，李善是长子，那就应该是李德武来主持。
看侍女都已经退开，李德武摁耐住火气，轻声道：“无论如何，为夫无碍，但……只望岳父大人能心想事成，否则舅兄他日只怕坎坷。”
裴淑英当然知道这话的意思，历经了那么多次，如今父亲已经彻底投入东宫门下，指望借助太子之力来化解可能的灾祸，如果事不成，父亲、兄长只怕都难逃一劫，反而是李德武毕竟是李善生父，反而可能不会被怎么样，顶多是仕途无望而已。
不再理会李德武，裴淑英径直入了后院，“父亲。”
“回来了。”裴世钜看女儿神情郁郁，轻笑道：“怎么了？”
裴淑英犹豫了会儿，低声道：“席间皆言，今日邯郸王行冠礼。”
今日裴淑英难得出府，与几位故友相聚，席间都在说今日李善冠礼规模宏大，有平阳公主夫妇、崔信、李客师、王仁表在，几乎揽尽长安名士。
“为父亦有耳闻。”裴世钜那张老脸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如此人物，古往今来亦罕见……”
裴淑英拜倒在地，言语中颇有哽咽，“都是女儿招惹的祸端……”
“罢了，罢了。”裴世钜苦笑无语，的确如此，若不是女儿坚持不肯改嫁，非要等着李德武，自己也不会与李善成为敌手。
如今的李善根基深厚，不仅仅依靠陛下信重，更军功在手，因重振代地，导致在朝中颇有分量，甚至能偶尔在特定事件上参与到两仪殿议事中……这可是宰辅、太子、亲王的特权。
更别说李善很可能投入秦王麾下，更别说苏定方如今节制北衙禁军……
“父亲。”裴淑英低声道：“听闻太子待邯郸王亲厚，今日遣韦挺、魏征为宾客？”
“不仅如此。”裴世钜嘴角扯了扯，“太子中允王珪、詹事主簿赵弘智、太子左庶子郑善果今日均为宾客。”
“那……”
裴世钜低头看了眼脸上颇有疑惑的女儿，轻声道：“总要护佑后人，无奈亦要放手一搏……否则百年之后，西眷一房，只怕零落。”
闻喜裴氏西眷一房，如今有两位宰辅，但再下面没出什么人物，也就太子左卫率裴龙虔有些名望，如果秦王登基，不说自己，裴寂、裴龙虔都依附东宫，必然是要黯然收场的。
裴世钜的视线落在岸上跳动的烛火上，如今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自己或许能做些手脚，但当务之急还不是在这儿，关键是要让太子尽快登基……自己等不了太久了。
如今长安局势，东宫占了上风，但实话实说，东宫的幕僚中，能入裴世钜法眼的人实在没有几个，王珪、魏征也不过如此，至于如韦挺、徐师谟，均为中庸之辈。
宦海沉浮几十年，历经无数的裴世钜清楚的知道，秦王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势力如此衰微下去，军功盖世，天下无二，就算李世民想退，也无路可退，他日太子登基，不会留下随时都未必会，但一定有能力造反的二弟的。
到最后关头，秦王一定会做些什么，绝不会坐以待毙。
裴世钜目光幽幽，投入东宫门下已经有一年多了，他也找到了一些线索，有了一定的底气……但还需要等一等，等一等。
此时此刻，延寿坊大宅中，身着采衣，披头散发的李善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第七百三十九章 冠礼（下）
正堂内，李善端坐南侧，身着玄色华服的正宾崔信一脸肃然。
“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
“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故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故曰：冠者礼之始也。”
李善前世也见过加冠的小视频，感觉区别有点大啊，身后充当赞者的王仁表正在替其梳理头发，扎起发髻。
不过……王仁表虽然在家中颇受歧视，但毕竟是世家子弟，哪里会扎发髻啊，手劲一大，扯的李善眼睛都发直，但堂内满满当当几十位宾客，总不能痛呼出声，那就成了笑话了。
冠礼中最忙碌的就是王仁表了，扎好发髻，捧起装着饰品的匴站在崔信身边。
崔信取缁布冠戴在李善的发髻上，诵道：“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毕福。”
李善起身行礼，转入南房，除去缁布冠，小蛮和周氏替其重新整理发髻，外面的崔信也要重新盥洗。
片刻后，李善接受第二次加冠，这次是进贤冠，一般情况下应该用的是远游冠，不过李善已然出仕，册封郡王，所以用的进贤冠，而且还是三梁。
行冠礼，一共是三次，第三次李善脱去采衣，身着里衣外出，接受爵弁。
整个仪式中，最重要的是替李善三次加冠的正宾崔信，但最忙碌的是赞者王仁表，这会儿正忙着将酒器搬到屋内，独自斟上酒液……李善特地嘱咐，绝不能用玉壶春，看看那酒盏，一杯下去就得倒。
王仁表在副宾李客师的提醒下将柶调换了下位置……礼仪苛刻到这个程度，勺子头往哪个方向都有严格的规定。
李善持杯三祭，饮尽杯中甜酒，将柶插于觯中，然后再向宾客一一行拜礼。
到这里，程序基本就走完了，本来还应该有个命字之仪，不过前几年凌敬赐字怀仁……按理来说，其实凌敬也有资格出任正宾或主持，不过他如今是秦王心腹，显然不合适。
见李善转入南屋，这是去拜见母亲，李道玄啧啧道：“两汉重冠礼，自魏晋之后，冠礼一度废而不行，如此礼仪实在少见。”
“上一次见如此以汉礼行冠礼，还是四十多年的事了。”陈叔达微微点头，南北朝时期，冠礼基本就废了，也就南朝皇室还保留，陈叔达指的是他兄长陈叔宝。
几年前，李渊倒是下诏恢复汉家礼仪，从天子到亲王、郡王、官员都设定了冠礼的规模，但实际上实行的并不多，去年李道玄的冠礼基本上也就是走走流程。
而李善这场冠礼，崔信、平阳公主夫妇都出了大力，特别是前者，找了不少大儒，从古书中寻根溯源，一板一眼按照汉制而行……李善光是排练彩排都挺遭罪的。
实际在历史上，隋唐时期的冠礼最终还是衰落下去，直到北宋时期才真正兴起，主导者是司马光与程颐。
朱元璋驱逐蒙元实现了冠礼的第二次复兴，再之后清军入关，冠礼基本不存在了，直到李善穿越之前的那个年代，冠礼才有所恢复。
南屋内，李善拜倒在朱氏膝前，手捧脯献上，朱氏回礼，眼中有泪光闪现，自岭南北上，变故频频，儿子却奋发而起，至今名扬天下，可传颂千古。
虽然程序基本走完了，但还需拜谢，李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冠礼真的需要简化一下……难怪这几年也没听说谁大张旗鼓的行冠礼，太麻烦了。
李善先拜母亲，然后拜平阳公主，后者是以姐姐的身份坐与内室，然后就径直出去。
按道理来说，孤子行冠礼，应该在父亲牌位前拜而告之，但李善显然没这个意图，性情刚烈的朱氏和平阳公主也很赞成。
首先要拜谢正宾、副宾、赞者，以一献之礼宴请……一杯酒，然后奉上五匹丝绸与两张鹿皮。
其次拜谢诸位宾客，这个流程也被称为醮礼，呃，就是与诸位宾客饮酒。
最后才是拜见君、乡大夫之仪，如果是官员，有资格的话需要拜见君上，如果没有出仕，应该拜见乡大夫。
具体到李善，自然是要入宫拜见李渊。
正宾崔信持杯，朗声道：“美酒令芳，笾豆整齐。三加你服，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
诸位宾客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看看时间还有，流程也走得差不多了，一直做个摆设的主持李孝恭笑道：“本朝行冠礼，今日为最。”
太子中允王珪捋须道：“但邯郸王之功绩，亦少有。”
李道玄想了想，“二兄当年正在柏壁。”
李世民二十岁加冠那年，正好是河东大战，率军屯于柏壁与宋金刚对峙，自然不可能行冠礼。
李善一一拜谢，比较熟或者关系密切的无所谓，但有的人是因为崔信、李客师等人的缘故才会来见礼，需要一个个致谢。
一直拖到黄昏时分，李善先拜谢送走正宾、副宾、赞者，再拜谢送走诸位宾客，最后才着玄冠、玄衣、黑色蔽膝，入宫觐见。
甘露殿内，李渊笑吟吟的看着李善，笑道：“如此小郎，未加冠已名扬天下，今日加冠，朕甚盼之。”
太子李建成朗声道：“父亲，怀仁今日加冠，当可授之重任。”
李渊眼睛眯了眯，下首位的李世民也忍不住抬头瞄了眼，这句话什么意思？
不过李世民没吭声，最近一段时日，除非触碰到根基，比如撤销陕东道大行台之类，其他的任何事，他都保持沉默……李渊的态度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这又是要打我的主意？
李善心里吐槽，嘴里却道：“棉花虽是小物，却于国于民，均有大利，臣当尽心竭力。”
李渊笑了笑，“今日怀仁加冠，朕即赏骊山五汤，怀仁尽可挑之。”
五口骊山汤？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这个赏赐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以后骊山……李善？
别以后没有华清池，只有李善汤了……

第七百四十章 准备
日月潭。
李善无聊的翘着二郎腿坐在正堂门口，心里琢磨已经二月份了，也该干点事了……总不能天天在司农寺里混日子，自己前世可从来是艰苦奋斗的典范啊。
同洲那边已经沟通过，据说人手、田地、耕牛都不缺，去年李善特地带了几家在代州试种棉花的农户迁居到庄子，也不缺乏经验。
棉籽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李善毕竟前世是农家子，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心想一方面要注意种子萌芽时候的除草，另一方面要注意施肥……这个时代的肥料相对来说比较原始，积肥、沤肥之类的手段未必没有，但至少没有传播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棉花长成之后需要修枝去顶，抑制横向生长，否则棉桃数量和质量会受到很大影响，去年李善正好战事连绵，后来采摘时候才发现这一点。
正好乘这个机会出去躲一躲，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一事的风波至今还没有停歇，为此李善受到了无数的关注，在延寿坊的宅子住了几天后，他就受不了天天登门的访客，又回了庄子……反正除了上早朝，其他时日上衙迟一点也无所谓。
至于李世民那边……李善不觉得自己在对方眼中，能对夺嫡之争产生什么影响，最近导致了一系列麻烦的苏定方这个人他都完完全全的交出去了。
其实凌敬私下提过，在李世民的规划中，李善在夺嫡之争中是没什么用处的，现在也差不多……当然了，在穿越者李善看来，或许自己会成为关键的人物。
不过时机还不成熟，如今夺嫡日烈，李渊的态度也很明显，但还没到最后时刻，至少李世民本人还有入主东宫取而代之的希翼……宫变兵变，那是最后的退路。
李善也曾经考虑过，平阳公主怀孕后，以李世民在军中的威望和势力，再加上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守卫玄武门的中郎将常何那边还塞了个马周……一场玄武门之变，其实难度并不大。
说不定哪一天自己一觉醒来，李世民已经伏在李渊胸前痛哭流涕了。
“定方兄。”李善招呼了声，“待会儿请伯母一起来。”
昨日黄昏时分，苏定方迎亲，今日李善准备几家聚一聚……主要是想看看苏定方媳妇，朱氏私下提及，苏家大郎真是好福气。
苏定方犹豫了下才点点头，转而道：“出行人手安排好了？”
“君昊留下。”李善瞄了眼不吭声的王君昊、张仲坚，“张三郎领亲卫，赵大、朱八为副手。”
而张仲坚有些诧异，他清楚这支亲卫队的构成，以朱氏族人为主，补之山东、朔州、代州各地青壮，这个时代的亲卫几乎就是主将的半条命，出任统领……张仲坚没想到李善会如此信任自己。
但苏定方心里有数，其实李善并不是完全信任张仲坚，而是看重对方的能力。
苏定方执掌宫禁，秦王那边说不定会有派遣，王君昊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而张仲坚……不是说不信任，但这种事需要绝对信任。
“此次不会有什么碍难处，就算有事，也不会上阵。”李善打了个哈欠，笑道：“携三四十个亲卫就够了。”
“决计不可！”
苍老而急促的声音响起，苏定方转身看见面色肃然的凌敬。
你心里没点数吗？
凌敬瞪了眼李善，这几个月让你不要惹事生非，最后还是闹出了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这种破事！
凌敬身后的朱玮点头道：“春耕农忙，但也需挑百名亲卫，战马、弓弩、马槊、铠甲均齐备。”
李善起身，勉强笑着打了个招呼，“只是屯田而已……”
一旁的王君昊一脸的赞同，开口道：“毕竟出了京兆，百名亲卫都未必够，待会儿某清点人手，能带多少是多少吧。”
李善脸都黑了，“同洲位于京兆东北，临近河东道，有黄河天险……”
“郎君，郎君！”王君昊咬着牙打断，“还请郎君慎言！”
王君昊有点胆战心惊，其他几次也就算了，他清晰的记得前年刚刚到代县，李善口口声声说江夏郡公李高迁不至于胆小如鼠，结果很快那厮就弃军而逃了。
深受其害的苏定方也是嘴角抽抽，“怀仁，还需谨慎小心……”
“如今突厥内乱，绝不可能再有大战，就算来攻，也难以攻破雁门关，就算攻破雁门关，还有代州军、并州军！”李善厉声斥道：“胡思乱想，无稽之谈！”
王君昊往后退了两步，低声嘟囔道：“看来同洲之行，必见兵戈。”
“你……”李善一甩袖子，气道：“就算李药师、李道宗均被击败，有黄河天险，突厥难道能飞过来吗？”
王君昊懒得争辩了，看了眼朱玮，“七叔，小侄先去清点人手。”
朱玮、凌敬甚至苏定方都默默点头，之前的几年，无数的事实证明了，李善所到之处，基本上都不安生，在山东、代州搅风搅雨，临回朝还会被突厥困在顾集镇。
特别是李善刚才不顾众人阻拦，信誓旦旦的说突厥飞不过黄河……王君昊说同洲必见兵戈，众人都有些心戚戚焉。
苏定方都开始琢磨，同洲境内有风陵渡、龙门两个渡口，突厥会从哪儿渡口越过黄河？
也就张仲坚一脸的蒙蔽，这是怎么了？
“朱氏族人大都要春耕，这次要从朔州、代州青壮中挑选。”王君昊招招手，“三郎，路上说与你听就是。”
李善闷闷不乐，直到晚上聚餐时候心情才稍微好点，苏定方的妻子李氏，容止端庄，但极为秀美，身姿婀娜，鼻尖还有一颗美人痣……李善一下子想起前世韩国的那位大美女了，还真有几分想象。
在场的除了李家、苏家之外，凌敬和朱玮也在，今日算是认亲，毕竟苏定方家人早就零落。
苏定方一一介绍，李氏一一拜见，动作自如，带着说不出的节奏感……李善心想，真不愧是世家女，想必是从小就练的。
世家女中，李善也就见过崔十一娘，但有崔信那个宠女狂魔在，其实十一娘相对来说在这方面并不出色，平日里更喜书画诗文。
不过李氏毕竟父母早亡，虽有叔父叔母照料，但终归有些隔阂，端庄而寡语慎言，脸上少有笑容。

第七百四十一章 裴世钜的手段
李家聚餐向来不行分食制，从来是一张大桌子，李氏好像有点不习惯，年轻妇人只有她一个，周氏、小蛮因为身份不能上桌。
苏定方小心的往边上挪了挪，尽量给妻子让出空间，李善瞄见这一幕，心想苏定方这厮以后有苦受的……因为他同时看见，苏母脸色变了变。
不多时，苏母提起准备在长安购置宅子……李善笑着赞同，眼角余光扫了扫苏定方，难怪适才有些犹豫呢。
如今苏定方爵封郡公，出任左监门卫将军，节制北衙禁军，是朝中数的出来的实权人物，自然在长安应该有宅子。
苏母笑着解释道：“大郎执掌宫禁，住在城内，来往方便，夫妻也可多多相聚。”
“伯母是急着抱孙子了呢。”李善大笑，心想从前年开始，苏母就有意迁居到城内去，甚至希望儿子与自己拉开距离。
李善对此很是无所谓，自己和苏定方几乎是一体的，不仅自己和苏定方这么看，就连外界也是这么认为的……否则轮得到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吗？
苏定方微微抬头示意，对面的凌敬开口道：“无此必要。”
“凌公？”苏母脸色一变。
“定方五日休沐一次，平日宿卫宫城。”凌敬脸色冷淡，“居住城内，与庄子无异。”
朱氏轻轻叹了口气，脸色有些难看，但忍了又忍还是没开口，她知晓儿子有多看重苏定方，两人之间几乎是撕扯不开的，但苏母实在令人生厌，说起来她这条命还是儿子救回来的！
这场认亲最后有些索然无味，草草落幕之后，苏母阴着脸回到家中，让李氏先回屋。
“母亲。”苏定方有些无奈，“何必如此？”
苏母哼了声，在心里准备了下，才低声道：“听说李怀仁与东宫无甚来往？”
苏定方其实很清楚母亲在想什么，但有的事自己决不能说出来，只能点头道：“怀仁持身公正，与太子、秦王均无私交。”
“听闻太子宽宏有度，他日必为明君……”
“母亲！”苏定方轻声打断，“孩儿节制北衙禁军，何能与太子私下来往！”
苏母有些得意，“十日前，太子斋帅薛万述登门，替太子道贺，还送来丝帛十匹，金器十块。”
苏定方脸色微变，他知道此人，薛万述是薛万彻的长兄，早年投王世充，洛阳大战之后投入东宫门下，没想到却私下与母亲见面。
“大郎入唐后，屡立功勋，却不过县公，如今得陛下信重，进爵郡公，又节制禁军，执掌宫禁，为何不投明主？”
苏定方深吸了口气，“是昨日薛万述所说吗？”
苏母摇摇头，叹道：“吾儿之才，为母如何不知？”
“山东数战，西征吐谷浑，再到雁门大捷、顾集镇、苍头河……”
“李怀仁得以列入宗室，册封郡王，而大郎……”
苏定方终于听懂了，在母亲看来，李善从白身得以爵封馆陶县公，再之后一次次的大胜，都是自己的功劳……
换句话说，在苏母看来，李善是贪了儿子的功劳……若不是陛下慧眼，这么大的功劳，儿子也不过是个县公。
嫉妒也好，暗恨也罢，总而言之，苏母希望儿子能攀附东宫，能够摆脱如寄生虫一般的李善。
苏定方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天天提着心等着秦王的召唤，准备有朝一日里应外合，而母亲却怂恿自己投入东宫……
“母亲！”苏定方不得不打断苏母的话，加重语气道：“秦王军功盖世，天策府英杰汇聚一堂，母亲难道能断言他日必是太子登基吗？”
苏母显然也是打听过的，笑道：“正因为秦王军功盖世，所以难以入主东宫，如今太子之位不可动摇，天策府势力渐衰……”
“母亲！”苏定方第二次打断，“这等事谁能断言？”
“更何况太子自有心腹，他日登基……”
“军中大将多在秦王麾下。”苏母笑吟吟道：“他日太子登基，大郎必得重用。”
苏定方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只摇了摇头，“孩儿奉圣命执掌宫禁，不可结交太子、亲王，薛万述送来的礼物，均需送回。”
苏母脸色一变，送回去……那等于是拒绝了。
“此事母亲不用再提了。”苏定方叹了口气，“若是母亲非要住在长安城内，孩儿可借用怀仁在延寿坊的宅子。”
苏母脸色更是难看，儿子这是傻了吗？
李善一次次占你的便宜，他所谓的战功，哪一次不是你立下的？
苏定方一字一句道：“当日孩儿许诺，投入李家门下为奴，但此后怀仁视孩儿为兄长，让孩儿尽展军略，以至于爵封郡公……”
这一夜，苏定方辗转难以入眠，他曾经想过东宫肯定会私下招揽，但没想到却找到了母亲这个突破口。
苏定方虽然孝顺，但也不是愚孝之人，第二日一早就找到了李善和凌敬。
“让人守着门口作甚？”李善不以为意，“不让人登门，难道还能不让伯母出门？”
“太子这是想作甚……”凌敬有些狐疑，按理来说，太子应该是以不变应万变，只要没有意外，东宫的地位相当的稳固，反而是处于劣势的秦王府需要笼络苏定方。
苏定方咬咬牙，“不如径直将礼品送到御前？”
凌敬与李善对视了眼，两人都微微摇头。
“不如就当做不知晓……”凌敬缓缓道：“陛下知晓，只怕又要生出事端，而且太子那边……”
李善突然轻声道：“真的？”
“什么？”
“什么？”
李善不自觉的用拇指和食指搓着，“如果将礼品直接呈送御前……其一，陛下知晓太子欲笼络定方兄，但未能得手，其二，太子难以笼络定方兄……”
凌敬脱口而出，“裴世钜？”
短暂的沉默后，李善狐疑道：“有可能。”
凌敬反复思索后，轻声向还一头雾水的苏定方解释，如果将礼品这件事捅出来，在外人看来，甚至在李渊看来，这是苏定方拒绝了东宫。
但拒绝了东宫，就有可能被秦王笼络。
“还好是送到伯母手中……”李善幽幽道。
凌敬捋须叹了口气，苏母不知内情才会接受，若是苏定方只怕会当场拒绝……太子必然生疑，毕竟还有个裴世钜在边上煽风点火呢，即使李世民也照葫芦画瓢来一出，只怕也难以消除太子的疑心。
李善有些烦恼，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这对李世民来说是件不能再好的事了，但对自己来说，就未必了。
“以后诸事，以王君昊为信使，告知凌公。”李善吩咐道：“若太子、秦王、齐王笼络，只要不过分，敷衍过去就是。”
苏定方也有些烦恼，他实在不擅长这种事。
“再熬一熬吧，等不了太久的。”
李善和凌敬都心里有数，裴世钜都快八十了，真的等不起了。

第七百四十二章 不好的预感
两仪殿内。
李渊笑吟吟的看着拜倒在地的阿史那&#183;社尔，“此番回五原郡，还请劝说贵上，若能两国止兵戈，实乃幸事。”
“外臣遵命。”阿史那&#183;社尔深深埋头下去，掩下双目中的恨意，当年他驱赶数千良驹以助在晋阳起兵的李渊，当时可是平起平坐的，如今却要跪在对方面前，如何能不恨？
李建成笑道：“听闻颉利可汗亦望盐、布匹等物，或可互通有无。”
裴寂补充道：“代州商路，如今远不止云州、草原，更远至大漠西域。”
阿史那&#183;社尔应是，他心里哪里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去年突利可汗与代州互市，弄来了不少好东西，也交换出去不少战马……顾集镇一战以及后来的追杀再到苍头河大捷，代州军的骑兵起到了关键作用。
如今唐朝却有意与颉利可汗互市……显然如今在内斗中，突利可汗占据了上风，唐朝无非是希望突厥的内斗保持均衡的态势。
阿史那&#183;社尔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两仪殿，深深吸了口气，没走两步就脚步一顿，他看见了那个让自己，让颉利可汗，让突厥，甚至让整个草原都发生剧变的青年。
“社尔兄这是要启程了？”李善笑容可掬，随口问一旁的宫人，“陛下在议事？”
“是，陛下召宰辅议事。”
李善随意点点头，视线落在阿史那&#183;社尔脸上，“社尔兄的伤都好了吧？”
当日在云州那一战，李善将阿史那&#183;社尔扑落下马，张仲坚马槊戳穿了对方的肩胛骨，而李善也一刀捅穿了这厮的大腿。
“劳烦邯郸王费心……”阿史那&#183;社尔幽幽道：“数年前不过白身，如今却名扬天下，当年馆陶城外……”
“真该杀了孤？”李善摇头笑道：“孤字怀仁，非嗜杀之辈。”
“今日有一语告知社尔兄，但愿不再起兵戈，非大唐畏惧，非孤畏惧，非将校士卒畏惧……”
“你我均身处高位，除非是灭国之战，否则你我不失荣华富贵，何必让将士赴死呢？”
阿史那&#183;社尔嗤笑道：“苍头河畔数千阿史那子弟头颅垒成的京观……难道还能两国交好，永息兵戈？”
“社尔兄这是不讲理了。”李善淡淡道：“数千阿史那子弟的性命是性命，难道顾集镇内数千唐军士卒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
“难道不是颉利可汗非要攻打雁门关，才惹出的祸事吗？”
这种争辩没有什么意义，阿史那&#183;社尔冷笑几声，“足下的手段，在下已然数度领教，他日当……”
李善长笑一声打断，“社尔兄如此出言胁迫，难道是不想回返五原郡了吗？”
阿史那&#183;社尔面无表情，唐皇的许可，他不信李善敢阻拦。
“其实孤真的不希望社尔兄回五原郡。”李善叹了口气，“生擒大将共计十一人，孤宁可放归其他十人，也不望社尔兄回返。”
“其实那日孤并不是在说笑，阿史那族中，唯足下与突利可汗堪为枭雄……”
阿史那&#183;社尔咬了咬牙，“想必五原郡内已然流言四起了！”
虽然被软禁在四方馆内消息闭塞，但阿史那&#183;社尔也能推测出一些信息，突利可汗应该占据上风，颉利可汗很可能是引外族为援勉力支撑，若是自己能回返草原，或许能如唐皇希望的那样，达到一个平衡的态势。
但接下来……草原唯突利、社尔，颉利可汗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更重要的是，当年处罗可汗暴毙而亡，颉利可汗接位之后，阿史那&#183;社尔的长兄奥射设很快也暴毙而亡。
协助颉利可汗制衡突利可汗，阿史那&#183;社尔还算有些把握，但一旦颉利可汗对自己起疑……面前这位青年郡王真是个毒士，简简单单一句话就造就了自己极为被动的局面。
李善露齿一笑，“其实孤也曾经考虑过，要不要遣派亲卫在城外伏杀……”
阿史那&#183;社尔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他敏锐的察觉到，对方这句话不是随随便便说笑。
“罢了，罢了。”李善微微摇头，“去年初，便是在两仪殿内，孤曾告知阿史那&#183;思摩，要看看他颉利可汗能比其子高明几分！”
“今日一别，若是社尔兄欲雪恨，孤再见识见识足下能比阿史那&#183;摸末高明几分？”
阿史那&#183;社尔双眼几近赤红，而对面的李善依旧笑容可掬，眼中透着一阵冰寒。
目送阿史那&#183;社尔离去的背影，李善双手插在袖中，心里有些许不安，这位自己结识的第一个阿史那子弟，或许会给历史带来不一样的轨迹。
不过李善的确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想劫杀阿史那&#183;社尔，但凌敬并不赞成，这种事一旦被捅出来，会大幅度影响李渊对他的观感。
而李善也的确认为阿史那&#183;社尔的能力，事实上他认为这位比突利可汗更为了得，若是他日得势，只怕会是个大麻烦……李善有着不好的预感。
现在李善都有点后悔，当日手软没有斩下这厮的首级。
“殿下。”宫人在身后道：“陛下传召。”
李善有些意外，李渊在召见太子亲王宰辅议事，让自己进去作甚？
今日李善觐见，是来禀告即将出京去同洲屯田的事的，毕竟身为司农卿，长安附近也就罢了，离开京兆，还是要禀明得到李渊允许的。
“臣李善拜见陛下。”
“拜见太子。”
“怀仁来的正好。”李渊笑吟吟道：“适才在殿外碰到了？”
李善扯扯嘴角，“臣与社尔兄约定，他日战场重逢，再叙旧情。”
“哈哈哈，阿史那&#183;社尔侵山东，犯河东，几度与怀仁相遇，从未讨得到什么好处。”李建成笑道：“说不定会是下一个欲谷设呢。”
李善如今名将的地位，很大程度上要拜欲谷设所赐……
“邯郸王几度对阵突厥，屡战屡胜，从无败绩，正合适……”裴寂看向李渊，“若是邯郸王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的话……”
李善嘴巴歪了歪，我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
这个在朝中已经讨论了三个月的事，怎么绕来绕去绕到身上了？
李善强忍着没有转头去看李世民的神色，这和我们商定的策略完全反了吧？
我出任主将，那副手是谁？
李神符吗？
我和他有仇的好不好！
但如果不是李神符……这位难道被召回京中吗？
李神符肯吗？
太子能容忍一个手握兵权的灵州总管就这么没了？

第七百四十三章 理由
两仪殿内。
李渊眉头紧缩，关于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已经在朝中议了三个月了，从去年到现在，刚开始是因为太子、秦王的夺嫡之争。
年后在李渊有意无意的默许下，东宫对秦王一脉的打压渐渐取得成效，多位天策府属官被驱逐出京，甚至还闹出了张亮下狱这种事，李世民渐渐习惯了沉默。
但李渊也没想到，太子不得不举荐李神通出任主将……李建成私下尽述，李渊也能够理解，但问题是李神符的能力。
也就是因为突厥内乱，再加上将阿史那&#183;社尔送回草原，李渊心想如果突厥内乱不止也就罢了，但如果突厥内乱停息，只怕五月之后又来南犯，那就要在四月之前定下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不能再拖延了。
今日李渊在送走阿史那&#183;社尔之后，与群臣商议，这时候裴寂突然跳了出来，提出了邯郸王李善这个名字。
对此，李渊并不赞同，事实上，李善这个人选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备选名单中，一方面是因为虽然战功卓著，但太过年轻，而且不可能将节制北衙禁军的苏定方带走，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善与李神符之间的间隙……这几乎肯定会主将副手不合。
但裴寂显然早有准备，“陛下，去年江淮平定，设扬州大都督府，后赵郡王返京，李世绩、任瑰诸将返回驻地，代国公李药师又北上镇守代州，如今是应国公武士彟以长史掌都督府。”
李渊听出了点苗头，微微颔首。
裴寂面露喜色，继续道：“襄邑王曾任并州总管，御下温和，正适合抚慰江淮，收江南之心。”
换个说法，李神符少威严，不被部将敬畏，在代州、并州、灵州这些四战之地未必干的好，但去江南很合适，如果没有意外，江南不会再起战事了。
李渊的视线落在李善的身上，如果李神符出任扬州大都督，那么李善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至少不会上下不和。
李善的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视线从诸位宰辅脸上一一扫过，最终与裴世钜对视了一眼……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是裴世钜的主意。
的确如此，不过裴世钜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前些日子，苏定方接受了太子的赏赐……其实是苏母接下的，李建成颇为雀跃，韦挺建言举荐邯郸王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如果那样的话，差不多就能笼络住李善了……至少在外人的眼中如此。
对于裴世钜来说，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他心心所念，不过就是希望能够证实李善与李世民之间有所关联，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李世民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呢？
于是，裴世钜出了这么个阴损的主意，李神符不是肯定会与李善不合吗？
那就干脆将李神符赶走好了，反正扬州大都督也是个肥到流油的好位置呢……至于李神符的感受，裴世钜那就不管了。
李神符不是放话了嘛，要么为主将，要么回朝，现在还给了你扬州大都督这样的高位呢。
李善对裴世钜这些手段颇为不屑……但这是站在穿越者角度上的想法。
李善很清楚，就如今朝中局势继续发展下去，李世民很可能还是要走原时空的老路，虽然这一世平阳公主因为自己的穿越而活了下来，而且还一直节制北衙禁军，但现在不是怀孕了嘛，而且继任者不是苏定方嘛。
如果李世民不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以目前太子的局面，只要能稳下去就必操胜券……你裴世钜玩这些小动作有什么意义？
李善心里是既鄙夷又愤怒，但同时也不失警惕，这老王八蛋像条毒蛇，动不动抽冷子就要来咬上一口……如果真的被其证实了自己和李世民之间的联系，那很多事就会非常麻烦。
裴寂的叙述已经结束，李善沉吟片刻后道：“裴监之言倒是有理……大郎……呃，二郎怎么看？”
用不着问太子了，裴寂依附东宫，这主意十成十是大郎点头的，李渊甚至能指出，这个安置策略八成是出自裴世钜之手……吏部的职责可不仅仅只是选曹而已，官员调配也非常讲究技巧。
裴世钜灰白的眉毛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看向了李世民。
“孩儿并无异议。”李世民平静的说：“但怀仁历战，无不以巨鹿郡公为辅……”
李渊微微点头，二郎有些异议，但挑毛病的角度很刁钻，也说的在理，李善历经山东、代州、朔州诸多战事，每一战都是以苏定方实际执掌兵权，这两人堪称将相，仅仅是李善，未必能够胜任。
李建成哼了声，“苏定方如今节制北衙禁军，执掌宫禁，不能分身。”
“大兄误会了。”李世民诚恳的说：“并非一定是苏定方，怀仁需一员精于战阵，擅于领军的大将为辅，而且对怀仁心悦诚服，配合无间。”
李善嘴角抖了抖，心想李世民这厮嘴皮子也挺利索的，硬是无中生有找出这么个理由……他已经猜到了李世民是指谁了。
“代州骑兵总管南阳郡公张士贵，文武双全，性情端谨，多独当一面。”李世民看向李渊，“父亲，张武安与怀仁共守顾集镇，后一同北上追击，两人义结金兰，最是合适。”
李建成脱口而出，“义结金兰乃是三人，还有薛万彻！”
“大兄，薛万彻实在不妥。”李世民肃然道：“此人为河北名将，武艺超群，冲阵犀利无匹，但不大胜，即大败。”
“若是突厥侵犯关内道，唐军当避其锋芒，后发制人，薛万彻的确不妥，还请父亲明鉴。”
李建成被这话堵得心塞，一时间无言以对……难道自己有资格与二弟讨论将领的风格、能力？
这方面……全天下也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裴世钜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反复盘算，虽然说以目前秦王的势力，陕东道大行台、益州道行台之外，再拿下灵州道行军总管，会相当的犯忌讳，但李善在明面上是持身公主的……
难道秦王真的不想要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

第七百四十四章 陇州
端坐在上首位的李渊觉得脑壳又有点疼了，两个儿子……就是来讨命的，如果二郎是长子就没那么多麻烦了，或者大郎能如二郎一般立下盖世军功，自己也不需要再为难了。
思虑良久，李渊看向了还站在那儿的李善，“怀仁觉得如何？”
李善一摊手，“陛下但有所命，臣必然谨遵。”
这句话言下之意就是，你这个做皇帝的下命令，我这个做臣子的就听命令……但人家李世民没说错，张士贵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古代统领大军，安营扎寨，还要和大量的折冲府、地方官府打交道，这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也需要专门的学习……李善哪里懂这些？
以前领军，无论多寡，李善都会直接指定一人为主将，自己只是掌总或者查漏补缺，比如最早时候的郭仆，后来的苏定方，再之后的王君昊、尔朱义琛等等。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陛下，最重要的是……去年末草原被大雪覆盖，据说大量牲畜冻毙，突利可汗、颉利可汗不得不罢手言和。”
李渊听得一头雾水，突厥去年先是连连大败，损兵折将，又遭遇饥寒、内斗，今年肯定是要南侵的，但雁门关那边有代国公李靖镇守，很可能会侵袭关内道，所以才会设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职务，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在场的人只有李世民反应过来了，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眼李善，心想这厮嘴皮子也很擅长啊。
“欲谷设两度被臣生擒，最终羞愧自杀，颉利可汗去年连连大败，被臣三度追杀，光是汗旗就缴获了三面。”李善摊手道：“阿史那&#183;社尔、阿史那&#183;思摩数十位大将，或死或俘，再加上苍头河畔的京观……”
李渊终于听懂了，右手一拍榻边的桌案，“不错，怀仁绝不可出任此职！”
这厮就是个惹祸精，去哪儿，哪儿就出事……李渊记得平阳公主在自己面前发过不止一两次的牢骚。
如果说山东诸战那是遇上了，迫不得已的话，那李善在代州那就是主动在搅风搅雨，搅得代州兴盛，搅得苑君樟来降，搅得朔州一片大乱，搅得郁射设、欲谷设身死，搅得颉利可汗如此大败。
李善自己曾经辩驳过，都是别人来找我麻烦的，我从来不主动惹事生非……但这种屁话，谁信啊！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个别人深恨李善的话……呃，之前主要也就是欲谷设一个人。
但现在，颉利可汗、阿史那&#183;社尔以下，多少人恨李善入骨，不说别的，苍头河畔堆积的京观用的全都是阿史那一族子弟的头颅。
虽然突厥十有八九今年一定会南侵，但选择的地点也不是只有关中道，很可能也会侵扰朔州，甚至可能试探攻打雁门关，再不济还有陇右道、河北道。
但如果知道李善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欲雪恨报仇的那些突厥大小可汗还不直接杀到关内道来啊！
李渊以手加额，好险，好险啊！
这个惹祸精，决不能随随便便放出去！
下面的太子李建成也没话说了，就刚刚李善还在殿外和阿史那&#183;社尔约定他日战场重逢叙旧情呢，若是李善出任，只怕被其生擒的阿史那&#183;社尔一回五原郡就要劝说颉利可汗攻打灵州了。
颉利可汗如今被侄儿突利可汗压制，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去年那一战败的太惨了……想要挽回声誉，重振威势，还有比击败李善，甚至击杀俘虏李善更好更有效的方式吗？
裴世钜嘴角都在抽抽，这货居然能找出这样的理由……这理由找的，角度同样很刁钻，和李世民之前的理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堵的东宫这边无话可说。
看来秦王是真的不想要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了。
“陛下。”李善行了一礼，朗声道：“如今大唐一统天下，突厥虽有内乱，但却是庞然大物。”
“他日必有国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但大战多年，正要休养生息，积蓄民力，以待来日。”
“突厥南侵，当于边塞屯兵以备，护佑民众不受侵扰。”
这几句话说的冠冕堂皇，但好像是废话，不过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谁都听得出来，关键不在于李善说的这些，关键在于李善没有说的那些。
面对突厥，守卫疆土，但最好还是不要出击……所以，在对阵突厥的将领中，最好选择的是那些善守的将领。
换句话说，李善这是是劝诫李渊，如今大唐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与突厥开启国战。
李渊深深吸了口气，灵州道行军总管……看来还是要难产，自己或许应该快刀斩乱麻的处置。
将这些暂时抛之脑后，李渊笑道：“怀仁今日觐见，所为何事？”
“陛下，臣出任司农卿已有数月之久，无寸功而立，愧对陛下信重……”
“哈哈哈！”李渊笑骂道：“还有脸说呢，天天在司农寺里昼寝，甚至都不上衙去骊山泡温泉汤！”
李建成也凑趣笑道：“父亲大度，还赐怀仁五口骊山汤呢。”
“陛下！”李善正色道：“臣请出京，视察屯田诸事。”
李渊呆了呆，想起年前李善提起过这事，“是为了棉花种植？”
“正是。”李善点头道：“棉花一物，于国于民均有大益，臣请命专职。”
早在李善刚刚上任司农卿的时候，朝中很多人都看出来，李善去司农寺就是为了推广棉花。
陈叔达笑道：“他日万民以棉衣抵御寒冬，必感邯郸恩德。”
“虽然臃肿，但的确保暖。”杨恭仁笑吟吟道：“邯郸王准备去哪儿试种？”
这边正聊着呢，李世民悄悄打了个哈欠，这事儿他早就听凌敬禀告过了，他也首肯了，如今朝中局势紧张，但也没到最后关头，更何况人家都将苏定方送到手上了，李善本人在夺嫡中并没有实际作用。
听凌敬提过一嘴，靠近黄河，好像是同洲吧？
下一刻，李世民就听见李善如此说。
“陛下，臣择陇州汧源县。”

第七百四十五章 原因
陇州，这是一个让李渊并不算太意外的地名，他之前听李善提起过，要么是同洲，要么是陇州。
殿内其他人都很是无所谓，试种棉花，其实范围也不大，就算京兆府也找得到地方，但李善想走的远一点，也无可厚非。
李渊笑着说：“陇州临近岐州，待得酷夏，怀仁可……”
毕竟是在两仪殿，李渊突然住了嘴，但李善递去了一个了然的神情。
陇州在岐州的西北侧，两州有汫水相通，从汧源县水路能直通岐州虢县天台山一带，大名鼎鼎的仁寿宫就建立在这儿。
这座宏伟的宫殿是开皇年间所建，总设计师是将作大匠宇文恺，土木监、督工分别是封伦、崔善……后者出身清河崔氏大房，是崔信的堂兄。
仁寿宫是隋文帝杨坚为避暑修建的，让后人啧啧称奇的孤独皇后善妒导致杨坚单骑气而奔走，不知所踪就发生在这儿，最后杨坚、独孤氏也都病逝此地，杨广也是在这儿登基的。
原时空中的仁寿宫后来在贞观年间被改名为九成宫，天下第一楷书《九成宫醴泉铭》就出自这儿，是魏征撰文，欧阳询书写。
武德初年，虽然每年夏天，长安……特别是皇城内酷热难当，但李渊也没有去外地避暑，直到武德五年，山东被迅速平定，李渊才有了去仁寿宫避暑的习惯。
李渊的意思很明显，到时候你来仁寿宫制冰……李善倒是想将制冰之法授予宫人，无奈平阳公主几次当着李渊的面拒绝。
事情完美的落幕了，李善以提议者、旁观者无可辩驳的理由完美的脱身，他行礼后转身离开，笑着与裴寂、陈叔达、杨恭仁、封伦等宰辅一一点头示意，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
但裴世钜紧紧抿着嘴与李善对视，他清晰的从对方温和的笑容中察觉到森森的寒意，一股让自己袖中双手不可抑止颤抖的寒意。
李渊还有点担心，“怀仁去陇州，不会闹出什么事吧……”
“父亲勿忧。”太子李建成笑道：“陇州距离边境尚远，中间隔着原州、灵州呢。”
原州、灵州的区域范围都是南北狭长，换句话说，突厥若是知道李善在陇州，那也不会傻乎乎的杀过来……放心，绝对惹不出麻烦。
李世民察觉到李渊看过来，嘴角动了动，“用怀仁的话说，他每一次都是被逼的。”
李渊差点噗嗤笑出来了……你每一次都是无辜的，最终每一次都是对手倒霉。
“陛下，灵州道行军总管辖灵州、会州、原州三州兵力，抵御突厥。”陈叔达朗声道：“邯郸王位于原州之后为后手……”
李建成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不管灵州道行军总管到底选谁，但出任者要么是东宫门下，要么是依附东宫，再不济也是如李善、李靖这种李渊嫡系……等于是隐隐站在东宫这边，至少肯定不是秦王一脉的。
陈叔达这几句话是在说，万一灵州兵败，邯郸王李怀仁说不定能挽回败局，这说明这位宰辅并不信任东宫提出的那几个人选的能力。
当年山东战事，下博大败，数州沦陷，李善筹谋设计力挽狂澜，前年李高迁弃军先逃，近万唐军大败，也是李善急奔雁门关，收拢残卒，力拒突厥。
但李建成还不好开口说什么……能说什么？
指责对方杞人忧天？
但这种未虑胜，先虑败，不正是宰辅的职责吗？
原时空中，经历五代十国，经历过军阀混战……北宋以及之后的朝代越来越强调中央集权制以及皇权的无上权威，但在此之前的宰辅，别说太子了，就是皇帝也不能随意训斥。
虽然也觉得陈叔达这几句话有点刺耳，但李渊也只能笑着勉励了几句……转而将话题扯回了灵州道行军总管的人选上。
这一次李渊不再废话，许襄邑王李神符出任行军总管，但为其指定了一位副手，延州总管平原郡公段德操。
段德操，姑臧段氏子弟，乃北齐名将段韶之子，据说几百年后的大理段氏就出自这一族……嗯，就是那个皇族子弟喜欢出家，也喜欢留情的那一家。
呃，还真巧了……段韶在北齐官至宰辅，历经广阿之战、邺城之战、韩陵之战、邙山之战，但这个人有个毛病，极度好色，还曾经从高澄手里抢过人……要知道北齐高氏族人，个个都是色狼啊。
不过这位段德操，是李渊当年在晋阳的老人，多年曾随其在朔州击突厥，后晋阳起兵，出任延州总管……堪称如今天下唯一的割据势力梁师都的一生之敌。
李唐建国之后，梁师都刚开始是去灵州打秋风，但没占到便宜，那几年先后驻守灵州的是名将杨则，弘农杨氏子弟，之后接任的是杨师道，再之后是任城王李道宗。
于是，梁师都将主意打到了延州，结果一头撞上了铜墙铁壁。
武德二年，段德操于野猪岭大败梁师都，追击两百里，俘虏数以千计，逼得梁师都急奔五原郡，游说处罗可汗出兵……不过后者虽然有魏孝文帝的野心，可惜还没出兵就暴毙而亡。
之后的几年内，梁师都屡屡进犯延州，每一次都被段德操击败，一点便宜都没占到，最惨的时候带着十几个亲卫狼狈逃窜。
段德操虽然没有太大的功勋，延州兵力也不多，但其善战亦善谋，是唐朝在边疆将领中分量不轻的人物……而且这位少入朝觐见，被视为李渊嫡系。
“段德操为行军副总管。”李渊慢慢说：“延州长史梁礼晋总管。”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段德操以不多的兵力抵御梁师都连年侵袭，最是擅守，的确是个非常合适的人物，但若是突厥来犯，段德操与李神符能配合的好吗？
李世民对此不太乐观，但也很无所谓，他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着似乎有些奇怪的裴世钜……那位垂垂老矣的宰辅似乎在发抖？
不多时，议事结束，太子李建成得意于灵州道行军总管的得手，而李世民急急忙忙的出宫去了天策府，第一时间找到了几位心腹幕僚。
“陇州？”房玄龄诧异道：“记得之前说不是陇州吧？”
“是同洲，黄河岸边。”杜如晦转头看向了也一头雾水的凌敬。
李世民想了想将今日两仪殿诸事细细说了一遍，还没说完，凌敬就恍然大悟，幽幽道：“裴世钜独子裴宣机，如今任陇州录事参军事。”

第七百四十六章 准备
二月二，龙抬头，古代称为“中和节”，也称为“春耕节”，意欲提醒一年的农忙要正式开始了。
二月初，是农户最为忙碌的时刻，驱赶着耕牛耕田，忙着育种各式农活，因为今年二月初庄子里先后几场婚礼，不少村民都忙前忙后，从而导致现在更加忙碌。
刚刚嫁来还没几日的李氏一个人待在家中有些无聊，丈夫苏定方还在宫中，还有三天才能休沐，婆婆苏母一大早就出了门，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对于嫁给苏定方，李氏自觉颇为幸运，虽然丈夫并不是世家子弟，但却战功卓著，被视为当世名将……对一个自幼父母早亡的孤女来说，已经是不错的结局了。
李氏平日寡言少语，但内秀于心，其实心中也有些隐忧，一方面是她听堂弟李昭德提过叔父李药师与邯郸王之间的纠葛，代州诸事在朝中并不是隐秘，李善不止一两次在公开场合表达出对李靖的恨意。
毕竟如今陇西李氏丹阳一房，代国公李药师是头面人物，分量不是李药师、李乾佑所能比的，如果日后邯郸王与李药师再起纠葛……李氏对此颇为担忧。
不得不说，李氏比其婆婆苏母在这方面强太多了，只不过嫁来几日，就通过李昭德的描述，以及对丈夫与李善之间的交流的观察，很快就判定，苏定方与邯郸王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甚至可以被视为一体。
另一方面，李氏敏锐的察觉到，婆婆苏母似乎对邯郸王颇有不满……这是她难以理解的，婆婆都是人家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坐在那发了会儿呆，李氏决定去东山寺上一炷香，毕竟是世家女，陪嫁过来的侍女、下人不少，虽然苏宅因为迎亲而扩建，但还有部分仆人不得不借住在李客师、李乾佑宅子里。
沿着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缓步登山，眼见亭后的杏花林，嫣红雪白，混杂一片，李氏心神大畅，无声吟诵，“沾衣欲湿杏花雨……”
李氏也曾诵读过大名鼎鼎的李推敲的诗集……心里还在想着，那位崔十一娘真是好福气。
“夫人！”
听见侍女的低呼声，李氏蹙眉转身，不等提醒，就面露诧异之色，站在半山腰处，放眼望去，只见周边田野中正在忙碌的农夫纷纷向村中汇集而来。
当年李善是仿造江南水乡来重新布局村落，但刻意的放宽了道路，这个时代普通民居都是平房，很少有楼阁，这使得半山腰处的李氏看得清清楚楚。
这几年陆陆续续迁居来大量的人口，基本上都是围绕着李宅修建新宅，从而使李宅已经事实上成为了庄子的正中。
李氏睁眼细看，涌入村落的青壮源源不断从各条道路，从四面八方向李宅汇集，流畅的动态让年轻的妇人不禁动容。
李宅门口，李善面无表情的盯着汇聚而来的青壮，这其中有已经投入门下的亲卫，也有普通的村民……其实这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因为整个庄子都在李善名下。
但被选入亲卫队的青壮有固定的月俸，每个月每个季度每年都有额外的如布匹、粮食之类的赏赐，从而使亲卫在庄子中的社会地位比普通村民要高的多。
昨日听闻邯郸王出京只携带百名亲卫，很多人都相当的沮丧，因为李善如今亲卫队编制是一百五十人。
但刚刚传来消息，邯郸王此次出京，挑选三百亲卫相随，消息一散开，大量还在忙着农活的农夫都心动了……虽然顾集镇一战，庄子内多有人家挂白，但所得的抚恤补偿，足够养活一大家子很多年了。
李善有些心累，自己回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心想准备晚上与凌敬再商量一下细节，但没想到朱氏和朱玮都警惕起来……一方面警惕于裴世钜的儿子裴宣机，另一方面警惕于李善的惹祸属性。
三百亲卫的数量就是朱玮定下的，但李善出门看了下，汇集来的远远不止三百人，两边的道路挤满了人，一眼都看不到头。
“王君昊，张仲坚，齐老三，朱八，曲四郎。”李善点了这五个人，让他们从中挑选，独子不要，有妻无子不要，十六岁以下不要，四十岁以上不要，最好选上过战场的老兵。
王君昊对庄子里的各类人最为熟悉，朱八是朱氏族人，也是跟着李善最早的，张仲坚、齐老三、曲四郎分别是一支的头领。
李善和朱玮在门房处坐定，后者笑道：“可谓一呼百应，大郎仁厚，又屡屡沙场扬威，难怪众人踊跃。”
李善横了一眼，这话说得……我是去陇州种棉花的，谁说我要上战场了？
其实前几日朱玮一直提心吊胆，倒不是怕李善出京后会遭遇什么凶险，而是觉得去了同洲……按道理来说的确很难出什么事，但总觉得不安心。
现在好了，安心了……自己的预感果然没错，一转头要换成陇州了。
陇州不比同洲，不说那位裴宣机……也不知道这位裴世钜独子知不知晓内情，但至少要防备突厥，因为武德五年，颉利可汗汇集苑君璋、高开道大掠河东，同时遣派偏师从灵州南下攻入关内道。
不过数千偏师，硬生生打穿了灵州、原州，一路杀入陇州，甚至攻破了大震关……距离长安也不过数百里。
而大震关就位于李善即将去的汧源县的西南侧。
朱玮在那浮想联翩，若不是因为庄子要留人主持，自己都想跟着去……去年顾集镇一战，虽然凶险，但也快意。
“既然三百亲卫，那就要准备妥当。”李善叹了口气，“战马不缺，再不济去平阳公主那边讨要，铠甲、军械？”
“除却弩箭之外，其他都齐备。”朱玮笑道：“大郎如今册封郡王，应该能去少府讨要些弩箭？”
李善点点头，唐弩的威力在顾集镇一战展露无遗，他也颇为心动，心想少府那边不给自己棉籽，那也得给平阳公主面子吧，再不济自己入宫直接向李渊要……这点小事应该会许可。
“王君昊此次随某一去去陇州，庄子这边就拜托七叔了。”李善想了想，低声道：“若是春耕人手不够……如今也是青黄不接之际，以粮米雇佣些人手吧。”
“大郎放心就是。”朱玮一口应下，迟疑了会儿才道：“此去陇州，务必谨慎。”
李善咧嘴一笑，笑容中夹杂着几丝自嘲，“那就要看运气如何了。”

第七百四十七章 委屈
长安，裴府。
最早回来的是面无表情的裴世钜，这位垂垂老矣的家主一如既往的沉默，并不让下人意外，但紧接着古怪的气氛迷漫开来，因为裴淑英惶恐的驱马回府，不等坐骑停下就跃下，急切的模样让门房很是诧异。
但最古怪的，还是回来的上门女婿长安县尉李德武那一脸欣喜，颇为雀跃的神情。
对于如今已经没有指望你的李德武来说，他最想看到的就是裴世钜如何在李善手上吃瘪……虽然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但李德武乐此不疲。
不去同洲而去陇州，李德武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位还在陇州镀金的大舅兄了。
啧啧，岳父大人怕是又去找李善麻烦了，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杀到陇州去了！
“岳父大人。”李德武一路走入正室，甚至都不装模作样的行礼了，径直笑道：“还是快让宣机回京吧，不然说不得白发送黑发……”
所谓的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时代还没有这句话，去年苍头河大捷后，唐军回师，李善在顾集镇祭奠阵亡将士时候提到了这句话……后来魏征在奏折中提及，这才在长安流传开。
裴淑英狠狠盯着丈夫，这对夫妻如今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令人感慨的是，至今长安坊间还时不时的提起这段破镜重圆的佳话。
“啪啪。”裴世钜轻轻击掌，不多时门外出现两个仆人。
意思很明显，你不滚蛋，那就让人将你丢出去……李德武嗤笑了几声转身离去，如果说自己当年为了重振门楣而抛妻弃子，拼命的往上爬，如今那就是彻底摆烂了。
如果裴世钜想对自己这个女婿动手，那早就应该动手了，至今还没有动手……李德武很清楚裴世钜是不会对自己做什么的，为此他很得意于当年拼命耕作，让裴淑英生下了一个儿子。
至于仕途，李德武早就不指望了。
现在李善与裴世钜斗法，无论谁胜谁负，反正李德武终究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但终究是能安全的活下去的……自己和李善的父子关系，至少宇文士及、崔信、平阳公主是知晓的，李善无论如何也不敢弑父的。
屋内安静了片刻后，面色灰败的裴淑英低声问：“兄长可知内情？”
裴世钜摇了摇头，独子裴宣机天赋平平，文武两道均不出挑，而且性情还很是跳脱，所以裴世钜一直不让儿子在乱世出仕，直到大唐基本确定一统天下之后，才许其出仕，如今在陇州出任录事参军事。
裴宣机性情暴躁，偏偏又没有什么手段心计，如何能与仅仅数年间就名扬天下的李怀仁相比……裴世钜自然不敢将内情告知独子。
这也是裴世钜不肯放过李善的原因之一，儿子远远不是李善的对手，即使是出身闻喜裴氏，即使可能有裴寂的护佑，但自己逝世之后，李善一定找得到机会，让儿子顺理成章的栽一个再也爬不起来，很可能会身死的跟斗。
“要不……让大兄回京吧？”
“即使要调任或回朝，至少也要等到明年三月。”裴世钜淡淡道：“若是弃职回京，大郎只怕不肯。”
隋唐地方官员一般是四年秩满，吏部考核评定，要么调任，要么晋职，临时的调换那是需要过中书省那一关的，很可能还需要李渊的点头……比如李善出任代州长史没超过一年就回朝了，那是特殊情况。
而且裴宣机四十多岁了好不容易才出仕，怎么可能甘心莫名其妙的就弃职回京呢？
裴淑英瞄了眼父亲，其实有一个办法是可行的，毕竟快八十岁的人了，如果以父亲患病的理由……但这种事身为子女是不能提出来的。
裴世钜轻声道：“不碍事，即使他去了陇州，也不会妄动。”
对此，裴世钜是有把握的，李善其人，心思深，也谨慎，怎么可能在没有分出胜负的情况下对裴宣机做什么。
裴淑英犹豫片刻，低声问：“父亲去年提及……这次……”
去年李善率军三破突厥的战报入京后，裴世钜就对女儿说了，正常的手段已经不可能解决这位郡王了，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对李善需要以静制动，谨慎行事。
裴淑英这句话显然是在问这件事的起源，虽然敌对，但她很清楚一件事，从头到尾，每一次都是父亲和李德武先动手，那位传奇人物只是被动的应付，虽然最后的结果……
李善如今册封郡王，出任司农卿，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要去陇州，以常理推测，很可能是父亲做了什么手脚激怒了对方。
裴世钜微微摇头，脸庞浮现一丝苦笑。
今日两仪殿内，裴世钜都控制不住双手发颤，他如何不清楚，这是李善赤裸裸的威胁。
其实以如今的局势而言，裴世钜和李善都心里清楚，相互之间的胜负，已经不仅仅关乎自己了，很大程度上要看太子、秦王夺嫡的胜负。
这也是即使李善选择去陇州，裴世钜愤慨但也没有将儿子召回的原因……双方的胜负是依附在夺嫡胜负上的。
李善今天的举动，实际上是在告诉裴世钜，你再敢出什么幺蛾子，信不信我拿你儿子开刀，信不信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并不是报复，而是一种威胁。
但裴世钜实在觉得委屈，真是无妄之灾啊！
裴世钜宦海浮沉几十年，历经北齐、北周、隋、唐四朝，期间还在宇文化及、窦建德麾下任职，但总的来说还算顺畅。
毕竟出身闻喜裴氏，学问、心计都是一时之选，早年得北齐高平王高仁英的信重，后来被北周权臣杨坚征为记室，深受器重，再之后在隋朝更是大放异彩，名列选曹七贵，语裂突厥，被视为当世名臣。
即使是杨广被杀，宇文化及对裴世钜依旧器重，就算是后来入夏，窦建德授裴世钜宰辅重位。
所以，委屈这个词，从来和裴世钜扯不上关系。
但这一次，是真的委屈啊！
裴世钜恨不得直接去找李善说个清楚明白，你给我听清楚了，是韦挺那厮建言太子举荐你的，太子迟疑让李神符换个位置……老夫只是提了一句扬州大都督至今出缺。
这一次，真的不是我谋划的！
但可惜，之前干了那么多次，裴世钜知道，就算真的去解释，人家只怕也不信啊。

第七百四十八章 议政与私心
东宫，显德殿。
太子李建成端坐在上首位，面前摆着一张长案，侧耳倾听尚书左仆射裴寂、刑部尚书郑善果的讲述，一旁的太子中允王珪、洗马魏征、詹事赵弘智等幕僚时而补充几句，只有门下省侍中裴世钜正在闭目养神。
李唐建国之后，李渊仿前隋建三省六部处理政务，中书承接，门下审封，尚书奉而行之，但在实际处理政务中，诸位宰辅也要受两个人的影响，一位是皇帝李渊，另一位就是东宫太子李建成。
反而是秦王李世民虽然出任尚书令，天策府属官封伦、宇文士及、唐俭出任中书令、中书侍郎、黄门侍郎，但实际尚书省的权柄主要握在左仆射裴寂的手中。
在宋、明、清时代，太子一般来说是不参与政务的，天天蹲在东宫画圈圈，就盼着皇帝老子早日升天，但在北宋之前，太子向来是深层次参与到实际政务中的。
比如两汉隋唐时期，皇帝经常外出巡视、避暑，而太子监国，处理政务。
毕竟当了七八年的太子了，一般的政务，李建成足能胜任，东宫的幕僚也有足够的能力，只有两仪殿议事之后，裴寂、裴世钜这样的宰辅，以及兼任太子左庶子的郑善果才会来东宫合议。
“始皇吞并六国，一统天下，即刻统一度量衡。”王珪侃侃而谈，“前汉、后汉再至东西两晋无不如此，但三国分立百年，之后南北对峙数百年，导致如今各地度量衡轻重大小不一，的确需要一统。”
裴寂点头道：“确实如此，前朝建运河，输粮入北地以备攻高句丽，往往因为度量衡的原因，北地官员以此上告。”
李建成频频颔首，但对此还是有些犹豫，“以北地秬黍中等为准，长一黍为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
“以秬黍中等大的为准，容一千二百个黍为龠，两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
“关中、河东、山东、陇西尚可。”魏征摇头道：“但江南、岭南、蜀中只怕难以推广。”
其实大家都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儿，所谓的中等为准，实在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而且蜀中、江南各州都有着自己已经用习惯了的标准，为什么要换一套标准？
统一度量衡早在几年前就有官员频频上书，自从秦始皇干了这么一出后，开国帝王一般都会这么来一次，但因为之前几百年天下始终是南北对峙的局面，隋唐两朝为此很是费脑筋。
李建成叹了口气，这事儿实在是麻烦的很，暂时抛之脑后，他又说起第二件事，“统叶护可汗遣派使节入朝，父亲私下所言，或有求亲之意。”
统叶护可汗是西突厥的大汗，登上汗位已经六年多了，在中原大战的时期出兵一统西域，牙帐迁往千泉……碎叶河北，换算到后世地图，都已经不是中国境内了，大抵是吉尔吉斯斯坦。
与DTZ不同，西突厥与唐朝基本上不接壤，相互之间的关系很不错，不过遣派使者，还是李唐建国后的第一次，朝中对此极为重视……不管是从实力上还是国土面积、部落数量，西突厥都压过DTZ。
郑善果笑道：“当年弘大兄语裂突厥，此等事，殿下当询之。”
裴世钜都快八十岁的人了，入唐后基本上不关系政务，之所以能出任宰辅，得李渊重视，除了是前隋名臣之外，主要就是看中了裴世钜对草原部落的深刻了解这一点。
“所谓语裂突厥，实是妄语。”裴世钜睁开双眼，轻笑道：“突厥起家之初，父死子继，但自木杆可汗起，又实行兄终弟及，如此混乱，才导致内乱纷杂，此为祸端之初。”
王珪点头赞同道：“如今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之争，也正因此而起。”
“因制而行，方为长久之计。”詹事主簿赵弘智锦上添花的这句话让李建成微微颔首……自己既是长子，又是嫡子，坐镇东宫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二弟却非要夺嫡，这是要埋下祸端啊！
裴世钜轻声询问了几句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遣派的使者相关的细节，才道：“统叶护可汗既有善，但曲意交好，若有联姻之请，殿下可劝陛下许之和亲。”
“远交近攻，乃西秦之谋。”裴寂赞同道：“听闻常有部落今岁臣服颉利，明岁投奔西突厥，若能交好，他日国战，必能得利。”
众人纷纷点头，不过这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定下来的，相关的谈判肯定会持续一段时日，比如可能的互市，筹建商路，比如去年李善从DTZ弄来不少耕牛，但如今关中耕牛的缺口还是很大。
而且和亲的人选也很难选……谁愿意将女儿送到遥远的西域去，而李渊的女儿要么已经成婚，要么还没到适合的年龄。
诸事议定，气氛轻松下来，李建成突然笑着问道：“怀仁是今日启程去陇州吧？”
“是。”魏征说道：“据说携三百亲卫……”
“哈哈哈！”李建成大笑道：“怀仁前日入宫觐见，还请了三妹陪同，父亲不得已让少府拨了百具弩。”
郑善果笑道：“看来邯郸王也觉得或有事变……”
李建成知道郑善果的意思，不是说李神符、段德操会兵败，而是指李善那能惹事的能耐。
这时候，裴世钜突然开口道：“殿下，襄邑王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东宫当以将校充实军中。”
军中势力一直是东宫的软肋，李建成这几年从来没有放弃向军中伸手，听到这句话立即眼睛一亮，“裴公的意思是……”
“襄邑王转任灵州总管年许，但麾下将校大都……”
裴世钜的话说到一半，李建成就反应过来了，李神符之前多年镇守河东，麾下不是没有心腹将领的，但孤身出任灵州总管，如今正式缺人的时候，东宫这边却是有人手的。
至少驻守在禁苑的几千长林军中能挑出不少人手。
李建成思索道：“薛万述、冯立或可领总？”
“咳咳。”裴寂咳嗽两声，提议道：“或可以龙虔出京？”
李建成一怔，裴龙虔是晋阳起兵的老人，当年攻关中立功，虽然没有爵位，但也得授上柱国的虚衔，如今任太子左卫率。
“殿下，臣些许私心。”裴世钜叹道：“前年数千突厥偏师攻破灵州、原州，攻入陇州，破大震关。”
裴寂小声提醒道：“六郎如今任陇州录事参军事。”
李建成恍然大悟，笑着点头道：“那就以裴龙虔为首，驻守原州，必能护佑宣机。”
裴世钜心想，虽然猜测李善那厮不会再夺嫡尚未落幕之前做什么，但也不可不防，有裴龙虔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第七百四十九章 太天真了吧！
陇州，隶属关内道，位于关中与陇右交界，因地处陇山东坡而得名，虽有山脉横跨，但却也地处平原，河流纵横，向来是关中粮仓之一。
州治汧源县内，总管府中，为邯郸王李怀仁的接风宴正在进行中，席上诸多官员都很好奇这位传奇的青年郡王，几个眼尖的察觉到李善似乎有些不太自在，不免心中嘀咕……毕竟还年轻啊。
李善是真的不太自在，甚至是不知所措……手啊脚啊都不知道该放在那儿了，其他人不明就里，下首位唯一跟着李善赴宴的王君昊却是心里有数的，不由得面色古怪。
因为，今日宴席，陇州总管常达对李善态度很是冷淡，这个李善是有心理准备的，原因很简单，常达乃陕州陕县人，但是幼年迁居而去，祖籍温县。
李善向来与人为善，少有仇家，除了穿越之初就不得不面对的李德武、裴世钜之外，真正称得上仇家的人并不多。
如果不算颉利可汗、阿史那&#183;社尔那些人的话，也就王仁佑、段志玄等寥寥数人，但这其中也有一位出身河内郡温县的人。
如今的右监门卫中郎将，驻守玄武门的常何。
启程前，凌敬打探消息后告知李善，常何与陇州总管常达乃是族兄弟，早年就来往颇多，后常达在前隋出仕为鹰扬郎将，久在河东任职，是圣人李渊的老部下，也是晋阳起兵的老人。
当时听了凌敬的一席话，李善浮想联翩，他曾经听马周提起过，当年李密兵败洛阳，最早劝其投唐的部将中就有常何。
常何降唐后是少有的保全爵位的瓦岗寨将领，当年他被李密授予雷泽郡公，降唐后也是雷泽郡公，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待遇……其他的名将如罗士信、程咬金、秦琼、李世绩并不是第一时间降唐的，甚至是从王世充麾下叛逃的。
李善与凌敬都猜测，常何有这样的待遇，很可能与常达有关……甚至有可能就是常达劝说常何投唐的。
只不过，罗士信、程咬金这些人后来都跟着李世民打天下，而常何悲催的在洛阳大战之前降王世充，虽然策反不成，李渊嘉其变通，授车骑将军……但爵位却一撸到底。
常达虽然名声不显，但却是李渊的嫡系，极受重视，从武德元年开始出任陇州总管，直到今日……当年常达曾被薛举生擒，凛然不屈，浅水原一战后，常达得以生还长安，李渊赞其气节，复拜陇州总管。
可能在李渊看来，能力是第二位的，而品行却是第一位的，能不能打胜仗不重要，但打了败仗不降敌更重要……当然了，这也与李渊本身的政治倾向有很大的关系。
当年裴寂兵败河东，刘武周、宋金刚都快打到黄河边了，若不是李世民，刚刚建立的唐朝说不定就要被覆灭，李渊当时大怒，裴寂被下狱，但很快就得以复职了……没办法，这位是李渊掌控朝政的嫡系。
这也是秦王不想夺嫡，也必须夺嫡的原因之一。
秦王一脉的将领、幕僚都认为，诸军大败，每一次都是李世民力挽狂澜，而那些败军将领即使被削职除爵，也往往很快就会起复……而自己这些跟着秦王打天下的却无进身之阶。
说白了还是利益之争啊。
常达很得李渊看重，而其族中兄弟常何却在代州被李善羞辱赶回长安……自然不会给李善什么好脸色看。
这一点，李善是有心理准备的，不过席间其他几位陇州属官倒是挺热情的，长史杨则、别驾张世隆、司马蔺兴粲都对李善是久闻其名了，这位邯郸王在洛阳大战之后异军突起，短短数年名扬天下，更率军出塞，三破突厥。
但让李善想不到的，浑身都难受的，不知所措的是……席间诸人中，最热情的是录事参军事裴宣机。
这位四十多岁才得以出仕的官员面色白皙，双目狭长，正吐沫横飞的对李善大加称颂，从品行、战功、内政、文才各个方面不遗余力的赞誉……有些词汇李善都听得有点脸红了。
这么卖力，自然是因为朝中皆知，李怀仁得以赴任代州，皆出自门下省侍中裴世钜的举荐。
如今长安城内的朝臣、名士对裴世钜颇多赞誉，一方面是因为裴世钜老而弥坚，不愧是前隋选曹七贵之一，擅于识人，硬是选出了这么一位名将名臣，另一方面是因为裴世钜与李怀仁无甚交情，据说年节时候邯郸王送上礼品，裴世钜都断然回绝……为国择才，何以相谢？
呃，前年马邑剧变，逼降苑君樟后，李善曾拜托回京的崔信给裴世钜捎带了一份年节礼品……郁射设头上还沾着血迹的皮帽。
裴世钜哪里会，哪里敢再收李善送上门的年节礼啊！
但裴宣机一无所知，甚至没有收到父亲的任何消息，但在他看来，父亲对这位邯郸王是有提携之恩的，既然没有私交，那这份恩情……自然是要回报在父亲唯一的儿子，自己身上喽。
所以，昨日李善抵达陇州，裴宣机建言陇州总管常达出城二十里相迎……毕竟是郡王呢，常达的确去了，但脸色非常难看。
看李善有些不自在，长史杨则笑道：“久闻殿下文才，诗文一道盖压长安，初至陇州，邯郸王可有新作？”
李善勉强笑了笑，“尚需推敲，不比安德郡公之捷才。”
杨则大笑，“听思谊提及，邯郸王每作思虑推敲良久，每作均可传世。”
杨则出身弘农杨氏，早年出任灵州长史，后来安德郡公杨师道出任灵州总管，前者才调任陇州长史。
宴会结束后，常达面无表情的离去，杨则等人与李善作别，而裴宣机热情的将李善一行人送到驿馆歇息，还口口声声……已经准备好一处宅院，诸物齐备，明日便可入住。
李善也是无语了，这厮也四十多岁了，脑子里怎么全都是水呢？
自己受裴世钜举荐赴任代州，但之后与裴世钜基本上都没什么来往……你也不去信问个清楚就怎么热情！
万一以后裴世钜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我都不好意思对你下手啊，太天真了点吧！

第七百五十章 麻烦
二月中旬，换算一下，大概是后世的三四月份，虽然身处北地，大约是后来陕西、甘肃的边界，但气候已然转暖。
深春季节，算得上风和日丽，李善驱马出了城门，沿着由西北往东南的大河，往汧源县西南侧驶去，张仲坚、王君昊、赵大、朱八等亲卫随之其后。
“再往西十五里就是大震关了。”齐老三指了指西面，他带着几人提前抵达汧源县查探地形。
李善驻足在汧水河畔往西看去，从汧源县到长安并不远，快马疾驰，两日夜就能抵达。
武德五年，突厥偏师破大震关，引得长安震动，关内大量流民涌入京兆，还惹出了不少是非，当时日月潭还收容了数百流民，此次三百亲卫中也有二十多人。
启程之前，李善曾经向平阳公主、柴绍询问过，陇州虽然在汧源县左右有开阔平原地带，但四周均有山脉林立，整个州府下设汧源、汧阳、吴山和华亭四县，其中以华亭县地理位置最为重要，扼守陇州咽喉之所。
张文禧如今就是华亭令，张文瓘也在华亭读书，应该还不知道自己也来了陇州。
李善遐想了会儿，才笑着问：“君昊，据说那位太子左卫率驻军平凉？”
“是。”王君昊应道：“平凉县在原州府南侧，距离华亭不过四十里。”
这是今日才传来的消息，李善心想裴世钜还是放心不下啊，不过自己的确不会对裴宣机做什么，倒不是因为这厮的态度，而是说到底，自己与裴世钜之间，必然是以夺嫡分出胜负的。
有些小动作没有必要做，当然了，前提是你裴世钜不要再搞东搞西……李善不觉得自己每一次的运气都会那么好。
裴世钜的几次谋划，自己虽然都成功避过，而且还借此一跃而起，但终究凶险……在这方面，这只老狐狸的手段比李德武强太多了。
不过抵达陇州后三日，让李善意外的是，汧源县这边几乎没什么准备，屯田大都废弃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在唐军席卷天下的这几年内，关内道一直是主要的兵源来源地，青壮时不时就要披挂出征，自家的田都来不及种，哪里还有人手去屯田。
再加上李神符、段德操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抽调灵州、会州、原州、陇州、肃州各地府兵组建灵州军，导致人手更是缺乏。
从实际情况来说，的确是同洲更合适，而且几个月前李善选择同洲，多次派遣人手去同洲沟通，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最终却换成了陇州。
李善此次出京，可不仅仅只是为了种植棉花，更有其他的用意……前世身为农家子弟的李善在侍候庄稼上也很有一手，这个时代的农户在种植方面在李善看来，还是有些粗放。
不过，比起前年去百废待兴的代州，现在的情况可好多了，李善挥了挥马鞭，“齐老三，带路吧。”
首先需要选择一块田地，不能废弃太久……废弃的时间一长，那等于是要重新开耕，太费时间，而且地力也不足。
齐老三提前抵达汧源县，主要就是为此而来，他驱马继续往西南方向，两刻钟左右后，一座巍峨的山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齐老三指了指不远处的山谷，“那儿原有一处村落，武德五年被突厥洗劫，村民四散，从此废弃。”
“不过周围有两条河流汇入汧水，取水还算便利，不远处有近百亩田地，前年陇州总管命司农参军招聘流民耕作，如今已然废弃。”
李善皱眉问道：“为何废弃？”
“据说是流民作乱。”齐老三摊手道：“询问的是总管府一位吏员，不过未必是实情。”
一行人驱马进了山谷，转了两个弯，李善眼前一亮，不小的盆地上，废弃的村落规模不算小，四周高山峻岭庇护，实在是一处好地方。
“就选在这儿了。”李善很快做出决定，“齐老三，照惯例，先建窑出砖，修建房屋……给某修建的那栋大一些。”
自己来陇州不会只待一段时日，至少要等到秋收时候，母亲放心不下，准备过几日将小蛮和周氏打发来。
齐老三愣了下，“郎君不住在城内吗？”
李善嘴角抖了抖，“所有人都住在此处。”
开玩笑，难道真的住进裴宣机准备好的那处宅院啊，还居然是住在那厮的隔壁……李善猜测裴宣机不知内情，但即使以防万一也不能住进去。
裴宣机实在是太热情了，李善都有点撑不住……今日一早就出了城，不然搞不好那厮又要来驿馆堵门了。
李善虽然前世是学医的，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在山谷中走了一遍后，选了一处高地，交代齐老三、周二郎等人如何布局。
一直保持沉默的张仲坚心里觉得有些古怪，为什么会选择这处山谷呢？
从地势来说，这处山谷易守难攻，靠近汧水，进退自如，但毕竟废弃多年，实在没有太多的价值。
呃，这是李善从前世带来的习惯，一般情况下，他都会先做好防守，蹲在安全的地方，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再去祸祸别人。
穿越而来这几年的遭遇，也让李善觉得自己有招祸的体质，先做些准备总是好事吧。
不说突厥今年肯定会南侵，即使是距离这儿并不算太远的裴龙虔也是需要防备一二的。
看着齐老三、周二郎在查看土壤，寻找地方准备起窑制砖，李善有些黯然，当日建窑多赖谭六谭七兄弟，这两人去年一直在霞市做管事，专门负责砖厂，后来筹建顾集镇才被调去朔州，最终战死在城头。
李善站在山坡上环顾四周，这处山谷风景颇佳，待得夏日，必然鸟语花香，一派好风光，不过山谷外那百多亩废弃一年多的田地让他有点挠头。
虽然已经是二月中旬了，但田地开耕，没有耕牛是个大问题，原先选了同洲，那边倒是不缺耕牛，而陇州这边耕牛不多，从民间征召……不是什么好主意。
就算是后世，普通农户也极为重视耕牛，谁肯随随便便的借出去？
但那些田地废弃年许，不用耕牛，还真不行啊。
这时候，王君昊神情古怪的过来了，低声道：“录事参军事裴宣机来了。”
李善有些头痛，那厮怎么这么死缠烂打的，别弄到最后，李世民成功登基，裴世钜无奈认输，自己都不忍对裴宣机下手了。

第七百五十一章 流民（上）
对于李善选择在城外定居，而且还找了这么一个被废弃的村落，裴宣机表示很不能理解……又不是出征，你还要表现一下与士卒同甘共苦？
哎，穿越到这个时代，李善虽然说短短几年内声名鹊起乃至名扬天下，但也步步凶险啊，躺在裴宣机安排的宅子里，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寒暄了几句后，李善迫不及待的问：“宣机兄，耕牛……”
呃，裴宣机都四十多岁了，而李善今年才刚刚加冠，但一个只是录事参军事，另一个册封郡王，出任司农卿，自然是这样的称呼了……其实李善刚刚到陇州还称一声裴参军，无奈对方非要称兄道弟啊。
裴宣机苦笑着摇摇头，“昨晚就去找了总管，但是……”
常达虽然不擅军略，但极得圣人李渊信重，两度出任陇州总管，在陇州极为强势，其他的几位佐官如长史杨则、别驾张世隆都小有名声，但都没有实权。
但裴宣机却是有实权的，一方面是因为录事参军事这个位置总领司农、司兵、司库等等参军，裴世钜将儿子放在这个位置上既是为了镀金，也是为了历练。
另一方面常达虽然强势，但也不得不给位列宰辅的裴世钜面子，更别说人家出身闻喜裴氏，还有个首相的叔父呢。
所以，昨日裴宣机登门造访，问起诸事可有碍难，李善很不要脸的顺水推舟提起了缺少耕牛。
可惜希望还是落空了。
李善对此也有心理准备，更有备用的手段，只撇撇嘴道：“看来常达心胸甚窄！”
裴宣机也无言以对，当日常何被驱逐回京的消息传来，常达大怒非常……这时候自然不会主动帮忙了。
李善好奇的看着裴宣机，既然没弄到耕牛，那你来干什么？
总不会真的一见如故吧？
李善随口聊着，却忍不住在心里遐想，如果他日与裴宣机一起回京，称兄道弟，也不知道裴世钜和李德武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似乎发现了李善有点心不在焉，裴宣机加重了语气，笑着说：“虽然没有耕牛，但据说殿下此次赴陇州，种植的棉花也不过数十亩？”
“是。”李善点点头，“不超过二十亩。”
裴宣机好奇问：“那为何要那么多耕牛？”
二十亩田地开耕，实在不行从城中富户家中借两头耕牛就够了，但李善希望裴宣机能筹集百头耕牛备用，这么大的数量，裴宣机还真无能为力，关中太缺耕牛了。
李善笑了笑说：“毕竟出任司农卿，此次也是以巡视屯田的名义赴陇州，见官田废弃颇多……”
“原来如此。”裴宣机沉吟片刻，低声道：“倒是有个取巧的法子……”
李善眉头一挑，自己既缺人手，也缺耕牛，虽然自己有所准备，但也不妨听听。
两刻钟后，李善、裴宣机一行百余骑出现在汧源县东侧的大震关附近。
“武德五年，突厥破大震关，劫掠甚多，流民四起。”裴宣机指着远处聚集起来的流民，解释道：“陇州还好，但大量灵州百姓家破人亡，沦为流民，四处逃窜。”
“宣机兄的意思是？”
“耕牛难寻，不妨以人力开耕，反正只不过是流民而已。”裴宣机很无所谓的说：“如今天气转暖，田地也不像半个多月前那般坚硬，人力足以开耕了。”
李善有点蒙逼，人力与牛力怎么比？
耕牛拉着犁一路走过去就行了，如果是人力，那就得一点点刨过去……仅仅山谷周边的百多亩田地，一千青壮，两个月都未必能开耕完。
裴宣机劝道：“殿下以司农卿赴陇州，所为的当不仅仅是十几亩棉花，不然在长安周边就醒了，何必要来陇州呢？”
“若是有其他用意，耕牛是暂时弄不到的，这些流民……只要一口吃的就够了，再说了，以后还能驱使种植。”
看李善沉吟不语，裴宣机压低声音道：“即使劳累而死，也不会惹出麻烦。”
“真的不会有麻烦？”
“当然，不过些流民罢了。”裴宣机嗤笑道：“难不成还有人为其叫屈？”
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用这些流民来开耕田地，那是扯淡，但收容点难民，的确能多些人手，这倒是件好事，不过，裴宣机这种将流民视为牲畜的态度让李善有些难以忍受。
其实这种态度，在这个时代相当的普遍，李善在代州时候就发现，不说那些世家门阀，即使是乡间豪族也不把人命当回事，这些流民性命的分量在某些人心中，很可能没有一头羊来的重。
这也是李善在代州根基深到让继任者李靖束手束脚的一个原因，像李善这样善待底层民众的官员，在这个时代非常的少见。
去年李善回京之前，王君昊、张仲坚重组亲卫队，挑中的亲卫全家都要迁居长安……王君昊私下告诉李善，好些人都以行贿的手段入选。
这也是李善身边亲卫队战力强劲、忠心耿耿的主要原因。
李善觉得，这个时代很多的世家子弟穿越到后世，如果不沦为犯罪分子的话，最适合的职业就是医生。
这些人基本上没有什么怜悯心，绝不会想很多刚刚毕业的医学生一样因为心理承受能力导致放弃、换行。
李善正要开口应下，但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眼角余光扫了扫，发现裴宣机这厮脸上果然有些许急切神色。
“那就多谢宣机兄了。”李善笑吟吟道：“此次赴陇州，总管冷淡，幸得宣机兄襄助。”
“分内职责罢了。”
李善驱马往前，随口道：“此次来陇州，与宣机兄一见如故……那宣机兄就有话直说好了。”
“什么？”
李善抬手指了指前方聚集的流民，看这规模至少得有千人以上，笑道：“多有青壮，若是闹事……”
裴宣机抢着说：“谁不知道邯郸王身边亲卫坚守顾集镇，北上追击突厥，这些流民手无寸铁能做些什么！”
“哈哈哈！”李善大笑道：“宣机兄都想到这儿了……那就说说吧，为何非要塞给孤？”
裴宣机一愣，眨了眨眼睛，干笑了几声，心想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啊，这事儿是常达昨晚交代的，没想到邯郸王片刻之间就察觉到了。

第七百五十二章 流民（中）
李善驱马慢慢往前，在心里默算，不止千人，差不多有两千人了，这人数不算少，不过其中似乎有不少的老幼妇孺，看来有可能是家族性的。
一位身材雄壮的青年手持一根木棍远远盯着这边，李善细看了几眼，看上去雄壮，但实际上脸上的肉都没了，站在那儿都显得虚浮，看来饿的不轻。
不过这青年头发微卷，皮肤白皙，鼻梁高耸，似乎有胡人血脉。
李善随口问了几句，正在打腹稿的裴宣机小声说：“边境处，胡汉杂居，常有混血。”
“嗯，宣机兄继续。”
“呃……”
李善笑道：“难道宣机兄不想解释吗？”
“其实也没什么……”裴宣机似乎没做好准备，强行解释道：“这股流民倒不是从灵州来的，而是从陇右道窜入陇州的。”
“陇右道？”李善有些意外，想了想问道：“凉州吗？”
“嗯。”裴宣机小声说：“去岁有小股胡人攻入陇右道，劫掠凉州、兰州，陛下大怒。”
这件事李善回京后听说过，据说也不过两千多胡骑，居然攻破凉州，越过长城，一路杀入了兰州，险些杀入秦州……秦州就是陇西李氏的郡望所在。
差不多就是李善正在追击颉利可汗的时候，李渊命淮安郡王李神通以右府大将军率军镇守陇右道。
“这些流民就是从兰州窜来的，州府不愿接纳，所以四处流窜……”
裴宣机瞄见李善似笑非笑并不开口，只能补充了一句，“总管也是怕流民作乱。”
李善嗤笑了声，“出京前，孤查阅陇州、原州等地奏折，记得就在去年末、今年处，会州、原州两地频频有民乱，甚至有民众躲入深山，沦为盗匪。”
之前裴宣机一说起流民是从陇右道窜来的，李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灵州那边曾经去年末有过奏报，陇右道流民窜入灵州，洗劫了一个小镇子，唐军出击大胜，斩首五十有余。
八成是常达怕这股流民也闹出事来，顺手塞给自己……也难为裴宣机找出个人耕代替耕牛的理由。
裴宣机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毕竟才刚刚出仕不久，谎言被戳破后居然有点脸红，搓着手小声说：“殿下若能帮这个忙，他日必有回报。”
必有回报？
李善嘴角动了动，他日你知晓内情……这种回报，还是不要的好啊。
裴宣机打量着李善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那就……”
“宣机兄还没说完吧？”李善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太迟，今日又起的太早，“若是怕流民沦为盗匪……不过小事而已。”
如果是怕流民作乱，只需要给点吃的就能安抚的话，常达至于塞给自己吗？
怎么着都有办法解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一旁的裴宣机有些犹豫，李善懒得搭理，只顾着细细查看这些流民的状态，一路看过去，基本上面黄肌瘦，瘦骨嶙嶙，但其中胡汉混血的人有点多，其中还有几个金发蓝眼的。
李善有些好奇专门看了几眼，来到这个时代后也见过不少胡人，但这种看上去很像欧洲人的胡人，还真没见过呢。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子躲在人群中，探出小脑袋，怯生生的看着李善，视线撞了撞，小脑袋立即缩了回去。
裴宣机考虑周全了，示意李善往边上走去，低声道：“这股流民是何潘仁旧部。”
李善这次一脸茫然，“何潘仁？”
裴宣机看李善不像是装模作样，低声解释了一番，李善这才明白这位的来历。
何潘仁是前隋时期活跃在关中的一位胡商头领，当时隋朝的首都已经迁到了洛阳，甚至隋炀帝都已经南下江都了，关中一片混乱。
在这种情况下，何潘仁不管是因为保护自己的产业还是有所野心，反正聚拢了一股多达六万人的势力。
之后李渊在晋阳起兵，留在长安的平阳公主变卖产业，赈济灾民，竖起义旗，联络各方势力，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何潘仁。
据说是马三宝奉命招揽，何潘仁欣然相投，这直接导致平阳公主手中的兵力超过了十万，之后李仲文、史万宝、向善志、丘师利、李神通纷纷来投，平阳公主率军数败隋军，在李渊主力度过黄河之前就打下了一大片领地。
但是之后史万宝、向善志、李仲文、丘师利等人纷纷得以封爵，而何潘仁却无所获，甚至都没能捞到什么官职……这自然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在于何潘仁的势力过于强大，让李渊有着本能的警惕，当时李渊麾下直属兵力也不超过十万，而何潘仁麾下有五六万的人马，另一方面因为何潘仁在投奔平阳公主之前过于跋扈，得罪了不少人。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太子杀手”李纲。
李纲早年与李渊就有交情，李唐建国后，李纲出任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是东宫第一幕僚，极受李建成礼敬。
而在此之前，李纲被何潘仁掳去，强迫出任长史……有这样的仇家在，即使考虑到太子，又有谁肯为其出头呢？
最后还是平阳公主出面，何潘仁才在薛举、李轨两股割据势力被剿灭后，得以出任兰州长史。
听了裴宣机长篇累赘的讲述，李善诧异问道：“那如今……”
如果只是和平阳公主有关，也没必要让自己来接手啊。
“武德四年，并州总管李仲文……也是平阳公主旧部，据说是暗通处罗可汗，在长安被斩杀。”裴宣机小声说：“当年举报李仲文的是骠骑大将军可朱浑定远，这位是淮安王李神通的故交。”
李善眼珠子转了转，不会那么巧吧，如今淮安王李神通正在陇右道，“那何潘仁现在……”
“死了。”裴宣机解释道：“去年淮安王率军入陇右道，即刻拿兰州长史何潘仁下狱，据说是暗通胡人，意欲举兰州献敌……”
李善打了个嗝，这是什么破事啊，都不用再去琢磨了，八成是当年在关中，平阳公主掌总，何潘仁、李仲文与李神通有仇……就跟前年刘世让与李神符一个样。
还真是嫡亲兄弟啊，李神通、李神符这对兄弟一个德行。
李善叹了口气，“那朝中如何说？”
“平阳公主曾经……”裴宣机摊手道：“但何潘仁旧部一哄而散，分数股流窜，在灵州、会州袭扰村落，洗劫城镇。”
李善挠了挠下巴上的短须，觉得有点痒，人都死了，而且旧部沦为盗匪，也难怪常达不愿意怀柔……正好自己这个与平阳公主关系密切的邯郸郡王来了，正好塞给自己。
李善知道只怕自己还真的得接下来，但心里有些不爽，常达那厮倒是有些心计手段，你给我走着瞧！

第七百五十三章 流民（下）
山谷内，李善站在山坡上向下俯视，将近两千流民聚集在废弃的村落南侧，虽然看见百余亲卫骑马佩刀围在不远处，但流民们并不骚乱，只是警惕的打量周围。
李善突然笑了笑，觉得有些意思，适才已经清点过，两千流民中有一半以上的老幼妇孺，但青壮们将这些没有抵抗力的弱者护在中间。
“三郎。”
“郎君。”张仲坚出列俯身。
“遣派人手去汧源县索要粮米。”李善随口吩咐，“直接去总管府，总不能让常达那厮占完便宜一点代价都不付吧。”
“是。”
既然自己接下了这两千流民，那等于是给常达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虽然这厮态度冷淡，但显然不是个傻子……不然李善直接领着人住进县城内，看常达怎么处置。
虽然这一次李善是以司农卿出巡陇州，甚至是个受李渊信重的郡王，但其实还不如前年去代州……那一次至少无人掣肘，李善能以自己的方式来做事。
但这一次地方上不太配合，几个佐官没什么权柄，而裴宣机……李善实在是不想和这位打交道，干脆一杆子直接捅到常达面前。
“告诉常达那厮，若是不给粮米，那几千流民就要去总管府用饭了。”李善幽幽道：“勿谓言之不预。”
张仲坚应了一声，转身点了几个亲卫翻身上马而去。
“曲四郎。”李善交代道：“你与稚圭相熟，去华亭县跑一趟，让那边明后日送些布匹、炊具过来。”
曲四郎应了一声，他原是云州人，曾被欲谷设强逼攻打雁门关，雁门大捷后举家迁居代州，张文瓘去年在代州玩的不亦乐乎，主要就是曲四郎陪同。
如今气候虽然渐渐转暖，但还是深春时分……呃，就算是酷夏也不行啊，放眼往下望，好多的流民都是衣不遮体。
炊具、农具这些还好说，关键还是粮食，加起来两三千号人，每天耗费的粮食不是个小数字，李善可不像再从东山寺密库中调用粮食了。
东山寺密库的粮食前年去年大量支援霞市，去年几百户人家迁居而来，青黄不接的时候也要靠着密库的粮食。
当然，最关键的是，都已经武德八年了，李善估摸着，关内的旱灾应该快到了，那场蝗灾也应该快来了，虽然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已经改写了很多历史轨迹，但应该不至于导致大气候的变化。
接下来那就要看张仲坚能从常达那儿弄来的多少粮食了。
李善想了想招手叫来齐老三和周二郎，吩咐他们明日出砖之后，第一件事是建造粮库……这个山谷将是自己这伙人的基地。
山坡周围垒砌了十几个灶台，几十个亲卫正在生火熬粥，李善清晰的看见，几乎所有流民的脑袋都向着灶台的方向，显然是饿的狠了。
“多久没吃了？”
那位身材魁梧的卷发青年用干涩的声音回道：“十日之内五餐，勉强度日。”
两天吃一顿……李善心想，大震关那些人还卡的挺准的，这种节奏饿不死人，但也只能维系最低的生存标准，让流民无力闹事。
“你与何潘仁什么关系？”李善随口问了句。
这位卷发青年名为何方，两腮凹陷，但长手长脚，“何公乃小人伯父。”
李善微微颔首，“听说过孤王吗？”
“邯郸王三破突厥，名扬天下，自然知晓。”何方迟疑了片刻后才道：“小人等愿为殿下效力，不敢索求，只望殿下怜悯老幼。”
李善转头看了眼，笑了笑，“裴宣机都告诉你们了？”
何方垂首无语，用人耕代替耕牛，这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但却是非常耗费力气……如果情况恶劣一点，累死都是司空见惯。
但能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如果是之前，何方说不定还想着闹出什么风波，但这位邯郸王……不说其他的，仅仅是亲眼目睹的数百亲卫，他很清楚，自己这一方虽然有七八百青壮，但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
李善没再说什么，招手笑骂道：“你这皮猴，让你留在庄子，非要跟着来，不怕媳妇埋怨？”
脸上有个大疤的范十一笑嘻嘻的走近，拍着胸脯道：“郎君，亲卫之中，论斥候查探，难道还有人比得上小人？”
“又不是出征……”
“郎君出巡，必有事端，如何能少得了斥候？”范十一嘿嘿笑道：“这是定方兄和凌公交代的。”
“此次来陇州，必……”李善说到一半，听见后面有咳嗽声，想了想也住了嘴，只回头瞪了眼王君昊。
算了，自己还是不要开口的好……历经了那么多次，说实话，李善也有点怕了。
“再过几日，母亲会派人过来，正好让你媳妇跟着。”李善点了点范十一，“如今定方兄不在，但凡查探、警戒都由你掌总，出了什么纰漏……”
“那就让定方兄扒了小人的皮。”穿着皮甲的范十一瞄了眼何方，笑道：“内外明暗哨均齐备，必然无恙。”
谈笑了几句后，李善举步而下，踱到一处灶台边，拿了根筷子插了插，筷子不倒，这是古代赈灾的标准。
拿了个木碗舀了一碗稠粥，李善往南穿越亲卫的队列，一直走到难民最中间，将碗递到一个老者面前。
老者脸上满是诧异的神色，跟在李善身后的何方更是脸色大变，他没想到仅仅半日时光，对方就看破了虚实，这位老者才是这支流民真正的头领。
“小人不敢……”
“老者先食，次之孩童，再次妇女，青壮最末。”李善温和的如此说，回头看了眼何方，“可有异议？”
何方迟疑着没有说话，而老者已经拜服在地，双手高举接过木碗，“拜谢殿下。”
李善笑了笑，接过身后亲卫递来的第二碗稠粥，塞到了一个有点流口水的女童手中，顺手摸了摸女童脑袋上枯黄的头发……丝丝泛黄，也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人种的原因。
已是黄昏时分，何方蹲在人群中，大口大口的吞着稠粥，偶尔抬头遥遥看一眼远处的亲卫中的那位青年郡王的身影。
“如此人物，堪称怀仁。”一旁的老者幽幽道。
何方怔了怔，低声道：“听说这位邯郸王便是字怀仁。”
老者没再说什么，就算是刻意为之，但人家也做出了姿态……数百亲卫至今未食，就连那位邯郸郡王都没用用饭。
此刻的李善完全没有用饭的想法，冷笑看着张仲坚，“只三百斗米？”
张仲坚拜倒在地，却一言不发。
跟着去的亲卫凑到李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李善哼了声，“起来。”
让张仲坚出面，是因为这位曾经在朔州出任属官，毕竟曾经有明面上的官职，但没想到陇州总管常达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甚至连面都没见。
张仲坚还因为貌丑被门房数落了几句……要不是他拦着，几个亲卫都要动手了。
三百斗米，刚刚好可以让李善带来的三百亲卫吃上一个月左右，换句话说，常达这是摆明了态度，他不会管那些流民的生死。
“既然不给孤面子。”
李善冷冷道：“那孤也不用给他留面子。”

第七百五十四章 跋扈
晨间，山谷中弥漫的雾气渐渐散去，汇聚而成的露水打湿了村落路边的野草，也打湿了将士的铠甲。
这几天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的李善打了个哈欠，淡淡道：“无需尔等做牛马之事，供尔等布匹以遮体，供尔等口粮以饱腹，供尔等建屋以居住……”
身边一片寂静，李善转头笑着看向何方与昨晚那位老者，“可是心中狐疑？”
何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李善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老者，“何方乃何潘仁族侄，却要听命于你……”
不等老者答话，李善就接着道：“尔等流离失所，居无定所，沦为流民，如今却有人赠尔等如此待遇，自然应该心中狐疑。”
“其一，孤非皇室血脉，是被列入宗室，册封郡王，但称平阳公主为三姐。”
何方和那位老者都动容了，对于他们这些何潘仁旧部来说，平阳公主这个名字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不是宗室血脉，却册封郡王，类似的事在武德年间并不是孤例，但称呼平阳公主三姐……显然面前这位邯郸王与平阳公主之间关系密切。
“其二，不过些许布匹、砖石而已……”李善接过朱八递来的马鞭，随手挥了挥。
这句话意思很明显，那些对于你们这些流民非常重要，甚至关乎生死的东西，在我眼里不算什么。
王君昊亲自牵着骏马而来，李善翻身上马，笑着说：“此马乃是去岁颉利可汗坐骑，孤亲卫头领君昊俘来而献。”
李善指了指王君昊，“若不是如此，孤未必会添上名字呢。”
王君昊也翻身上马，“陛下赐爵，皆赖郎君。”
何方与老者对视了眼，前者还听不出什么，而老者却是心里明镜儿似的。
人家都点出来了，身居高位，战功赫赫，又与平阳公主是至交，是自己这伙流浪犬的最好选择，也只有人家有资格，有能力，也有理由收容自己。
骑在坐骑上的李善抚摸着柔滑的鬓毛，视线落在正在整理队列的亲卫队上，嘴里却在说：“当然了，还有其三。”
何方、老者一脸茫然，他们的情绪完完全全被李善带着节奏感的话语所左右。
“衣不遮体，面黄肌瘦，沦为流民，但却见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李善转过头，轻声道：“此等苦楚，孤早年亦有之。”
李善的言语中带着回忆，神情也略有些恍惚，这一世在他穿越之后，虽然有无数阻碍，但终究不至于衣食无着，但前世……李善至今还记得很多很多，某些细节，某些苦楚还时常出现在梦中。
“两位携老幼妇孺，可见有仁心。”李善温和的说：“衣食无着却未沦为盗匪，可见有义。”
“这样有仁有义，孤伸手而援，难道值得奇怪吗？”
面对这样的一番话，老者慨然而叹，而何方已潸然泪下。
两刻钟后，李善驱马驶出山谷，身后跟着三百亲卫，再之后是排列成队的数百青壮，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汧源县方向。
当裴宣机听到消息的时候，几乎就像是被一棍子迎头砸下，呆了片刻后一跃而起。
但已经来不及了，汧源县虽然有五个折冲府，但与地方官员不同，掌管折冲府的骠骑将军都是去长安轮值过的，谁没听说过邯郸郡王李怀仁这个名字，谁愿意冒头出来？
陇州长史、司马、别驾都手无实权，站在一旁只顾着看热闹，看着李善的亲卫以迅捷的速度接管城门，看着数百青壮在百余骑兵之后直抵总管府外。
“殿下，殿下！”裴宣机一路狂奔而来，一只鞋子都掉了，一把拽住李善坐骑的缰绳，“殿下三思！”
“宣机兄来了。”李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与杨则、张世隆、蔺兴粲三位佐官笑着点头示意，但是嘴里却在说：“这次是孤错了。”
裴宣机听得一头雾水，你率兵进逼总管府，的确是错了……但这才刚刚开始，你就说自己错了？
“孤掌代州总管府，颉利可汗独子欲谷设来袭，雁门大战，当时两位属官抵达代州。”李善看见了常达的身影，提高声音道：“代州司马尔朱义琛赶赴雁门，随孤出塞一战，而骑兵副总管常何龟缩不前。”
张世隆、蔺兴粲还好，而杨则出身弘农杨氏，可不怕常达，啧啧两声道：“却不料邯郸王雁门大捷，可惜了，可惜了。”
盯着面色铁青的常达，李善继续道：“后孤调换军中将校，意欲掌马邑……常何畏惧突厥来袭，不肯听令。”
“只是将其驱逐回京，已经是孤宽容了，不然斩其头颅，亦属寻常事。”
李善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面如寒冰，“自武德四年之后，纵刘黑闼席卷河北，纵颉利可汗父子犯边，孤亦无所畏惧，你曲曲陇州总管，安敢欺孤！”
这基本上算是撕破脸了，常达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位如此嚣张跋扈，昨日就不应该那么快回绝，这种事即使是举告上去，但人家一封信足以将事情解说的清清楚楚，这个锅到时候还不是自己来背？
李善很是无所谓，穿越到这个时代，在长安、在山东、在河东，自己每一次都是先退避三舍，还真的以为自己与人为善，真的以为自己只会在被逼到死角才会发作了？
面对一个陇州总管，李善还真没什么心里压力……而且也是对方理亏，闹到太极殿也是自己在理。
李善举起马鞭指着常达身边的几个门房，“张仲坚曾任朔州兵曹参军，顾集镇一战斩杀数位突厥大将，更设计筹谋，以至于苍头河大捷，功勋累累。”
两个门房战战兢兢汗出如浆，两条腿都在发抖，李善叱骂了两句嘴贱……王君昊毫不客气上前一脚踹倒，狠狠抽了一顿鞭子。
李善本来是让张仲坚亲自出这口恶气，不过这位可能是因为长得丑被嘲讽的多了，所以比较习惯……只能让王君昊出面，反正后者有爵位在身，倒是合适。
长史杨则看得津津有味，但也不禁大是意外，他听族人提过好几次这位邯郸王，都说战功卓著，温文儒雅，与人为善，诗才盖压长安……没想到这么跋扈啊。
一言不合就带着亲卫进逼一州总管，甚至还将腹中空空随时都有可能沦为盗匪的流民引入城中……的确很跋扈。
而李善现在唯一的感受是，虽然自己习惯了躲在阴暗角落做个老隐蔽，但这样的确很爽啊。

第七百五十五章 谁跟你交易！
自古以来，但凡成大事者，身边必群英荟萃，在华夏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比一统天下更大的大事呢？
汉高祖刘邦乡梓沛县，除了汉初三杰之一的萧何外，还有周勃、樊哙、曹参、灌婴、卢绾、王陵、夏侯婴，任何一个都是当世名臣。
明太祖朱元璋乡梓凤阳，有当世第一名将徐达，有第一谋臣李善长，此外还有冯胜、冯国用、常遇春、汤和、李文忠，哪一个都战功赫赫。
不得不说，在历代开国皇帝中，李渊身边的谋臣武将的水平……差不多是最次的一个了。
武德元年，李渊公布了太原元谋十七功臣榜，除了李世民以及柴绍之外，其他的都是李渊旧人……至少那时候还是。
这些让李渊重视的，同时也巩固他根基的这些前隋旧臣，大都曾经在前隋出仕，除了李渊本人之外官职都不高。
比如裴寂只不过是晋阳宫副监，闻喜裴氏从前往后数，得数到很后面才能看得到他，再比如刘文静也不过只是个晋阳县令。
一大把年纪了，在隋朝混不出个名堂来，终究是有些原因的啊。
比如刘文静、殷开山、刘弘基在浅水原大败，比如裴寂、刘弘基、刘政会在河东大败，比如李高迁面对敌军围攻弃军而逃。
可以说其中绝大部分人的能力都是值得商榷的，李唐建国数年得以一统天下，靠的也不是他们。
而这些人却有一个明显的特征，能力很一般，但很会做官……换句话说，很擅长交易。
陇州总管常达就是一个例子，他并不傻，心里很清楚，供应粮米是应该的，但应该多少要捞回一点什么好处……说到底，常达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但习惯性的希望达成一次交易。
但常达没想到的是，已经默认被其算计了一次的李善没能按捺住性子，不管不顾的掀翻了桌子……在长安，在山东，在代州，自己还要权衡利弊，这次轮到自己不讲规矩了！
正厅内，裴宣机同情的看着面色灰败的常达，谁想得到这位邯郸王性子这么暴躁呢？
被回绝之后，难道不应该再通过某些方式……比如我来沟通一下吗？
怎么就这么撕破脸了呢？
长史杨则却嘴角带笑的深深看了眼李善，心里琢磨着，这好像不是邯郸王的做派啊。
李善毫无顾忌的拿过司库参军手中的账本翻了翻，笑着说：“库存丰盈，常公理政有方啊。”
“如此丰盈，却如此吝啬，实在是……”
李善看向常达，言语诚恳，“若是引得流民骚乱，既起兵戈，地方遭劫，又要遭陛下责难，何苦来由呢？”
“共计两千余民众，每十日送来三千斗粮米，若是粮米不够，以其他粮食抵扣。”
“每十日再送来十头羊，十头猪。”
李善懒洋洋的随口吩咐，“当然了，常公乃伯父旧人，也可以不许之。”
“只是，常公不许，那孤也就没办法了。”
杨则在一旁忍笑，常达仗着是李渊旧人在陇州独掌权柄，三个佐官每日除了喝茶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这次算是一头撞在铁墙上了。
人家都称呼“伯父”了，你这个后台怕是没什么用啊。
人家都说了，你没办法，那我也没办法了……赤裸裸的威胁啊。
杨则有些好奇李善会有什么后手，但常达这种老官僚心比较脏……自己要真的顶着，对面这位青年郡王说不定真的撒手不管。
那些流民好不容易找到个落脚点，而且还得一位郡王收容，伸手可触的希望却被撕的粉碎，说不定还真的会闹出事来，一旦沦为贼寇……到时候邯郸王再迅速平乱，战功到手，再顺势弹劾，自己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至于民乱……邯郸王是司农卿出巡地方，与他有什么关系？
李善丢下账本，笑着与杨则、裴宣机聊了几句，才笑吟吟的出门。
“何至于此？”裴宣机送出门外，苦笑道：“总管不许，殿下告知一声，下官再去劝说就是，更何况两千流民，总管也不会真的不管不顾。”
“两千流民，常达的确不会不管不顾。”李善轻笑道：“那为何昨日不言明，非要等着孤寻他呢？”
“他知晓孤驻在城外十余里山谷，也知晓孤并无粮米以供流民果腹……”
“他是在等着孤求上门呢！”
裴世钜这才反应过来，还真是如此啊！
如今的李善可不是几年前的那个少年郎，交易……常达还真没有这个资格呢。
李善大步走出府门，随口吩咐几句，十几个亲卫高声传报，后面的几百青壮很快就知道了……陇州总管不肯出粮，是邯郸王逼着对方出粮的。
两千流民，近千青壮……李善心想，还要感谢常达呢，若不是这厮捣鬼，自己也没那么容易收拢人心。
有在山东、代州的坎坷经历，李善不自觉的有着这样的心思，尽量的在身边汇聚一些人手……说不定就会派上用场。
再说了，自从来了陇州，常达这厮给了好几次冷脸……李善虽然说与人为善，但还真没什么好脾气呢。
瞄了眼沉默的张仲坚，李善翻身上马，轻轻一鞭子抽在这厮的肩头，“如此雄壮，却如此胆怯！”
“如今天下初定，但突厥仍然势大，关内道、河东战事频频，评价男子的难道不应该是其跃马扬槊的战功吗？”
“下次若有人再如此羞辱，别怕给孤惹麻烦，只管给他一顿鞭子！”
张仲坚深深吸了口气，拜倒在地，“遵郎君命。”
其实来到这个时代，李善对很多人有着独特的观感……但张仲坚是最特别的。
不是因为张仲坚是传说中风尘三侠之首的虬髯客，而是因为这次很丑，比李善前世还要……几年前在黄河边，李善第一次见到李元吉。
据说这位刚刚出生的时候，窦氏嫌弃貌丑不肯抚养……这基本上是扯淡，刚刚出生的婴儿都挺丑的，李善亲眼所见，李元吉长得不算英武，但也不难看。
但张仲坚是真的丑啊！
李善是感同身受，长得丑在后世还能靠自己的努力爬上去，但在这个时代太难太难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子羽”的。

第七百五十六章 收心
二月中旬，李渊下诏，灵州总管襄邑王李神符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以平原郡公段德操为副，统辖灵州、会州、原州三州，驻军边疆以备突厥。
这样规模的备兵是需要大量中低层将校的，兵部从河北、河东、江淮各地抽调将校，东宫顺理成章的将部分人手塞了进去。
不过一直到三月中旬，东宫太子左卫率裴龙虔才以左领军将军的身份出京，在三月下旬抵达陇州。
“五兄……”裴龙虔有些惊讶，裴宣机忙的脚后跟都要踢到后脑勺了，周围的小吏被使的团团转。
“对对对，就这些布匹送过去，最后一次了……算了，待会儿某和殿下说。”裴宣机抬头看了眼，“九郎来了，听父亲提起过，是去原州？”
“嗯，驻军平凉县。”裴龙虔点头道：“临行前，伯父嘱咐，路过陇州探望一二。”
“父亲身体可还好？”裴宣机整理衣着，正色问道：“听说去年末患病？”
裴龙虔也正色道：“去年末伯父患伤寒卧床，不过早已好转。”
“那就好。”裴宣机轻松下来，笑道：“这一次九郎驻军原州，想必能再建功勋。”
裴龙虔也是闻喜裴氏西眷房子弟，不过他这一支早在其祖父时期就已经家道中落，他年轻的时候甚至都难以日日饱腹，不过因为好勇斗狠有些名气。
大业末年，天下大乱，李渊在太原招揽勇士，裴龙虔就是那时候来投的，晋阳起兵后，攻打关中，频频立功，虽然没能捞到一个爵位，但也得授上柱国，并且因为与裴寂同出一房的原因得以为太子心腹。
太子左卫率，在东宫内的地位相当的高……再加上裴寂、裴世钜的原因，裴龙虔在李建成的麾下属于中坚力量。
听到裴宣机的预祝，裴龙虔苦笑微微摇头，身子前倾，低声道：“伯父私下嘱咐，若战事不利，一定要护住五兄。”
裴宣机大为惊讶，“不至于吧？”
“难说的很，突厥去年在朔州吃了几场败战，受创颇重，颉利可汗狼狈北窜。”裴龙虔解释道：“如今代国公稳守雁门关，突厥难以攻入河东，必然大肆用兵于陇西、关内。”
“武德五年，数千偏师就能攻破大震关，若是十余万骑兵来袭……”
裴龙虔叹道：“说到底，还是邯郸王在朔州杀的太狠，杀的突厥丧胆。”
“李怀仁啊。”裴宣机咂咂嘴，只看这几日的手段，就知道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自从那日与总管常达撕破脸后，李善跋扈的让裴宣机都无语了，刚开始还只是粮食、羊猪，后来又索要耕具、炊具，以及各式各样的东西，一要就是几百几千件，就刚才还送了一批布匹过去……
常达如今权威大丧，长史杨则、别驾张世隆、司马蔺兴粲三位佐官颇有骚动，一时间明争暗斗不亦乐乎，而李善正好从中得利……反正他不在乎陇州总管府乱成什么样。
最后的结果是，不管李善索要何物，要么是常达，要么是其他三位佐官，反正总有一方会应下……当然了，最后做事的都是裴宣机这个倒霉鬼。
听到李怀仁这个名字，裴龙虔低声道：“其实之前太子有意举荐邯郸王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可惜陛下未能许之。”
“为何？”
“据说是因为邯郸王与突厥仇怨颇深，想想看他在代州……”裴龙虔摇摇头，“若是他出任，只怕突厥要举国来犯了。”
裴宣机啧啧两声，的确不是省油的灯啊，到哪儿都能闹出事来……来了才一个月，就将平静了很久的陇州搅成一锅粥。
“平原郡公段德操颇有韬略，但襄邑王……”裴龙虔叹道：“原本太子殿下是准备以管国公为主将。”
裴宣机迟疑问道：“襄邑王毕竟曾镇守河东，出任并州总管，应该……”
“也不过就一年多而已，还被突厥几乎打穿了整个河东。”裴龙虔嗤笑道：“如今宗室子弟中，除却秦王，最为善战的首推赵郡王，其次是任城王，呃，邯郸王也算一个。”
毕竟是官宦子弟，裴宣机听得懂，李神符是宗室子弟，出任副职，那主将必定是宗室子弟，太子殿下也实在是挑不出什么人选。
“一旦战事不利，小弟会遣派亲卫来报。”裴龙虔嘱咐道：“可沿汧水而下，在陇州、岐州边界观望。”
裴宣机只能点头应是，见门外有小吏逗留，笑着起身道：“正要去拜访邯郸王，九郎一并去一趟？”
裴龙虔虽然官职高于裴宣机，但在家族内部的地位是远不如的，谁让人家有个好父亲呢，不过他也希望能与那位传奇郡王攀上点关系。
半个时辰后，山谷的小坡上，李善嘴角抽抽的看着这对兄弟……裴宣机也就罢了，你裴龙虔也对我这么热情干什么？
难道是指望先打下交情，寄希望他日我再给闻喜裴氏西眷房留一丝元气？
“几次去东宫，倒是未曾与龙虔兄叙话。”李善勉强笑道：“此次赴任，必能建功封爵。”
“多谢殿下。”裴龙虔不想再说那些让自己烦心不已的战事，环顾四周道：“倒是好景致，这座村落颇为别致。”
裴宣机抓了抓发痒的脸颊，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来了，没想到简直是换了人间……废弃的村落恍然一新，全都是用红砖砌成的新宅，整齐有序的排列，笔直的道路四通八达，在俯视的视角中，就像是绘就在图纸上一般。
黄昏时分，收工的青壮回到村落，忙碌的妇女让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穿着新衣衫的孩童在路上嬉闹，完全没了一个月前流民的模样。
李善倒是没觉得什么异样，转而提起了灵州战局，“去岁末，草原大寒，今岁必然来犯，龙虔兄此去需谨慎小心，若要出战，不可贸然深入。”
裴龙虔瞳孔微缩，“殿下觉得边境不稳？”
“难以断言。”李善压低声音，小声说：“前几日听闻襄邑王与平原郡公不合，龙虔兄当知晓，襄邑王从并州总管转任灵州总管，然河东数次大战，频破突厥，只怕襄邑王有争功之心。”
裴龙虔脸颊动了动，临行前魏征也是如此交代的，说到底还是李善在河东打的太好，将李神符衬托的黯然无光。
几人在山坡上叙话，一旁的王君昊突然开口提醒道：“郎君。”
三人转头看去，诧异的发现大量的村民正在向这边涌来，为首的是何方与几位老者，身后有裤脚还没放下的青壮，有应该正在生火做饭的妇人，还有蹦蹦跳跳的孩童。
何方与几位老者攀上山坡，拜倒在地，行叩拜大礼，为首的老者用嘶哑的声音道：“殿下仁义，任凭驱使。”
李善淡然而笑，与陇州总管撕破脸，为这些村民索要粮食、布匹，甚至打造了一座新村落，终于笼络住了这两千民众的心。
说起来还真要谢谢裴宣机、常达了，李善刚刚抵达陇州还找不到突破口，而他们将这些人硬生生的塞来。
两千民众，近千青壮，加上自己的名义，放在陇州，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了。
山坡下的千余男女青壮孩童如风中弱草，纷纷拜倒在地。裴宣机心中震撼莫名。

第七百五十七章 理由（上）
一个多月，山谷已然是蔚然大变，新建立的村落整齐有序，一部分是依托废弃的村落建立的，一部分是新建立的，李善的宅子位于正中央略为靠后的位置，前后两进落，面积不算小。
李善懒散的坐在粗略打制的竹榻，随手摸到几根毛刺，不由的骂了几句，这是齐老三的手艺。
“郎君。”外面传来朱八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在日月潭的时候，因为苏定方入仕，王君昊总领护卫，所以李宅的护卫向来是曲四郎、张仲坚两人，不过如今在陇州，这两位的能力都比寻常亲卫要强得多，所以都被安排了管事，只留下朱八、赵大两人带队。
一方面是因为这两人是最早跟着李善的老人，另一方面他们在顾集镇一战受伤，朱八少了条左臂，赵大行走不便。
进门的是那位老者与何方，一进来两人就败倒在地。
“拜见殿下。”
“起来吧。”李善笑道：“如今不怀疑孤诓骗你们了？”
何方看模样有点羞愧难当，“殿下仁义，小人不该心疑。”
“炎黄时期，无耕具，更无耕牛可用，但数千年之后，再以人力耕田，此乃苛。”李善笑骂道：“当日孤言自有办法，你们还不信。”
老者苦笑道：“自古以来都是耕牛，谁想得到殿下能用马匹耕田……”
李善花了不少精力来笼络这两千流民，不可谓不用心，但直到今日以新制的犁具、轭具驱使马匹耕田，对方这才真正归心……都担心李善真的要用人力耕田呢。
“噢噢，何方性子直爽，看来是你疑心了？”李善哈哈大笑，转而叹道：“可惜难以推广。”
老者点头赞同，马匹代替耕牛，虽然可行，但真的没办法推广。
去年阿史那&#183;社尔押送几万汉家青壮男女而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几百头牛，结果呢……先是被屯田的张公瑾要了一批，消息泄露后，并州总管李道宗亲自北上，硬生生的将剩下的全都抢走了，毕竟并州长史窦静当时正要行军屯。
中国古代，无论南北西东，耕田用的都是耕牛，耕牛在农业社会的地位是后人难以想象的，这几乎与田地一样成为不可代替的生产资料。
但李善不这么看，他知道就在这时候，西方是用马匹来耕田的，关键还是犁具，正好当时代州多的是不能上阵的劣马，李善让齐老三招揽了些工匠、老农钻研。
直到去年末，回到日月潭的齐老三在试验了几百次后终于成功了，关键之一的确是犁具，但最重要的还是轭具，因为两者的牵引力来源不同。
耕牛的牵引力来自于肩膀处，而马匹的牵引力来自于前胸与前腿，所以轭具需要改制。
不过试验成功之后，李善也不怎么兴奋，甚至压根就没想过要推广出去，中国始终用耕牛而不是用马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成本。
耕牛的价格完全没办法和马匹相提并论，就算是劣马也比耕牛高的多……即使不被挑选为战马，也能在运输上起到其他大型牲畜起不到的作用。
从整体上来说，关中缺耕牛，但也缺马……因为耕牛不够，就让马匹去耕田，一般人还真想不到这种方式。
而且如果用马匹耕田，也只能局限在北方，中原部分区域已经江南的水田，马匹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南方有水牛，难道还能有水马？
也就是因为李善这几年依靠霞市、商路弄来了大批大批的马匹，也就他有这个资格用马匹来耕田……就连向来沉默寡言的张仲坚都私下说了，太过暴殄天物了。
打个比方，你想给某个人后脑勺来个狠的，但找不到砖头，于是就从兜里取出了刚刚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还崭新的手机，还不是诺基亚，而是苹果……
砸完之后还不算万事，放在你面前的还有数以千计万计的后脑勺，你兜里能买几个苹果啊。
关于犁具的改制，李善也有点失望，在代州时候准备行军屯的时候他弄出了曲辕犁，结果才发现……早就有了，虽然效率不怎么样，还是长曲辕犁，但还真是曲辕犁。
在历史长河中，各行各业，总有些人是会创新的，但受限于信息传播以及保密的原因，导致没有办法推广开。
李善在几次失望之余，不得不在琢磨自己最拿手的……也是这个时代绝对没有传播开的，含有高技术含量的，沤肥。
这个时代农家也施肥，长安城每日入夜后，各坊不许走动，但一批人能随意走动，而且还能出城……专门收粪便的夜香郎。
不过施肥都是直接施肥，如果能沤肥，能使肥力更强……呃，李善前世虽然是农家子，也时常下田，但因为平日要上学，所以做的最多的就是捡粪沤肥。
但是沤肥……李善不嫌弃臭，也不嫌弃别人用异样的眼光，但这个名声实在有点难听。
李善心想以后自己在后世的绰号，除了“提灯男神”之外，不会还有个“沤肥郡王”吧？
那就太操蛋了。
与老者讨论了马匹耕田难以推广之后，李善话题一转，“予尔等布匹御寒，予尔等粮米饱腹，予尔等房屋居住……看来那日孤所言，你也是不信的。”
“以为孤招揽你们，另有用意？”
“将你们用以死士？”
“或者带着你们造反？”
李善伸了个懒腰，盘着腿坐在竹榻上，笑着说：“孤在长安，得圣人信重，与平阳公主交好，未依附东宫，亦非秦王一脉。”
老者有些愕然，倒不是因为李善透露的这些信息，而是李善说话的方式……有点肆无忌惮啊。
“之前听乐寿县男提及。”老者小心翼翼的说：“殿下为吾等与总管……”
“与陇州总管常达闹了一场，也不是什么大事。”李善很是无所谓的说：“其实孤也清楚，马匹耕田只是个借口……说说吧，到底因为什么？”
老者还沉得住气，何方却有些眼神闪烁。

第七百五十八章 理由（下）
李善在代州、山东可不是高高在上的，很清楚这个时代平民的生活状态与心里活动，换成其他平民，自己给衣给食，还建了宅子，早就感激涕零了……在代州之所以有那么高的威望，很大程度就是来源于此。
但这两千流民不同，他们虽然是流民，但在不久之前，他们依附于兰州长史何潘仁，至少是这个社会的中层人士，不缺吃喝，甚至日子过得很滋润。
他们会感谢李善做的一切，却不会轻易的投靠……在一个多月之后，突然投入李善门下，自然不会仅仅是因为马匹耕田这种事。
看两人不开口，李善失笑道：“难道尔等不准备说个清楚明白？”
“非要等孤询问？”
“那好吧……一个月前被你们遣派偷偷溜走的那个汉子，好像就是今日回来的吧？”
何方脸色大变，而老者似乎并不意外，苦笑道：“殿下好手段。”
“孤心怀仁义，为人称道，却不是个傻子。”李善笑吟吟道：“斥候尾随，却没能跟住，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老者沉默片刻后，再行拜倒，“老夫候晨，上谷候氏出身，不过祖父那一代已然败落，少年时家贫，出塞行商，后为何公打理账目。”
“上谷候氏？”李善眨眨眼，“孤记得天策府中也有一位候氏子弟？”
“三水候氏的侯君集，爵封全椒县子。”候晨脸上笑容愈发苦涩，“三水候氏源自上谷候氏，这位全椒县子少年时性矫饰，好矜夸，玩弓矢而不能成其艺，乃以武勇自称。”
射箭不精却自夸勇武……李善笑了，似乎李世民心腹爱将中，很有些类似的人物呢，除了侯君集之外，还有段志玄。
“全椒县子那一支在北齐、北周历代出仕。”候晨有些无奈，在他看来，侯君集还真没什么能力，但无奈人家父祖辈都是当官的。
侯君集的曾祖侯欣在北魏年间出任秦州刺史，祖父侯植在北周年间堪称名将，爵封肥城郡公，父亲早亡，但母亲出身扶风窦氏，外公窦璨出任前隋京兆郡丞。
听候晨如数家珍的讲述，李善忍不住插口问道：“尔等原先是准备去投靠侯君集？”
“绝无可能。”候晨缓慢而坚决的摇头，“侯君集其人，虽有将才，但性情偏激，不听人言，更难以容人。”
李善有些诧异，他和侯君集没什么来往，但记得这位在原时空中没什么好下场，据说攻破高昌国时候大肆劫掠以至于被李世民责罚，最后卷入了太子李承乾谋反中。
候晨话题一转，轻声道：“已然月许，如何不知殿下之仁义，但如此重恩，吾等如何能安心受之……”
李善有些哭笑不得，难不成是自己施恩太过了？
何方小声说：“两千之众，耗用颇大，若无些许进献，吾等难以安心。”
自己终究是个穿越者啊，还带着后世的某些思维模式……李善差不多弄懂了，在自己的思维中，能占便宜那就要占个够，类似的事自己干得多了，但这个时代的人却很讲究。
也是，李善在代州干了那么多，得民众拥戴……但与此同时，李善也在代州重建折冲府，组建代州军，那些民众大都以府兵的身份参战。
而这两千民众，对自己来说……真的没什么大用啊。
候晨似乎察觉到了李善在想什么，咳嗽两声解释道：“在下经商数十年，足迹遍及关中、河东、陇右，若……”
李善基本上全明白了，啧啧两声道：“果然有些手段……但你要知晓，投入孤王门下，以商贾事赚取的钱财可不是你的。”
投入门下，是个相对来说比较模糊的定义，总的来说，候晨投入门下，李家是要授月俸的，过年过节也是要赏赐的，行商赚取的钱财名义上那都是李家的，候晨能拿多少，完全是看李善愿意赐下多少。
就比如现在的日月潭这个庄子，所有的田地名义上都在李善名下，所有的产出应该都是李善的……只不过他不愿意苛待村民，收取的非常少，这也是他得村民拥戴的一大原因。
不过李善还是有些蒙逼，有这个必要吗？
“那如今……”
“听闻殿下在代州开拓商路，以玉壶春行于塞外。”候晨朗声道：“在下于陇右多有故旧，云州以西、以北诸多部落亦有交情，愿为殿下效劳。”
李善呃了声，感情你是派人出去转了一圈，打通了销售渠道？
几年前杜淹闹了那么一遭，李善将玉壶春秘方送到了杜如晦手中，京中的酒肆也送出去了，据说杜家的生意越做越火红，名气都传到江南、蜀地去了。
李善在代州弄出了个玉壶春，其实是有点坏规矩的……不过他提前与杜如晦通了气，而且确定只会卖到塞外，杜淹那边才没来找事，如果在关中、陇右销售的，只怕有点说不过去。
在心里盘算了下，李善摇摇头，“玉壶春不行，换一个……以后再说吧。”
候晨有些失望，“遵殿下命。”
李善打量着这个老者，一个多月前初见觉得垂垂老矣，后来才发现，也不过五十岁上下，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向来从容镇定，这会儿却眼神似乎都有些涣散。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心里复盘了一遍，李善还是觉得哪儿有些古怪。
觉得无颜凭空受此大恩，所以才会遣派人手打通销售渠道，试图以此回报……说到底，从某种角度来看，还是一次交易。
李善笼络两千流民，也不是想做些什么，只是习惯性的聚拢人手而已，如果要报恩，以后难道还没机会吗？
其他的不说，他们都知晓自己是以战功起家的，他日再赴战场，从近千青壮中挑选人手为亲卫，不就足够了吗？
为什么非要这么急着报答？
李善眯着眼打量着这两人，“还有什么没说？”
“只有这一次……日后不许再提！”
老者有些迟疑，而何方已经拜倒在地，“候公长子被陇右道行军总管淮安王下狱，请殿下援手。”
听到这个回复，李善轻轻松了口气，果然是有原因的啊。

第七百五十九章 礼物
清晨的山谷已然很是喧闹，准备出工的青壮，忙着去洗衣的妇人，孩童们在往来穿梭嬉戏，经过一个多月，瘦骨嶙嶙的流民已经完全大变样了。
李善伸手触摸着路边野草上的露珠，一把将撞过来的半大孩子给捞起来，“摔脏了又要被骂呢。”
险些摔倒的孩子挣脱开又往前奔去，果然被路过的几个妇人骂了几句，一个妇人随手抓住，往屁股蛋上就是狠狠几巴掌。
李善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咧嘴一笑，和自己幼年时候有几分想象呢。
正走近的候晨看到这一幕不禁愣了下，他本是世家子弟，又随何潘仁那么多年，从未见过有如此高位的贵人有如此一幕。
“候公起的这么早？”李善打了个招呼，“待会儿就让人去一趟。”
候晨神色微动，行了一礼，“殿下，淮安王那边……”
“孤与淮安王没什么交情。”李善啧啧道：“其胞弟襄邑王与孤还有些……其实孤倒是无所谓，只是襄邑王不忿而已。”
“放心吧，孤请三姐出面，再请淮阳王去一封信。”
淮安王李神通当年就是在平阳公主麾下，李道玄与李神通关系也很不错，都是秦王一脉的嫡系，想必是会给这个面子的。
候晨的长子候邑也没有犯什么错，只不过是因为身为何潘仁的嫡系才会被下狱，现在何潘仁早就死了，旧部四散，沦为流民，甚至相当一部分都入山为盗。
就算李神通是诬陷何潘仁，现在也能坐实……反正李善又不是替何潘仁翻案。
“范十一，你跑一趟吧。”李善笑骂道：“前几日接到七叔来信，庄子那边应该快到了，你不是惦记媳妇嘛，去迎迎吧。”
范十一嘿嘿笑着，“多谢郎君体恤。”
范十一是李善嫡系，不过当年曾在李道玄麾下，也算有些渊源，正适合跑这一趟。
“候公不必担心。”李善看候晨神色忧虑，笑道：“昨夜已经去信陇西道。”
既然要施恩，那就要做彻底，万一正好信件来回几日，那边李神通将候邑一刀杀了，那岂不是糟糕。
所以李善就让亲卫携信连夜奔赴陇西，不求将人救出来，只盼着李神通别下手……后面的事，李道玄、平阳公主两位出面，宗室内就算是太子、秦王也要给这个面子，毕竟不是什么大事。
李善略略解释了几句，看向一旁的曲四郎，“看见了？”
曲四郎一头雾水，“郎君？”
“就算有事相求，也要言明，不可隐瞒。”李善虚踢了脚过去，“以后学着点。”
曲四郎讪讪笑了几声，眼角余光扫了扫候晨，心想这老头还真有一手，几乎将所有的一切都送上去，才向郎君请求援手。
而曲四郎去年几乎是用李善这把刀，将仇敌代县周氏灭族，当时李善就发现了，事后挨了三十棍，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一行人在山谷各处转了转，又回到李宅，李善轻声道：“玉壶春如今行销于关内、陇西、江南、蜀地，乃京兆杜氏产业。”
“京兆杜氏？”
“不错，这一代京兆杜氏……”李善似笑非笑，“秦王心腹杜克明被誉为王佐之才，孤可不想得罪啊。”
有杜如晦在，杜淹这厮已经不可能在仕途上有太高的成就了，毕竟这两位虽然不合，但却是嫡亲叔侄。
就像杨恭仁出任中书令，其侄儿杨师道不过吏部侍郎，前者不卸任，后者就爬不上去。
历史上，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登基称帝，房玄龄立即被拜为门下侍中，位列宰辅，而杜如晦却没有，只任相对来说职权比较虚的兵部尚书，因为被贬至岭南的杜淹回朝，虽然只出任吏部尚书，但得李世民允许参豫朝政，实际上也位列宰辅。
直到杜淹在贞观二年病逝，杜如晦才以检校侍中之职兼任吏部尚书，正式成为宰辅。
所以，如今杜淹的心思都不在争权夺利上了，他也想的够明白……玉壶春如今大行天下，主要就是这位的功劳。
李善之前在代州是将玉壶春卖到塞外的，但如果想在陇西、关中的话，只怕杜如晦也压不住杜淹啊。
作为穿越者，李善有很多种选择，比如唐朝盛行的蔗糖，他试验多次，能提炼出白糖……但问题是甘蔗都种植在南方，特别是岭南一代，北方因为气候、降雨量等原因基本上不种植甘蔗，运输上会非常麻烦。
如果直接采购蔗糖转为白糖，利润就没那么高了……大部分的利润空间是在甘蔗转为蔗糖这一步，白糖价格虽然高昂，但毕竟量不会太大，而且也太过引人注目。
甜的不行，咸的……盐利润高，也是必需品，但李善想了又想还是排除了，一方面是因为大量盐的出产，一般来说都是在江淮一代，另一方面河东、关中、蜀中的盐池都是世家把持，想虎口夺食，难度比较大。
昨晚李善想了很久才确定下来，最简单方便，同时利润空间不小，而且还是生活必需品的……肥皂最好卖了。
只不过这方面李善没什么经验，只知道一个大概，期间的配方试验只能亲力亲为，不像之前的玉壶春、马蹄铁、红砖之类的给个方面，有其他的人去慢慢试验。
“普通人家用草木灰、淘米水，富贵人家用胰子……”候晨有些诧异，“殿下说的皂块？”
“先等等吧。”李善也有点头痛，心想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一定能弄得出来啊。
正说话间，外间亲卫来报，赵大一瘸一拐的走进来，呃了半天，还扫了候晨几眼，才开口道：“郎君，何方那厮送了人过来……”
“送什么人？”李善有些奇怪。
赵大神色古怪，又是呃了半天，一旁的候晨笑道：“殿下居于山谷，何方挑选一位适龄侍女，服侍殿下起居而已。”
“噢噢噢。”李善笑了，“孤倒是无所谓……不过亲卫中多有尚未成婚的。”
候晨点头道：“既投殿下，自然遵命，不过……”
“自然要两情相悦才好嘛，至于孤就不……”李善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嘴，他看见外间何方身后，那是一位身量颇高，鼻高肤雪，金发碧眼的女子。
呃，想不到穿越而来，也有机会开开洋荤！

第七百六十章 头痛
李善有些头痛，是真的头痛。
抚摸着额头，听着身边小蛮叽叽喳喳的埋怨，李善长叹一声，“够了！”
小蛮两眼一翻，“郎君简直就是饥不择食，长得跟妖魔鬼怪似的，收入门以后回了长安，不说夫人了，老夫人都要埋怨呢！”
李善气的一拍桌案，我这不是还没吃进嘴嘛！
哎，从古代到现代，人的审美是从狭义扩展到广义的，那位金发碧眼的……在穿越者眼中真的是美女，但在唐朝人眼中就未必了。
“郎君！”小蛮搂着李善的胳膊蹭了几下，“那个丑八怪有什么好？”
李善胡乱嗯了声，心想光是你蹭的这几下……人家就比你强，而且还强的不是一点点。
哎，中国古代向来不以丰乳为美，讲究盈盈一握的鸽乳。
“郎君！”觉得李善在敷衍，小蛮气呼呼的说：“等回京了一定要告知崔家姐姐。”
李善嗤之以鼻，十一娘那肯定是不在乎的，呃，不过宠女狂魔崔信……要不，回头给岳父大人整个外院？
昨日李善笑呵呵的给那位金发碧眼的美女取名为小昭……本来还想取名黛绮丝呢，结果庄子来人正好到了，周氏还好，小蛮直接将小昭赶到前院去做厨娘了。
周氏给李善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的劝道：“郎君，老夫人本不想让妾身二人赴陇州服侍郎君。”
李善抿了口水，瞄了眼周氏，调笑道：“拐弯抹角，怕得罪了十一娘？”
从去年初开始到现在，李善已经做了一年多的和尚了……前年赴任代州，母亲朱氏怕出什么事，让儿子将小蛮、周氏带上，就是怕万一……至少得留个后啊。
但李善虽然耕耘颇勤，可惜颗粒无收，前年末崔信奉命招抚苑君璋，在雁门关见过小蛮和周氏，于是在去年出定亲后，小蛮和周氏就被送回了长安。
再之后，李善开始了和尚生涯，母亲朱氏和未来丈母娘张氏都影影绰绰的提点过，别丢人啊！
万一弄出个庶长子，那就没脸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变通的办法，查出来怀孕打掉就是了，但后世流产都有危险，更何况是这个时代……李善可不希望出什么一尸两命的破事，索性做了和尚。
周氏这是在提醒李善，我和小蛮都不能近身呢，更何况那个丑八怪！
李善越想越是心烦，索性出门去转转，却听见小蛮还在那牢骚。
“谁给郎君送来这么丑的，难道知道郎君喜欢胡女？”
李善脚步一顿，若有所思，的确啊，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金发碧眼的可不是美女，更何况胡女身份地微……何方为什么会送来一个胡女？
不太可能是知道长安坊间流言蜚语，片刻后李善微微点头，应该是候晨。
这老头倒是有几分眼力……八成是发现了自己这一个多月老是看那些金发碧眼的。
走出后院，路过炊房，里面的胡女投来幽怨的眼神，李善只能视而不见的经过，心里却在发狠，明年十一娘也十四岁，也应该出阁了……苏定方娶的李氏今年也不过十四岁而已。
等成婚后，自己总能开开洋荤了吧！
长安城内的胡女不少，但如小昭这样有着典型西欧长相的还挺少的，李善有点馋。
在外面驱马转了一大圈，各种事务都有专人打理，王君昊主管亲卫，巡视警戒，张仲坚主管屯田事，曲四郎负责后勤这一块，齐老三、周二郎还在源源不断的出砖，至今还有部分村民是几家合住的，毕竟是好几千人，哪有那么快就能完工的。
各种专用的建筑物倒是都完工了，比如贮存粮米的粮仓，放置铠甲武器的仓库等等，甚至厕所都建了六座，李善还准备找几个人传授沤肥秘方呢。
倒是李善自己没什么事干了，不像在代州，那时候各种各样的事务让他一天到晚都在忙碌，光是霞市那边就够让他头疼的了。
想了又想李善还是回了宅子，在后院的一间专门整理出来的屋子里开始了漫长的试验，他只知道肥皂是用石灰、水、碱、油做出来的，但步骤、次序、配方一无所知，只能一点点的试验。
就在李善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时候，左领军将军裴龙虔已经抵达灵州，虽然他驻军原州平凉，但毕竟归属灵州道行军总管府，赴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见总管襄邑王李神符与副总管平原郡公段德操。
毕竟是太子心腹，至今还挂着太子左卫率的头衔呢，裴龙虔一路畅通无阻，但进了总管府不过一刻钟，就觉得头痛欲裂。
你李神符和谁都合不来啊！
和河东时候与刘世让闹得那么大，之后又间接的与邯郸王李怀仁闹了一场，现在好了，与段德操也要闹？
裴龙虔实在没想到，这次没有如当年李道玄、史万宝那样的秦王府、东宫的夺嫡纷争，但主帅副将依旧不和。
你李神符都得偿所愿的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为什么还要闹这些幺蛾子啊！
裴龙虔瞄了眼一脸铁青的李神符，又瞄了眼面色阴郁的段德操……只有一个感觉，自己这次怕是来错了。
这种不和来自好几个方面，其一就是李神符与段德操在性格上的不和。
李神符虽几次独当一面，但少有战功，又少威严，喜声色犬马，来了灵州一年多，府内光是妾侍、歌女、乐师能整出一个连来。
而段德操性情端谨，更因为其父段韶因为好色被世人所讥，所以向来不近女色，只有一个妻子还在长安，身边服侍的都是亲卫，一个侍妾都没有。
其二是因为李神符欲揽功，希望能主动出击，而段德操却持反对意见……在他看来，如今不是大战之机。
说白了，整整挡了梁师都已经八年，将那位都已经称帝的家伙打的抱头鼠窜的段德操压根就看不起李神符……呃，这位襄邑王这方面的战绩比他哥哥淮安王李神通好不到哪儿去。
于是，李神符要用郡王的身份，主将的地位来压人……可惜人家段德操骨头硬得很，硬生生的顶回去了。

第七百六十一章 互相揭短
“陛下授以重任……”
“圣人诏令，于灵州储兵，以备突厥来犯。”段德操冷笑道：“兵力不足，粮草短缺，不可开战，即使兵力充足，粮草充盈，也不可贸然浪战……”
“黄口小儿都能三破突厥！”李神符怒道：“可见突厥势弱，更何况去岁末草原大雪，如此大功，难道你不想要？！”
“襄邑王若欲出战，末将愿固守灵州，以盼捷报。”
李神符那张脸啊……一阵青一阵白的，灵州与延州距离并不远，都经常与梁师都交战，将梁师都打的抱头鼠窜的段德操虽然是初来乍到，但在军中的威望是稳稳压倒李神符的。
段德操消息不算灵通，但毕竟也来了灵州个把月了，如何能听不懂呢。
你李神符被赶到灵州来，去年那场大功没能捞到手，所以非要出兵捞功……未必是为了自己，毕竟已经是郡王爵了，但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啊。
段德操冷冷道：“听说并州总管任城王得陛下赏赐御马三匹。”
也就是使劲掐了下大腿，裴龙虔才没有笑出声来，去年河东大战，任城王李道宗基本没有参与，但是在关键时刻遣派骑兵副总管张宝相率两千骑兵北上，最终张宝相在顾集镇一战起到了关键作用，咬住颉利可汗使得突厥大溃败，奠定了邯郸王三破突厥的基础。
张宝相战后爵封泌水县候，并州总管李道宗也得到李渊赏赐……段德操这句话的指向很清楚，就算你李神符当时还是并州总管，你会出兵？
你敢出兵吗？
那场大功，你注定是捞不到的啊。
段德操还没说完呢，接着又刺了一句，“代州军中，自邯郸王以下，尚有苏定方、刘世让、薛万彻、薛万钧、秦武通、张士贵、张公瑾、尔朱义琛一干名将。”
李神符脸色难看的很，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自己被赶走之后才赴任代州的，哪一方的势力都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了，最不是东西的还是刘世让那个宿敌以及非要保住刘世让，导致自己被驱逐的邯郸郡王李怀仁。
“而灵州军……”段德操瞥了眼裴龙虔，“虽有补益，但终究独木难支。”
裴龙虔知道应该怎么听这句话……虽有补益，那是给自己这个刚刚赶到的太子心腹爱将面子，裴龙虔也有些自知之明，虽然当年攻打关中也频频立功，但论率兵，自己是难以与薛万彻、薛万钧、苏定方、张士贵这样的名将相提并论的。
而独木难支这个词要分成两个词来听，独木自然指的是段德操自己，难支……指的当然是主将襄邑王李神符了。
这等于是段德操明晃晃的说，不能出战，那主要就是因为你李神符比较废材。
对此，裴龙虔倒是觉得，虽然话说的有点阴损，但也不算夸张，段德操镇守延州多年，功勋累累，而李神符在河东几年……前后那么多任并州总管，估摸着也就比当年丢了太原逃回长安的齐王李元吉稍微强一点。
裴龙虔听得懂，李神符自然也听得懂，脸都涨成紫红色了，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平原郡公颇有乃父之风！”
厅内安静了片刻后，面色铁青的段德操缓缓起身，双目直视李神符，言语中带着丝丝寒意，“殿下此言何意？”
李神符被骇的移开视线，但随即可能是觉得丢脸，反口骂道：“畏而不战……”
那边段德操已经双手攥拳了，李神符随手操起桌上的茶盘就要砸过去……裴龙虔赶紧抢上几步拦在中间，好言相劝。
是真的可能打起来的，裴龙虔清晰的记得去年初邯郸王李怀仁回京，赴宴东宫，说起李神符与刘世让大打出手的场景。
一边劝着，裴龙虔一边在心里埋怨，两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段德操非要说什么独木难支，简直就是将李神符的遮羞布都要扯下来了……人家毕竟是宗室子弟。
而李神符更阴损，一杆子戳到段德操老爹头上了。
段德操的父亲段韶乃北齐名将，不过是典型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那种。
让兰陵王高长恭留名青史的洛阳大战……援军近城，守兵不识，高长恭脱下面具，人人皆道，如此俊美，必是兰陵亲至。
那一战的主将其实就是段韶，不过这位名将在对阵突厥时候的表现让人大跌眼镜，晋阳一战，周军联合突厥大军来犯，六军受高睿节制，但实际的主将是段韶。
诸将都想出击，但段韶却命令坚守，最终周军败北，而段韶面对突厥大军畏缩不前，导致晋阳以北七百馀里，人畜无遗……全都被突厥抢光了。
就是因为这一战，段韶名望大跌，武成帝高湛悲痛不已，嚎啕大哭，世人讥讽……段婆擅做送女客。
所以，段韶有个不太好听的绰号，“段婆”。
李神符将这段往事翻出来，那就指着段德操的鼻子骂，你跟你老子一个德行，都畏缩不前，说不定还会继承“段婆”的绰号呢。
这让段德操如何能忍得下去……父亲段韶好色，他这个儿子不近女色，父亲畏缩不前，他这个儿子却在面对梁师都的时候屡屡出战。
裴龙虔花了好大的精力，嘴巴都说干了才劝得两位勉强坐下……哎，一个翻另一个的旧账，另一个倒是好，直接翻对手老爹的老账。
互相揭短，这叫什么事啊！
李神符如今归属太子一脉，段德操是李渊嫡系，都要给东宫太子面子，但今日已经差不多算是撕破脸了。
裴龙虔不禁心里吐槽，就这架势，难怪伯父会让自己过来呢，说不准真要出什么事。
“襄邑王乃是主将，但平原郡公久在西北……”裴龙虔绞尽脑汁的和稀泥，“去岁草原大雪，据说牲畜冻毙无数，必有大量部落受创颇重？”
“不如遣派使者北上，若能劝说小部落内附，必能削弱突厥势力……”
段德操勉强笑了笑，“听闻去岁末倒是有几个小部落欲内附，但……”
李神符板着脸没吭声，当时他正愁着捞不到战功呢，一阵大杀特杀，将两个小部落几乎杀绝了……谁还敢来啊？
听段德操解说后，裴龙虔也是挠头，好不容易想出来和稀泥的法子啊。
最终，李神符勉强说了几句，准备遣派使者北上，试一试总是无妨的。

第七百六十二章 五原郡
就在灵州这边主将李神符与副手段德操还在互相揭短的时候，北方的五原郡内，一处隐秘的小宅中，粗矮的胡桌边，突利可汗手持匕首，正挑着盘子里的羊肉大嚼。
门被推开了，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有风儿钻来，将胡桌上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来了。”突利可汗也没侧头去看，只冲着对面努努嘴，“先吃几口，好羊肉配上玉壶春，真是好滋味。”
与突利可汗完完全全的胡人打扮不同，阿史那&#183;社尔在族内向来是以通汉学闻名的，虽然也大都是胡人打扮，但发髻挽起，有汉人之像。
径直坐下，从腰侧取出匕首吃了几块羊肉，又饮了几杯烈酒，阿史那&#183;社尔才长叹道：“据说玉壶春就出自其手。”
“的确如此，实乃人杰。”突利可汗丢下匕首，苦笑道：“文韬武略，无所不能，打理内政逼降苑君樟，战场搏杀亦不惜命……”
说到这儿，突利可汗顿了顿，脸上似笑非笑……战场搏杀亦不惜命，当日据说就是李怀仁在阵中不惧生死，亲身冲阵，在万军丛中生擒阿史那&#183;社尔的。
看对面的阿史那&#183;社尔神色不动，突利可汗接着笑道：“红砖也出自其手，据说还精于诗文？”
“此次在长安，虽然少有外出，但也听闻，李怀仁诗文压盖长安。”阿史那&#183;社尔叹道：“今年二月才加冠。”
突利可汗咂了咂嘴，“你我皆知，此人乃阿史那大敌。”
阿史那&#183;社尔默默点头，但看向对面那厮的眼神带着几丝诡异……理是这个理，但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若不是你先与李唐结盟，怎么会闹得去年那一场大败？
现在想想去年初雁门大败，欲谷设被生擒，而结社率就驻足马邑不远处……为什么李怀仁有胆子轻骑夜逐？
阿史那&#183;社尔早就猜到了，突利可汗与李唐结盟，八成就是那位邯郸郡王在中间牵线。
“小弟不敢隐瞒，当日李怀仁……但如今……”突利可汗欲言又止，神色有些许忿恨。
阿史那&#183;社尔嗤笑道：“无论是当日李怀仁与你结盟，还是此次唐皇送我回五原郡，无非就是想看到阿史那一族内乱罢了。”
突利可汗点头称是，心里暗骂，李善那厮心太脏了！
去年七月之后，突利可汗遣派使者入代州与李善又联系上了……结果是几度破口大骂。
一方面是因为苍头河一战杀的太狠，让邯郸王的名号响彻草原……换算一下，大概就是中土的“可止小儿夜啼”。
另一方面李善当日结盟的时候说的好好的，虽然很快就会回朝，但是他与陇西李氏丹阳房关系非常好，赴任的代州总管李靖必然能执行盟约。
结果战后，突利可汗发现，人家压根就不管了……虽然商路上队伍依旧络绎不绝，但再也不会出现自己除了铁器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时候了。
去信一问，李善那厮很不要脸的解释，没辙啊，我夺军抢功，与李靖彻底翻脸了，现在人家是代州总管，我也没办法啊！
而且李善还回信说了，你特么都举兵来犯，还说个屁的盟约啊！
突利可汗暴跳如雷，要不是我，唐军未必能打赢顾集镇一战呢！
之后李善再次回信，提醒了一句，我如今可是阿史那一族的死敌啊……言下之意就是，你想让你的族人知道，你与我李怀仁是生死不弃的结拜兄弟吗？
突利可汗之后再也没和李善联系了，倒不是他怕了，而是因为他发现，颉利可汗居然与代州联系上了！
关于盐、布匹、玉壶春这些很重要，是拉拢族人、部落的利器，但在一场大溃败之后，最重要的是粮食。
霞市的商人居然将粮食送到代州西南侧……那是颉利可汗的地盘，不管是李善还是李靖的手笔，反正突利可汗都算在了李唐的头上。
“他日必斩其头颅！”阿史那&#183;社尔的话中夹杂着怨毒，弟弟死在李善手中，自己被其生擒活捉，这样的仇恨如何让他不刻骨铭心？
突利可汗犹豫了下，低声道：“吾已发誓，必斩其首级，以祭族人。”
没办法啊，突利可汗在战后竭力拉拢族人，但很快消息传来，唐军在苍头河畔大肆杀戮，以首级对垒京观……突利可汗只能发誓，以后一定要以李善的脑袋来祭奠那些族人。
说起来有些好笑，去年颉利可汗是以为欲谷设复仇，斩李善头颅的名义大举南下的，这种光明正大的理由甚至逼得突利可汗不得不随其南下。
而如今，突利可汗之所以在内斗中占据上风，也是以斩李善头颅的名义取得制高点。
“社尔兄这几年襄助叔父颇多……”突利可汗似笑非笑道：“不过听闻……”
“难道你不知道那是李怀仁的手段！？”
突利可汗大为惊讶，“又是他？”
阿史那&#183;社尔深深叹息，他回到五原郡已经一个多月了，刚开始还不错，部落并没有被吞并，旧部也没有弃他而去，简而言之一句话，回到五原郡之后，他依旧是阿史那一族中的重要人物，并且帮着颉利可汗稳定了局面。
但很快那则流言就在五原郡流传开来，阿史那&#183;社尔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毕竟一同被放回来的还有阿史那&#183;思摩等十一人。
阿史那一族，唯社尔可敌突利。
这句话在五原郡惹出了偌大的风波，让无数人浮想联翩……颉利可汗刚开始还冷笑不理，觉得是唐皇使的反间计。
但随后很快颉利可汗就不这么想了，一方面是他知道了这句话居然出自于李善之口，那个让自己丢尽了颜面的家伙居然会如此赞誉阿史那&#183;社尔，而且还通过阿史那&#183;思摩等人知晓，李善曾经劝阻唐皇，不要放纵社尔回草原，断言此人必是大唐日后大敌。
另一方面是颉利可汗发现，阿史那&#183;社尔在收拢势力……毕竟去年大量阿史那族人战死，其中不少人都身居高位，散落的部落有的依附突利可汗，但也有不少在观望，而颉利可汗为了争取人心，也没有竭力收编，这给了阿史那&#183;社尔一个壮大势力的机会。
阿史那&#183;社尔不傻，在那则流言传开之前就做好了准备，在草原上，手中有部落就有人口，有人口就有势力……没有势力，什么都是空的。
“真是好手段。”突利可汗啧啧称奇，“不过李怀仁倒是有一句话说的不错。”
对面的阿史那&#183;社尔眉头一挑，却没有说话。
“阿史那一族，唯有社尔兄堪与我并肩。”突利可汗笑着说：“你我无仇无怨，当年父汗病故，处罗叔父继位，对我还不错……那时候我还年幼啊。”
这次的会谈没有什么实际的结果，这天的夜里，阿史那&#183;社尔反复回想着突利可汗最后那句话。
始毕可汗病故，突利年幼，所以父亲才会继位……但父亲暴毙而亡，那时候长兄奥射设与二兄郁射设、自己都已经成年了。
阿史那&#183;社尔很清楚，颉利可汗心胸不宽，自此之后，虽然不会敌对将自己逼到突利可汗那边，但是终究会提防警惕，总会有翻脸的一天。
换句话说，我也是有资格称汗的。

第七百六十三章 诸事
五月中旬的北地，深春的寒气早散，虽然已经是夏日，但酷夏暑气还未凝结，气候宜人。
山谷内荫荫葱葱，间或有鸟儿鸣叫着从空中飞过，擦着山上的野草，惹得一片蓝白色的野花晃动。
风景颇佳，但李善脸色并不好看，皱眉苦思的模样让对面的张文瓘捧腹不已。
前两天华亭县那边运送了一批货物过来，张文瓘跟着跑过来就不走了，名义上是跟着李善学算学……这方面李善是公认的京中翘楚，但实际上张文瓘意外的发现了李善也不是全能的。
候晨那老头前些天去了一趟长安，回程的时候带来了一副棋具，李善也会下棋……还能欺负欺负候晨，这厮虽然出身三水候氏，但早就家道中落了，对这些也不擅长。
但张文瓘擅长啊，旁观了一盘后，兴高采烈的将李善杀了个落花流水，后者被迫无奈之下祭出了五子棋，结果第一盘赢了，第二盘勉强赢了，现在是第三盘……人家已经活三死四了。
啪一下将手中的棋子掷回罐子，李善小声骂了几句，没天理了！
算了吧，那些麻将、扑克、三国杀什么的还是不要问世的好……李善长长叹道：“平生事物总关情，雅谢纷纷局一枰。不是畏难甘袖手，嫌他黑白太分明。”
“嫌他黑白太分明？”张文瓘大笑道：“今日方知，怀仁兄也非事事略懂。”
“你也该回华亭县了。”李善冷冷道：“这几个月的诗作拿出来看看……”
其实让李善点评，完全是为难人，不过他知道对方是不愿意拿出来的……去年末有过一次，李善也没点评，只抄了一首类似题材的送过去。
张文瓘一摊手道：“父亲已经回信，不考秀才，不考进士，只考明经科。”
李善嘴唇抖了抖，他想起离京之前，李昭德那厮也说起弃考进士，准备过上几年考明经科。
不得不说，李善的穿越给这个时代带来了一系列的变化，这种变化很难说什么好坏，比如因为有着了去年一战污点，李靖很可能不会再被后人顶礼膜拜……覆灭DTZ的战功未必会落在他手中。
类似的变化有很多很多，但有一点是李善没有预想到的……直到去年末他才在凌敬的提醒下发现，并且做了一次统计。
武德六年，武德七年，这两年长安城出现的新诗文比前些年分别降低了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
换句话说，很多世家子弟、文士诗人都因为李善而罢笔不写……一方面是因为被李善抄来的诗文吓的胆怯，另一方面，坊间流传，邯郸王非传世名作不吟。
李善也是吐槽不已，自己非传世名作不吟，那是一方面自己存货不多，另一方面自己也只记得那些传世名作啊。
特别是李善周边这些世家子弟，这几年基本上都没什么新作，不说李楷、李昭德、王仁表、房遗直这些人了，就连卢承基都一样……天下门阀世家中，就数范阳卢氏最善吟诗。
李善都想过了，以后躲着点卢家人……别给少年版的卢照邻留下心理阴影，对了，还有同为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别弄的鹅鹅鹅都没了。
难道让我这个已经加冠的邯郸郡王去吟“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所以，虽然李善现在已经不怎么吟（chao）诗（xi）了，但准备由科举入仕的张文瓘打定主意考明经科。
最早张文瓘的打算是秀才科最好，其次是进士科，现在是明经科最好，明算科备选。
不理睬张文瓘要再下一盘的强烈要求，李善漫步出门，视线之内除了几个亲卫都看不到什么人影，两千民众中，大部分青壮都去不远处的田地耕作，妇女和一部分青壮都在才刚刚建立的工坊内。
经过两个多月的反复试验，李善才弄出一个大体与后世肥皂差不多的玩意，去污能力其实与真正的肥皂没办法比，不过要比胰子、草木灰强很多。
关键是成本很低，柴火、石灰、水都是不花恰的，也就碱、油需要采购，虽然卖的价格也不高，但空间利润却不小。
采购渠道与销售渠道也都已经建立起来了，候晨前段时间带去京兆府一千块肥皂试卖，结果半天就被抢光了。
去外面兜了一圈，李善有点懒洋洋的，这段时日是他穿越到初唐之后最为轻松的时光，不需要考虑那么多破事，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左右逢源，哪天心情不好了还能去汧源县城找找常达的麻烦。
关于这事儿，李善给平阳公主去过信，回信中提及，李渊对李善的评价是，还算安分。
是啊，只要不再闹出什么连绵大战，都算是安分的。
至于常达受的委屈，那只不过是小事而已嘛。
如今的陇州在长达两个多月的混乱后，终于稍微安定下来了，陇州总管常达在权威大失的情况下，再也不能独揽大权，几位佐官都或多或少得以分润。
至于录事参军事裴宣机……与李善的关系日益亲近，呃，至少在前者看来是如此的。
裴宣机还特地告诉李善，他在给父亲裴世钜的家信中频频提及，李善对此很无语……实话实说，裴宣机和其父亲还真不一样，说不上纯良，但比较单纯，处置诸事能力不说但至少很公正。
和裴世钜想的不同，李善难以忍受裴世钜本人，但还真没有什么斩尽杀绝的心思，毕竟是闻喜裴氏啊，不过压制一下是肯定的，几十年内，西眷房必然衰落。
与张文瓘聊了几句，李善驱马出了山谷，一路向南侧驶去，百多亩官田早就种植了各种作物，棉花更是早就出芽，正在茂盛生长。
李善让朱八几个农家子弟去沤肥……从目前来看，效果很不错，不过肥力过盛，也会烧死作物，李善每一天都要过来转一遍才放心。
“还不错。”李善满意的点点头，指了指一个粗壮的中年人，“让你养伤，来这儿作甚？”
中年人是候晨的长子侯洪斌，去年末被淮安王李神通下狱，直到三月份候晨遇上了李善，才得以解救。
为了这件事，李善请了平阳公主、淮阳王两位去信，李神通倒是挺客气的，很快将人送了过来，但谢绝了李善的谢礼。
据说李神通、李神符兄弟幼年父母早亡，兄弟相依为命。

第七百六十四章 京中
长安，临湖殿。
李渊饶有兴致的看着岸上的木盒，“又是怀仁弄出来的？”
“是。”淮阳王李道玄笑道：“小侄用过，净手去污，最是好用。”
李渊笑骂道：“据说御史台已经蠢蠢欲动，准备弹劾怀仁行商贾事。”
“伯父明鉴，这可不是怀仁的手笔，只是门下……”
“好了，好了。”李渊嗤笑道：“如何不是他，当年还弄出玉壶春……”
“伯父，怀仁也新制马蹄铁、新式犁具，于国有大功。”
李渊不以为意，面前的侄儿与李善的关系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救命之恩还在其次，关键是在李善筹谋下，李道玄反败为胜，大破敌军，阵斩数位敌将，彻底平定了山东。
“平阳身子重了，这次让你替他跑腿？”李渊拣出一块闻了闻，好奇道：“似乎夹杂香料？”
“是花瓣。”李道玄解释道：“所以怀仁这次没让三姐过手。”
李渊呆了呆才了然，女儿怀孕，倒的确不适合过手。
随口聊了几句，将李道玄打发走，李渊一个人卧靠在榻上，陷入了沉思，能让这位唐皇陷入沉思的，除了两个二弟夺嫡，自然不会有第二件事。
年初有朝臣建议罢陕东道大行台，这几乎是在掘天策府的根子。
天下已然一统，大唐沿袭前隋，虽然也有省一级的设置，但实际上是州县两级，只是以重要的州府形式的辖制周边州府，比如河北的洛州都督，比如河东的并州总管。
所以陕东道大行台是天下独一份的，其他的益州道、扬州大都督府也只是一个名义，但陕东道大行台这一边，屈突通以左仆射领总，以六部尚书以及州府长官，彻底把控了中原区域，这是李世民的底气之在。
这个底气不是指夺嫡的底气，而是李世民一旦上位，就能近乎完美的接手……要什么样的臣子，什么样的将官，陕东道大行台都有。
但在李渊，特别是太子李建成看来，天下一统，还有陕东道这种国中之国，简直就是笑话。
几个月来，东宫一直在推波助澜，秦王一脉这一次没有默默承受，而是大力反击，不过在李渊的偏袒下，天策府在这个点上没什么战果。
但谁想得到李世民虚晃一枪，在突然捅出了幽州军私遣将官入长林军一事，这不是第一次了，李渊大为恼怒，长林军有几千人，而天策府这边将所有亲卫加起来也不过千，太子为何还要一力加强东宫武力呢？
李建成也是无语，几千长林军，未必干的过天策府几百亲卫啊……呃，这是裴世钜一再强调的，但显然，这个理由是拿不到台面上的。
最让李渊恼怒的是，太子居然让一个突厥人率领那些幽州军将官，最终这件事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太子李建成被训责，东宫右虞候率可达志被流放，远在泾州的罗艺被训斥……这位燕郡王也是无语，这件事和他还真没什么关系。
在此之后，东宫、秦王府的争斗越来越惨烈，虽然不见血光，但却隐隐可嗅血腥味。
在这种情况下，李渊召见李世民，逐起居郎，温言劝诫，准备让李世民出镇洛阳，结果李世民嚎啕大哭，言辞悲切，不愿离京。
如何处置这位天策上将，是如今缠绕着李渊这个皇帝的最大问题……后世对他评价不高，主要就是因为优柔寡断，但李渊也有自己的难处。
大唐的天下几乎一大半都是李世民打下来的，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中原区域几乎全都在其手中，就连河北也有大半……如今洛州都督是早已投入秦王府的程名振。
即使想解决，比如一刀杀了，先不说李渊有没有那样的铁石心肠，就算有，那也要一步一步来，决不能操之过急，一个不好就是天下大乱。
想想就知道了，若是逼得二郎起兵，李渊都不知道该派谁率兵讨伐……而且二郎一旦起兵，立即就能通过河北、中原将对手逼在河东、关内、陇西三处。
不过李渊虽然烦忧，但并不急，一方面是本就不能操之过急，另一方面是因为李渊觉得……自己至少还能在位十几年。
可惜李世民不会等，甚至李建成都不愿意等……他今年已经三十有七了，再等上十几年，五十多岁再登基？
当然了，最不愿意等，也等不了的是裴世钜，今年七十八岁了，虽然老当益壮，但能撑几年实在是难以预料。
将那些烦心事丢在脑后，李渊随手抚摸着木盒里的香皂，心想二郎不愿意出镇洛阳，而大郎也不愿意让二郎去洛阳，甚至三胡私下还说，二郎一去洛阳，必然叛乱。
已近六月了，李渊漫步出了临湖殿，在湖畔散步，一阵风儿刮来，却让李善眉头微蹙，未有凉爽，只带来一阵潮热。
在心里盘算了一阵，李渊回了两仪殿，召见宰辅、太子、秦王、齐王，宣布六月初启程往仁寿宫避暑。
留尚书省左仆射裴寂、门下省侍中陈叔达、中书令封伦辅佐太子李建成监国，携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并数位宗室子弟，以及尚书省右仆射萧瑀、中书令杨恭仁、门下省侍中裴世钜前往仁寿宫，以巨鹿郡公苏定方点左右千牛卫随行。
陈叔达瞄了眼左右，心想陛下也正够难的，留下的三位宰辅，裴寂依附东宫，封伦兼天策府司马，而自己是中立的。
杨恭仁、萧瑀等人在揣摩圣意，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让东宫一脉乘胜追击，还是和稀泥呢？
前几日早朝，有朝臣弹劾天策府杜如晦不敬长辈，理应驱逐出京，双方正围绕这件事唇枪舌剑呢。
谁都知道杜如晦是秦王麾下第一幕僚，实有王佐之才，一旦驱逐，就等于斩秦王一臂。
殿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琢磨……因为按惯例，李渊最近几年的夏天都会出京避暑，也都是去仁寿宫，但今年似乎提早了很多天。
老迈的裴世钜悄然转头，他清晰的看见了太子李建成眼中闪过的几丝犹豫，和几丝欣喜。

第七百六十五章 避暑（上）
六月初五，浩浩荡荡的人马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北行去，初唐尚无盛唐时期的奢华，帝王、亲王也都是骑马而不是乘坐巨大的车驾。
人流中，亲王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被天策府诸多幕僚、将士围在中央，偶尔条件反射的拽一拽缰绳，让胯下坐骑顺从的跟随大队。
周围的天策府众人也都面色肃穆，只不过大部分人是因为自去年至今，东宫的地位越来越稳固，秦王一脉势力渐有衰弱之态，而几位秦王心腹幕僚却不同，杜如晦、房玄龄、凌敬、长孙无忌四人脸上跟李世民差不多……说得难听点，就是如丧考妣。
从李世民这个角度来说，这个说法可能比较符合他现在的心境，考妣即父母，但李世民的母亲窦氏早逝……
对于陪着李渊去仁寿宫避暑，李世民是无所谓的，太子建国，即使有裴寂的相助，但很多事情也不可能肆意处置，终究还是要递送仁寿宫让李渊决定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李渊去仁寿宫，太子不在身侧，对李世民来说是有利的。
不过李世民还是将能带来的幕僚都带来了，特别是最近成为东宫一脉眼中钉肉中刺的杜如晦。
前方似乎停下了，李世民勒住缰绳驻足，看向前方的视线中带着些许冷漠，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记得。
“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
原来父亲您也知道，大唐能如此迅速一统天下是我的功劳啊！
“吾欲立汝为嗣，汝固辞。”
对这句话李世民被堵得心塞，那是武德元年的事了，那时候刚刚建立的李唐仅仅在关中、陇右就有薛举、李轨这样的强敌，谁知道李家能不能完成蛇吞象的壮举？
那时候，李唐需要内部稳定，方面大将才能无后顾之忧……难道那时候我能不同意父亲选长兄为太子？
李世民至今还记得父亲在接下来讲述那几句话时窥探狐疑的眼神。
“且建成年长，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当遣汝还行台，居洛阳，自陕以东皆王之。”
李世民至今还能感受到那时候自己内心的悲凉、绝望，去年李善、房玄龄、杜如晦、凌敬等人都有共同的观点，或许可以以避祸洛阳来判断陛下的心意。
如果陛下同意秦王去洛阳……那只能证明一件事，陛下绝不会让李世民入主东宫。
换句话说，李渊是保定了太子。
但李世民没想到还没轮到自己来试探，父亲就已经开口了……父亲在前隋就身居高位，更是军方大将，如何能不知道轻重？
李世民在军中的威望不做二人之想，秦王一脉的将领在中原，在山东，在河北，在蜀地，在江淮多握有兵权，一旦去了洛阳……李渊在的时候还好说，一旦不在，天下必然分裂。
以秦王一脉的实力，仅仅握有河东、关中、陇右三地的李建成有能力抵抗吗？
几乎没有一丝的可能。
李世民远远瞥见了李元吉的身影，嘴角挂起一丝嘲讽，其实大哥和三胡没必要反对，父亲是绝不会放自己去洛阳的。
而父亲突然有这样的提议……很可能是去年末张亮被三胡举报下狱引起的，李世民命张亮在中原、山东之间奔走，招揽人手以备他日之用。
气氛有些压抑，身边的房玄龄指着路边的岔路，笑着说：“那边可是日月潭？”
“不错。”凌敬点头道：“武德四年怀仁始定居此地，之后改建村落，三四年蔚然大变，有江南之风。”
一旁的李道玄开口道：“怀仁命人挖掘水渠，从每户人家门口流过，在村东头汇集成湖，最后汇入泾河。”
“听闻邯郸王与陇州总管不和？”
开口的是程咬金，李世民侧头瞥了眼，看的却是段志玄。
周围又安静下来，李善与天策府的关系现在有点僵，主要还是因为段志玄……在知道李善在陇州将常达逼的挺狼狈之后，这位天策府大将挺同情常何的。
简单的交谈后，大队再次沉默的前行，气氛越来越压抑，李世民、凌敬、杜如晦这些人都知道，如果没有意外，想入主东宫，那已经是近乎不可能了。
凌敬记得前几日密议中，秦王用讥讽的口吻提及，陛下许“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
当时几位幕僚都很无语，大家都是熟读史书的人，先不说什么“建天子旌旗”的操作性，光是后一句“如汉梁孝王故事”……那简直是扯淡啊！
汉朝梁王就是大名鼎鼎的刘武，其兄长就是汉景帝刘启……这位皇帝很喜欢这个小弟弟，曾经许诺，千秋万岁后传于王。
之后刘武在七王之乱中出了大力……实事求是的说，梁国的战功是不比太尉周亚夫低的，刘武麾下的名臣、大将也不比汉景帝少，最终还是无望帝位，很莫名其妙的病逝了。
陛下用刘武来做例子……这个例子实在是不太合适啊。
出了京兆，过来武亭川，第二日就抵达岐州了，数千人马，没有入主城镇，而是在外搭建营帐，安排妥当后，李世民先去拜见李渊，还没进去就听见父亲与三胡的笑谈。
李元吉笑吟吟道：“制冰秘方，居然都不肯进献。”
李渊笑骂道：“说这等话……回头看平阳怎么收拾你！”
“哎，三姐倒是真护着他。”李元吉嘀咕了几句，“父亲，不如招怀仁提前去仁寿宫等着吧？”
李渊沉吟片刻才作势点头，“本还有意巡视陇州，不过为父年岁大了，懒得动弹……呃，二郎来了。”
“拜见父亲，诸事已毕，苏定方颇为得力，用不着孩儿相助。”李世民勉强用平稳的口吻笑着说：“父亲是要召见怀仁吗？”
“嗯嗯。”李渊胡乱应了几声，觉得有点脸红。
李世民嘴上没说什么，脸上也没表示什么，但肚子里却在腹诽……那日自己以不欲远离父亲膝下的理由不肯出镇洛阳，父亲是怎么说的？
“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

第七百六十六章 避暑（中）
在接到消息后，李善很是蒙逼，李渊怎么这么早就来仁寿宫避暑了，这才六月初，换算成后世，大概是七月初……也放暑假了啊，但北方还没热的那么早呢。
匆匆忙忙让人弄了些硝石，李善带着几十个亲卫沿汧水一路往东，很快就抵达了仁寿宫。
仁寿宫就是原时空贞观年间的九成宫，是隋文帝杨坚在位时候修建的，李善前世也没怎么听说过，还以为只是个避暑地方，但没想到如此宏伟。
九成宫总监陪着转了一大圈，让李善大开眼界。
实话实说，除了规模略小之外，仁寿宫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比太极宫逊色啊。
但这个规模略小，也是相对的，光是杜水北岸的城垣就长达一千八百步，李善在心里换算了下，古代是一足为跬，两足为步，那一足大约是三米左右，一千八百步就是五千多米……当然了，整个仁寿宫不像太极宫那样是方方正正的，整体规模不如太极宫。
先入外城，再入内城，九成宫总监介绍，内城是以天台山为中心，依山而建的，山顶建五间深三间的大殿，长廊均人字拱顶，迤延宛转，半山腰与东南角还有殿宇群，如大宝殿、丹霄殿、咸亨殿、御容殿、排云殿、梳妆楼等。
虽然因为后来杨广移都洛阳，又南下江都，仁寿宫已经蒙尘多年，但自从李渊前年来此避暑，上下清理之后，重焕光彩，李善心想，论奢华，初唐是真的不如隋朝啊。
第二日，李善率九成宫总监、少监出迎李渊。
一见面，李渊还没怎么着，齐王李元吉就开口了，“怀仁，快些制作冰来用……”
这话一出，李善就暗自咬牙，李渊、李世民都眉头大皱，这话说的太过轻佻了。
这时候，一个略为苍老的声音响起。
“邯郸王为国之重臣，殊功屡建，以司农卿出巡陇州，招揽流民，改制犁具，用以屯田，齐王殿下何以匠人视之？！”
李元吉呆了呆，转头看去，白发苍苍的凌敬背脊挺直，正凝神望来，一旁的李世民似笑非笑，似乎是在取笑李元吉自作自受。
“子聪不至，却有凌敬。”李渊含笑道：“二郎麾下真是英才济济，此言大善。”
三省六部中，唯门下省有审驳之权，裴世钜只不过充数而已，但另一位侍中江国公陈叔达持身公正，常有劝诫，他也是宰辅中唯一有胆量，也有权利封驳诏令的那个。
李渊将凌敬与陈叔达相比，这是对其极高的赞誉了……不能不拔高啊，李元吉那句话太轻佻了。
“父亲慧眼，凌公在天策府虽任兵曹参军事，但即使是孩儿之令，若无凌公用印，上下皆不可行之。”李世民解释道：“凌公性情刚烈，孩儿正要借其刚烈。”
“殿下英明。”李善面无表情的恭维道：“前隋炀帝，无力束己，终误国误己，宇文弑帝，曰无人指使，普天同怨，帝亦无言。”
李渊连连点头，“怀仁此言有理，贵为天子，亦不可肆意妄为，二郎麾下凌敬，大郎麾下魏征，即是此辈，三胡府中正少了一位如许人物。”
凌敬与李善对视了眼，他们俩心里都有数，如果李世民能登基为帝，那门下省两位侍中的位置，其中一个应该是杜如晦，就算因为杜淹不能出任，也会给其留着，而另一个位置也轮不到凌敬……那些其他的势力，不可能没有需求。
不过适才出来怼李元吉的，的确应该是凌敬出面……毕竟谁都知道凌敬与李善的关系，现在两家还是门对门呢。
一行人入了仁寿宫，几千人不可能都入住宫殿，也就那些贵人能住进去，左右千牛卫都在山脚驻防。
李善陪着李渊一路登山，送进了大宝殿，李元吉住在丹霄殿，李世民住在咸亨殿，其他宰辅、宗室子弟各有住处。
“放心，明日派人采买。”李善嘴角抽抽，这帮娘们，嫌弃这嫌弃那的，有本事别来啊，这么多破事！
李渊更衣出来，看着万贵妃、尹德妃、宇文昭仪几位嫔妃正在交代李善什么，笑着插嘴道：“这些人吩咐宫人就是，何必让怀仁亲力亲为？”
李善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陛下只怕是忘了吧？”
“甚么？”
李善没好气的说：“臣如今出任司农卿！”
万贵妃好奇的看了眼李渊，“陛下，仁寿宫监正是司农寺下属。”
李渊忍不住放声大笑，指着李善笑骂道：“怀仁啊怀仁，这是你活该！”
“其实齐王殿下那话也不错。”李善撇撇嘴，“藏冰正是司农寺下设的上林署职权。”
“三胡也是无心……”李渊咂咂嘴，“反正三胡怕平阳，放心好了。”
李善很无所谓的点点头，李元吉那厮的野心……别说平阳公主了，就是李渊都摁帮助呢。
“对了，制的冰块可能储藏？”李渊随口问道：“张婕妤前几日身子不适，未能出行，不过她颇为畏热。”
“用棉花包裹，快马递送。”李善想起小时候村口买雪糕的老爷爷，“不过也未必……试试吧。”
又闲聊了一阵后，李善径直下山，先与苏定方聊了一阵，这位不肯住到上面去，要和士卒同住在山脚。
半个时辰后，在山脚处闲逛的李善无意间遇见了凌敬。
“放心，就这样……数千人注目之下，反而安全。”李善正笑着，突然脸色微变，“什么？”
“陛下许殿下出镇洛阳？”
“那也就是说……”
李善和凌敬都沉默下来了，前者没想到，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不过这件事原时空记得也有，这一世突厥几度败北，李渊这是等不及要削秦王羽翼了……怎么可能允许秦王出镇洛阳啊。
就算李渊有意，太子、齐王也绝不肯……到时候让谁领兵上阵？
是李药师，还是自己这个邯郸王？
使劲儿揉了揉眉心，李善心想，估摸着这一世还是免不了一场兵变，如果真的有兵变，那就不可能绕开玄武门啊。

第七百六十七章 避暑（下）
不得不承认，前隋选在这儿建避暑宫，还真选对了，后依天台山，斜靠汧水，绿树成荫，花香鸟语，阵阵凉风，令人心旷神怡。
李善在这儿待了两三天，都不想回汧源县了……反正他对李渊、李元吉、杨恭仁等人是这么说的。
一方面反正山谷那边也没自己什么事，不管是屯田、商贾各类事都有人专管，另一方面李善被之前凌敬告知的那件事震住了。
这一世如果还有玄武门之变，主角当然肯定还是李世民。
悲情角色估摸是还是李渊、李建成、李元吉，但关键的那个配角会是谁呢？
还会是原时空中的常何吗？
或者是执掌北衙禁军的苏定方？
又或者是被自己硬生生塞过去的马宾王？
那自己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在短暂的迷茫后，李善很快确定了一件事，李世民不会在仁寿宫动手。
想发动一场兵变，需要确定两个目标。
其一是要控制住李渊，其二是要干脆利索的杀死李建成、李元吉，并且斩其子嗣。
两者必须同时进行，而且要同时成功，任何一个行动失手，都会导致局面的失控。
后世都评价李渊在继承人这个问题上显得优柔寡断，但毕竟是大唐的开国君主，如果他没有被控制住，即使是另两个嫡子李建成、李元吉及其子嗣被斩尽杀绝，也未必会如原时空那样传位李世民。
而如果李渊被控制住，却没能成功的伏杀李建成、李元吉，那局面必定糜烂，不管是谁活了下来，宗室的分裂是必不可免的，要知道李世民在世人眼中是没有大义在手的。
所以，李世民即使要发动兵变，也不会选在仁寿宫。
在半山腰遇上了随父亲杨恭仁一起来的好友杨思谊，两人聊了片刻后一同登山，李善心里还在琢磨，从这个角度来看，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的全过程，堪称完美。
前一日李世民密告李渊，太子、齐王淫乱后宫，当日夜间，李世民率领麾下众将通过玄武门秘密潜入皇宫……当时秦王并不住在承乾殿，已经被赶到禁苑新建的弘义宫了。
能够潜入皇城，并且成功的控制住李渊，还能不走漏消息……从而导致裴寂、裴世钜、陈叔达等宰辅一个接着一个钻入圈套，最后被李世民一股脑全都送到船上去，这绝不是常何一个内应能做到的。
李善猜测，原时空中的北衙禁军估摸着已经完全被李世民控制住了……要知道那时候李世民处境已经很艰难了，几乎被逼到死角了。
李渊也是世家子弟，文韬武略均属上乘，不可能不知道皇族为了帝位互相杀戮，血迹斑斑……他不可能不警惕，但最终鸟用都没。
从事后判断，李世民在潜入皇宫后，近乎完美的接管了禁军，从容的布置妥当，等着李建成、李元吉来自投罗网。
不然李建成、李元吉也不是傻子，不会直到靠近临湖殿才发现不对劲……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从哪个角度来分析，这都是一次完美的兵变，从提前埋下伏笔，到事前的谋划，具体的实施，最后的收宫，都堪称完美……如果说有瑕疵，那也就是李世民这个主角差点被李元吉反杀。
“秦王兄。”
李世民微微颔首，视线在空中略一接触，随即带着长孙无忌、长孙顺德、段志玄几个人离去。
李善在心中苦笑，这几日他也看得清楚，李渊毕竟老了，老年人最喜无非有二，其一是娇媚的美女，其二是子孙的孝顺。
前者就不用说了，宫中嫔妃大都站在东宫一边，而后者……李建成、李元吉都表现的完美无缺，甚至李元吉还会彩衣娱亲，引得李渊开怀。
而李世民在这方面……倒不是说他不孝顺，但长久的军中无二威望的军旅生涯，让这位天策上将实在是拉不下脸来。
今天带来的长孙无忌、长孙顺德、段志玄要么是皇家姻亲，要么是李渊旧部……但显然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李善心想，李世民这一点和自己有点像……都不擅媚上。
让宫人去传禀，李善站在殿外远远看着李世民一行人的背影，突然想，玄武门之变，到底是谁谋划的呢？
印象中最后时刻，房玄龄、杜如晦都被赶出了长安，尉迟恭、秦琼、程咬金、段志玄这些武将之外，身边也就高士廉、张公瑾、长孙无忌寥寥数人。
呃，搞不好是长孙无忌那个老银币啊。
李善越想越觉得自己猜的没错，记得历史上李世民登基后曾经说过，朕得天下，多赖此人之力，而长孙无忌也以功第一而得以一跃爵封国公。
但在李世民以秦王身份南征北战的时候，长孙无忌并没有体现出他过人的军事才能，以其在唐朝的资历、地位，如果有，史书应该不会漏记。
李世民也说过，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敏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
那长孙无忌凭什么功称第一？
李世民为什么会说朕得天下，多赖此人之力？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长孙无忌很可能是玄武门事变背后的谋主。
李善在心里琢磨，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以后得提防点这个老银币啊，要不要回头将武妹妹收入后宫？
这位可是长孙无忌的完美克星啊。
算算看，武妹妹是去年出生的，等上十二三年……自己还能玩养成系游戏。
李善决定，回头让人留点神，什么时候武则天老爹死了……据说武则天母女被扫地出门，自己正好接盘。
这时候，宫人传召，李善举步走入殿内。
殿内左侧，几个孩子正在嬉闹，右侧，李渊正在和裴世钜下棋。
李善暗暗骂了几句，来的可真不巧。
“怀仁来了。”李渊笑着招手，袖子顺便将棋盘扰乱。
“伯父这也……”李善哭笑不得，自己下不过张文瓘也不会这么耍赖啊。
“弘大少年时就以善手谈闻名。”
李渊干笑几声，对面的裴世钜不以为意，伸手将棋子一粒粒的拾起。
“弘大数度举荐怀仁，却无私交。”李渊指了指李善，“难得会面，还不拜谢？”
李善嘴角动了动，视线与裴世钜撞了撞，后者的嘴角也动了动。
下一刻，李善深深一礼。
“裴相精于识人，兼高风亮节，但在下得裴相举荐而青云直上，他日必有厚报。”

第七百六十八章 避暑（终）
裴世钜这辈子历经北齐、北周、隋、唐四朝，中间还跟过宇文化及、窦建德，侍奉的君主十多位了，脸皮不可谓不厚，但此刻也有点撑不住。
李渊对李善这几句拜谢大是夸赞……裴世钜的确高风亮节嘛，为国举荐这样的人才，却不以举主自居，甚至都没什么私交呢。
李善站在一旁笑吟吟的只顾看热闹，时而瞥一眼……有点佩服裴世钜，虽然极度尴尬，但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真是好演技啊！
好一会儿之后，估摸着忍受力也到了极限，裴世钜这才起身告退……李善还殷勤的扶着这老头到了殿门口。
扶着裴世钜出门，李善主要是怕这老头撑不住一头栽倒，来个什么脑溢血之类的那就操蛋了。
做了那么久的对手，但直到这时候，裴世钜和李善才有第一次面对面的交流……不过，两个人都没开口。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实际意义了。
李善这几日留在仁寿宫，很大程度是要通过凌敬与李世民联络……不过事后得知，李世民也想到了此处。
如今，通过李渊许李世民出镇洛阳一事，已经说明李渊开始明目张胆的要削除秦王羽翼，但因为陕东道大行台的实力，因为秦王在军中、朝中、地方上的威望，这种步骤肯定会很慢很慢。
不说十年八年，但即使是五年六年……裴世钜能等那么久吗？
人生七十古来稀，裴世钜都七十八岁了，说得难听点，他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
所以，李善给李世民的建议是，如果要做，那就要早点做。
一方面是因为裴世钜那边肯定会有所动作，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善对突厥那边有一股近乎直觉的担忧。
拖得太久了，在突厥给大唐施加极大压力的情况下，李渊或许会重新启用李世民，但这却是李建成、李元吉绝对无法接受的……很可能会导致一场惨剧。
或许会出现李世民无法控制的兵变，或许会出现因为内斗导致长安被突厥攻破……
这也是李善今日来觐见李渊的主要原因。
面对李渊的邀请，李善径直摇头，“前些日子还与友人戏说，不是畏难甘袖手，嫌他黑白太分明。”
李渊大笑，非要跟李善来几盘。
李善面无表情的被迫落座，面无表情的看着李渊脸上喜色渐浓……不是我善媚上，这次真的是巧合啊。
“对了，伯父，听说……”李善随手下了一子，“听说殿中监陈福长辈曾居于岭南？”
李渊怔了怔，“是吗？”
“是。”李善咳嗽两声，“或许陈福也从岭南学了制冰之术？”
李渊呃了声，“你……平阳又要啰嗦了！”
“难道让小侄一直待在仁寿宫？”李善撇撇嘴，“明日就启程回陇州了。”
“为何明日就要回去？”
“就在适才下定决心的。”李善看看被困死的棋子，“就在伯父非要小侄坐下的时候。”
李渊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了，投下棋子笑骂道：“气量如此狭窄！”
李善翻了个白眼却没反驳什么，那边万贵妃带着几个侍女端着食盒过来了。
“给怀仁也来一碗。”李渊随口吩咐了句，“授予陈福也好，大郎、婕妤都在京中，让人回京制冰，可解暑气。”
李善端着冰镇绿豆汤正要吃，却发现小腿被人抱住了，低头看看，笑着将一个胖嘟嘟的孩子抱了起来，“十一郎怎么溜出来了？”
“你们俩倒是亲近。”李渊看着李善给徐王李元嘉喂绿豆汤，有点吃味，“小小年纪，不可用冰。”
李善随即将勺子塞进自己嘴里，“伯父不让你吃……别怪我。”
才七岁的李元嘉登时含泪看向李渊……惹得后者哭笑不得。
在晋阳起兵之前，李渊只有五个儿子，李玄霸早夭，李智云亡于长安，只剩下三个嫡子……其中最小的李智云生于隋仁寿三年，隋文帝杨坚才登基了三年，距离李渊称帝还有十五年。
这十五年内，李渊没有生下一个子嗣，但在登基之后，从武德元年开始到现在，光是儿子就有十四个，基本上把前面十五年都补齐了……其中最为受宠的就是先封宋王，后改封徐王的李元嘉。
这位才七岁就因为聪俊被称为“神仙童子”。
李善就抱着李元嘉嬉闹，随口与李渊聊着天……后者明显对这种氛围非常适宜，谈兴大发，还细细问起李善陇州诸事，对收拢何潘仁旧部，以及向李神通索要候晨长子也没什么意见。
好一会儿后，李善才将话题扯到正事上，“明日小侄就回陇州了，伯父在仁寿宫多久？”
“看气候吧。”李渊随口道：“总要过了七月。”
看李善神色有异，李渊皱眉问：“怀仁有异议？”
“臣不敢。”李善放下李元嘉，行礼道：“陛下，不知突厥内情，不敢断言。”
“但数年前，突厥偏师数千骑兵击破灵州、原州，攻陷大震关。”
“大震关距仁寿宫，快马疾驰，一日可抵。”
“陛下乃是天下之主，不可以避暑而置于险地。”
听着李善的劝诫，李渊脸上笑意渐浓，笑道：“曾有人言，怀仁有谀臣之像，今日方知，非也非也。”
李善心里都逼了狗了，谁那么王八蛋嘴贱啊！
我这种不会媚上的，居然也能成为谀臣！？
“放心吧，代国公密奏，十日之前，五原郡大乱。”李渊很得意的说：“阿史那&#183;社尔回五原郡后，助颉利可汗制衡突利可汗。”
“十日前，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开战，前者亲自率队冲阵，大败之，而且险些生擒突利。”
李善长长吐了口气，“还是陛下明见，放归阿史那&#183;社尔引发突厥内乱。”
阿史那&#183;社尔居然在流言蜚语漫天飞的情况下，也要以此取信于颉利可汗？
李善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了，他与阿史那&#183;社尔见了那么多次面，他很自信没有看错，这位未满三十的突厥人有着压抑在内心深处而勃发的野心。

第七百六十九章 准备
六月十一日，李善启程离开仁寿宫，回到了汧源县。
回程的途中，李善一路沉思，他有着深深的忧虑，一方面担忧李世民会在什么时候动手，担忧裴世钜到底会有什么样的谋划。
另一方面，李善也在担忧突厥的变动……在他看来，任何与逻辑不符的行为都有着必然合理，但只是自己没看懂的逻辑。
阿史那&#183;社尔不可能不遭到颉利可汗的忌惮，却如此死心塌地……在李善看来是不符合逻辑的。
回到山谷后，李善第一时间召集众人，王君昊、张仲坚、曲四郎、候晨、何方、侯洪斌、范十一等人都列座。
短暂的沉默后，李善先看向了候晨，“记得你提及与草原部落曾有旧？”
“是。”候晨有点诧异，“殿下是要售于草原……但皂块只怕在草原难以大卖。”
“送一批过去。”李善缓缓道：“转一道手……最好送到五原郡去，听闻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开战，查探一二。”
候晨倒是听说过阿史那&#183;社尔这个名字，是去年邯郸王在阵中亲自生擒的，今年初送返草原。
“是。”候晨点头应下，“之前有数个小部落内附灵州，可以厚利许之。”
李善微微点头，继续说：“君昊。”
“在。”
“若要青壮尽出，能有多少人？”
王君昊在心里默算了下，“亲卫三百，村中青壮近九百人。”
“九百人……”李善舔了舔舌头，“范十一，你回一趟长安，将空闲下来的马匹都带来。”
“是。”范十一起身应是。
李善叹了口气，无论是李世民那边突有变动，还是突厥那边出现让人猝不及防的变故，有战马在手，不管是驰援长安，还是远遁千里，才有足够的把握。
因为之前筹建霞市，又因为马周长期管理马引，所以天下没有人比李善有更多的马匹……大都是良驹，虽然不可能补足，但凑个三四百骑应该不难。
不过之前东山寺密库中的军械、铠甲、弓箭差不多已经耗用完了，这方面……
“九百青壮，也够折冲府的标准了。”李善琢磨了会儿，低声道：“三郎，明日去一趟县城，索要军械、铠甲……径直去找长史杨则。”
虽然不明就里，但张仲坚立即应下，联想到之前李善让人查探五原郡内情，心里差不多判断应该是应付突厥的。
王君昊忍不住低声问：“郎君，可是陛下有意？”
李善瞥了眼这厮，“不是。”
顿了顿，李善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哼，“预防一二罢了，这次孤可没有说什么。”
王君昊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用凌公的话说，郎君只要出现在哪儿，哪儿就会出麻烦，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赤地千里的旱魃。
从同洲改成陇州，张仲坚、曲四郎这些新人还好，但如王君昊、范十一、朱八这样的老人早就做好了准备。
“妇孺均送回长安。”李善看了眼候晨，“候公需安抚一二。”
“已经到这地步了？”候晨简直无可适从，他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李善幽幽道：“前日陛下提及，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开战……”
“突厥内乱？”候晨更是觉得奇怪，人家内斗，我们却要将妇孺送走？
“此事大有古怪，必有变动。”李善叹道：“襄邑王李神符……只怕难挡突厥来袭。”
对于李善的解释，大部分人都是懵懂的，但张仲坚却低声附和道：“阿史那&#183;社尔其人，非凡品，身有嫌疑却与突利可汗开战，确有古怪。”
“是啊。”李善苦笑道：“不得不未雨绸缪啊，阿史那&#183;社尔深恨孤……”
王君昊小声嘀咕了几句，早知如此，当日就该一刀枭首。
“现在还说这些作甚！”李善皱皱眉头，“何方、侯洪斌。”
“你二人从村中青壮拣四百人，随亲卫队操练。”
“亲卫队以王君昊为首，何方、侯洪斌、张仲坚、曲四郎为副。”
众人一一应下，如何方、侯洪斌颇有狐疑，而王君昊却对李善信心满满……出了屋子，范十一还在向几位新人解说，大概就是郎君说好的不灵，说坏的，一般都灵验的很。
这一晚，李善掐着手指在心里默算，现在是六月中旬，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开战大约是五月底，如果前者想做什么，现在也应该差不多揭晓了。
七八月份，关内道就要开始秋收了，突厥一般也是挑这个时间点南侵。
这么算起来，自己是来得及的，一千左右的青壮，大部分都有坐骑，而且靠着汧水，进退自如……最关键的是自己可不是陇州的地方官，不必考虑守土有责，形势不妙撒腿就跑，谁也不能指责自己什么。
再说了，就算有人要指责也没什么充足的理由，都打到汧源县了，首先要追着的那应该是李神符、段德操啊。
从第二天开始，整个山谷都陷入了忙碌，紧张的气氛渐渐浓郁起来，陇州长史杨则就是因为李善而能从常达手上分润权柄，非常给面子。
给司农卿的亲卫送去铠甲是有忌讳的，但杨则完美的理解了李善托张仲坚带去的话，向朝中兵部上文请于汧源县新设折冲府。
天下折冲府分上、中、下三等，上府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这边正好能提供八百青壮，虽然兵部还没有回文，但杨则已经有名义将大批的军械送至谷中。
“殿下，这是……”裴宣机看着山谷外的平地上正在操练的数百骑兵，小声说：“未闻突厥犯边。”
李善嗯了声，解释道：“只是操练一二罢了。”
顿了顿，可能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有点敷衍，李善补充道：“那日宣机兄提及，龙虔兄来信，襄邑王与平原郡公势如水火……”
“的确如此。”裴宣机苦笑道：“九郎来信，若是突厥大举来犯，只怕战事不利……不过听闻突厥内乱，应该不会南下吧？”
“去年草原大雪，你说呢？”
李善心想自己也只能找这个理由了，阿史那&#183;社尔这个理由是不能拿到台面上的，一方面难以服众，另一方面人是李渊放回去的……而且还自以为得意。

第七百七十章 伏击
很多对李善熟悉的人，都觉得这位青年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直觉，一切还被隐藏在迷雾中，李善就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比如下博大败之前，李善就力劝李道玄谨慎，战后李世民曾经在天策府复盘此战，对李善大为赞赏，一方面是李善怀疑之前唐军三胜是刘黑闼诱敌之计，另一方面是李善当时劝诫的理由，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无一在手。
房玄龄当时还赞李善心细如发，见微知著。
同样的情况出现在武德六年末，招抚苑君璋受阻，李善大胆的在回程时返身夜袭，斩郁射设头颅逼降了苑君璋。
如果不能对突厥内部局势做出精准的分析判断，这样的举动几乎是在送死。
不能说李善没有能力，但这种能力在很大程度上是仰仗穿越者身份的，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下博一战必然败北，不然历史上太子李建成如何能捞得到亲征河北，斩杀刘黑闼的战功呢？
李善也清楚的记得DTZ被大唐覆灭之前，突利可汗是如何的坐视，就差和唐军一起动手了。
但在武德八年六月中旬，李善是第一次在无法以前世记忆来印证的前提下，做出了一次大胆的预测，他是以自身的眼光，以及对阿史那&#183;社尔、颉利可汗、突利可汗、李神符等人的观感做出的判断。
不能说李善的判断是错的，但一切的起源却让李善始料未及。
六月十九日，襄邑王李神符愤怒的率五千唐兵出击，他的目标是一个多月前内附的一个小部落。
去年末草原大寒，冻毙牛羊无数，除了五原郡的那些阿史那子弟，这些牲畜是草原部落的根子，在这种情况下，不少的小部落都陆续南下，企图内附唐朝以渡过难关。
与陇右道那边的胞兄淮安王李神通不同，李神符下令陆续击破几个部落，送上门的战功为什么不要？
那时候李神符正要抢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简直是喜从天降啊。
事情一传开，就算有真心内附的部落也不敢来了，一直持续到三月份，因为李神符与段德操的水火不容，裴龙虔和稀泥的提出了引部落内附的主意。
这一次李神符没有再大砍大杀，而是遣派使者引部落内附，但是他提出了一个条件……羊马捐。
灵州军战力不凡，先后有杨师道、李道宗镇守，但随着这两位名将先后调任，军中有一个很严重的缺陷，那就是缺战马。
这几年内，河东那边屡屡大败突厥，很大程度上依仗李善开拓商路弄来的大批战马，但这些战马一部分以马引散于民间，一部分作为良种送去陇西马场，剩下的大都在并州军、代州军中，如果还有剩下的，也是先送到京兆，不会提供给灵州。
李善凭什么三破突厥，麾下精良战马是最重要的一环，李神符也不傻，如果自己想要建功立业，那大批的战马是不可缺的。
所以，李神符才乘火打劫，提出了羊马捐这个条件……但凡内附，每三人一羊，每十人一马。
但内附的部落本就是因为大批牲畜被冻毙才会南下，小部落还好说，凑一凑，但稍微大一点的部落实在是不肯将家底都送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时不时出现小规模的叛乱。
不过李神符也不以为意，如今灵州道唐军逾万，若兵力不足，一声令下，四州之内，还能再召集府兵万余，他亲自率兵，从容的一一剿灭。
六月，三千稽胡人南下抵灵州东北三十里处，遣派使者试图内附，听闻唐朝要收羊马捐，登时骚乱，洗劫了周边的几个村落。
李神符率五千唐军出击，不能说他大意，对手只是三千稽胡，三千唐骑，两千步卒，足以扫平了。
但意外就在六月十九日黄昏发生了，或许说这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突袭。
三千唐骑轻而易举的击破稽胡前阵，后者大溃东窜，李神符亲自率军追击四十里，却一头钻进了对方准备好的口袋里。
如血的夕阳渐渐被群山遮蔽，夜幕已然降临，喘着粗气的李神符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眼中满是惊惶，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一个多时辰前，李神符率骑兵追至此地，伏兵四起，两只多达三千的骑兵左右夹击，正在溃逃的稽胡族人返身回击。
虽然唐骑冲阵犀利，装备精良，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无计可施，其中最重要的是李神符的临阵指挥犹豫不决，在大军被冲乱的情况下，李神符没有率军回击聚集兵力，而是很“聪明”的继续向东，绕出了一个圈子逃出了口袋阵。
被李神符丢下的千余骑兵的命运已然注定，逃走的千余骑兵拼命回窜，一路上丢盔弃甲，狼狈不已。
但李神符没想到的是，对方的兵力竟然如此雄厚，自己已经是断尾求生，但追击而来的敌骑居然还有五六千骑，很快将残军牢牢围困在了这儿。
“不，不可能是突厥。”李神符勉强保持镇定，他也不傻，早就知道突厥那边正在内乱，如果是突厥来袭，斥候必然回报，近万的突厥大军不可能无声无息的潜伏在距离灵州不到百里的地方。
“那是什么？”李神符突然瞳孔微缩，不远处的敌军阵中，在一个个火把的映射下，一杆大旗高高扬起。
身边的亲卫眯着眼看了片刻，脸色极为难看，“殿下，是梁师都，是梁师都！”
李神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突然破口骂道：“均是段家小儿惹的祸事！”
一旁的亲卫都不吭声了，的确，梁师都前几年被时任延州总管的段德操打的挺惨，但这好像不是理由吧？
梁师都又不像颉利可汗那样独子死于邯郸王之手，怎么可能因为段德操调任灵州道行军副总管，所以就舍弃延州，来攻打灵州？
要知道，武德元年时候，梁师都就频频攻打灵州，只不过是因为当时灵州长史杨则，先后两任总管杨师道、李道宗都够牛……换句话说，现在灵州这边是李神符主持，所以梁师都要来捏软柿子。
怎么办？
怎么办？
李神符汗如雨下，在心里盘算，如果对方招降，自己是不是应该多拒绝几次？

第七百七十一章 乘乱
隋末唐初，天下军阀混战，相互杀戮，但与其他几个混乱年代有一点不同，身份贵重的名臣、大将往往不会被杀，或降或俘，改换门庭或坚贞不屈而被放回。
这与世家门阀大行于世有很深的关系，时间一长，甚至成了一种潜规则。
类似的例子实在太多太多了，比如李神通、李世绩曾经在河北大败，包括同安长公主在内被窦建德所俘，但最终还是被放还长安。
比如薛万彻、薛万钧兄弟也是在河北被刘黑闼击败生擒，虽然被割发羞辱，但还是被放回幽州。
甚至类似的例子还出现在大唐与突厥之间，长孙顺德、郑元璹曾经被突厥所俘，但最终还是双方交换人质得以生还中土。
所以，李神符虽然惊慌失措，虽然恨的咬牙切齿，但并不绝望……如今突厥内乱，梁师都敢杀了自己这个襄邑王彻底得罪已经一统天下的大唐吗？
更让李神符想不通的也在这儿，突厥如今内乱，据说颉利可汗都与突利可汗开战了，但梁师都这条突厥人养的狗怎么敢突然来咬一口？
战事已经告一段落，仅剩下的五六百唐军缓缓后退，警惕的看着往外略为退去的敌军，但李神符意外的发现，并没有使者来劝降，甚至阵前的喊话都没有。
火把簇拥之下，身材雄壮的梁师都眼见如此大胜，却依旧紧锁眉头，他知道，击败襄邑王李神符不难，难的是接下来很可能会碰到老对头段德操。
一想到段德操，梁师都就牙根痒痒，从武德二年到武德七年，自己就没在那厮手中讨到过一点便宜，甚至几次被杀得百骑遁逃。
这一次，必要雪恨！
“索周，领千五骑兵，必要生擒之。”梁师都拨转马头，看向身边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稽胡兵分两路，各领两千骑兵，一路由东往西南，一路往西鼓噪各部，朕自率大军扑灵州正面。”
梁师都此次筹谋来攻灵州，其实实在是迫不得已，一方面大唐组建灵州道行军总管府，必然要在西北用兵，目标无非是突厥，而如今突厥内斗的正欢呢，梁师都觉得自己很可能成为唐军的目标。
另一方面在于去年末北地大寒，梁师都的梁国实在是撑不下去了，青黄不接，粮草不济……如果不想看到麾下叛乱，外出劫掠是最好的选择。
差不多就是将矛盾转移到外界……虽然梁师都不懂这个道理，但却无师自通，事实上与刘武周、窦建德那些乡间豪族出身不同，梁师都算是官宦子弟，世家之后。
梁师都的家族从高祖一代开始就官居刺史，期间不凡封爵者，梁师都生父早亡，他自小是被从父梁毗养大的，梁毗是隋朝名臣，出任刑部尚书，爵封邯郸县侯。
在四月初李神符遣派使者招揽草原部落南下内附的时候，梁师都就开始做准备了，稽胡一族传说最早是匈奴的一支，北魏北齐年间甚至还曾经建国，不过很快被北齐剿灭，余部西窜，后来依附于西突厥。
不过去年，西突厥内乱，稽胡一族被迫东迁，恰巧赶上了DTZ内乱，又在年末撞上了一场遮天蔽日的大雪，受创极重，最终头领刘女匿成选择依附梁师都。
在梁师都的谋划下，刘女匿成遣派族人以内附后叛乱引出了李神符，一战功成。
夜间行军，举着火把的骑兵如同火龙一般向西、向西南方向席卷而去，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响彻天地，而梁师都脸上带着深深的担忧。
这次出兵实在是冒了大险，但如果能拿下灵州，甚至会州、原州……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也都不是傻子，很可能会罢手言和，遣派大军来援。
但梁师都没想到的是，让他意外的是，如今的灵州就像一个胸怀半露的女子，已经没什么抵抗能力了。
一个时辰后，梁师都的眉头彻底舒展。
六月十九日黄昏，灵州道行军总管襄邑王李神符贸然出兵，几近全军覆没，副总管平原郡公段德操也没想到梁师都会在几年之后改攻灵州，在知道李神符率兵逐敌再无音讯之后，立即率兵来援。
但段德操没想到的是，迎接他的是在夜间铺天盖地的敌骑。
灵州道备兵万余，但还需要留下兵力驻守各个城池，能抽调出来的机动兵力并不算太多，段德操率两千骑兵、两千步卒来援，但他面对的是梁师都亲率的八千大军。
在之前延州几年的战事中，段德操往往是坚守不出，挫敌锐气后，再以侧翼进击取胜，但这一次他没能成功。
双方交战正酣时，稽胡大帅刘女匿成亲率三千骑兵出现在侧翼，直接导致了唐军的崩盘，梁师都破阵而入，唐军四散逃逸，段德操仅以身免。
梁师都、刘女匿成率军不依不饶追击，一夜之间击破安静县、灵武县，至天明，整个灵州已经有三分之二沦陷。
梁师都本身兵力近万，稽胡一族出骑兵六千，再加上被鼓噪而来的内附部落，加起来兵力超过了两万，在灵州军已经大半覆灭的情况下，他们暂时已经没有对手了。
“什么？”灵武县城门外的梁师都神色微动，盯着刚刚赶来的堂弟梁洛仁，“果真如此？”
“确定无疑。”梁洛仁兴奋的低声说：“唐皇、秦王都在，应该还有些宰辅也在。”
梁师都双手互握，神情颇为挣扎，李渊居然在仁寿宫。
仁寿宫位于陇州，距离灵州并不算太远，骑兵奔袭，三天之内必达，但问题是陇州就在京兆侧翼，李渊随时都能转回长安……难道自己还能追杀去长安？
当年薛举、薛仁杲、刘武周、宋金刚都没做到的事，自己能做到吗？
但很快，梁师都就下定了决心，“催促各部南下，尽掠会州、原州。”
顿了顿，梁师都盯着堂弟梁洛仁，“你亲率两千精锐，由原州、泾州南下，直扑仁寿宫。”
下定决心的原因很简单，未必需要击杀李渊，但只要逼得李渊逃走，再大肆宣扬，关中必然人心不稳，一片大乱。
而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关中大乱对自己来说，可不是坏事。

第七百七十二章 决定
史书上如此评价梁师都，此僚大凶，小则鼠窃狗偷，大则鲸吞虎据。
盘踞朔方，殊无改悔，一旦有了机会，便试图鲸吞天下，梁师都虽然面对段德操屡败屡战，但并不是个平庸之辈，他在攻破灵州之后，短时间内所下的决定，的确让关中大乱。
最重要的是，梁师都的动作太快了，梁军、稽胡以及各个部落的骑兵以数千人一股，疯狂的攻入了原州、会州各处，一时间遍地烽火。
当陇州的李善接到消息的时候，不仅灵州全境沦陷，就连会州、原州也大半沦陷。
山谷内，李善都懒得再看手中的军报，随手递给了候晨，气极反笑道：“废物到这个地步，也是少见！”
候晨看了几眼，也不禁摇头，“襄邑王如此轻佻，被敌轻易诱出……”
只要不贸然出兵，以灵州道的兵力，万余大军，五六千精骑，就算是突厥来犯，只要指挥得当，也能坚守，毕竟唐骑的冲击力能给突厥带来很大的威胁。
之后再从各地折冲府抽调府兵成军来援，至少不会大败，更不会败的这么快！
但李神符中伏不知生死，段德操一战败北，让梁师都如此轻易的攻破灵州，会州、原州都来不及抽调府兵成军，就被各个击破。
“还好已经将妇孺送走……”候晨突然住了嘴，抬头看了眼李善。
之前邯郸王就做好了各种准备，居然对局势判断如此精准，实在是令人瞠目。
“孤不会未卜先知。”李善没好气的说：“还以为会是突厥，没想到居然是梁师都！”
王君昊用力咳嗽两声，“郎君慎言，郎君慎言。”
李善嘴角动了动，的确，这种话不能说……万一突厥跟在梁师都屁股后面杀进来怎么办？
不对，梁师都大败唐军，攻破灵州、会州、原州，必然遣派使者去五原郡，搞不好突厥真的要来乘火打劫。
想到这儿，李善一阵龇牙咧嘴，一会儿想着历史上应该没有这么一出，如果原时空中没有自己，那么镇守灵州的应该是任城王李道宗……结果这一世换成了李神符这个废物。
如果让梁师都在灵州站稳脚跟，那情况就不太妙了，说不定要大战连连。
但一会儿又想，梁师都闹出这么一出，李神符败的这么惨，对李世民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李渊之所以开始削剪秦王羽翼，很大程度上在于去年突厥大败，到现在还在内乱，没了外部的威胁，李世民就没什么用了。
但外部威胁一旦出现，李世民的重要性将再次凸显出来，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军事指挥能力、在唐军中的无二威望，更重要的是秦王一脉将领在军中的势力。
候晨小声问：“殿下，咱们撤吗？”
在候晨看来，灵州、会州、原州都完蛋了，而接下来就是肃州、陇州了，而李善虽然是郡王身，但毕竟是以司农卿出巡地方，并没有守土之责。
王君昊嗤笑一声，“撤？”
“自山东至代州、朔州，郎君遇战从无退缩，当年马邑招抚，突厥搅局，郎君亦能……”
“咳咳咳咳……”李善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你特么能闭嘴吗？！
在山东历亭，是自己不想跑路？
难道不是被前后敌军堵在那儿，不得不放手一搏吗？
在马邑，是自己非要回身一击？
难道不是被裴世钜那老货害的吗？
这次李神符、段德操两个废物将三个州都丢了，将数万灵州军都葬送了，难道让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李善咬着牙在心里盘算，得跑路，必须得跑路。
不为别的，万一梁师都真的报信五原郡，然后突厥遣派大军而来，突然发现我李怀仁在陇州……那还不玩命杀过来啊！
根据那日李渊说的消息……突利可汗那厮都是以我李怀仁头颅为保证来收族人之心的。
呸！
还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呢！
李善在这儿闷着头苦思冥想，王君昊、张仲坚、候晨等人只在默默等候。
好一会儿之后，李善才开口吩咐道：“遣派亲卫去仁寿宫报信。”
王君昊有些懵懂，先应了一声，才小声说：“郎君，仁寿宫就在岐州，陛下应该接到军报了吧？”
“你个憨货！”李善恨恨的骂了句。
“咳咳。”候晨打量了下李善的神色，才拉着王君昊小声解释道：“陛下肯定已经接到军报，殿下是让你派人去看看……陛下可是要提前回长安。”
王君昊这才明白过来，赶紧出门找个机灵的亲卫去岐州……如果陛下要回长安，那我们回长安就无所谓了。
但如果陛下没有回长安，而郎君带着我们一溜烟回了长安……那实在是说不过去。
候晨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开口道：“如今陛下在仁寿宫避暑，身边少有兵力护佑，殿下或可尽携亲卫往之？”
李善斜斜的瞥了眼过去，微微点头，这话说的挺婉转的，不过也是个好主意……咱们未必需要溜回长安，可以去护佑陛下嘛。
已经回来的王君昊嘴角动了动，但没吭声，只在心里想，只怕以郎君的招祸体质，这种可能性不大。
其实李善并不畏惧敌军可能攻入陇州，毕竟自己这几百青壮都是骑兵，一个不好就能飘然远遁，但问题是，李善不希望自己在李渊眼中的观感出现变动。
在李渊看来，李善的能力还在其次，关键是勇于任事……当年爵封县公，却要守牧一方，之后在代州虽然惹出了无数的事端，但却也招抚苑君璋，筹建顾集镇，三破突厥。
如果现在就跑……不管往哪儿跑，都不是个好主意。
当然了，往仁寿宫跑，李渊应该是能接受的……想到这儿，他不禁向候晨投去欣赏的视线，这老头也算有点眼光。
“郎君！”
外面突然传来范十一略为尖锐的禀报声，李善神情一凛，“进来说话。”
范十一大步入内，神色肃穆，“城中传报，梁军破陇山关，经泾源入陇州，直扑华亭县。”
“什么？！”
李善霍然起身，我说怎么感觉哪儿不对，特么把张文瓘与华亭令张文禧给忘了！

第七百七十三章 为公不为私
来得好快！
李善心思急转，张文禧挡得住吗？
但有一点李善已经明了，他长身而起，高声喝道：“王君昊、张仲坚，点齐人马、军械、弓弩，随时待命。”
“是！”
王君昊、张仲坚带着众人鱼贯而出，外间亲卫、青壮的呼和声越来越响亮，有人从库房内搬出各式军械，有人在穿戴皮甲，还有人掏出豆饼给坐骑喂食。
李善面沉如水，心想虽然自己最后放弃了同洲而选择陇州，但这次这个锅真的和自己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谁能想得到李神符那么废材呢，谁能想得到八九年被逼得只能龟缩统万城的梁师都居然进军如此迅捷，一天破灵州，三日之内杀入陇州，整个灵州道几乎没有一点抵抗力。
现在的关键是，如果梁军攻破华亭，接下来就能一马平川了，而陇州很可能成为主战场。
这意味着陇州从常达以下的所有属官都不能跑，就连以司农卿的身份出巡陇州的李善也不能跑……因为一跑，就几乎是将身后的仁寿宫拱手相让了。
这个锅，常达背不起，李善也背不起啊。
李善没有继续在山谷等消息，而是径直打马进了县城，这时候想坚守陇州，庇护岐州，常达是个关键人物。
陇州总管府内，端坐在上首位的常达脸色也极为难看，倒不是因为战局，而是下首的两位佐官，长史杨则、司马蔺兴粲异口同声，当请邯郸王共议之。
而这时候，李善正巧走近正厅。
“谁不知晓邯郸王三破突厥，乃朝中有数名将。”杨则拱手道：“敌军直扑汧源县，还请殿下领军。”
李善扫了这三人一眼，嘴角扯出了一丝冷笑，“长史杨则、司马蔺兴粲。”
“若某没有记错，两位都曾在灵州任职，都曾驱逐梁师都。”
“后杨师道、道宗兄继之，使梁师都弃灵州转攻延州。”
“均有将才，今日何以下犯上？”
李善抬头看向常达，“足下乃陇州总管，深受陛下信重，当知不可遁逃，如何处置，当一言而决。”
在场的都是宦海沉浮的老油田，都听明白了……你们什么时候内斗都可以，但这时候不行，陛下就在仁寿宫呢，出个什么差池，大家都要倒霉。
常达狠狠盯了两位佐官几眼，才起身行礼道：“多谢殿下体谅。”
李善侧身以避，“私不费公。”
互相看不顺眼那就看不顺眼好了，但如今局势危在旦夕，李善看得很明白，如果再闹什么内斗，那简直就是找死……军中上下不齐心，这场战不用打就知道下场了。
更何况，李善也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接手，实话实说，夺权并不难，但接下来呢？
去年从李靖手中夺军建功，一方面是因为李靖不在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突厥遁逃，而李善身边有张士贵、苏定方、刘世让、薛万钧一干名将，并不缺少领兵大将。
但现在，自己身边只有王君昊和张仲坚，前者无军略之才，后者身份难以服众……说的再阴暗一点，如果李善这时候夺权，万一没能拦住来势汹汹的敌军，这个锅就死死扣在李善背上了。
本来这个锅应该是死死扣在常达背上了，李善何苦要去抢呢？
军情紧急，也来不及废话了，常达径直道：“陇州四县共六个折冲府，其中上府二，中府四。”
李善在心里默算，那就是说兵力大概在五千多人。
“昨日司兵已然点齐，其中华亭县驻兵千余。”常达继续道：“剩余的分驻汧源、汧阳两地。”
“本官率三千人马北上相援，别驾张世隆副之，长史、司马留守汧源县。”
张世隆点头道：“梁师都此僚，如今击破灵州、会州、原州，但突厥内斗，一时间不会长驱直入，攻打华亭县应只是试探之举。”
李善对关中的地势，以及梁师都这个人都不算了解，只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常达看向李善，“殿下……”
“随军北上，还是留守汧源县，皆听常公指派。”李善干脆利索的说：“亲卫头领王君昊、张仲坚二人，战阵之中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常达一时间犹豫不决，这时候长史杨则幽幽道：“陛下此刻尚在仁寿宫，未必会回长安，还是留一道后手的好。”
李善侧头看了眼，眉头微蹙，这货怎么不听劝啊，还要内斗？
常达冷冷的看了眼过去，沉吟片刻点头道：“那就请邯郸王坐镇汧源县。”
李善起身行了一礼，“若事不可为，还请常公携华亭令张文禧与其弟张文瓘南返。”
“但愿华亭不失。”常达答非所问，这种时候他也不敢给出什么保证。
两个时辰后，三千大军拔营往西北方向而去，城墙上李善面沉如水，其实他是希望能随军北上的，这也是他为什么之前支持常达，压制杨则的原因。
但常达此人，心胸算不上宽广，可能是怕李善夺权，也可能有其他原因……
有微微叹息声传来，李善侧头看了眼杨则，“放心吧，来犯梁军只有两千余，纵然难胜，理应不至败北。”
“未必如此。”杨则叹道：“如今战局惊危，难道殿下以为下官不知轻重，如此时刻还要为难上司吗？”
“常公为陛下旧人，得以两度执掌陇州，治理地方，虽才略平平，但也勉强支撑，唯独无军略之才。”
“当年晋阳起兵，虎牙郎将宋老生断南下之路，对峙月余，互有胜负，常公领军，大败而逃，仅以身免，数月后方归。”
李善嘴角抽了抽，就在河东开战，居然逃了几个月才跑回来……那时候李渊都攻入长安，自封大丞相了。
这说明常达这个人油滑的很，用后世的套话来说，属于意志不坚定的那种人。
杨则继续道：“后薛举建国，占据陇西之地，遣将假降，一举破城。”
还很天真……李善有点头痛了，这样的人好像的确有点废材啊。
“故在下欲请殿下领军。”杨则苦笑道：“此亦为公，不为私。”
李善以手扶额，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即使战事不利，但终归能拖延几日，战情早已传开，肃州、岐州必然已经召集府兵成军。”
“陛下就在仁寿宫，必有援军北上。”
杨则点头赞同，但就站在一旁的王君昊嘴角直抽抽，完了嘞！

第七百七十四章 节制诸军
仁寿宫。
在接到战报之后，李渊有着与李善同样的诧异，突厥那边没出事，没想到居然是梁师都。
对于这个跳梁小丑，李渊是不在意的，但对于如此轻易的兵败，李渊简直就是咬牙汽车，李神符这个废物！
还亏得大郎举荐他，上任至今还没超过半年，甚至到现在突厥还在内斗，居然如此轻易的被困居朔方的梁师都击溃，听说还生死不知……死了也活该！
但对于接下来的战事，李渊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度，毕竟梁师都不是突厥，但没想到接下来的军报如雨点一般的飞来，而且无一例外，全都是兵败城破，三日连失三州，这样的速度让李渊也瞠目结舌，难以接受。
于是，与李善同样的选择也出现在李渊的脑海中，要不要跑路？
跑路很简单，一路跑回长安，不信梁师都还能继续击破陇州、泾州、坊州、岐州，杀入京兆，兵临长安城下。
但一旦跑路，脸面就算是丢干净了……基本上就是硬生生的被人撵走的，对于一个开国皇帝来说，够丢人了。
李渊毕竟是出身世家名门，可不是刘邦那种不要脸的。
在心里来回权衡利弊得失，李渊转头看向正在查阅军报的李世民，“二郎？”
无论如何，在军事这一块，李渊最信任的还是这个曾经让他无比自豪的次子。
李世民挺直脊梁，缓声道：“父亲，孩儿查阅军报，梁军并反叛部落各族，兵力应该在两万左右。”
“两万……”李渊点点头，这个数字和自己预估的差不多，“灵州道备兵万余，三洲二十余个折冲府，嘿嘿！”
如果将所有兵力加起来，灵州道行军总管李神符麾下是能组织起一支兵力在四万左右的大军，结果自身轻易中伏兵败，导致三洲一片散沙，被梁师都各个击破。
李世民也苦笑摇头，“梁师都行军甚速，各地折冲府尚未成军就被击破，不过泾州、陇州两地理应成军。”
一旁的杨恭仁皱眉道：“陇州总管常达、泾州刺史宇文颖。”
李渊有些犹豫，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身边的老人，另一个是前隋来降，不过都不擅领军，按道理来说，自己应该立即指派一员大将主持战局，抵御梁师都来袭，最好是要恢复灵州、会州、原州三地。
但这样的将才，最好的选择自然第一个就是秦王李世民，但李渊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不能再让次子重返战场了……这头猛虎一旦放出去，影响之大，之深远，别说东宫了，就是自己也掌控不住。
说得难听的，一旦秦王重返战场，手握兵权，顺利的驱逐梁师都，恢复三洲土地……李渊觉得，这几乎是必然的，次子天生就是个战神啊。
到那时候，别说朝臣了，就是天下都知道，一旦战事凶险，非秦王不能平之……李渊再行削权之举，只怕会阻力重重。
殿中监陈福突然疾步入内，躬身道：“陛下，陇州军报。”
李渊亲自拆开军报看了几眼，顺手递给了李世民，喃喃道：“陇州也遇袭了……”
“什么？”李世民神色大变，一目十行扫过，“常达率三千兵北上援华亭……兵力不足，如何能贸然出兵！”
一旁的齐王李元吉微撇嘴，“梁师都一口吞下灵州、会州、原州，难道还有胆子南下长驱直入吗？”
杨恭仁犹豫了没吭声，但李渊微微点头，即使是以蛇吞像，也不是怎么干的，梁师都一旦长驱直入，必然后劲不足，兵力分散，唐军应付起来也容易多了。
裴世钜眯着眼打量着李世民，这位宦海浮沉几十年，也曾经领兵上阵，对军略很有一手的老狐狸猜到了李世民在担心什么。
沉吟片刻后，裴世钜缓缓开口道：“常达不擅军略之道，不过臣记得邯郸王尚在陇州？”
“不错！”李渊轻喝一声，“还是弘大记性好，朕居然忘了，昨日怀仁还遣亲卫送来军报。”
顿了顿，李渊迟疑道：“应该还在陇州吧？”
以目前这种情况，李善离开陇州也是有可能的，毕竟他没有守土之责。
“邯郸王李怀仁，向来怀仁举义，临阵而走，非其所能为之。”裴世钜对于给李善用这种方式泼脏水，那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如果李善跑了，那是他活该，如果李善没跑……那就要拜托他再次力挽狂澜了。
裴世钜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将李善点出来，但心里却惴惴不安……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一次次，一次次，结果那厮每一次都死里逃生，每一次都借此而跃，这次不会也这么倒霉吧？！
那边面色凝重的李世民斜斜瞥了眼过来，眼神略为古怪，裴世钜又来这一手，亏还没吃够吗？
你都把李善碰到当世名将、册封郡王的地位上了，也该满意了吧！
裴世钜在心里如此劝自己，自己这次还真不是故意的，如果陛下不肯回长安，李善你的确是目前节制各军的最佳人选啊。
总不能让秦王或者齐王领兵吧，前者是太强，后者是太废。
裴世钜的确这次不是故意的，不说其他的，独子还在陇州呢！
李渊在心里来回琢磨了一遍，欣赏的看了眼裴世钜，才开口道：“诏令，邯郸王李善，授左武卫大将军，节制陇州、泾州、岐州三地府兵。”
顿了顿，李渊补充道：“军报已然入京，遣派信使告知太子，京兆、同洲、坊州三地成军西进，皆受邯郸王节制。”
杨恭仁笑着说：“陛下放心，怀仁必能破敌，梁贼张狂，但比颉利何如？”
李渊也笑了，让陈福取来印玺，却看见了正在撰写诏令的中书舍人崔信，“怀仁破敌，明岁为其赐婚。”
崔信手顿了顿，脑海中各种念头在飞速转动，他先是在暗骂，非要从同洲改成陇州，果然又出事了……你李怀仁难道是个灾星吗？
第二个念头是，裴世钜你个老贼，迟早要你好看！
第三个念头是，好了，自家的小白菜最多也就留到明年了，还好妻子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心疼啊！
殿内众人好像已经看到了一代名将邯郸王李怀仁轻而易举大败梁军，尽复三洲之地的场景了，而李世民却悄悄的出了大宝殿，低声吩咐了秦琼几句话。

第七百七十五章 大变（上）
“节制陇州、岐州、泾州三地府兵？”
此次奔赴仁寿宫报信的是周二郎，他面色古怪的看着苏定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郎君实在是……”
“少废话！”苏定方瞪了眼，但自己也不由喃喃低语，真是邪门了！
从山东到代州再到其朔州，如今的陇州，李善总会身处其中，似乎有一个漩涡将其牢牢扯住，北边战报传来后，苏定方就觉得怀仁可能又要派上用场了……果不其然。
苏定方其实心里有些担忧，梁军连破三州，后力不足，怀仁节制诸军，即使不能速胜，也不会败北，唯一的问题是，自己不在身侧，王君昊匹夫之勇，张仲坚即使有怀仁撑腰，也未必能掌控自如。
更重要的是，适才凌敬匆匆而来，告知陛下许邯郸王节制诸军，乃裴世钜举荐……这让苏定方如何能安心呢？
不过凌敬对此倒是无所谓，已经回到山顶的他正在低声向长孙无忌打听消息……有裴宣机在，裴世钜这次应该不敢出什么幺蛾子。
“诏书即将送去，殿中监陈福将与怀仁亲卫一同赶赴陇州。”长孙无忌低声道：“岐州府兵在雍县成军，已然北上。”
凌敬在心里盘算了下，雍县位于仁寿宫西北数十里外，距离陇州、岐州边界处不远，虽然岐州府兵也算不上多，但多少能补充陇州兵力。
因为灵州、原州、会州三州沦陷，泾州也有可能面对梁军的进攻，所以李善实际上能统率的也就是陇州、岐州两地的府兵，兵力还是挺吃紧的。
不过只要拖延几日，京兆、坊州、汾州、同洲等地的府兵就会陆续赶到，至少能手握三四万兵力，到时候就不用再怕了。
凌敬松了口气，但眼角余光却扫见李世民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殿下这是……”
长孙无忌摇摇头，也是一脸的茫然。
就在这时候，山脚处一片骚动，苏定方亲自带着一个脸上尚有血污的士卒疾步登山，向着大宝殿奔去。
李世民脸色大变，之前得其吩咐去打探消息的秦琼随后赶来，附耳低声道：“泾州兵败，梁军北下。”
数千梁军越过原州南下，泾州刺史宇文颖率六千府兵在安定县北布阵，酣战三刻，唐军大败，几近全军覆没，宇文颖仅以身免逃入县城。
这个消息一传来，整个大宝殿都寂静下来，李渊更是面无人色，袖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虽然是一代开国君王，虽然前隋就身居高位，也曾统帅大军甚至扬鞭域外，但毕竟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又被刮骨钢刀刮了八年了，现在的李渊哪里还有什么拼死一搏的勇气？
李元吉是第一个开口的，“父亲，当即刻回京。”
这句话一出，殿内恢复了些许声响，裴世钜微睁眼细看，陛下似有动容之色。
毕竟从泾州安定县快马南下，一日就能抵达岐州境内，这个距离，一场奔袭就很可能让梁师都获得无比丰厚的回报。
杨恭仁低声劝道：“千金之子，尚坐不垂堂，况乎陛下乃天下之主。”
李渊稳了稳心神，点头正要下令，殿门处却传来一声厉喝声，“决计不可！”
李世民身披软甲，大步入内，声如洪钟，“父亲，灵州军尽没，梁师都尽吞三州，却继续遣兵南下，分攻陇州、泾州，此事大有可疑之处。”
李元吉嗤笑道：“二哥是想领兵上阵吗？”
李世民压根就不搭理这个蠢货，他相信，不是所有人都像李元吉这么蠢。
的确如此，李渊迟疑了会儿，低声道：“难道是冲着仁寿宫来的？”
“有可能。”一旁的中书令杨恭仁压低了声音，他曾经出任凉州总管，在军略一道上也有成就。
“陇州遭袭，已然引人心生疑窦，如今泾州兵败……”李世民摇头道：“梁军必然南扑仁寿宫。”
李元吉也听懂了，梁师都一口吞下了灵州、原州、会州，在突厥还内乱的时候，在兵力有限的前提下，却遣派大军继续南下，这是不符合常理的。
唯一的解释是，梁师都知道李渊如今在仁寿宫避暑，所以才会长途奔袭。
“父亲，那更得走了。”李元吉有点慌，“命岐州总管率兵布防，先送父亲回长安。”
这次李世民不敢再说什么“决计不可”了，只委婉的说：“泾州安定县南下至仁寿宫距离不远，如果此时启程……”
言下之意是，这时候选择跑路，很可能与梁军撞个正着，也有可能被梁军发现踪迹，衔尾追击，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有李世民这位天策上将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了。
在冷兵器时代，一旦出现骑兵追击的局面，一般来说战争的走向已经不可避免，战败的那一方只能祈祷能跑快点……不一定比追兵跑得快，但一定要比同伴跑得快。
“二郎的意思是……”
“立即遣派使者召岐州、坊州、京兆各地兵力汇集，苏定方有名将之姿，率左右千牛卫守御仁寿宫，必能坚守。”李世民详细剖析道：“梁军远途奔袭，兵力必然不足，只需苏定方坚守两日，必能解围。”
李渊目光闪烁没有应声，心里却在琢磨，苏定方就算是当世名将，但手上的左右千牛卫也就千把人，能挡得住梁军的进攻吗？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来袭的敌军兵力几何，但这股梁军在泾州是击溃了泾州刺史宇文颖所率的六千府兵的。
能守得住两日吗？
各地援军会那么快抵达吗？
左右千牛卫若是一触即溃，自己想跑都没地方跑啊！
李世民顿了顿补充道：“岐州在雍县的兵力已经北上，但即刻遣派使者追回，明日或就能来援。”
李元吉习惯性的要和李世民作对，但他也不傻，仔细打量着李渊脸上的神色，才小声道：“虽然泾州临近岐州，但岐州也临近京兆，快马奔驰，很快就能抵达京兆。”
“就算敌军来攻仁寿宫，一旦发现人去楼空，难道梁军还会继续往长安进发？”
最后一句话让李渊恍然大悟，自己未必需要跑回长安，但只要离开了仁寿宫，那梁军就没有了目标，难道还有胆子逗留不去，四处打探消息？
而李世民忍不住了，狠狠盯着李元吉，却没有开口，他知道对方这个理由不太好反驳，特别是自己这个有军功欲夺嫡的皇子。
但事情是明摆着的，李渊年近六旬尚能骑射，李世民、李元吉以及秦琼这些武将自然不用多说，即使是房玄龄、杜如晦、凌敬这些幕僚也行，但还有那些嫔妃呢？
除了嫔妃，李渊这次还带了好些十岁以下还没学过骑马的皇子啊。
甚至臣子中，还有如裴世钜这种垂垂老矣的……骑在马上没人扶着就要倒的。

第七百七十六章 大变（中）
自李世民入殿后，几位秦王府幕僚就面色阴沉的聚集在一起，这一次，连平日里常带笑容的房玄龄也有点面色严峻。
虽然有如长孙无忌这样并不擅长军略的，但其他的几位房玄龄、杜如晦、凌敬无一不是人杰，都在第一时间向李世民进言，为今之计，当固守仁寿宫，遣侍卫急行，召大军回援。
无论是岐州成军的府兵，还是不远处的邯郸王李善，都有足够的能力来解围……虽然很可能会导致陇州战局出现不可逆转的恶化。
房玄龄、杜如晦毕竟入唐这么多年了，对李渊也算了解，只看秦王入殿至今还没有出来，就知道局面很可能向最糟糕的方向滑落……启程回京，不仅天子尊严全失，更有可能被敌军追击，或有不忍言之事。
长孙无忌目光闪烁，其实这也是一个机会……不过殿下只怕难离圣人左右，若是不敌，自己这位妹夫总不会每次运气都那么好，能杀出重围吧？
凌敬低着头盯着地面，在心里琢磨，如果李渊遁逃，不管生死如何，很可能会导致关中西北部一片大乱，到那时候梁师都能趁这个机会，牢牢的把控住灵、会、原三州了。
想到这儿，凌敬有些焦急，突然瞄见一伙人黑压压的从大宝殿中涌出，老头儿让到侧翼，不引人注意的扯了扯一个人的衣袖。
“凌公？”崔信脚步一顿，顺势往边上走了几步。
“是走是留？”
“走。”崔信咬咬牙，低声道：“齐王力劝，陛下决议启程回京。”
“那后宫嫔妃呢？”
“马车。”大热天的，崔信额头泌出冷汗，他虽然不通军略，但也知道常理，一旦被梁军追上，那些乘坐马车的嫔妃插上翅膀都飞不掉啊。
顿了顿，崔信低声解释道：“齐王言，梁军见仁寿宫空空如也，必会退兵。”
已经凑过来的杜如晦一跺脚，“数千梁军深入关中数百里，长途奔袭，怎么可能轻易遁去！”
凌敬对李渊这个判断实在也是没话说了，就算是梁军看到仁寿宫人去楼空，为了自身能安全的退兵，也必定会穷追不舍，将关中搅得一片大乱，才有机会乱中遁走。
来不及想太多了，凌敬扯着崔信的衣袖，“诏书呢？！”
“什么诏书？”崔信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圣人还没用印，应该在殿中监陈福手中。”
凌敬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了杜如晦，后者撩起长袍下摆，朝着殿门口疾奔过去。
但很可惜，现在的李渊再也不是那个扬鞭塞外的李渊了，现在的李渊胆气全失，杜如晦刚刚在一片噪乱中找到李世民，李渊已经和诸多嫔妃、皇子下了天台山。
既然要跑路，那就要赶紧啊！
整个仁寿宫全都乱了，到处都是人喊马嘶，到处都是人头涌动，李世民与亲卫们勉强收拢天策府众人后，立即驱马向前，赶上了已经启程的李渊。
“父亲，父亲！”李世民赶开几个侍卫，一脸焦急的说：“孩儿已经遣派秦王去雍县了，不过未必能挡得住梁军，之前父亲诏令邯郸王节制诸军……”
一旁的杨恭仁醒悟过来，开口道：“陛下，京兆未必来得及，若是邯郸王得以节制诸军，或能护送陛下安然返京。”
李渊不由自主的放缓马速，虽然没有胆气，但他并不缺少应有的逻辑判断能力。
如今为今之计，虽然距离仁寿宫最近的是驻守在雍县的数千府兵，但考虑到梁军来势汹汹，大破三州，又在泾州大败唐军，距离岐州最近的陇州府兵是最有希望力挽狂澜的。
不管是从李善个人角度考虑，还是从在仁寿宫这么多人生死存亡来考虑，都应该尽快将诏书送到李善手中。
“陈福，陈福！”李渊放声大喊，“诏书呢？”
殿中监陈福满头大汗的驱马而来，一脸惊惶的说：“门下裴相用印，还没来得及……”
听到这个消息，李世民简直要咬碎满口牙，没想到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裴世钜玩了这么一手……太歹毒了！
大唐沿袭前隋三省六部制度，中书奉召，中书舍人崔信撰写诏书，门下审驳，侍中用印……正常情况下，这套流程是不能省略的，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所有人都知道史万宝是死于李道玄之手，却没人吭声的原因，没有经过门下省的诏书，按例来说是不作数的。
此次随李渊避暑仁寿宫的门下侍中就是裴世钜，另一位侍中江国公陈叔达留守长安。
在这种时刻，裴世钜突然扣住了那份诏书。
“还不快去找！”
李渊还在催促陈福去招人，而李世民已经不指望了……他不相信，裴世钜是无意的。
如果是有意的，裴世钜现在应该不在已经启程的车列中。
“立即让人寻笔纸……”李世民催着身边侍卫，突然又说：“父亲，让陈福与怀仁亲卫一起去，口授节制诸军之权。”
李渊还没反应过来，那边陈福哭丧着脸来报……裴世钜年迈不能乘马，所以留在了仁寿宫。
李渊心里是一片惨然……留在仁寿宫，那等于是在找死啊。
而李世民气的双目喷火……裴世钜这厮好毒啊！
如果自己和父亲被梁军追上，很可能难逃此劫，到时候自然是太子登基，而裴世钜历经数朝，即使在草原上也颇有名望，还真未必会死呢……到时候再出手对付李善，自然是手到擒来了。
李渊已经完全乱了分寸，还是李世民在一边帮忙，先是让陈福去找周二郎，一起急行去陇州报信，然后遣派斥候向东北两面，东面是去寻找援军，北面是查探敌情。
李世民还在想着，才刚刚离开仁寿宫，要不要派人将裴世钜给压过来……就在这时候，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和声从远处响起，李渊、李世民脸色大变，没想到梁军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此时此刻，站在天台山上眺望的裴世钜有些惋惜，虽然说梁军长途奔袭，自然是能早到就早到，但时机却如此不巧，未必能功成啊。

第七百七十七章 大变（下）
长长的车队、骑队像长蛇一般蔓延在路上，这条蛇甚至都没有什么弯曲，对扑上来的敌人几乎没有反抗能力。
这是最坏的局面。
李渊脸色惨白如雪，他也久经沙场，如何不知道自己做了最差的选择，在战场上，心存侥幸一般都会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嘈杂声在每一处响起，怒吼声、指挥声混杂着后宫嫔妃、侍女的哭泣，齐王李元吉扯着李渊的缰绳，惊慌失措的喊道：“父亲，父亲，走，快走！”
坐骑被拉的往前，身后不远处的一声高吼让李渊猛地醒转。已经做出了一个最坏的选择，就不能一错再错。
此刻逃窜，自己的权威就会一扫而空，那些朝臣将会被屠戮，自己的嫔妃、儿女将会被俘虏，李渊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左右千牛卫，随某来！”苏定方高举马槊，率数十亲卫冲出队列，绕出一个圈子，向后奔去。
李世民松了口气，在这种情况下，将官以身作则才能勉强形成抵抗力，他本想召集亲卫，亲自出阵。
“侯君集、丘行恭、郑仁泰、梁建方。”李世民高声传令，“各领亲卫，皆听苏定方号令。”
千余士卒在一阵骚乱后开始调转马头，跟在苏定方身后，后方烟尘弥漫，敌军已经不远了。
“父亲，快走啊！”李元吉举起马鞭就要抽向李渊的坐骑。
这时候，再也忍耐不住的李世民飞起一脚，将李元吉踹落下马，“父亲，为今之计，只能回返仁寿宫，固守待援。”
“不错。”镇定下来的李渊没有去看地上狼狈的李元吉，调转马头道：“苏定方未必能支撑多久，二郎自处之，全队立即回转仁寿宫。”
十几辆马车被舍弃，后宫嫔妃或骑马或步行，向着仁寿宫的方向奔去，还好这是唐朝，还没有女子裹脚的恶习，甚至不少嫔妃都因为出身世家，对骑马并不陌生。
宇文昭仪翻身上了一匹黄骠马，搂着才八岁的儿子李元嘉，挥舞着马鞭将拦路的宫人、侍女驱赶开，勉强跟在李渊身后。
天台山的裴世钜双手负于身后，再次发出惋惜的叹息声，如果梁军能稍微等一等，等猎物稍微远离仁寿宫，空旷原野上，数千骑兵围杀，那就绝无幸理了。
将那份诏书扣在手中，的确是裴世钜刻意为之的，在泾州兵败的战报传来后，裴世钜在敏锐的察觉到李渊的心思后，突然发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若是李渊、李世民父子均没能逃脱此劫，太子李建成就能顺理成章的登基称帝，甚至就算李世民依仗勇武已经天策府众将得以生还，李渊的死他也是要负责任的，绝不可能再有机会问鼎天子宝座。
到那时候，什么都好办了。
之前裴世钜举荐李善节制诸军未必是出于公心，但也没有其他阴诡心思，原因很简单，儿子裴宣机还在陇州呢。
但在知道梁军取道泾州之后，裴世钜立即判断出，梁军攻打陇州，很可能只是偏师，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梁师都不可能遣派两支精锐骑兵分别从陇州、泾州两地南下攻入岐州，一来没这个必要，二来梁师都也没有那么多兵力。
有劲风吹过，裴世钜头上略为散乱的白发被吹得扬起，山下更是一片黄沙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只看得到双方卷起的烟尘越来越近。
苏定方不愧是历史上灭三国，皆擒其主的名将，虽然手下只有千余士卒，但硬生生靠着勇武的冲阵，给了来势汹汹的梁军当头一棒。
在以三千骑兵在泾州轻而易举的击溃数千唐军之后，主将梁洛仁太过轻敌，在斥候回报之后，他率兵急行南下，直扑而去。
而苏定方先是亲率两百骑兵迎敌，两股骑兵在原野上狭路相逢，精锐的唐骑毫不费力的撕开一个口子，但也被对方有意无意的包裹起来。
但这两百骑兵的战力让梁洛仁吃了大亏，苏定方、侯君集、丘行恭都是战场杀神，身边的亲卫个个都是精锐，虽然被梁军包裹起来，但唐骑的冲锋几乎像是钢刀切入豆腐一样顺利自如。
苏定方亲自担任箭头，手中马槊直刺横扫，马前无一合之敌，敌军纷纷退避，身后的侯君集取下大弓，箭去如流星，另一侧的丘行恭性好嗜杀，右手持槊，左手持刀，连身爆吼，脸上已是一片绯红血迹。
后军的梁洛仁不禁勒马驻足，心里有点打鼓，对面那几个实在凶残，难道是秦王的秦琼、尉迟恭那两位杀神？
苏定方瞄见大旗下有穿铠戴甲的人影，百忙之中搁置长槊，摘下大弓就是一箭，梁洛仁嘴角抽搐了下，他都没反应过来，身边举着大旗的亲卫一声不吭的一头栽倒。
不过梁洛仁也不畏惧，如果怕，他就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奔赴百里之遥，一路杀到这儿来了，观望战局片刻，梁洛仁发出号令，中路虚置，两翼骑兵展开阵列，彻底断绝唐军后路，那几个勇将再如何勇武，毕竟身边只有百多士卒，不可能一路杀到自己面前。
如果能顺利的击溃这几百唐军，那接下来就顺利了……这个念头刚刚从梁洛仁脑海中闪过，一声厉喝声在阵中响起。
苏定方右手持槊高举左右摇摆，左手一带缰绳，胯下坐骑向南驰去，身后的侯君集、梁建方等人都早有准备，百多唐骑在阵中划出一道弧线，赶在梁军左右两翼合围之前，杀出阵中。
梁洛仁脸色阴沉下来，他也是久经战阵的战将，父亲梁毗在前隋年间爵封县候，官至尚书，并不是平庸之辈。
唐军百多骑冲阵，其势勇烈倒也罢了，但如此百人如一的风格，依靠的不仅仅是士卒的精锐，领军将领的水平才是最重要的。
时机选择的恰到好处，恰好在被合围断绝后路之前的一刻杀透侧翼，远遁而去……梁洛仁瞳孔微缩，有可能是秦王亲自领兵。
想到这儿，梁洛仁不再犹豫，下令全军追击。
绕过两个路口，梁洛仁远远望见，山脚下一大排建筑物边上，千余人马正一片混乱，但也就在这时候，近千精锐唐骑从侧翼杀出，斜向杀入了梁军阵中。
这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战术，但选择在梁军亲眼目睹战利品近在眼前的一刻选择光明正大的突袭，苏定方选择的时机无懈可击。

第七百七十八章 不作就不会死
苏定方驱马凝神细看，两个亲卫正在左右为其摘下铠甲上密密麻麻的羽箭，两侧的梁建方、侯君集都在喘着粗气，看向苏定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敬佩，主将诱敌，这不是一般人能做敢做的，倒是很有秦王之风。
来袭的梁军多达数千骑，苏定方在询问斥候后就知道，如果是层层堵截，千余千牛卫再加上自己、天策府众将的亲卫全都填进去也不够。
只可能诱敌深入，在一处选择突袭，尽量打乱梁军的部署……胜是肯定没指望的，但至少有机会掩护李渊、嫔妃、宗室、朝臣躲入仁寿宫内。
只看了片刻，苏定方挥手让亲卫推开，双腿用力，再次上阵。
梁建方、侯君集也不甘示弱，他们俩在天策府众将中也是以勇武著称的，也就比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略低，梁建方在虎牢大战中曾经与尉迟恭阵前夺马，让夏军气势大沮。
仁寿宫前，李渊亲自守在门外，李世民率亲卫弹压，才使数以千计的人马有序的进入仁寿宫。
“苏定方果有将才。”李渊远远眺望，梁军虽然依旧势大，但却被近千唐军死死缠住，不得分身。
李世民没吭声，他心里有数，梁军都杀到这儿了，不可能会放弃，只可能放手一搏……苏定方真的未必能挡得住，毕竟左右千牛卫不像其他十二卫府兵，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依仗装备精锐或能一时占上风，但时间一长，战局走向很难说。
此时，苏定方率百余唐骑绕行从侧面凿入梁军阵中，一阵大砍大杀之后，梁军内一片大乱，郑仁泰、丘行恭两将率兵全力向前，与苏定方在阵中合兵一处。
一直观望战局的李世民终于放心下来了，至少短时间内梁军难以破阵，必须要休整才能继续，他转头道：“父亲先上山吧，孩儿率亲卫接应。”
李渊有些讪讪，自己非要下山回京，结果真的被次子猜中，还好没走的太远，不然那就操蛋了。
但就在这时候，李世民脸色微变，跳下坐骑，俯身细听，“南边？”
“是援兵吗？”李渊脸色大喜，梁军是从北侧南下的，南边来的兵马应该是来援的唐军。
李世民迟疑了会儿，正要遣派亲卫去探查，却看见南侧一个斥候纵马狂奔而来，身上还带着几支羽箭。
到了近处，斥候再也支撑不住，摔落下马，“胡人，是胡人！”
亲自赶来的李世民脸色大变，他咬着牙看了眼还一片混乱的战场，难道是梁师都亲自来了，竟然战前遣派胡人绕道合击。
其实这是个误会，随梁洛仁南下的确有千余稽胡人，但和梁军直取仁寿宫不同，稽胡人在进入岐州后大肆劫掠，一路南下，并不完全听梁洛仁号令。
直到梁洛仁发现唐军踪迹，才遣派人手去催促稽胡人合兵，这种巧合导致了千余稽胡人在战局最为关键的时刻赶到了战场。
要崩盘了……这个念头在李世民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曾经见过无数次敌军的崩盘，当年的薛举、刘武周、宋金刚，后来的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但没想到这种厄运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但下一刻，李世民翻身上马，接过尉迟恭递来的长槊，高举过顶，厉声喝道：“尉迟恭，告知苏定方，立即退兵，护送陛下上山。”
“诸位，随孤来！”
不远处的李渊心中有着极为复杂难言的情绪，这些年来，自己这个最为出色的儿子为国建功，功勋累累，但最终父子之间，隔阂渐生，但在最关键的时刻，自己依仗的还是他。
李世民率百多骑兵向南扑去，弯弓搭箭，连续射翻了五六个胡人，随后长槊直刺，率先杀入阵中，秦琼、李孟尝、段志玄、翟长孙、程咬金等天策府大将高声呼和，齐齐杀入。
南方烟尘弥漫，梁洛仁就知道机会到了，在后军整顿兵马，准备一举破敌，已经受创颇重的唐军也知道大势已去，终于支撑不住，开始了溃败。
伤痕累累的苏定方再如何牛鼻，在这种情况下也无计可施，他与郑仁泰、梁建方等将领勉强聚拢几百士卒，试图后撤，但梁军却穷追猛打，梁洛仁亲自率兵黏着苏定方，不肯轻易罢手。
虽然苏定方这几百唐军尚未崩盘，但从整体来看，再也无法阻拦梁军扑向仁寿宫。
李世民那一侧更惨，再如何勇武无敌也没用，虽然来袭的稽胡人也不过千余，但这些胡人压根就不与李世民正面作战，纷纷绕过直扑仁寿宫……他们已经知道，唐皇就在仁寿宫，宫内无数财宝，无数美女。
仁寿宫外一片惨状，还有大量的朝臣、嫔妃、侍女还没来得及躲入仁寿宫，李渊睚眦欲裂，亲自己带着几十个侍卫在厮杀，毕竟是雀屏中选的主角，这些年一直喜欢骑猎，关键时刻一连数箭将敌兵射翻。
但杀来的梁军越来越多，李渊亲眼看见，不远处的殿中监陈福被一个胡人砍翻，中书侍郎宇文士及手持长刀与两个梁兵厮杀，身上血光四溅。
“父亲，上山，先上山吧。”
李渊狠狠一脚将拉着自己的李元吉踢翻，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把长刀，自己怎么就没发现这个儿子这么蠢呢？！
自己不退还好，若是一退，唐军再无战意，只能选择四处溃逃，或死或降，梁军必破仁寿宫，难道自己还能逃得过这一劫吗？
只能死守宫门，等着二郎、苏定方聚拢兵力，才能勉强稳住局势，不让梁军迅速攻破仁寿宫。
已经上山的天策府众幕僚也是心急如焚，凌敬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心里咒骂李渊这个天子……虽然数千梁军长途奔袭而来，但只要稳稳守住仁寿宫，再不济缓缓退却，守住天台山，援军最多两天就能赶到。
凌敬想起李善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是点评欲谷设的……不作就不会死啊！
除了担心李世民之外，凌敬还在担心至今还没有上山的崔信，之前他就嘱咐周二郎去寻找，也不知道能不能逃出生天。
此时此刻，周二郎正与留在后面的李道玄护着崔信艰难前行，也就是因为李道玄身边还有几十个亲卫，来袭的梁军还没杀到这儿，而那些胡人并不愿意厮杀，只顾着去抢那些遗落在路边的马车里的财物。

第七百七十九章 惨状（上）
李渊从来没想过自己在一统天下创立大唐登基为帝之后还会遇见这样的处境，但上位者的自我心理暗示让他并不自我埋怨，而是将责任都推给了别人。
比如齐王李元吉，就是这个废物儿子非要劝朕匆匆回京，以至于被梁军追上，不然固守待援岂不是好！
当然了，这时候的李渊不会考虑其实就是自己想一走了之。
比如襄邑王李神符、平原郡公段德操，若不是这两个废物一败涂地，葬送大军，尽失三州之地，朕如何会受到这样的羞辱？！
呃，李渊现在自然不会考虑到这两人是自己诏令履职的，甚至他都在埋怨太子李建成，明知道李神符是个废物却还要举荐！
结果酿成这样的惨剧！
就连此时此刻正在浴血奋战的李世民都被埋怨……二郎你既然判断梁军已近，那就应该竭力劝诫啊！
李世民要知道他老子这么想，得呕血三升以表敬意……这特娘的还有没有天理啊！
各种念头在李渊脑海中一一闪过，突然耳边似乎闪过弦声，一股大力带着剧痛将李渊射落下马。
混乱的战场出现了一瞬间的静止，随后响起了剧烈的嘈杂声，兴奋的梁军疯狂的涌来，正在逐步后撤的苏定方、梁建方等将纵然不顾生死，也难以抵挡，大量梁军从侧翼越过唐军，向着仁寿宫杀去。
这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经受过了，李渊有些后悔之前没有听次子的劝告穿上铠甲。
想爬起来，但浑身几乎没什么力气，李渊左手支撑着地面，半起身的姿态，看见已经有一个敌兵欣喜的举刀劈下。
就在这时候，一支长箭突兀的出现在敌兵的胸膛处，李渊条件反射的转头看去，淮阳王李道玄还保持着拉弓放箭的姿势，身边几十个亲卫奋勇冲杀。
一个身披软甲的青年狂冲而来，手中长刀横档，随后合身将李渊身边的两个梁兵撞翻，亲卫们终于有机会将李渊团团围住。
“陛下，先回宫。”
被扶起来的李渊喘着粗气，勉强辨认出面前这个官帽都丢了的官员是中书舍人崔信，定了定神，吩咐道：“举旗，举旗！”
刚解决掉那两个被撞翻梁兵的周二郎眼角瞥见地上的旗帜，立即高高举起，高呼道：“陛下无恙，陛下无恙。”
李渊这时候还有心情摆个姿态，笑着赞道：“真乃忠勇之士。”
赶来的程咬金手持马槊，连续刺翻了五六个梁兵，口中狂呼，“尉迟呢，尉迟呢！”
被冲散的尉迟恭手中长槊早就不知去了哪里，默不作声的发足奔来，在乱军中抓住一个梁军将领刺来的马槊，反手夺槊，将槊杆将其捅落下马，随后翻身上马，左手挥槊，右手舞刀，单枪匹马杀来。
苏定方、郑仁泰等将率残卒苦苦抵挡冲杀而来的梁军，尉迟恭、程咬金诸将率亲卫扫荡适才破阵而入的敌军，后方的李道玄一边护住李渊，一边搭弓放箭，肃清残敌。
大旗一立，虽然梁兵还在向这边涌来，但在诸多将官的维持下，阵营终究勉强维持住，冲杀进来的梁兵或被围杀，或被驱逐。
这时候，李世民也终于率百多残卒赶了回来，并没有直接冲入阵中，而是绕了个弯子，从薄弱处斜向杀入阵中，将正在被驱逐的梁军与正赶来补充的梁兵分隔开。
“陛下，可以上山了。”满头满脸都是血状若恶鬼的尉迟恭高声道：“臣等接应秦王殿下。”
李渊也实在支撑不住了，长箭还插在左臂上，李道玄让亲卫背负李渊进了仁寿宫，自己带着剩余的亲卫与程咬金、尉迟恭等将领前去接应。
浑身上下插满箭支的苏定方率领亲卫亲自断后，不时返身冲杀，将被围困住的同僚抢出来，在这种时候，个人武力发挥到了极致，几乎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苏定方的三招两式。
眼见右侧几十步开外的地方，百余梁兵围住一个身穿明光铠的将领，苏定方不假思索，命郑仁泰率部压住阵脚，亲自率几十亲卫扑过去。
手中长槊如毒龙一般刺穿一个梁将的胸膛，苏定方大喝一声，将尸首高高挑起，挂在槊尖上，百余梁兵均面露畏惧之色，被围困的唐军齐声高呼，刀枪并举，向外冲杀出来。
等到尉迟恭、程咬金、秦琼等猛将也补充过来，更是如虎添翼，梁军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唐军缓缓后撤。
天台山顶，唯一从头到尾观望战局的裴世钜叹了口气，实在没想到梁军如此不济，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还让唐军守住了仁寿宫。
既然深入虎穴，那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必须以不成功便成仁的气势，一鼓作气啊！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终于临近尾声，数千梁军追击而来，先遭挫折，但在稽胡侧击的协助下，基本杀散了千余唐军。
但即使如此，梁洛仁也没能完美的达到目的，虽然左右千牛卫的士卒战力不算强，但毕竟装备精良，而且还有诸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亲卫老卒，再加上以李世民、苏定方、秦琼等名将的指挥能力和个人武力，总算护卫李渊以及大部分朝臣得以安全返回仁寿宫。
梁洛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声骂了几句，没想到这种情况，也没能杀了唐皇。
梁洛仁很清楚目前的局势，自己长途奔袭而来，实际上周围到处都是险情，一不小心就要全军覆没。
但梁洛仁也清楚，泾州败北，陇州还要面临梁军的压力，邠州、京兆与岐州接壤，但唐军的援兵不会那么快赶到，关键还是岐州本地的府兵。
更何况唐军大败，士气低迷，不过数百残卒……若是全力攻打，还是有机会的。
毕竟摆在面前的果实太过诱人了，只要唐皇与秦王死在仁寿宫，不说其他的，梁军必定能在西北站稳脚跟，说不定还有资本与大唐一争高下，窥探中原。

第七百八十章 惨状（下）
仁寿宫内，一片愁云惨雾，李渊疲惫的坐倒，额头上满是冷汗，嘴里咬着一块破布，时不时的闷哼两声，一旁的太医正在为其拔箭敷药。
李渊还有太医，但还有那么多受伤的士卒，这时候，李善早年设的伤兵营起到了作用，在代州军中，向来是百人必有两护兵，这种模式被苏定方带到了北衙禁军。
虽然没有多少药物，也没有酒精消毒，但第一时间处置伤口，终归是有用的，最重要的是能维持已经很低迷的士气不再下滑。
这时候的李世民也不再废话，全盘接手防务，下令全军收缩至天台山，严守要道，并将大量财物丝绸丢弃在外宫。
等安排好了防务，并顶住了梁军紧接而来的第一波攻势，李世民才开始清点人数……主要是天策府这边，细查之后，不禁潸然泪下。
此次随李世民前来的四百天策府亲卫，战死失踪高达五成，更有多位将领阵亡，这些都是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依为臂膀的大将，如何不让李世民痛心疾首。
其中当年与秦琼、程咬金同时投唐的牛进达、吴黑闼两员大将阵亡，侯君集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独孤彦云面门中箭，死状极惨，梁建方左腿骨折，甚至玄甲军的创立者，马军统领翟长孙也中箭伤重不治。
此外天策府典签，十八学士之一，前隋隋尚书仆射苏威的曾孙苏勖也在乱军中不知所踪，天策府长史，黄门侍郎唐俭坠马至今昏迷不醒，天策府司马，中书侍郎宇文士及身中两刀，伤重不起。
可以说，天策府膏华在这一战中已去两三成了。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周围的几位幕僚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凌敬都是第一批入仁寿宫的，都听出了李世民叹息声中的痛苦和愤慨……痛苦是针对那些阵亡伤重的将领士卒，愤慨是针对遇事不明的李渊。
“如之奈何？”杜如晦轻声喝道：“为今之计，当固守待援，若是殿下不奋起，则大事去矣！”
凌敬面无表情的说：“当年在山东，怀仁力承，言殿下当有天命，竭力劝说老夫来投。”
“大唐秦王，南征北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难道初败之后，便再无锐气吗？”
李世民擦拭脸上的泪水，深深行礼，“克明、凌公说的是，孤当奋起。”
说一句奋起是简单，但就目前的局势而言，依旧是危如积卵，数以千计的梁军还在山下虎视眈眈，守军不过数百，虽然能依山固守，但如果梁军不计伤亡猛攻，只怕也撑不了太久。
关键问题还是在，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面对次子的询问，李渊无奈的说：“陈福阵亡了，怀仁的亲卫不知道能不能逃去陇州报信。”
“没走。”一旁的李道玄低声道：“当时救护陛下，后举旗而立的就是怀仁的亲卫周二郎。”
李渊一怔，叹道：“此战先有苏定方挫敌锐气，后有周二郎救朕性命……”
李世民懒得管这些，低头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梁军当时猛攻仁寿宫方向，并没有追击溃逃的士卒，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开。”
“雍县？”李道玄想了想，“岐州刺史顾晁，乃陛下老人，善于理政，但不擅军略一道。”
李渊默默点头，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他有意授邯郸王李善节制诸军的原因之一。
“京兆、邠州两地……”李世民目光闪烁不定，“邠州出兵需要绕路，兵力也不足，还是要等长安发兵来援。”
“灵州战报早已入京，太子理应有备。”李渊精神略为振奋，“若是顺利，明日援军或至。”
李世民没吭声，他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自己那位向来以仁厚待人的长兄会发兵来援吗？
如果自己和父亲都战死在仁寿宫，太子就能顺利的登基称帝……这应该是对东宫来说最完美的结局。
不仅自己死了，天策府大部分膏华都会毁之一旦，甚至父亲都死了，能提前很多年登基，长兄真的不会犹豫吗？
李渊沉默片刻后，低声问：“伤亡如何？”
“朝臣、勋贵、外戚、宗室均有死难。”李世民微微低头，掩饰着脸上的异色，“天策府车骑将军侯君集、前隋汝阳恭公之子独孤彦云、义安郡王孝常王叔均战死了。”
“孝常也……”李渊身子一动，痛的低哼一声。
前隋末年，李孝常任华阴令，李渊晋阳起兵，攻打关中，粮草不济的时候，就是李孝常献上永丰仓军粮，才得以顺利进军，因此深受李渊信重。
李世民低着头不吭声，其实伤亡最重的还是天策府这一边，勋贵外戚朝臣大部分都得以安全上山，如李孝常这种倒霉鬼并不多。
一旁的李道玄低声说：“巨鹿郡公定方兄数次冲阵，明光铠上尽是羽箭，适才见过了，虽不至死，但也伤重难以起身。”
这句话又引得李渊叹息，李世民突然道：“父亲，或可遣派人手翻山越岭或游过大河，往陇州去，召怀仁率兵来援。”
李渊有些意外，其实京兆距离仁寿宫是比陇州的李善要近的，二郎这是怕大郎不肯来援？
李渊沉吟片刻，看了眼李道玄，“道玄？”
李道玄干脆利索的说：“京兆出兵来援自是最好，但也可同时告知怀仁，双管齐下，最是妥当。”
今日在最关键的时刻，李道玄那一箭将李渊从鬼门关口拉出来，这时候的建议自然会得到李渊的重视。
想了又想，李渊虽然相信长子的品行，但也决定遣派人手去陇州报信。
“那就让那个周二郎去吧。”
此时此刻，角落中，周二郎替崔信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才放心下来，“崔公无恙。”
崔信好似还没回过神来，只呢喃了一声。
“崔公，小人此次可是舍命相救的……”周二郎小心翼翼的如此说。
崔信有些意外，嗯了一声，音调往上，有询问之意，这个怀仁的亲卫是什么意思？
周二郎嘿嘿笑着说：“小人的姐姐在郎君身边……”
“噢噢噢……”崔信反应过来了，这厮的姐姐就是自己女婿的那个小妾啊，这是在讨人情，怕自己女儿以后苛待他姐姐呢，登时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如今局势，你还有这心思！”
“崔公勿忧。”周二郎以一副见惯不怪的口吻道：“小人赴仁寿宫已有三日之久，至今未回，郎君必有察觉，定会来援。”
李善总会在关键的一刻出现在最应该出现的地方，对此周二郎有着充足的信心……只是他完全不知道，他启程来仁寿宫的时候，李善还在琢磨着要不要躲到这儿来呢。

第七百八十一章 北上
差不多就在梁军在仁寿宫不远处大破唐军的时候，陇州汧源县城外的山谷中，李善还在反复权衡利弊，咱要不要溜呢？
溜走肯定是能安全的，不说直接回长安，至少可以去仁寿宫，谁都挑不出理由来，但李渊对自己的观感肯定会下降，这对自己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想了又想，李善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首先，梁军大破灵州军，灵州道行军总管李神符、副总管段德操均兵败，连失三州之土，关中震动，李渊肯定会立即遣派大将总领诸军。
与原州接壤的泾州、陇州已经成为前线，等接手的将领来了，自己再撤……名正言顺啊。
其二，李善怀疑自己立即赶往仁寿宫，说不定会被裴世钜那只老狐狸给阴了，要知道那厮早前就怂恿李渊任命自己为灵州道行军总管。
李善板着手指头算算，梁师都拿下关中三州，势力大涨，李神符、段德操兵败，有资格也有名望接手的人并不多。
远在河东的李靖、李道宗，还在中原的任瑰，出任司农卿的李善，以及赋闲的秦王李世民。
梁军大破唐军，对大唐本身而言是一件惨事，但客观的说，对李世民来说，未必是坏事啊。
李善可不愿意去坏李世民的事……计划中，李世民就是准备在李神符那个废物兵败后有所动作的。
其三，李善本人实在是不愿意接手，一方面是因为苏定方这次可不在身边，另一方面他对关中府兵的战力存疑，如今天下初定，但相当一部分府兵至今还驻兵江淮、中原各地，那些才是大唐打天下的精锐。
就这几个月来李善亲眼所见，关中府兵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很难与他前两年组建的代州军相比，装备、马匹、军械、士气各个方面都落后不少。
其四，也是最让李善头痛的一件事，那就是张文瓘兄弟。
几天前陇州总管常达、别驾张世隆率军北上，华亭县如今是前线，身为华亭令的张文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弃城而逃。
偏偏张家兄弟与李善的关系极为密切，不说交情，不说是姻亲，甚至张文禧出仕应该是不能直接掌一县的，还是李善通过好友杨思谊与其父中书令兼吏部尚书的杨恭仁打了招呼，张文禧才得以出仕华亭令。
说白了，张文禧差不多算是李善送到刀口下的……虽然他是好意。
就在这一天，左右千牛卫在仁寿宫外损失惨重，苏定方、侯君集、牛进达一干史上名将或死或伤的时候，张文瓘出现在山谷中。
“怀仁兄，怀仁兄！”
不等坐骑停下，张文瓘已经滚落下马，一个踉跄后几乎是扑向李善，“华亭大败！”
脸色阴沉的李善双手用力扶起张文瓘，“别急，别急！”
“拿水来。”
满头满脸都是黄土的张文瓘接过杯子一口饮尽，却冷不丁被呛住了，嘴角流出的水混着黄土，登时满脸都是一片泥迹。
“慢慢说，说仔细。”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后，张文瓘稍微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道：“三日前总管、别驾率兵北上，交战数次，互有胜负，昨日午后梁军退兵，别驾张世隆率兵追击被伏击，兵败身死，梁军复攻华亭。”
“总管不得已遣派亲卫回汧源县求援，小弟随行赶来，请殿下出兵。”
张文瓘已然哽咽，突然跪在地上，“殿下！”
“起来！”李善轻喝道：“你我兄弟，此生至交，难道以此相呼？”
张文瓘用力挣脱开李善的手，“小弟如何能与德谋兄相较。”
与李善交情最好的几个世家子弟中，李楷、王仁表两人都是在李善尚籍籍无名之时就交好，而且都在李善崛起的过程中或多或少起到过作用。
如果没有李楷，当年李善在山东少了郭仆等人护佑，结局就很难说了。
在去年李善三破突厥，名扬天下，册封郡王之后，李楷因为伯父李靖的原因曾称呼李善为“殿下”，李善因此而愤然，之后稍有退却，又为苏定方聘陇西李氏女，两人才恢复如初，交情更笃。
但张文瓘是不同的，虽然交情也深，但他当年险些身死武城，关键时刻李善遣苏定方率兵破城，张文瓘才得以幸存。
张文瓘也不傻，毕竟历史上再过几十年也官至宰辅，隐隐察觉到，李楷比自己知道的更多，关系更深，李善当初向李靖让步，其中因素有很多，但他与李楷之间的交情显然也占了不小的比例。
“不用说了。”李善再次加力，硬生生将张文瓘扯起来，“你我交好已非一日，难道某会眼睁睁的看着吗？”
“王君昊、张仲坚！”
“在。”
“在。”
“点齐兵马，战马、军械、口粮均要齐备。”李善面如寒霜，“随时听命启程。”
扶住又要下拜感激的张文瓘，李善低声问道：“战况细细说来……某问，你说。”
先倒了一杯水给张文瓘，李善缓缓坐下，在心里告诉自己，每逢大事，需先有静气。
既然躲不过去，那就只能迎难而上，退避三舍……向来只是策略。
李善穿越到这个时代，但依旧保持着前世秉性，遇到难处，他的第一选择从来不是退避！
“梁军兵力？”
李善问的第一个问题最为重要，按照李善的预测，梁军不太可能倾尽全力来攻打陇州。
“约莫两三千，大部分都是骑兵。”张文瓘回忆道：“其中还有部分胡人，但应该不是突厥……因为都是听令于梁军将领。”
李善微微颔首，梁师都依附突厥，说白了就是阿史那一族养的一条狗，向来只有狗仗人势，主人是不会让狗骑在脖子上作威作福的。
突厥内乱应该还不会这么快得以平息，这么看来，梁师都此次来犯，很可能是自己的决定，而不是突厥的谋划……李善稍微放心下来，如果突厥来了，自己也只能跑路了。
“华亭县城可能坚守？”
“别驾张世隆率三千唐军追击，中伏兵败身死，逃回的残卒不过三四百，加上城内守军，共计千余。”张文瓘叹道：“但士气低迷，兵力折损殆尽，只能依城而守，梁军全力攻打……”
显然，张文瓘不太看好华亭县城能坚守多久。
李善在心里反复盘算，梁军也不过就两三千人，数量倒是不多，如果没有后续兵力，应该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可惜常达、张世隆两个废物！
之前杨则就提起过，张世隆前隋就出仕为鹰扬郎将，梁师都当年起兵，击败的第一个隋朝将领就是张世隆……这次好了，不仅又败了一次，连性命都填进去了。
自己的亲卫队虽然只有三百骑，但都是绝对的精锐，大部分都经历过去年大战，铠甲、良驹、唐弩一样不缺，张士贵曾经提起过，就这些亲卫的战力，不比天策府的玄甲骑兵差多少。
张仲坚从候晨那边来投的青壮中挑选出四百精锐，大都也是上过战场的老兵，配备战马、军械，不过铠甲不多，毕竟一般的府兵都未必有，就算有也都是几代相传的，几个月前这些人还都是流民。
自然不可能有。
皮甲倒是不少，但来犯的梁军中有不少精于骑射的胡人，皮甲的防御力未必够。
但终究七百骑兵，这是如今的陇州是一股不算弱的兵力，只要梁军不大举来犯，李善觉得，只要不冒进，至少能解华亭之围，毕竟论骑兵战力，梁军没有太大的优势兵力，是不能与唐骑抗衡的。
但如果华亭失守……李善看了眼张文瓘，有可能的话将张文禧抢出来，但如果没机会也没办法，只能撤兵到汧源县等援军了。
正想到此处，门外朱八悄然入内，“郎君，长史杨则来访。”
“让他进来。”李善眉头一扬，大军败北，杨则也坐不住了……毕竟和自己不一样，杨则可是有守土之责的。
杨则匆匆忙忙的疾步而来，第一句话就是，“殿下欲率兵北上？”
“不错。”李善点头道：“孤以司农卿出巡陇州，只携亲卫北上，无需足下许可吧？”
杨则呆了呆，行了一礼才说：“谢过殿下。”
“孤早已言明，为公不为私。”李善叹了口气，“但此次北上，一为华亭，二为友人，实则挟私。”
杨则瞄了眼一旁的张文瓘，在心里猜测这位到底是谁。
自梁军破灵州战报传来后，常达于陇州召集府兵成军，共计五千余人，其中一千驻守陇州北面门户华亭县，常达、张世隆后携三千兵力北上，如今留在汧源县的也就千余兵力了。
这些兵力守城都未必能够，如果全军北上被梁军击败，那整个陇州很可能会迅速失守，到那时候就大事去矣。
这个道理杨则知道，李善也明白，所以他从来没想过带着杨则一起北上。
但在杨则看来，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最稳妥的选择是坚守汧源县，就算华亭失守，也能拖延住梁军的速度，而岐州、京兆等地的援军应该很快就抵达了。
当然了，最有利的自然是迅速北上，解围华亭，击退梁军，但是这也是最冒险的选择，邯郸王率亲卫北上，虽然嘴里说的为了友人，但若无胆气，何敢为之？
想到这，杨则再行一礼，“但请殿下吩咐。”
“既然不出战，尽量将铠甲送来。”李善想了想，“马槊、长枪、弩箭、战马多备一些送来。”
尽量让亲卫们多一层防御，多一些备用的军械，甚至多一些战马，说不定关键时刻能用得上，这是李善的习惯，战前尽量多想一些，多准备充分一点。
去年大战能坚守顾集镇，弩箭、床弩发挥了不小的威力，瓮城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之后李善夺军北上，之前一两年内收拢的马匹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杨则一一应下，立即遣派人手回城准备。
“灵州、会州、原州失守，襄邑王、平原郡公均不知生死，陛下理应会遣派大将总领战事，岐州、京兆以及各州兵力会迅速来援。”李善嘱咐道：“无需出战，坚守汧源，若梁军来袭，收拢乡民入城，静候援军即可。”
杨则点点头，“陛下就在仁寿宫……或会以殿下节制诸军，此番北上，还请殿下勿要行险。”
杨则是真的担心啊，这位青年郡王短短数年名扬天下，但观其履历，河北败敌，雪夜袭营，招抚苑君璋，连夜追击，三破突厥，甚至单骑冲阵，每一次都是死中求活。
李善长笑道：“当日两仪殿内，孤曾对突厥使者言，倒要看看颉利比其子高明几分！”
“此次就看看，他梁师都能比刘黑闼、苑君璋高明几分！”
“刘黑闼两度席卷河北，苑君樟握有马邑数年之久，梁师都偏安一偶，何能与此二人相提并论。”已经冷静下来的张文瓘扬声道：“殿下军威初显山东，后攻略朔代，颉利可汗举国来攻尚狼狈逃窜，邯郸王之名响彻草原，必能败敌！”
“稚圭说的不错！”李善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吐槽，太能替我吹了！
之前那么多次，每一次自己都只管大略，具体领军的主将都是苏定方，而这一次……
至午后三刻，亲卫尽皆饱食，铠甲、军械、弩箭、干粮全都准备好了，杨则亲自带着人送来了百余匹备用的战马，以及各式军械。
翻身上马，李善的视线从身边的赵大、朱八脸上扫过，再扫过张仲坚、王君昊、曲四郎，以及候晨、何方等人，三百亲卫的战斗力和忠诚度是不需要怀疑的，关键还是候晨那边的四百青壮能不能管用。
“此番北上，孤亲自领兵。”
李善放声道：“张三郎、王君昊二人领总，无论何人，违背军令，战前胆怯，尽皆斩首！”
虽然名义上是张仲坚、王君昊二人为总，但实际上却是以张仲坚为主将。
李善心想，这次就要看看这位风尘三侠的老大，到底有什么样的成色了！

第七百八十二章 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锅了（上）
武德八年，六月十五，就在李渊、李世民翘首以盼援军的那一天，李善率七百亲卫急行北上，向华亭方向进发。
其实李渊还是将希望放在京兆，自己初创大唐，就立长子为太子，这些年百般呵护，若不是自己撑腰，早就被次子取而代之了，这时候难道会不出兵来援？
但李世民却将希望放在了陇州的李善身上，一方面是因为他信不过李建成，这位长兄以宽仁的面孔待人，但实际上也不缺阴损的手段，另一方面在于如果是京兆解围，那等于自己欠对方一个大人情，说的苛刻一点，都算是救命之恩了。
还好这次避暑仁寿宫，父亲将裴世钜带上了，虽然因此导致诏令李善节制诸军的诏书没有第一时间送出去，但如果裴世钜还在京，东宫别说出兵来援了，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李善想节制诸军都做不到。
在指挥士卒坚守仁寿宫的同时，李世民在心里发誓，如果李善能及时赶到解围，此生必不相负！
毕竟这些年历经那么多次大战，李善如今的骑术早不是刚刚穿越而来时候那么糟糕，算不上多强，但如此疾驰，也轻轻松松。
陇州不算太大，汧源县居于中心位置，华亭县是北大门，距离不算太远，昨日黄昏前启程，在一处小镇歇了一夜，第二日正午之前就进入华亭县境内了。
这些年李善身边领军的将领陆续有苏定方、李道玄、张士贵、薛万彻等名将，多多少少也学到了点东西，途中细细观摩，不得不承认，至少在小股兵力的指挥上，张仲坚并不比苏定方弱，两者的勇力也差不多，之所以一直爬不上去，主要还是因为那张脸。
但这个……李善也没辙啊，我虽然是医生，但不是整形医生啊。
“殿下勿忧。”候晨虽然年过五十，但也披甲上阵，看李善神色忧虑，劝道：“陇州不比灵州、会州、原州，已然是关中腹地，不克华亭，梁军不敢绕行南下。”
候晨的意思很简单，现在都进入华亭县境内了，也没发现敌军侵扰的迹象，这说明华亭县还没有被攻破。
李善没吭声，只用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的王君昊……听到没有？
这次可不是我说的，回头出了事，这个锅我是不背的。
王君昊嘴角扯了扯，但还是放心不下……去年他听马周那个碎嘴的说过，李怀仁这厮，说不定是灾星下凡呢，到哪儿，哪儿就出事！
之后马周突然回京，再然后就是被困顾集镇了，去年回京后王君昊私下问了凌敬，得到的答复是……灾星下凡，或虚无缥缈，或亦有可能。
关于这方面，李善自己也曾经想过，一本书的主角如果只是平平淡淡，去哪儿，哪儿就风平浪静，那这本书谁看啊？！
但也不能每次都那么倒霉吧，老子都差不多是华夏版古代版的柯南了！
前面三两骑疾驰而来，张仲坚下令放缓马速，李善眯眼细看，斥候头领范十一脸上颇有异色，不禁心一提，吼了一声，“皮猴？”
范十一驱马而来，脸色古怪，笑道：“倒是奇怪了，华亭无恙。”
无恙？
奇怪？
李善真是被这句话气了个倒仰，随手就是一鞭抽过去，范十一在坐骑上来了个难度很高的铁板桥躲了过去。
“你还盼着出事？！”李善笑骂了几句，心想梁军果然是试探性进攻，虽然击败唐军，但看拿不下华亭县，就退回原州了。
七百骑一路缓行，华亭县南城门外，李善脸色不太好看，转头看了眼候晨，“常达此人，心胸甚是狭窄啊。”
候晨也不禁点头赞同，常达率军北上，结果兵败龟缩，长史杨则不肯北上来援，邯郸王率亲卫急行相援，但常达居然不肯出城相迎。
王君昊冷哼一声，“别驾张世隆已然战死，长史、司马尚在汧源，常达不肯出迎，难道连遣派下属出迎都不肯吗？”
李善也觉得有点奇怪，虽然自己与常达不合，但现在率兵来援……难道是因为梁军已撤，常达觉得无所谓了？
虽然张世隆战死了，但录事参军事裴宣机当日是随常达一起北上的，总不会也战死了吧？
就算裴宣机也战死了，常达也能让华亭令张文禧出面啊，正好可以缓解矛盾，找个台阶下，常达不会那么不通权变吧？
不可能，这种官僚不可能不懂。
正奇怪间，张文瓘忍不住低声说：“怀仁兄，小弟先去问问。”
李善倒是不太在乎排场，但既然率亲卫赶至，以防万一，是必须将兵权握在手中的，想了想点头让张文瓘先去看看情况。
“王君昊、侯洪斌率两百骑随孤入城。”李善吩咐道：“张仲坚率其余亲卫驻守城外。”
亲卫队中，王君昊、张仲坚两人掌总，其余几个小头领分别是曲四郎、齐老三、何方、侯洪斌，每人领一队。
候晨瞄了眼李善，心想这位郡王虽然年轻，也足够仁义，但心思却深得很，一般来说贴身的亲卫一直都是朱氏族人，但却刻意将侯洪斌带在身边。
就在这时候，一骑从东面疾驰而来，是范十一麾下的一个斥候，面带不忿道：“郎君，北城门那边正有近千士卒入城，为首的是左领军将军裴龙虔。”
李善小声啐骂了几句，原来如此！
当日自己从同洲换成陇州，裴世钜那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侄儿裴龙虔塞了过来，就放在原州南侧，靠近陇州的平凉县，应该是兵败南撤。
特么常达不是没有出城相迎，而是没来迎接自己啊！
也是，虽然自己贵为郡王，但却出任司农卿，也没带大军来援，随行的只是几百亲卫而已，而人家裴龙虔却是正儿八经的左领军将军。
李善向来碰到事就想得多，常达兵败，别驾战死，这时候与裴龙虔合流，若能坚守华亭以拒梁军南侵，说不定可以借裴世钜、裴寂得以免罪，而如果来迎接自己，那就不好说了！
李善心里苦笑，自己觉得常达心胸狭窄，说不定常达觉得自己心胸狭窄呢……不然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去扒闻喜裴氏的大腿？
想到这，李善无谓的笑了笑，也不下马，带着两百骑过了城门。

第七百八十三章 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锅了（下）
此时此刻，华亭县北城门外，常达正忙着在与裴龙虔叙礼，并小心的打探原州战事。
裴龙虔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勉强笑着说：“可恨襄邑王贸然出战……据说后平原郡公出兵相援，结果也被击溃，梁贼席卷三州，在下见事不可违，只能引兵南撤。”
常达不擅军略，但却是个老官僚，听到这话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一时想不明白，只问道：“平凉县可遭梁贼侵扰？”
裴龙虔摇摇头，“南下来犯陇州的梁贼绕行固原，先破六盘关，后破陇山关，并未攻打平凉县。”
一旁的裴宣机插嘴问：“九郎，南撤可曾见梁军踪迹？”
“斥候曾经回报，数千梁军往西北方向撤兵，可能是回军攻打固原。”裴龙虔眼神闪烁，“先进城再说吧，此次南下遇战数次，战马折损，士卒只能入城以避。”
其实裴龙虔并不是从平凉县而来，在灵州战报传来之后，他率兵北上，在固原县外被梁军击溃，只带数百骑南下，之后一路上先后遇敌数次，伤亡殆尽，不过也收拢了不少溃散的唐兵，聚拢近千人逃入陇州。
常达点头称是，视线扫了扫裴龙虔身边的几个亲卫，笑着说：“有如此悍勇之士，此番华亭必然固若金汤。”
裴龙虔笑道：“如今华亭兵力充足，必能北拒梁军，以待援兵。”
两人相视一笑，说到底打的都是一个主意，虽然战败，但毕竟主责是还不知道在哪儿的李神符、段德操，而自己坚守陇州，也算有功。
常达心里还在琢磨，裴龙虔、裴宣机都是闻喜裴氏西眷房子弟，依靠这股势力，邯郸王应该不敢夺军吧？
常达最怕的就是李善夺军立功，关于去年大战的内情外人不知，但常达通过常何知道的很清楚，回头李善再弹劾自己兵败，导致别驾张世隆阵亡。
常达心里很清楚，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以及和陛下的关系，都无法与李善相比……只是如此一来，自己也算间接投入东宫门下了。
还在想着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那边的裴宣机笑着补充道：“九郎来的正好，汧源县那边的援军好像也到了。”
裴龙虔一喜，“来的是谁？”
一直不吭声的华亭令张文禧轻声道：“邯郸王率数百亲卫北上来援。”
“邯郸王？”裴龙虔更是欣喜，“邯郸王去岁大破突厥，声名赫赫，若有其掌总，陇州必无恙！”
常达嘴角有些歪，他突然想起邯郸王李怀仁曾数次得宰辅裴世钜举荐的事，迟疑了下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阵喧闹声传来。
裴龙虔皱眉回首看去，还没看得仔细，尖锐而凄厉的惨叫声传来，几十个唐军士卒手持长刀杀出人群，迅捷的向城门处扑来。
众人还在发愣的时候，刚刚赶到的张文瓘厉声喝道：“必是梁贼混入！”
“不错！”裴龙虔高声呼喊，“快关上城门！”
可惜发现的太迟了，而且在关键时刻做的选择大错特错了，混入唐军的梁兵其实并不多，也就两三伙人，加起来也就百多人，而城外等待入城的唐军士卒多达数百。
如果能坚守城门，内外夹击，必然无恙，但裴龙虔却错误的让人关上城门，这直接导致城外的唐军士卒再无战意，本来就因为连续的溃败导致士气低迷，现在主将还将自己抛弃在城外……似乎只在一瞬间，唐军四散溃逃，而百多梁兵已经杀到了城门处。
固原一战已经丧胆的裴龙虔毫不犹豫的撒腿就逃，还不忘拉上了还在发傻的裴宣机，倒是身为陇州总管的常达与华亭令张文禧还指挥士卒拼命抵抗，试图关上城门。
刚刚赶到的范十一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大变突起，在极短的时间内，近千唐军大溃，甚至在敌军并没有追赶的情况下，像几百只兔子一般四处逃窜，而百余大汉手持长刀扑向城门。
而城门处一片大乱，有士卒在竭力抵抗，但更多的士卒丢盔弃甲逃入城内，范十一清晰的看见，城头处的旗帜都已经落下了。
范十一是真的目瞪口呆啊，一个多时辰前自己来探查的时候，还是风平浪静，自己还奇怪这次郎君居然没惹出什么乱子。
但转眼间，梁兵混入窥探的唐军中偷城，郎君又遇上了！
不好，郎君已经入城了……范十一正要打马而走，突然脸色大变，跳下坐骑，伏地细听，地面正在微微震动，显然是一股数量不少的骑兵正在来袭。
糟了，糟了！
范十一翻身上马，拼命驱马往南侧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郎君真是灾星啊！
这时候，已经入城的李善也发现不对了，他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但和范十一不同的是，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锅啊！
这次都是候晨那厮的锅！
华亭县正中的大街上，数以百计的唐军士卒、青壮正往南逃窜，谁都知道，现在唯一的生路是南城门。
几个亲卫挥舞马鞭，甚至长槊横扫，将前方的逃兵向两边驱赶，王君昊抢在李善身边，“郎君，怎么办？”
李善深吸了口气，这时候若是逃，有很大的几率逃得掉，但自己怎么能逃呢？
不说什么自己这一世的人设，不说什么自己逃遁以至于名望大损，至少不能将张文禧、张文瓘兄弟丢在这儿。
李善伸手指向前方，喝道：“向前，将人抢出来！”
将主下令，亲卫无不遵从，齐齐发喊，驱马向北，李善瞥了眼一旁面露犹疑的侯洪涛，“若是不敢，即刻退去。”
朱八冷笑道：“郎君亲卫，无不军中勇士，你还不够资格！”
侯洪涛性情刚烈，去年被李神通下狱，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性格，听了这话，双目喷火，两腿用力，胯下被压制的健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窜出，眨眼间越过了朱八、赵大，甚至越过了王君昊，一马当先。
远远眺望，李善忍不住在心里再一次大骂常达，这厮真是个废物，自己都赶到了，还要闹出这么一遭！
但只看了几眼，李善就知道，华亭县算是保不住了，守兵节节后退，梁兵已经攻陷了城门，源源不断的骑兵已经出现在城内。

第七百八十四章 选择（上）
已经大乱的华亭县城内。当亲卫擒住几个逃兵大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局面已然不可控制。
大股梁军入城，并迅速向全城扑去，华亭县城并不大，这直接导致战斗虽然呈现一边倒的局势，但也惨烈非常。
最主要的逐条大道上，李善放眼望去，前方是密密麻麻扑来的敌军，站在路口左右环顾，敌军穿梭期间。
前方的范十一指着远处回首喊道：“郎君，前面还有人！”
李善赶上几步，从怀中掏出望远镜看了几眼，迟疑了片刻，居然是裴宣机那厮。
“郎君，身后……”一旁的赵大低声提醒。
李善回头看了眼，身后已经有梁军士卒出没，这是要被围起来了啊。
心思急转间，李善那冰冷的目光在前方扫了扫，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后十几骑返身向城南方向驰去。
深吸了口气，李善在心里暗骂，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这是最危险的一刻，这是自己穿越而来之后最危险的一刻，当年山东被追杀，但手中还有欲谷设这个人质，单骑擒下郁射设逼降苑君璋，但那时候阿史那&#183;结社率已经被擒，顾集镇一战弹尽粮绝，不得已出寨死战，但实际上那时候援军已至。
今日这一战虽然在规模上无法与那几次相提并论，但对李善本人生命的威胁却是最危险的一次。
李善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单手举槊，槊尖向前，双脚一踹马腹，提速向前。
在发现事变之后的亲卫队虽然一直在向前，但大体上还是保持着克制，但在这一刻，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出现在这座小小城池中。
一般来说，亲卫队向来是以王君昊为先锋，但这一次，侯洪涛杀到了最前面，胯下坐骑毫不留情的将面前的逃兵撞翻，手中马槊连续捅翻了五六个敌兵。
又一次出现在生命随时都可能被剥夺的战场上，李善发现自己的内心居然一片平静，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恐惧。
身边的赵大在顾集镇一战中腿部受伤，但不肯居家修养，始终陪在李善身边，他是猎户出身，射术精湛，箭去如流星，每一支羽箭都无情的夺走敌兵的性命。
另一侧的朱八在顾集镇一战中丢掉了左手，此刻手持盾牌护在李善侧翼，警惕的四处观望。
被护佑在中间的李善也没有只吃干饭，充当前锋的侯洪涛虽然狂冲猛打，但速度不可能不受到影响，一旦被对方短暂的缠住，李善抢在王君昊之前端槊冲锋，历经了那么多次厮杀，如今的李善在战阵之中虽然不能与猛将相较，但也不是凡手。
在混乱的大道上，无数梁兵追逐着唐军向南席卷而去，而两百骑兵虽逆水行舟，但却好似顺水乘舟一般迅捷无比。
正陷入绝望的裴龙虔已然头盔坠落，发髻散乱，也已经护不住裴宣机了……自己都要死在此地，还护住裴宣机作甚？
但就在这时候，耳边传来凄厉的呐喊声，裴龙虔眼角余光瞄见一拨唐骑如旋风般杀来，两员大将持槊直刺横扫，马前无一合之敌。
周边的梁军纷纷溃散开，如今都破城了，正是发财的时刻，被派来围困这股唐兵，本来就心中不爽，如今赶来的唐军看这模样就知道是精锐，谁愿意不去吃肉却要来啃骨头？
敌军散开，催马赶来的李善出现在第一线。
“是邯郸王，是邯郸王来了！”裴宣机兴奋的高喊。
裴龙虔也大是兴奋，之前就知道邯郸王李怀仁率兵来援，没想到华亭失陷，这位郡王居然没有离去，反而冲杀而来，真不愧是数年间就扬名天下的名将。
李善只是微微点头，只问道：“华亭令张文禧何在？”
裴龙虔立即反应过来了，他久居长安，知道这位郡王与张文瓘是至交，不禁有些畏缩……敌军扑城，自己可是毫不犹豫的转身就逃的，将张文禧、张文瓘以及常达都甩掉了。
现在华亭已然失落，估摸着那三位早就战死了……如果知道实情，这位邯郸王会对自己如何？
裴龙虔听东宫谋士多次谈及李怀仁，特别是去年北上代州，亲眼目睹李善数次祭奠阵亡将士的魏征，评价李善……此人怀仁庶民，待友有义，是个重情义的人，但对敌手段堪称狠辣无情。
天下名将李药师被逼得那么惨，几乎声名尽丧，若不是因为侄儿李楷与李善是至交，很难说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这本身就同时证明了李善的仁义，以及对敌人的手段。
张文瓘与李善是至交，如果知道是自己……裴龙虔一时间心乱如麻，只恨自己当时怎么就忘了将张文瓘给带上。
裴龙虔没吭声，裴宣机有些奇怪，高声答道：“适才在北城门左右……”
话还没说完，李善已经调转马头，扫了眼身边只有四五十个士卒的裴家兄弟，随口道：“孤尚要北行，你们要么跟着，要么立即去南城门。”
丢下这句话，李善打马就走，身前身后的亲卫席卷而去，马蹄声响，厮杀再起，直冲向大道尽头的南城门处。
李善在左右护佑下掏出望远镜，一旦发现哪儿有战事就仔细看去，同时心里觉得好生糟心，如果没能抢出张文禧、张文瓘这对兄弟，倒是将裴龙虔、裴宣机救回来……那也太操蛋了！
到时候裴世钜会不会想着相逢一笑泯恩仇？
但即使会，李善也不能原谅自己……或许会更希望斩草除根，让这些家伙下去陪着张文瓘。
被丢下的裴龙虔和裴宣机对视了一眼，后者迟疑道：“九郎，还是跟着邯郸王吧？”
“绝不可行！”裴龙虔斩钉截铁道：“三伯年近八旬，唯有四哥一子，若有不测，这让小弟如何回京去面见三伯？！”
“那……”
“走，立即去南城门！”裴龙虔召集身边士卒，拉着裴宣机向南奔去，“只要出了城，必能生还长安！”
看裴宣机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没反对，裴龙虔这才松了口气……跟着邯郸王，倒是如果知道了自己弃众人而逃，遭受什么白眼倒也罢了，万一张文瓘已经死了，邯郸王只要一句话就能弄死自己啊！

第七百八十五章 选择（下）
裴龙虔选择逃向南城门，从逻辑上来看是正确的选择，因为他觉得张文禧、张文瓘那伙人应该都已经战死了。
大股梁军已经入城，守御北城门的常达、张文禧自然已经败北，但也没沿着这条南北相通的大道逃窜，自然是没能逃掉……估摸着九死一生。
的确如此，当李善率亲卫赶到的时候，战事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张文禧、张文禧早早就被生擒，身上明光铠已经破损的常达带着四五个亲卫正在拼死抵抗……眼看着就要被乱刀分尸。
就在这时候，一声厉喝响起，王君昊脱手掷出手中长槊，虽然没能准确将哪个敌兵穿透，但也引得那七八个敌兵一滞而转头看来。
周边的数百梁兵都有些诧异，唐军已然大败，这数百唐骑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王君昊抢过身边同僚的一支马槊，催马赶上，前面的侯洪涛一马当先，硬生生撞入阵中，仗着身穿明光铠挨了几下，手中马槊将两个梁兵串在一起，随手抛开，拔出长刀肆意砍杀。
身后众多亲卫齐齐呐喊，沿着缝隙闯入阵中，若论骑兵冲阵，无论是当年王世充、窦建德还是后来的苑君璋、突厥都难以与唐骑相抗衡，更别说梁军了。
更何况因为李善能惹祸的名声远播，凌敬、苏定方、平阳公主夫妇甚至是李渊都默许了李善将这支亲卫武装到牙齿上，最贴身的三百亲卫中，有一百多亲卫都身穿明光铠、细鳞甲、锁子甲等铁铠，剩下的百余亲卫也都有精良的皮甲、棉甲护佑，至于马槊、唐弩等更都是样样具备。
这样的冲击力，让正在享受战后美食，刚刚被聚集而来的数百梁军几乎没有任何的抵抗力。
一声巨响后，十几匹战马倒地的同时，梁军前阵已经没完全粉碎，逃得一命的常达喘着粗气，靠在城墙边，盯着神色冷漠的邯郸王李怀仁。
“怀仁兄！”
隐隐听见呼喊声，李善猛地扭头看去，带着留在身边的十几个亲卫向北侧驰去，看见了被捆住手脚丢下地上的张文禧、张文瓘兄弟。
还好，还好，没有被杀。
李善大大松了口气，亲卫跳下马为二人松绑，从被打落下马被生擒至今一直默然的张文瓘此刻已然潸然泪下。
好友已经不是当年初见时候无名无望的小人物了，已经是贵为郡王，扬名天下的名将，这一次好友也不是被逼无奈只能选择夜袭破敌，而是为了情谊不惜犯险来援。
“哭什么！”李善刻意笑骂了句，“没受伤吧？”
简单的看了几眼，李善让亲卫牵了两匹马来，这时候常达已经过来了，这位与李善不合的陇州总管什么都没说，只深深行了一礼。
李善也懒得训责了，这位实在是个废材……更何况这不是扯嘴皮子的时候，现在要以最快的速度跑路。
这儿距离北城门不算太远，刚刚聚集起来的数百梁兵已经被击溃，但李善很清楚，显然这无法扭转大势，更何况也就在这条大道上，骑兵的冲击力也能展现出来，一旦停滞下来或者被逼离大道，骑兵的优势无法展现，自己很可能会难逃生天。
这时候，重新聚集起来的梁兵已经慢慢逼上来了，李善在几个亲卫的扶持下站在战马上用望远镜眺望，梁军的主力已经遍布大道南北两侧，显然是将困死自己，大部分的兵力布置在南侧，这是要断自己的后路啊。
“殿下……”常达忍不住低声问：“可有援兵北上？”
李善在心里反复盘算，随口道：“没有，长史杨则，司马蔺兴粲驻守汧源，唯孤率亲卫北上。”
张文瓘看了眼常达，有必要问这种话吗？
这次屠刀悬颈，张文瓘对常达是恨之入骨，这家伙蠢也就算了，还心胸如此狭窄……杨则、蔺兴粲两人都曾经驻守灵州，都曾经击败过来犯的梁师都，而常达非要带上梁师都的手下败将张世隆，而将另两位佐官留下。
这时候指望他们率兵来援？
在战事不明的情况下，杨则、蔺兴粲怎么可能率兵来援，难道不怕整个陇州都丢掉吗？
“殿下……”张文禧是这时候才知晓只有李善自己北上……显然这是弟弟张文瓘去求来的，但如今眼看着要陷入绝境了。
此时此刻，北城门外数里处的小丘上，一位身材魁梧的大将正得意洋洋的点评这场战事，以精锐混入唐军溃卒中，乘机偷门，以待主力来援。
虽然冒险，但成本低，收益很高，这位大将笑吟吟的说：“倒是没料到陇州总管常达此人如此不堪！”
此人乃梁师都帐下大将贺遂，早年为乡间无赖泼皮，很早就跟着梁师都了，数度被当时的延州总管段德操杀的丢盔弃甲，不过这次算是一雪前耻。
在基本上拿下灵州、原州、会州后，贺遂奉命南下试探性的攻打陇州，其实也是为了牵制陇州兵力，隐隐配合梁洛仁的千里奔袭。
但贺遂却不甘心只是试探，决心拿下华亭县，数度设计，先败张世隆，后偷袭得手。
身边的一位中年胡人奉承道：“此番大捷，可汗必有封赏。”
梁师都早在前隋大业末年就已经起兵，甚至在李渊之前就已经建国，国号为梁，年号永隆，不过因为依附突厥，当时的始毕可汗送以狼头大旗，并赠以“大度毗伽可汗”，所以胡人还是以可汗相称。
“足下亦有功，若非有援，即使得手，也难毕全功。”
贺遂倒是会做人，蛋糕不是一个人吃的，更何况此次他先伏击张世隆后，见华亭坚守，也是真的准备退兵了，没想到回程中遇见了率两千骑正在劫掠的稽胡头领刘女匿成，这才决定再试一次。
看着似乎已经伏在脚下的华亭县城，贺遂踌躇满志，手持马鞭指向南方，“唐军大败，北城门一失，必然由南城门逃窜。”
没有听见刘女匿成再一次的奉承，贺遂皱眉转头看了眼，却看见刘女匿成的手指向西北侧，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顺着手指看去，贺遂也不禁愣住了，北城门处猛然爆发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一彪唐骑闯出城门，为首大将跃马挥槊，势不可挡。

第七百八十六章 怎么可能？！
短暂的沉默中，刘女匿成小心的偷瞄了眼，刚才还信心满满摆出名将架势的贺遂此刻脸色铁青一片。
贺遂如今麾下近五千骑，以两千余骑攻入华亭县城，再以两千骑兵绕行向南，并不堵塞男城门，而是顺着逃兵一路追杀，如果能斩尽杀绝，席卷陇州那是最好不过了。
即使不能席卷陇州，沿途追杀，唐军这样的大败也会导致士气低迷，梁军只要拿下华亭县这颗钉子。
顺势追杀，只要取下华亭县这颗钉子，陇州就无险可守了，即使不能够席卷陇州，但只要卡主华亭，之后的局势就会非常有利。
贺遂觉得自己的计划近乎完美，但没想到城内的唐军居然从最不可能的地方杀出了一条血路……这也太打脸了点。
细细看去，贺遂立即判断出，这股唐骑应该不是华亭守军，一方面是因为之前几日数战，唐军的骑兵都已经被张世隆葬送在华亭县北三十里外了，另一方面这股唐军实在太过凶悍。
就这么点时间，唐军为首的几员大将或挺槊直击，或弯弓搭箭，只一波冲阵，北城门外的几百梁军已经被杀的四散奔逃，这样的战斗力让刘女匿成不禁咋舌。
“应该是陇州的援兵。”贺遂低低道：“有可能是杨则，也有可能是蔺兴粲。”
这是个简单的判断，杨则、蔺兴粲两人都是梁军的老对手了，贺遂本人也在他们手中吃过不止一次亏。
但下一刻，贺遂突然摇头，“不对，不对。”
这股唐军虽然凶悍，冲阵犀利，但也就一两百骑，杨则、蔺兴粲若是来援，应该不止这点兵力。
眼见百多唐军在击溃外围梁军后，向西侧遁逃而去，贺遂稍微放松了一点，在心里盘算了下，吩咐道：“某亲自追击，你领兵南下继续追击。”
顶多也就两百唐骑，再如何善战，也难以翻盘，不过贺遂也没有托大，点了近千梁军骑兵。
劲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李善擦了残适才厮杀时候溅射到脸上的血滴，笑着说：“稚圭，去岁在代州，你不是提及，他日愿随为兄征战吗？”
“怎么？”
“刚才腿都软了吧？”
周围响起了一片哄笑声，李善有些得意，没想到自己在这方面也有嘲笑他人的时候呢。
之前险些摔落张文瓘哼了声，送给好友一个白眼，其实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杀戮了，但如此铁骑冲阵，闷雷一般的马蹄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还是让这位才十七岁的少年郎有些胆战心惊。
一旁的张文禧同情的看了眼小弟，虽还在逃命中，但仍然勉强向李善行礼，“久闻殿下长于军略，果然了得。”
李善眨眨眼，这位是个儒雅君子，应该不是嘲讽我吧？
稍微落后两个身位的常达眼神复杂的看着李善的背影，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迅速而精准的判断局势，反其道而行之，舍弃南城门，从被攻破的北城门杀出血路，这位邯郸王的确不凡。
这时候，后面响起亲卫的呼喊声，一骑加速驰来，“郎君，梁军追来了。”
李善回头看了几眼，黑压压的骑兵正在高速追来，不禁眉头大皱，不过就两百骑，那些梁军不急着去抢劫财物，来追自己作甚？
就算梁军将领有些韬略，也应该尽量聚拢兵力南下席卷陇州，要知道陇州四县，除了华亭县之外，汧源县居中，而汧阳、吴山两县都临近岐州，也就是说华亭一失，至少半个陇州都会失陷。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来追击的肯定是精锐，而且应该是梁军将领带队，一般的梁军不会来追的。
还有一点也是肯定的，唐骑装备精良，冲阵犀利，但同时对速度有着不小的影响，跑是肯定跑不过对方的。
不过李善并不慌张，转身问道：“还没有斥候来报吗？”
王君昊略有些急躁，不时担忧的回望几眼，摇头道：“刚出城门，斥候就往西散开，至今尚未回报。”
常达、张文瓘等人不明所以，一旁的朱八笑着说：“郎君虽有些……但也谋定而动。”
其他几人还有些懵懂，但张文瓘连连点头称是，自己这位好友虽然是灾星，但习惯留一道后手……当年从冀州南下逃亡，虽然屡屡被突厥追击，但手中却是有欲谷设这个人质的。
王君昊虽然焦急，但却没有下令加速，而是保持一定的速度向西南方向驰去，后面的梁军越追越近了。
已经不远了，贺遂眯眼细看，越看越觉得奇怪，自己和唐军打了七八年交道了，仅仅是数万规模的大战也基本上每年都要经历一次，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唐骑。
都说唐骑犀利，主要就是因为铠甲，贺遂视线之内，正在逃窜的那些唐骑比之前那些年所见的更加犀利，就连坐骑也都披着一层软甲。
而且战马也颇为雄壮，这样的战马就算梁军中也不算多见，贺遂觉得自己胯下这匹坐骑都未必能与对方随便一匹坐骑强。
简而言之，这两百骑到底是什么来路？
贺遂心头一跳，坐骑皮甲且雄壮，士卒精锐，将校勇猛……不会是玄甲军吧？
记得之前在灵州听陛下提及，秦王李世民也在仁寿宫呢！
有可能，很有可能！
贺遂心头火热，很有可能是梁军破三州，唐皇遣派秦王来援陇州，正巧撞上了自己攻破华亭县。
若能击杀秦王……这些年来，李世民这个名字是压在那些军阀头上的黑压压的乌云，大业末年，梁师都就已经建国了，贺遂亲眼所见，强横一时的西秦薛家是如何覆灭，曾经席卷河东的刘武周如何兵败。
很多人包括唐朝的很多人都认为，如果大唐没有秦王，未必能得天下，若是能击杀秦王……
贺遂高声传令，梁军加速追击，前头的唐军不得已提速，狼狈的从一片密林前驰过。
最多一炷香的时间……贺遂正如此想，却听见前军士卒爆发出一阵喧哗声。
贺遂还没反应过来，眼角余光已经瞄见密林背后，一股数百骑的唐骑加速驰来，平端的马槊，闪亮的长刀。
“怎么可能！”
贺遂惊恐的大叫，对方怎么可能会有伏兵？
但再如何难以理解，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唐军先洒出一波箭雨，接下来犀利的冲阵将梁军截成两段。

第七百八十七章 想死想活？
张仲坚选择的时机非常精准，当然了，在有沟通的前提下，他几乎是在进行一次开卷考试。
恰到好处的提速，在骑兵冲击力达到顶峰的时候，恰到好处的杀入如长蛇的梁军中，精准的击打在长蛇的七寸上。
虽然梁军近千，但在被对方伏击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张仲坚亲自率军攻破敌阵后，绕出一个弧度，再次横向冲阵，将梁军后阵打的稀巴烂。
曲四郎、何方等将率本队骑兵肆无忌惮的追杀梁军，前方还准备回援的李善、王君昊都懒得出手了，也就侯洪涛不依不饶，带着几十个亲卫杀了上去，刚刚投入门下，得表现一下啊。
“稚圭，如何？”李善点了点远处，笑道：“为兄眼光不差吧？”
张文瓘还好，而张文禧有些羡慕，“怀仁实在眼力不凡，身边亲卫头领先有巨鹿郡公，后有乐寿县男，看来张仲坚他日也当得以封爵。”
常达心里懊悔不已，早知道这张仲坚如此了得，当日就应该答应携其北上，何至于此。
张文瓘疑惑的问：“张三哥如何会在此伏击？”
一旁赶到的候晨笑着解释道：“殿下率两百骑入城，北城门失守，梁军破城，殿下就有从北城门突围的谋划，事前就遣派亲卫告知，之后又以斥候联络，张仲坚方能赶来。”
张文瓘默然无语，梁军破城，最应该做的是尽快撤军，但好友却计划从北城门突围，无非是为了自己和长兄。
张文禧也垂下头，他和李善交情不深，也知道李善主要还是为了张文瓘，但这样的救命之恩……算上当年武城，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这样的恩情，这辈子武城张氏都还不清啊。
“稚圭前日提醒勿要弄险……”李善叹道：“但战阵之中，即使秦王也难言必胜，若不弄险，何以取胜？”
在之前大半个时辰被追击的过程，那是李善穿越到这个时代，最接近死亡的一段时间，比当年在馆陶城外数万突厥围困还要危险的多。
如果张仲坚没有及时赶到，近千梁军对阵不到两百的唐骑，李善几乎没有任何胜算，对方也不可能像当年的阿史那&#183;社尔一样收手谈条件。
战事已经差不多接近尾声了，近千梁军在被打散建制后，面对五六百唐骑，毫无抵抗力的溃败，有的向南逃去，有的向来路逃窜，更多的士卒选择了跪地投降。
李善正要让人拎几个俘虏过来询问军情，那边侯洪涛驱马而来，手中拎着一个明光铠破损的梁军将校。
“砰！”
被扔在地上的贺遂勉强抬起头看去，一个脸上略带箭痕的青年正笑吟吟看来，虽嘴角带笑，但眼露寒芒。
“殿下，此人乃梁军大将贺遂。”侯洪涛得意道：“倒是有些勇力，费了些手脚。”
听到“殿下”这个词，贺遂不禁咽了口唾沫，用生涩的声音开口道：“久闻秦王勇武，此败不冤。”
“怀仁兄，这厮是将你与秦王并列呢。”张文瓘嘿了声，“不过也不算错，的确相仿。”
一旁的张文禧微微颔首，的确如此，同样年少即沙场扬名，秦王固关中，定河东，中原一战擒两王，几乎打下了大半个天下，而邯郸王先后在山东、塞外扬名，数破突厥被视为当世名将。
“贺遂……你倒是好运道。”李善脸色笑容依旧温和，“自阿史那&#183;社尔回返五原郡后，孤就下定决心，他日擒将，必斩头颅。”
“但今日，你可任选之。”
如今李善越来越后悔当日没有阵斩阿史那&#183;社尔，他预感到那位自己认识的第一位阿史那子弟会在将来给自己，给大唐带来很多很多麻烦。
贺遂的身子抖了抖，他已经知道面前这位是谁了。
如果说之前张文瓘那句“怀仁兄”还没反应过来，但“阿史那&#183;社尔”这个名字终于让贺遂醒过神来，脱口而出道：“你是邯郸王！”
虽然长居朔方，但毕竟梁师都依附突厥，贺遂怎么可能不知道李怀仁这个名字，早在去年初雁门一战欲谷设第二次被生擒就知道了。
去年颉利可汗举国南下，梁师都也蠢蠢欲动，没想到十余万大军始终难以攻破雁门关，最终还被唐军杀的那么惨，听闻就是这位邯郸郡王亲自领兵，杀的颉利可汗三度弃汗旗逃窜。
贺遂至今还记得，战报传至统万城的时候，梁师都长长叹息，大唐宗室真是人杰辈出，秦王之后有任城王李道宗、赵郡王李孝恭，如今又出了邯郸王李怀仁。
“想死还是想活？”李善似乎有些不耐烦，“若是足下如此忠心，那就先去地府为梁师都打个前站好了。”
一旁的王君昊适时的抽出了长刀，向贺遂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愿降，愿降！”贺遂非常干脆利索的应下，并且努力扭动身躯，跪倒在李善的脚边。
常达、张文禧等人都面露鄙夷之色，倒是李善笑吟吟的亲手挽起了贺遂，叹道：“千古艰难唯一死啊，但大唐席卷天下，正如当年始皇吞六合，依仗的也多有六国英杰。”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婉转……侯洪涛瞄了眼遍地尸体的战场，这货也算英杰？
“殿下说的是，说的是。”贺遂勉强笑了笑。
李善安抚了几句，随即转到了正题上，“此次足下率兵几何？”
“携四千兵自固原南下，陆续几战，尚约莫有三千。”贺遂搓着手解释道：“不过稽胡头领刘女匿成率两千骑兵来援，如今共计五千兵上下。”
候晨最擅长算账了，随口算道：“原共计五千上下，华亭县内应阵亡数百，再加上这边的近千，如今应该还剩下三千余。”
李善微微点头，在心里盘算，三千多敌军，这个数字不大，但关键不在这儿。
“梁师都遣你攻打陇州？”张文瓘也敏锐的察觉到了关键。
贺遂微微垂头，“梁贼遣兵南下试探一二。”
他是知道梁洛仁从泾州南下直扑岐州的仁寿宫的，但看样子这位邯郸郡王应该还不知情……贺遂想了又想，还是不敢说出口，反正和自己不是一路，不知情也是正常的。
如果梁洛仁得手，就算没斩杀唐皇，说不定也能擒下几个关键人物，说不定还能把自己换回去呢……类似的交换人质，在这是时代非常盛行。
李善又没有读心术，自然不知道贺遂心里打的小算盘，只在心里想，果然是来试探一二的。
来试探，那就意味着应该不会有援军，自己或许能做更多的事。
都已经开打了，李善早就将溜回长安或躲到仁寿宫去的念头抛之脑后了，完全将心思投到脚下陇州这片土地上。

第七百八十八章 空城计（上）
想当年，想当年……
这是刘女匿成从小就念叨的常用语，呃，的确如此，几百年前，曾经出现过一个比如今突厥更加强大的草原部落，匈奴。
而稽胡就是匈奴的后人，刘女匿成也不知道真假，反正先人都是这么说的。
几十年前，稽胡两度立国，结果都被北齐剿灭，之后稽胡依附西突厥，受尽欺凌，不得已南迁，结果DTZ正在内斗，又一头撞上了几十年难得一见的雪灾，最后不得已依附梁师都。
虽然是匈奴的后人，但刘女匿成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不过颇受梁师都嫡系鄙夷，让这位头领颇为不爽……对于贺遂中伏兵败，刘女匿成其实乐见其成。
但很快，刘女匿成就开始胆战心惊了。
“真的是那位邯郸王？”刘女匿成小声问：“就是去年在苍头河畔……”
斥候用力点点头，“就是那个邯郸王。”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啊，在去年三破突厥，苍头河畔杀的血流成河之后，邯郸王李怀仁这个名字在草原上大肆流传……李楷在给李善的信中，是以“可止小儿夜啼”来形容的。
刘女匿成咽了口唾沫，远远眺望远处，山丘上旗帜飘扬，隐隐可见数十人影，山丘下骑兵成列，气势凛然，不时有斥候纵马飞驰，将一列列小股溃逃的唐军引来。
虽然坐拥三千骑兵，而斥候回报，对面的唐军也就一千多人，但刘女匿成可不那么想。
贺遂亲率一千骑兵被毫无悬念的击溃，基本上全军覆没，显然，唐军的援兵已到，而且领兵的还是大名鼎鼎的邯郸王。
一想起传闻中这位邯郸王的残酷手段，刘女匿成就有点两腿发软……人家都能将阿史那子弟的头颅垒成京观，稽胡一族青壮的头颅，估摸着也就一两座京观罢了。
不过刘女匿成也不傻，自己依附梁师都，大将贺遂夺下华亭县却战死，自己就这么跑回去……估计日子不会好过，梁师都那厮可是个出了名心胸狭窄的人，更何况两千梁军也不肯就这么走啊。
远处的山丘上，李善笑着点评道：“听闻稽胡乃匈奴后人，却如此胆怯，以多凌寡都不敢。”
“殿下名震草原，何族不惧？”张文禧奉承道：“即使突厥南下，也要……”
“大哥！”张文瓘赶紧打断，这话可不敢乱说，若是突厥南下，不管领兵的是谁，只怕听闻李善这个名字，就要蜂拥而来啊。
李善也是嘴角抽抽，早在月余前，李楷来信就提及，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相争，都是以他日必斩邯郸王为主要手段来拉拢族人的。
特么，颉利可汗也就罢了，你突利可汗和我可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啊！
“似有异动。”侯洪涛突然小声提醒道。
李善拿起望远镜看了看，聚集三千余兵力的梁军正在向南缓缓进发，不过阵列尚未展开，也不知道是不是试探一二。
轻笑了声，李善吩咐道：“令张仲坚展开阵列，北进百步，使王君昊率小队出阵邀战。”
一直不吭声的常达用力揉了揉眉心，劝道：“殿下，还是谨慎一二。”
在华亭县城内被李善率亲卫抢出来之后，常达始终保持着沉默，只在一旁冷眼旁观，虽然不言不语，但一切都看在眼中，也不得不佩服这位邯郸郡王的手段。
出人意料的从北城门杀出重围，提前部署兵力，伏击近千梁军追兵，生擒大将贺遂，之后李善迅速率兵南下，在距离华亭县南四十里处竖起大旗，遣派斥候四处召集残兵。
邯郸王这个名号在草原上可止小儿夜啼，在关中、河东也是威名赫赫，消息一散出去，大量唐军溃卒蜂拥而来……没办法，整个陇州北部只有华亭县一座城池，想逃都逃不远。
麾下兵力近两千后，常达以为李善会选择缓步后撤，以待援兵，但没想到李善再次出人意料之外的率兵北进，甚至在刚才还遣派王君昊阵前邀斗，行挑衅之事。
“常公勿忧。”李善一边观察战场，一边随口道：“此战梁军只是试探一二罢了，并不会大动干戈。”
“不错。”张文瓘点头道：“梁师都占朔方，一偶之地，就算胃口再好，已经吞下灵州、会州、原州，必然不会大举南下，难道他还想一直打到长安去？”
常达脸色微变，心想邯郸王虽然和自己不对付，但总的来说气度宽宏，倒是华亭令张文禧这个弟弟牙尖嘴利……这是隐隐刺了自己一句。
人家只是试探一二，结果你先是出兵被伏击大败，之后又被梁兵偷城以至于华亭失守。
张文瓘几乎就将废物两个字刻在常达脸上了。
常达脸都涨红了，强行辩解道：“但梁军尚有三千余兵力，不过千余人马，大都是新败溃卒，何以应敌？”
“当缓步后撤，坚守汧源，以待援军！”
张文瓘一时语塞，求救的看了眼李善。
“世间无非文韬武略，有人擅举荐，如天策府房玄龄，有人擅劝诫，如东宫洗马魏玄成。”李善轻笑道：“有人擅将作之术，有人擅治理地方，有人擅斩将夺旗，有人擅领军攻伐。”
“稚圭行事果决，明晰是非，他年入仕，身登高位，或可入尚书、门下，位列宰辅，但军略一道非你所长。”
张文禧好奇的看了眼弟弟，前日自己同意弟弟去汧源县求援，其实是想将弟弟送走，没想到张文瓘力请邯郸王北上，以至于虽然华亭失守，但战局不至于崩溃，的确说得上行事果决。
只是张文禧没想到李善对其的评价这么高，或可位列宰辅……难道武城张氏也会出一位宰辅？
“与稚圭相仿。”李善转头向常达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常公治理地方，堪称干练，但不擅军略战阵事。”
常达无言以对，人家说的在理啊……自己率兵北上，一败涂地，别驾张世隆战死，就连华亭县城都丢了。
张文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问：“怀仁兄，到底为何进军挑衅？”
“无非唱一出空城计罢了。”

第七百八十九章 空城计（下）
看周围人都是一脸懵懂，李善这才反应过来，诸葛亮那一出空城计是出自《三国演义》，罗贯中距离出城估计还得有千年之久呢。
张仲坚率军北进百步，梁军果然驻足不进，王君昊手舞马槊出阵，高声喝骂，梁军有将领忍不住出阵，结果没两个回合就被王君昊刺落下马。
李善在望远镜中看见，梁军一阵骚动，但却没有妄动，甚至阵脚有些松动，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贺遂全军覆没，梁军当知，唐军援兵已至。”
这次常达反应过来了，脱空而出，“吾等知晓是殿下率亲卫北上，但梁军却不知道。”
“不错！”张文瓘恍然大悟，“算算日程，梁军破灵州已有数日，朝中应遣派大将总领战事，怀仁兄乃宗室名将，按理来说应以主将率兵来援。”
李善颔首，的确如此，如果来的是突厥，自己可不敢这么干，不管是颉利可汗、突利可汗还是阿史那&#183;社尔，知道自己在这儿，恐怕都会谨慎却又坚决的扑过来。
但面对只是试探攻打陇州的梁军，李善还是有底气唱一出空城计的。
之前唐军大败，华亭失守，李善恰巧赶到，虽然是为了抢出张文禧、张文瓘兄弟，但在伏击贺遂得手之后，李善已经实际接手战事……虽然手中只有七百亲卫而已。
但梁军不知道啊……李善特地放出风声，大唐邯郸王在此，无非就是为了震慑敌军，同时给出一个信号，援军已至。
去年在朔州、云州三破突厥的大唐邯郸王到了，难道身边只会有不到一千的骑兵？
如果这个时候选择后撤，梁军未必没有胆子追击，在后撤的过程中遭到对方骑兵追击，李善也只能一路推到汧源县才能站稳脚跟了……其他的不说，陇州北大门，战略要地华亭县就会彻底被梁军掌握。
如今李善略略聚拢残卒，向北进发，摆出有底气的架势与梁军对峙，对方一惧邯郸王威名，二恐唐军援兵已到，自然狐疑不已。
当然了，最关键的是，李善有这个信心，有张仲坚领兵，麾下又有七百精锐亲卫为主，加上聚拢来的千余唐军士卒，面对三千梁兵，即使不能取胜，也不至于败北。
等李善一行人下了山丘，驱马入军的时候，阵前的王君昊已经刺落三员梁将落马，曲四郎与侯洪涛正争着谁去继续……
李善笑骂道：“还真以为是捡便宜啊，人家也不傻！”
曲四郎一怔，侯洪涛率数十亲卫驱马出阵，对方果然不再傻乎乎的遣派将校单挑了，而是小股骑兵从侧翼袭来。
常达心中一紧，眼角余光却扫见李善若无其事的模样。
张仲坚都没有遣兵相援救，面对百余梁骑，侯洪涛精神大振，手舞马槊，带着三四十个亲卫转向迎敌。
李善的亲卫来源很杂，以马术论，代州、朔州人向来比河东、朱氏族人以及河北人擅长，但侯洪涛麾下的亲卫都来自于陇西，常年与胡人交战，每个人都骑术高明。
在侯洪涛的指挥下，数十亲卫在众目睽睽之下绕出一个弧度，让开了对方的前阵，偏偏的杀入阵中，几百只马蹄踩踏之下，黄沙弥漫，几乎看不清人影。
李善转头笑道：“侯家大郎有骁勇之能。”
候晨也并不担心，“当年唐军与吐谷浑合力攻灭李轨，大郎率兵出战，后因功得封骠骑将军。”
普通的唐骑也就罢了，李善身边的亲卫，无论是装备还是武艺都是一等一的，张仲坚并不关心，视线落在似乎一直在骚动的梁军阵中。
张仲坚能清晰的感觉到，梁军的骚动不在于可能的进攻，而是内部似有纷争，很可能会退兵。
偏头看了眼李善，张仲坚心想，郎君自承无将才，但实际上绝非如此。
今日一战，不管是选择从城北突出重围，还是后来选择向北进发，虽郎君少持刀进击，但每一次选择均深得兵法之要，可谓玄奥存乎一心。
呃，李善今日在伏击贺遂一战后，自承无将才，推功张仲坚……张文瓘很熟练的为好友补充上“略懂略懂”，惹得王君昊、朱八等老人一阵哄笑。
“退，退！”刘女匿成狠狠瞪着一员梁将，“你想去送死，别带着我们！”
“邯郸王不退兵反而北进，怎么可能没有援军！”
一旁的另一位梁将也赞同道：“八成唐皇遣派邯郸王总领战事，必有援兵。”
“不错！”刘女匿成胸有成竹的分析道：“必然是援兵一时不至，邯郸王亲率精锐先行北上，先败贺遂，再缠着我等，等援军赶至合围。”
“一千大军被邯郸王击溃，你也看到阵中唐军之精锐……呃，已然败了！”
弥漫在阵中的黄沙已经渐渐散开，侯洪涛手拎着一员梁将将其丢在地上，手持马槊正在耀武扬威，百余梁骑只有二三十骑狼狈的逃走。
“退，退退退！”刘女匿成不再迟疑，亲自领着一千骑兵压阵，梁军缓缓向北撤去。
张文瓘兴奋的扯着李善的衣袖，“怀仁兄，他们撤了，可要追击？！”
对这个结果，李善并不意外，梁军没有第一时间开战，这已经大致决定了战事的走向。
看向也投来询问视线的张仲坚，李善笑道：“三郎自处之，但先期不可大肆追击。”
张仲坚怔了怔，露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狰狞的笑容。
刚开始梁军虽退而不乱，而唐军并没有乘势追击，而是缓缓前压，张仲坚遣派侯洪涛、王君昊、曲四郎、何方等将轮番率百名亲卫或骚扰，或冲阵。
断后的千余梁军实在是无可奈何，原因很简单，一方面唐骑的冲击力是他们难以比拟的，特别是唐骑每次冲阵前，都是百多具唐弩一起发射，至少几十梁骑落马，唐骑再沿着缺口破阵，大杀一番，再在后继唐军的接应下退下。
另一方面，千余梁军断后，但先期退兵的两千多梁军已经大肆北撤了，完全不管断后的友军。
这种僵持的局势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断后的梁军渐渐摁耐不住，渐渐加快了速度，就在华亭县东南侧处，张仲坚精准的选择战机，亲率五百骑破阵，其余的唐军这次没有在外接应，而是发动了一次全面的猛攻。
刘女匿成没想到都已经到了华亭县城外，唐军在这时候发动了总攻，猝不及防下，阵营被唐军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张仲坚率精锐直取中军。
随着刘女匿成的溃逃，断后的千余梁军全面崩盘，而张仲坚、王君昊没有穷追猛打，而是从各个方向将残兵败将向北驱赶，其余的两千余梁军也没了战意……几员梁将都猜测，八成是唐军援军主力赶到了。
反正刘女匿成也不是嫡系，两千多梁军顺势向原州退去，李善下令不得北上追击，转为扫荡周边残敌。
常达、张文禧两人站在已经打开的华亭县城北城门处，都有恍然如梦的感觉。
常达抬头看去，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将最后一丝光亮投在一片残尸的战场上……今日正午前，梁军就是在这儿扑城得手，攻陷了华亭，结果连夜都没过，太阳还没落山，华亭已然得以收复了。
这一刻，常达算是彻底的服气了，向着踱步而来的李善拜倒在地，“多谢殿下。”

第七百九十章 几乎完美的结局
自西凉李规、西秦薛举兵败身死之后，陇州已然平静了多年，谁能想得到在统万城苟延残喘的梁师都能攻破三州，兵犯陇州呢？
不过梁军虽然攻陷华亭县，但还没站稳脚跟就灰溜溜的被李善逐走，以至于华亭县受损不大，多少人家免于兵灾，一时间邯郸王的名号被无数人称颂，上至门阀世家，下至普通民众，无不感激涕零。
夜间，已经很疲惫的李善送走了最后一批登门拜谢的访客，苦笑着对张文瓘说：“其实为兄最烦的就是这等应酬。”
张文瓘毕竟出自世家，笑着说：“固原郡内，诸多世家，以皇甫氏为首，怀仁兄后面若总领大军，还需襄助一二。”
李善不吭声了，他没这个打算，但皇甫氏倒是有这个想法。
古之固原郡，大约是现在的原州固原县到华亭县这一带，皇甫氏根基极深，族内屡出英杰，远有东汉末年的凉州三明之一的皇甫规、剿灭黄巾的名将槐里侯皇甫嵩，近有北周名臣长乐县侯皇甫璠。
适才登门拜谢的就是皇甫璠的重孙皇甫黎，其祖父皇甫诞前隋出仕，死于杨谅谋反之乱，其父皇甫无逸是李渊的旧交，从中原入关后得授第一任刑部尚书，爵封滑国公，后来先出任陕东道大行台民部尚书，后以御史大夫巡视蜀地，是名正言顺的秦王一脉。
今年凌敬为后来计，几次或明或暗的提醒李善，别把天策府里的名臣名将都得罪干净了……因为段志玄一事，当年与李善交好的秦王府子弟中好几位如今都不太来往了，据说程咬金、尉迟恭对自己还挺不爽的。
就算是知道内情的那几位中，杜如晦对自己不冷不热，京兆杜氏与自己还有恩怨，长孙无忌那个老银货和自己一向合不来，李善也琢磨着要在天策府内结交些人脉。
之前常达、张文瓘介绍后，李善觉得皇甫无逸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去年末今年初秦王府与东宫争夺蜀地，出任益州都督的驸马都尉纪国公段纶被举告谋反，虽然没什么证据但也被调回了长安，秦王随即将御史大夫皇甫无逸调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以增强对益州道的控制力。
此次梁军攻破原州，围困固原，皇甫黎率族人南下陇州，驻足华亭，李善这是送上了一份大人情……正在想着呢，外头亲卫来报，常达、张文禧过来了。
“殿下，伤员均已安置妥当，两军尸首捡放，已遣派人手赶制木棺。”张文瓘仔仔细细的禀报了一遍，“安抚城内民众，多有百姓将食物送至军中。”
李善笑吟吟道：“可谓箪食壶浆。”
张文瓘却嘿然笑着说：“怀仁此喻不太妥当呢。”
李善心里登时一个咯噔，很多成语在后世的涵义与出处是不同的，八成是自己闹笑话了。
“住嘴！”张文禧斥责了句，才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它哉？避水火也。”
“华亭失陷，百姓沦入水火，殿下率数百亲卫而至，先败梁军而后收复华亭，民众箪食壶浆，正是避水火也！”
常达点头赞同道：“听闻梁师都驱使胡人，三州民众如陷水火，当翘首以盼邯郸王。”
在常达看来，李善此战力挫梁军，自身又是当世名将，按道理来说，是接下来总领大军的不二人选。
听了这话，李善摸了摸鼻子，“说来也奇怪的很，陛下如今就在仁寿宫，为何尚未指派主将……”
梁军攻打华亭已经三日了，攻破灵州都五六日了，这么长的时间，李渊居然还没指派总领大军的主将，这实在让李善诧异。
张文禧隐隐有些猜测却没开口，张文瓘却无所谓，开口就说：“为了灵州道行军总管，太子秦王都争了几个月，如今襄邑王败北，不知生死，只怕陛下也为难的很呢。”
李善微微颔首，他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李建成举荐的李神符，李渊指派的段德操这次一败涂地，估摸着李渊为难的很，要不要放出秦王这头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猛虎呢？
“不过怀仁兄估摸着难为主将。”
张文瓘突然补充的这句话让常达、张文禧都是一愣，李善偏头瞪了好友一眼，这厮性情跳脱也就罢了，嘴巴还挺碎的。
常达正色道：“今日一战，殿下举重若轻，败敌逐敌，收复华亭，难道陛下会视而不见？”
顿了顿，常达补充道：“如今局势……当殿下领军最为妥当。”
言下之意是，东宫与秦王府争执不下，李善正好两边不靠，最是合适。
李善犹豫了会儿才苦笑解释道：“梁师都击破灵州已有多日，只怕颇有旧交来访。”
“怀仁兄这话说的颇为委婉。”张文瓘噗嗤一笑，板着手指头数着，“颉利可汗肯定是第一个，阿史那&#183;社尔恨怀仁兄入骨，就算是突利可汗……听闻此人以他日必斩怀仁兄头颅为名招揽族人、部落？”
“虽然如今五原郡内乱，但若听闻梁师都破三州，怀仁兄领军，只怕会前嫌尽弃……”
李善讪笑了几声，“常公、文禧兄，年轻孟浪，年轻孟浪……”
这两位反应过来后都无语了，有这样的故交，还真不能做主将呢。
又聊了几句，几人起身告辞，李善送至门口，眼神示意常达留步，轻声道：“常公，如今虽梁军退却，但毕竟新败，华亭尚需弥补兵力……”
常达立即道：“在下立即手书，连夜送去汧源，命长史杨则率兵来援。”
华亭失而复得，梁军远遁，杨则也没有必要谨慎的守在汧源县严阵以待了。
离去的常达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如今这位陇州总管已然与当年的刘世让一样心悦诚服了，但之前在北城门外下拜道谢，李善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不阴不阳的说了句……常公不因活命而谢，因孤逐敌而拜，忠节乃现。
但刚才邯郸王如此礼遇，甚至还刻意让张家兄弟先行离开才提起此事……这让常达放下心来，心想这位青年郡王果如传闻，战阵犀利，但平日儒雅温和，怀仁举义。
常达感慨的同时也在心里琢磨，要不要去一封信给族弟常何……这次的人情实在太大了，往大里说，反败为胜还是小事，但如果梁军攻破陇州，有可能会威胁到还在仁寿宫避暑的陛下，往小里说，也是救命之恩啊。
而此时此刻，李善正头疼的按着太阳穴，心里下了决心……一定要安抚好常达啊，一定要交好常达啊。
这场战事几乎以完美结局落幕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错漏。
因为就在黄昏时分，至今还不知内情的王君昊很惋惜的来报，在南城门外发现了裴龙虔、裴宣机的尸首。

第七百九十一章 头痛欲裂
第二日，六月十七日。
正午时分，听亲卫来报，陇州长史杨则已经率兵赶至，李善还有些心不在焉，在盘算着将来如何向其他人解释，如何处理与裴世钜之间的关系。
在去年李善夺军，三破突厥，名扬天下之后，他和裴世钜都心里有数，彼此的胜负将会和太子、秦王夺嫡的胜负挂钩。
所以，今年这几个月，李善和裴世钜之间大抵保持了平静的态势，但李善真怕裴世钜有点撑不住啊，倒不是怕这老头悲伤欲绝而一命呜呼……那是好事，李善怕的是裴世钜要发飙啊！
但，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锅啊！
实话实说，李善对裴宣机的观感还不错，对东宫嫡系裴龙虔的印象也挺好，其他的不说，自己在汧源县多得前者襄助，后者也几次送来关于灵州道相关的军报。
不管裴世钜怎么想，李善本人未必有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想法，其他的不说，光是闻喜裴氏西眷房，至少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不能杀了啊。
甚至李善都琢磨，说不定还能与裴宣机交个朋友，以后回京看看裴世钜那老头有什么样的脸色呢。
谁想得到，这货居然死在了华亭！
这就是李善为什么要怀柔常达的原因了，喂喂喂，你要给我作证啊！
张文瓘跟我的关系好，他和张文禧不可信，但我和常达是不对付的啊……他的话，你裴世钜总该信吧！
明明就是我率亲卫杀入重围，将你儿子和侄子抢出来的，谁让他们不跟着我，却要自作主张往南城门跑呢。
这可真的不怪我！
说起来你们闻喜裴氏还应该欠我人情呢，你别恩将仇报，反而觉得是我坑死他们的！
当然了，关于李善是让裴龙虔、裴宣机自己选是跟着还是去南城门逃命，李善是忘记了，关于南城门那边留守的张仲坚率领的数百亲卫已经接到消息往西而去，李善更是忘的一干二净了。
呃，大抵就是张仲坚向西，梁军偏师绕道来袭，结果一阵大砍大杀之下，倒霉的裴宣机、裴龙虔惨死刀下。
外面亲卫来报，常达、杨则、张文禧登门来访，李善随口应了声，心里还在盘算，微微摇了摇头，估摸着裴世钜十有八九还是不会信的。
人家裴世钜唯一的儿子死在了陇州，死在了华亭县，还是死在了你李善赶来之后。
张文禧、张文瓘甚至常达都被捞了出来，你李善还伏击败敌，收复华亭，而我的独子却死了，连派去保护独子的侄儿都没能逃过这一劫！
这让裴世钜怎么想？
难道真的是意外？
裴世钜就算老糊涂了都不肯信啊！
裴世钜与李善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沿袭李德武那条路一直走下去，非要把李善弄死才算完……无非就是为了子嗣后人考虑。
现在独子死了，而且还是死在了李善手中……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裴世钜肯定是信的，这老头发飙的可能性真的非常非常高啊。
李善是真的头痛欲裂啊，如果裴世钜发飙，可能会做什么？
裴世钜很可能直接将虽然没有任何证据，甚至找不到蛛丝马迹的事实揭露出来，捅出李善已然投入秦王麾下这件事。
李渊未必会信，李建成也未必会信，但裴世钜还有后招啊，将李善的身世捅出来……估摸着所有人都会信上大半，难怪裴世钜突然依附东宫啊！
李德武投入东宫门下，裴世钜也投入东宫门下，如此看来，李善投向秦王的可能性真的非常高啊。
这样的局面，对李善、李世民来说将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对李世民来说，李渊会认为这个儿子太阴了，甚至会怀疑平阳公主夫妇也投向了次子，因为正是平阳公主举荐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的。
对于李善来说，再也不可能得到如今李渊对自己这样的信任了，甚至平阳公主都有可能疏远自己，这几乎是在动摇李善的根基。
这如何不让李善头痛欲裂啊！
“拜见殿下。”杨则一见面就用佩服的口吻说：“伏击败敌，生擒大将，虚张声势，奇袭破敌，果为当世名将！”
李善嘴角抽抽，勉强笑道：“诸位需知，皆为三郎之功，孤不应贪之。”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张仲坚突然道：“此言差矣，穿城而过转向西，伏击梁军，后收拢士卒，北上应敌，逼退梁军，皆郎君定计。”
李善笑骂道：“定方兄与君昊都得以封爵，你不眼热？”
张仲坚平静道：“他日愿随郎君出塞，纵横漠北，建功立业。”
众人一阵赞叹，李善心想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领军出塞的可能，这个难度实在有点高啊。
诸人坐定后，李善问起汧源县那边的情况，杨则皱起了眉头，说起至今长安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过来，既没有援军也没有指派大将总领战事，不过昨日已经派人往岐州去了。
对此，李善也觉得奇怪，梁师都破灵州都六日了，攻打陇州都三日了，李渊在仁寿宫干嘛呢？
还在犹豫让谁领军？
不至于吧，怎么说李渊也是开国帝王，虽然在继承人的问题上因为客观因素而显的优柔寡断，但在这方面向来果决。
杨则抵达华亭县之后就仔细询问了昨日战事，对李善极为佩服，而且也与常达有着一致的思路，以目前的局势来看，邯郸王总领大军是理所应当的，也不知道朝中为何至今还没有下诏。
不过杨则也隐隐猜到了可能发生了什么，不管是他本人还是弘农杨氏都向来不参与夺嫡事，转而问道：“战后部署，还请邯郸王示下。”
“孤可能会回转汧源县。”李善昨夜已经想了很久这方面的问题，被迫接手陇州战事，实在是迫不得已，谁让常达这么废，谁让张家兄弟陷于华亭呢。
这一战虽然有裴龙虔、裴宣机战死这样的纰漏，但如果自己脱身而去，那明面上来说就是完美的落幕，接下来的战事……梁师都连破三州，李神符、段德操两人大败，李渊很可能会重新启用秦王。
自己还是别挡住李世民的路的好。
面对李善的回答，常达、杨则对视了眼，都有点诧异。
常达迟疑道：“若是梁军复来……”
“去岁顾集镇内，太子心腹薛万彻、秦王爱将张士贵，虽各为其主，但却携手，终败突厥。”李善长身而起，左手握住常达，右手握住杨则，“孤无甚指派，亦不指望两位前嫌尽弃，化敌为友，但大敌当前，孤望两位携手抗敌。”
常达、杨则拜倒在地，“谨尊殿下之命。”
李善笑着挽起，“不过梁师都连吞三州，此次只是试探一二，当不会即刻大举南犯陇州、泾州，只需严守门户即可。”
这句话才刚刚说完，急促的脚步声就在外间响起，范十一带着一个士卒疾奔而来。
“郎君！”
范十一面色惊惶，“泾州军报，数千梁军三日前攻入泾州，前日于安定县外大败唐军，泾州刺史宇文歆仅以身免！”
厅内安静了片刻，李善脸有点黑，其他的不说，这份军报来的可真及时，简直就是等着自己把脸凑上去，才给了一记大耳瓜子。

第七百九十二章 南下
梁军破泾州的战报，让屋内所有人都为之一震，难道梁师都在吞下三州之后，还要大举南下？
难道梁师都身后还有援军？
难道突厥已然发兵了？
众人都清楚关内道西北部的地势，从距离上来说，梁军经泾州扑向长安，这是最快的路径，但在实际操作上很难做得到。
泾州东侧有庆州、宁州、邠州，梁军欲攻泾州，唐军会从侧翼威胁，比起来，陇州更合适，虽然绕道，但西边的陇右道面临草原压力，东边只有泾州，而且还有汧水相隔。
武德五年，数千突厥偏师就是攻破灵州，南下原州后侵入陇州，破大震关，使得长安震动。
梁师都没有道理试探性的攻打陇州，却以重兵攻打泾州……众人心思不一，张文瓘、张文禧甚至常达本人都忍不住考虑，或许是泾州刺史宇文歆也很废材，比常达更废材？
但短暂的沉默后，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陛下！”
“仁寿宫！”
前者是陇州长史杨则，后者是邯郸王李怀仁。
梁师都没那么好的胃口，李善也不相信贺遂在扯谎，梁军应该的确是试探性攻打陇州，突厥那边应该还没有什么动作……那么，袭入泾州的梁军直扑仁寿宫应该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李善心思急转，如此一来，很多事就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了，比如为什么至今还没有援兵抵达陇州，为什么陛下还没有指派大将总领诸军，为什么梁军会试探性攻打陇州……这是在牵制陇州兵力。
“前日泾州刺史兵败，若是梁军急下，应该已经……”常达慌了，只看向李善，“殿下，怎么办？”
常达虽然拙于军略，但心思却转得快，随即又提起心来，至今陛下还没有指派大将来陇州接手战事，这说明仁寿宫那边很可能出了问题。
杨则阴着脸道：“若是梁军直扑仁寿宫，应该战事正酣……陇州尚未接到求援军报，不过岐州本地的府兵应该已经去援了。”
这叫按下葫芦起了瓢啊……李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这也算是自己这只穿越蝴蝶引起的连锁反应了。
自己在河东北地搅风搅雨，提前引发了DTZ的内乱，更直接导致任城王李道宗与襄邑王李神符的对调。
原先盯着梁师都的是李道宗与段德操，现在李神符来了……梁师都捡软柿子捏，异军突起，一举拿下了三州之地。
但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不管是从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李善都不能接受梁军攻破仁寿宫的后果。
无论是李渊身死还是李世民身死，对于李善来说都是个悲剧，如果李渊、李世民同时身死，那李善的处境就很难说了，毕竟知晓内情的李德武、裴淑英是没什么分量的……
最惨的一种可能是，如果裴世钜侥幸活下来了，而李渊、李世民身死，那李善只能立即选择带着母亲狼狈逃窜了。
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对头，而且独子还死在李善手中……呃，知晓消息后的裴世钜肯定会这么认为的。
即使裴世钜心里约莫有数，也能细细查证，一方面自己和李善不会在分成胜负之前，向对方身边亲人下手，另一方面战事经过也能仔细询问，目击者也不是一两人。
但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李善估摸着裴世钜恨不得生食自己的血肉。
连番的剧变让李善神经有些疲惫，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他的视线缓缓从各人的脸上扫过，低低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杨则起身拜倒：“但听殿下指派。”
众人随之纷纷拜倒，“但听殿下指派。”
李善深吸了口气，“立即遣派斥候告知汧源县，命陇州司马蔺兴粲率兵南下岐州，急援仁寿宫。”
“今年初，去岁朔州、云州大战被擒获的突厥诸将被送回五原郡，其他人倒是不妨事，唯独阿史那&#183;社尔此人，精于谋略，颇有心计，有枭雄之姿。”李善起身缓缓道：“如今阿史那&#183;社尔助颉利可汗制衡突利可汗，据说五原郡已然开战。”
“但孤实在难以放心，梁师都攻破灵州，必然遣派使者往五原郡……”
“陇州不可发兵南下，使防务空置。”李善看向常达，“还请常公留守华亭，以备敌军来袭。”
常达立即应道：“分内职责，长史杨则长于军略，军中以其为首。”
李善微微颔首，转身看向张文禧，“准备干粮、清水，补充战马、军械。”
其实在座的人都已经猜到了李善想干什么，陇州本就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三千大军并别驾张世隆都已经战死，兵力本就不足，还要防御随时可能南下的梁军甚至是突厥，实在没有余力南下援助仁寿宫了。
为今之计，只可能是邯郸王李怀仁率数百亲卫急行南下。
看着兄长急匆匆的走出去安排诸事，张文瓘不禁感慨，怀仁兄可真忙啊。
两刻钟后，李善率六百余亲卫并近千战马，一路狂飙，向着仁寿宫方向而去。
南城门外，众人目送数百骑兵的背影渐渐消逝，常达叹道：“些许年，如此英杰，唯当年秦王相仿。”
诸人纷纷点头赞同，在很多人看来，邯郸王李怀仁与秦王李世民有着很多的共同点，最明显的共同点就是双十之龄，以战功称雄天下。
长史杨则轻声道：“陛下立国，数年内秦王南征北战，澄清宇内，高束京中，这数年内，邯郸王异军突起，数破突厥，扬威塞外，以战功论，不弱秦王。”
“怀仁兄每每遇难，但每每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山东、马邑、朔州无不如此。”张文瓘朗声道：“数百精锐迅捷南下，仁寿宫必无恙！”
其他几人都没吭声，常达在心里祈祷李善能及时赶到仁寿宫，能再一次上演力挽狂澜的好戏，否则自己可能难逃此劫。
的确如此，此时此刻的周二郎正驱马向北疾驰，他从天台山的后山艰难攀爬而下，好不容易回到汧源县……当时李渊已然领亲卫北上了。
如果李善没能及时赶到仁寿宫救驾，这个锅很可能会砸在陇州总管常达头上……谁让你贸然出兵导致大败，若非如此，李善也不会北上了。

第七百九十三章 亡羊补牢
差不多就在李善启程南下的时候，长安皇城的东宫内，留守长安的三位宰辅裴寂、陈叔达、封伦默然无语，但投向端坐上首的太子李建成的视线中都带着复杂的情绪。
裴寂是最早发现异样的，昨日急报入京，梁军长途奔袭仁寿宫，陛下在返回长安的途中遇袭，败回天台山，依山而守。
毫无疑问，这是要长安这边立即遣派大军去解围……陛下、秦王、大量朝臣以及嫔妃、皇子都被困在了仁寿宫。
第一个看到战报的裴寂第一时间去了东宫，这位宰辅说句实话，无论是才干还是名望都是平平无奇，无非是因为当年与李渊的关系才得以身居高位，与堂兄裴世钜完全没法比。
换句话说，裴寂就算是想做坏事都坏不到哪儿去，当年弄死了刘武周，主因也不在于他，而在于李渊本人。
但裴寂没有在东宫找到太子，等了好久都已经入夜了，李建成才被找回来，还一脸的不悦……这件事让裴寂非常奇怪，太子不在东宫，甚至可能不在太极殿，到底去了哪儿呢？
在看到军报之后，李建成先是大惊失色，嚷嚷着要亲自率兵去援，但在短暂的慌乱后，李建成突然沉默下来，并且以已经入夜为理由，选择第二日召集宰辅、幕僚共议……显然，这位大唐的皇太子并不像李渊认为的那样的仁厚。
其实这也正常，历朝历代，夺嫡之争，为了那张皇位，父杀子，子弑父，兄弟手足举刀而向，都是便饭家常。
这难道不是个上天赐予的好机会吗？
岐州临近京兆，泾州已然兵败，陇州又遭梁军来袭，而其他几个州府要援救岐州都是需要绕道的，这也是李渊将希望寄托在长安援军的主要原因……京兆出兵，最为快捷。
如果京兆不迅速出兵，而梁军全力猛攻，有不小的希望能攻破仁寿宫。
这对李建成来说，难道不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如果秦王战死，李建成东宫的位置就稳如泰山，如果李渊也死了，李建成那简直就是……一劳永逸，至少提前十年登基称帝。
陈叔达窥见太子脸上不由自主，控制不住的喜色，想了想垂下头去，虽然他持身公正，向来不偏不倚，但在关键时刻也保持了沉默……这种皇权之争，自己又没有依附东宫，何苦掺和进去？
中书令封伦兼任天策府司马，虽然紧锁眉头但也没吭声，目前的局势，这位前隋著名的谄臣选择明哲保身……只是在心中暗暗焦急，要知道齐王李元吉也在仁寿宫呢。
这时候，太子最心腹的几位幕僚都到了，魏征第一个站了出来，“梁军数日前击破灵州，殿下已于京兆召集府兵成军，当遣良将领军北上。”
对魏征这种人来说，这几句话算委婉的了，没有将事情说的明明白白，而是在给太子一个阶梯下……没有第一时间发兵，那是因为没有选定良将领兵。
太子中允王珪打量着李建成的神情，悄然走到封伦、陈叔达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话，两人对视了眼，都退出了显德殿。
殿内没有外人了，王珪才走到李建成身边，“殿下此举不妥。”
李建成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做出这种选择，他其实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只是不能说出口。
魏征压低声音，“秦王军功盖世，但殿下稳坐东宫，为何？”
“大义在手！”
说白了，李建成之所以成为太子，就是因为他是李渊的嫡长子，纵然嫡次子李世民再如何了得，打下了大半个天下，在李建成没有犯错的前提下，李世民就无法入主东宫。
王珪向魏征投去赞赏的眼神，低声继续道：“不言陛下尚能骑射，更需知秦王阵中勇武之名天下皆知。”
魏征适时的补充道：“洛阳城外，虎牢关前，洛水河畔。”
李建成脸色大变，拍案而起，“不错！”
选择不发兵相援，很可能会一劳永逸，但李世民有天策府众多猛将护佑，未必不能杀出重围。
洛阳大战，李世民率几十骑被郑军围困，坐骑中箭倒毙，丘行恭牵马持刀，杀出重围。
虎牢关一战，李世民与尉迟恭率三四个骑兵挑衅数千夏军，最终全身而退。
洛水大捷，刘黑闼夜袭李世绩，李世民率数十骑来援，乱战中几乎丧命，但秦琼、尉迟恭两位勇将硬生生的将李世民抢了出来。
梁军能比郑军、夏军更强悍吗？
此次李世民生怕李建成监国期间下黑手，将天策府众多谋士、大将都带去了仁寿宫，万一杀出重围……到那时候事情传开，朝中上下皆知，陛下被困仁寿宫，太子坐视不理。
如果出现那种局面……李渊身死，李世民一旦能杀出重围，得以生还，李建成即使立即登上帝位，但也失了大义名分。
没了大义名分，李建成是李世民的对手吗？
反过来说，如果李建成发兵相援，即使李渊身死，李世民杀出重围，李建成也有大义在手。
两刻钟后，李建成在三位宰辅、众多幕僚的陪伴下，驱马出了皇城，径直去了平阳公主府。
“嗣昌，非你不可！”
李建成诚恳而亲近的紧紧握住柴绍的双手，“如今父亲被困仁寿宫，宗室、朝臣皆有死难，还请嗣昌立即率军北上解围。”
一旁的裴寂补充了几句战况，另两位宰辅陈叔达、封伦都垂下头去……也不知道王珪、魏征如何劝诫，太子的态度突然大变，而且还找到了柴绍。
没有被卷入夺嫡之争中的宗室外戚里，战功卓著同时又得陛下信重的不多，排在前两位的，一位是驸马都尉柴绍，另一位是远在陇州的李怀仁。
已经略有显怀的平阳公主扬声道：“分内之事。”
柴绍也不推辞，即刻让亲卫牵马披甲就要启程。
李建成盘算了下觉得还是有点不放心，咬咬牙道：“嗣昌率两千骑兵先行，为兄领军押后。”
众人都有点诧异，王珪、魏征、裴寂却是心知肚明，太子亲身上阵，这是在亡羊补牢呢。

第七百九十四章 最后时刻
天台山上，疲惫的李世民毫无仪态的瘫在一块大石上，但依旧专注的盯着山下再次聚集准备强攻的敌军，嘴里不停的发号施令。
都说秦王勇武善攻，但其实亦善守，这已经是第三日了，梁军想尽了一切办法，攻占了大半个仁寿宫，但始终无法攻上天台山。
天台山共大小四条道路，李世民分别遣派程咬金、尉迟敬德、郑仁泰把守三条小道，自己率秦琼、尉迟恭把守最重要的中路大道。
李世民将山头上的大殿拆除，或以巨木堵塞道路，或以礌石克敌，或以门板抵御弓箭，但即使伤亡颇重，梁军依旧强攻不退，这条山路上布满了双方将士的血肉。
“一夜未眠，先去歇息会儿吧。”
“父亲，孩儿适才睡了会儿。”
李世民勉强支撑着起身，李渊示意一旁的中书令杨恭仁上前扶了一把。
虽然受了箭伤，但李渊并没有只躺在那儿，这几日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虽然让李世民总领全局，但李渊时常巡视各处，一方面以抚慰军心，一方面也是显示自己无碍以激励士气。
“二郎辛苦了。”李渊感慨的看着次子脸上的箭痕。
昨夜梁军夜袭，李世民率亲卫死战不退，终于等到了援军，但脸上也留下了这道箭痕。
“分内之事。”李世民平静的说：“只是尉迟恭、李孟尝都中箭伤重，难以再战了。”
一旁的杨恭仁叹了口气，低声道：“适才斥候来报，凌晨时分，梁军偷袭，西边的程咬金率亲卫应敌，摔落山崖，虽不致死，但左腿骨折。”
李世民的脸颊颤了颤，三日内，天策府的损失让他心头啼血。
李渊神色极为阴郁，他明白次子话里的言外之意，虽然是依山而守，但唐军本就几百士卒，而梁军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思路长途奔袭，自然是不惜伤亡全力猛攻。
如果援军再不来，只怕要守不住了。
当日乱战，消息早就散开了，贵为天子的李渊被困仁寿宫，自然不可能没有援军，其实就在昨日，驻守雍县本已经北上援陇州的三千唐军就抵达了仁寿宫。
当时梁军大乱，山顶处观望战局的李渊大喜，命李世民率残卒下山，前后夹击……但李世民显示出一位战场统帅的敏锐眼光，拒绝了李渊的命令。
李世民发现山下的梁军动态非常的奇怪，越靠近天台山的梁军，越显得严整，距离天台山略为远一些，靠近来援唐军的梁军，越显得混乱。
而事实是李世民猜对了，梁洛仁一边猛攻仁寿宫，一边也广派斥候，早就发现了来援的三千唐军。
面对疾奔而来的三千唐军，梁洛仁张望以待，诱敌深入，就在仁寿宫外，以左右两支骑兵夹击，轻而易举的将援军击溃。
梁洛仁甚至都准备好了应对下山夹击的唐军，准备顺势攻上天台山，可惜没能等到李世民。
仁寿宫周边的几个州府，泾州兵败、岐州兵败，如今只能指望陇州或者京兆了。
李渊咬了咬牙，“算算日程，京兆援军今日应该能到了。”
李世民没吭声，从仁寿宫快马疾驰，一日夜内就能抵达长安，虽然当日没有遣派使者，但那一战梁军急攻仁寿宫，并没有追杀溃逃的唐军士卒，消息应该在很短时间内就传入长安了。
按道理来说，如果太子李建成第一时间出兵，昨日黄昏前就应该抵达仁寿宫了。
一旁的杨恭仁低声道：“若是不出意外，邯郸王今日也应该到了。”
仁寿宫与汧源县之间的距离，与长安的距离差不多，李渊在心里琢磨了下，摇头道：“陇州尚有战事，难以分兵，而且怀仁亲卫翻山越岭，很可能是步行，速度不会很快。”
李世民还是没吭声，他知道李渊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希望李善能够赶来……不管为了什么。
一方面，李世民觉得自己对李建成的了解，要远远超出父亲对其的了解……长兄看似仁厚，但绝不缺乏阴损的手段。
若是自己和父亲都身死仁寿宫，这对李建成来说，估摸着奔丧时候都哭不出来，还得拼命忍笑呢。
另一方面，说的难听一点，如果这次是京兆来兵解围，甚至是太子李建成亲自率军，不说父亲对其的支持肯定会更上一层楼，关键是被其救了一命的李世民以后如何自处呢？
父子俩各有心事，没有再开口，只盯着山脚下正在整军进发的梁军，粗略打制的盾牌顶在最前面，士卒们一手持刀，一手举起木板……如今守军的羽箭早就用完了，几座大殿都被拆干净了，只能从山上搜集石头作为礌石。
站在不远处的裴世钜打了个哈欠，这两天他没怎么睡好……准备工作做的差不多了，不能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啊！
裴世钜早就盘算过了，长安那边应该会有援军的，但太子很有可能拖延时间，而陇州那边的邯郸王……如果得报，必然来援，但无奈梁军攻打陇州，这厮手上应该没什么兵力。
更何况本应该北上的岐州府兵昨日已然败北，陇州那边估摸着自顾不暇呢。
裴世钜都想好了，等梁军攻破天台山，自己得第一时间报出名号……不然在乱军中被杀，那就惨了。
梁师都遣派精锐长途奔袭仁寿宫，一方面是为了扰乱关中，使得自身能在灵州、会州、原州站稳脚跟，也有拖延时间等待突厥发兵的企图，但另一方面，也希望能一战功成。
虽然偏安朔方一地，但梁师都很清楚，若是能侥幸击杀李渊或者李世民中的一人，已经一统天下的唐朝必然内部大乱。
李渊身死，李世民、李建成这对兄弟必然兵戈相向，李世民身死那就更好了，没有这位纵横天下的秦王，梁师都自己未必能如何，但相信突厥肯定会很感兴趣。
但梁师都本人也是世家出身，裴世钜很清楚，如果天台山被攻破，梁军必然会对李渊、李世民以及李唐宗室赶尽杀绝，但绝不会将所有朝臣屠戮一空。
这次随驾仁寿宫的朝臣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大量五姓七家以及次一等的门阀子弟，梁师都怎么可能都杀了？
难道再来一次河阴之变？
裴世钜相信，历任北齐、北周、隋、唐四朝的自己，名望达于海内，必然会得到礼敬。
这几乎是肯定的事，裴世钜除了是四朝老臣之外，还陆续在宇文化及、窦建德麾下任职，算起来，三姓家奴吕布都望尘莫及呢。
就在裴世钜翘首以盼的时候，侍立在李世民身侧的天策府幕僚凌敬突然指向山下，“梁军迟迟未动。”
李渊转头看向李世民，经过昨日一战之后，他只相信次子的决定了……要不是次子昨日阻拦，此刻的天台山已然被攻破。
李世民迟疑了下才点头，“整军良久，却未进军……或有援军。”
众人眼睛一亮，细细看去，不多时，山下的梁军中出现一阵骚动，数百骑兵滚滚向西北方向驰去。
李渊睁大了眼睛，一时间都忘记了胳膊的疼痛，泾州兵败，从西北方向来援的唐军，除了陇州，没有其他可能了。
但下一刻，李世民的声音突然响起，举着盾牌、巨木的梁军发动了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猛攻。
梁洛仁也不傻，如何不知道自己如今随时都可能被赶来的援军围困，即使为了活命，也得先攻破天台山，擒住李渊、李世民以保命。

第七百九十五章 一线生机
山下的梁军的进攻并不凶猛，梁军的进攻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就连守军的防御都有些心不在焉，双方都心里有数，外面那场交战很可能会直接决定自己的命运。
山顶上的李渊、李世民等人更清楚这一点，京兆方向的援军没来，而陇州方向却来了援军，但兵力不过数百，如果和昨天一样在视线范围之内被梁军击溃，自己还能等得到京兆的援军吗？
但是，让他们无比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唐军阵势开始了前移，缓缓提速向着仁寿宫的方向发动了冲锋，而梁军缓步后撤，诱敌深入，此刻的梁洛仁欣喜若狂，若这支唐军也顺利的被击溃，想必天台山的守军将会士气崩溃，再也支撑不住。
昨夜梁洛仁亲自领兵夜袭，厮杀良久，他明显能感觉到，守军已经到了极限，处于即将崩溃的边缘。
同时与梁洛仁陷入狂喜的还有裴世钜，满朝皆言，邯郸王李怀仁为当世名将，也不过如此！
李渊忍不住看向李世民，言下之意是……怎么办？
虽然李世民堪称当世第一名将，虽然李世民在古代名将排名中也能名列前茅，但也不是神仙啊……把韩信、白起、王翦、卫青一并拉过来都没毛用啊。
但就在这时候，战场局势出现了变化，李渊、李世民眉头稍有舒展，相反的，裴世钜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已经做好准备随时返身一击的梁洛仁愕然的发现，冲锋的数百唐骑并没有如自己预料一般追来，而是在途中突然转向，向西侧疾驰而去。
在首战之后，李善就与张仲坚有着一致的判断，梁军主将颇为狡诈，先送来甜美的诱饵，再以猛攻天台山为挟，诱使己方迅速为陛下解围……就等着请君入瓮，到时候伏兵四起，必然大捷。
不同的是，张仲坚的判断来源于他对战场局势的分析，以及军事上的眼光。
而李善的判断来源于他之前对溃逃的唐军士卒的询问……之前岐州刺史就是如此一败涂地的。
后撤的梁军主力一时间难以展开队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唐军向西而去，绕过了一个拐角，李善大大的松了口气，果然有伏兵。
不远处，数百梁兵正蓄势待发……但此刻却是一片大乱。
原本以为自己是去桶唐军屁股的，结果现在发现，人家早有准备，回身狠狠一枪刺来。
梁军的领军将领还试图抵抗，可惜下面的士卒已然是军心大乱，在两拨箭雨之后，侯洪涛、王君昊匹马当先，率先破阵而入。
张仲坚观望战局，并没有参与进去，而是整军回头，与赶来的梁军主力遥遥对峙。
梁洛仁脸色惨白，咽了口唾沫，“去问问……领军者何人？”
片刻后，之前溃逃的士卒并没有送来有用的信息，梁洛仁手搭凉棚眺望，低声喃喃自语，“居然不上当……”
在梁洛仁看来，援军不直接扑向仁寿宫为李渊解围，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对方领军主将看穿了，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因为如果万一天台山失守，这支援军的主将是必然要被问罪的。
那么只有第二种可能了，这支援军只是打前站的，后续的援军很有可能会源源不断。
这种可能性最大，也最符合逻辑，实际上攻打仁寿宫三日，至今只有一批援军赶到，已经让梁洛仁很意外了。
梁洛仁试探性遣派千余兵力攻击，但唐军在张仲坚的指挥下缓步后撤……一直缩回到山谷中，梁军试图追击，但杀出来的唐骑迅如雷霆，将梁军前阵击的粉碎。
梁洛仁痛苦的闭上眼睛，其实他也猜得到……对方虽然兵力不多，但战力非凡，装备精良，甚至还有少见的弩弓，再加上西侧道路虽然不算狭窄，但也不算多宽，重骑兵的冲击力几乎是无法抵抗的。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选择了，梁洛仁咬着牙关转头看向了天台山。
此刻的天台山顶，李渊大大松了口气，笑着说：“去岁塞外大捷，满朝皆称名将，怀仁回朝却自承不擅兵戈事，如今看来……”
一旁的杨恭仁也笑着说：“听吾家大郎提及，邯郸王只是略懂而已。”
李渊放声大笑，却牵引伤口，吸了口冷气，声音显得有些古怪，他早就听女儿平阳提起过略懂略懂的典故。
站在不远处的裴世钜冷着脸观察着战局，心里盘算着，不过五六百兵力，也未必能解围……只希望梁军不要太蠢。
一直也没说话只观望战局的李世民却脸色难看的很，轻声道：“怀仁未入彀中，引兵向西，对峙梁军，此为正理。”
李渊有些奇怪次子的态度，“只要怀仁不败，梁军就难以全力来攻，守军压力必然大减，再等其他援军赶到……”
李世民面色阴郁，幽幽道：“只怕不会如此……”
此刻，山下的梁洛仁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无法击溃援军，那只剩下最后一种选择了。
“今日已入绝境。”梁洛仁盯着面前十几个脸色颓败的将领，“数百唐骑精锐，必是大军前驱。”
“等唐军大举来援，吾等当死无葬身之地，即使跪地求饶，也难逃一刀。”
轻微的骚动后，梁洛仁手指天台山，“唯一的生机便在天台山，只要能攻上山，生擒唐皇、秦王或宰辅重臣，才能活命！”
不多时，骚动停歇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梁洛仁说的是实话……两军攻伐，战阵受俘，也未必会死，但这一次长途奔袭，目标直指李渊、李世民，杀了那么多人，甚至李渊都中箭负伤，就算投降，也不可能活命。
只有抓住重要人物，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山顶上的李渊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梁军分出千余兵力守在外围，与援军对峙，剩余的一两千梁军聚集在山脚下。
陷入绝境的梁军士卒举着盾牌、巨木开始了疯狂的攻击，要么死在这儿，要么活着回家，谁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第七百九十六章 击溃
梁军的攻击超过了之前任何一次，为了一线生机，士卒们疯狂的进击，几乎不顾生死，李世民亲自上阵鼓舞士气也难以抵御，不得已从其他地方抽调兵力来援，也稍微延缓对方的进攻。
李渊默然的站在大石上，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视线之内，援军也应该发现了梁军猛攻天台山，迅速向着这边靠拢过来，试图击溃对峙的千余梁军。
但这一支梁军颇为滑溜，不选择正面应敌，而是不停的转向避让，甚至还放开道路使得援军可以直指天台山。
精锐的唐骑虽然因为装备精良使得冲击力无有敌手，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缺陷，速度上是没办法与轻骑兵相提并论的。
数百唐骑试图与对方交战，即使有张仲坚这样的名将率领，但也很难有交战的机会，两次擦身而过，对方甚至不惜断尾求生也不正面迎敌。
裴世钜低头看着山腰处的战场，虽然守军竭力抵抗，但不顾生死的梁军已经渐渐攻占了半山腰处，如果没有意外，一个时辰内，梁军必能破阵。
但就在这时候，一丝疑虑在裴世钜心头生起，类似的情况出现过很多次……这是指正在外围的李善，那么多次，他都能力挽狂澜，而这一次呢？
真的不敢直接杀到山脚下解围吗？
同样的疑虑在凌敬心头缠绕，他想的更多一些。
天策府众多谋士汇集在右侧的角落中，房玄龄、杜如晦、凌敬众人都不缺乏军略之才，但临阵杀敌非其所长，只能在这儿等着最后的结果，其中凌敬迟疑的看着远处的战场，在心里琢磨……似乎有些古怪。
如果没有意外，这几百唐骑应该是以李善的亲卫为核心的，凌敬想起之前李善在信中提及其在陇州收拢流民一事，领兵的主将应该是张仲坚。
的确，按照常理来说，在后路随时可能被断的情况下，张仲坚绝不敢不管不顾扑向天台山为守军解围，但实际并非如此。
如果李渊、李世民死于天台山，不说李善会不会被问罪，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在与裴世钜的交锋中，李善会失去主动权，甚至一败涂地。
梁军即使攻破天台山，李渊、李世民有可能死，也有可能被梁军挟持北去，但如裴世钜、杨恭仁甚至天策府的房玄龄、杜如晦这些门阀子弟，梁军不可能屠杀一空。
这很可能会导致一种对李善极为不利的形式，那就是李建成登基称帝，而裴世钜却能活下来，甚至有可能返回长安。
而李善因为顿足不前，使得李渊失陷贼手，很可能会被问罪……到那时候，没有李渊，没有李世民，李善会是裴世钜的对手吗？
凌敬很了解李善，这是个心思很深的人，自己能想得到，他不会想不到。
考虑到这些，李善最好的选择，或者说无奈的选择，应该是径直杀向天台山，即使后路被断，但依仗唐骑的冲击力，必能杀到山脚下……解围的可能性不大，但至少有机会补充守军的兵力，这才有机会等着其他援军的来援。
“裴公倒是好气度，岿然不动。”
一旁的天策府军谘祭酒苏世长随口的一句话，让凌敬的视线转向了一直默然的裴世钜……罢了，当年自己这条命就是怀仁救的，大不了还给他！
凌敬不动声色的移动，摸了摸袖子里的匕首，虽然自己也年过五十，但裴世钜都快八十岁了……凌敬还是有把握的。
一旦梁军攻上天台山，自己一刀了解了这厮……到那时候，知晓内情的人没有几个，即使李德武或者裴淑英将内情告知裴寂、裴宣机，怀仁有平阳公主护佑，或许能够逃过一劫。
最关键的是，没有裴世钜这个核心人物，李善即使沦入绝境，也有死里求活的可能。
死死盯着裴世钜的凌敬引来了杜如晦的关注，后者一把扯着凌敬的衣袖，低声道：“尚不至此。”
杜如晦心思敏捷，见事名利，一眼就看穿了凌敬的心思，一旁的房玄龄也反应过来了，虽然如今身处险境，也不禁在心里暗赞……他们都是知道李善和裴世钜之间恩怨的。
凌敬嘴唇抖了抖，正要解释一句……我只是准备准备，并不是立即就要动手，但话还没出口，一阵纷乱的嘈杂声突然响起。
身旁的长孙无忌脸色惨白的转头向西看去，那一边是一条上山的侧路小道，由天策府大将郑仁泰把守。
西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响，山顶中央处的众人一脸的绝望，犹裹伤的李渊咬着牙抢过侍卫的长刀越众而出，但还没等他走几步，蜂拥而来的人群让开了一条小道，一个身披软甲的黑瘦青年大步而来。
李善单膝跪地，“陛下，臣……”
说到一半李善就住了嘴，已经扔掉长刀的李渊一把将其拽起，狠狠抱住了他，“怀仁，怀仁……”
言语间颇有哽咽……李渊刚刚做好心里准备，宁愿战死也不愿意被俘，但转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让李渊如何不情绪失控呢？
呃，这也是李善主动带队的原因之一……只要援军能出现在这儿，梁军就不可能攻下天台山了。
李善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这儿，获取这一次成功的力挽狂澜的救驾行动中最丰厚的果实。
挽住有些踉跄的李渊，李善皱着眉头低声道：“陛下受伤了？”
“箭伤。”赶上来的杨恭仁抓住李善的胳膊，“援军上山了？”
李渊勉强稳住情绪，“怀仁如何上山的？”
“渡江攀爬入宫的。”李善简单的解释道：“携带两百亲卫……”
“足矣足矣！”杜如晦朗声道：“还请邯郸王使亲卫出战。”
李善点头示意，转身道：“王君昊、曲四郎、侯洪涛各率亲卫下山，均听秦王指派。”
有的人还没明白过来，只觉得援军只有两百人，未必能挡得住梁军的进攻，但大部分人都懂这个道理……两百将士出现在天台山上，这个消息将彻底击溃梁军的信心。
当然了，裴世钜肯定也懂这个道理，李善的出现，也击溃了他的信心。

第七百九十七章 抵定
山顶上，李善搀扶着李渊坐在一块大石上，他转头环顾四周，原本这儿应该有三座大殿，现在全都被拆毁了……太惨了，据说当年仁寿宫建立时候，民夫死亡万人以上。
虽然又累又饿，而且身上还带伤，但李渊不肯歇息，拉着李善一同坐下，诸多重臣如中书令杨恭仁、尚书右仆射萧瑀，以及带伤的黄门侍郎唐俭、中书侍郎宇文士及、温彦博围着李善坐下……呃，也就裴世钜默默的坐在角落处。
“陛下放心，一个多时辰前，陇州司马蔺兴粲率三千士卒由汧水南下，已经抵达天台山外十里外。”李善先给诸位吃了颗定心丸，才回答之前李渊的疑问。
李善、张仲坚率六七百亲卫来援，梁军企图诱敌深入一举破敌，张仲坚选择了避让侧击……而在东西两边的选择中，李善选择了西面。
就如凌敬之前的疑问一样，李善也想到了，如果梁军不能击败自己，很可能会在最后关头疯狂的攻击天台山，试图擒获李渊、李世民来保命。
这就是李善为什么选择西面的原因。
前段时间，李渊从长安启程来仁寿宫避暑，李善奉召提前来到，将整个仁寿宫转了个遍，很清楚这儿的地势，宫城西面有长长的城墙，外面就是杜水，这是汧水的支流。
之前的交战中，梁军先后损失了近千兵力，又不得不分兵对峙驻足不前的张仲坚部，兵力已经不足以全面控制仁寿宫了。
李善遣派范十一等斥候渡河查看，发现西侧的山脚下只有几十个梁兵，没办法，这条上山的小道极为狭窄，兵力再多也施展不开，更何况最后关头，梁军狂攻天台山，梁洛仁几乎将所有兵力都集中在中路的大道上。
于是，李善让亲卫四处搜寻，在杜水上游找到了几艘小船，运送亲卫渡河，攀爬城墙潜入宫中，突然偷袭，轻而易举的击杀了那几十个梁兵。
李善让张仲坚率四百多亲卫继续在外围，自己带上两百亲卫从小道上山，支援守军。
宇文士及远远眺望还在外围的唐骑，问道：“怀仁，外间何人领军？”
“亲卫统领张仲坚。”李善正色道：“虽是苑君璋旧部，不受重用，当年马邑整军，张仲坚百骑冲阵，生擒何小董。”
“后张仲坚出任朔州兵曹参军，此人勇冠三军，更兼精通兵法，苍头河大捷一战立下大功。”
“又一个苏定方、王君昊？”李渊笑道：“怀仁欲赴任吏部否？”
“陛下说笑了。”李善有些讪讪，周围也响起一片小声。
李善想起来也有点意思，自己身边的亲卫统领前后四人，最早的郭仆那是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家将。
之后三任中的苏定方爵封郡公，王君昊也得以爵封县男，估摸着张仲坚在此战之后也有可能封爵，毕竟功高莫过于救驾啊……更何况如今的李善已经封无可封，爵位是不能再提了，张仲坚封爵是在情理之中的。
不过还真不是李善眼光有多好，主要还是占了穿越者的便宜，历史上灭三国皆擒其主的苏定方、风尘三侠之首的张仲坚，而王君昊完全是被苏定方带进来的。
黄门侍郎唐俭突然诧异问道：“既然此人去岁立功，为何弃职投入邯郸门下？”
李善叹了口气，“此人当年在军中颇有威名，但只是个小小军头，主要是因为……”
说到这李善犹豫了下，宇文士及想起来了，“噢噢，就是今年陪着怀仁出入司农寺的那个亲卫？”
看李善点点头，宇文士及才转头向李渊解释，“难怪了，那人面目丑陋。”
李善正色道：“的确面目丑陋，但若得重用，他日功勋当不在苏定方之下。”
李渊含笑颔首，“代国公无量否？”
“呃……”李善没想到李渊会这么问，迟疑着回答道：“去岁臣尚被困顾集镇，张仲坚从马邑奔赴雁门，力请代国公出兵。”
“其实张仲坚与代国公是旧识，说不定陛下也见过呢。”
李渊愣了下才想起来，当年自己在马邑练兵，大败来袭的突厥，当时军中的前锋就是马邑郡丞李靖，张仲坚可能就在其麾下，说不定还是自己的旧部呢。
李渊没有再追问，但心里也有数了，这位张仲坚显然是被李善简拔重用的，在代州军中是其嫡系，偏偏又曾经是李靖的旧部……结果却选择了李善，所以才在战后弃职。
山顶上众人在紧张之后放松情绪，话题都不知道歪到哪儿去了，而山腰处，残酷的厮杀还在进行中。
山腰处地势略为平坦，有一大块平地，唐军士卒正在拼死抵抗，梁兵前仆后继，一步步向前，秦王李世民早就已经亲自持刀上阵了，甚至与对方的主将梁洛仁都打了两个照面，可惜虽有尉迟恭、秦琼在左右，也没能取了对方的性命。
乱战中，身披数创的段志玄左手持一杆断枪，右手举着长刀，枪头直刺，刀光闪烁，连杀数人，但也引得十几个梁兵扑来。
段志玄厉声高吼，但也被逼得后退，脚下一个踉跄，被一具尸体绊倒，眼见一杆长枪向着自己胸膛急刺而来。
知道自己躲不过了，段志玄面目扭曲，左手用力将断枪投掷出去，下一刻，一声脆响在耳边响起。
一柄长刀精准的砍在枪头上，雪亮的枪尖擦着段志玄的咽喉偏出，而投掷的短枪却准确的命中对方的胸膛。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段志玄眼前闪过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身影，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持长刀，跳过两具倒地的尸体，跟在他身后的是数十个凶悍的甲士。
是王君昊……段志玄认出他了，毕竟从李善赴任代县以来，王君昊始终都陪伴在李善的身边，从不远离。
段志玄眼角余光扫见，百余甲士越过已经近乎伤亡殆尽的残卒，最前面的侯洪涛手舞双刀，在左右持盾的护卫下高呼猛冲，梁兵气势为之一沮。
不知从哪儿又生出力气，段志玄一个翻身跳起来，高呼道：“援兵来了，援兵到了！”
其实最前方的梁兵已经发现了，刚刚加入战场的数百甲士一定是援兵，毕竟交战三日，所有人都心里有数，守军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但这声高呼响彻山间后，在短时间内，梁军从士气受挫到停滞不前，骚乱迅速蔓延开来。
李世民疲惫的靠在山壁上，看着不远处面色铁青，但不敢再上前的梁洛仁。
虽然知道继续进攻是唯一的生路，虽然不知道援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梁洛仁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麾下还有将近两千士卒，虽然外面还有数百唐骑，但梁洛仁还是想试一试……能不能杀出重围，逃回灵州。
在李善率两百亲卫抵达天台山顶后，仅仅两刻钟，梁军停止了进攻，开始踏上他们九死一生的逃亡。

第七百九十八章 战后（上）
“二郎辛苦了。”
左手臂受伤的李渊探出右手，挽住摇摇欲坠的李世民，看向次子的眼神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后世有一个观点是公认的，其实李渊本人也这么认为，大一统王朝的历代开国帝王中，李渊应该是最为轻松的。
这并不是在否认李渊的能力，而是因为有一个让天下群雄束手，让后世无数人杰仰望的儿子。
几乎每一次遇到难题，李渊只要放手，他这位次子就能完美的解决一切。
要说李渊不忌惮，那是不可能的，但再忌惮，眼见脸带箭痕，负创六处的李世民，李渊也不得不承认儿子的忠诚。
总而言之一句话，李渊觉得，二郎与大郎夺嫡，那是两个儿子的事，但二郎对自己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面对父亲的抚慰，李世民惨然一笑，天台山一战，让他心神俱伤，多名心腹大将、谋士或阵亡，或不知所踪，让天策府势力大衰。
李世民身后的诸多谋士、将领大都面带哀色，就在最后一战中，大将秦琼被利刃穿腹，虽有医者、护兵接手，但活下来的几率并不大。
自天策府建立之后，李世民选了四人出任杀手锏玄甲骑兵的正副统领，一共有四人。
而这一战中，左军统领也是玄甲兵的创始者翟长孙中箭不治，左军副统领程咬金腿折，右军统领尉迟恭伤痕累累，但还好没有致命伤，右军副统领秦琼伤重难言生死。
再加上之前或阵亡、或失踪、或身负重伤的侯君集、梁建方、独孤彦云、苏勖、牛进达、吴黑闼……
众人中，长孙无忌深深低下头去，隐藏住眼中的一抹喜色……其实在来仁寿宫之前，秦王府的局势已经相当不妙了，陛下都有意以许秦王出镇洛阳来试探。
此战中，虽是邯郸王李怀仁及时来援，有救驾大功，但之前三日内，秦王拼死抵抗，血染战袍，同样有大功。
想必天台山一战之后，陛下对秦王的观感肯定会发生变化。
长孙无忌已经在心里盘算，一方面陇州的李怀仁都已经到了，而京兆方向的援军至今还没有抵达，这说明太子颇为阴诡啊。
另一方面是此战的由来，陛下于仁寿宫避暑并不是秘密，但太子一力举荐的襄邑王李神符一败涂地，才是梁军有机会长途奔袭，惊扰圣驾的根本原因。
关键其实不在于太子李建成举荐了襄邑王李神符，即使李神符兵败身死，导致太子的择才能力被怀疑，也不至于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有所动摇。
关键在于，襄邑王李神符败北，那接下来在天台山一战中力保陛下的秦王，很有可能接任主将之位。
得把事情闹得大点才好……长孙无忌一边琢磨，一边时不时转头眺望山下，京兆方向的援军如果今天还不来，那就好了！
可惜，就在这时候，一支高速奔驰而来的骑兵队伍出现在长孙无忌的视线之内。
不多时，山下驻守的唐军来报，驸马都尉霍国公柴绍率两千骑兵来援。
李渊眉头微皱，显然他对京兆援军来的这么迟是有些想法的，思索片刻后转头问：“怀仁呢？”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李渊只相信这位亲自率兵上山的邯郸王……倒不是不相信秦王，而是李世民如今伤痕累累，疲惫的都已经站不住，只能依在山石上了。
在王君昊、侯洪涛率两百生力军杀入战阵之后，梁军很快就退下了天台山，向北方逃窜，李渊没有给李善具体的指令，只让他自行处置。
李善奉命而去，但再也没回来了。
杨恭仁低声道：“巨鹿郡公苏定方等诸将负伤，邯郸王去查探伤势。”
李渊点点头，当年李善将垂死的平阳公主从鬼门关拉回来一事让他记忆犹新，此次随自己避暑仁寿宫的朝臣、勋贵、宗室多有负伤，李善自然要竭尽所能……更别说其中还有其至交苏定方。
“陛下。”李善疾步过来，“需从长安调用大批护兵、医者、药品、布匹，大部分伤员都不可妄动，最好就在天台山养伤。”
顿了下，李善补充道：“陛下、秦王亦如此，如今正值酷夏，长安皇城因地势更是炎热难当，伤口容易溃烂，还是就在仁寿宫养伤的好。”
李渊微微颔首，看了眼李世民，才开口问道：“秦琼伤势如何？”
“已然开膛破敌，清洗伤口后缝合了。”李善叹道：“当有五成几率能活。”
李渊嘴角抽了抽，这话等于没说……五成能活，五成会死。
“不过其他伤员大都无性命之忧。”李善宽慰道：“程咬金小腿骨折，还好没有移位，已经重新包扎过了。”
李世民拱手称谢，但更是心伤……他如何不知道实情，其他伤员无性命之忧不是什么好话，因为大部分伤员都没撑住。
此次随李渊来仁寿宫的左右千牛卫也就千余人马，此外李世民与天策府众将带来了两三百亲卫，一共也就不到两千兵马，但随李渊而来的朝臣、宗室、嫔妃、皇子身边的侍者、宫人、宫女多达千余，所有人加起来三千多人。
而此刻的天台山顶，还能站着的也不过几百人而已。
面对如此惨状，李渊也悲痛难当，勉强收拾心情，低声道：“之前梁贼北窜，怀仁如何应对？”
“陛下，臣遣亲卫传令，陇州司马蔺兴粲已经率兵抵达。”李善眨眨眼，“张仲坚率四百骑北上追击，并不交战，只是不让梁军迅速远遁。”
这是符合常理的，李渊并不意外，逃走的梁军还有两千骑呢，张仲坚只有四百骑，虽然是追击，但毕竟敌众我寡，但只要能咬住尾巴，梁军为了保持建制，就不可能全速北上。
“嗣昌率两千骑已经赶到。”李渊疲惫的摆摆手，“还是由怀仁节制。”
李善愕然，眼角余光扫见李世民身后的长孙无忌脸色阴沉。
“由臣节制？”
杨恭仁奇怪的说：“之前陛下诏令，由怀仁节制陇州、岐州，并京兆来援诸军。”
“什么诏令？”李善一头雾水。
李渊和杨恭仁、李世民对视了几眼……感情这位邯郸王没接到诏令？

第七百九十九章 战后（中）
所谓功高莫过于救驾，最大的功劳已经捞到手了，真的真的没必要再在李渊面前表功了。
更何况，自卖自夸，如果是前世，李善也就厚着脸皮做一次王婆，但这一世，倒不是李善脸皮变薄了，而是时代的不同导致的区别……得让其他人为自己表功。
而且，如果要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难免要说到悲催的裴龙虔、裴宣机兄弟，李善真怕裴世钜当场发飙啊！
李善径直下山，一眼就看见正疾步赶来的柴绍，“姐夫终于来了。”
“来的迟了。”柴绍脸色阴沉，在抵达仁寿宫后，他仔细询问了守军，知道自己是被李建成坑了，那厮拖延出兵，却把自己拉上了。
“还好怀仁及时来援。”柴绍勉强挤出个笑容，“伤亡如何？”
李善摸了摸鼻子，脸颊动了动，却没说话，柴绍叹了口气，他抵达仁寿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李渊、李世民无恙，但都不用问，只看战场就知道战事如何惨烈。
柴绍虽然在政治立场上保持中立，但长期在李世民麾下，与天策府众将都是旧交，如何会不黯然。
在登上天台山顶之前，李善也没想到居然伤亡这么大，领兵大将、宗室子弟、朝臣均有死难。
李善对唐初那些名将的名字记得还算清楚，这一世也通过李楷、凌敬很清楚天策府内部，仅仅是青史留名，后人都有印象中的，都有不少，甚至连贞观年间扫荡西域，最后跟着李承乾造反的名将侯君集都下落不明，不知死活了。
这次李渊丢人算是丢大发了……有个嫔妃失踪，不知去向，有可能是逃遁了，也有可能是被梁军俘虏。
不过李善看似悲伤，但实际上内心深处并没太多的悲痛情绪，原因很简单，自己关心的那些人，以及和自己关系不错的那几位，都至少保住了性命。
李善最关心的可不是李渊、李世民，而是凌敬、苏定方、崔信。
虽然苏定方伤势有点重，但身边的亲卫有几个曾经在太医署学过医术，处理的很妥当，慢慢修养肯定能痊愈，凌敬是与天策府众位幕僚第一批上山的，一直没有遭遇厮杀。
崔信稍微有点倒霉，他身为中书舍人，随侍李渊身边，结果大队掉头回仁寿宫，崔信不慎落马被拉下了，还好凌敬让周二郎回去抢人，又有李道玄恰巧遇上，崔信也就些许擦伤。
除此之外，与李善关系不错的那些人中，中书令杨恭仁、中书侍郎宇文士及虽然负伤，但都无碍，温彦博更是毫发无损，倒是杨恭仁的儿子杨思谊倒霉的摔断了胳膊，但不管怎么说都活下来了。
淮阳王李道玄在乱军中救下了李渊，但之后在交战中负伤，不过伤势不重。
最让李善惊奇的是，宇文士及的妹妹宇文昭仪在乱军中抢了一匹马，抱着儿子一路疾驰，甚至还杀了两个梁兵……比宇文士及这厮还要牛。
反正但凡和李善有些交情的，基本都活了下来……虽然大都有伤，但在经历过去年顾集镇那样的场面之后，李善自然难以有多少悲痛。
凡事总得有个比较的嘛。
不过李善也挺惋惜的，裴世钜这厮太贼了，居然没跟着李渊下山，而是以年迈难以骑乘为理由躲在了天台山上，否则那么多人都死了，这个快八十岁的老头没理由能逃过这一劫。
可惜，太可惜了！
“呃，张三郎已经率兵北上，跟在梁军后面。”李善干笑了几声，“陛下命小弟节制诸军，如今陇州司马蔺兴粲已经率兵赶到，姐夫不如……”
柴绍叹了口气，想了想才说：“先行拜见陛下，然后立即北上。”
李善有些意外，都说了陛下授命自己节制诸军，但柴绍却非要上山觐见。
两人一同上山，此时此刻，天台山顶，被李善特地留下的候晨与觐见的陇州司马蔺兴粲正在为李善吹嘘表功呢。
候晨和蔺兴粲一搭一唱，从华亭兵败，到李善率亲卫北上，再到华亭城破，李善力挽狂澜……将李善吹的天上没有地下无双。
宇文士及啧啧称奇，“正午华亭城破，怀仁尚在城内，黄昏时分，大溃梁军，已然收复华亭，此等战事，可传后世。”
一旁的温彦博在心里想，似乎那位青年郡王从起家之初直到今日，经历的每一场战事都颇为传奇，均可传世。
最早在绝境之中夜袭敌营，连夜奔袭攻破武城，之后魏县、永济两场大捷，再到代州搅风搅雨，逼降苑君璋，生擒欲谷设，三败颉利可汗……
“亲自率军入城，堪称有胆。”萧瑀赞道：“从北城门突围，此为有识。”
“有胆有识！”杨恭仁笑道：“不意时文亦有此赞。”
时文是萧瑀的字，此人是当年梁明帝第七子，隋炀帝妻子萧皇后的同母弟，因为李善去年初以萧皇后为条件交换欲谷设，所以对李善没什么好感。
但杨恭仁说没想到萧瑀也会有如此赞誉，倒不是指这方方面，而是萧瑀此人处事刻板，刚直不阿，对下严厉，对上忤逆，基本上就没有赞誉过什么人。
休息了一会儿缓过来的李世民在心里复盘华亭一战，点头道：“怀仁不类秦琼、尉迟恭这等战阵勇将，但择机精确，进退有度，谋定后动……”
“好似武侯？”李渊笑道：“确有其能。”
历史上以文人形象出任统帅的名将并不少见，但主要是在宋明两朝，毕竟那时候文人地位远远高于武将，但在唐朝之前，最著名的文人名将就是诸葛亮了。
在最后关头，眼见援军抵达，但却遭遇梁军猛攻，在近乎溃阵的情况下得以生还，这让众人的情绪都难以平复，似乎连身上的伤痛、疲惫都忘了。
“臣柴绍拜见陛下。”
李渊眯着眼打量着这个女婿，似笑非笑道：“嗣昌终于来了。”
众人都不吭声，大家都心里有数，如果没有李善冒险率亲卫潜入宫中，梁军很可能会在柴绍抵达之前攻上天台山，到那时候一切皆休。
柴绍朗声道：“臣今晨受太子殿下重托，率两千骑兵急驰来援，太子亲率大军殿后。”
一个白天就赶到了仁寿宫，柴绍这是在阐明，来援略迟，这个锅我是不背的。
李渊神情略为放松了点，大郎亲自率兵而来，遣柴绍先行率骑兵来援……虽然迟了点，但似乎也说得过去，毕竟当时局面混乱，自己并没有遣派亲信、侍卫去长安求援，或许是接到消息迟了点？
依在石上的李世民用眼神制止了长孙无忌，同时在心里想，毕竟太子来了，虽然迟了点，但终究来了，而且天台山终究守住了……
李善看着李渊神色放缓，暗骂这厮真是个脑补专家，太会给李建成那厮找理由了。

第八百章 战后（下）
已近黄昏时分了，李善站在半山腰处，身后跟着王君昊、侯洪涛以及曲四郎、齐老三等亲卫，陇州司马蔺兴粲、霍国公柴绍之外，岐州刺史也已经带兵赶到，相关的防务李善已经脱手。
其实李渊还是希望李善来负责防卫，但后者以两日之内，北上南下，亲卫疲惫为理由拒绝了……本就节制诸军，还有主管防务，那几乎是内外一把抓了。
李善也知道，自己今日亲自出现在天台山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李渊对自己会有着极高的信任度……即使是裴世钜将事情捅出来，也不至于导致李渊的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呃，其实这也是李善不顾张仲坚、王君昊的反对，坚持亲自率兵渡河潜入仁寿宫的主要原因。
朱八快步走来，低声道：“收捡十二人，其中老兵三人。”
李善眉头一皱，“一视同仁。”
王君昊抱歉的向侯洪涛示意，所谓的老兵是指李善的亲卫，剩下的是指从当初流民中挑选的青壮。
侯洪涛不以为意，这种区别本来就是应该的，倒是邯郸王明言一视同仁让他有些意外。
北上追击的张仲坚只是盯着梁军，而后者急着逃命，按道理来说不会有什么折损，柴绍已经率兵北上，就看能不能将这股梁军留住了……据被俘的梁军士卒说，几个被生擒的朝臣也被带走，估摸着是作为人质希望能保命。
华亭一战，城内突围，后黄昏时大溃梁军，共计折损亲卫四十二人，来援仁寿宫，折损十二人……其实李善有点意外，这两场战事都是以寡击众，没想到伤亡这么小。
其实真刀真枪的也就是在华亭县城内的那场突围，之后要么是伏击，要么是追击，再要么是遥遥对峙，所以伤亡不大。
算下来一共折损了五十四名亲卫，将近一成，李善在心里叹了口气，难怪有那么句“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夕阳渐渐落下，在余晖中，数百骑兵由东而来，李善眯着眼看了会儿，开口道：“孤可能要留在仁寿宫一段时日，你们是留在汧源县还是迁去长安？”
侯洪涛知道是在问自己，立即答道：“愿迁往长安，定居日月潭，还请殿下许可。”
这个答案并不让李善意外，实际上若不是李渊有可能留在这儿养伤，他自己都想回长安了，当初去汧源县说到底并不是为了棉花，京兆府那么大多的是地方，当时一方面是因为长安夺嫡日烈，另一方面是因为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
但天台山一战，朝中局势为之一变，秦王拼死抵抗，而太子却在李善之后才赶到，李渊对此不可能没有想法，就算不表达出来，就算不排斥太子，但对李世民的态度肯定会缓和下来。
而且苏定方此次负伤，没有两三个月难以恢复……所以李善是希望回到长安的。
可惜现在还是六月份，正值酷夏，长安炎热，皇城更是酷热难当，包括李渊、李世民在内的伤员都是外伤，不太适合回长安……关键是李渊如果留在仁寿宫，那对外伤很有一手，曾经救回平阳公主的李善也必须留在仁寿宫了。
现在李善最担心的是两件事，其一是裴世钜会不会发飙，这事儿那老头现在还不知道呢，其二是自己节制诸军，会不会被推上对峙梁军的主将。
在心里叹了口气，救驾之功算是攥在手中了，但接下来的麻烦事还是一大堆，李善暂时将这些抛之脑后，举步下山，去迎接刚刚抵达的太子李建成一行。
“拜见太子殿下。”
“怀仁。”李建成脸色复杂的扶住李善，“父亲可还安好？”
“陛下左手臂中箭，但已处置妥当。”李善顿了顿，补充道：“秦王殿下负伤六处，但都不重。”
“那就好，那就好。”李建成抬头望着天台山，“幸好怀仁及时赶到……”
李建成在赶来的途中已经接到了亲信的来报，若不是这位邯郸王，梁军必定攻破防线，当时被困在山上的父亲、二弟，除了跳崖之外，要么被杀，要么被俘。
真可惜啊……李建成之所以拖延出兵，无非就是想看到那一幕，之所以率兵赶来，怕的就是现在这一幕，父亲和二弟都还在。
“孤上山拜见父亲，怀仁代为安置。”
“是。”
李善烦恼的挠了挠下巴上的胡子，仁寿宫有内外两城，内城是以天台山为核心的，之前李渊与嫔妃、亲王、宰辅都是住在山顶大殿中，但三座大殿都已经被拆毁充为礌石了，现在李渊等人都住在山脚下。
外城地方倒是大，但被梁军破坏的不成样子，陆续赶来的援军多达四五千人，也只能在宫外安营扎寨了。
但还没等李建成举步，已经有内侍赶来。
“陛下召太子觐见，余者均在外城等候，诸军由邯郸王节制。”
李善瞄见李建成神色一变，其身后的几位幕僚、将领更是面色阴沉，赶紧上前几步，低声道：“之前三姐夫觐见，陛下似有释怀。”
李建成沉默了会儿才勉强一笑，“怀仁此番救驾，理应如此。”
“之前梁军连攻陇州、泾州，陛下诏令在下节制诸军。”李善不得不解释了句。
李建成神色略为一松，伸手握了握李善的胳膊，“多谢怀仁。”
李善的意思是，李渊早在天台山一战之前就让我节制诸军了，并不是因为你身为太子却没有及时发兵来援，才让你一个人觐见，夺走援兵的兵权……这是李建成最担心的。
看着李建成随内侍离去的背影，李善笑着一一与王珪、韦挺、魏征、郑善果几个熟悉的打招呼，让人去安排数百骑兵的住宿。
东宫幕僚中与李善关系最好的是魏征、韦挺，前者方正，后者圆滑，径直低声问起此战伤亡，言语中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实话实说，东宫幕僚中，太子最倚重的是王珪、魏征、郑善果，但最亲近的却是韦挺，不过这位的能耐比前三位差的不是一丁半点儿。
韦挺在幸灾乐祸，而另外几人都面色沉郁，显然都想到了，天策府那边伤亡惨重，东宫的压力自然大为降低，但这对东宫未必是什么好事……更重要的是，天策府如此惨重的伤亡是为了护卫李渊啊。

第八百零一章 战后（续）
已然入夜了，这一天晚上，星光璀璨，如洗月光洒在仁寿宫各个角落，将断砖残垣映射的一清二楚，走在路上的李善不时还能发现墙壁上的血迹，几个断裂的枪头。
这一战制作出了大量的伤员，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朝臣、勋贵、将领，医者、护兵远远不够，从长安抽调来至少还要两天，李善在无奈之下，不得不再一次化身“提灯男神”。
重伤员李善也没什么好办法，除非是秦琼这种等级的，李善在李渊、李世民亲口许可的前提下才会开膛破肚，但只要不是致命伤，“提灯男神”的出现，能给伤员带来不小的好处。
实际上，只要李善出现就行了，都不必装模作样的亲自提着油灯了……当年邯郸一战，李善创立的伤兵营以及后来在太医署培养出来的护兵，在军中是有很强的影响力的。
实际上，除了李渊现在居住的那一处宫殿之外，李善最用心的就是伤兵营了，整洁、干净、有序的环境，向来重视军心，对士卒恩威并施的李世民来巡视了一番，都不得不承认李善的功劳。
一大圈走完，李善将油灯递给了一旁的赵大，在朱八的带领下走向了最后一处。
“郎君，灯笼不好用吗？”朱八一边走一边奇怪的问：“为什么非要用油灯，一不小心就被风吹灭了。”
李善也是无语，自己随口吩咐让人准备油灯，结果朱八这个死脑筋还真的弄来盏油灯来……南丁格尔那是在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油灯是有玻璃罩的。
最后一处，是条件最好的一处，也是不多的单独的病房之一，因为住的是苏定方。
“怀仁来了。”床边的凌敬不冷不热的招呼了声。
李善有些奇怪，等朱八等人都退下才笑着问：“凌伯这是怎么了？”
“是怪小侄来的迟了？”
“那倒不是，毕竟怀仁是从华亭南下的。”靠在床头的苏定方难得的露出个笑脸。
“那……”
苏定方神色古怪道：“适才凌伯提及，若是怀仁去了同洲而没有来陇州……”
李善脸色大变，勃然怒道：“难道就因为某来了陇州，所以才会有李神符兵败，梁军奔袭仁寿宫？！”
凌敬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了，苏定方苦笑着伸出胳膊展示上面的伤口，“还真难言啊！”
李善也是逼了狗了，你们这是都不讲基本法了啊，这个锅也要我来背？！
笑了一阵后，凌敬才道：“此次遭难，不过还好……定方无性命之忧，崔舍人更是无恙。”
“还真是运气好。”李善想想也觉得是运气好，但凡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大都活了下来……呃，对自己最不怀好意的，裴世钜也没挂。
好吧，只要和自己有些瓜葛的都逃过了此劫，就连段志玄都被王君昊救下了……李世民为此还郑重致谢。
李善一时间浮想联翩，当初被自己从代州赶走的两位，一个常何，其族兄常达被自己救了，一个段志玄，也算是被自己救了的。
看他们到时候还有没有脸再在唧唧歪歪的背后说自己小话……这个主要是指段志玄和其父段偃师，后者是李渊的旧人，关系亲近的很，去年回朝后在李渊面前几次说自己的坏话，还以为我不知道啊！
闲聊了一阵后，苏定方看向李善，低声道：“怀仁上山的时候，凌伯准备与裴世钜同归于尽……”
李善呆了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整理衣冠，郑重行了一礼。
凌敬坦然而受，但也道：“你我相逢于山东田野，老夫受你大恩，无所其报……”
“凌伯此言差矣！”李善正色道：“小侄自岭南北上，多年来也多有人脉，世家子弟亦多，但天下人众，能入眼者不过寥寥。”
“李德谋、房遗直、张文瓘、王孝卿出身门阀，各有立场，即使是平阳公主亦不能坦诚以待。”
“能与吾交心者，不过定方兄、凌伯、马宾王而已。”李善轻笑道：“凌伯何以恩情相述？”
凌敬叹道：“怀仁有两汉古义之风。”
苏定方感慨的看着这一幕，他也熟读史书的人，凌敬和李善在关键时刻都能毫不犹豫的为义而亡，东西两汉，此类人数不胜数。
“梁师都占据朔方多年，如今突厥内乱，却异军突起，抢占三州之地，实是异数。”凌敬开始盘点这一场战事的得失，“即使张三郎与霍国公能全歼梁洛仁所部，但此次梁军奔袭仁寿宫，使得关中大乱，只怕梁师都能稳占三州。”
李善补充道：“即使陛下使大军北上击之，梁师都一旦不敌，可引胡人南下相助，甚至是突厥……”
苏定方刚刚睡了大半天，换了药用了碗肉粥，现在倒是精神不错，插嘴问道：“五原郡不是正在内乱吗？”
李善长叹一声，“颉利可汗、突利可汗的确相互攻伐，这对叔侄乃是死敌，但还有个阿史那&#183;社尔啊！”
“此人非凡品，颇通谋略之道，如何不懂这场内乱的由来？”凌敬点头赞同道：“如今梁师都破三州，阿史那&#183;社尔或能使双方罢战，举兵南下。”
“也未必是罢战……”李善幽幽低道，他如今是真的后悔了，早知如此应该遣派亲卫在京兆外找个地方伏击。
如今阿史那&#183;社尔在五原郡的处境堪称进退两难，这是在李善的意料之中的，但他也清晰的记得，这位阿史那子弟在两仪殿外眼中的愤恨，以及蓬勃而成的野心。
李善的计谋那是阳谋，阿史那&#183;社尔自己也心里有数，但没有退避三舍，没有甘受颉利可汗打压，反而是充当了颉利可汗的前锋，与突利可汗生死搏杀……这不得不让李善心中狐疑。
凌敬看李善神情忧虑，低声劝道：“但有一点是确认无疑的，梁师都虽依附突厥，但这一战绝非突厥的谋划。”
“那是自然。”李善点头赞同，“如果是突厥暗中指使，如今突厥骑兵应该已近京兆了。”
虽然之前一直判断梁师都不会大举南下，所以背后应该没有突厥继之，但事后想想却是一身冷汗，当年数千偏师都能攻破大震关，杀到岐州，若真的是突厥暗中谋划，那仁寿宫的李渊、李世民只怕真的难逃此劫。
李善还在心里琢磨五原郡的阿史那&#183;社尔会如何破局，外间朱八敲门，低声道：“范十一回来了。”
“让他进来。”
风尘仆仆的范十一快步入屋，“郎君……定方兄如何了？”
听范十一先问苏定方的伤势，李善心里一松，看来张仲坚那边没什么问题了，倒了杯水递过去，“定方兄没什么大碍，回头托人带个口信，让李家嫂嫂过来陪着……喝口水，慢慢说。”
范十一嬉皮笑脸的说：“那让小人那口子也过来吧？”
“你这皮猴就是没个正经！”凌敬笑骂道：“若是在军中，斥候回营，不先报军情，主将当斩其首级以慑全军。”
范十一讪讪道：“四百亲卫北上追击，梁军先后留了百骑断后，虽然都一触即溃，但梁军逃遁极速。”
“原本以为追不上了，即使霍国公也赶不上了，没想到庆州、宁州两地已然出兵，在临泾周围咬住了梁军。”
“梁军早已经是疲师了。”凌敬笑道：“看来应该能全歼。”
范十一咂咂嘴，小声道：“入夜后，梁军龟缩在一处山谷，将擒获的几位朝臣推在谷口……”
“诸军不敢进击，两州刺史、霍国公令小人回来急报，请郎君决断。”
李善嘴角抽了抽，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庆州刺史、宁州刺史不好决断，柴绍也难以决断，难道我就好决断了？！
但偏偏自己如今节制诸军……所以那帮家伙就名正言顺的将锅扔到自己头上了？
娘希匹啊！
凌敬面色严峻，“有哪几位？”
“太常卿安丰郡公、中书舍人郑德挺、卢赤松，天策府右候车骑将军侯君集、典签苏勖、军谘祭酒窦师纶。”
李善嘿嘿傻笑了几声，太常卿安丰郡公就是窦诞，此人与自己也是旧交，当年自己去太常寺下属的太医署，得起相助……窦氏外戚，而且还兼国子祭酒，还是李渊的女婿，妻子是襄阳公主。
三省中的中书省最重要的职权就是领诏，四位中书舍人来了三位，崔信是被李道玄、周二郎从乱军中抢回来的，另两位就倒霉了……卢赤松是范阳卢氏的头面人物，爵封范阳郡公，郑德挺虽然不熟，但也知道是荥阳郑氏族人。
前面这三位已经来头足够大了，后三位……都是天策府的中坚力量，之前李善还在想以后李世民让谁去攻灭高昌，横扫西域呢，侯君集倒是运气好，没死在乱军中。
苏勖、窦师纶都是十八学士之一，前者是前隋名臣苏威的曾孙，后者也是扶风窦氏子弟，这位比较倒霉，武德四年就去了蜀地，今年三月份才回朝。
“郎君，郎君？”范十一怜悯的看着一直在傻笑的李善，心想任谁碰到这种事也得疯，如果放走梁军，陛下肯定不悦，估摸着陛下都想把梁洛仁生吞活剥了，如果进击，梁军肯定会被全歼，但那六位也肯定身死当场，那郎君一次性要得罪多少人啊？
凌敬示意范十一退下，观察了李善神色片刻后才开口道：“天台山一战，对秦王来说，好坏参半。”
李善回过神来，想了想点头赞同，李渊对李世民的态度是肯定有所变化的，特别是在太子李建成拖延出兵的情况下……据说之前李建成觐见，李渊态度很是冷淡。
但天策府在这一战中的损失太大了，光是大将或死或伤就有七八个，个个都是大将之才，如果选择不救侯君集、窦师纶、苏勖，估摸着李善与天策府众将刚刚缓和下来的关系又要紧张了。
凌敬倒是没说这方面，而是话题一转，“襄邑王、平原郡公败北，陛下有可能会启用秦王。”
这是李世民之前早就定下的策略，冷眼旁观看着东宫如何将关内道西北弄得一团糟……逼得李渊只能启用秦王一脉。
如今差不多算是得逞了吧，只不过来袭的不是突厥，而是梁师都而已。
但李世民此战也负伤，短时间内只怕难以领军，他自己伤势倒是不重，但麾下众将大部分都受伤，其中好些一时半会儿都难以痊愈，比如断腿的程咬金、梁建方，比如重伤垂死的秦琼。
“至少陛下不会再以东宫举荐的将领为主将。”李善笑道：“对秦王来说，不是坏事，但对东宫来说，此次失分多矣。”
凌敬微微颔首，毕竟襄邑王李神符是李建成举荐的，而且此次来援略为拖延，虽然亲自赶来试图亡羊补牢，但相比血染战袍的秦王，就要逊色丢分太多了。
“倒是你只有好处。”凌敬突然笑了笑。
的确，天台山一战，李善在并没有接到周二郎携带的诏书的前提下，先是北上克敌，重夺华亭，稳住陇州战局，然后迅捷南下为仁寿宫解围，甚至在关键时刻亲自上山出现在李渊面前。
一句话，首功妥妥的。
但凌敬随即就看到了李善脸色略为难看，诧异道：“为节制诸军而担忧？”
“不碍事的，梁师都夺下三州，突厥必有异动，陛下不会使你主持战事，节制诸军只是暂时的。”
李善勉强挤出个笑容，一笑跟哭似的，“倒不是为了这事……”
“那？”
片刻后，凌敬和苏定方都目瞪口呆的盯着一脸无辜的李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凌敬的衣袖都在微微颤抖，咽了好几口唾沫，才低声道：“怀仁，不至于此吧？”
“斩草除根，人之常情。”苏定方有些不解，“但如今裴世钜仍在……”
好吧，对自己最了解的凌敬和苏定方都不信啊！
看看这两人的表情，李善可以确定了，指望裴世钜相信儿子、侄子死在华亭县是他们运气不好，只是巧合，那绝对绝对是奢望。

第八百零二章 处置
仁寿宫最核心的大宝殿已经被拆的干干净净了，李渊昨日下山后就住在山脚的一处宫殿内，不过被梁兵占了三日，也颇为残破。
李善正在亲自为李渊换药，小声说：“今日护兵未必能到，但伤药应该能送来，还有玉壶春……”
“喝酒疗伤？”李渊脸皮抽动，疼的吸了口凉气。
“是擦拭伤口，以防化脓。”李善解释道：“代地战事中，护兵就是用玉壶春洗涤伤口，生还者颇多。”
“对了，平阳提及过。”李渊盯着残破的墙壁，“仁寿宫颇为不详，以后再也不来了！”
的确不详，隋文帝杨坚与其妻子独孤皇后都是在这儿病逝的，已经被世人视为胡夫二世的隋炀帝杨广也是在这儿登基称帝的。
“但暂时不能回长安。”李善摇头道：“气候越是炎热，伤口越容易发炎化脓，以至于病入骨髓，伯父以后可以在京兆周边另建行宫嘛。”
李渊随口应了声，问道：“梁洛仁可擒住了？”
李善嘴角抽抽，先将伤口包裹好，才低声说：“昨日庆州、宁州两地府兵截击，后霍国公柴绍、张仲坚率兵进击，将梁军堵在了一处山谷。”
“但梁洛仁以被俘的数位朝臣为挟……”李善瞄了眼李渊的神色，“其中有光大兄，中书舍人范阳郡公，天策府的侯君集、苏勖、窦师纶。”
不说其他人了，窦诞是李渊的女婿，而且与窦师纶都是扶风窦氏出身，李渊呆了半响，气的一脚将桌案踹翻，恨道：“难道就让梁洛仁那厮生还？！”
昨晚李善和凌敬商量过，这个锅李善不能背，还是直接捅到李渊面前的好……还好其中有窦诞在，这位可是窦抗的儿子，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虽然有三位天策府的中坚，但也有依附东宫的中书舍人卢赤松和郑德挺嘛。
“陛下此时不可动怒，需静心养伤。”李善劝道：“梁洛仁不过是梁师都的一把刀而已，他日擒获持刀者，一柄刀……陛下可折可毁。”
李渊冷着脸想了会儿，心想不说窦光大这个女婿，仅仅是侯君集几个天策府将领幕僚，自己也不能随意舍弃……毕竟这一次二郎的损失太大了，若不怀柔，只怕二郎要心生忿恨。
在李渊看来，去年已经将秦王一脉压制的很惨，但此次二郎忠勇，而大郎来援稍迟，实在是心思难测……更何况梁师都占据三州之地，未必需要二郎出手，但若是二郎不在，那就少了几分底气。
“罢了。”李渊挥挥右手，“放归被俘的朝臣，许梁军北归。”
“臣遵命。”李善行了一礼。
李渊打量了李善几眼，“怀仁节制诸军，可有定计？”
“首要稳陇州、泾州防线，待十月之后，再行进击。”李善朗声道：“其一秋收在际，军粮不足，府兵心思摇动，其二秋收之后，草原部落或会南下劫掠，当先守而后攻。”
李渊点点头，这是稳妥的思路，梁军攻破三州又长途奔袭仁寿宫，将关内道西北一带打的稀烂，再加上大量将领、朝臣负伤，一时间的确难以立即遣军北上。
“那边如此，由怀仁指派。”李渊想了想又说：“苏定方伤势如何？”
“需两月方能伤势痊愈。”李善叹道：“听说当日大战，定方兄穿戴的明光铠中百余箭，硬生生被射出缺口。”
李渊也叹息了声，“怀仁亲卫周二郎护驾有功，他日怀仁提醒一声，朕当封赏。”
“谢陛下。”李善不觉得意外，自己的救驾之功是很难体现出来的，或者说只能体现在李渊对自己的观感上，实际的封赏会落在张仲坚、王君昊以及周二郎等人身上。
李善想了想，小声说：“此次从京兆以及其他府州来援的将校中，臣准备使左卫大将军张瑾驻守仁寿宫，陛下以为如何？”
“张瑾……”李渊露出一丝笑意，“倒是合适。”
张瑾是前隋宿将，曾经随隋炀帝征高句丽，与李渊是旧交，而且还曾经施恩与李渊，隋末陷于洛阳，但闭门不出没有在郑国出仕，武德四年之后北上长安，李渊授其左卫大将军、军器监。
这个人性情忠厚，又与李渊是旧友，从不涉夺嫡之争，甚至不设朝政，的确是此次援军将校中最为合适的人选。
李渊点了点李善，“怀仁用心了。”
显然，如今这位陛下一方面对太子李建成不满，另一方面也并没有要易储的想法，苏定方负伤，李善挑选的这个人选和让李渊满意。
李渊越看面前这个认的侄儿越是喜欢，随口道：“昨夜与二郎商议，当重建灵州道行军总管府，此战怀仁北上南下，功勋累累，可有意出任总管？”
“还是算了吧。”李善苦笑道：“不是臣不敢承此重任，但梁师都此次攻占三州之地，再加上秋收之期不远，只怕突厥内乱当止。”
李渊咂咂嘴，的确啊，梁师都向来依附突厥，虽然此次来袭肯定不是突厥指使的，五原郡那边两位可汗还在顶牛呢，但如今攻占灵州、会州、原州，想站稳脚跟，肯定会请突厥来助。
虽然颉利可汗、突利可汗针锋相对，但也不会无动于衷，坐视唐军驱逐梁师都。
若是突厥南下……知道对面唐军主帅居然是李善，只怕要全力来攻了。
“据说……草原流传，谁能斩下大唐邯郸王李怀仁的头颅，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大汗。”李渊叹道：“阿史那一族，对怀仁是既惧又恨啊。”
还有这种流言？
李善嘴巴都要歪了，愤然道：“颉利可汗与阿史那&#183;社尔也就罢了，突利可汗可是与侄儿义结金兰的兄弟，居然如此无义！”
李渊丢了个白眼过去，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人家难道不是被逼的和你义结金兰的吗？
再说了，两国之间，亲兄弟都生死无忌，更何况假的呢？
李善还是愤愤不平，小声嘀咕道：“代国公也太过偏颇了，就算要挑拨是非，也别做的太明显啊！”
李渊都懒得搭理这厮了，李靖接手代州之后，商路依旧通畅，但这位代州总管放弃了突利可汗，而是选择援助处于劣势的颉利可汗……而且还被人抓住了证据。
说了一阵后，李善看周围的侍者站的远了些，凑近小声说：“伯父，小侄有一事……”
“但说无妨。”李渊笑着问：“是要为你与崔家女赐婚……只是听说崔舍人要将爱女留到及笄？”
李渊是听女儿平阳公主提过两次，李善想早点迎娶，而崔信不太愿意。
“这个……陛下若要赐婚，自然最好。”李善身子缩了缩，“但不是这事。”
片刻之后，李渊张大了嘴巴，“都战死了？”
李善眨眨眼，“伯父，只怕裴公责难……但小侄实在是冤枉啊。”

第八百零三章 警惕
比起炎热的长安，仁寿宫的的确确更合适养伤，至少现在的李善站在一处不惹人注意的角落处，拂过山间的风带来的是一丝清亮而不是燥热。
不过李善心里还是挺急躁的，都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啊，没叫太医，说明裴世钜那老头没挂，但这么长时间……那厮不会真的发飙，要将事情全抖出来吧？
倒不是李善真的怕裴世钜抖出来，但裴世钜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将决定将来一段时日内，李善的选择。
不过李善也挺同情裴世钜的……不是虚情假意，而是真的同情。
即使在名臣辈出的前隋，裴世钜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不是谁都有资格名列选曹七贵的，要知道当时的吏部尚书牛弘都不能入选……呃，同时名列七贵的还有刚刚得李渊许可驻守仁寿宫的左卫大将军张瑾。
裴世钜文韬武略都是一时之选，先后出仕北齐、北周、隋、唐，在杨素、苏威、高颎一系列名臣过世之后，裴世钜是至今还在世上的前隋名臣中威望最高的一位，这也是宇文化及、窦建德都礼遇的主要原因。
但就裴世钜个人而言，实在是惨……都说皇帝才是孤家寡人，但李渊还真不是，反而裴世钜才是孤家寡人。
裴世钜幼年丧父，是由伯父裴让之抚养成人的，因文章华美、心计过人而名望渐起，二十多岁时就得时任定州总管的杨坚器重。
但未满三十，因为母亲病逝，裴世钜回乡守孝，两年之后再次得杨坚举荐而起复，没过几年，妻子也病逝了……
人生八苦中，爱别离苦最是常见，亲如父子，近如夫妇……但如裴世钜这样尝了个遍的，同时也名望隆于海内的，还真的很少见。
幼年丧父，青年丧母，中年丧妻，现在晚年还要丧子……而且还是独子，这让旁人如何不掬一把泪呢？
之前听了李渊用感慨的语气说起往事后，李善是真的怕裴世钜这老头撑不住啊。
如果撑不住挂了也是好事，但如果撑不住将一切抖出来的话……只怕李渊都不相信只是巧合啊！
现在李善是真的庆幸自己及时赶到了仁寿宫，而且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上了天台山……没有这些打底，李渊对自己的观感是有可能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
来了，来了……李善瞳孔微缩，远处宫殿门口，两个宫人搀扶着裴世钜缓缓出殿，风烛残年的老头似乎都有点站不稳了。
首先，裴世钜撑住没倒下，这可真是个坏消息……李善发出一声轻叹。
其次，裴世钜到底有没有将实情抖出来……李善一时间难以判断。
想了想，李善又在角落处等了良久，始终没什么动静……李渊并没有召见谁。
正犹豫要不要自己觐见试探一二，突然听见身后的招呼声，李善回头看见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以及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几位幕僚联袂而来。
“拜见太子殿下，拜见秦王殿下。”
“怀仁在这儿作甚？”李建成强打精神笑着问：“可是父亲召见？”
“适才已经觐见，替伯父换过药了。”李善小心翼翼的答道：“伯父身骨强健，应该很快就能痊愈，适才安排诸军北上，重整陇州、泾州军务，来回禀陛下。”
“那就多劳怀仁费心了。”李建成叹道：“适才遇见的裴公，不料……”
“宣机兄、龙虔兄亡于华亭……”李善苦着脸说：“只怕裴公忿恨。”
李建成犹豫了下，摇头道：“时也命也，以裴公为人，当不至此。”
嗯，如果年初李善是去同洲的话……裴宣机死在哪儿，裴世钜都不会怀疑到李善头上，但李善这不是后来换到了陇州嘛，而且还偏偏主导了华亭一战，这让裴世钜怎么想？
几个人在殿外等候李渊的召见，李善隐秘的向李世民投去委屈的眼神……这事儿真不是我干的！
李世民回复了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其实他倒是看得清楚，裴世钜与李善之间的胜负，很大程度要看自己和太子夺嫡的结局，李善的确没有必要在这时候对裴世钜的独子下手。
但就像昨夜的苏定方、凌敬一样，李世民也不相信李善一点手脚都没做……虽然昨晚凌敬深夜来见，竭力为李善辩解，但被长孙无忌几句话就驳回去了。
如今的李善也是实在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将常达、张文禧都搬了出来……李建成倒是答应为李善说几句好话，但李世民那一边一言不发。
不说张文禧是张文瓘的兄长，与你李怀仁交情莫逆，就算是据说与你不合的常达，这一次不也是被你从乱军中救出来的吗？
如果你做了什么手脚，难道他们会老老实实的坦然直言？
算了，李善也不辩驳了，黄泥巴掉裤裆，彻底洗不干净了。
片刻后，得宫人传报，诸人一起入殿，李渊正侧躺在竹榻，韩王李元嘉坐在榻边念着什么。
“孩儿拜见父亲。”
“臣拜见陛下。”
李渊随意摆手让众人起身，苦笑着看向李善，“弘大即刻北上华亭，召长孙扶棺回乡。”
“伯父……”李善咂咂嘴，“这次小侄实在是无妄之灾，若是裴公忿恨……”
“他日怀仁当登门，以求弘大宽谅。”李渊叹道：“弘大此生唯有一妻，不纳一妾，唯独一子，此番战死……”
还要登门……李世民与身侧的杜如晦、房玄龄对视了眼，心想父亲这是怕裴世钜不死啊，那是登门恳求谅解吗？
明明是去耀武扬威来的！
李善咽了口唾沫，含糊带过，倒是心定了下来，看来裴世钜虽然心伤但并没有心乱，没有将事情都抖出来。
但同时李善也心里生起一丝警惕，如果说之前自己和裴世钜之间是因为李德武，那么之后……若是太子登基，秦王事败，那么裴世钜很可能会手段残酷的斩草除根。
看来要多做些准备了，李善心想，至少日月潭那边要做些准备，如果局势没有明朗，那就要有很强的抵御能力，如果局势明朗，秦王事败，那也要有迅速远遁的能力。
庄子里大部分人就算被搜捕，但也不至于被杀，但自己、母亲、苏家、凌家这几家就难说了……李善决定，回头给远在代州的李楷去封信，让他多送些良驹过来。
如果秦王事败，但没有身死，肯定会奔向洛阳这个大本营，如果秦王身死，李建成、裴寂也肯定会急着处置搜捕天策府余孽，自己还是有远遁的机会的。

第八百零四章 重整防线（上）
“当年弘大伐陈，抚平岭南，后又语裂突厥，经略西域，南北两处，文武两道，均乃一时人杰，却不料如今……”
不得不说，虽然李渊对前隋留用或来投的臣子都很不错的原因在于制衡朝政，但他本身就是前隋重臣的身份，以及与那些臣子之间长达几十年的交情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对于幼年丧父，青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的裴世钜，李渊心存怜悯，当然了，他绝不会怪罪到刚刚救驾的李善头上。
几个人默默的听着李渊用一种哀伤的口吻低低呢喃，李善有些不自然的偏头打量了下房玄龄、杜如晦……前者依旧温文，后者却投来一丝警惕的目光。
片刻之后，李渊回过神来，视线扫过两个儿子，“仁寿宫诸事由怀仁统领，太子可回长安监国。”
在场众人哪个都是肚子里弯弯绕绕的人，听了这话就是心里一个激灵，李善眼角余光瞄了下，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还稳得住，而太子李建成袖中双手都攥成拳头了，脸色极为难看。
李唐建国已经八年了，不论宗室，皇帝李渊与几个儿子之间，一直是用父亲、大郎、二郎这些称呼的，而今日李渊称呼李建成是“太子”而不是“大郎”，显然是刻意的。
这可以理解为李建成这次略为拖延出兵时机，使李渊对这个儿子极为不满，甚至怀疑李建成有坐视的可能。
也能理解为李渊对李建成的行为只是不满，但并没有实际处罚的行为……要知道在任何一个朝代，太子可谓国本，更换太子，都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定下来的事。
前隋太子杨勇被废后，东宫属官以及大量依附东宫的臣子下场极为凄惨，而如今朝中，依附太子李建成的臣子却是构成李渊本身权力的基础之一。
这使得李渊不会轻易做出废黜太子的举动……甚至可以说，不到万不得已，李渊是不会易储的，虽然李建成拖延出兵，但毕竟还是赶到了。
但至少可以说明，因为功高盖世的秦王李世民，皇帝李渊与太子李建成之间几乎可以称为一体的政治联盟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从这方面引申开来，可以确定接下来的两个事实，首先是之前一年多来直到现在，东宫对秦王府的压制算是烟消云散了，不管是从权力制衡角度考虑，还是从此次李世民拼死护驾，天策府属官将士伤亡惨重来说，李渊都不会再默许甚至怂恿东宫对秦王府的攻击。
其次是梁师都的异军突起，此次灵州军几乎是全军覆没，这使得李渊不得不从军事角度来考虑，就像之前应付薛家父子、刘武周、宋金刚一样，自己至少要保留秦王这个底牌。
换句话来说，在此次来仁寿宫避暑之前，李世民几乎已经丧失了从正常途径入主东宫的希望……毕竟李渊都假惺惺的让李世民出镇洛阳了。
但在天台山一战之后，李世民至少保留了一丝希望……李善在心里盘算，梁师都这么一闹，看来短时间内李世民不会再闹什么玄武门之变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东宫的首席幕僚王珪虽然名望极高，但性情略为绵软，身后的太子洗马魏征上千一步，朗声道：“陛下，襄邑王兵败不知所终，梁贼破三州，盘桓不去，如今当重整关内兵力，再设军府。”
李渊打量了魏征几眼，轻笑道：“东宫魏征，天策府凌敬，此二人均有江国之风。”
所谓的江国指的是江国公陈叔达，执掌门下，掌封驳之权，非刚烈之臣不能为之。
魏征没有回避襄邑王李神符是东宫举荐，但也指明了，如今重整防线，以及如何恢复失地才是当务之急。
李渊沉吟片刻后转头看向了李善，“怀仁，陇州、泾州兵力调配如何？”
“正要回禀陛下。”李善沉声道：“臣奉命节制诸军，准备使钱九陇率兵北上入泾州，再遣派兵力入陇州，重整两州军务，使梁军不得随意南下侵扰，再图后计。”
“钱九陇？”李渊微微点头，“此次永业奋勇，当封爵县公，拔为左监门将军，稍后命中书拟诏。”
钱九陇，字永业，如今是左监门中郎将，此次是在苏定方麾下，天台山一战多次立功，李渊也是看在眼里的。
钱九陇虽然长期在秦王麾下，陆续参与了浅水原、柏壁、洛阳、虎牢、洛水等大战，与李世民关系匪浅，但实际上并不被视为秦王嫡系，因为他早年坐罪籍没为奴，长期扶持当时的唐国公李渊，算是李渊的嫡系。
原时空中，钱九陇随太子李建成征伐山东，擒杀刘黑闼，功劳显著，进封郇国公。
顿了顿，李渊接着问道：“入陇州兵力何人统率？”
李善迟疑了下，“陇州长史杨则，当年曾任灵州长史，数次击败梁师都，可堪重任。”
这个回复让李渊有些意外，唐朝沿袭汉制，一州刺史、总管掌军政大权，而李善却选择了佐官而不是陇州总管常达。
“臣不喜背后言人长短……”李善面露苦色，“陇州总管常公，善于理政，但不擅兵戈事，如今陇州临近原州……”
李渊听着不由颔首，的确如此，常达虽然是自己的嫡系，但也的确不擅领军，迟疑了会儿道：“先让长史杨则领军，稍后调常达回朝，另选陇州总管。”
正如李善所说，陇州临近原州，现在是前线，必须另选一位能独当一面，曾经统率大军的大将，至少不能比钱九陇差。
太子李建成似乎从刚才的沮丧中恢复过来，看了眼李善才开口道：“父亲，不如重设灵州道行军总管府，或更名泾州道、陇州道？”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李建成是什么意思……只要不被秦王一脉抢了去，东宫都是可以接受的。
而就站在李建成身侧的李善，毫无疑问是最适合的统帅人选之一。
李善嘴角动了动，心里MMP。

第八百零五章 重整防线（下）
显然，不管是梁师都攻占三州成为关中大患的事实，还是此次被梁军长途奔袭的悲惨遭遇，李渊乃至整个大唐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复三州之地。
李渊沉思片刻后，先是看了眼次子李世民……秦王这一战受损颇重，脸上还带着箭痕呢，麾下大将更是或死或伤，短时间内难以出征。
随后李渊的视线落在了李善的脸上，“梁贼攻入关内，诸战中唯怀仁取胜，当可一述。”
李善嘴角抽了抽，咂咂嘴道：“复设灵州道行军总管府势在必行，因为梁师都立足灵州，有突厥为后盾，若不能迅捷驱逐，只怕梁师都会扎根灵州，为心腹大患。”
在场众人也都明白这一点，在窦建德、王世充、刘黑闼、高开道纷纷离开舞台之后，一直不被重视的梁师都正式成为了初生李唐王朝的最大威胁。
这种威胁不仅仅在于梁师都攻占三州之地，更关键的是与其他军阀不同，梁师都得到的不仅仅是突厥背后的支持，而是很可能会与当年苑君璋一样得到突厥直接的兵力支持。
原本只占据朔方一地还好说，但如今梁师都坐拥四州，北靠草原……即使如今突厥内乱，但也不会坐视李唐轻松覆灭之。
所以，李善所说的心腹大患这个形容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所以，复设行军总管府是势在必行的……但是，各州府兵成军，第一件事就是要选出行军总管，毕竟兵力安排、将校分置都是需要行军总管来掌总的。
这也是李世民带着房玄龄、杜如晦觐见而没有带着长孙无忌一起来的原因……李建成亲自登门邀请李世民，一方面是被逼的，现在的局面他至少要负三四分责，另一方面也是来逼李世民的。
长孙无忌私下建言，除非东宫将行军总管的位置让出来，否则……但杜如晦、房玄龄却持相反的意见，最终李世民带着左膀右臂觐见而丢下了大舅子。
李渊叹了口气，“怀仁，何人可堪重任？”
李善心里再次MMP，难不成李渊真的要让自己毛遂自荐？
李建成轻声道：“当世名将中，唯怀仁数破突厥……”
“太子殿下谬赞了。”李善轻轻摇头，“本朝名将辈出……”
说到这儿，李善不得不住了嘴，不过他说的是真心话，唐初的确名将辈出，李世绩、侯君集、张公瑾、张士贵哪一个都能独当一面，即使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也足够应付目前的局面……但这些全都是秦王一脉的嫡系将领。
魏征皱眉道：“局面崩坏至此，身为臣子，又得陛下信重，列入宗室，册封郡王，邯郸王当奋起……”
“玄成兄误会了。”李善平静的说：“突厥必至，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均意欲以某头颅拉拢族众。”
还真不是李善怕了，他在陇州一直提防着突厥，没想到最终是梁师都……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突厥的内斗定有隐情。
如今近秋收季节，别说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了，即使是颉利可汗也很有可能暂时停止内斗，率大军南下……以正常的逻辑来看，他们不会再去雁门关撞个头破血流，而是借梁师都这三州之地直接攻入关内，大肆劫掠。
到时候突厥人杀进来，一问知道对面居然是大唐邯郸王李怀仁，只怕原本还彼此提防的两位可汗要尽弃前嫌了……去年顾集镇李善挑拨离间，不可能成功第二次。
“不错。”一直没吭声的秦王李世民开口道：“怀仁的确不适出任行军总管一职。”
李渊叹了口气，神色有些萧瑟，一旁一直仔细观察李渊的李善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他之所以推辞，一方面的确是因为怕自己的出现让突厥疯狂来攻，另一方面是他不确定半个时辰前裴世钜那只老狐狸具体与李渊说了些什么。
万一裴世钜挑明了或者隐隐暗示李善与秦王之间有着隐秘的关联，而李善一旦出任……不用考虑，肯定会抽调天策府将领，如果李渊已经起了疑心，难保不被其抓住手尾。
应该没有，应该没有……李善在心里盘算，这也符合逻辑，就算裴世钜挑明了，李善即使权柄全失，不得李渊信重，但毕竟有护驾大功，还有平阳公主为援，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只是这样，古稀之年还承受丧子之痛的裴世钜肯吗？
当然不肯！
“陛下，代国公李药师、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均可堪重任。”
李善最终提出一个和稀泥的方案，这两个人都有足够的指挥能力，前者是李渊的嫡系，后者与秦王交好，但并不被视为秦王一脉，与东宫也是有来往的。
李渊迟疑了会儿摇头道：“药师、道宗均赴任时日不长……”
李善不再吭声，心里却有些狐疑，这两个人其实是不同的。
李靖出任代州总管一年都没到，千头万绪刚刚整理好，更何况固守雁门，还要护佑朔州甚至云州部分区域，非方面之将不能任之，的确不合适调离。
但李道宗就不同了，出任并州总管已经快两年了，虽然当时就是从灵州总管调过去的，再调回来说起来不太好听，毕竟并州总管是天下第一封疆大吏……但如今组建灵州行军总管府，权柄并不比并州总管差多少。
虽然年纪小了些，但也曾经在灵州独当一面，再从政治立场各个方面考虑，任城王李道宗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李善在心里琢磨，难不成是被赵郡王李孝恭连累的？
当年李孝恭几乎掌半个天下，麾下兵马数以十万计，但在被举告谋反后入京闲置，从那之后，李渊对宗室子弟的态度就开始发生变化了……原本重要的封疆大吏都是宗室子弟。
打天下，是需要合族之力，但天下已一统，李渊更关注的是不能让小宗代大宗……类似的事情，历史上层出不穷，当年强横一时的晋国就是先例。
确定了钱九陇率兵入泾州，并升为左监门将军，爵封县公，以及部分兵力由岐州司马率领北上支援陇州，李善先行退下，留下李渊面对行军总管这个头痛的问题。

第八百零六章 焦头烂额
出了宫殿，李善站在一处山崖边，遥遥眺望下面，那儿正有几辆马车正准备北上，十几个世家子弟正在抚慰刚刚遭受丧子之痛的裴世钜。
呃，李善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裴世钜应该是去华亭县收尸的，希望到时候能问问清楚……算了，问清楚又能如何，裴世钜就不会怀疑了？
噢噢，的确不会怀疑，而是确定……这种事，不需要任何证据，只需要动机就足够了。
李善想了想准备去看看苏定方，还没到地方就碰见了脚步匆匆的江国公陈叔达。
“世叔来了。”李善行了一礼，在诸多宰辅中，与自己关系不错的不止陈叔达一个，但只有陈叔达与自己是君子之交。
“陛下信你爱你，怀仁及时救驾，正可谓君臣相济。”陈叔达停下脚步，顺手扶了把李渊，笑道：“可受伤了？”
“皮肉之伤而已。”李善叹道：“但天台山一战，朝中诸多重臣均伤重。”
天策府将领伤亡惨重，那是李世民的事，毕竟天策府属官大都是不在朝中任职的，但朝中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均有伤亡，就在今日早上，被释放回来的中书舍人范阳郡公卢赤松伤重不治，其子代州录事参军事卢承基很快就要弃职，扶棺回乡守孝了。
三省六部，三省六部，能与三省齐名的六部，是朝政实际的主要执行者，重要性不言而喻，李善主持仁寿宫大小诸事，虽然只是指派，但有的事下面的人还是要禀告的，昨晚死者名单上，六部侍郎级别死了两个，郎中死了三个，员外郎、主事级别死了十多个！
这也是没办法的，当时李渊是已经启程后遭到梁军突袭的，重臣还有人护佑，级别低一些的那就是死了老子娘，没指望了。
最上面一级的重臣宰辅中倒是没死人，但不带伤的不多，当时李渊在仁寿宫外被梁兵围攻时候，身边重臣都是亲自持刀杀敌的。
中书令杨恭仁、中书侍郎宇文士及、温彦博，门下省的黄门侍郎唐俭这几日都一直带伤，再加上门下省侍中裴世钜去收尸了，所以李渊急调中书令封伦、门下侍中陈叔达，只留了裴寂镇守长安。
陈叔达虽是陈国宗室子弟，但早年就出仕隋朝，与那些老人关系匪浅，刚才是去探望养伤的杨恭仁、温彦博。
说起此战伤亡，李善与陈叔达都黯然神伤。
“今日赴仁寿宫的臣子、将校颇多，关中数州府兵汇集岐州。”陈叔达嘱咐道：“陛下授你节制诸军之权，当谨慎小心。”
“小侄理会。”
陈叔达想起当日李建成的种种举动，犹豫了会儿低声问：“据说陛下斥责太子殿下？”
“似有似无……”李善含糊了句，看陈叔达眉头一皱，苦笑道：“小侄不敢窥探宫禁，但陛下的确不悦。”
“的确不悦……”陈叔达打量了李善会儿，轻声道：“数年来，怀仁不偏不倚，当有始有终。”
目送陈叔达离开的背影，李善呆立了片刻，有点不太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这些年来，李善一直秉持着唯忠李渊的政治形象，本就得李渊信重，又有平阳公主为援，再加上这次的救驾大功……在很多人看来，只要李善一直不偏不倚，日后富贵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没有任何必要去投靠太子或者秦王。
那陈叔达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刻钟后，高规格的单人病房中，李善揉着眉心不停摇头，“江国公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此事……”
提前一个时辰就在这儿等着的凌敬也有点费解，捋须道：“或许与太子在京中举措有关？”
“有可能吧。”李善眨眨眼，“此次太子处事不当，难道想笼络某？”
“对了，适才在殿中，便是太子意欲举荐小侄出任行军总管……还好躲开了。”
“不可能。”凌敬摇头，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太子意欲举荐而笼络，不会亲自登门请秦王一同觐见。”
“亲自登门？”李善嘴巴张大了，还真的不是想笼络我啊，如果是，肯定会私下举荐，不可能请李世民一起去。
“会不会是怕你投向秦王？”
“投向秦王？”李善挠了挠下巴，“虽然此次秦王救驾有功，但陛下……至少此时绝无易储之意。”
“局势混乱至此。”凌敬叹了口气，“不过至少天台山一战，殿下短期内无被驱逐之忧。”
一时间两人都想不明白，但都确定应该和裴世钜没关系，因为陈叔达今日才抵达仁寿宫，与裴世钜甚至都没见面。
凌敬随即话题一转，说起了长孙无忌劝李世民暂时罢手的提议……李善暗骂老隐蔽，这货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玩起权谋倒是把好手。
因为此次天策府受损颇重，就连李世民本人都带伤，一时间是难以抽调将领参与到收复三州战事中的，所以长孙无忌建议按兵不动，如果不复设行军总管府那就最好了……就让李渊、李建成父子接手这个烂摊子，等秦王从各地抽调人手，恢复天策府元气之后再接手战事。
“难道他就不怕突厥席卷而来，与梁师都合兵一处，饮马泾渭？”李善嗤笑道：“到那时候，外有大敌，内有纷争，国破家亡亦寻常！”
凌敬点点头，“所以玄龄、克明都建言，当即刻复设行军总管府，稳固防线，抵御很可能会乘火打劫的突厥，待到八月之后，再行进军，收复三州。”
“殿下可有人选？”
“殿下有意亲自出马，但只怕东宫阻挠。”凌敬苦笑道：“若是麾下重将领兵，只怕太子也是要塞人进去的。”
李善微微撇嘴，上位者都这个德行，当年李道玄与史万宝就是个例子。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凌敬确凿道：“太子亲自登门，请殿下一起觐见，提议复设行军总管府，必有所图。”
现在的局势……李善细细一想，实在有点焦头烂额，本来李渊都已经准备收拾非要夺嫡的李世民了，没想到梁军攻占三州，灵州兵力全军覆没，偏偏李世民力战救驾，而太子拖延出兵时机。
李善心想，估摸着现在李渊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局面了。
至于自己……李善准备尽早就身上这个胆子卸下，节制诸军，说起来好听，但太容易被卷进去了。

第八百零七章 军中（上）
距离仁寿宫七八里外，搭建起来的军帐延绵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在大唐天子遭遇突袭的消息传开后，本就因梁师都攻占三州之地而聚集的府兵源源不断而来。
营地内虽然时不时传出战马嘶鸣声，但总的来说还算肃静，营门大开，数十员将领正举步出迎。
人群中的江夏郡公李高迁从缝隙中望见正驱马驰来的那个青年的身影，心中有着无限的感慨，从武德六年初次相见到现在，也就两年光景。
当时的自己官居左武卫大将军，位高权重，麾下近万大军，而对方不过是小小县令，两年内，一介县令屡立功勋，扶摇直上，虽然目前只是一个司农卿，但节制诸军，是天下数的出来的实权人物了。
率几十亲卫疾驰而来的李善勒定坐骑，翻身下马，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这座营地呢，说起来是节制诸军，但李善处事却很谨慎，每一次发号施令都得到李渊的许可，每一次下令都是在仁寿宫外城内。
“孤乃晚辈，如何敢劳烦张公。”李善笑着快走几步，扶住了要行礼的羽林将军张瑾，“张公数十年前便名扬天下，晚辈早有耳闻。”
年迈的张瑾头发花白，身子还算康健，但眼神颇为浑浊，仔仔细细打量着李善，赞道：“果如陛下所言，世间第一流人物。”
“不敢当张公此赞。”
“怀仁何必自谦。”柴绍笑道：“数年之间，战功累累，邯郸王之名已然遍传天下，即使草原亦惧。”
“张公名列七贵，品点俊杰，乃是本责，自当法眼无差。”窦轨用崭新的视线打量着李善，“数年不见，当年的少年郎已然是当世名将了。”
当年窦轨与长安令李乾佑曾经去过朱家沟，与李善有过一面之缘，之后他先随柴绍西征吐谷浑，后又镇守益州，不过之后东宫、秦王府夺嫡蔓延到了蜀地，窦轨被召回朝中，出任右卫大将军。
窦轨也是倒霉，他在武德五年曾经出任太子詹事，但后来又在秦王麾下参与了浅水原一战，而且还在洛阳大战如火如荼时刻，从蜀地率兵来援，偏偏又出身扶风窦氏，所以李建成、李世民兄弟都不太放心。
“酂国公太过誉了。”李善苦笑道：“全赖将士用命，呃，欲谷设那厮非要蹲下来做踏石，实在无奈。”
窦轨放声大笑，惹得其他将领纷纷投来异样的视线……窦轨其人，性情严酷，待人苛刻，从来不给人好脸。
笑完之后窦轨才略略一提，“他日挥鞭北上，必要一观苍头河畔。”
是了，众人都想起来了，难怪窦轨对李善如此和颜悦色，朝中大将中，就这两个人最喜欢用敌军士卒的尸首垒京观。
当然了，这次李善力承利弊，劝诫李渊，使得其侄儿太常卿窦诞得以生还，也是一个原因。
在场诸将中，张瑾辈分最高，十多年前就与苏威、宇文述、裴世钜等名臣并列选曹七贵，而柴绍、窦轨都是外戚，而且都与李善有交情，三人为李善一一介绍诸将。
赶来勤王的将领颇多，有的是从长安赶来，李善还认得几个，有的是从各府赶来，李善就不太熟悉了，毕竟出仕也就三四年，而且还一大半时间都在外地。
其中给李善留下深刻印象的不多……呃，准确来说，是因为这些名字都没流传后世，至少新旧唐书是没有列传的。
比如此次率兵截断逃窜的梁洛仁归路的宁州刺史胡演，李善是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当年参与浅水原一战的柴绍介绍，当年就是这位胡演力抗薛仁杲，杀的对方站不稳脚跟，之后薛仁杲才会绕过宁州，从泾州南下，最终在浅水原败北。
窦轨补充道：“胆气不弱秦王，技击不逊尉迟，勇武更胜叔宝。”
李善重新打量了下这位宁州刺史，看上去颇为普通，没想到窦轨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胆气可以比拟经常习惯性作死的李世民，武艺能与空手夺槊的尉迟恭相提并论，冲阵勇猛比几乎每一战都受伤的秦琼更猛，这么牛的人物，自己居然没听说过。
再往前走，李善笑着与钱九陇打了个招呼，“此次永业兄力战立功，陛下当有封赏。”
“力战立功亦寻常。”柴绍与钱九陇关系不错，两个人都长期在李世民麾下，但都不被视为秦王一脉，所以颇有交情，笑着说：“倒是永业兄居然毫发无损，实在令人惊异。”
钱九陇身材矮小，笑着说：“幸在大唐为将，否则在乡梓，怕是被斩首示众了。”
李善暗骂这个时代的人说话都这么弯弯绕绕，要不是自己前世就对唐初历史比较熟悉，还真听不懂，只笑道：“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钱九陇其实是江南人，出身湖州，早年坐罪籍没为奴，发配朔州，投靠了当时在马邑驻军的李渊，人生才有了转机。
如果没有这么一遭事，钱九陇很可能会在席卷江淮之地的杜伏威麾下效力，后者是个狠人，每一战后都要检查士卒，但凡是背后有伤或身上无伤害的，均斩首示众。
钱九陇后面是老熟人李高迁，李善笑呵呵的说：“高迁兄别来无恙。”
现在江夏郡公与邯郸郡王之间的距离，比当年的左武卫将军与代县令之间的距离还要大，李高迁五味杂陈，行礼道：“不敢当殿下如此称呼……”
“当日初赴雁门，高迁兄助孤良多。”李善扶起李高迁，“何必如此。”
正要再叙话，李善看见李高迁身后，站着一位气度森然的将领，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却身板挺直，气势不凡。
“这位是……”
张瑾介绍道：“这位是刚刚归京的徐州总管，管国公任公。”
难怪了……李善眼睛微微眯起，隐隐猜到了今日李建成亲自登门请李世民一起觐见的原因，原来是任瑰到了。
“见过邯郸王。”任瑰拱拱手，态度有些随意，不过他有这样的资格，李渊旧人中，论战功，论能力，他是首屈一指的人杰。
李善笑着打了个招呼，刻意的没有多加交谈，视线落在了任瑰身后的一员青年将领身上，“这位是……”
张瑾呆了呆，他不认识这人，转头看了眼，柴绍、窦轨也有点怔然，他们也不认识。
“此次北上，某携亲卫数十，此为亲卫首领刘仁轨。”
任瑰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下来，张瑾面露不渝之色，柴绍微微皱眉，窦轨更是要开口训责……在场的都是朝中大将或州府总管刺史，一个亲卫头领也敢混进来？
但李善拦住了窦轨，只轻笑道：“气度不凡，他日必有作为，任公好眼力。”
的确是好眼力，李善庆幸自己对唐初历史还算比较了解，他记得这一位……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正式与日本开战并大胜的名将刘仁轨。

第八百零八章 军中（下）
并不算大的军帐内挤的满满当当，李善当仁不让的坐在主位上，其他将领分左右两侧坐定，左侧首位是资历最深，还曾经对李渊有过提携的张瑾，右侧首位是管国公任瑰。
按照惯例，既然李善被授节制诸军之权，这段时日实际主管军中的驸马都尉柴绍开始一条一条的禀报，李善看似听的专注，实际上却时不时观察着右侧的任瑰。
在知道任瑰今日抵达之后，李善立即明白了陈叔达为什么会刻意强调不偏不倚，有始有终那句话了，同时也想明白了为什么太子会亲自登门，请李世民一起觐见，提议复设行军总管府了。
对于这个行军总管的主帅位置，东宫显然是不准备放弃的……这也是被逼无奈，太子李建成出了昏招，丢了不少分，东宫可以容忍李渊不再迅速处置秦王一脉的势力，但难以容忍秦王以及嫡系将领重归战场。
要知道战场兵不是有黄河、太行山相隔的河东、山东、中原，而是近在咫尺的关内道……若是秦王叛乱，太子几乎没有什么抵抗能力。
对于太子来说，或者对于东宫来说，李世民会不会反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重返战场，握有军权，以其在军中的威望，想反随时都能反。
但要挑选一个能迅速重新整理防线，并且战功卓著，能独当一面的大将，还得与秦王一脉不相干，最好与太子关系良好，对于东宫来说，这样的人选并不多。
除了李善、李靖之外，李道宗、柴绍这两位宗室外戚也在备选之列，虽然都曾经在秦王麾下，但并不被视为秦王一脉，不过这两位都明哲保身，不会轻易为太子所用。
在这种情况下，管国公任瑰及时的出现了。
李建成毕竟是东宫太子，招揽朝臣自有大义，唐朝的太子可不像宋明时期没有实权，这几年内，东宫陆陆续续也招揽了不少将才，比如死在山东的原国公史万宝，曾经出任河东道行军总管的襄邑王李神符，但论独当一面，管国公任瑰是东宫招揽的将领中首屈一指的人杰。
对于任瑰这个名字，李善前世完全不知道，但在这大半年内，围绕着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位位置产生的那些纠纷中，他也听凌敬、韦挺、魏征提起过。
实话实说，秦王一脉的将领除了李世民本人之外，也就张士贵在洛阳大战之前有过独当一面的成功履历，其他的……李道玄败于下博，若不是李善，现在坟头都长草了，还有李世绩、薛万钧等等，一旦离开李世民麾下，无不大败。
反而是任瑰在这方面颇有声名，武德元年大败来攻的王世充，山东徐圆朗叛变，也是任瑰坚守虞城，使其不能与刘黑闼合流，之后也是他一手剿灭徐圆朗，以此进爵国公之位。
显然，太子以及东宫幕僚选中了任瑰……李善在心里盘算，按照时间推算，陈叔达、任瑰是今日抵达仁寿宫的，后者很可能是提前送信，使得太子玩了这么一出。
李善也想到了陈叔达为什么有那番话……实际上任瑰之所以被认为是东宫一脉，很大程度上在于他是李渊的老人，而在朝中，为了制衡李世民，李渊与李建成有着共同的立场。
换句话说，可以说任瑰是东宫一脉，也可以说任瑰是李渊的嫡系。
只不过前隋时期，李渊奉命出征，带上了李世民，将长子李建成留在了永济，连同家属都托付给了时任河东县户曹的任瑰，所以任瑰与李建成私交极好。
李善侧头看了眼另一侧，从这个角度来看，任瑰与李靖略有不同，倒是有点像钱九陇。
钱九陇同样是李渊的旧人，此次将北上泾州，陈叔达的意思应该就是指任瑰与陇州吧？
此刻的任瑰安静的坐在右侧首位，耐心的听着柴绍、张瑾讲解军中详情，心中颇有些狐疑……离开长安多年，突然冒出了个邯郸郡王，却对自己如此优容，但之前王珪不是说这位郡王不偏不倚吗？
自己的亲卫头领处事不当，的确是失礼，但邯郸郡王没有出言责备也就罢了，居然还赞自己眼力超群？
实在是太古怪了。
其实这是个奇妙的误会，历史上的刘仁轨就是被任瑰举荐出仕的，只不过这个时空没来得及就跟着任瑰北上了。
但实际上，任瑰也是被逼的……因为刘仁轨出身尉氏刘氏，其姑姑就是任瑰的妻子，而任瑰是出了名的妻管严。
任瑰身后的刘仁轨虽然年轻，但脸皮挺厚的，一直站在任瑰身后没有离开，时不时偷眼打量着主位上那位青年郡王。
之前营门处，温文儒雅，谦冲有礼，但一入军帐，李善收起笑容，气度森严，威严感油然而生，俨然有一军主帅之风。
早在两年前，刘仁轨就听说山东战事中，一位少年郎挺身而出，设计筹谋，擒杀刘黑闼，数年间跃马扬鞭，显威塞外，为天下称颂。
也不过双十年纪，也不过双十年纪，二十四岁的年轻刘仁轨双手紧握成拳。
视线在空中交错，李善微微一怔，向看来的刘仁轨投去温和的笑意……他清晰的看见这位青年的眼中带着蓬勃的火焰，那是一种大丈夫生于人世间，当持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的野望。
历史上的刘仁轨也的确如此，他在贞观年间没什么功绩，直到高宗年间，被李义府陷害获罪，以白身随军，却一跃而起，随苏定方平定百济，白江口一战将刘仁轨这个名字永远刻在了史书上。
那边张瑾、柴绍的禀报已经结束，李善沉吟片刻后改变了主意，原本他准备遣派钱九陇率军入泾州，再挑选一员没什么明显立场的将领率军支援陇州，但今日任瑰、窦轨都到了，特别是前者的身份让李善琢磨不定。
先与李世民通个气，然后再说吧……倒不是李善事事都要得到李世民的许可，但他怕李世民另有打算，甚至可能是在觐见之后才知道任瑰今日抵达仁寿宫。
“灵州兵败，梁贼侵占三州，朝中必然复设行军总管府。”李善沉声道：“陛下暂时不会返回长安，将在仁寿宫逗留到至少八月。”
“泾州、陇州两地均有战事，诸将整肃军中，随时听令。”
刚刚赶到仁寿宫的任瑰对之前战事不太清楚，听了这几句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不禁对李善有些不屑，身为主帅，却不敢率军北上……以目前的局势，请命北上，陛下肯定不会反对的。
而柴绍却很理解李善……虽然节制诸军，但一旦有所举动，很难说会引出什么风波，特别是在裴宣机很可能已经死在李善手中的前提下。

第八百零九章 试探
一行人走出宫殿，李善与李世民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不意外于这个结果。
今日早晨觐见，李善为李渊换药，看似无意的提及昨日抵达仁寿宫的陈叔达、窦轨、任瑰等人，顺着这个话头聊到了陇州战事。
李渊也听得懂李善的言外之意，钱九陇率兵入泾州，陇州那边缺少一位能战之将，而窦轨与任瑰都是能战之将，也都曾经独当一面，屡立战功，一位是早年旧交，一位是姻亲外戚。
实际上昨日太子秦王觐见，在李善离开之后，太子就将任瑰这枚棋子扔了出来……李渊当时没有表态。
毕竟前一位太子举荐的行军总管的下场还摆在那儿呢，全军覆没，连失三州，不过襄邑王李神符倒是没死，而是被俘虏了。
今日午后，李渊突然派人传召，不仅是李善，李建成、李世民以及诸位宰辅均在场，除了一系列的政事之外，还有关于军事方面的部署，兵力调配，粮饷供给，最后时刻才提起了任瑰。
果然最后选的还是任瑰，而不是窦轨，在昨晚的深思熟虑之后，李善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太子李建成面有轻松之色，虽然没能捞到行军总管这个位置，但钱九陇无论是在战功上还是在资历、爵位上都难以与任瑰相提并论，等有了战功，复设行军总管府，任瑰出任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此番怀先是救驾，又为父亲疗伤，劳苦功高。”李建成笑吟吟道：“待得回京，孤设宴以谢。”
“为陛下臣子，为伯父子侄，均为分内之事，不敢当殿下之谢。”
一旁的李世民沉默无语，几位宰辅也不吭声，只默默的看着这一幕，角落处的手捧诏书的崔信狐疑的打量着女婿，又仔细观察着李世民的神色。
呃，崔信虽然对权谋之道不太擅长，但很早就猜测女婿投入秦王麾下……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之道李善的身世。
但现在崔信有些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测了，秦王此次力战护驾，麾下将校死伤惨重，而传闻陛下斥责太子来援太迟……为什么女婿却要襄助太子？
目送众人离开，李善这才与崔信一起下山，准备入军宣读诏书。
“有些疲累？”崔信看李善打了个哈欠。
“嗯，昨晚睡得迟了。”李善又打了个哈欠，没辙啊，昨晚等凌敬等到三更半夜，那老头消息传递过来，两人又商议多时，天都蒙蒙亮了。
崔信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问：“真的是你举荐管国公？”
“任瑰、窦轨，均善战有功。”李善随口胡扯道：“是陛下属意管国公。”
崔信虽然傻，但也听出了女婿是在敷衍，干脆懒得再问了。
其实这是一次试探，是昨晚李世民与房玄龄、杜如晦、凌敬谋划后的一次试探。
天台山一战，李世民是在李渊的眼皮子底下拼死厮杀，可以说做到了极致，而李建成拖延出兵时机遭到了李渊的斥责。
这种转变，使摇摇欲坠，甚至内心天平开始倾斜向以军事行动夺位的秦王的地位重新稳固下来，从政治层面考虑，天策府伤亡惨重，但得到的却超过了失去的。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李渊不会再默许甚至怂恿东宫势力对秦王一脉的打压，这一方面是出于制衡考虑，显然李渊对长子的态度已经发生了不小变化，另一方面是考虑到关内道战事。
但短时间内有没有可能乘胜追击，将李建成从太子宝座上拉下来呢？
毕竟事实是摆在面前的，李渊心里也清楚，如果没有李善带着生力军在关键时刻潜入山顶，在柴绍骑兵来援之前，梁洛仁八成已经攻破了天台山，李渊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父子之情，君臣之情……这一切难道不会让李渊起易储之心？
所以，李世民决定试探一下，李善才会一大早觐见，提出了任瑰、窦轨两个人选。
其实李世民、李善心里都猜到了这个结果，最终李渊还是选择了任瑰。
或许可以解释李渊是更加信任早年就熟知，可以托妻寄子的任瑰的指挥能力，但无论如何，任瑰和窦轨是不同的，后者与太子、秦王的关系都不远不近，而任瑰与李世民是没有交情的。
这直接表明了李渊的态度。
但凡是人，对待任何人任何事务，都有理智和情感，虽然那些上位者往往会以冷冰冰的利益出发，用理智去处置。
但即使是皇帝这样的上位者，也是人。
后世对李渊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优柔寡断，既给予次子李世民过高的权位，但着实际上这是大错特错，这位大唐的开国皇帝虽然算不上杀伐决断，但也绝非性情绵软之辈。
在亲眼目睹次子裹伤后犹自持刀厮杀的时候，感性占据了上风，但等一切局势稳定下来之后，理智重新充斥了李渊的大脑。
殿内，李渊挥手让宫人退下，来回踱步，时不时长吁短叹，眉头紧锁，显然这位大唐的开国皇帝对于目前的局势也难以决断。
朝中六位宰辅中，明确依附太子的就有两位，因为要制衡打压秦王一脉，李渊也默许东宫拉拢朝臣……可以说，李渊的嫡系中相当一部分都与东宫势力是重叠的。
一旦流露出易储之心，李渊本身的势力都会有所动摇。
就拿任瑰来说吧，这位是李渊的旧人，但早年就与李建成交好，虽然长期在外，却是正儿八经的东宫嫡系，一旦李渊易储，任瑰本人因为与皇室的交情，本人不会有什么大碍，顶多是仕途到此为止，但任瑰难道不会考虑子嗣，不会考虑家族前程吗？
要知道天策府内，谋臣大将多如繁星，一旦秦王登基，肯定是将班底搬到朝中……任瑰能领个散职就不错了，更别说子嗣家族了。
类似的还有裴寂、裴世钜、郑善果、王珪、魏征等等。
李渊又是长长叹息一声，重新坐在榻上，心想还是怀仁应该只是随口提起，却恰到好处，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选用任瑰，以安朝臣之心。

第八百一十章 这也太好糊弄了
如今还是盛夏时节，烈日当空，气候干燥，李善与崔信站在半山腰间的一处树荫下，远远眺望，数以万计的马蹄卷起漫天黄沙，滚滚向北而去。
“希望管国公、长兴县公能有所作为。”崔信叹道：“建国八载，谁都没将梁师都放在眼中，谁料得到……”
钱九陇出身湖州长兴县，适才李善、崔信入军宣读诏书，钱九陇爵封长兴县公，不仅率兵入泾州，而且还检校泾州刺史。
同时管国公任瑰率兵北上陇州，出任陇州总管，现任总管常达平调泾州刺史……倒霉的泾州刺史前不久率兵勤王，结果被梁洛仁伏击大败，司马、长史均战死，自身带伤遁逃，没几日就伤重而死了。
“应该能稳定防线吧？”李善咳嗽两声，“均是战功卓著的将才。”
“若是局面不稳呢？”崔信转头问道：“听闻陛下有意使你主持战事？”
这事儿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在很多人看来，有了救驾之功的李善被李渊授予节制诸军之权，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主帅的不二人选。
李善打了个哈哈，“不敢承如此重任，若是管国公、长兴县公力战无功，只怕陛下再犹豫，也不得不……”
崔信听得懂这句话，如果钱九陇、任瑰不能收复三州，李渊是不可能坐视梁师都在关内道扎下根的，再犹豫也不得不重新启用秦王了。
今日一系列的变故让崔信脑子有点乱，女婿似乎与东宫那边有些关联，但似乎又与秦王这边也有瓜葛，不会是个左右逢源的主吧？
崔信不再多想，只哼了声，“只要你老老实实待在仁寿宫就好！”
如果是凌敬说这种话，李善非得掰扯几句，若是王君昊、朱八说这种话，李善说不得要装模作样抽上几鞭，踢上几脚，但没奈何现在是泰山大人啊。
李善委屈的说：“这次和小婿真的没干系，我又没招惹梁师都……”
“我是指突厥！”有点脸黑的崔信没好气的低喝一声，就在昨日，李渊笑着说起明年赐婚一事，好吧，这小子今天就改口自称小婿了。
听了这话，李善悻悻然道：“这倒是……月初听闻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开战，小婿就觉得古怪，其间必有内情。”
顿了顿，李善小声解释道：“当日小婿放出流言，阿史那一族，唯社尔与突利堪为枭雄。”
崔信点头道：“此为离间之计。”
李善叹了口气，“阿史那&#183;社尔其人，晓汉学，通韬略，如何看不出来……”
崔信有些蒙逼，但李善没有继续解释，后世有句著名的谚语，不要做敌人想让你做的事，因为他们想让你那么做。
其实这个道理也可以反推过来，我放出流言希望突厥内乱，肯定已经看穿的阿史那&#183;社尔却如我期盼的那样去做，而且比我想象中做的更好。
但问题是，阿史那&#183;社尔并不一定要与突利可汗开战来证明自己对颉利可汗的忠心，他有很多方式去避免这一场内乱，即使是暂时的内乱。
阿史那&#183;社尔也应该心知肚明，自己不可能再得到颉利可汗的信任了，一旦突利可汗被剿灭，自己就是下一个目标……谁让李善那条流言在五原郡大肆传播呢。
但是阿史那&#183;社尔还是那么做了，没有退缩，也没有冷眼旁观，一赶回五原郡就开战……这不得不使李善心生疑窦。
不过这一切李善不准备向崔信解释，甚至都没有跟凌敬提起过……毕竟决定放归阿史那&#183;社尔的是李渊。
此次也算死里逃生的崔信打量着女婿，轻声道：“战事凶险，日后还是能避就避吧，更何况有救驾之功，陛下伤势也不算重，应该还能至少在位十年。”
李善点点头，“已然册封郡王，升无可升，立下再大的功劳，毕竟不是亲王，难以入中枢，明年成婚后，就长居长安，不再外出。”
一想到明年的婚事，崔信心里就不舒服，但随即听到李善继续道：“不过此次救驾，身边近人应该能捞到不少好处呢。”
听了这句话，崔信眉头一扬，“前几日听陛下与秦王、杨公商议，封赏差不多已经定下，周家二郎或能封爵。”
“周二郎这憨货倒是好运气。”李善笑骂了句，周二郎翻山越岭去了汧源县，结果当时李善已经北上华亭，等这厮去了华亭，李善已经南下仁寿宫了。
“不避凶险，乱军中护佑陛下，理应重赏。”崔信略略提了句，他自己就是被周二郎从乱军中捞出来的。
“也不错。”李善随口道：“这次张三郎、何方、曲四郎、侯洪涛等将不知会有何等赏赐。”
崔信想想也觉得世事奇妙，世人都觉得李善很像秦王，同样年少踏足沙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功勋累累，如崔信、平阳公主夫妇知道李善身世还知道，这两位都不受父亲待见……李世民还只是不受待见，而李善就比较惨了。
现在崔信觉得更像了，李善身边的亲卫队、近人有点像天策府，虽然建制、规模差距极大，毕竟李世民从李唐还没有建国的时候就开始打造班底了，而李善北上长安也不过就几年而已。
但两人麾下，都出了不少因为战功而得以封爵的将才，李世民那边还大都是早就扬名立万的将领，比如刘武周麾下的尉迟恭，前隋大将屈突通，瓦岗寨的秦琼、程咬金，而李善这边大都是从草莽中寻觅而来的，即使是苏定方在山东也不过只是小有名气。
其他的王君昊、张仲坚、周二郎这些都默默无闻，但如今已经有苏定方一位郡公，王君昊一个县男，周二郎至少也是个县男，曲四郎、侯洪涛不好说，但张仲坚应该也能捞到个爵位……毕竟李善救驾之功太大，但本身已经是郡王，升无可升，身边的将领自然能够分润一二。
好一会儿后，已经眺望不见大军，只隐隐能见到漫天黄沙，崔信才回过神来，低声道：“待得回京之后，提防裴弘大。”
李善长叹一声，“岳父大人信不信，这次真的不是小婿下手坑害的！”
“小婿完全没必要做这等事！”
听着李善长篇大论的解释，崔信时不时颔首，女婿说的有道理啊，如果能一起将裴世钜干掉，倒是可以，只杀了儿子惹怒裴世钜，的确没有这个必要啊！
崔信信了，反而是李善狐疑了，您就这么信了？
类似的话，李善说给凌敬听，说给李世民听，说给苏定方听，说给柴绍听，大部分人都不信，顶多就是半信半疑，就崔信肯信？
李善一边感慨别人心太脏，一边感慨，老丈人也太好糊弄了。

第八百一十一章 裴世钜的选择（上）
三辆马车缓缓驶入长安，停在一处大宅门口，显得老迈不堪的裴世钜在两个下人的搀扶下艰难的下了马车。
虽然裴世钜都已经年近八旬了，但经历了那么多变故，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始终保持的很好，但在行将就木的时候遭受丧子之痛，显然给这位老人极为沉重的一击。
看见父亲神色郁郁，张嘴都说不出话来，迎出来的裴淑英潸然泪下，等看到下人将两副棺材抬下马车，更是泪如雨下，几近嚎啕。
说起来裴淑英的人生经历也堪称悲惨，少时还算安稳，但自从出嫁，半个月后夫婿被流放岭南，没几年母亲也亡故了，好不容易熬到夫婿归来还没一年就既不同床异梦，如今唯一的兄长也没了。
丧事处置，灵堂搭建自然有下人来做，父女俩在偏屋坐定，裴淑英依旧在擦拭不停留下的泪珠，而裴世钜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浑浑噩噩连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李德武幽幽道：“真的是他？”
裴世钜只盯着对面的墙壁一言不发，裴淑英柳眉倒竖，猛地抬起头，狠狠盯着李德武，“难道会不是他？！”
“当年马邑招抚苑君璋后，李怀仁不是托崔信送来的贺礼难道你不知道？！”
那份贺礼是一顶带血的皮帽，那是最直接的赤裸裸威胁……而这一次，似乎已经证明了对方的决心。至少在裴淑英看来是这样的。
李德武觉得心底有些发寒，被自己抛弃的那个儿子居然这么狠？
如果他日裴世钜没了，那厮会怎么对待自己？
裴淑英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父子父子，就算你抛妻弃子，他也不会杀你，甚至会效仿霍去病……”
裴世钜、李世民、崔信、凌敬这些人虽然嘴上不说，但都在心里觉得李善与霍去病实在太像，同样年少统兵，扬威塞外，逐敌漠北，同样被生父抛弃。
不过霍去病后来还是认祖归宗的，还带出了个一代权臣霍光。
李德武嘴角抽搐了下，我可没做这样的美梦……人家霍仲孺虽然很长时间不认霍去病这个儿子，但可没有下手坑害过。
不过正如裴淑英所言，李德武不觉得自己会出什么事，毕竟父子关系，至少崔信、平阳公主是知情的，子弑父，必为天下不容。
看了看李德武脸上略为放松的神色，裴淑英冷笑道：“他不能杀，但别人能！”
李德武没听懂这句话，脑子还在想着……不可能啊，李善能用的人多了，但只要自己死了，没抓住凶手，谁都会怀疑他的，毕竟大舅子前车可鉴啊。
顿了顿，裴淑英才说完接下来的话，“我能！”
李德武先是呆了下，喉头急速动了动，看裴淑英一脸狠绝的神色，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是了，如果是妻子下手，谁都怪不到李善头上去啊！
知道内情的人绝不会将这个锅丢到李善身上，而会非常理解并且同情裴淑英。
裴淑英有杀夫的理由吗？
当然有！
就因为破镜重圆，裴淑英年仅八旬的父亲不得不亲身上阵投入东宫门下参与夺嫡，再也不能独善其身。
就因为破镜重圆，导致裴淑英唯一的嫡亲兄长裴宣机死在了陇州，留下孤儿寡母。
就因为破镜重圆，导致闻喜裴氏西眷房年轻一代唯一有些名望的裴龙虔也死在了陇州……要知道天下名门望族中，就属闻喜裴氏最喜欢内斗，前隋盛唐两朝就没停过。
杀夫的理由实在是太充分了，充分到谁都挑不出理来！
心惊胆战的李德武灰溜溜的离开了，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盼着谁得胜……原本在裴世钜与李善之间，其实李德武是盼着前者获胜的，一方面是出于对裴世钜、裴淑英对自己的鄙夷，另一方面也就想看着裴世钜如何在儿子手里一次次吃瘪。
反正儿子得手，也不会对自己如何……顶多是仕途再也无望，好一点能平淡度日，差一点可能会被赶回岭南。
但现在呢？
如果是李善获胜，裴世钜落败……估摸着裴淑英是一定要弄死自己的，看看李善这次的手段，如果获胜，裴家那肯定是家破人亡啊，裴淑英能不恨自己？
如果是裴世钜获胜，李善败了……李德武在心里琢磨，虽然裴世钜那老狐狸刚才没吭声，肯定也会对李善赶尽杀绝，但毕竟独子死了啊，能不恨自己吗？
到时候很可能是一杯毒酒了事。
酷日之下的李德武打了个寒战，左右自己都生机渺茫啊……不对，不对，如果李善胜了，而自己找个借口躲出长安，或者向平阳公主、崔信求援，甚至向儿子求援，裴淑英未必能弄死自己啊！
虽然去求援有些无耻，当年是自己抛妻弃子……但正因为抛妻弃子，自己的脸早就已经不要了啊！
反而是如果裴世钜获胜，以闻喜裴氏的势力，想弄死自己太简单了，自己逃到岭南去都未必躲得过去！
李德武咬了咬牙，就这么定了！
自己决不能坐以待毙！
侧屋的裴淑英还没想到自己放的几句狠话会起到这样的作用，沉默良久后低声问道：“真的是李怀仁下的手？”
裴世钜沉吟片刻后还没开口，外间有仆人来报，唯一坐镇长安的宰辅裴寂来了。
裴寂脸上带上哀色，“三兄节哀。”
看裴世钜坐在那一声不吭，裴寂有些担心，低声道：“宣机已去，尚有子嗣，还请三兄勿弃。”
裴世钜灰白的双眉动了动，露出一个苦笑，他无论是心思口才还是谋略都比这位族弟强太多，自然听得出裴寂的言外之意。
裴寂是生怕裴世钜在遭受丧子之痛后一蹶不振，甚至心伤而致仕……毕竟已经快八十岁了啊。
要知道死的不仅仅只是裴宣机，而且还有裴龙虔，后者是裴寂一手安插在东宫，也是他平日与太子李建成之间的纽带。
裴龙虔如今战死，如果裴世钜致仕，那么强横一时的闻喜裴氏西眷房的势力将大幅度下滑，不管对东宫来说，还是对家族来说，都不是好事。
“七弟放心便是。”裴世钜神色略为振奋，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自己不会不能也不可能退！

第八百一十二章 裴世钜的选择（下）
夜已经深了，裴世钜久久跪坐在屋内的蒲团上，身边只有一盏孤灯相伴，他没有去管心伤欲绝以至于晕厥的女儿，也没有去理会在灵堂守夜的两个孙子，只在这儿默默坐着，默默想着。
即使是裴世钜这样名垂青史的人物，在遇上这种事后，也长时间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这是可以理解的。
脑海中不停闪过那些画面，幼年丧父对裴世钜来说其实印象并不深刻，那时候他才一岁，由伯父裴让之抚养，但裴世钜八岁的时候，裴让之因为得罪了北齐宗室清河王高岳被赐死，裴世钜才实实在在感受到丧父之痛。
为此，裴世钜与依附秦王府的长孙家、高家一直不合……高士廉就是清河王高岳的孙子。
之后似乎一切都很顺利，少时便有才名，得定州总管杨坚器重，但不久之后，裴世钜再次遭受重挫，母亲也病逝了。
跳动的烛火越来越微小，光线已经不足以照亮周围，裴世钜长长叹息，自己这一生，历经四朝，堪称功成名就，但家事却让他常有心力交瘁之感。
妻子病逝，女儿婚嫁不幸，也就独子安稳度日……却不料刚刚出仕不过两三年就死在了陇州，让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
丢开往事，裴世钜艰难的起身，活动着膝盖，踱步在窗边，看着被月光照的微亮的屋外，在心里反复盘算这次华亭之行。
裴世钜仔细询问了常达、杨则、张文瓘，甚至亲自去问了参与华亭一战的几个军头，基本上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关键问题在于，李善当时是从北城门突围，而儿子、侄儿为了安全却从南城门逃遁，裴世钜问了不少人，知道当时南城门外是有李善亲卫队在外接应的，但就在儿子出城的时候，那数百骑兵突然向西而去，这是导致裴宣机、裴龙虔被梁军击杀的直接原因。
裴世钜甚至都问清楚了，当时领队的就是张仲坚……没办法，长得太丑，给很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到底是意外还是刻意，这很难说，但可以肯定，张仲坚是李善的亲卫头领之一，向西而去肯定是得到李善授意的。
而李善授意张仲坚向西，到底是在遇上裴宣机、裴龙虔之前还是之后……这是个关键，同样，这也很难说。
裴世钜清晰的记得，自己盘问多时，常达、杨则、张文禧也就罢了，张文瓘却颇有不满，他是一直跟在李善身边的，直截了当是说邯郸王从乱军中抢出裴宣机、裴龙虔，结果这两人不跟着殿下突围，自作主张自作自受，裴公难道还能以此相责吗？
对此，裴世钜绝不相信，毕竟李善两次将张文瓘从绝境中救出……即使后者不知内情，也有可能为李善遮掩。
丧子之痛啊，刻骨铭心，裴世钜怎么敢相信？
正如李善之前猜测的那样，当日在殿内听闻噩耗，裴世钜的确第一时间就有揭露李善身世的念头，甚至还有直接点出李善投入秦王麾下的想法。
但裴世钜很快就自我否决了，原因很简单，天台山一战，李善立下的功劳太大了，这样的救驾之功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更何况自己没有任何证据。
最重要的是，在整件事中，闻喜裴氏与李德武是完全不占理的，捅出这些事，李渊有可能疏远李善，甚至因为李善有可能投入秦王麾下对其有所提防，还有可能使苏定方调任不再执掌宫禁，但这么一来，就算他日太子登基，自己也难以对李善做什么了。
不占理是实实在在的，李德武抛妻弃子是事实，李德武与裴世钜几度将李善送入绝境也是事实，而裴宣机、裴龙虔死在华亭……却是没有证据的。
即使李建成登基为帝，裴世钜也难以达到目的。
什么目的？
当然是，赶尽杀绝！
不过裴世钜也心里清楚，那位青年虽然年纪不大，但心思却深，小小年纪在朝中几股势力间左右逢源，谁都挑不出错来，与大量世家门阀子弟也都交好，在谋略一道也不比自己逊色。
他不可能不知道双方的胜负关键在于夺嫡，在这时候出手……如果当日自己也在华亭，这是说得通的，如果自己已经病卧床榻，想气死自己也有可能，但像这样的随随便便出手，很容易让事情失控。
一夜已经过去了，油灯早已灭，天边隐隐可见鱼肚白，神色平静的裴世钜嘱咐下人备车，径直去了东宫。
裴世钜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整件事情或许有偶然因素，但其中李善也是动过手脚的，如果能顺水推舟，难道那个青年会手软吗？
李建成以及东宫幕僚还在仁寿宫呢，裴世钜与留守的几位东宫属官打了个招呼后召来了一个宫人，低声问了几句。
那宫人常年贴身服侍李建成，在东宫虽然没什么正式职务，但地位却不低，此刻却有些两腿发软，战战兢兢。
原本裴世钜已经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有所揣测，此刻终于确定下来……或者说，是独子的死让他下定了决心。
你李善能顺水推舟，他日事成，我也能顺水推舟，如果有盗匪袭日月潭，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此刻肯定不行，裴世钜知道那个青年虽然常剑走偏锋，但实际上却是个谨慎的人……的确如此，天台山一战后，在李善向李渊提及裴宣机战死之前，他就已经嘱咐朱八、曲四郎带着三十个亲卫回了日月潭。
在经过数年经营后，现在的日月潭简直堪称一座小小堡垒，南侧有河流隔断，西侧是无路可行的密林，北侧是高大的东山，西侧道路有青壮常年把守，没有数百甲士，不可能攻破庄子。
裴世钜挥手让宫人退下，心里已经给其判了死刑，默默的对自己说……李怀仁，我不会将一切都揭开的。
只有一切都在水底下，太子登基，自己才有乱中取利的可能。
什么是利？
你让我品尝丧子之痛，那我就要让你家破人亡！

第八百一十三章 封赏（上）
残破的仁寿宫内，李善有些无聊的四处乱转，时不时与几个将校打个招呼，人人都对其很是尊崇……当日要不是李善来援，只怕会有很多人都得死在这儿。
当然还有其他原因。
天台山一战后，很快就有大量府兵来援，但都在宫外或者外城，宫禁内的卫士大部分还是老人或者从京中北衙禁军调来的，之前苏定方从代州、朔州调来不少旧部，每一个都曾经跟着李善逐敌漠北，绝大部分都亲眼目睹李善单骑端槊冲阵。
更何况在李善刚刚抵达仁寿宫的时候，因为将校士卒要么带伤要么疲惫，李渊授命李善接手防务，不少亲卫被其塞到了各处关隘……换句话说，李善如果想查些什么，基本上没有事能逃过他的眼睛。
不过李善其实基本上每日除了给李渊亲自换药，以及日夜巡视伤兵营之外，其他什么事都不管……外围防务交给了张瑾，内城防务是由张仲坚负责。
距离任瑰、钱九陇率兵北上也已经有一个月了，战报每日传递，基本上稳住了防线，梁师都亲自率军南下陇州，被任瑰拒之华亭以北，另一支梁军比较倒霉，南下泾州，遭到了宁州刺史胡演与泾州刺史钱九陇的夹击，大败而归。
不过唐军也没有追击……已经是七月底了，包括突厥在内的草原部落随时都可能南下侵扰，只是不知道五原郡那边情形如何。
看见正在巡视的张仲坚，李善停下脚步招呼了声，“三郎没心急吧？”
“郎君说笑了。”张仲坚露出一个自以为谦和的笑容，“战后月余，不宜论功。”
“也差不多到时日了。”李善随口道：“昨日听江国公提了几句，只是不知道三郎能不能封爵。”
按道理来说，张仲坚等人虽有大功，但都不是在册军士，只是以李善亲卫身份随军，理应不会封爵，但一方面李善本人封无可封，已经是郡王了，亲卫是有资格分润的，去年王君昊就是以此封爵县男，另一方面张仲坚其人去年顾集镇、苍头河两战均有大功，其他人不好说，他应该是能封爵的。
只不过这一次天台山一战，李渊实在太丢脸了，虽然梁洛仁奇兵偷袭是主要原因，但李渊处事不当，导致朝臣、将校甚至宗室后宫都有损伤……又不是什么平乱败敌的大捷，封赏自然是拖一拖的。
来回转悠了一遍，李善一边想着已经会汧源县准备摘采棉花的亲卫，一边踱步去了伤兵营，如今全天下，就数这儿汇集的李唐显宦最多，光是三省正副长官就有中书令杨恭仁、中书侍郎宇文士及、温彦博、黄门侍郎唐俭。
“怀仁来了。”躺在藤椅上的杨恭仁脸色微白，笑着招手道：“应该差不多了吧？”
李善笑着查体，点头道：“杨公修养的不错，再过十天就能恢复如初。”
杨恭仁叹道：“此次若非怀仁……大郎勿忘。”
不等一旁的杨思谊开口，李善就笑道：“小侄与思谊兄既是同年，又是好友，日后当相互扶持。”
“大郎资质中庸，又秉性忠厚。”杨恭仁摇头道：“只望怀仁日后提点一二。”
李善熟练的先是谦虚，然后拍着胸脯保证……类似的话他已经听了很多很多了，不夸张的说，要知道这次救驾救的可不仅仅是李渊、李世民，还有大量的朝臣。
而在这个时代，朝臣基本上是与世家门阀子弟挂钩的，换句话说，大量的世家门阀都是欠了李善一个大人情的。
这可不比李善救驾之功来的轻。
因为长子杨思谊与李善有些来往，所以杨恭仁对李善观感不差，但总的来说，还是比较疏远的，但经过这一次事件，毫无疑问弘农杨氏至少是观王房这一支那是欠了李善大人情，日后那肯定是长相往来。
更何况，李善有这次救驾大功，可以说此生无忧，与这样的人物走的再近也无妨……很多人都这么想，这一个月来，除了原本就比较熟悉河东薛氏、太原温氏、解县柳氏之外，赵郡李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等等世家门阀都想李善表达善意，就连因为当年商路与李善不太对付的太原郭氏也很是友善。
闲叙几句后，李善又去宇文士及、温彦博那边转了转，再去看了看秦琼……这位在隋唐时期颇具传奇色彩的名将这次身受重伤，李善大着胆子下刀动了手术，最终勉强活了下来，但能挺几年实在不好说。
“再看看吧。”李善对也是来探望同僚的凌敬小声说：“不过就算有名医妙手，日后只怕也难以再上阵了。”
凌敬叹了口气，“尉迟恭、秦琼常伴殿下身侧，彰显勇武，但实则两人均乃将才。”
李善咂咂嘴没再说什么，与凌敬转头去了苏定方的病房，心里还在想着呢，好像李世民麾下名将，就属秦琼死的最早，约莫与杜如晦差不多……也不知道后者这一世会不会还是早逝。
“哎哟，定方兄脸色好多了。”李善一进屋就调笑道：“亏的让李家嫂嫂来了。”
“拜见殿下。”李氏正儿八经的行礼，“拜见凌公。”
李善虚虚一扶，“都说了多少次了，小弟与定方兄虽是异姓，却是生死之交，嫂嫂日后可别再如此了。”
“的确不用客气。”凌敬嗤笑道：“若不是因为怀仁，定方何至于此次重伤？”
李善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鄙夷……这老头儿简直了，这个锅也能砸到我头上？
凌敬瞥了眼李善，“若不是你，定方何以执掌宫禁？”
李善与苏定方对视了一眼，前者翻着白眼，后者倒是微微颔首……有道理啊，如果不是因为李善，自己绝不可能节制北衙禁军执掌宫禁，也不会这么倒霉了。
“凌公此言差矣。”李氏轻声道：“郎君既执掌宫禁，自当奋勇，何以责怪邯郸王。”
李善大笑道：“还是嫂嫂明理啊！”
苏定方虽然心思并不敏捷，但也不禁向妻子投去赞赏的视线……虽然李氏并不十分明白朝中局势，也不知道李善、苏定方这一伙人的真正立场，但却明白，苏定方与李善是近乎一体的。
家里已经有个希望自己攀附东宫的母亲了，如果妻子也有权势之心，那苏定方日子还真不好过。
而凌敬却瞪了眼李善……会不会说话啊，李氏明理，那就是老夫不明理了？

第八百一十四章 封赏（中）
李氏嫁入苏家也快半年了，平日侍奉苏母，端庄有礼，少有外出，但毕竟出身陇西李氏，毕竟几个叔叔都在朝中出仕，仅仅姻亲走动就能了解到很多东西。
早在出嫁之前，李氏就详细的查过苏定方的履历，很惊异的发现，自己这位夫婿的履历基本上是和邯郸王一致的。
最重要的不是当年山东数场战事，也不是苏定方随柴绍西征吐谷浑立下大功，而是李善在执掌代地，苏定方立即北上……这说明不管是在邯郸王看来，还是夫婿看来，甚至在外人看来，两人是一体的。
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也隐隐提醒过侄女，苏定方执掌宫禁，很大程度是在于李善。
为什么是因为李善？
当然是李善不偏不倚的政治立场……而李氏却诧异的发现，虽然没有明言，但苏母对隔壁的那位邯郸王并没有多少好感，甚至与东宫还有些来往。
不过李氏什么都没说，只将这些记在心里。
笑谈一阵，李善查探苏定方伤势，“差不多了，一个月内不要妄动，进补药物，当无后患。”
看苏定方虽然靠在床头，但精神不错，面色红润，李善笑着说：“嫂嫂这段时日功劳不小，回头定方兄可要好好相谢。”
苏定方没好气的哼了声，看向李氏，“亏得是你来了，不然屋内三人，为夫想喝口水都没办法！”
李善和凌敬两人都干笑几声，有些讪讪，李氏没来仁寿宫之前，这两货经常借探望苏定方的名义在这儿碰头。
好几次，苏定方想喝口水，而两个人都心不在焉……凌敬说自己年纪大了耳背，李善非要解释受了伤最好不好喝水。
不过李氏来了仁寿宫的时候，裴世钜已经滚回长安了，凌敬和李善要碰头也不一定就要在这儿……今日是碰巧了的。
“对了，这次不少亲卫都临时入了左右千牛卫。”凌敬低声道：“可是要留下？”
苏定方看了眼妻子，等李氏出了门，才道：“可是殿下的意思？”
“秦王倒是没说甚么……”
凌敬话还没说完，李善就懒洋洋的接口道：“八成是长孙无忌的主意。”
“嗯。”凌敬倒是不意外李善目光敏锐，“只是怕惹得陛下心有疑窦……”
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的确啊，现在李渊对自己是全盘信任，但如果日后万一自己和李世民的关系露出什么痕迹，八成会觉得李世民是刻意通过自己安插人手。
“陛下至少还要半个月才会启程回京，到时候再说吧。”李善缓缓道：“就算留下，也不能留太多，最好挑些老人……最好是山东人氏。”
凌敬了然点头，苏定方是山东冀州人氏，挑选同乡，理由相对充分一点……不过也管不了什么用，如果一旦李渊心生疑窦，苏定方八成会卸任。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范十一的声音传来，“郎君。”
“进来。”
范十一推门进来，“凌公也在啊。”
“你这皮猴又跑来做甚？”凌敬笑骂道：“想媳妇了？”
范十一是年初娶了赵大的妹妹为妻，这次赵氏陪着李氏一起来仁寿宫……据说范母急着抱孙子。
“凌公说笑了。”范十一目光游移不定，“郎君……”
李善有些奇怪，自己和凌敬、苏定方一般无二，除了穿越者的身份之外，他们没什么不知道的，为什么范十一却欲言又止？
李善心思急转，立即想起了一事，笑着问道：“可是发现齐王踪迹诡异？”
苏定方还没想起来，而凌敬却回忆起当日苏定方被授执掌宫禁之权后，李善曾经交代过要留心齐王李元吉。
范十一松了口气，点头道：“前几日夜里就有人窥探到什么，之后小人亲自蹲守，今日凌晨，齐王密会密国公。”
“封伦？”凌敬低呼一声，神色大变，“他与齐王密会？”
李善神色入场，“可看清了？”
“绝无差错。”
李善沉默了会儿挥手道：“你先下去吧，不得外泄。”
“是。”
看范十一退下，凌敬显得有些慌乱，“怎么会是封伦？”
要知道封伦是如今天策府属官中不多的在朝任职的官员，而且还官居中书令，是正儿八经的宰辅，现在还兼任天策府司马，是秦王一脉势力的绝对中坚，极得李世民重视。
毕竟虽然李世民出任尚书令，但实际上权柄被东宫侵夺，说封伦是秦王一脉的头面人物都不夸张，居然与齐王在夜间密会，也不奇怪凌敬有些慌乱。
苏定方沉声道：“凌伯勿忧，怀仁当早已窥破。”
“嗯。”李善点头道：“无意间发现的……一直让人盯着，最早负责的就是范十一。”
李善几句话含糊带过，有的事情没办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将杜淹、杨文干、李元吉联系到一起，才起了疑心吧？
“暂时不要告知殿下。”李善加重语气，“凌公自行留意便是。”
凌敬回过神来，微微点头表示赞同，的确，不管李善有什么样的理由，遣派人手盯梢一位亲王、一位宰辅的行迹，实在太犯忌讳了。
李善视线无意识的扫着，“之前还好说，但现在……”
“封伦不会那么傻……”
李善实在想不通，如果说在此之前，李元吉还有可能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毕竟李渊一共就三个成年皇子，而且都是嫡子，如果李世民、李建成同归于尽，李元吉的确是有入主东宫的可能的……虽然可能性比较低。
那时候封伦明面上是天策府司马，暗地里也在齐王那边下注……这也说得过去。
但问题是这一次的天台山一战，齐王所言所行基本已经将不多的可能性全都丢了，是他力劝李渊迅速回京，最终导致了被梁军大败，多少人死在了仁寿宫外……虽然做主的是李渊，但显然李渊是不肯背这个锅的，很自然的丢到李元吉头上了。
之后梁军猛攻天台山，别说李世民了，就连受伤的李渊、杨恭仁、宇文士及都负伤持剑，而李元吉第一时间溜上山，从头到尾都看不见影子。
既蠢又怯……这段时日，李渊都不肯见这个儿子。
呃，武德二年李元吉弄丢了太原也是既蠢又怯，但毕竟那次李渊本人还没遭受到什么直接威胁，而这次就不同了。
简而言之一句话，现在的李元吉已经没有任何投资价值了，而封伦却还要与李元吉密会……李善猜测，难道这厮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李元吉手中？
就在李善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响起张仲坚压低声音却蕴含激动的话，“郎君，圣人下诏。”
凌敬笑着说：“看来三郎得以封爵了。”

第八百一十五章 封赏（下）
“爵位乃是国之重器，伯父这也太大方了吧？”
李善一边为李渊换药一边嘀咕着，他也没想到这位陛下这么大方，实在是有点夸张。
唐朝初年封爵比较普遍，比其他几个大一统王朝都要普遍，这里面自然是有原因的。
汉高祖刘邦、明太祖朱元璋说到底是造反起家的，而宋太祖赵匡胤虽然是承继北周，但没有经历过太多的战事。
而唐高祖李渊不同，当年晋阳起兵，入主长安，建国称帝，大量的旧人都得以封爵，之后陆陆续续有前隋旧臣来投，如姻亲窦轨、宇文士及、萧瑀、封伦等，前朝就身居高位，自然更要赐爵。
再加上大量投靠的其他势力，只要是稍有名望的，李渊基本上都会赐爵，比如秦琼、程咬金这些瓦岗寨名将，比如来投得以册封郡王的李大恩，就连常何那个倒霉鬼第一次投唐都得封郡公呢。
除此之外几场大战，那些为了李唐打天下的臣子将领也都要赐爵，所以朝中啊，那真是县候满地走，县男、县子、县伯不如狗！
也就到了县公才有资格自夸一句。
不过这种情况下武德四年之后就开始出现变化，不仅是李渊，朝中也开始刻意的缩减爵位的发放，历史上武德四年之后，也就李建成征山东立下战功，有一大批随之进爵的将领，再往后就要等玄武门之变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爵位多了那就不值钱了！
所以，这次对于李渊的大手笔，不仅是李善，太子、秦王以及几位宰辅都很吃惊……除了提前赐爵长兴县公北上泾州的钱九陇之外，李渊下诏封赏勤王护驾的将领，光是新进位国公的就有四人。
被李世民指派护驾的天策府大将尉迟恭爵封吴国公，节制北衙禁军的苏定方进爵赵国公，阵亡的梁建方、牛进达两人追赠国公，厚抚后人。
另外，程咬金本为宿国公，改封卢国公，并赐食邑加至一千户，重伤的秦琼原本就是翼国公，改封齐国公，亦赐食邑加至一千户。
之下的爵位就多了，郑仁泰、丘行恭、李孟尝、李客师、段志玄等将领分别赐爵郡公、县公，再往下的县候、县男、县伯一大把。
至于在最关键时刻赶到护驾的李善的亲卫头领中，一下子冒出了两个县公，两个县候。
张仲坚因早有顾集镇、苍头河两场大捷有功，这次又先败梁军，后以主将身份统军南下救驾，得以封爵维扬县公……维扬是扬州的古称。
王君昊在去年战后爵封县男，这次也进位县公，此外侯洪涛、曲四郎两人也得以爵封县候。
张仲坚、王君昊要么早有战功，要么出身不算低，但侯洪涛、曲四郎就有点夸张了，前者还勉强算是三水候氏的旁支，而后者完完全全就是庶民了。
“也差不多痊愈了。”李渊摆了摆胳膊，伤口已经长出新肉，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略有些痒，随口笑道：“谁让你已经册封郡王了呢？”
正在收拾东西的李善两眼一翻，“噢噢，原来还是小侄的错。”
李渊忍不住笑了，当年将李善列入宗室册封郡王，以其雁门大捷的战功其实是有点过的，就算加上招抚苑君璋，使得大唐与突厥之间战局变化，那也不够……完全就是让李善去顶锅的。
但谁想得到这小子一次比一次能折腾，等三破突厥之后，李渊才后悔，已经封无可封了。
“当年雁门大捷理应进爵郡公，再到大败突厥，进爵国公，这次有救驾大功……”李渊调笑道：“索性一次到位。”
李善嘿嘿笑道：“伯父倒是省事了，可惜小侄多了个要非要斩某头颅的好兄弟。”
李渊有些讪讪，他也早就听说了突利可汗以他日必斩李善头颅来收拢人心，想了想道：“虽然消息断绝，但五原郡那边应该还在内乱。”
“嗯。”李善板着手指头算了算，“后日就是中秋了，关内道各地秋收快要结束了，没想到突厥不显踪迹，应该还在内斗。”
这两日李渊心情不错，因为陇州、泾州两地战事非常顺利，任瑰、钱九陇上任之后整肃兵马，稳固防线，击退来袭的梁军。
半个月前，陇州、泾州、宁州、庆州四地同时出兵，从西南、东南、东三面进军原州。
八月六日，任瑰、钱九陇在原州平凉县附近大败梁军，斩首千余，八月九日，宁州刺史胡演奔袭百泉，再次大溃梁军。
梁师都在原州已经不太站得住脚了，再加上驻守陇右的淮安王李神通率兵向东攻入了会州，战事顺利，应该不会拖延太久。
但李善心有隐忧，“不过去年草原大雪，多有牲畜被冻毙……”
“怀仁说的是。”李渊眉头微挑，“胡人南下劫掠，无非为财、粮、人口，现在就要看任瑰、钱九陇能不能迅速攻破灵州，布置防线。”
李善没接口，如果顺利的拿下原州，进军灵州，一直提议但还没有复设的灵州道行军总管府应该不会再拖延了，而以任瑰的资历战功，肯定能压倒钱九陇出任主将。
为此，凌敬昨晚还提起，长孙无忌那厮满腹牢骚……觉得是李善坏了事。
李善也是无语，举荐任瑰不说是李世民点头，光看李渊那么快做出决定，就知道这事儿是避不开的。
就在这时候，门下侍中陈叔达、中书令封伦在外请见。
“陛下，大捷！”封伦扬着手中捷报，“管国公果为名将。”
李渊松了口气，“任卿不失朕厚望。”
“昨日午后，管国公任瑰与泾州刺史钱九陇、宁州刺史胡演合军，进逼固原。”陈叔达笑着解说道：“酣战良久，管国公以悍将破阵，斩将夺旗，梁军大溃北窜，固原守军献城以降。”
将捷报递给李渊，陈叔达看向李善，“邯郸王真有意出任吏部尚书否？”
李渊诧异问：“此为何意？”
“那员悍将乃是管国公亲卫头领刘仁轨，当日邯郸王初见就断言此子不凡。”
李善嘴角有点歪，自个儿当日的确断定刘仁轨不凡，但按照历史轨迹还要等到李治登基后好久呢，这下好了，提前几十年就扬名了。
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扇动的风暴是越来越剧烈了。

第八百一十六章 帷幕
八月十一日，固原大捷，梁洛仁仅以身免，唐军斩首数以千计，当日黄昏前攻克萧关县，收复原州全境。
八月十三日，淮安王李神通乘势进军，连续击溃三股梁军，逼近原州、会州、灵州交界处。
当日，李渊下诏复设灵州道行军总管府，以管国公任瑰为主将，以长兴县公钱九陇为副，统领陇州、会州、灵州、宁州、原州、泾州六州府兵。
八月十四日，管国公任瑰遣派宁州刺史胡演率三千精骑北上，攻入灵州，梁师都亲率大军迎敌，双方血战一整日不分胜负，但梁军主动后撤至长城一线。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李渊在仁寿宫设宴，召集群臣，席间言次日启程返回长安。
当日李善是出于养伤的角度不建议立即回京，这也符合当时李渊的心态，这次这么狼狈，灰溜溜的回长安，实在是太没颜面了。
现在唐军数度大捷，已经收复原州、会州以及小半个灵州，李渊也算挽回了点面子。
不过这场宴席的气氛略有些古怪，不少朝臣都满腹心思，目光诡异，因为席位与往常大有不同。
以往宫中设宴，李渊自然坐在正中主位，左侧是宗室子弟，以太子李建成为首，其次是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等，右侧是诸位宰辅，其他朝臣的位置再往下移。
而这一次，太子李建成依旧坐在左侧首位，而秦王李世民的位置并不在其下首，而是端坐在右侧首位。
这个变化让所有人产生无数的猜测……大家都知道此次太子是失了分的，特别是在秦王拼死护驾的衬托下。
当然了，太子李建成坐在左侧，隐隐高了半分……毕竟是东宫太子嘛。
但两位皇子相对而坐，是不是意味着双方平起平坐呢？
这会不会是一个信号……陛下有意易储的信号？
虽然李渊也略略解释了几句……以往右侧首位是最受李渊信重的宰辅裴寂，而现在裴寂坐镇长安，而秦王李世民本就是尚书令嘛。
但显然这个理由不足以服众，李善侧头看去，房玄龄、杜如晦还好，长孙无忌已经面露喜色，而王珪、魏征、韦挺等东宫幕僚无不眉头紧锁。
除了太子、秦王的座次与以往不同之外，此次李善的座次也不同，以往他都是以司农卿的身份坐在朝臣中，而这一次李渊坚持让其坐在宗室子弟中。
左侧第三位，神情郁郁的太子李建成，面无表情的齐王李元吉之后，下首是这次也有护驾大功的好友淮阳王李道玄。
“怀仁是真的有意吏部？”李道玄调笑道：“据说那位刘仁轨数战为先锋，冲阵犀利之外也熟知兵法。”
李善无语了，“当日管国公将亲卫头领带在身边，张公、三姐夫均不悦，小弟不过打个圆场罢了。”
“但被怀仁看中的……除却定方兄、王君昊外。”李道玄摇头道：“陛下、秦王细询战事，均言张仲坚有将才，侯洪涛、曲弦两人也堪为勇将。”
李善彻底没话说了，他也没想到除了苏定方、张仲坚这种留名青史的人物之外，身边还冒出侯洪涛、王君昊、曲四郎。
只能说草莽中多有人杰，风云际会，乘势而起。
李渊笑着问道：“道玄与怀仁说些甚么？”
李道玄起身道：“陛下，怀仁适才言，苏定方、张仲坚等将均为人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陈叔达捋须道：“怀仁已有半载未有诗文了……”
李渊连连点头，“怀仁可有全篇？”
李善呃了声，想了又想……中学时候就背过，全文倒是记得，只是作者是？
想了好一会儿，李善才确定应该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虽然是唐朝，但肯定不是唐初的。
片刻之后，李善才缓缓吟诵道：“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大量的视线投在苏定方、王君昊、张仲坚身上，如果没有李善，这三人何以能身居高位，得赐爵位……至少张仲坚不可能，光是那个长相就不过关啊。
事实也是如此，历史上即使是苏定方，虽然灭DTZ一战以先锋踏破王帐，但也要再熬上三十多年，才能独当一面覆灭西突厥。
李善的视线也在前后几任亲卫统领身上扫过，他刚才刻意的削减了那句“祗辱于奴隶人之手”，这句话不太符合。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
“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李渊品味良久，点头赞道：“怀仁此文可留后世，怀仁从草莽简拔苏定方诸将，当被后世视为美谈。”
适才连续作了好几首诗被盛赞的杨师道有些沮丧，他是出了名的文思敏捷，但也有自知之明……自己作的那些诗文，最好的都没办法与人家邯郸王最差的相提并论啊。
这个是当然的，李善心想，自己要道歉的又多了一个了……不过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份名单已经很长很长了。
呃，从目前来看，李善道歉名单中，宋人相对比较少。
但李善也曾经想过，还刻意的让小蛮这个曾经的歌女试过，这个时代还没有词这个正式的称呼，但已经有了长短句。
其实南梁时期就有了长短句，所谓调有定格，句有阕，这个时代能填的词的定格还不多，要等到五代十国才会大量出现。
李善琢磨，自己的存货总归是要用光的，再过上几十年，说不得开始填词……到那时候，又要对不起苏东坡、柳七、辛弃疾一大波人了。
这一天，仁寿宫内其乐融融，灵州战事进展顺利，环绕在头顶上的密布乌云似乎已经完全散去。
也就是在这一天，千里之外的五原郡内，一场剧变拉开了帷幕。

第八百一十七章 仇恨
黄昏时分，五原郡外的一处山丘上，阿史那&#183;社尔正遥遥眺望，如血夕阳投下最后一丝光线的同时缓缓被山脉遮挡。
五原郡初建于战国时代的赵国，秦灭赵驱胡后命名九原郡，秦末被匈奴所占据，汉武帝时期大将军卫青出雁门，大败匈奴，将这片土地一分为二，分别命名为朔方郡、五原郡。
再到汉末，五原郡被鲜卑、羌胡所据，后鲜卑建魏入主中原，一直到隋文帝杨坚一统天下，才真正的收归汉土，重新命名为五原郡。
这千年来，五原郡时而被胡族占据，时而被汉家收复，实际上成为了中原王朝与草原部落之间强弱的一个标志性地点……比长城更有实际意义。
自始毕可汗之后，几代可汗都定居五原郡，大肆掠来的汉家青壮奴隶将这座城市变成现在这样子，虽然没有城墙，但城内大都也是砖石建筑，阿史那一族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再住在帐篷内而是选择居住更加舒适的房屋，不过颉利可汗还是选择了帐篷。
现在的五原郡，虽然不能与长安、洛阳这样的天下大城相提并论，但并不比中原寻常大城的规模小……对于草原来说，最关键的是这儿有着开耕了很多年的良田，在去年冬日大雪之后，粮食在今年已经取代了牛羊马成为了草原上分量最重的硬通货。
阿史那&#183;社尔静静的望着这座规模宏大的城市，眼神中夹杂着不再掩饰的野望，这儿曾经是父亲的，现在是颉利可汗的，那也可以是自己的。
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阿史那&#183;社尔在心里告诉自己，每逢大事有静气。
但下一刻，阿史那&#183;社尔神情一滞，如果没记错，这句话就出自李怀仁之口……呃，的确是出自李善之口，那还是去年顾集镇一战之前说的。
这次李善虽然是抄袭的，但还真不是刻意的，只是随口而言，甚至他都不知道典出何处……清朝三代帝师翁同龢。
想起那个人，阿史那&#183;社尔不可抑止的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了馆陶城外那次初会，对方还真没有乱说，之后几年内草原冬日果然比前些年更加寒冷，频频出现饥荒。
对方当日的断言或者威胁也没有落空，草原部落人心本就不齐，更因为颉利可汗父子均败于唐军之手，大量阿史那子弟被斩杀，导致了突厥对草原其他部落的控制力迅速下降，为了度过饥荒，大量的部落开始了相互攻伐，而不是南下去劫掠汉人。
第二次相见是在马邑城北，自己当日就断言对方必为突厥大敌，但阿史那&#183;社尔没想到，一切都以难以控制的形式向深渊滑落。
不自居的摸了摸额角，阿史那&#183;社尔目光变得冰寒，那是云州那次大战中李善赏他的，一肘之下让自己昏迷被生擒。
那样的流言蜚语的确让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阿史那&#183;社尔很清楚叔父颉利可汗不会再信任自己，即使自己回到五原郡后几度与突利可汗开战。
当年其父处罗可汗暴毙而亡，阿史那&#183;社尔一次次听从命运的安排，可惜命运从没有眷顾他……而这一次，阿史那社尔不准备再听从命运的安排，他要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不得不说，阿史那&#183;社尔的转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李善，并不是因为欲谷设死于李善之手，并不是颉利可汗惨败于李善之手，甚至他自己被生擒活捉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李怀仁放出的那则流言蜚语……阿史那&#183;社尔不太清楚李善是不是看破了关键，但这的确戳中了最大的软肋，不仅仅是阿史那&#183;社尔本人的软肋，甚至是阿史那一族的软肋。
那则流言让阿史那&#183;社尔在五原郡几乎无法立足，要不是他第一时间与突利可汗开战，说不定这时候早已经被颉利可汗处置了，放逐都是轻的了。
李怀仁，你是要斩草除根啊！
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我也只能持刀杀出一条血路，直到有一天，手拿染血的长刀杀到你面前。
夕阳已经完全被山脉遮挡，黑幕降临在草原上，阿史那&#183;社尔冷漠的挥手，与数十心腹走下山丘，绕过几个部落，悄无声息的进入并没有城墙遮挡的五原县内。
这种情绪叫仇恨。
对李善强烈的仇恨让阿史那&#183;社尔开始了转变，这位通晓汉学的阿史那子弟走在黑暗中，心里无端的想起了多年前看过的史书，记得近千年前，南方也有这么一位君主，受尽了敌人羞辱，最终覆灭敌国。
如果李善知道这一切，可能第一反应是七种武器……好像是多情环。
“就是这儿了。”
听见几声凄厉的惨叫声，阿史那&#183;社尔点点头，推开了门，走入一处血腥味十足的宅院，迈过几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前面的心腹已经将房门打开，明亮起来的月光投入房屋，正照在一张大床上。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约莫两岁的孩子，睡得正熟，陪伴的侍女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
阿史那&#183;社尔站在门外的月光中，细细打量着那个孩子，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还没有回到五原郡，甚至还在长安的时候，阿史那&#183;社尔在复盘战事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让自己想不通的地方。
当日叔父是以欲谷设自刎为借口，倾起大军，裹挟突利可汗，率大小部落南下攻打河东，但阿史那&#183;社尔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他与欲谷设太熟悉了……绝不相信对方会自刎。
如果是因为两度被李怀仁生擒而觉得羞辱，欲谷设想自刎多的是机会，何必等回到五原郡，甚至回了五原郡将近三个月后突然自刎？
当时的阿史那&#183;社尔没想那么多，也没有时间去想，但在长安的时候，他有的是时间去想这个问题。
想了很久很久，阿史那&#183;社尔有一个隐约的猜测，颉利可汗很可能除了欲谷设之外还有个儿子。
如果这是真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第八百一十八章 仇恨（续）
突厥一族，并不是不讲究父传子，子传孙这一套的，只是最近几代可汗都是盛年过世，子嗣年纪太小，从而导致了连续几代都是兄传弟这一套。
到了颉利可汗继位，情况发生了改变，一方面是因为他这一代的兄弟中，颉利可汗本就是最小的，已经没有弟弟了，另一方面他的儿子欲谷设已经成年。
但在欲谷设第二次被李善生擒之后，情况再次发生改变，欲谷设声名尽丧，即使颉利可汗扶持，也已经不可能继位了。
而颉利可汗一旦过世，继位者只能是他那几个侄儿，其中最有实力的无非突利可汗、阿史那&#183;社尔两人，这是阿史那&#183;社尔对颉利可汗忠心耿耿的根本原因，也是阿史那&#183;社尔第一时间觉得欲谷设之死有些奇怪，但没有深究的原因……这件事的得利者就是他。
但等阿史那&#183;社尔回过神来，觉得欲谷设之死有异之后，他很快就想通了，颉利可汗很可能还有个儿子，才会毫不留情的舍弃欲谷设这个已经没有用的儿子。
当想通了这一切的阿史那&#183;社尔回到五原郡发现遍地都是李善放出的流言之后，他就知道，颉利可汗不可能会让自己继位。
颉利可汗今年才三十多岁，有足够的时间等待幼子成年，怎么可能放弃幼子而选择阿史那&#183;社尔，更别说在李善那则流言遍布五原郡的前提下。
说白了，李善放出那则流言，导致了颉利可汗不信任阿史那&#183;社尔，也导致了阿史那&#183;社尔不会信任颉利可汗……特别是后者发现了这个孩子存在的前提下。
“叠罗支。”一旁的心腹小声说：“已经问过，前年出生后，生了一场病。”
阿史那&#183;社尔点点头，很可能就是因为那场病导致颉利可汗不得不赎回欲谷设，之后幼子痊愈，颉利可汗才会放弃欲谷设。
关键不是欲谷设已经是个废子，也不是这个孩子一定不会夭折，而是颉利可汗在十多年后再次有子，能生一个，就能生十个八个。
“都准备好了？”
“是。”
“动手吧。”
距离此处只有三四里的一处营帐内，颉利可汗正疲惫的躺在榻上，才三十多岁的这位大汗两眼无神，眉间的皱纹看起来像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就像一只年迈的孤狼。
的确是孤狼，在苍头河一战之后，颉利可汗明显的感觉到族人对自己的排斥，导致他不得不倚重外族……这更加让族人不满。
缓缓起身，颉利可汗来回踱了几步，现在的他已经不太愿意行走了，去年顾集镇一战，李善以床弩偷袭让颉利可汗小腿骨折，虽然现在痊愈了，但小腿、膝盖经常隐隐发疼，甚至走起路来都一瘸一拐。
对于那位大唐邯郸王，颉利可汗是既恨亦惧，去年那三场大战的每一个细节都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突袭而来的床弩，攻破城池却被驱赶的族人，那个端槊单骑冲阵的身影时不时就会在他脑海中闪现。
不过这一年来，颉利可汗已经不太去想这个人了，现在最关键的是维系自己这个汗位，虽然口口声声说他日必斩李怀仁头颅……但颉利可汗已经没有这种奢望了。
连续三次拒绝梁师都请求发兵，一方面是因为内部不稳，另一方面三次惨败也让颉利可汗内心深处畏惧那个青年。
为此，可贺敦数次请求发兵，颉利可汗都没有答应，即使突利可汗已经撤兵东向。
颉利可汗在心里盘算，要不要遣派使者去一趟代州，多送些良驹换回一些盐、粮食，只要能熬过今年，明年就能缓过来了。
就在这时候，外间有嘈杂声响起，颉利可汗眉头一皱，低声叱骂了几句却没有理会，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因为没有侍卫入内禀报。
突利可汗撤兵……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颉利可汗突然想起了什么，疾走几步，取下挂着的长刀。
但还没等他转过身来，已经听见厚重帐帘被掀开的声音。
颉利可汗缓缓转身，并不意外的看见一脸冷意的阿史那&#183;社尔，“社尔回来……”
“两个叶户、三个特勤、六个伯克或死或降。”阿史那&#183;社尔打断道：“叔父已无雄心壮志，当退位让贤。”
“退位让贤……你是突厥人，不是汉人……”颉利可汗喘着粗气：“不可能，你怎么进来的……”
虽然王帐兵在去年几场大战中伤亡极重，但颉利可汗根基深厚，很快就补充上了，他不相信这个已经被自己忌惮的侄儿能穿过重重阻碍，这么轻易的杀到自己面前。
“去岁数战惨败，冬日大雪，今年饥荒，叔父却依旧要举兵东向，族人不满久矣。”阿史那&#183;社尔抽出佩刀，嗤笑道：“放言欲斩李怀仁头颅，那厮如今就在陇州，叔父却畏惧不敢发兵。”
“就为这些？”颉利可汗只觉得荒唐，就为了这些，你就要举刀而来，“欲谷设已死，他日你必能……”
阿史那&#183;社尔不耐烦的打断道：“适才已经去见过叠罗支了。”
颉利可汗脸色一变，腮帮子牵连着脖颈处都在颤抖，原本他是准备今年就宣布再有子嗣，但阿史那&#183;社尔被放回，以及那则流言让他改变了主意……没想到这样的隐秘居然也被对方探知。
这时候帐帘再次被掀开，一位身着汉服的妇人入内，约莫三旬年纪，容貌秀美端庄，开口训斥道：“梁师都占据三州之地，唐军大举反攻，既然不敢南下，自然要选个够胆的！”
“可贺敦……”颉利可汗明白了，有可贺敦这位汗妻，侄儿才能轻而易举的杀到自己面前，更何况去年大败之后，自己不得不从云州的杨氏部下挑选人手补充兵力。
这位自然就是大名鼎鼎，先嫁始毕可汗，后嫁处罗可汗，再嫁颉利可汗的隋朝义成公主……历史上是嫁了三次，这一世就不止了。
义成公主嗤笑道：“可贺敦还是可贺敦，只不过大汗不是你而已。”
显然，阿史那&#183;社尔是她下一任丈夫。
阿史那&#183;社尔不再废话，手持长刀劈下，虽然颉利可汗也颇有勇力，但如何能与侄儿相比，不过两三个回合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默默的等颉利可汗断气，阿史那&#183;社尔回头沉声道：“明日与突利可汗议和，三日之内发兵灵州。”
义成公主满意的点点头，“若能助梁师都在关内道站稳脚跟，随时都能威胁长安，李渊此人胆怯，或会迁都洛阳，黄河以北尽为马场。”
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和亲公主在史书中留下的只有一个形象，忠心耿耿……对隋朝皇室的忠心耿耿。
当年隋炀帝杨广被困雁门，就是义成公主为其解围，等隋朝覆灭之后，义成公主尽心竭力的收留宗室子弟，无时无刻想尽办法覆灭李唐。
让义成公主如此坚持的同样是仇恨，对李渊，对李唐的仇恨……具体到个人身上，也有对李善的仇恨。
去年苍头河一战后，李善纵兵洗劫左云县，义成公主的嫡亲弟弟杨善经死在了左云县。
同样的仇恨，让义成公主与阿史那&#183;社尔一拍即合。

第八百一十九章 返京
轻而易举的将颉利可汗父子杀死后，阿史那&#183;社尔在心腹族人的拥戴下，并且在义成公主的支持下迅速登上汗位。
义成公主在突厥内部的分量并不重，但话语权却不轻，当年劝诫始毕可汗为隋炀帝杨广解围，第二任丈夫处罗可汗暴毙而亡后，义成公主力主废黜已经成年的长子奥射设，使得颉利可汗得以上位。
在义成公主的帮助下，阿史那&#183;社尔短短两日就完全掌控住了五原郡，并且得到了族人一致的拥戴。
颉利可汗这几年实在是太作了，典型的不作就不会死，排斥族人，重用外族，偏偏又对其他部落苛以重税，手段酷烈，再加上父子双双败北，好好的大汗硬生生被自己折腾的人心向背。
义成公主也开始了她第四任婚姻，嫁给了她曾经的侄儿，曾经的庶子，以及现在的侄儿阿史那&#183;社尔。
五原郡东侧五十里处，自称都布可汗的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这对堂兄弟再次重逢，定下议和的诸般事宜。
事实上，相关的事情他们早已经谈妥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善放出的那则流言并没有说错，阿史那一族中，就数这两位年轻的可汗最为了得，也最为识大体。
都布可汗与突利可汗都很清楚已经一统天下的大唐对草原的威胁，更清楚去年的大败、今年的饥荒对于草原剧烈的影响。
“消息传至关内，不知李怀仁作何感想。”突利可汗轻笑道：“他难道不知放虎归山？”
都布可汗脸色阴沉，嗤笑道：“此为唐皇决议，不过宫城之内，李怀仁坦言，有意遣派亲卫劫杀。”
突利可汗深深的看了眼这位堂兄，他早在两个多月前就与对方数次见面密谋，也暗中怂恿对方下手，甚至在军事上隐隐配合，但完全不知道对方居然勾搭上了义成公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布可汗娶义成公主，在名分上就压了突利可汗一头……毕竟从突厥兴起时起，每一任可汗的可贺敦都是中原王朝的公主。
突厥帝国的开创者，伊利可汗阿史那&#183;土门求婚柔然不果，后迎娶西魏长乐公主。
突利可汗的曾祖父也是DTZ的第一任可汗，叶护可汗的可贺敦是北周大义公主，之后DTZ内乱，都蓝可汗迎娶其母大义公主。
突利可汗的祖父启民可汗先迎娶隋朝安义公主，后迎娶义成公主，再之后就是娶了后母义成公主的始毕可汗了。
可以说，可贺敦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是能成为判断可汗分量的标志的。
突利可汗不禁在心里盘算，自己有没有可能迎娶大唐的公主。
“数年来，叔父苛待族人，草原纷乱，诸族离心，再加上失马邑，去岁几场大败，今岁饥荒……”都布可汗轻声道：“算算时日，汉地秋收已毕。”
抛开那些念头，突利可汗点头道：“叔父难以容人，如今你我携手，当能败李唐。”
“昨日梁师都再次遣使求援，唐军攻势凶猛。”都布可汗沉吟片刻后才道：“你我一同发兵，必要使梁师都不被驱逐。”
突利可汗当然知道一同发兵的意思，自己忌惮这位堂兄，对方也同样忌惮自己……在颉利可汗死后，李善那则流言起到了第二波的作用，让这对堂兄弟开始了相互的猜疑。
不过如果不能去抢一波，日子实在撑不下去了，再继续内斗，铁勒九部很可能会滋生野心……要知道十多年前，铁勒可是有过建国称汗的经历的。
突利可汗点头道：“我亲率万骑前往灵州。”
都布可汗精神一震，“我也亲率万骑，梁师都曾经遣派奇兵长途奔袭仁寿宫……唐皇当时在那儿避暑，可惜功亏一篑，又是李怀仁及时来援。”
“又是他？”突利可汗咬咬牙，“此番必要斩其首级！”
“不错！”都布可汗目露凶光，与李善的仇怨不仅仅是私人之间的，如果此番能大败唐军，再斩杀邯郸王，必然震慑草原各个部落，阿史那一族才能重振声威。
两位年轻的可汗都是战阵老手，迅速整顿兵马，第二日就发兵南下。
这个时候的梁师都还在长城一线盘桓，灵州道行军总管任瑰稳扎稳打，并不急于求成，只要能将梁师都赶回朔方，再重整灵州防线，局面就会稳定下来。
此时的李善早已经随李渊一同回了长安，不过只上了一天班后就果断的请了病假，没办法啊，李渊当时去仁寿宫带去了朝廷的大半个班底，活下来的全都欠了李善大人情。
而这些官员无一不是世家子弟，就算有寒门出身的，也都是程咬金、秦琼这种往上数两代都有父祖辈出仕的，世家门阀都是以姻亲的关系形成盘根错节……光是因为温彦博一人，一天之内就有三个人来致谢，全都是太原温氏的姻亲。
李善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都不喜欢也不擅长这方面，索性请了病假回家，准备躲上几日清净清净，可惜这个愿望太奢侈了。
天台山一战，圣人李渊、秦王李世民以及大量朝臣被困，危在旦夕，李善不是第一个赶来勤王的，但却是他成功的击退了梁军为众人解围。
本就因为去年三破突厥而名声大噪，再加上这次的救驾大功，李善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一般，想清净清净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如果李善在司农寺上班，众多官员也不过就是过来招呼一声，毕竟入皇城那是要在朝中任职，而且还要有一定品级的。
但现在李善都请了病假了，大量世家子弟络绎不绝的登门造访，而且还名正言顺……邯郸王劳苦功高，以至于病倒，正应该探望一二。
为此，李善不得不将李楷的两位兄长，以及年初入京的温邦拉过来帮忙，原本是准备让王仁表过来的，不过其父王裕半个月前病逝。
一整日的接待之后，李善疲惫的揉着眉心，灌了一通水之后瘫倒在榻上，累的都懒得说话了。
一旁的母亲朱氏正在发愁呢，“库房实在堆不下了，明日就让人再砌两间。”
没办法，送来的礼物太多了，都不是一箱子一箱子的，而是一马车一马车的。
李善接过小蛮手中厚厚的礼单，随手翻了翻，嘴里嘀咕了几句……毕竟来的都是世家门阀，不是什么暴发户，送来的礼物大都是古本、绸缎、古器摆件、玉器甚至棋具、茶具之类的。
放到后世倒是非常值钱，但在这时候还真没办法脱手……这次从汧源县迁居来的民众近千，又要扩建一大批房屋，正是缺钱的时候啊。

第八百二十章 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精疲力尽的五天之后，李善终于能清净清净了，一大早起床按照习惯出去跑了一圈，回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衫才陪着朱氏吃早餐。
看了眼桌上的豆浆、豆腐脑，李善选择了小米粥，前世家里开了豆腐坊，豆浆、豆腐脑实在是吃腻了。
一个容貌俏丽的丫鬟端来一碗小米粥，却被小蛮一把抢过去，还狠狠瞪了眼前者，惹得李善一阵好笑。
现在的李家早就不比前些年，前后院的仆妇仆役加上几个管事，林林总总有三十多号人，光是管理马匹的就有五个，服侍朱氏的仆妇丫鬟就有六个。
不过李善本人倒是不习惯身边有什么服侍，日常也只有周氏、小蛮两人……前者尚好，后者至今还没真刀真枪，只以口舌服侍，很是有点排斥其他侍女贴身服侍李善，那位金发碧眼的小昭被带回庄子后直接送到炊房了。
正喝粥呢，朱玮进来了，李善笑着招呼了句，“七叔这么早来了，用过早点了？”
“用过了。”朱玮苦笑看向朱氏，道：“若是大郎每次回来都带来几百上千人，庄子只怕是容不下了。”
朱氏听了这话也很是无语，儿子第一次还是多年前收拢河东、关内难民，虽然大部分人之后都返回乡梓，但也有几百人留下，第二次是从山东带来了凌敬、苏定方、齐老三两拨人，总共四五百人。
第三次是去年从代州、朔州跟着李善迁居而来的亲卫家属，这次倒是不多，也就两三百人，而这次就有点夸张了，老幼男女近千人。
可以说，这几年内，庄子一直在扩建，一直在建屋造宅，从来就没停过，但从来都是不够的。
候晨、何方这波人跟着李善抵达长安后，大部分人不得不借住到东山寺去……实在是没空房子了，就连地儿都不多了。
日月潭西面是密林，北边是东山，南边是苏定方指挥挖出的一条河流，只能在村东头起新屋了，不过庄子距离主道并不远，空间实在不算大。
更何况苏定方进爵国公，王君昊进爵县公，还有张仲坚、曲四郎、侯洪涛三位都得以封爵，是需要留出空间来建大宅的。
而且李善明年就要成婚，李宅还得扩建，不然到时候崔十一娘陪嫁的仆人都没地方住……那就让人笑话了。
不过那些不是当务之急，目前还是要解决候晨着千把人的住宿，为此朱玮头发都白了不少，其实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起新屋子了，但一方面人手不够，那时候正值秋收开始的时候，雇人都雇不到。
另一方面公账上钱也不够了，虽然李善折腾出好几样产业，但都是细水长流，而且这一次战事，亲卫也有折损，朝中抚恤之外，庄子也是要出一份的。
听着朱玮的唠唠叨叨，李善也是长叹一声，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抚恤庄子公账出一份，但毕竟是李家亲卫，李善这边也是要出一份的……倒不是说一定要给，但问题是前几次出战都给了，这次难道不给？
那还不寒了亲卫的心？
这些年李家也攒了不少钱，除了庄子生意的分红外，还有霞市那边的分润，不过现在霞市那边已经不分红了，几次抚恤都极为丰厚，而且东山寺密库一直在购粮。
毕竟这几年关内道、京兆一直处于粮荒状态，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比钱、布匹、绸缎都好用，之前从乡间雇人，大部分都是用粮食支付的。
现在李家库房虽然是满满当当，连后院都堆了不少，不新建两个库房都放不下，但钱还真不多了。
朱玮忍不住埋怨道：“大郎就是仁义……”
话说到一半，朱玮突然住了嘴，他也知道如果没有侯洪涛这波人补充的四百青壮，战事未必会这么顺利……但千把人啊，原本庄子一共也就两千号人，一下子多了差不多一半。
朱氏想了想，“现在秋收已毕，人手足够，一边制砖一边建屋，只是已近九月，十月末就天寒地冻，时间怕是不够了。”
“多雇些人吧，现在秋收，粮价不高，还是不要用粮食支付，至于钱不够……”李善挠了挠下巴，“实在没办法，只能去借了……”
“向谁借？”
李善不禁腹诽，这次李渊都明说了，实在是封无可封，不能封，那可以重赏啊，你不是知道我甚爱阿堵物嘛！
向那些世家门阀借钱？
李善第一时间就否决了，这种人情换些许钱财，实在太浪费了，而且名声还不太好听，想来想去，李善决定明天去平阳公主、淮阳王李道玄那边问问。
平阳公主就不说了，关系亲密，而且因为是李渊最喜欢的儿女，这些年平阳公主手中钱财不少。
再说了，候晨这波人也算是平阳公主旧部呢。
不过李道玄那边……李善有些犹豫，当年平定山东后，李渊赐李道玄三千金，李善抢了一半来，到现在还没还呢。
呃，不是故意的，李善是真的忘了。
这次一定得还，反正候晨那边还有皂块这门独家生意，虽然也是细水长流的买卖，但消耗量可比琼瑶浆、红砖大多了。
或者干脆去问李渊要？
这也是个办法啊，虽然算不上装疯卖傻，但也算自污了。
李善正胡思乱想呢，门外张仲坚来报，候晨、侯洪涛、何方求见。
“都坐吧，三郎也坐下说话，把曲四郎叫来。”李善开门见山，径直道：“天台山一战后，部分亲卫临时补入左右千牛卫，回京后大部分都会脱身，三郎、候家大郎、曲四郎均有爵位，何方此次也有功勋，均可补入。”
几个人沉默了下，曲四郎问道：“郎君，君昊兄呢？”
“君昊此次进爵县候，不过早就决议不再从军。”李善摇头道：“不过你们不同，能出仕还是出仕的好。”
“入北衙禁军，就在定方兄麾下，无人胆敢刁难，左右千牛卫、左右门监卫将军不太可能，三郎或能出任中郎将，剩下几人也能出任录事参军、长史或各司参军。”
曲四郎大大咧咧的说：“郎君，小人草莽出身，幸得郎君简拔，只愿为郎君牵马坠蹬。”
“你个没出息的。”李善笑骂了句，“你如今也是个县候了，让县候为孤牵马坠蹬？”
曲四郎嘿嘿笑着不吭声了，显然打定了主意，事实上他和张仲坚回京后还是坚持宿卫李宅，日夜不懈。
“愿为郎君效力。”张仲坚面色坚毅，拜倒在地，他是个有雄心壮志的，否则当日知道得封维扬县公，也不会激动的大失常态。
侯洪涛、何方对视了眼，也起身拜倒在地，“愿听郎君指派。”
显然，后两人都听懂了张仲坚的言外之意，即使出仕，自己还是会尊邯郸王为主。
李善笑着一一亲自挽起，一边抚慰，一边在心里想，这几个人都在天台山一战立功甚至封爵，塞入苏定方麾下的北衙禁军，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至少是个保证，也很有可能会成为后手。
这向来是李善习惯，不管什么事，都要留一道后手。

第八百二十一章 恪尽职守
“拜见霍国公。”
“拜见霍国公。”
柴绍笑着示意行礼的侯洪涛、张仲坚等人起身，“三郎是旧识，这两位听怀仁提及，乃是当年关中义军。”
“曾与叔父，随公主起兵关内。”何方恭恭敬敬。
想起当年风云，柴绍不仅默然，当年跟着妻子起兵的那些将领，大都没个好下场，除了早早投入秦王府的丘师利、丘行恭兄弟外，向善志后来叛逃西秦，浅水原一战身死，李仲文身居高位与处罗可汗暗通款曲，以谋反坐罪论死，何潘仁与胡人眉来眼去，被淮安王李神通处死。
“怀仁声名达于海内，文韬武略自不必提，最是仁义，尔等均是怀仁简拔而起，日后当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柴绍的话说的挺婉转的，但面前几个人也不笨，都心知肚明，这是在敲打自己呢……你们是李善近人出身，身上有着永远洗脱不掉的印记，就算得以封爵出仕，那也决不能叛主另投。
毕竟面前几个人与苏定方、王君昊是不同的，后者与李善在政治立场上是一体的，如果李善投入秦王麾下被揭露，苏定方、王君昊肯定会不离不弃，但这几个人就难说了。
能够在执掌宫禁的北衙禁军中出任将军、中郎将、长史，已经有足够的资格被东宫关注并招揽。……原本李善以为顶多是中郎将，没想到李渊授张仲坚补上了右监门将军，这是因为钱九陇出任泾州刺史出缺的。
也有爵位在身的侯洪涛出任左千牛卫中郎将，何方出任右千牛卫长史，这两个位置在十六卫体系中已经位置不低了。
其实就目前来看，如果李世民想玩一出玄武门之变，还真绕不过李善、苏定方两人，这大半年来，苏定方先后将自己与李善在代州、朔州的旧部充实北衙禁军，这一次又将李善多位亲卫送进去……李世民想将他老子送到湖上去吹风，没有李善点头，那绝对是办不到的。
张仲坚、侯洪涛三人齐齐俯首，“必尽心竭力，不敢有违。”
柴绍看了眼张仲坚，三人中就数此人最有将才，也最为心切，因为出身、容貌长年不得寸进，早就等不及了。
另外两人其实也心里有数，这位驸马都尉的话是斩断了他们这一波人与平阳公主之间的渊源……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就目前看来，平阳公主夫妇与郎君几乎是一体的。
喏，这边四人叙话，李善只顾与两个孩子玩闹呢，左手抱着才两岁的柴折威，五岁的柴令武抱着李善的大腿非要往上爬。
“怀仁！”柴绍没好气的呵斥道：“大郎二郎平日守礼，一遇见你就……”
“小小年纪绷着作甚？”李善呵呵笑着打断，“都聊完了？”
柴绍深深的看了一眼，他刚才就等着李善插话呢，没想到这厮只顾着嬉闹，一言不发。
侯洪涛、何方还好说，但张仲坚跟着李善也一年了，而且常伴左右出入皇城，不可能不知道李善的政治立场。
如果真的是不偏不倚，其实适才柴绍的话基本是废话……李善功勋卓著，排除裴世钜这个不为人知的死敌之外，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登基，张仲坚、侯洪涛这些人必然仕途顺畅，其实他们是没有理由背叛李善的。
说到底，柴绍还是怀疑李善的政治立场……之前他都能确凿李善投入秦王麾下了，但这次任瑰由李善举荐出任陇州总管，继而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数败梁军，东宫因此扳回一城，这不由使柴绍狐疑。
难不成真的是不偏不倚？
再或者是两边下注？
对柴绍的心思，李善看得一清二楚，事实上，战事顺利的军报连续传来，不少人看向李善的视线都若有所思，这也是他请了病假的一个原因。
但是心里苦啊，真的苦啊！
当日看似是李善举荐任瑰，但从李渊的态度，事后迅速下诏任命任瑰为陇州总管，以及陈叔达私下提醒来看……显然李渊已经下了决断。
李善事后还猜测后，当日仁寿宫内陈叔达的提醒，说不定都是出自李渊的暗示呢。
“定方兄已然痊愈，明日即可视事。”李善交待道：“各类事务，只需记得恪尽职守即可……按规矩办事，别人才挑不出毛病。”
说白了，张仲坚、侯洪涛等人甚至苏定方背后站着的是李善，这就是底气。
“按规矩办事？”柴绍调侃道：“再讲辅机、玄龄兄拒之宫门外？”
李善咳嗽两声，“三郎他们比定方兄要知道变通……”
其实类似的事已经不会再发生了，天台山一战中天策府折损颇重，空出了不少位置，长孙无忌、房玄龄已经补上，出入皇城就不会再受到限制了。
这一战中，天策府除了多位大将折损之外，谋士也颇有伤亡，十八学士之一的典签苏勖在乱军中身亡，军谘祭酒苏世长伤重不治，褚遂良的父亲也是十八学士之一的褚亮丢了一只手不得不选择致仕归乡，同时延绵病榻良久的记室参军薛收上个月在长安病逝。
柴绍正要再调笑几句，有侍女从后院转出，低声说了几句。
“怀仁进去吧。”
“三姐醒了？”李善一喜，“还有事等三姐定夺呢。”
柴绍示意张仲坚等人退下，带着李善进了后院，“这些日子白日睡，夜间睡，时不时还会头晕呕吐，憔悴的很。”
“再过两个月就好了。”李善进了屋子，看着斜斜靠在软榻上的平阳公主，“三姐……”
连个招呼都没打完，平阳公主直起身道：“这次多亏你了，否则……”
“三姐这是哪里话？”李善赶紧上前扶住，“三姐待我如何，陛下待我如何，怎会不尽心竭力？”
柴绍叹道：“当日若不是怀仁率百余亲卫渡河潜入天台山，只怕守军难挡梁军猛攻，那时候某距离仁寿宫尚有数十里之遥。”
平阳公主恨恨道：“大兄如此品行，怎堪为太子！”
柴绍瞄了眼李善，“今日朝会，陛下关切秦王伤势，但命其恪尽职守。”
这事儿李善还不知道，一脸迷茫道：“恪尽职守？”

第八百二十二章 我是真委屈
李世民这次力战护驾，天策府折损颇重，李渊对其的态度大为缓和，也使得京中局势为之一变，但明言恪尽职守是什么意思？
“武德四年，秦王得授天策上将，组建天策府。”柴绍慢悠悠道：“但秦王除却天策上将之外，尚有其他司职。”
李善这下子懂了，李世民如今是天策上将兼太尉、司徒、雍州牧、凉州总管、领十二卫大将军，但这些官职除了小团体的天策上将外，都是虚职。
真正有影响力的是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以及尚书令……第一个是李世民的基本盘，第二个最近两年也渐渐被其握在手中，但两个李世民都是遥领，所以“恪尽职守”指的肯定是最后一个，尚书令。
实际上李世民这个尚书令是有名无权，因为朝中公认的首相裴寂出任尚书省左仆射，实际掌握了尚书省大权，右仆射萧瑀与李世民也不亲近，下面的六个尚书要么与秦王一脉没什么瓜葛比如兼任吏部尚书的中书令杨恭仁，要么是太子一脉比如刑部尚书郑善果。
这是李渊授意秦王实际执掌尚书省啊，李善呆呆的站在那儿，在心里反复考量这个变化带来的影响。
裴寂是以从龙功臣的身份，也是以与李渊极为亲密的关系，才被公认为首相的，但同时其执掌尚书省的权力也是其中重要因素。
一旦李世民行使尚书令的权柄，裴寂想做什么那就难了，碰到什么事也只能背后向李渊歪嘴……东宫势力会受到极大的压制。
估摸着李建成正在东宫跳脚大骂呢。
这对李世民来说，是个好消息，倒不是尚书令的权力能让秦王一脉的势力扩张，而是李渊对其的态度发生转变落到了具体的行动上。
那边平阳公主听了夫婿的小声解释后，忿忿道：“二郎也好，此次护卫父亲，总比大兄来得好！”
显然，平阳公主原本是不在乎太子、秦王谁得手的，但这一次心里天平有了倾向。
柴绍瞄着李善，笑道：“太子乃是国本，不可轻动，但陛下乃是英主，或有决断……这对怀仁也是好事嘛。”
平阳公主连连点头，她早就和柴绍讨论过了，如果秦王能入主东宫，那李善再无后患，如果最终还是太子登基，那就难说了。
“的确如此，若是大兄他日登基，裴弘大已然病逝还好……”
说到这，平阳公主顿了顿，忍不住叱骂道：“怀仁你也下手太狠，裴弘大尚在，你杀其子作甚？！”
“闻喜裴氏光是西眷房就子弟数以百计，难道还能都杀了？！”
“怀仁虽看似常剑走偏锋，但实则处事谨慎，这次……”柴绍也添油加醋，想想就头疼啊，人家都垂暮之年了还要遭受丧子之痛，真要闹起来，可不是玩的。
在柴绍想来，如果李建成击败了秦王，裴世钜做个手脚，即使有妻子力保，即使陛下还在，李善的安全都难以保证……你能阴杀裴宣机，裴世钜难道不会照葫芦画瓢？
一旦秦王败北，李善最好的选择就是亡命天涯……逃回岭南最安全。
听着这对夫妻不停的训斥，李善也是麻了，他耐心的一点点解释，分析当时的实际情况，将一切都坦然直言……谁让裴宣机、裴龙虔非要去南城门，那么多亲卫都在场听着的呢，这个锅我不背啊！
再说了，常达、张文禧、张文瓘都能给我作证啊，我和裴宣机关系还不错呢，裴世钜那老头又没死，我急着弄死裴宣机作甚？
但不管李善怎么解释，人家都不信啊……没那么巧的事啊，正好你出现在华亭，将常达、张文禧都捞了出来，但偏偏裴宣机、裴龙虔死了。
平阳公主到最后都语重心长的告诫李善，就算想动手，那也要等裴世钜那老不死的死了之后啊！
我是真委屈啊！
欲哭无泪的李善是满心的不爽，现在是黄泥落裤裆，洗都洗不清了……出了门，看看日头，已经差不多放衙了，李善干脆将张仲坚等人打发走，径直去了崔府。
知道内情的人，也就崔信肯相信自己……老丈人比较好糊弄，还是让他抚慰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吧。
到了崔府，崔信还没回来呢，李善在下人禀报后径直去了后院，没想到母亲朱氏今日也来了，正与长孙氏、张氏商议明年婚期呢，小脸红扑扑的崔十一娘含羞在边上奉茶。
“怀仁来了。”长孙氏欣喜的招手，“昨日大郎、二郎还说呢，怀仁又高了些，不过又黑了些，回头让人送些脂粉过去。”
“拜见叔母，拜见岳母。”李善行了礼才笑道：“男儿丈夫，黑些无妨。”
“天下第一流人物，文韬武略，芝兰宝树，如何能说黑些无妨。”长孙氏笑着摇头，看向张氏，“如此佳婿，令旁人羡煞。”
张氏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两个月前消息传开，心急如焚，没想到却是未来女婿力挽狂澜，后来知晓还是女婿的亲卫在乱军中将崔信救出，更是拍着胸口暗道好险……若非与李家定亲，只怕郎君难以生还了。
虽然至今还不知道李善的身世，但张氏对这个女婿越来越满意，当世名将，文才压盖长安，得陛下信重，册封郡王……其实这些在世家门阀挑选女婿的标准中分量并不算太重，百多年后，荥阳郑氏的嫡女宁可嫁给出身博陵崔氏的九品小吏，也不肯嫁给当朝太子。
但这次李善救驾的同时，大量的世家门阀子弟都欠了他大大的人情，这几日李家登门造访者络绎不绝，与众多世家交好……这才是张氏所看重的。
张氏转头看向女儿，“还不给怀仁奉茶？”
崔十一娘小脸绯红，端起茶盏奉上，轻声道：“纵横沙场，败敌救驾，父亲脱险，小妹以此茶相谢。”
李善看着女孩晶莹剔透的耳朵，笑着接过，“妹妹客气了，分内之事。”
“的确是分内之事。”朱氏点头道：“已近九月，这两年大郎不再外出，留在京中，以待明岁。”
明年就要迎亲了……朱氏也是怕了儿子了，这些年儿子一次次展露自己不知道的才能，一次又一次力挽狂澜，建功立业，但每一次都是死里求生，每一次都能折腾出大动静。
回到长安的凌敬用飘渺的语气与朱玮、朱氏说起……若是怀仁此次出京没有选陇州，说不定都不会有梁军长途奔袭仁寿宫这事呢。
还是留在长安，安分点吧……都已经是郡王了，也没什么上升空间，毕竟二十出头也不可能再晋职了。

第八百二十三章 无题
毕竟还没有成婚，崔十一娘奉茶之后就被张氏撵走了，李善乖巧的陪着三位中年妇女叙话，一边等着崔信回来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三人中，朱氏身为李善的母亲，其实不太能感受得到儿子如今的分量，张氏身为李善未来的岳母，关注点也大都有点歪，唯独长孙氏不同，她一方面夫婿是天策府属官，一方面自身又是秦王妃的堂姐，而且对朝中局势也很明了，非常清楚李善如今的地位。
长孙氏几乎是一点一点看着李善从默默无闻到声名鹊起，再到如今名满天下的，也通过儿子李楷清楚的知道李善几乎每一场战事的艰辛，亲眼目睹亲耳聆听的同时，长孙氏既欣慰又觉得侥幸。
当年在知道李善身世之后，长孙氏与李客师私下商议，都犹豫不决，为了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少年郎去得罪闻喜裴氏，并不是个好选择。
最后还是李楷力劝，李客师这才遣派郭仆带着几个亲卫跟着李善去了山东，但他们没想到回报会如此的丰厚。
即使是堪称如今天下第一门的陇西李氏，即使是陇西李氏如今最为昌盛的丹阳房，但对于长孙氏而言，儿子李楷得以封爵，丈夫此次得以生还长安，而且也爵封县候，皆拜李善所赐……这样的回报，足够丰厚了。
听着张氏细细问起家中诸事，长孙氏忍不住想起前几日丈夫提及，李怀仁常言略懂略懂，其他的还好，最后也就认了，唯独战场数次大捷，都推功他人……但天台山一战，上至陛下、秦王，下至军中将校，无不钦佩。
只可惜偏偏姓李，而且还是出身陇西郡成纪县，《左传》有云：“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真是便宜了清河崔氏了。
“二月……”朱氏迟疑了下，“城内的大宅已经布置妥当，不过庄子那边还要起新宅。”
长孙氏在心里算了算，“大郎前几日还提及，怀仁这次从陇州收下千余流民，只怕一时间难以全数安置，明年二月还要春耕，再起新宅，的确要推迟。”
“那就五月份吧，正是农闲时候，也是不冷不热时节，聘书去年初就下了，今年末礼书送来。”朱氏接口道：“纳采、问名、纳吉都已经走完，送礼书时候行纳征，明年初请期。”
其实成婚礼节从东汉末年到南北朝时候已经荒废，一般只行拜时之礼，连合卺仪式也不要了，直到前隋时候，皇太子杨勇成婚才恢复三书六礼。
三书是聘书、礼书、迎亲书，六礼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到明年初基本流程就走完了，迎亲书、亲迎那是要等到成亲那日的。
“怀仁觉得如何？”
李善听得实在头大，听长孙氏问了句，嘿嘿笑道：“能早些还是早些的好。”
长孙氏掩嘴而笑，却看见崔信与李客师联袂而来……崔信脸上神色很是有点难看。
“拜见泰山，拜见叔父。”李善起身行礼，看了眼崔信的神情，笑着说：“若是岳父大人有意再留几年……也无不可。”
崔信脸更黑了，在场的除了自己妻子张氏之外都是知道内情的，这话什么意思？！
是嘲讽我要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再选择是将女儿嫁给你还是另嫁他人？
这厮真是心黑，今儿是特地上门逼宫的吧？！
如果说放在去年初还有可能另嫁他人，放在去年末都有这种可能，但经过天台山一战，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否则别说崔信这一支了，就是清河崔氏都要名望大跌，这次李善捞的人情太多了。
朱氏在心里想，真是巧了，当年太原王在河阴屠戮，将天下世家门阀得罪了个干净，而儿子在仁寿宫几乎让天下世家门阀都欠了自家一个大人情。
这种人情，是足以护佑子孙数代的硬通货呢。
“五月……太早了……那就五月。”崔信听妻子解说，斜斜瞟了眼李善，“清河崔氏，海内名族，不可使人高呼而催，当吟诗。”
李客师笑着说：“怀仁以推敲闻名，还有大半年时间呢，慢慢推敲便是。”
北魏、北齐、北周年间就有了催妆的习俗，不过只是挟车俱呼曰：“新妇子，催出来。”
一直到隋唐交际的时候才有了催妆诗的说法。
李善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开玩笑，自己虽然前世对诗词很感兴趣，也背了不少，但谁没事去背催妆诗啊！
“小婿诗文，非传世不出……”李善勉强说了句，看崔信脸色不对，“待细细推敲。”
要不回头从范阳卢氏借两个人来……这家人是世家门阀中最擅作诗的，李善还在盘算呢，已经被崔信、李客师带去了前院的书房。
刚刚坐定，李善就开口问道：“适才在平阳公主府，听霍国公提及今日朝会之事……”
李客师看了眼崔信，才点头道：“殿下朝会后就去尚书省视事。”
李善眯着眼想了会儿，“这几日消息闭塞，灵州战事如何？”
“管国公确有将才，昨日战报提及，已经收复灵武县，推近至长城一线。”李客师叹了口气，“陛下大喜，加恩其次子。”
崔信默默的看着这两人，心里狐疑不已，交流的都是与夺嫡直接相关的事，李客师即使与李善亲善，但毕竟是天策府属官，却直言不讳，难道女婿真的已经投入秦王麾下？
但如果真的投入秦王麾下，女婿为什么还要举荐任瑰，以至于任瑰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
崔信忍不住低声问道：“裴弘大只怕不会甘心。”
那是肯定的，李善露齿一笑，“正是因此，小婿盼着秦王上位呢。”
李客师有点想笑，怀仁到现在还在糊弄老丈人呢，知晓这件事的人其实已经不少，不过相对而言，崔信不涉夺嫡，而且心思纯良，这种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说心思纯良呢？
看着李善用委屈的语气说起自己被平阳公主夫妇冤枉，而崔信频频点头……这还不纯良？

第八百二十四章 无题（续）
终于可以过一段逍遥的日子了，这可能是李善前生今世最为逍遥的日子。
虽然不能睡觉睡到自然醒……前世作为医生的本能让没办法睡到自然醒，据小蛮、周氏说，李善前一刻还在打呼噜，后一刻可能就会睁开迷茫的双眼，那是脑子还不太清楚在想着，刚才闹钟响没响，手机有没有响。
也不能数钱数到手抽筋……事实上，这段日子穷的都要去当东西了，可恶啊，这个时代压根就没有当铺！
还好平阳公主是真的疼自己这个弟弟，送来一大笔钱，连个欠条都没打，李善考虑是不是要多借点，东山寺密仓那边的粮食有点少，正好现在是秋收刚刚结束，米价下降的挺厉害的。
但还真的挺逍遥的，因为不用去上班，甚至连早朝都不去……御史台那边都懒得弹劾了，人家有救驾大功，人脉广的一眼看不到头，既不跋扈，也不争权，不就是懒了点嘛。
其他时候，李善也懒得去长安，他现在的分量也足够了，用不着再去逢迎他人，平日里与小蛮、周氏嬉戏，也有李昭德等友人登门来访，李善还特地让齐老三做了一套三国杀呢。
啧啧，李昭德等几个人都玩的入迷，三天两头来找李善……这还是李善没弄出麻将呢。
至于西北战事，李善还是心存疑虑，据说管国公任瑰进展不错，已经将梁师都逐出长城，而突厥始终没有出现。
就因为突厥始终没有出现，所以李善才心存疑虑，去年突厥先是大败，之后内乱，再加上一场大雪，今年又饥荒，在梁师都之攻入关内道的时候，居然没有乘势来袭，而是继续内斗？
为此，李善还特地写了封信给代州的李楷，让他通过商队去看看情况，因为关内道的战事，李善已经难以探查五原郡的消息了。
不过李楷回信，近日有突厥骑兵侵袭朔州，商路近乎断绝，这更让李善狐疑了……东西两头都探查不到突厥的动向，偏偏突厥又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李善倒是私下与柴绍、凌敬提过两次，但在公开场合从不提及，毕竟这些时日，一封又一封送入京的都是捷报。
绕过两个弯，眼前是已经被推倒的附近老宅，溪水绕过弯口，发出哗哗哗的声响，李善左右看了几眼，划进来的实在不小啊，这还是他再三要求不要太大，毕竟村子往东头扩张的空间都已经不大了。
这段时日，李善费心思规划新宅，现在的老宅太小……主要是朱氏这么觉得。
崔信的妻子张氏已经放出话了，崔府跟着十一娘陪嫁过来的下人至少百户，好几百人呢，即使大部分都是负责外地田庄、铺子的，但也有好几十户下人是要住在庄子里的。
现在的老宅倒是不用动，但要将周边的几栋宅子全都扩了进去，对面的凌敬，隔壁的苏定方都另外选了地方起新宅，李善前世跟着导师干过几次飞刀，倒也住过一切高级庄园式的酒店，也曾经去苏州、扬州园林旅游过，现在结合这个时代的特色画了不少图纸，就是不知道匠人能不能做得出来。
慢慢踱步，李善看着蜿蜒的小溪，心里盘算新宅可以将小溪纳一部分进去，挖一口大潭，垒几座假山……不过印象中，假山这玩意主要是在东南，也不知道北方有没有。
“郎君，郎君……”身后的小蛮拖着长长的调子拉着李善的衣袖。
“急甚？！”李善小声训斥了句，“日子还长着呢！”
小蛮今年才十五岁，虽然过了十四，但李善还是有点下不去手，就在今年六月，庄子西头一户人家媳妇难产，一尸两命。
但这个理由在这个时代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小蛮鼓着嘴问：“夫人明年才……”
李善叹了口气，是啊，明年崔十一娘也才十五岁，身子骨都没长开，还是小荷尖尖，搞不好还是周氏、小蛮先有子嗣。
在这个时代，有个庶长子对名声是有一定影响的，不过影响并不像后世宋明清时代那么大，毕竟现在是世家门阀的时代，有身份地位的人，正妻往往是世家女，地位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就像刚刚过世的王裕，即使李唐没有夺得天下，王仁表母子的存在也不会对同安长公主有任何威胁。
不过王裕过世后，李善回京登门拜祭，听说王仁表的母亲李氏很是被苛待，搞不好这母子还是要被扫地出门……嗯，李善已经记起来了，王仁表那个儿子就是修筑碎叶城的唐初名将王方翼。
沿着小路慢慢踱回家，李善决定明天找个机会去见见李道玄……修新宅太耗钱了，平阳公主借来的钱也就够庄子起的新宅。
“都准备好了。”朱氏喜气洋洋的看着儿子，“崔家乃天下望族，其他的不缺，准备的都是前些日子送来的名贵物件。”
李善嗯了声，突然道：“范阳卢氏送来的那套砚台别送过去，那是岳父十多年前赠给范阳郡公的。”
朱氏丢了个白眼给儿子，“用得着你说，你长孙婶婶早就将礼单过了一遍，一眼就挑得见的都已经剔除了。”
“另外，凌公请了弘文馆学士渤海县男将你以前的诗文全数抄录，凌公说让你自己起个名？”
“渤海县男？”李善脑子转了个弯，噢噢，是欧阳询啊。
这位欧阳询名头够大，身世也挺惨的，不比裴世钜好多少，早年父亲叛陈，全家都被杀了，就他一个人逃走，隋末乱世先后被宇文化及、窦建德所俘，直到武德四年中原大战之后才入京，因为与李渊是早年友人才被封为渤海县男，之后被李世民招揽。
李善犹豫了下，“孩儿再想想……”
这样的名人手录自己抄来的诗文，放在聘礼里的确很合适，但就是有点不要脸了……虽然其他人都不知道。
李善一边往书房走，一边胡乱想，再过上几百年，如果又出了个穿越者，在书店里看到一本诗集，翻了翻，只怕要绝望啊。

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信任我了吧
皇城临湖殿。
已经完全恢复过来的李渊看着懒洋洋的李善，好笑问道：“那么缺钱？”
“听说还去平阳那打秋风？”
“今年在陇州被常达那厮坑了，不得已招揽了一批流民。”李善干笑两声，“原本是安置在汧源县的，但后来梁军攻打华亭县，小侄挑选数百青壮随亲卫北上，只能将老幼妇孺送回庄子以安其心。”
“近千人呐，光是起新居就是一大笔钱，而且还要赶在入冬之前，花钱如流水啊。”
想起这事儿李善就头大，已经九月份了，估摸着今年是来不及了，关键是朱玮、凌敬等人都叮嘱先要将李家新宅弄出个样子出来，毕竟明年四五月份就要入住，而开春后农忙，不一定招得到足够的人手。
今年冬日，只怕不少人要在东山寺过冬了，不过庄子里倒是准备了足够的被褥、木炭。
听了这话，李渊也没话说了，挑选青壮迎敌，自然是要安置其家人的，说的严重点，没有那数百青壮，李善都未必能从容的为仁寿宫解围。
“那倒是不必了。”李善嘿嘿笑了两声，“昨日从道玄兄那敲了一笔。”
“道玄碰到你也是倒霉。”李渊笑骂了几句，突然话题一转，“既然都不去司农寺点卯，怀仁可有意迁职？”
这次李善功劳颇著，但爵位升无可升，也没有赏赐钱财田地，身边众多人分润功劳得以封爵，但李善本人却不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显然李渊是有过考虑的。
此次不少朝臣战死，空出来的位置相当多，虽然未必有合适李善的，但连锁反应之下，也是找得到合适的，比如中书省的右散骑常侍、门下省的左散骑常侍都是从三品，正合适李善。
这两个位置在中书省、门下省并不算太关键，比如右散骑常侍在中书省虽然是从三品，但上有中书令、中书侍郎，下有负责撰写诏书的中书舍人，实际上没什么权力。
但右散骑常侍毕竟是从三品，一旦中书侍郎出缺，李善是有机会补上的……在武德年间，除了因为李世民出任尚书令导致尚书省左右仆射也名列宰辅之外，另外两省的副官是没有资格名列宰辅的。
但李善很清楚，这种事是不能求的，干脆利索道：“皆任凭陛下指派。”
顿了顿，李善换了个称呼，“不过小侄年岁尚浅，尚未成亲，这几年又频遭战事，还请伯父稍缓。”
态度摆的很端正，李渊捋须笑道：“怀仁是急着成亲了。”
“是啊。”李善叹道：“定在明年五月，还有大半年呢。”
“去年初定亲，明年完婚，也不算慢了。”李渊随口说了句，突然又问道：“听说太子邀你赴宴东宫，怀仁却推辞了？”
这话儿问的有些深，李善没有赴宴东宫，既可能是不愿意被卷入夺嫡之争中，也有可能是因为太子拖延出兵而遭到李渊的冷遇。
如今朝中不少朝臣都在猜测李渊有没有易储的心思……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曾经想做什么。
李善两手一摊，“秦王也让凌公相邀，侄儿也推辞了。”
的确是真的，太子是前日通过魏征登门相邀的，李善当天晚上就与凌敬对过口供了……李善不禁在心里琢磨，李渊消息有点灵通啊，看来东宫内也有眼线。
显然，现在李渊对长子的态度很是复杂……一方面对李建成颇有厌弃之心，他哪里不知道长子的心思，如果自己和二郎死在天台山，太子还不喜出望外，另一方面如果易储，那必定引得朝局震动，甚至自己的权力都会受到制约，毕竟一旦秦王入主东宫，天策府诸多英杰必然入朝，而自己身边的诸多臣子都会因为依附东宫而遭到排斥。
最典型的就是如今的灵州道行军总管任瑰。
李渊微微颔首，“那怀仁就暂留司农卿，不过闲暇时可去北衙转转……昨日听说苏定方已然归职了？”
“是。”李善神色微动，“陛下重托，臣愿领命。”
李渊轻叹一声，很明显，在天台山一战后，特别是李善亲自带着亲卫潜入天台山之后，李渊最信任的臣子名单中，除了平阳公主，现在多了个李怀仁。
李渊不可能不清楚，苏定方在出任左监门将军奉命节制北衙禁军后，从代州、朔州调来不少李善的旧部，天台山一战后，李善多位亲卫入了北衙禁军出任中下层将校，更有张仲坚、何方、侯洪涛数位将领，其中张仲坚也出任左监门将军。
换句话说，如今李善对北衙禁军有着极强的影响力、控制力。
李渊想了想补充道：“苏定方进左监门大将军。”
也太信任我了吧，李善都无语了，朝中十六卫大将军中，只有左右监门大将军、左右千牛卫大将军是不归属李世民统率的……虽然前面十二卫也不过是名义上的。
之前平阳公主节制北衙禁军的时候，左监门大将军、右千牛卫大将军都是出缺的，右监门大将军是已经出京的罗艺，左千牛卫大将军是如今的灵州道行军总管任瑰。
一个罗艺，一个任瑰，都是东宫嫡系，那时候李渊对东宫倍加信任，可惜现在形势大变。
回京后，李渊第一时间任命张瑾取代罗艺为右监门大将军，调右卫大将军窦轨转右千牛卫大将军，前者是李渊的旧人，后者是外戚，与东宫、秦王都有瓜葛，但并不涉夺嫡之争。
不过张瑾老迈，窦轨性情有些倨傲，不愿俯首苏定方一个晚辈，只是虚领职，现在苏定方又以左监门大将军身份统领北衙禁军，再加上左监门将军张仲坚，加上李善那么多旧部，而且李渊还隐隐授意李善可直接参与北衙禁军的统领中。
如果这一世也来个玄武门之变，李善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李渊送到船上去吹风。
李渊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无怀仁，朕难以安然就寝。”
这么信任我啊……李善挤出一个笑容，“臣稍后巡视北衙禁军，必使伯父安心。”

第八百二十六章 北衙禁军（上）
出了临湖殿，李善觉得有点头痛，人非草木啊，人家李渊对自己实在是没话说，自己还要将对方送到船上去吹风？
有点下不去手啊。
正想着心事呢，对面一人拱手行礼道：“拜见邯郸王。”
李善眨眨眼，回了一礼，“晚辈不敢当长辈行礼。”
来人是李渊当年旧人段偃师，早年是太原郡司法参军，与李渊颇有交情，也是晋阳起兵的功臣，爵封益都县公，去年还为了其子段志玄在李渊面前很是说了几句小话，不过经过天台山一战，现在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没辙啊，虽然人家李善主要是救驾，但谁都要承这份情，更何况仁寿宫外乱战，是苏定方将段志玄抢回来的，最后时刻梁军猛攻天台山，是王君昊从刀口下救了段志玄一命。
再怎么样的仇怨，也应该化解了。
“听闻明岁邯郸王要迎亲？”段偃师试探道：“不知殿下可选好了傧相？”
所谓的傧相大约就是后世的伴郎，不过在这个时代，主要是迎来送往，而不是帮着新郎喝酒或者捉弄新郎，所谓“出接宾曰傧，入赞礼曰相。”
“明年五月迎亲。”李善也有意缓和关系，笑着说：“不过志玄兄如今爵封县公……”
天台山一战后，段志玄爵封姑臧县公。
“昨日还听闻，淮阳王已经抢了个位置呢。”段偃师立即道：“若是殿下有意……”
“那到时候还请志玄兄襄助。”李善许诺下来，六个傧相，位置得好好分分，苏定方、李道玄肯定是要抢两个的，张文瓘、李楷若是在京也肯定是，王仁表还在守孝不知道犯不犯忌讳，现在秦王爱将段志玄抢了个去……可惜依附东宫的卢承基已经回乡守孝了，韦挺的年纪有点大了，还真不太挑得出合适的。
两人正在叙话，那边门下省侍中陈叔达脚步匆匆过来，笑着招手道：“明岁要吃怀仁喜酒了。”
“自然要请江国公。”李善一边行礼一边心里想，陈叔达的次子陈玄德与自己也挺熟的，到时候如果凑不齐人，也能帮得上忙。
段偃师也行了一礼，“江国公这也是去觐见陛下？”
陈叔达扬了扬手中的文书，“又一封捷报，三日前灵州黄河边，管国公大败梁军，梁师都东窜。”
“灵州定矣，管国公有名将之姿。”段偃师勉强笑了笑，虽然他是李渊的旧人，自身也没什么立场，但谁让他儿子段志玄是秦王心腹爱将呢。
任瑰数度大败梁军，收复三州之地，必将成为东宫一脉在军中最有力的支持者，这对秦王不是什么好事。
李善倒是无所谓，闲聊了几句后就离去了，最近几个月，夺嫡形势为之一变，从明面上来说，李世民被授意实际执掌尚书省，东宫那边吃了大亏，但任瑰的军功也让太子扳回一城，看起来是打了个平手，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李渊虽然没有太过明显的倾向秦王一脉，但也不像之前那样维护东宫，从本质上来说，这是巨大的转变。
走出宫门，李善径直去找苏定方，途中突然脚步一顿，想到了什么。
如今的局势会像哪儿发展，即使李善身为穿越者也没什么头绪，自己带来的变化太多了，历史上明面是太子、秦王逼迫，最终李世民选择了玄武门之变。
但实际上这一切是李渊在幕后推动甚至怂恿，而如今李渊的态度大变，这使得李世民很可能不会下决心兵变夺位，而是希望以正常的方式入主东宫。
这对李善来说是个好消息，短时间内自己不需要考虑如何将李渊送到船上去吹风……但李善在心里推演了一下，有点麻啊。
如果保持现在的局势，东宫、秦王府始终相互制衡，李渊既不易储也不打压秦王，再活上十年八年，甚至十四五年，这个年纪的皇帝在历史上也挺常见的……突厥那边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铁勒九部会不会按照历史轨迹组建一个强大的薛延陀帝国？
这都是难以预测的事啊……李善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第一次觉得自己对未来完全没有了把握。
“怀仁？”
“噢噢，定方兄。”李善扯扯嘴角，将脑海中的烦恼暂时抛开，看周围没人，笑着说：“陛下授意，来这儿转转，待会儿去皇城各个城门转一圈。”
苏定方有些意外，但想想也不意外，毕竟自己得以节制北衙禁军主要就是因为与李善的关系，经过天台山一战，陛下肯定更加信任李善，只不过没有直接让其节制北衙禁军而已。
两人带着十几个亲卫到各个城门转了一遍，消息扩散的非常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在靠近禁苑的芳林门，李善碰到了现任右监门将军的旧识李高迁，对方闲聊了几句后话题一转，提到了刚刚送抵长安的捷报，说起任瑰的力挽狂澜。
其实李善早就与凌敬暗中商议过了，现在的秦王并不需要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了，毕竟现在的局势与之前大大不同。
在天台山一战之前，李世民几乎已经被逼到了死角，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兵变了，那时候的李世民是需要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的……至少不能被东宫一脉握在手中。
历史上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迅速稳定局面，除了罗艺之外没有出现将领起兵的破事，即使罗艺也被轻易诛杀，这直接导致了李世民能够集中精力应付南侵的突厥大军。
主要原因在于李世民本身在军中的无二威望，同时也在于最靠近长安的河东、关内道的主要将领。
历史上的武德末年，代州还没有复设总管府，甚至苑君璋都没有归顺，河东一地的统率是并州总管李世绩，绝对的李世民嫡系。
另两个分别是关内道的灵州道行军总管李靖，灵州都督李道宗……两个人都算不上李世民嫡系，但都不是东宫一脉。
如果李世民要兵变夺位，现在的灵州道行军总管任瑰会是个大麻烦，即使太子被杀，子嗣被屠戮一空，任瑰也未必会束手就擒，一旦惹出大乱子，那麻烦就大了。
说的严重点，若是任瑰率兵南下，而突厥同时来袭，即使是李世民只怕也招架不住。
不过现在局势大变，李世民短时间内是不会有兵变多位的念头的，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与李高迁叙谈了几句，李善与苏定方继续往东，抵达最后一座城门，也是整个皇城最重要的城门，玄武门。

第八百二十七章 北衙禁军（中）
其实如果不考虑兵变，玄武门的重要性并不像史书中描述的那么重要，如果是长安动乱，最可能威胁到皇城的应该是朱雀门。
历史上的玄武门重要性主要是因为当日的李世民已经被赶出了皇城，迁居到了禁苑的弘义宫，李世民想悄无声息的进入皇城控制李渊，只能通过玄武门，而且还要依靠玄武门来抵御驻守在禁苑的东宫长林军的攻击。
换句话说，当日的李世民与东宫长林军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中间也没什么隔断，这很可能也是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的导火索之一，同时也是兵变时薛万彻能够转头去攻打秦王府的原因。
李善久久站在城门处，心里浮想联翩，耳边突然传来苏定方的咳嗽声，李善才回过神来，笑着抬手道：“久不见大来兄了。”
右监门卫中郎将常何深深一礼，“叔父来信，托下官再致谢殿下。”
若不是李善，常达不仅仅是兵败身死，而且很可能丢掉整个陇州，若是梁军径直南下，与梁洛仁合兵一处，猛攻天台山……常达死后都不能安生。
李善轻笑道：“只要大来兄不再怪责孤就好了。”
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玄武门之变了，或许常何不会在史书中留下痕迹，李善不再关注，视线投向常何身后的青年，“宾王兄，久违了。”
不等马周开口，李善看向苏定方，“未出仕者何以入皇城？”
苏定方回道：“今年初，得江夏郡公举荐，马宾王出任右监门卫兵曹参军事，主责掌仓曹。”
那边的马周脸都黑了，一言不发，心里暗骂……你个王八蛋，明明你出京之前密见那次就知道了，还非要拿出来说。
这大半年来，马周平日还是放浪形骸，但内心深处波涛汹涌，之前秦王几乎被逼到了绝处，马周一天到晚在心里念叨着那几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一旦有人以密语联络，那就是起事之时……玄武门的关键在于，能够阻拦驻守禁苑的长林军进入太极宫。
但现在呢？
将我塞到常何身边，无非是要在北衙禁军中扎颗钉子。
之前还只是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现在你李怀仁都直接掌控北衙禁军了，我还有什么用处？
马周心思转的飞快，李善说这几句话……无非是在告诉自己，你还得在常何身边待下去。
李善提点了常何几句，隐秘的向马周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前者向来有这个习惯，什么事都喜欢留个后手。
有马周在常何身边，说不定关键时刻能起到作用，至少要提防禁苑的数千长林军……虽然战力不强，但毕竟有两三千人呢。
李善与凌敬商量过很多次，裴世钜投入东宫门下时日已经不短了，肯定有所谋划，考虑到自身年近八旬，现在独子又死在李善手中……反正裴世钜肯定是这么认为的。
在目前夺嫡局势复杂的情况下，一旦李渊有易储的意思，裴世钜有可能劝说李建成来一场宫变……只是不知道李建成有没有这样的勇气，也不知道裴世钜有什么办法可以劝动李建成。
所以，不能展露出李渊可能有易储的心思……不过说实话，李善也不知道李渊到底怎么想。
李善决定待会儿去拜访下东宫的韦挺……不，还是魏征吧。
看着李善、苏定方离去的背影，常何既羡慕又后悔，低声叹道：“若是去年初雁门大战，为兄没有留在代县，而是赶赴雁门关……”
当时在代县的除了常何外还有尔朱义琛，后者如今官居代州司马，爵封秀容县伯。
马周嗤笑道：“大来兄别做梦了，你乃东宫门下，尔朱义琛也是东宫门下，李怀仁也不会让你随军的！”
常何想了想无奈的点头，他也知道雁门大捷的细节，出战的东宫、秦王府两边的将领基本上是平衡的，而自己不过是个中郎将，而尔朱义琛是代州司马。
马周恨恨的呸了声，嘴里吐出一连串的脏话……如果说之前马周叱骂邯郸王李怀仁还是半真半假的话，那现在就是真心实意了。
如果没有接受这个破事，自己留在李善身边，别说出仕了，搞不好都能混个好位置了。
看看李善身边那些人吧，凌敬如今是秦王心腹幕僚，还曾得李渊赞誉，苏定方爵封国公，王君昊、张仲坚都是县公，就连曲四郎和刚刚来投的侯洪涛都混了个县男。
李善觉得有点对不起马周啊，太愧疚了，贞观年间的名臣被自己用在这种地方，不过考虑到马周也是贞观后期才官居宰辅……还有时间，还有时间。
回到官衙，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出缺的不少啊。”
苏定方点头道：“半数出缺。”
十六卫系统都是一样的，一位大将军，两位将军，北衙禁军共有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四位大将军，苏定方是左监门大将军，张瑾是右监门大将军，窦轨是右千牛卫大将军，任瑰是左千牛卫大将军。
不过张瑾年迈，窦轨虚领，任瑰在外，所以苏定方之下是通过八位将军来掌控北衙禁军的。
坐下后，苏定方细细道来，“江夏郡公李高迁为右监门将军，太子心腹爱将冯立为左监门将军，张三郎补上左监门将军，宇文歆今年三月从右卫将军调左千牛卫将军，其余四个位置出缺。”
“宇文歆？”李善眉头一皱，“什么来历？”
“此人武德元年出任都水监，后辅佐时任并州总管的齐王，多有劝诫，使齐王坐免。”苏定方对下属的履历了解的很清楚，“武德四年随秦王在虎牢关大败夏王，战后任右卫将军。”
“虎牢关？”李善有些诧异，“殿下的人？”
“不是。”苏定方摇头道：“虽曾经弹劾齐王，但如今仍然与齐王来往过密。”
李善摸了摸下巴，四个将军，两个是东宫嫡系，一个与齐王有瓜葛，自己这一边只有张仲坚……而且还是个不知内情的。
想掌控北衙禁军……说的直接点，秦王想通过自己掌控北衙禁军，那就必须塞人进来。
自己要好好考虑考虑，待会儿去拜访魏征也可以提一提。

第八百二十八章 北衙禁军（下）
“太子不智。”
屋内，魏征用带着失望的口吻向登门拜访的李善如此说。
李善苦笑着没吭声，不过心里也赞同魏征的观点，李建成的确不智，天台山一战之前，东宫基本上稳操胜券……这里没有将李世民可能的兵变考虑在内。
当日，李渊都不在幕后推动了，亲自出面许诺让秦王出镇洛阳……这是一个清洗秦王一脉的信号。
在这种情况下，李建成却要自作聪明玩这么一出，最终自己掉进坑里……何苦来哉！
李善猜测，可能是秦王一脉给予东宫长时间的压力，导致李建成有着那样的期盼，或许也可能有其他原因。
毕竟对皇位的渴望足以让一个皇子做出任何事，原时空中的李世民主导的玄武门之变从本质上与这次李建成的所作所为是一回事……呃，可能还要更过分一点，杀兄杀弟，几乎是圈禁父亲，更将大部分都还是孩童的侄儿全都杀了个干净，甚至抢夺弟媳。
杀其夫，屠其子，霸占弟媳，从品行上来说，李世民还真不是什么好玩意啊，比曹孟德还要过分。
已然脸面绯红的魏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不顾胡须上沾染的酒液，叹道：“数月前，某便劝诫太子，当尽早诛杀秦王……”
李善眨眨眼，如果没记错，历史上还真有这么一回事，玄武门之变前，魏征数度劝说太子尽快杀了李世民。
如今已经不可能了，魏征也不避讳，径直解说道：“突厥如今陷入内乱，正是动手时机，只要秦王身死，麾下群龙无首，党羽当散，即使有人起兵，也难逆大势。”
“数月之内必能稳定局面，那时候无秦王从旁掣肘，即使突厥内乱平息，大举南侵，也能从容应对。”
“可惜，可惜太子不肯……”
李善想了会儿摇头道：“太子、秦王夺嫡日久，秦王军功盖世，也难入主东宫，为何？”
“便是太子无过错。”
一边说着，李善一边瞥了眼魏征，这厮在贞观年间是以谏臣的面目出现在史册上，但其实并不缺乏阴私的谋划，李世民本身没犯错，太子不管以什么样的理由杀了李世民，都会在历史上重重记下一笔，除非他能比历史上的唐太宗干的更出色，但以其对突厥的态度来看，只怕很难，说不定还会迁都洛阳。
魏征怔了怔，点头道：“不错，此即太子犹豫之因，不必讳言，大唐之所以一统天下，秦王居功甚伟，无过错，不可轻易屠戮。”
“是了。”李善两手一摊，“太子殿下如何肯背上为固权位，无端杀弟的名声？”
魏征嗤笑了声，“你我相交多年，何必用这等话搪塞！”
李善笑了笑没有解释，这种话自然是不能说明白的，在天台山一战之前，东宫占据了优势，李建成之所以没有采用魏征的劝诫直接杀了李世民，主要原因还在于他前面有李渊这个打手。
李渊未必会直接杀了自己最为了得的次子，但却肯定能一点点剥夺秦王一脉的势力，到最后，不管是李渊还是李建成，一杯毒酒足矣。
可惜现在局势大变，天台山一战让夺嫡的局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天策府多有幕僚、大将折损，但东宫再无之前气焰。
李建成更加不敢动手了，除非他有把握将李世民、李渊一并干掉。
“太子善纳劝诫，温文仁爱，惜寡断也。”
魏征这话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太对劲，也察觉到对面李善投来了诡异的视线……这一世不好说，但原时空中正是李建成不听魏征劝诫，最终导致了李世民成功的发动了玄武门之变，虽然说李世民有这样的控制能力，但如果李建成真的不管不顾杀了李世民，至少不会惨的子嗣全都被杀个干净。
而天台山一战……李建成的暗诡心思，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配得上温文仁爱这样的评价吗？
魏征咳嗽两声，话题一转，“怀仁少登门来访，必然有事，还请道来。”
李善迟疑了下，身子前倾，低声问道：“小弟急驰天台山，殿下可有怨恨？”
“何至于此！”魏征一拍桌子，“不瞒怀仁，若是殿下谋划得手，为兄亦盼，但如今局面，岂能怪责怀仁？！”
“殿下向来视怀仁为朝中栋梁，更何况怀仁举荐管国公，私下提及怀仁有功，绝无怨恨。”
魏征顿了顿补充道：“虽怀仁与秦王多位爱将颇有来往，但东宫皆知，怀仁向来不偏不倚。”
“此来正是为了不偏不倚。”李善微微垂首，眼中颇有异色。
说起来李善心里有些愧疚，面前的这位史上名臣对自己还真不错，虽然平日没太多来往，但数次在太子面前为自己辩言，很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而自己却在糊弄对方。
“玄成兄当知晓，今日觐见，陛下授意小弟巡视北衙禁军。”李善解释道：“因为天台山一战，之后管国公统率大军北上，从京兆抽调将校，如今北衙禁军多有缺额。”
陛下对怀仁的信任实在是无人能比啊，魏征感慨的摸了摸山羊胡，“怀仁的意思是？”
“江夏郡公、肥如县候不动。”李善小声道：“不过天策府那边会补上两人。”
江夏郡公就是李善的老熟人，如今出任右监门将军，肥如县候冯立也是东宫嫡系，太子心腹，北魏外戚名称京兆郡公冯熙之后，出任东宫翊卫车骑将军，兼左监门将军。
魏征笑着说：“今日东宫议事，还有人提及此事，生怕怀仁斥退。”
如果李高迁、冯立被赶出北衙禁军，那对东宫来说意味着李渊的态度，所以只要这两人能留下，天策府将领补上缺额，东宫是可以接受的。
李善松了口气，小声说：“其实也是陛下的意思……不过小弟不会挑选秦王心腹大将。”
“那就拜托怀仁了。”
糊弄完魏征，李善即刻回了日月潭，当夜晚上书房里烛火一夜未熄灭，与凌敬、苏定方整理出了一份几个方都能接受的名单。

第八百二十九章 影响
东宫，显德殿偏殿。
太子李建成神色复杂的端坐在上首，轻轻呢喃：“这么快……”
的确非常快，今日午后邯郸王李怀仁觐见，仅仅半个时辰后，李渊下诏，补足北衙禁军将军的缺额，苏定方或者直接说是李善的举荐全都被采纳了。
太子嫡系李高迁、冯立的确没有被逐出，但补上了两位天策府属官，分别是天策府右三军骠骑李客师，原左三总管，现左卫将军张琮。
这两人在李世民麾下不算特别出挑，勇武之名难以与尉迟恭、秦琼、程咬金等人相提并论，但他们都算得上铁杆，原因也很简单，两个人的妻子都是洛阳长孙氏，换句话说，都是李世民的连襟。
其中张琮的身份更加复杂一点，其祖母出身陇西李氏，母亲出自扶风窦氏，勉强算得上是外戚了。
太子中允王珪点头道：“陛下对邯郸王之信重……也在情理之中。”
李建成没继续说什么，下面的诸位幕僚也没再说什么，但谁都知道适才太子的那句“这么快”指的不是陛下信任李善所以那么快全盘接纳，而是指李善举荐了两位李世民的连襟，而陛下那么快做出了选择。
在魏征今日将李善登门拜访一事告知之后，李建成、王珪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的，但难以接受的是，李渊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
李建成心知肚明，如果是其他天策府属官还好说，但李客师、张琮两人，是自己很难笼络过来的，对方与李世民的关系太近了。
此时此刻，承天门大街左侧的门下省内，裴世钜正在皱眉苦思，他没想到李渊会这么信任李善，也没想到李善选出的四个人选这么巧妙。
李客师这个人选是裴世钜猜到了的，毕竟李善要从天策府属官中挑选，李客师与李善关系太深，肯定会被选中。
但裴世钜没想到李善还举荐了张琮，此人如今已经不是天策府的属官了，但从姻亲关系来说，张琮的母亲是前隋陈国公窦荣定的女儿，而窦荣定的儿子就是平阳公主之前节制北衙禁军的窦抗。
换句话说，窦抗是张琮的小舅子，也是李渊的小舅子。
裴世钜在心里琢磨，是李世民还是房玄龄、杜如晦出的主意，又或者是李怀仁本人的主意……这种关系，只有深知本朝内情之人才可能想得出来。
不过对这两个人，裴世钜不是非常在意，因为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关键是另两个人选。
一位是平阳公主府的新兴县候马三宝，此人早年是柴绍家仆，后屡立功勋，顾集镇一战虽然没有参战，但崞县力阻突厥骑兵北上立下大功，与李善关系极为亲近。
另一位更让裴世钜想不到，居然是江淮名将，吴王杜伏威的义子阚棱，此人数年前就是得李善举荐西征吐谷浑，立功爵封临济县候，不过后来与东宫一脉的罗艺在皇城殴斗被降爵。
再之后，阚棱北赴雁门，长期在李善麾下，李高迁败北逃窜，李善使阚棱出雁门关，步卒阻敌，收拢残卒，之后夜袭突厥，强行招抚苑君璋，阚棱都参战了。
去年，阚棱随李靖北上，在崞县大败突厥，进爵县公，不过今年回朝之后一直是虚领右卫将军，深居简出。
裴世钜叹了口气，板着手指头算了算，从李善往下，光是其旧部、亲信就有苏定方、张仲坚、马三宝、阚棱四人，还有如曲四郎、侯洪涛、何方以及亲卫出身的中下层将领。
除此之外，当年李怀仁举荐了不少代地势族子弟出仕，绝大部分都是塞到了当时还是平阳公主节制的北衙禁军中。
也就不是个皇子，不然他自己都足够兵变夺位了！
一句话，李善已经完全掌控了北衙禁军，这等于是秦王掌控了北衙禁军，关键时刻，李善、苏定方有把握控制住整个皇城，而这是裴世钜决不能接受的。
起身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裴世钜面色凝重，如果之前放出李怀仁暗投秦王的消息，估摸着还能起到作用，但如今再放出消息……朝中舆论只怕不会倾向东宫，就连陛下只怕都会怀疑是东宫做的手脚，只可能是适得其反。
而此刻的承乾殿内却是喜气洋洋，李世民含笑道：“往日玄龄择人得法，有所举荐，不料此次却是克明之功。”
房玄龄笑道：“克明兄乃王佐之才。”
一旁的凌敬突然插口道：“怀仁曾言，殿下身侧，房谋杜断。”
“房谋杜断？”李世民怔了怔，看了眼房玄龄，再看了看杜如晦，沉思良久叹道：“怀仁果有眼光。”
的确，这一次面对长达十余人的名单，就是杜如晦毫不犹豫的点出了李客师、张琮的名字。
向来刻板的杜如晦也不禁取笑道：“怀仁或夺玄龄之位。”
李世民放声大笑，连连点头，“似有此相，似有此相！”
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天策府其实就是个小朝廷，一旦李世民登基为帝，属官幕僚必然身为重臣，而房玄龄的第一个职务很可能是吏部尚书……因为李世民麾下，大量的将校幕僚都是他举荐的，就连杜如晦都是。
而如今的李善在这方面也颇有些名声，苏定方、张仲坚等将都是其从草莽中简拔而起，当然了，更重要的是这几个月流传开的那篇《马说》。
甚至曾有人这么评价，前隋裴弘大，今朝李怀仁。
房玄龄向凌敬拱手道：“还请凌公寄语，在下愿退位让贤。”
“他日怀仁当有大用。”李世民笑着说：“困坐衙内，只怕他坐不住呢，据说回京后至今，他都没进过司农寺？”
现在李世民对李善的态度与之前大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因为李善率兵解围，也不仅仅是如今李善基本控制住了北衙禁军。
自去年突厥先大败后内乱之后，秦王一脉就频受打压，李渊都已经准备下手削权了，李世民被逼到了死角……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突厥与大唐之间的局势转变造成的，而这正是李善的杰作。
而天台山一战之后，局势大变，李世民有了重整旗鼓的机会，而且在舆论上隐隐压制住了东宫，甚至在李渊心目中，如今的李世民的地位至少不会比李建成低。
这些同样也是李善带来的，李世民如何会不感激呢？

第八百三十章 开端
日月潭。
“应该赶得及吧？”李善与朱玮站在工地外，“七叔，回头再去多雇些青壮来，砖厂那边打胚子也要人手啊。”
朱玮咂咂嘴，“试试吧，如今秋收已毕，各个折冲府要召集府兵操练了。”
是啊，日月潭这边的青壮是不在府兵名册上的，但周围其他村落可没这样的待遇，为此，庄子这边不少青年娶媳妇都能挑挑拣拣，多的是人想将女儿嫁进来。
“实在不行，让新宅暂停，将人手调来。”李善下了决心，“反正明年五月才迎亲呢，去年冬天大雪，今年估摸着也好不到哪儿去，候晨、侯洪涛那边还有四五百人窝在东山寺。”
朱玮看李善态度坚定，只能点点头，心想等崔家小娘子过门，日后还得这位管着库房……大娘子和大郎手都挺松的，花钱如流水，一点都不心疼。
“对了，昨日与临济县公私下提了一句……”李善小声说：“吴王如今闲置京中，不过私囊丰厚。”
“又要借钱？”朱玮苦着脸哀叹道：“大郎新宅与这些新宅……账目不清，日后很麻烦的。”
“亲卫中不少当年在代县跟着小侄学算学的，有几个账头挺清的。”李善随口道：“这笔借的多点也无妨，迟一点还也无妨。”
那是当然，去年初江淮军被彻底剿灭，吴王杜伏威已经没有任何凭仗了，身边只有阚棱等几十个亲卫，阚棱还能出仕建功立业，而曾经雄踞一方的杜伏威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李善举荐阚棱出任右千牛卫将军，借一笔钱还不轻轻松松……其实这事儿还是杜伏威主动的，他巴不得多借一点呢，把关系尽量拉的近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得上忙。
“这笔钱若有富余，再去收购粮米吧，尽量填满东山寺密仓。”李善交代了句，早年在赚了第一桶金的时候，他就开始让朱玮尽量收购粮米。
那时候的李善还默默无名，哪里想得到几年之后有这样的地位，只想着多储存些粮食，来渡过记忆中武德末年到贞观初年的那一场蝗灾导致的饥荒。
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一方面李善能调动太多的资源，另一方面庄子的人口在几年内膨胀了将近十倍，东山寺密仓全都堆满，不说杯水车薪，也抗不了太久。
现在收购粮食主要还是因为在将来几年内，粮米还是最有保证的硬通货，当年李善筹建霞市，以马引、玉壶春换取粮食，就是东山寺密仓的粮食开的头。
交代了几句后，李善在几十个亲卫的护佑下驱马进了长安……自从裴宣机身死华亭之后，李宅不分白昼黑夜，始终有数十亲卫盯梢。
而李善身边……苏定方下了严令，以王君昊、曲四郎两人为首，分成两拨，无论李善在哪儿，身边必有三十亲卫，即使在皇城内也一样，反正这两个人都有爵位在身，是能出入皇城的。
自从得李渊授意执掌宫禁之后，李善不能再缩在家里逍遥度日了，不过即使如此，日子还是挺逍遥的。
每天上午都在庄子里，司农寺被李善完全抛之脑后，午后入城，与苏定方或张仲坚巡视皇城各个城门，兜一圈没什么意外就回家了。
这样的日子已经够悠闲了……不过李善对北衙禁军的掌控力度却不低，不说苏定方、张仲坚、马三宝、李客师这样出任大将军、将军的将领，不少在军中的亲卫、旧部都会送消息过来，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就住在庄子里。
很让李善意外的是，自己在北衙禁军中风评很不错。
这一方面是因为这支北衙禁军原本就受平阳公主节制，几年前平阳公主就从太原调来不少旧部充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公主与李善的亲密关系，就连当年平阳公主借给李善的几百亲卫，都有不少在朔州立功被选入北衙禁军。
之后苏定方又从朔州、代州调来了不少李善的旧部，再加上左右千牛卫在天台山一战折损颇重，李善身边不少亲卫都补了进去，从而导致李善在北衙禁军中的基本盘相当的稳固。
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善亲和的态度，军中谁不知道邯郸王深受陛下信重，又是当世名将，但却绝无倨傲之态，上至将校，下至士卒，谁都挑不出错来，谁都觉得李怀仁不愧仁义之名。
那是自然，在某些方面，李善始终秉持前世的观念，并不看重身份，所以经常与下面的士卒能打成一片，这个时代的上位者或会怜悯或会施恩士卒，但李善这种行为基本上可以说是独此一份……因为北衙禁军可不是李善的私军，更不是李善的亲卫。
至于那些将校，李善对前隋名臣张瑾持晚辈礼，对张琮、李客师两位持子侄礼，与李高迁、阚棱、马三宝谈笑无忌，也就冯立、宇文歆两人对李善虽然恭谨，但并不亲近。
按照惯例兜了一圈后，李善在朱雀门遇见了贺娄兴舒，骂道：“听说最近几日精神不济？”
贺娄兴舒嘿嘿笑了笑，“郎君听谁说的？”
贺娄兴舒是李善在代县招的第一批亲卫，后来长期负责马引事，到现在还是称呼李善“郎君”而不是“殿下”。
李善虚抽了一鞭子过去，“不就是生了个女儿嘛，孤还巴不得生个女儿呢！”
女儿好啊，小棉袄啊，前世小情人啊！
呃，就一点不好，这个时代崔信这样的宠女狂魔很少，但李善这不是穿越者嘛。
周围几个士卒将校聚拢过来，李善大大咧咧的随意说笑，“后日就是重阳节了，陛下要在禁苑祭天，大家伙儿都留点神。”
自从几年前程咬金、侯君集在禁苑中被罗艺鞭打之后，禁苑就成了东宫的自留地，秦王一脉从来不肯去……毕竟长林军就驻守在禁苑的东宫北侧。
而以现在夺嫡局势，李善猜测裴世钜肯定有所动作，但不管什么样的动作，长林军肯定是重中之重，李善还准备找个机会顺水推舟……如果能让李渊下令撤销长林军，裴世钜那就麻爪了。
重阳节，在后世基本上只留下敬老了，实际上在古代，重阳节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丰收祭天，二是登高望远。
李善在心里琢磨，陈玄德、杨思谊等人早就下了帖子了，李善有点不想去……去了肯定得作诗，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也不贴切啊。
正想着呢，突然沉重的马蹄声传来，李善回头看去，心里登时一个咯噔，一名骑士驱马狂奔而来。
朱雀门是皇城正门，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军报入京，而且肯定不会是捷报。

第八百三十一章 难以如意
李善没有跟着进去，而是久久站在朱雀门处，心里猜测是河东还是关内道出了问题。
天下已经一统，吐谷浑等小部落很难制造什么大麻烦，而灵州战事虽然没有落幕，但仅仅凭着梁师都自身已经回天乏术。
只可能是突厥，只可能是突厥。
有一代名将李药师镇守代地，突厥不太可能破关而入，朔州有刘世让、张士贵，加上李靖这一年多来多修筑堡垒，突厥破城的可能性也不大，而且李楷前些日子信中也提到了，南下的突厥骑兵数量并不多，张士贵还胜了两场。颇有斩获。
估摸还是关内道，李善在心里琢磨，关内山脉连连，少有平原，胡人从草原大举南下，大抵是两条路线，其一是攻破灵州，然后南下会州、陇州、泾州一带，另一条路是从朔方南下攻打延州，这是梁师都前几年南下的路线，不过始终难以寸进。
也有可能是陇西道，因为任瑰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后，上书请调驻守陇西的淮安王李神通侧击会州，据说河州刺史燕郡王罗艺也随军出战，颇有战功。
承天门大街上已经人头涌动，显然消息已经散开，几位宰辅纷纷入宫觐见，李善这才缓步上前。
“三日前，灵州兵败。”温彦博低声道：“详情尚不知晓，管国公生死不知，泾州刺史钱九陇、宁州刺史胡演后撤至泾州。”
李善径直问道：“领兵者何人？”
见无人作答，李善叹道：“突厥内乱，颉利可汗据西，突利可汗据东，若是前者还好……”
温彦博点头赞同，若是突利可汗来袭，那就证明其已经击败颉利可汗，真正意义上一统突厥了，必然是大唐劲敌。
“或许不是颉利可汗，也不是突利可汗……”李善喃喃道：“或是阿史那&#183;社尔……”
“不错，正是阿史那&#183;社尔。”刚刚走近的崔信投来的视线带着丝丝佩服。
前些日子，李善登门造访……这是个比较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是专门挑崔信上班的时候来谈恋爱的，结果被临时回家的崔信逮了个正着。
崔信清晰的记得，那次在书房的叙谈中，女婿对灵州战事不太看好，觉得五原郡所谓的内乱定有内情，而且点出了最有可能引发变动的那个人，阿史那&#183;社尔。
一个时辰后，确切的消息传来，李善坐在北衙禁军的官衙内细细思索，九月四日，管国公任瑰亲率大军越过长城，在灵州东北二十里处大败梁军，就在乘胜追击的时候，铺天盖地的突厥骑兵席卷而来，迅速将略为脱节的唐军的步卒、骑兵分隔开。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即使是轻骑兵也不是步卒能够抵挡的，突厥人轻易的如猫捉老鼠一般逗弄着步卒，同时梁师都回军一击，与突厥骑兵将唐骑向南方驱赶。
三千唐骑堪称精锐，但厮杀半日，逐敌一个多时辰，早就是人困马乏，毫无悬念的被击溃，一旦溃散，几乎没有人能从马术精良有备而来的突厥骑兵手中的逃生，全军覆没是可以想象的结局，管国公任瑰只怕已经战死。
九月五日，击溃唐军后，梁师都、突厥人迅速南下，重新攻入灵州，面对数以万计的敌军，淮安王李神符丧胆逃窜，河州刺史燕郡王罗艺也迅速撤兵。
泾州刺史钱九陇、宁州刺史胡演所率的数千唐军在灵州东南处被击败，突厥行动迅速，一路追杀，唐军丢掉了灵州，丢掉了原州，一直退到泾州、原州交界处才勉强立住脚跟。
“居然是两人合军……”李善喃喃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善想过很多种可能，目前的这种情况也在预料之中，不过却是可能性最小，同时也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
很显然，颉利可汗已经败了，而且很可能已经死了，并且是死在了阿史那&#183;社尔手中，否则轮不到后者与突利可汗合兵南下……这种可能性是李善猜得到的。
但李善没想到的是，突利可汗居然没有像与颉利可汗一样继续内斗，而是与阿史那&#183;社尔联手了。
一只穿越的蝴蝶在代地扇动翅膀掀起的风暴，彻底改变了历史轨迹，颉利可汗提前离开了历史舞台，李善前世没什么印象的阿史那&#183;社尔取而代之，而历史上帮助李世民击败颉利可汗的突利可汗在与李唐短暂结盟后，选择了背盟。
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李善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坐在下首位的苏定方、张仲坚还稳得住，而王君昊忍不住嘀咕道：“郎君，下次可别再说了……”
侯洪涛与何方对视了眼，都咧了咧嘴，早在几个月之前的汧源县山谷中，邯郸王就对五原郡内乱颇为狐疑，并且点出了阿史那&#183;社尔这个人，还立即将老幼妇孺送回长安，挑选青壮，筹备军械，时时操练。
当时还想着这位邯郸王猜错了，突厥人没来，而是梁师都破关而入，大闹关中，但没想到最后还是猜对了，突厥人过人来了，而且还真是那位殿下念念不忘的阿史那&#183;社尔。
李善斜斜瞥了眼过去，王君昊干笑两声往边上站了站。
这个锅我可不背！
当日就觉得李渊放归阿史那&#183;社尔是一招臭棋，而事件的大致走向也沿袭了自己的预料，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猜对了！
之前那么多次自己确定猜对了，结果每一次都被打脸，而这次猜对了，李善完全高兴不起来，真恨不得把脸凑上去让人打。
这时候，崔信突然来了，但进门后脸色阴沉，并不开口。
李善使了个眼色，张仲坚、王君昊、侯洪涛等人悄然退下，只有苏定方留了下来。
看人都走了，崔信压低声音骂道：“上次你说的对，老而不死是为贼！”
苏定方还没反应过来，但李善一听就懂了，笑道：“那老贼已经搬起石头砸了好几次自己的脚了，难道还要故技重施？”
“小婿都已经是郡王了，天台山一战救驾之功陛下都难以赏功……”
苏定方这时候听明白了，应该是裴世钜又举荐李善出战。
“你明年就要成亲，难道还真的要出战！？”崔信瞪了眼过来，“只要陛下无诏令，你决不可请战！”
“明岁就要迎亲了……”李善轻笑一声，但随即微微摇头，“只怕难以如意……”
看崔信神色不对，李善赶紧解释道：“不是指迎亲难以如意……明岁必然成亲，必然成亲！”

第八百三十二章 前后陷阱
临湖殿内，李渊正面色不渝的听着下面众人的争论声，时不时刻意的看一眼面红耳赤的太子，再看看神色如常的秦王。
知道灵州兵败的战报后，李渊的第一反应是大郎的眼光怎么就这么差劲！
从当年的李高迁，到几个月前的李神符，再到这次的任瑰，每一个都丧师丧地，每一个都大败收场。
李渊的第二反应是立即询问次子秦王，甚至没等因为东宫距离稍远还没赶到的太子抵达，这是一个让太子不安的信号，很显然，李渊有可能让秦王挂帅出征。
李世民的存在，是李渊或者说李唐一朝在军事上的底牌、后手，碰到难以解决的困境，李渊只要放出这个儿子，一切的困境都能迎刃而解。
武德四年，刘黑闼第一次起兵，几乎击败了所有的唐军名将，李渊不得不让李世民出征，结果短短三月就在洛水河畔大败刘黑闼。
而这一次，李渊更加焦急，因为战场在关内道，而不是有黄河相隔的河东，更不是太行山东的河北道。
类似的事情其实发生过，李渊清晰的记得，八年前刚刚建国两个月，西秦大举南侵，刘文静、殷开山、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等八路总管均败北，最终还是李世民在浅水原力挽狂澜。
浅水原位于泾州，而现在突厥兵锋已近泾州了。
所以，李渊最直接的想法就是打出李世民这张王牌。
但很显然，东宫是绝不肯让李世民重回战场，手握兵权的，那简直就是将太子李建成的脑袋塞在秦王的刀下。
将心比心的想一想，你李建成能用那么阴诡的手段险些让父弟死在天台山，逃出生天的李世民难道就不会这么做？
李世民在军中的威望无二，之前一直不肯坏了规矩……而现在，是你李建成先坏了规矩的。
不过让李渊意外的，李建成提出的理由还算充分，而举荐的人选也有足够的分量。
李建成举荐的是邯郸王李善，其一，当世名将中，唯独李怀仁对阵突厥经验丰富，而且先后数次大败突厥，此次突厥主将之一的阿史那&#183;社尔也是其去年的手下败将，甚至是李善亲手生擒的。
其二，突厥出兵攻打朔州，代国公李靖难以抽身，而且时间也来不及……这时候急调李靖回京，如果唐军完全不抵抗的话，李靖还没接到诏令，突厥就能抵达长安了。
其三，也就是李建成现在说的，“天台山一战，二弟受伤，至今尚未痊愈，还需修养将息，更何况天策府折损颇重，将校多有负伤，为兄如何忍心？”
李建成情真意切，李世民面无表情，心里在MMP，不过这话还真没说错，至少在明面上没错。
不说先后战死的独孤彦云、翟长孙、梁建方等将，秦琼至今还躺在床上，侯君集、程咬金五六个拿得出手的大将要么胳膊折了，要么腿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到现在也就勉强能下床走几步。
就连李世民本人也一样，虽然已经开始主持尚书省，但却是隔天上衙视事，这是李渊吩咐的，名义上是让二郎养伤，但实际上意味深长……即使李渊真的要易储，也不会允许李世民完全把持尚书省。
其实李建成拿出来的理由说站得住脚也站得住脚，说是胡扯也算胡扯，殿内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其中的关卡，无非就是把邯郸王李怀仁推出来去拦着秦王罢了。
殿内安静了下来，李渊捋须沉吟不语，下面的宰辅个个凝神观心，裴世钜却抬头与太子李建成对视了一眼。
其实东宫昨日黄昏时分就接到了消息，毕竟任瑰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东宫一脉向其麾下塞了不少将校，这方面是有人手的，而今日入京的使者是泾州刺史钱九陇遣派的，迟了一日才入京。
在接到战报后，太子李建成手足无措，立即召集了王珪、魏征，并请来了裴世钜。
毫无疑问，东宫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决不能让李世民重握兵权，在这种情况下，裴世钜举荐邯郸王李怀仁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为此，李建成、王珪、魏征都不禁动容。
虽然说裴宣机死在华亭与李怀仁没有直接关系，但毕竟有些牵连，而裴世钜却尽弃前嫌，毅然举荐，这是怎样的情怀！
面对魏征的赞誉，饶是裴世钜脸皮厚，也有点发烫。
之前已经吃了那么多次的亏了，为什么裴世钜还要再重复一次呢？
裴世钜是有过深思的，他不相信那厮的运气永远都那么好！
前几次与突厥对阵，马邑雪夜袭营，关键是出其不意的返身一击，雁门大捷，先守而后攻，关键是里应外合，刘世让恰好率援军赶至，而结社率率军远离，导致欲谷设兵败被擒。
顾集镇一战那更是运气了，不说李善出城死战时候恰巧数千唐骑来援，仅仅是李善一箭射落汗旗……裴世钜遍观史书都没找到前例。
这厮的运气简直了！
而且那一战李善能坚守顾集镇多日，很大程度上在于突利可汗的坐视。
而这一次不同，按时按&#183;社尔都已经与突利可汗合兵南下，显然心意已决，裴世钜想不出李善有击败对方的可能……数以万计的骑兵啊，而关内道数月之内两次大败，兵力都不够了。
不相信你运气还能这么好！
至于李善有可能不愿意……裴世钜也想过，之前两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李善都以充分的理由推辞了，怕突厥知道消息后会大举南侵报仇雪恨。
但现在突厥都杀到陇州、泾州边界了，这个理由已经不存在，如果李善不肯出战，不说其名望大跌，不说李渊对其的观感大落，关键在于李渊只能选择用秦王了。
到那时候，裴世钜再放出风声，将李善与李世民的关系捅出去，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也足以让李渊起疑……李善不肯出战，为的是推出秦王吗？
毕竟李世民在时隔多年后重握兵权，对东宫来说是个震慑，对李渊本人来说也不是件好事，如果在听到那样的流言蜚语后，李渊就会突然发现，李世民在外握有兵权，而据说已经投入其麾下的邯郸王李怀仁节制北衙禁军，执掌宫禁。
不说李渊会信上几分，至少作为一个皇帝，这种天然的警惕性是不缺的。
太子李建成轻声道：“父亲，不如让怀仁觐见？”
裴世钜内心雀跃，真想看那厮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无论是出战还是拒绝，都会踏入一个难以避免的陷阱。
李渊犹豫良久后才点头让宫人去传召，不料宫人回报，邯郸王不见踪影。
李渊笑骂了句，他也知道李善每日就午后来转一圈就回庄子，而裴世钜好险脱口而出……此僚遁去，必是要与秦王密议！

第八百三十三章 密议（上）
“的确有人盯着。”
“再放一辆马车出去试试。”李善还是有点不放心，心想还好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否则说不定还真让裴世钜那老狐狸抓住把柄了呢。
看范十一出去，崔信眼神闪烁不定，他认识范十一，亲卫队中的斥候。
李善笑着说：“看来今日要借宿这儿了……”
崔信脸有点黑，还没成亲，未来女婿就要提前住进家里……这种事说出去贻笑大方啊。
李善也是无奈之举，今日午后战报传来，两仪殿还在议事，崔信来报，李善立即离开了皇城。
崔信是不希望明年就要迎娶宝贝女儿的未来女婿再次出征，见李善离去松了口气，结果放衙回家后发现这厮坐在自家书房里。
“谁盯着你？”崔信将那些情绪丢在脑后，低声问道：“裴弘大？”
“除了他还能有谁？”李善嗤笑道：“让人盯着府外，果然发现有暗哨。”
崔信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但又迟疑着没有开口……他也不傻，在这种关键时刻，为什么裴世钜会派人盯梢？
再联想到今日李善突然离开皇城，而且没有回庄子，而是悄无声息的来了自己家……崔信觉得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李善也是没辙啊，裴世钜的举荐他并不在意，但出任行军总管这件事需要与李世民有些默契，自己并不知道李世民在这方面的谋划，或者说之前的谋划已经因为天台山一战而废弃……原本李世民都已经被逼到了死角，就指望李神符大败来翻身的，而现在短时间内李世民没有兵变的计划，而且在夺嫡态势中并不处于下风。
裴世钜举荐自己肯定没什么好心思，如何应付，那是需要与李世民沟通的。
原本李善是躲到了平阳公主府，准备等入夜时分，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回家，晚上与凌敬好好商量商量。
但没想到李世民决定今夜要见一面。
李世民并不是每天都居住在皇城的承乾殿内，也时常住在位于金城坊的天策府，但平阳公主府位于光德坊，距离两三条街，而一旦入夜，长安是要行宵禁的，各坊都要闭门。
所以，李善才不得不来了也位于金城坊的崔府。
也察觉到崔信可能猜到了什么，李善并没有解释，看见范十一在外间点头示意已经清理干净暗哨，轻笑道：“不管此次是否出战，明岁必然迎亲。”
如果说几年在山东，初出茅庐的李善还是个菜鸟，但经历的马邑招抚、雁门大捷后，李善也展现了这方面的才能，而在三破突厥、天台山一战后，李善的指挥能力得到了公认。
李善从不自视甚高，但也从不妄自菲薄，如果能有良将辅佐，相信即使不能败敌，但应该能稳住局势。
更何况，李善很清楚，裴世钜的举荐，几乎是将自己逼到了死角……李渊很可能会选中自己为主将，若是退却，使得李渊不得不启用秦王，那裴世钜虽然没有证据，但也有了足够的理由来点出自己与李世民之间的关系。
看着李善迈步出门，崔信眼神复杂难言，突然想到，自己这位女婿虽然平日温和，但真正陷入困境，从来是昂首直击，不肯稍退。
一处不大的宅院内，除了孤灯闪烁，尽是夜幕，李善悄然推门而入，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的身影出现在眼帘内。
“怀仁快坐。”李世民笑道：“已经等了好久了。”
“有人盯梢。”李善一边行礼，一边道：“清理干净了才来。”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了眼，都知道应该是裴世钜……如果被其跟踪到这儿来，说不定还真会闹出大乱子。
不用做太多，只要在周围点上一把火，猝不及防之下，来救火的百姓、巡夜的金吾卫士卒以及坊正说不定就会看见李善、李世民或者房玄龄出现在同一地点。
明日流言四起，再加上裴世钜在幕后推动，很多事情都会失去控制。
李世民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点评道：“裴弘大少年便因心计过人而得文帝赏识，怀仁日后需提防一二。”
“只要殿下成就大业。”李善笑道：“多年前便下定决心相投殿下，其一为殿下风采，他日必为一代明君，其二辅佐明君，以保自身。”
李世民点点头，他心里也很清楚，早在李善还在山东的时候，其与裴世钜之间的胜负就必然与夺嫡的结局相关联。
略过这个话题，李世民低声道：“此次突厥大败管国公，与梁师都复三州之地，来势汹汹，怀仁以为如何？”
很意外李世民没有直接提起正事，李善有些惊愕，沉思良久后才道：“颇有诡异之处。”
“怀仁细细道来。”李世民展颜一笑，“长夜漫漫，尽可详述。”
“管国公亦是沙场老蒋，遭突厥偷袭伏击，虽然不知细节，但实在……”李善摇摇头，缓缓道：“胡人行军，手段繁多，但多仗快马利箭，或有突袭，但先销声匿迹，以败退诱敌深入，再行伏击败敌，这不是突厥惯用的手段。”
李善当年在代州，生怕突厥来袭，所以特地询问过当地将校，突厥人人骑马携弓，常常神出鬼没，但这主要是因为良驹快马带来的速度，而不是销声匿迹的偷袭……一方面是因为骑兵来袭，有经验的老兵很远就能发现地面震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草原辽阔平坦，很难隐藏行踪。
而这次不同，显然是一次成功的诱敌深入的全盘谋划，这是违反常理的。
李世民转头看看房玄龄、杜如晦，笑道：“孤未有料错吧？”
房玄龄拱手道：“还是殿下有眼光，怀仁果有将才。”
“灵州战事乃是九月四日。”杜如晦向李善解释道：“但今日黄昏时分，钱九陇、杨则陆续送来战报，阿史那&#183;社尔早在八月十九日就已经自号都布可汗，与突利可汗结盟。”
“都布可汗……”李善轻轻吐了一口长气，“看来颉利可汗已经死在其手了。”
其实原时空中的阿史那&#183;社尔的确称汗，也的确自号都布可汗，不过那是他攻占西突厥大半领地后的事情了，这一世阿史那&#183;社尔却在DTZ称汗。
“八月十九日、九月四日……相隔近半个月。”李善叹道：“阿史那&#183;社尔此人的确有些韬略。”
李善很确定，这种诱敌深入，伏兵四起的谋划，一定出自于阿史那&#183;社尔之手，自己的担忧果然成为了事实，被李渊放回的那个阿史那子弟成了心腹大患。

第八百三十四章 密议（下）
房玄龄用欣赏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今日黄昏战报入京之前，天策府群议战事，秦王就点出灵州兵败颇为诡异，非往日蛮族手段。
李世民的判断基本上与李善差不多，他们都通过任瑰先胜后败的事实判定突厥是刻意的诱敌深入，而不是突厥那么巧及时来援。
黄昏时分钱九陇送来的战报证明了这一点，早在半个月前，阿史那&#183;社尔就已经称汗，而且与突利可汗结盟，五原郡的内乱已经停歇。
足足半个月的时间，突厥坐视梁师都一次又一次被唐军击败，一直被驱赶出灵州，甚至逃往朔方，才在关键时刻将唐军主力一举击溃。
杜如晦轻声道：“今日两仪殿内，裴弘大举荐怀仁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
李善直截了当的说：“但凭殿下指派。”
其实李善已经知道李世民会做什么样的选择，虽然还不知道原因……如果李世民有意让自己推辞，准备上阵领军，那么不会问刚才那个问题。
李世民显然是在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有没有看穿此战的内幕，以此来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来主持这场战事。
房玄龄微微叹了口气，“若是殿下出征，当能击退突厥，收复三州，或还能斩梁贼头颅，那时回朝，东宫必然不稳。”
李善想了想点头赞同道：“的确如此，虽然陛下未有明言，但举朝上下皆知，太子失德。”
“殿下军功盖世，却始终难以入主东宫，无非在于太子并无过错，但天台山一战，太子失德，此番突厥联手梁师都南侵，若殿下重返战场……”
说到这儿，李善的话戛然而止，沉默了会儿才道：“陛下？”
“怀仁诗才盖世，但每每吟诗，均需推敲，不料心思如此快捷。”李世民还有心思开玩笑，“父亲的确暂时未有易储之意。”
“所以……”李善深吸了口气，“殿下是要某明日请战吗？”
李世民微微颔首，“怀仁身负奇才，数败突厥，为当世名将，更是少有独当一面的方面之将，李药师远在代地，既然父亲暂时未有易储之意，那只能拜托怀仁了。”
最终选择让李善请战，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李渊的心意。
返回长安后，长孙无忌曾经建议李世民加快步伐，乘胜追击，尽快的入主东宫，但房玄龄、杜如晦、凌敬都劝诫李世民稍缓，暂时观望局势……所谓的局势，其实指的就是李渊。
通过种种迹象，李世民很快察觉到了李渊的心意，父亲对李建成极为失望，但同时也没有立即易储的念头，毕竟废太子实在是事关重大，这种决定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做出的。
一旦李世民真的领军上阵，最终击败突厥……李渊对这个儿子的军事能力非常有信心，那时候就不得不废太子改立秦王了。
而李建成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即使真的不懂，裴世钜也会将事情掰开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李建成会接受这个结果吗？
东宫会做什么？
有可能会发动一场兵变，杀父夺位，有可能会在粮草后勤中做手脚，甚至有可能暗通突厥竭力使大军再次惨败……李世民不觉得自己那位长兄做不出这些。
李建成难道会忘记前朝开国太子杨勇的结局吗？
杨广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迫杨勇自尽……李建成不觉得自己那位二弟会心慈手软。
所以说，一旦李世民领兵出征，李建成会使尽一切手段，就算李善能掌控北衙禁军，就算李世民在军中在朝中威望实力都极为雄厚，或能使粮草供应无虞，但外有强敌，内有隐忧的情况下，李世民也难言能击败突厥。
在这样的局势下，李世民才会选择李善。
“淮安王已经退回陇西，燕郡王罗艺退至陇州，钱九陇、胡演正在泾州。”李世民细细讲述战局，“不可贸然浪战，先设立大营，突厥虽快马利箭，但不会绕过大军直取长安。”
李世民如今并不担心夺嫡，他很清楚现在的局势，越往后，局势只会越对自己有利，他反而担心的是这场战事，如果让突厥攻入京兆，甚至饮马渭河，那就是大麻烦。
“殿下说的是。”李善缓缓点头，“如今秋收结束不久，粮草充足，而灵州、原州、会州三地数月来兵祸连连，突厥劫掠不到太多粮食，也不可能翻山越岭攻入庆州、宁州。”
“不错。”李世民笑着说：“先行固守，或也能先挫敌锐气，但不可突起大战。”
杜如晦补充道：“突厥兵锋正盛，便如当年席卷河东道的宋金刚。”
李善接口道：“后殿下率关中大军从龙门渡过黄河，在柏壁屯军，坚守不出，直到宋金刚粮尽，军心不稳，试图撤兵，殿下才以精骑突袭，大败宋金刚，更连夜追击，一日八战，尽复河东。”
“以逸待劳，疲敌制胜，后发制人，此为致胜之道。”
这是李世民最常用，也是效果最好的作战方式，浅水原、柏壁、虎牢关、洛水几场大捷无不如此，先行固守以疲敌，同时遣派偏师断敌军粮道，最后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捷破敌。
李世民笑道：“怀仁回朝后常言难为名将，不擅兵戈事，今夜一谈，可见又是略懂略懂。”
“殿下可放心了。”房玄龄凑趣道：“怀仁当日言略懂诗文，《春江花月夜》、《爱莲说》、《马说》无不可青史留名。”
李世民放声大笑，“此战若得胜归朝，父亲都不知道如何嘉奖了。”
“数月前，怀仁神兵天降，力挽狂澜，但因为已册封郡王……”杜如晦想想这也是麻烦事，苦笑摇头道：“陛下也实在难以加恩。”
李善看向李世民，“历朝历代，君主常忌大将，所谓功高难赏，不得不赐死，南陈开国君主陈霸先便是明证。”
房玄龄、杜如晦脸色微变，李世民也收起笑容，目光炯炯盯着李善。
李善加重了语气，“但本朝不同，殿下本为当世名将，威望一时无二，他日登基，无论何人胆敢叛乱，均难挡一击。”
“故本朝大将，尽可征战沙场，不用担心为君王所忌。”
李世民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的确如此，若论将才，自己足以与孙吴卫霍相提并论，也有足够的信心驾驭麾下诸多大将。
历史上也的确如此，秦琼、尉迟恭、程咬金、张公瑾、张士贵、段志玄、李世绩都在贞观一朝还能建功立业，跃马扬鞭，与唐太宗的君臣之情流传后世。
即使是攻灭DTZ的李靖，也在选择深居简出后安然无恙……至于侯君集，那是自己作死。
李善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想想汉初的韩信，想想宋初的杯酒释兵权，想想明初朱元璋的残酷手段，李世民在这方面的的确确是做的最好的那个。
不过一旁的房玄龄、杜如晦并不这么想，他们都回忆起凌敬的一句话，怀仁不擅媚上。
这还叫不擅媚上？
不会也是略懂略懂吧！

第八百三十五章 密议（续）
夜已经深了，孤灯寂寥，不大的屋子内，李世民还在推演战局，希望李善能够尽量的稳住局势，其实这种难度并不算特别大。
因为突厥基本都是骑兵，而关内道西北一带并不适合大股骑兵往来纵横，实施大范围的穿插作战，而且梁师都之前大半个月内兵力折损颇多，短时间内是很难恢复战斗力的。
李善听得连连点头，“此战关键还是在泾州。”
“不错。”李世民轻声道：“数月前，梁洛仁长途奔袭，越泾州入岐州，攻打仁寿宫，无非就在于泾州地势相对平坦，骑兵往来便捷。”
杜如晦突然插口道：“数月前，襄邑王兵败，灵州、会州失守，但没想到连原州都丢了。”
正常情况下，原州是很难失守的，特别是原州西南一侧，因为后世大名鼎鼎的原州七关中的六个都在那一片，换一句话说，突厥的骑兵是有可能从群山中勉强前行，绕过关卡攻入泾州的，但很难攻克关卡南下陇州。
虽然当日梁军进军神速，但谁都没想到居然在固原县大败唐军，要知道原州七关中的四个都在固原境内。
相关的地势李善也明白，这也是为什么当日知道华亭危在旦夕，他立即率兵北上相援的原因，梁军连破数关南下陇州，如果再丢了华亭，陇州基本上是守不住了。
房玄龄轻声叹道：“东宫实无知人之明。”
李善与李世民对视了眼，都知道房玄龄指的是主责原州防务的裴龙虔，就是此人在固原县弃关出战，结果被梁军击溃，后一路弃关而逃，导致梁军兵锋直抵陇州。
不过这还真不是太子的锅，裴龙虔是被裴世钜塞过去的，为的是防止弃同洲选陇州的李善对裴宣机下黑手……这也是为什么裴世钜可以确定独子之死肯定有李善插手的原因，自己把侄儿都塞过去了，结果儿子连同侄子都死了。
李世民继续道：“黄昏时分战报，残军退至陇州北部，但六盘关、制胜关、陇山关、木靖关均未失守，突厥以骑兵称雄，当不会弃长用短，全力攻关。”
“所以，突厥若想继续南下，只能从固原东侧群山中南下，越百泉、平凉，攻入泾州。”
李善眼神闪烁不定，他突然想到了李世民为什么不肯，或者说不敢出战的一个原因，一旦领兵出征，绝望中的李建成很可能会丧心病狂的让六盘关、陇山关的守军弃关而逃。
李建成是有这么做的动机的，也有这么做的能力……因为灵州道行军总管任瑰如今生死不知，任瑰还兼任陇州总管，而如今陇州的唐军统帅是奉命入关内道的河州刺史燕郡王罗艺。
罗艺是绝对的太子心腹……光凭鞭打程咬金、侯君集，打折了房玄龄的手指，李世民登基后可能会赦免其他的东宫属官，但绝对不会有罗艺。
如果李建成真的这么做，李世民还真没办法收拾，就算能堵住突厥从泾州南下，但很难堵得住陇州那头……那到时候，搞不好李世民无敌统帅的金身真的会告破。
但如果是李善领兵，那就证明东宫还有生机，李建成应该不会干出那种令人发指的事。
“适才克明公提及，明日两仪殿议事，陛下会传召。”李善平静的说：“臣明日当主动请战，不过尚有一事犹疑。”
“怀仁尽可道来。”
“臣资历太浅，武德五年方才历经战事洗礼。”李善无奈道：“后数场大战均在代地……”
李世民等三人都听得懂这句话，李善在诸多战事中虽然也曾经持刀上阵，端槊冲锋，但总的来说，是充当出谋划策，择机决断这个角色的，毕竟不像李世民是从少年时期就随父征战沙场，并没有扎实的军事基础。
那么多场战事，李善都会挑选一员大将出面主持战事，比如说雁门大捷的苏定方，顾集镇大捷的张士贵等等。
但问题是这样的人选并不多，李善毕竟资历太浅，虽然功盛位高，却很难如臂所使的指挥麾下众将，至少至少如今正在陇州，而且直接掌控原州西南侧四关重地的燕郡王罗艺是肯定不服的。
所以，李善若要自请出征，必须手下要有一批肯遵令行事的将领……说白了，李善要调用自己的旧部。
在这一点上，李世民同样认可。
但张士贵、薛万彻、刘世让这些名声在外的旧将都远在代州，肯定是来不及了的，李善要调用旧将，只可能从刚刚掌控的北衙禁军中抽调。
苏定方、张仲坚、马三宝、阚棱、侯洪涛、何方都是李善的旧部、亲信，但如果李善带走了这些人，就等于说放弃了北衙禁军的控制权。
如今夺嫡局势如此，复杂难言，有李善、苏定方节制北衙禁军，局势对秦王府很有利……甚至可以说，李世民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李渊要易储，那自然最好，如果到最后李渊不肯易储，还是要收拾掉李世民……有李善、苏定方在，沿袭原时空来一场玄武门之变也是轻轻松松的。
这也是李善为什么要在今日迅速遁走，找机会与李世民沟通，而李世民决定夜间密议的最主要原因。
不得不说，裴世钜的眼光实在令人赞叹，就像围棋国手一般，看得远，也看得深。
面对李善的犹疑，李世民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言语回答道：“今夜，辅机未至。”
长孙无忌是李世民心腹幕僚中最急切的一个人，也是最没有后路的一个人，如果遇到这种选择，肯定会选择北衙禁军……而李世民今夜刻意的没有将其带来，这是最明显的态度。
李善沉默了会儿，低声道：“但裴弘大……”
无论李善肯不肯请战，裴世钜都不吃亏，如果李善请战，那就不得不放弃北衙禁军……而这也是裴世钜所看重的。
期间缘由，在场四个人都心知肚明，房玄龄轻声道：“殿下与某、克明兄商议许久，如今陛下未有易储之意，东宫当不会妄动。”
李善像是没听到似的，保持着沉默，微微垂头，盯着身前的地面，良久之后才道：“请殿下恕罪。”

第八百三十六章 密议（续二）
屋内的气氛有些许凝重，房玄龄与杜如晦交换了个眼神，都有些诧异，殿下深夜亲至，之前一切都算得上相谈甚欢，为什么在最后时刻李善却要反悔？
杜如晦皱眉道：“邯郸王有何犹疑之处？”
得，称呼都变了，从怀仁转为邯郸王了。
李善抬起头，“克明公误会了，既投秦王麾下，自当听令，只是……”
房玄龄神色一松，笑道：“殿下气度宽宏，怀仁有何过错，不妨道来。”
李善看了眼李世民，苦笑道：“是关于……马宾王……”
“马宾王？”毫无反应的李世民侧头看了眼左膀右臂，“这是何人？”
杜如晦似乎想起了什么，但长子与李善颇多来往的房玄龄已经脱口而出，“马周！”
“噢噢，难怪了，难怪了！”房玄龄手撑着桌案，身子往前探，“难怪突然反目！”
杜如晦也回忆起来了，向还一头雾水的李世民解释道：“马周，清河郡人氏，与清河崔氏有隙，曾任博州助教，因放诞不羁，又终日大醉被革除，数年前在日月潭落脚，后常伴怀仁身侧。”
房玄龄接口笑道：“虽无甚名气，但当年在山东，后在代州，均为怀仁参赞，深得信任，但在去年初雁门大捷之后突然返京，曾数次诋毁怀仁，反目成仇。”
“现在想来，应该是怀仁的手笔吧？”
李善苦笑了声，“还请殿下恕罪。”
李世民沉默了会儿，突然问道：“如今在北衙禁军中？”
“是，得江夏郡公举荐，如今为右监门卫兵曹参军事，寓居右监门卫中郎将常何家中。”
又是一阵沉默，杜如晦眯着眼打量着李善，缓缓道：“如果没记错，常何如今专责玄武门。”
哎，都说房玄龄是老好人，没想到杜如晦也不差啊，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这是在为李善说好话呢。
李世民显然也听懂了，无奈的看了眼杜如晦，“克明随孤多年，难道以为孤王如此无量？”
杜如晦板着脸没吭声，暗中在北衙禁军中布置棋子，这种事说大不大，毕竟李善如今还节制北衙禁军呢，但说小也不小，毕竟当时李善还远在代州呢，而且十有八九目的是为了裴世钜。
而李善今日将一切坦言，说到底还是为了秦王，这点李世民不会听不出来。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李善自请出战，必然在短时间内再难控制北衙禁军，一旦东宫动手事变，最大的威胁并不是北衙禁军本身，毕竟就算李善调走了旧部亲信，也还有张瑾、李客师等将领。
关键是驻扎在禁苑内的长林军，这是太子的嫡系人马，而长林军要进入皇城，除非东宫已经控制住了整座皇城，否则唯一的通道就是玄武门。
所以，在李善专门提及马周寓居常何家后，杜如晦在第一时间点出了常何守御玄武门。
李善咂咂嘴，“殿下恕罪，毕竟裴弘大明年就满八旬了，谁知道哪天就一觉不醒……”
李世民哼了声，“你倒是考虑周详。”
李善这是怕裴世钜趁这个机会动手……在这次暗中交锋中，自己和秦王其实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李善也第一次领教了裴世钜的心计，实在是怕这老狐狸在自己出兵的时候动手。
万一太子得手了，不说其他的，李善都怕自己来不及救出母亲……为此，不得不将最关键，也埋藏最深的一颗棋子交代出来。
房玄龄笑吟吟道：“怀仁，从头到尾说一遍吧。”
“咳咳，前年陛下授节制代州总管府，抽调将校北上，马宾王就提及当年与常何有旧交。”李善早就打好了腹稿，九真一假的慢慢说了一遍，最后有意无意的强调道：“当日只不过随手为之，只是见常何原为殿下旧将，却被东宫招揽，早年原国公被道玄兄斩于馆陶……”
李世民点了点头，自从武德四年洛阳虎牢大战后，类似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东宫插手军中，竭力拉拢将校，史万宝当时是陕东道大行台户部尚书，算是秦王一脉的嫡系，却被太子笼络，为此李世民一脚将史万宝踢到了河北道去。
之后史万宝在馆陶被淮阳王李道玄斩杀，全家被抄，子嗣最终的结局是流放岭南，堪称悲惨……所以常何被李善赶回长安后，东宫必然不会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肯定会加意笼络。
而恰好马周与常何交好，所以李善顺手将人塞了过去……没想到常何入北衙禁军守御最为关键的玄武门，所以马周才会突然与李善反目。
这个逻辑挺通畅的，李世民、杜如晦都释然了，而房玄龄有点狐疑……这也太凑巧了点，毕竟长子房遗直与李善交好，他是知道马周、苏定方两人堪称李善的左膀右臂，为了当时还没有入北衙禁军的常何，李善居然将马周塞过去，这有点不合常理。
的确如此，但这方面李善也没办法解释……总不能说史书中记载的玄武门之变中常何是个关键的棋子，总不能说我将其赶回长安，就是想看看历史的轨迹会不会沿袭原时空，总不能说我是特地将常何赶回长安，为此还不惜找了个由头将段志玄也赶回了长安吧？
杜如晦没去想这些，而是沉声问道：“可堪信赖？”
李善肯定的点头，“其间内情，马宾王尽知。”
“尽知？”李世民眉头一挑。
“是。”李善轻声道：“无论是臣的身世，还是殿下。”
“若殿下有令，玄龄公、克明公、凌公或长孙，尽可指派。”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常何此人，优柔寡断，非心志坚定之辈，马宾王自有手段。”
李世民吸了口气，深深的看了眼李善，“京中诸事，不必挂怀。”
“臣遵令。”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突厥主要是攻打河东的原因，前些年的雁门关形同虚设，又有马邑为支撑，只要入了代州，整个河东都会在突厥人的马蹄下颤抖……而攻打关中，光是这地势就令那些生长在马背上的胡人头痛。
此次若不是因为梁师都先行大乱关中，阿史那&#183;社尔不会选择这条路的。
四条路中，河东，秦直道，关内道，最可能的是攻打陇西道，然后东向攻入关内道，当年薛举走的就是这条路……引申出阿史那&#183;社尔之前的写的思绪。

第八百三十七章 坦言
“回来了。”
推开门的李善一怔，微微偏头看过去，月光透过窗户，将点点幽光洒入屋内，将坐在那儿的崔信映射的清清楚楚。
“你是去见了秦王。”崔信用肯定的语气道：“天策府也在金城坊。”
李善没有再否认，笑着点点头，“崔舍人目光如炬。”
崔信眉头大皱，“崔舍人？”
李善立即改口，“岳父大人，小婿也是无奈之举，裴弘大投入东宫……”
崔信都想了快一晚上了，这次哪里那么好被糊弄，嗤笑道：“因果倒置，黑白颠倒，这就是你李怀仁的手段？”
李善讪讪干笑了几声。
“是你先投入秦王麾下，已是生死大敌，年近八旬的裴弘大才不得不投入东宫门下。”崔信瞪着李善，“你何时投入秦王麾下？”
人家都把立场摆出来了，更何况清河崔氏多有依附东宫者，崔信的立场也是偏向秦王的，李善干脆利索的径直道：“早在山东就已下决心，凌公、苏定方都随小婿相投。”
“难怪凌敬入天策府得秦王信重，当日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齐齐出迎。”崔信冷哼了声，“你倒是嘴紧，朝中人人都知，李怀仁不涉夺嫡，不偏不倚。”
“回京后，因为救治平阳公主得陛下信重，所以才……”
崔信被气得脸色铁青，霍然站起来，伸出的食指都快戳到李善鼻子上了，压低声音骂道：“还在这儿扯谎！”
“若是无意，为何以科举入仕？”
“房玄龄乃是秦王心腹，一时间难以安置，但你当日不过尔尔，难道秦王在天策府中也难以安置你？”
李善往后退了小半步，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谄笑道：“岳父，今夜说个不停，喉咙都冒烟了……不如坐下来喝杯水，小婿慢慢说给您听？”
“这次绝对不扯谎了，绝对不！”
可惜崔信这次火气不小，未来女婿的身世瞒了自己那么久，连政治立场都不肯言明，火气哪里那么容易消，继续骂道：“都说你李怀仁诗文盖压天下，却胡乱用典！”
“目光如炬，目光如炬！”崔信冷笑道：“道济见收，愤怒气盛，目光如炬，俄尔间引饮一斛。乃脱帻投地，曰：‘乃坏汝万里长城。’”
李善心里这下子只能MMP了，自己真是嘴快，后世的成语真不能乱用，与本意大都不一样……明明是指目光发亮，怒而视之，后世却变成眼光了得。
崔信继续骂道：“又或者你李怀仁是疑心清河崔氏无信，有意悔婚，不然何以言舍人？”
“小婿……”
“不对，不对！”崔信顿了顿，狐疑的看着李善，“未曾听闻你与君威兄有来往……”
“那是……”李善一头雾水，只觉得李大师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李大师，陇西李氏姑臧房出身，其曾祖李承乃北魏龙骧将军、荥阳太守，爵封姑臧穆侯。”崔信解释道：“李大师仿《吴越春秋》撰写南北两朝史书，不过因乱世一度中断，今年三月得中书令杨恭仁举荐入京，有意续写史书，至今尚未完稿。”
“目光如炬乃是典出《檀道济传》，你从何处听来？”
李善无言以对，这也太巧了吧！
不是前面上千年留下来的典故，也不是还没出世的典故，而是正好在将出未出之际，自个儿运气也太好了点！
而且李善也想起来了李大师这个名字为什么耳熟了，其侄儿是十八学士之一的天策府主簿李玄道，而李玄道的爷爷李谨就是死在河阴之变中的……这还是去年末尔朱义琛回京那次提起的。
哎，想起这些事李善就头痛，后来他还特地打听了下，李玄道的妻子是太原王氏出身，岳父是北齐吏部尚书王松年……而王松年的父亲就是死在河阴之变中的王遵业。
李玄道的母亲出自清河房氏，早年父母双亡，爷爷也是死在了河阴之变中，而家族中有个关系不错的堂弟，名字叫房玄龄。
反正每个世家门阀，转个弯都是和尔朱家有仇的……想到这，李善看向崔信的眼神不禁诡异起来，这位的曾祖也是死在河阴之变中的呢。
“没话说了？”崔信还是冷冰冰的。
李善很乖巧无害的低头，“小婿知错了。”
崔信沉默了会儿，低声问：“秦王如何说？”
没办法啊，都已经定亲了，自己身为清河崔氏子弟，还爵封清河县候，女儿又心心所念，妻子越看越是喜欢，难道还真能悔婚不成？
再说了，自己早就猜测这厮投入秦王麾下，这次不过是印证罢了。
“明日自请出战。”李善轻声答道：“岳父放心，当不会大战。”
这一个晚上崔信想到了很多很多，迟疑了会儿低声问：“苏定方跟你去？”
“嗯，张仲坚、马三宝等旧部亲信都会跟去。”
“那北衙禁军？”
李善嘴角动了动，“殿下已有安排，若是……若是有不忍言之事……”
说到这儿，李善拜倒在地，“不敢奢望两姓之好，还请崔公援手，晚辈无所他求，唯挂念寡母。”
“说什么话！”崔信不假思索拉起李善，“天台山一战，多少家族承你大恩，必能护佑……你也要活着，活着回来，明年五月，明年五月。”
李善已经盘算过了，若是自己出兵时候，裴世钜真的怂恿太子李建成宫变，成功的几率大小不说，若是得手，自己只能遁逃，唯一的问题在于庄子里的母亲，其他人想必裴世钜也没有必要斩尽杀绝。
崔信想了想，低声道：“若是明日陛下许你领兵出征，那就将你母接到府中。”
李善松了口气，若是如此，除非裴世钜要和清河崔氏撕破脸，否则也没什么办法……而与清河崔氏撕破脸，太子李建成肯定不会允许。
崔信疲惫揉着眉心，这个女婿的确是人中之杰，但也实在是能折腾，而且心思太深，这几年演的东宫都对其友善……自己女儿日后不会被玩的团团转吧？

第八百三十八章 阿史那·社尔的心思
这一夜，除了李善、崔信、李世民等人之外，远在近千里外的原州，也有人近乎彻夜未眠。
幽静的山谷中，不时有夜风拂过树梢，发出哗哗声响，阿史那&#183;社尔站在山丘上，遥遥眺望东南方向，数十里外的灵台县北，就是唐军营地。
原州与泾州的交界处，地势极为复杂，一方面峻岭密林遍布，道路狭窄，但另一方面又是黄土遍布，沟壑纵横，骑兵难以发挥优势，这也是唐军选择在灵台县北部安营扎寨的原因。
之前连续两日猛攻，唐军抵抗颇为顽强，阿史那&#183;社尔没有继续催促麾下继续猛攻，而是暂时收兵……虽然他也很清楚，若是能攻破灵台县，越过泾州，距离京兆就不远了，这其实就是自己半年多前从长安抵达五原郡的路线。
身后有马嘶声传来，阿史那&#183;社尔回头看了眼，数十骑驰来，突利可汗翻身下马，攀上山丘，笑着问道：“若无邯郸王王首级，只怕社尔兄回军难以交代。”
阿史那&#183;社尔没吭声，自己那位妻子义成公主可是放了话的，此次出兵非要李善头颅祭奠其弟……不过如今大权在手，阿史那&#183;社尔虽然对其尊重，但也不是事事听从的。
“姑且一试吧。”突利可汗理解的笑了笑，“明日还要进军？”
“陇州那边呢？”阿史那&#183;社尔反问道。
“梁师都那厮倒是愿意竭力攻打，但伤亡惨重，士卒都不愿意上阵。”突利可汗无奈的说：“关卡重重，到现在连六盘关都没能攻下，更别说后面的制胜关、陇山关了。”
阿史那&#183;社尔轻叹了声，“此战虽然顺利，但也是无奈之举。”
突利可汗赞同的点头，一般来说，突厥入寇有三个大方向，一个是河东，这也是近几十年来突厥最常用的进军路线，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都是从雁门关入，大寇河东，劫掠财物粮草人口。
其二是关内道，攻打关内道有两条路线，一条就是此次从灵州一路南下，会州、原州，如果再往下就是泾州、岐州一直到长安，但这条路线太难打了，崇山峻岭，关卡重重，而且唐军布有重兵。
另一条路是沿用了几百年的秦直道，能从九原郡附近一直通到长安附近，这是秦始皇时期修建的，途径朔方郡，也是梁师都最近几年常用的进军路线，不过虽然道路好，但守军防御也方便，梁师都也是一点便宜都没讨到。
其三是陇右道，攻破凉州，往东南方向攻打魏州、兰州、秦州，再转而往东，直接攻打陇州，这是当年西秦薛举与刚刚建国的李唐开战的路线，武德四年，突厥偏师也是沿着这条道路攻入陇州，攻陷大震关，使得长安震动。
因为关内道地势险要，雁门关有代国公李靖镇守，更何况整个朔州都在唐军控制之中，所以阿史那&#183;社尔最早是想选择从陇右道入手，只不过梁师都意外的攻陷三州，阿史那&#183;社尔才顺势而为……可惜还是出兵迟了，当日解决了颉利可汗，唐军都已经攻入灵州。
“明日再试试？”突利可汗也看向南方的唐军营地，“只要能攻破灵台，泾州地势平坦，可供骑兵纵横。”
阿史那&#183;社尔有些迟疑，“不是时候啊。”
突利可汗也叹了口气，“可惜了，可惜了。”
突利可汗觉得可惜，而阿史那&#183;社尔并不觉得可惜，他没有，至少现在是没有入主中原的企图的，如今草原一片混乱，去年到现在，兵败、雪灾、饥荒、内斗，这直接导致了阿史那一族在草原的威慑力、统治力的下降，另一方面也使得草原部落势力大衰。
的确不是开战之机……更何况身边还有这位突利可汗。
阿史那&#183;社尔心里很清楚，与这位堂弟的联盟不过是暂时的，迟早要做过一场。
自突厥崛起之后，阿史那一族内部从来都没有和平过，这其中有中原王朝的挑拨，最典型的就是裴世钜、长孙晟谋划使都蓝可汗杀妻……北周宗室的大义公主，最终导致了草原动荡多年，启民可汗内附，达头可汗自立。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自身，这是天然导致的不可避免的缺陷……内斗将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都不可能平息。
就算阿史那&#183;社尔干掉了突利可汗，也不可能一统DTZ，必定会有其他人挑出来，甚至铁勒九部都会自立建国。
所以，阿史那&#183;社尔对于此战并没有太多的企图，劫掠人口、粮食、财物、牲畜那是为了弥补之前的损失，以稳固突厥在草原上的统治力为先，更何况即使攻破灵台县又能如何，不可能那么顺利的饮马渭河。
毕竟泾州距离长安太近了，快马奔驰，三日之内就能抵达，这对唐朝在关中的统治力的伤害太大了，唐皇难以忍受，必定调集大军。
这也是唐朝建国后，第一个拿西秦开刀的原因，当时的薛家父子从秦州出兵，距离长安太近了。
或许可以扶持梁师都留在原州，阿史那&#183;社尔在心里盘算，已经拿下了大半个原州，梁军很难攻破六盘关、陇山关南下，但相反的，唐军同样也很难攻破大峡关、石门关、萧关北上灵州。
至于此战的另一个目的，邯郸王李怀仁……阿史那&#183;社尔低声道：“明日合力再攻一次，唐军的援军应该已经不远了。”
突利可汗了然点头，“即使不能攻破灵台县，也要逼迫唐皇和谈。”
此时的唐军营地内，钱九陇、胡演两位刺史正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青年，前者低声问道：“管国公呢？”
“不……不知何处。”一度频立功勋的刘仁轨咬着牙关。
当日兵败，乱军中刘仁轨与任瑰被突厥冲散，最终散入山中，刘仁轨是弃马爬山越岭才逃回泾州的，哪里知道任瑰是死是活。
胡演叹了口气，看了眼钱九陇，“若是突厥猛攻，灵台失守，只怕要再退到……”
钱九陇低低道：“浅水原……”
胡演、钱九陇都是参与了当年浅水原一战，情不自禁的想到，只怕这次陛下会让秦王来援。

第八百三十九章 请战
天还只是蒙蒙亮，但太极殿内数十支巨烛将殿内照耀的亮如白昼，李渊端坐在龙位上，本就多有皱纹的脸上满是沟壑，死死盯着若无其事立在不远处的使者。
自武德四年洛阳虎牢大战后，立国四年的大唐雄视天下，再到平定山东、江淮，数败突厥，曾经一度俯首突厥的大唐再也没有受到这样的羞辱。
太极殿内，使者于李渊以及百官前出言恐吓，数十万铁骑饮马渭河，兵临长安城下，甚至就在几天之前，原州固原县外，突厥以数千唐军士卒尸首堆垒京观。
殿内气氛极为压抑，数以百计的官员闭气凝神，懂的人去看李善，半懂不懂的人去看李世民，完全不懂的人只能将视线投向脸色铁青一片的太子李建成。
懂的人那是知道接下来很可能是李怀仁率兵出征，甚至这次京观的锅都要其来背负，谁都记得就在去年，苍头河畔，李善同样是以数千阿史那子弟尸首垒成京观，威名遍传草原。
半懂不懂的人还在指望秦王出征，力挽狂澜，而完全不懂的人只在埋怨……看看太子举荐的人吧，先有襄邑王李神符大败，再有管国公任瑰大败，两位主帅如今都不知生死。
“愿为兄弟之邦，此为可汗之愿。”
此次奉命出使的阿史那&#183;思摩笑吟吟道：“更有甚者，可汗愿交付原州、灵州、会州三地，更愿将梁洛仁交付，任由唐皇处置。”
这句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骚动，但却未有人开口，能站在这个殿内的人，未必有多高的见识，有多强的能力，但个个都不是傻子。
突厥此次出兵未必有阿史那&#183;思摩所称的数十万，但十万总是有的，这样的兵力也已经足够雄厚了，但说起来比起武德五年那次突厥入侵还是要少。
但问题是武德五年那一次，虽然大震关被攻破，但那只是数千偏师，颉利可汗率主力大寇河东，对长安却没有直接威胁，毕竟还有黄河天险。
而这一次不同，若是突厥攻破泾州，数日之内就兵临城下……这是李唐建国以来，京城长安第一次遭受这么直接而巨大的威胁。
在这样的情况下，阿史那&#183;思摩先前倨傲，出言恐吓，但随即给出了这么丰厚的条件……兄弟之邦，当年李渊晋阳起兵的时候，可是向处罗可汗称臣的。
梁师都好不容易再次占据三州之地，如何肯轻易舍弃？
更别说梁洛仁是梁师都麾下大将，更是其胞弟。
接下来的条件必定无比苛刻，李渊在心里盘算，但却没有开口，站在右首第二位的裴寂咳嗽两声，“贵上何求，思摩兄可道来。”
阿史那&#183;思摩行了一礼，情真意切道：“外臣与陛下早有旧交，去岁在长安也多承照料，但苍头河一战，唐军主帅凶残，杀我族人数以千计，可汗唯求李怀仁一人耳。”
殿内安静了一瞬间后哄然炸了锅，这么危险的状况，这么丰厚的条件，却只要邯郸王李怀仁一个人！
有的官员目光炯炯的看向后排的李善，虽然早已经名声远播，虽然早就听闻邯郸之名在草原可止小儿夜啼，但没想到却有这样的分量。
有的官员觉得这个条件还挺划算，毕竟此次突厥都攻破了大半个原州，若是泾州挡不住的话，突厥的确很有可能攻入京兆。
也有的官员厉声叱骂，痴心妄想，居然要大唐自断臂膀！
太子李建成冷笑道：“使者说笑了。”
“绝非说笑。”阿史那&#183;思摩叹道：“两国征战，本是常事，但李怀仁此僚，郁射设、欲谷设兄弟皆亡其手，苍头河畔累累尸首，更恨其挑拨是非，使族内大乱，互相攻伐。”
“若是唐皇愿将李怀仁交付，可汗必感激不尽，约为兄弟，立即退兵，不起兵戈。”
殿内百多朝官，其实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李善当年在代州都做了什么，更不知道是李善一手搅动风云，使突厥提前几年出现了内斗。
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位好像一直一语未出的青年郡王身上，也有几个人看向了裴世钜……上一位挑拨是非，使突厥内乱的就是这位了。
面如寒霜的李善举步出列，盯着回头看来的阿史那&#183;思摩，缓缓一步步向前，“阿史那&#183;社尔此人，倒是有些韬略。”
李建成沉声问道：“邯郸此言何意？”
李善轻笑一声，“大唐虽立国不到十载，但数年平定天下，其因何在？”
“因太子殿下坐镇京中，因秦王殿下攻伐四方，战无不胜，更因为陛下晋阳起兵，得天下之望。”
“交付朝中大将，以换取胡人退兵，李怀仁一人生死何惜，但一旦交付，朝中何人胆敢在领兵上阵，杀胡立功？”
“这么蠢的事，陛下这样的明君不会做，太子不会做，秦王也不会做。”
周围的宰辅宗室纷纷点头，李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所以，怀仁之意……”
“阿史那&#183;社尔此人通汉学，晓韬略，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李善嗤笑道：“不过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罢了。”
这话一出，再蠢的人都听懂了，都布可汗提出了这么一个不可能的条件，无非是为了接下来的谈判中，能占据先机而已。
阿史那&#183;思摩却有点蒙逼，可汗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是真的只要李怀仁一个人啊！
“可汗的确……”
不等阿史那&#183;思摩说完，清亮的声音响彻太极殿，“臣李善请战！”
李善上前两步，高声道：“兄弟之邦不可信也，当年臣与突利可汗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如今还不是举刀而来！”
义结金兰？
阿史那&#183;思摩脸色一变，居然还有这种事……难怪顾集镇一战，唐骑来袭，突利可汗立即引兵退去，使得颉利可汗终遭大败。
“陛下，臣愿率军出征，必败突厥，复三州之土，擒梁师都、梁洛仁于御前问罪！”
李世民心头一动，不禁哑然失笑，看来不用担忧了，怀仁此刻已然用计。
阿史那&#183;此人倒是有些韬略，明明知道不行，取法七山，的夫妻中。

第八百四十章 人选
两仪殿内，李渊端坐上首，太子、秦王分坐下首左右，三省宰辅一个不缺，人人面色凝重，侧耳静听。
李渊一次次的挥手应下，无论是抽调兵力、战马、铠甲、军械都无不应允，并下令让与李善关系很不错，也曾经合作过的中书舍人西河郡公温彦博出任灵州道行军长史，专门负责粮草供应。
到这时候，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将校人选。
“臣请调左监门大将军赵国公苏定方、左监门卫将军张仲坚、右监门卫将军马三宝、右千牛卫将军阚棱随军。”
李渊立即点头，他也是沙场宿将，一军主帅能不能如臂所使是大战的关键，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而李善点出的这几个人都是北衙禁军的将校，要么是李善的亲信要么是李善的旧部，而且都不是东宫、秦王府一脉。
虽然只有一夜，但在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的帮助下，李善早已经打好了腹稿，“副将人选还请陛下定夺，此外十六卫尚需抽调将校以补。”
几个月内连续两场大败，再加上之前天台山一战的折损，十六卫体系中不少中高层将领阵亡，这也是李善为什么要调用亲信、旧部的一个原因，除了苏定方、张仲坚之外，北衙禁军中的亲信基本上都会随军北上。
不过副帅的人选，是需要李渊来定夺的，这是昨晚房玄龄的建议，李渊脸色平和，显然很满意李善这句话。
“右千牛卫大将军窦轨出任灵州道行军副总管。”李渊考虑了一下，“其余将校，怀仁在十六卫中抽调。”
李善有些意外，居然选了窦轨，这位外戚也屡立功勋，但手段酷烈，性情倨傲，不过与自己关系还算不错。
李世民突然插口道：“父亲，左武卫将军段志玄、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均为勇将，或能随军。”
李善闭上了嘴巴……剧本就这么写的啊，李善可是个守规矩的演员。
李建成脸色有些难看，在天台山一战后，秦王一脉元气大伤，但在大局上却与东宫分庭抗礼，甚至隐有超越之态，其中关键点在两个方面，其一是李世民真正行使尚书令的职权，其二是天策府诸多将校、谋士开始进入朝堂。
要知道之前这些年，秦王嫡系在朝中出仕的官员并不算多，也就封伦、宇文士及、唐俭数人，但在天台山一战之后，房玄龄、虞世南、凌敬、陆德明陆续在吏部、吏部任职，张琮、段志玄、侯君集、李客师均在十六卫体系中出任将军。
李世民给出的这两个人选无可挑剔，都在十六卫体系中，一个早年就与李善叔侄相称，另一个与李善结仇，但在天台山一战尽弃前嫌。
李建成恨的牙根痒痒，他在军中根基不深，但好歹贵为东宫太子，十六卫体系中自然也是有人手的，十六卫将军这个级别的也有几个……可惜先后两战跟着襄邑王李神符、管国公任瑰折损殆尽，死在华亭的裴龙虔就是个例子。
不过北衙禁军这边倒是有两个人选，李建成正犹豫间，李渊那边略一沉吟就点头了，只吩咐道：“大战将起，二郎交代段志玄，不可在军中嬉戏。”
“父亲放心，志玄如何何敢抗令？”李世民笑着说：“不然益都县公要鞭挞长子了。”
李渊也笑了，自回京后，曾经在自己面前几次斥责李善的段偃师一改态度，几度赞誉，还曾经亲自去了日月潭下帖，不过毕竟段志玄是秦王爱将，李善还是推辞了。
一直垂着头的裴世钜警惕的看了眼李世民，心想估摸着又要出幺蛾子了……李善自请出战，尽携亲信、旧将，就连阚棱都带走了，但北衙禁军中，东宫、秦王府两方势力是制衡的，一方有冯立、李高迁，另一方有李客师、张琮。
但李世民却点出了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后者随军，那东宫一方在北衙禁军中的势力不说压制，但也隐隐比秦王一脉略高。
这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
李善转头看向李建成，“还有一事请太子殿下襄助。”
李建成勉强笑道：“怀仁快说，为兄定然全力相助。”
“当年芙蓉园内……”李善支支吾吾的解释：“还望太子相劝，当以国事为重。”
李建成自然听得懂，当年芙蓉园内，李善将罗艺的弟弟、儿子打成那样……为此两人结仇，而现在罗艺在原州、陇州边界处，守御数道关卡，将会是此战的关键人物。
还没等李建成拍着胸脯保证，李世民插口道：“父亲，管国公以陇州总管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
李建成忿恨的视线投向了李世民，他倒是不觉得李善的话有什么不对，毕竟李善与罗艺有仇，求到自己头上也是理所应当，但没想到二弟趁机作祟。
而裴世钜却在想，昨夜遣派的人手被敲晕在巷子里，秦王与李善肯定密谋良久……配合的太好了！
李渊揉了揉眉心，“常达已调任岐州刺史……”
顿了顿，李渊看向中书令杨恭仁，“吏部可有人选？”
杨恭仁是以中书令兼任吏部尚书的，不假思索的提出了几个人选，都是外地一州刺史、总管入朝觐见，还没来得及离开的。
李渊思索片刻后道：“中书稍后拟诏，江州刺史郭孝恪调任陇州总管，随军北上。”
李建成脸色更加难看了，郭孝恪是正儿八经的秦王一脉，早年瓦岗出身，是李世绩麾下大将，投唐后爵封阳翟县公，在洛阳虎牢一战立下大功，战后李世民在洛阳宫设宴，将张士贵、郭孝恪并列第一，功在诸将之上。
武德五年山东平定后，郭孝恪出任贝州总管、赵州总管，去年调任江州刺史，这一次是因为天台山一战中天策府将校折损颇多，所以李世民才会调其回朝，原本是准备出任太府少卿，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李渊之所以选中了郭孝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此人是朝中少有的草莽出身，这倒不是说其出身瓦岗寨，而是指此人祖上是庶民，无出仕者，虽然姓郭，但与太原郭氏完全扯不上关系。
李善身边多有从草莽中简拔的英杰，郭孝恪这样的出身正合适。

第八百四十一章 果然有幺蛾子
诸事谈定，李世民神色平淡，而李建成却是眼露恨意，毫无疑问，00000000000这一次秦王大胜，东宫大输特输。
段志玄、李客师两员秦王爱将随军出征，出任陇州总管的郭孝铬也是秦王嫡系，秦王府从各个方面都压倒了东宫。
也难免嘛，李建成连续两次举荐的李神符、任瑰都败北，这次李渊没有启用秦王，对东宫来说，这个结果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
但即使如此，李建成还是难以接受……自从洛阳虎牢大战之后，自己的局势从来没有这么被动过，即使是当年自己自请出征，还没启程魏县大捷的消息就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已经传来的那一次。
关键是，父亲现在并不站在东宫这一边……想到这儿，李建成微微垂头，掩饰着眼中的恨意。
就在这时候，李善突然开口道：“太子殿下，此番出征，需勇将相佐，左监门将军冯世立，勇力非凡，不知殿下是否许其随军？”
其实这一次两仪殿议事大败，虽然知道李善不是“刻意”的，但毕竟是因为李善才导致的，李建成难免忿恨，但恨意刚起的时候，就听到这样的话，那种忿恨登时无影无踪了。
看看，这就是李怀仁啊！
去年东宫占尽优势，李怀仁未来相投，而今年秦王府翻身，而李怀仁亦未投靠！
果然是不偏不倚！
李建成先看了眼不作声的李渊，才笑着说：“冯立乃孤王爱将，还望怀仁关照。”
“那是自然。”李善正色道：“冯世立其人，不仅有勇力，更清廉自守，为士卒所敬。”
李渊微微点头，“那便如此，另外此战得胜，罗艺当回朝议功。”
这下子李建成脸色总算缓和下来了，李世民也没说什么……当日突厥大败任瑰，一路南下，淮安王李神通窜回陇右，燕郡王罗艺迅速南撤，虽然导致胡演、钱九陇被击败，但也使最关键的原州南下陇州这条要道始终被唐军控制。
若不是罗艺，突厥急袭之下，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只怕也承受不住突厥的突袭，到那时候，即使是秦王出征，也未必能扳回局势，突厥的战力可比梁师都要强太多了。
不过李建成脸色好看了一点，而裴世钜脸色不好看了，心里有说不出的腻味，果然出幺蛾子了！
难怪李世民肯放李客师随军呢，原来早就商量好了，李善一转头就将北衙禁军中依附东宫最有能力的冯立带走了。
好嘛，东宫这边李高迁，秦王府那边张琮，正好又是相互制衡的局面。
要不是李建成已经应下，裴世钜都要拦住了……你李怀仁不是与李高迁兄弟相称嘛！
哎，李高迁虽然早年有功，而且名列太原元谋功臣榜，但本身的能力因为前年大败而受到质疑，在北衙禁军中名望不高。
说白了，如果裴世钜要怂恿太子兵变，因为任瑰兵败生死不知，薛万彻远在代州，李建成最依仗的就是冯立，而不是李高迁。
李善微微偏头，笑着与裴世钜对视了眼，递去一个只有对方才懂的挑衅眼神。
要兵变，那就要真刀真枪！
不信你凭着李高迁那个废材能捣鼓出一场能囚禁李渊，击杀李世民的成功兵变！
要知道虽然天策府此次元气大伤，但李世民实力太过雄厚，根基太深，麾下英杰迭出，仅仅几个月，先有名列十八学士的于志宁、盖文达回京。
后李世民又从陕东道大行台调左丞韩良回天策府出任从事，越州都督庞玉、江州刺史郭孝铬、清水县公公孙武达先后回京。
就在昨天晚上，李善还听李世民提及，正准备将幽州都督王君廓、潞州刺史黄君汉、齐州总管李世绩调入京中。
李善当时听得咋舌不已，有的名字留名青史，但那几个李善没听说过的，也个个不凡，比如庞玉就是李世民嫡系，浅水原一战就是此人坚守营盘，使秦军猛攻不克，之后才有李世民率骑兵侧击破敌的好戏。
不说这些名将入京带来的影响，即使只是这些将领身边的亲卫集合起来就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势力了，不夸张的说，一击之下，足以大败长林军。
李善不相信在这种局势下，冯立被抽调，玄武门还有马周那厮，东宫起兵还有成功的可能……更何况，李世民日夜防备，绝不会失去警惕。
太子、秦王以及诸位宰辅均退下，明日就要启程，今日还有的忙呢，而李渊留下了李善，声称要在临湖殿设宴践行。
这种扯淡的话谁都不信，其实大部分人都猜到了什么，几乎每一个离开的人都忍不住会瞟一眼李善……得陛下如此信重，自古以来，少之又少。
临湖殿内，桌案上两三盘小菜，并一壶玉壶春。
李善闻了闻杯中的酒，眉头微皱，“灵州兵败，只怕多有伤卒，臣请破例携玉壶春北上，用以伤兵营。”
李渊点点头，“设伤兵营，以振军中士气，怀仁自行处置就是。”
顿了顿，李渊骂了句，“京兆杜氏，却也这般无耻！”
李渊早就知道玉壶春是李善的产业，去年还好奇于李善回京后怎么会缺钱，玉壶春利润那么高……这才知道玉壶春如今是京兆杜氏的产业。
都不用问就能猜个差不多，李渊问了李道玄，果然是京兆杜氏夺人产业……为此，李世民私下还被训了一顿呢。
李善抽抽嘴角没吭声，这事儿闹的……李渊到现在还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东宫的手笔呢。
不过好像到现在李建成都不知道呢。
略过这个话题，李渊正色道：“怀仁还有何顾虑，尽皆道来。”
“此战不比数月前，梁军不过乌合之众，难以与突厥相较。”李善轻声道：“故难以速胜。”
李渊也赞同这个观点，如果只是灵州也就罢了，大半个原州都丢了，想要短时间内击退突厥，实在是难比登天。
“怀仁有意先守而后攻？”
“是。”李善点头道：“正是秋收之后，粮草无虞，而草原去年大雪，今年饥荒、内斗，必然大掠三州，若坚守陇州、泾州，突厥不会久留，必要回返草原。”
李渊放下心来，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李善想要奇兵速胜……因为之前李善数战，无不是拼死一搏，以弱胜强，但此战不容有失，一旦泾州失守，突厥就可能兵临长安城下。

第八百四十二章 选择
已然入秋，外间已有寒气，但临湖殿内，气候如春，饮了几杯酒，李善解下外衣，在心里估摸着杜淹那厮的酒肆能提供多少玉壶春。
还不能直接拿来用，还得提纯一次才能用来消毒，得让庄子那边赶制蒸酒的器皿……或者直接让少府、将作监赶制。
设立伤兵营人手也不够，亲卫中不少原本是护兵，李善回京后也曾经受邀去太医院讲学，先后带出了几批护兵……但还是不够，李善琢磨回头去找太常卿窦诞帮忙，太医院是归属太常寺管辖的，反正窦诞这厮被梁洛仁俘虏，还欠了自己大人情，多弄些医者随军。
李渊在心里盘算，“关内道数州调集府兵，怀仁先率五万人马北上，之后再从河东道抽调兵力为后援。”
李善犹豫了会儿，“陛下，此战难以速胜……”
“嗯？”李渊有些奇怪李善为什么要重复这句话，“怀仁有话直说便是。”
李善苦笑了声，“既然不能速胜……太子殿下、秦王殿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李渊脸色有些难看，知道李善想起了当年的下博一战……淮阳王李道玄与原国公史万宝不合，最终导致一败涂地，三万精锐埋骨异乡。
“窦士则虽从二郎征战四方，但……”李渊顿了顿，“怀仁是担心罗艺？”
“不仅如此，但此战不容有失，且难以速胜。”李善叹道：“臣请调张士贵、薛万彻。”
李渊笑了笑，伸出食指用力点了点，“怀仁行事，向来思虑周全，是哪个都不肯得罪啊！”
张士贵是秦王爱将，薛万彻是太子心腹，两人也都是李善当年旧部，随其坚守顾集镇，后北上大败突厥，显威塞外。
李善正色道：“当日顾集镇一战，张武安、薛万彻分属不同，但却能为国携手，他日必为朝中栋梁。”
李渊思索片刻点头道：“可，稍后命中书拟诏，调张士贵、薛万彻回朝，十六卫中尚有出缺，令此二人率河东援兵北上。”
李善作势大大松了口气，笑道：“若是张士贵、薛万彻在京，臣也不愿再调苏定方随军了……虽曾为臣亲卫头领，但毕竟爵封国公，受陛下恩重，非臣家将，而是陛下的臣子。”
“小小年纪，当奋勇向前，想那么多作甚。”李渊满意的笑骂了两句，显然对李善这个解释很满意，他自己也知道，李善夹带里实在没什么人，不得不借重苏定方。
迟疑了会儿，李渊补充道：“道玄在京日久，这次也随军北上吧。”
李善一口应下，但随后觉得……实在有点夸张了啊！
算算看，这次出征，自己麾下都是些什么人，不说薛万彻、张士贵、苏定方这样名声在外还留名青史的名将，不说窦轨身为李建成、李世民的舅父，不说李道玄郡王之身，光是十六卫大将军都有四位，实在太夸张了。
一般情况下，行军总管大都兼十六卫大将军，但这次李善麾下居然有四位，左监门大将军苏定方、右千牛卫大将军窦轨、左千牛卫大将军罗艺、右骁卫大将军李道玄。
这样的阵容，也就领十二卫大将军的李世民曾经有这样的资格……历史上的李建成平定山东时候倒是也有这么豪华的阵容，不过这一世，李建成没能捞到这笔战功。
也就是说，李善仅仅次于李世民了。
李善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不管怎么样，自己有救驾大功，即使他日与秦王的关系泄露，李渊也应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而李世民是出了名不杀功臣的，不然登基十多年之后，凑也凑不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啊。
九月七日战报入京，今日是九月八日，明日启程北上，正是重阳佳节，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处理，李善舔了舔嘴唇，“陛下，苏定方随军，北衙禁军……”
从窦抗到平阳公主，再到苏定方、李善，李渊从来都是挑选最信任的臣子，而且是不设夺嫡之争的臣子来节制北衙禁军，执掌宫禁。
这一次李善、苏定方出征，谁来节制北衙禁军，这是一个关键。
关键不在于李渊，而在于李建成、李世民……裴世钜使劲浑身解数将李善弄出长安，为的无非就是北衙禁军不被秦王一脉掌控吗？
李渊思索片刻问道：“怀仁可有举荐？”
这个位置，关系到皇城安危，甚至关系到李渊本人的身家性命，从来说都是皇帝钦命，三省、吏部无权过问，也就卸任者有可能得以举荐，苏定方就是得平阳公主举荐才会上任的。
“右监门卫大将军张瑾乃陛下早年旧识，数月前拱卫仁寿宫，日夜不懈，或可承担重任。”李善不假思索的说：“此外，三姐这个月就要生了……三姐夫位列左骁卫大将军，亦有资格出任。”
李渊捋着胡须想了会儿，才开口说：“张瑾年迈，只怕难当，还是嗣昌吧。”
嗯，果然是柴绍，李善稍微放心了点。
毕竟张瑾是前隋就名望颇高的重臣，而且与裴世钜同名列选曹七贵，交情匪浅，最关键的是张瑾是前隋老人，天然就有倾向东宫的可能性。
而秦王府这边，前隋就有名望的有，比如少年中进士的房玄龄，前隋就出仕的也有，比如十多年前就被举荐出任滏阳县尉的杜如晦，但既出仕同时也颇有名望的，也就中书令封伦一人。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老人都选择太子而不是秦王的关键原因……选择秦王，未必有多少好处啊。
而独苗一根的封伦……私下还与齐王有隐秘来往。
而与张瑾不同，柴绍前隋末年也曾出仕，不过只是千牛备身而已，多年征战基本都在李世民麾下，虽然不被视为秦王一脉，但不太可能被东宫招揽。
李善在心里很是好笑，几个月前，李世民已经开始准备玄武门之变了，东宫那边肯定是有所防备的，而现在，李世民至少短时间内已经放弃兵变的思路，反而要防备东宫那边兵变夺位。
而李渊选择柴绍，大都还是考虑到柴绍的政治立场，以及身为驸马都尉的身份，在平阳公主夫妻两人中，平阳公主是占据主动的，而且还不是因为公主的身份，而是以性格、才干超出的。
历史上常见外戚夺位，比如几十年前的隋文帝杨坚，但形势大不同，如今李渊三个嫡子都已经成年，其中次子李世民军功盖世，这也使李渊能够信任柴绍。
如果有一天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全都死了，只留下一大堆未成年的皇子，柴绍肯定是在李渊必杀名单上的。

第八百四十三章 临行
明日就要启程，这一夜书房的灯几乎彻夜未熄，事实上后院的灯也一直没有熄灭，朱氏在等着，小蛮、周氏正在擦拭李善当年从山东战事就开始穿戴的那副明光铠。
其实这幅明光铠在山东战事中一直是苏定方穿戴的，直到雁门大捷李善才穿戴出战，顾集镇一战中，李善穿盔戴甲，数度端槊冲锋，这幅铠甲至少插上十几支长箭，破损颇多。
不过李善觉得这幅铠甲挺有运道的，自己去年中了那么多箭，特别是中了颉利可汗那一箭，就因为这幅明光铠才伤势不重，所以带回了长安，找了将作监修补。
“刀盒也要带？”小蛮小声问：“此次郎君是主将，应该不会亲自动手了吧？”
周氏摇头道：“听说郎君要先设伤兵营，肯定用得上的，还是带上吧。”
一直沉默的朱氏盯着闪烁的油灯，是不是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真的要住到崔家去？
还没成亲就住到亲家去，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啊。
书房里，李善用嗤笑的口吻说：“但凡出了篓子，都是他京兆杜氏的责任！”
“反正这事儿交给杜克明……某才不管他与杜淹之间的破事！”
“殿下都已经发话了……”凌敬有些头痛，谁想得到五姓七家之下的第一流望族杜氏有杜淹这种爱财如命的人物。
自从李善前年赴任代州之后，提纯后的烈酒洗涤伤口使其不溃烂的消息早就传开了，不过因为价格昂贵，所以推广不开。
但李善是准备在代州开设伤兵营的，不仅仅是受伤的将校，即使是普通士卒也是能享受这个待遇的……所以需要大量的烈酒。
李善是没地方去弄那么多烈酒的，但杜淹在长安东西两市的酒肆存放着大量的玉壶春，只要提纯就能直接派上用场。
“这事儿今日陛下是首肯的。”李善哼了声，“若是杜淹要财不要命，那就别怪某不讲情分了！”
凌敬知道当年杜淹夺走玉壶春产业一事，李善一直耿耿于怀……这次找到机会，还不狠狠敲一笔啊。
事实上，问题就是李善一文钱都不肯出，非要说玉壶春是军用，让杜淹去找少府或者民部要钱，杜淹为此被气的七窍生烟，又没胆子来找李善的麻烦，只能无能狂怒冲着倒霉的杜如晦发飙。
反正这事儿已经过了名录，都交给李世民、杜如晦，李善也懒得多管，其他事都差不多定下来了，正要各回各家，至少得稍微睡一会儿，苏定方突然开口道：“怀仁，此番北上，庄子空虚，为兄准备将母亲送到李家暂住。”
李善与凌敬对视了眼，两人都是肚子里弯弯绕绕的人物，哪里猜不到苏定方的心思。
所谓庄子空虚，无非是指裴世钜有可能出手，但这不过只是个借口而已，裴世钜要动手为子复仇也肯定是针对朱氏，发什么疯才会针对苏母？
而将苏母送到李家暂住，关键不是裴世钜而是苏母……苏定方是怕母亲那边出什么幺蛾子啊。
自从年初苏定方成亲，东宫派人送来贺礼之后，凌敬、苏定方都发现苏母与东宫有些来往……李善揉着眉心，自己救回来的这个妇人实在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看李善迟疑，还是凌敬应下，“送去也好，可后顾无忧。”
这个李家自然指的是李客师，一方面李氏是李客师的嫡亲侄女，另一方面李客师、长孙氏都是知情人。
李善叹了口气，“伯母也不过是为定方兄好……”
苏定方也不吭声，显然是打定了主意。
这时候，外间传来朱八的禀报声，“郎君，七叔来了。”
李善有些意外，明日就要启程，今晚庄子里还有好些事呢，光是空出的大量宅子能安置至今还在东山寺的人家就够忙的了，朱玮还来做什么。
朱玮开门见山道：“君昊、曲四郎、何方均入军，只有齐三郎实在放心不下，此战某率亲卫北上。”
李善还没开口，凌敬就点头赞同，苏定方也道：“去岁顾集镇一战，若非七叔，未必能坚守到援军赶至。”
李善想来想去也只能点头，“那就拜托七叔了。”
“分内之事。”朱玮不以为意，他本就是尔朱家臣。
终于散场了，李善送走三人，吹灭油灯，转入后院，母亲还在等着。
“谁知道裴弘大会不会丧心病狂……”李善劝道：“虽然裴宣机之死并非孩儿所为，但裴弘大如何肯信？”
“孩儿也不敢赌，母亲寓居崔府，与十一娘相伴……”
“好了，好了。”朱氏挥手打断，“明日就整理一下去崔府吧。”
顿了顿，朱氏担忧的看着儿子，“大郎，战事凶险……听说又是裴世钜那厮举荐？”
“母亲勿忧。”李善展颜笑道：“如今夺嫡日烈，秦王不出，当世独当一面的名将，唯孩儿与李药师两人，即使无裴世钜谋划，陛下也必然钦点孩儿出征。”
母子俩在孤灯边叙话，而不远处的苏宅内的气氛却不太好。
苏母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发抖，借住李家……如果是儿媳的陪嫁那还好说，直接住到儿媳的叔父家中去，说出去这成什么样子！
苏定方也很无奈，但自己与李善都走了，凌敬平日事务繁多，怎么敢让母亲一个人待在庄子里。
劝说良久后，看母亲勉强点头，苏定方这才疲惫的回了屋子。
“郎君。”李氏端着热水，拿着毛巾为苏定方拭面，“真的要住到三叔家去？”
“嗯。”苏定方接过毛巾自行用力擦了擦脸颊，片刻后才低声嘱咐道：“不要让母亲出门，如果三叔母也拦不住，那你一定要亲自陪在身边，寸步不离，若有异事，告知三叔母。”
李氏低声应下，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些猜测。
婆婆与东宫是有来往的，而似乎郎君对东宫颇为排斥，而此次随邯郸王出征的三叔李客师数年来是天策府属官，三叔母长孙氏又是秦王妃的堂姐。
这些线索连接在一起，李氏如何还猜测不到夫君的政治立场呢。

第八百四十四章 第四次副本
长乐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儿是李善的福地，当年他就是在这儿发现了玉壶春的原版，也是在这儿第一次与李世民相见，还与秦王府诸多子弟殴斗。
那些秦王府子弟，除了李楷之外，大都还没有出仕，后来因为段志玄被驱逐一度断了来往，虽然在天台山一战后关系有所恢复，但毕竟现在李善的身份地位大不同前，再也没了当年嬉戏的场景。
不过这一次，秦王府只派出了李客师、段志玄两员将领，但程咬金的长子十六岁的程处默、尉迟恭的长子十七岁的尉迟宝林都随军北上，被安排在段志玄的麾下。
数千精锐骑兵阵势森严的在平野上列阵，大队的兵马都会从各地向泾州进发，并不会都从长安城出发，出任灵州行军总管的李善正在与来相送的众人叙话。
昨日李渊明言令秦王、中书令杨恭仁在长乐坡为李善送行，所以太子李建成并没有出现，不过东宫最重要的几人王珪、魏征、郑善果都到场了。
李善正拉着魏征小声说：“还请玄成兄关注一二。”
“怀仁放心。”魏征与王珪对视了眼，“太子殿下昨日就去信燕郡王，必然无恙。”
李善点点头，他昨日曾经想过要不要将如今在长林军的罗阳带上做人质……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如果太子要起兵，很可能会让罗艺率兵南下京兆，但随着郭孝铬出任陇州总管，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怀仁！”
李善转头看去，忍不住干笑了几声，“三姐夫……”
柴绍似笑非笑，扯着李善走开几步，低声骂道：“倒是好手段！”
“三姐原本就节制北衙禁军，如今小弟与定方兄都离京，非三姐夫不能担当如此重任。”
“狗屁！”柴绍脸黑的都不能看了，原本执掌宫禁的平阳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子女，没有之一，底气足的很，而自己这个驸马都尉就差远了。
“不怕！”李善搂着柴绍的肩膀，“恪尽职守罢了，护卫陛下，也是三姐之愿。”
柴绍眯着眼打量着李善，“此言似有他意？”
一般来说，执掌宫禁那是护卫皇城，这包括了皇帝、太子、亲王、嫔妃……而李善却单单点出了陛下，柴绍不得不多想一些。
“三姐夫想多了……再说了，上次是三姐举荐定方兄，现在转回去了，礼尚往来嘛。”李善不等柴绍反驳，冲着来送行的窦诞招呼道：“光大兄，都准备好了？”
“正在征召药材、医者。”太常卿窦诞苦着脸，“护兵今日都已经带来了，但器皿实在一时半会儿打制不完。”
李善两眼一翻，“伤兵营没有玉壶春用，那就上书陛下，都是光大兄之责！”
现在李善也懒得保密了，实际上也没办法保密，干脆就在长安这边打制器皿，让太常寺的人手提纯玉壶春，然后将成品送到泾州去。
窦诞脸都绿了，小声骂道：“怀仁好不厚道，那杜执礼可是天策府属官……”
“那小弟不管。”李善嗤笑道：“他杜执礼要钱，让他去找少府、民部去，但少了玉壶春，小弟只管找光大兄的麻烦。”
走过来的窦轨皱着眉头，开口道：“自古以来，军中不携酒，此事无先例，既然陛下许之，光大不可推却。”
“叔父……”窦诞瞪了眼李善。
“光大！”
窦诞悻悻的应下，又拱手道：“还望怀仁此战奋勇，复三州之地。”
“放心吧，陛下钦点酂国公襄助，必能破敌。”
窦轨出任左千牛卫大将军，向来倨傲，苏定方奉命节制北衙禁军，窦轨从不上衙，不过对李善态度倒是不错，指了指不远处道：“此战除却五万士卒之外，陛下命长安令召集民夫，随军北上。”
李善遥遥望了眼正走近的几人，神色似笑非笑，为首的长安令李乾佑身后，正是县尉李德武。
“拜见邯郸王……”
李善疾走几步，一把扶起正要行礼的李乾佑，笑道：“叔父这是作甚，当年若非叔父，小侄何有今日？”
身后几个正在行礼的官员中，李德武脸色难看的紧，嘴角都在抽抽，说起来邯郸王初出茅庐，于山东立功，实际上李乾佑的作用并不大……还是自己这个长安县尉起到了关键作用。
“当年德谋兄、十六郎不嫌粗鄙，折节下交……”李善笑吟吟道：“可惜十六郎年纪尚幼，不然也随军北上，必能建功。”
李乾佑也有点惋惜今年没让儿子参加科考，不然这次说不定还真能捞一笔战功，看看同时与李善结交的李楷，如今在代州手掌霞市，爵封县公。
正叙话间，南侧有烟尘弥漫，亲卫来报，秦王终于到了。
李乾佑看着李善离开的背影，摇头低声道：“三兄，当年想得到今日吗？”
李乾佑与李客师一样，几乎是亲眼看着李善如何一步一步又速度极快的攀爬到如今地位的，当年他出仕长安令，人家是个名声不显的少年郎，如今自己还是长安令，对方已经册封郡王，统率大军出征了。
“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李客师哈哈一笑，“若此战得胜，五弟也能动动了。”
斜眼瞥了瞥李乾佑，李客师心想，估计自己这位弟弟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出任长安令，也有怀仁插手呢……这是后来李客师知晓李善身世，在一次李乾佑提及李德武曾有意长安令才恍然醒悟的。
三刻钟后，李世民手持酒盏，面色严峻，“陛下以重任托付，此战不容有失，还望邯郸王弟奋勇击贼，为国建功。”
身披软甲的李善神色如常，接过酒盏，只简短答道：“必不负所托。”
李世民点头道：“陛下与孤，在长安等捷报传来。”
李善举杯一饮而尽，回首看去，左侧是行军副总管窦轨，右侧是长史温彦博，身后站着的有苏定方、李道玄、张仲坚、马三宝、段志玄、郭孝铬，其中七成以上都是青史留名的唐初名将。
不多时，滚滚黄沙弥漫空中，数千骑兵经过长乐坡转而北上，李善开始了在山东、代州、仁寿宫之后的第四个副本。

第八百四十五章 博弈（上）
从京兆出发，越过岐州，第二日黄昏时分已入泾州境内，李善驻马山丘之上，放眼望去，数股数以千计的军队分头北上，这一路上兵力从各个方向源源不断的涌来。
山丘北面正是泾河，如今的关内还不是千年之后的模样，没有经历过五代十国的乱战，现在的关内八水绕长安，河流密集，水路繁多，装载粮草、军械的船只在江面上来回穿梭。
“大郎，今日午后，突厥猛攻灵台。”朱玮攀爬上山丘，“泾州刺史钱九陇兵败，幸有宁州刺史胡演不顾生死，亲率百骑侧击逼退突厥，勉强稳住局势。”
李善一言不发，在心中盘算，灵州兵败的战报传来的当日，李渊没有立即指派大将率军出征，但也下令遣派十二卫府兵北上相援。
第二日李善请战，立即先遣派张仲坚提前率两千骑兵启程，算算时日，今日应该能抵达战场了，依险而守，除非突厥不计伤亡的狂攻，很难击穿唐军的防线。
“命苏定方挑选三千骑兵，即刻先行北上。”李善缓缓道：“长史温彦博、长安令李乾佑缓行，在陇州、岐州、邠州、泾州等地召集民夫，准备修建营寨。”
“或能烧制红砖？”
李善摇摇头，“暂时不考虑……七叔，你去召郭孝铬来见。”
不多时，一支骑兵从队列中分出，先行北上，胡演、钱九陇本就不是凡品，加上今日应该抵达的张仲坚，明日也应该能到的苏定方，无论如何也能稳住局势，等待主力来援。
“拜见邯郸王。”
李善转身看见面容坚毅，肤色黝黑的郭孝铬，此人庶民出身，也无甚武艺，但早年在瓦岗寨时期就以智谋著称，洛阳大战时期，窦建德举兵南下，就是郭孝铬最早提出分兵虎牢相抗的思路，也得到了李世民、薛收、杜如晦的赞同，因此战后论功，被李世民拔为第一。
“出征之前，秦王可有交代？”
“殿下提及，均听邯郸王指派。”
“陛下钦点陇州总管。”李善用快刀斩乱麻的口吻道：“你率五千偏师入驻华亭县。”
“下官遵命。”
“华亭乃陇州北面门户，不容有失，一旦失守，突厥就能一马平川。”李善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此外你要遣兵北上，接手制胜关防务。”
郭孝铬有些意外，据说燕郡王罗艺自灵州南下后就停留在陇州、原州的边界处，六盘关、陇山关、制胜关都受其辖制。
“孤不讳言，罗艺乃是东宫嫡系，而你乃秦王爱将。”李善冷然道：“孤不管夺嫡事，让你接手制胜关，就是为了防北亦防南，决不许突厥侵入陇州半步。”
看了眼郭孝铬，李善继续道：“当年罗艺那厮与孤结仇。”
郭孝铬虽然是李世民的爱将，但毕竟长期在外，最近两年还是在距离很远的江西一代，对京中局势不太了然……甚至对目前的夺嫡局势都不太清楚，换成其他人说不定就能听出个端倪来。
说白了还是因为夺嫡，万一裴世钜真的鼓动太子李建成动手，罗艺一定是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李善必须留下后手。
在目前的情况下，李善没办法兼顾长安那边的事，就连埋下的马周都已经交出去了，也只能看李世民的手段了，但决不允许罗艺坏了这场战事。
万一罗艺脱身而走，突厥攻入陇州，那顶在泾州北部的李善就操蛋了，突厥都不用攻下华亭县，径直往东，就能威胁李善的侧翼。
为此，李善甚至提点郭孝铬……小心点罗艺，那厮与孤有仇，有可能因私废公。
其实那天晚上密议，李善是建议让李客师出任陇州总管的，不过这位目前还够不上，虽然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但原本只是天策府的护军，属于中下层军官，一下子提拔到右千牛卫将军已经是越级了的。
迟疑了下，李善低声道：“陇州长史杨则，弘农杨氏出身，通晓军略，当年在灵州数败梁师都，与孤有旧，可堪信赖。”
郭孝铬点头应是，但心里还是有点没底，自己是陇州总管，即使罗艺在华亭县，自己也有名义，但制胜关位于原州南部，如果罗艺不肯让……自己能怎么办？
难不成还要刀兵相向？
李善揉着眉心，疲惫如潮水般袭来，这场战事从规模上来说其实不能与去年朔州大战相比较，但其间勾心斗角之处太让人心累了，毕竟去年李善只需要怼李靖就行了，不用去烦恼夺嫡那些破事。
长安那边太子李建成本人未必会出什么幺蛾子，但无奈还有个老狐狸裴世钜，偏偏罗艺又顶在腰眼处，让自己不得不分神防备。
先稳住局势，等着张士贵、薛万彻过来……李善在心里琢磨，到时候让张士贵去陇州，自己就完全不用担心侧翼可能的威胁了。
那两位义结金兰的兄弟李善还是信得过的，有过顾集镇携手的经历，李善相信至少他们不会在战场上出什么幺蛾子。
此时此刻，灵武县北部，已近黄昏，突厥还在一波一波的发动猛攻。
原州、泾州的交界处，一面是深山密林，一边是黄土斜坡，并不宽敞的道路从一处山谷中探出，而这儿已经被突厥拿下，这使得阿史那&#183;社尔能源源不断的将兵力投入战场中，甚至突厥骑兵还能展开阵列，迂回突袭。
“或能攻破大营？”突利可汗有些迟疑，如果能击败面前的数千唐军，说不定真的能饮马渭河呢。
阿史那&#183;社尔摇摇头，“在这儿都已经开战数日，有两拨唐军来援，主力应该不远了。”
以己度人啊，就算击溃唐军，阿史那&#183;社尔也不敢大肆南下……自己以诱敌深入大败任瑰，汉人在这方面只会更加擅长。
“来了。”突利可汗坐直身子，“真的来了。”
阿史那&#183;社尔手搭凉棚望去，数百突厥骑兵正从东侧迂回，千余唐骑突然绕行而来，为首的大将平端马槊，高声呐喊。
突厥骑兵的优势在于聚散自如，唐骑的优势在于冲阵犀利，张仲坚长期居住马邑，自然不会不懂这个道理，远远一波箭雨洒过去之后，并没有径直冲向看似已经溃散的突厥骑兵，而是遥遥对峙，护住了正在厮杀中的唐军侧翼。
“收兵吧。”阿史那&#183;社尔知道攻不下了，叹道：“不知此次唐军主将何人。”
一刻钟后，阿史那&#183;社尔就知道了答案，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有些狼狈的阿史那&#183;思摩，“真的是李怀仁？！”
“是，那日早朝，邯郸王自请出征。”阿史那&#183;思摩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突利可汗。
看到这一幕，阿史那&#183;社尔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八成出事了。

第八百四十六章 博弈（中）
已过重阳，天气转冷，带着丝丝寒意的夜风呼呼挂过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地，与汉人不同，胡人驻军，从来不修建营寨，顶多只是帐篷而已。
阿史那&#183;社尔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冷笑道：“李怀仁又要故技重施。”
突利可汗冷着脸不吭声，他并不后悔当年与李唐结盟，但早就已经开始后悔与李善义结金兰了……若不是因此，去年顾集镇一战，自己也不至于转身就走。
那个不要脸的家伙，将这件事死死拽在手心，却在这时候抛了出来……突利可汗恨的咬牙切齿。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阿史那一族多少子弟丧命在李怀仁手中，甚至如今突厥在草原的控制力正在不受控制的下滑，也是因为那位大唐邯郸王。
而一旦突利可汗与李善义结金兰的消息传开，对前者来说，不说族人远离，至少会有很多人对其抱有警惕的态度。
顾集镇一战，颉利可汗败北，其间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原因难道不是突利可汗突然撤兵吗？
“放心。”阿史那&#183;社尔嗤笑道：“当年叔父逼迫过甚，与李唐结盟实是无奈之举，如今你我携手，李怀仁此计无用武之地。”
突利可汗沉默了会儿，才慢吞吞的说：“当日是请与秦王结拜，但唐皇不许，只许郡王……”
“噢噢噢！”阿史那&#183;社尔恍然大悟，“难怪雁门一战后，李怀仁生擒欲谷设，即刻册封郡王。”
“是啊。”突利可汗叹道：“谁能想得到今日之事。”
“李怀仁更甚裴弘大。”阿史那&#183;社尔也颇有感慨，“不同于裴弘大，邯郸内以怀仁，上得唐皇信重，下得士卒拥戴，外以阴诡暴虐，挑拨离间，堆尸如山，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李怀仁自请出征……”突利可汗迟疑道：“要退兵吗？”
阿史那&#183;社尔也踌躇难定，这次攻入关内道，顿足于原州、泾州边界处，唐军主力已近，只怕难以破敌，之前遣派阿史那&#183;思摩出使，逼迫唐皇交出李怀仁，也不过是手段而已。
正如李善在太极殿上所说的那样，阿史那&#183;社尔也知道李渊不会答应这种条件，无非取乎其上，得乎其中罢了，粮草、人口、牲畜、财物这些突厥很看重，但两位可汗更看重的是借此战来彰显军威，以保证突厥在草原上的地位，增加对那些因为去年数场大败而犹疑的部落的控制力。
但两人都没想到，和谈还没开始就被强行打断，李怀仁自请出征，若不能击败对方，只怕李唐不会有和谈之意。
但继续打下去，有机会败敌吗？
这个疑问在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脑海中盘桓，去年那几场大战，邯郸王手中多不过近万兵力，少甚至一度麾下只有八百骑兵，但每战必胜，而且都是大捷，这如何不让他们心生忌惮？
阿史那&#183;社尔细细问起阿史那&#183;思摩此次出使的诸般事宜，从长安、皇城的氛围，到京兆、关内的兵力调动。
阿史那&#183;思摩前日离开长安，取道岐州、陇州再斜插泾州北部，甚至是穿越唐军防线才得以抵达，沿途一切都留意观察，“至少数万兵力，今日午后，数千唐军往陇州方向而去。”
“六盘山地势太险。”突利可汗摇摇头，“梁师都难有寸进，陇州无碍大局，可知李怀仁麾下？”
阿史那&#183;思摩苦笑摇头，“这等事哪里探听得到，不过必有苏定方，此人如今出任左监门大将军，奉命护卫皇城……之前是平阳公主。”
“应该还有张仲坚，此人是苑君璋旧部。”阿史那&#183;社尔目光冰寒，去年云州那场战事中，他与李善落马厮杀，就是张仲坚抢来，导致被李善击晕俘虏。
阿史那&#183;思摩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突利可汗见其嘴唇微启，不耐烦道：“有话径说就是。”
“呃，不如退兵？”阿史那&#183;思摩低声道：“近如泾州，唐军定倾力来攻，若是难以破敌，越往后日子越冷。”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泾州距离京兆太近了，大唐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突厥继续南下的，必定以猛烈的反攻将突厥驱逐出泾州甚至原州。
而突厥远道而来，唐军却能源源不断的补充兵力，时日一长，优势肯定是在大唐这边的。
突利可汗轻声道：“如今秋收，唐军粮草充盈，不过游骑四掠，三州粮草也不少。”
“但大都要带回草原，不然难以渡冬，若是明年再来一场饥荒？”阿史那&#183;思摩摇头道：“更何况那日太极殿内，李怀仁言辞激烈，必要收复三州。”
“必要收复三州？”阿史那&#183;社尔眼神闪烁，低低重复了一遍。
“倒是口气大！”突利可汗对此嗤之以鼻，“如今梁军驻守原州西南，难有寸进，但唐军亦难以出关，泾州北部更是大军云集……”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突利可汗相信唐军主力抵达之后，己方难以破敌南下，双方应该就在原州、泾州边界处对峙，而这片山谷对南对北都是易守难攻，唐军很难攻破防线进入原州，更别说收复三州了。
阿史那&#183;思摩却有些畏缩神色，低低道：“那可是邯郸王……”
没办法，李善之前的战绩太过彪炳，生擒欲谷设，更追杀的颉利可汗三度弃汗旗逃窜，苍头河畔的累累尸骨足以证明。
更何况，阿史那&#183;思摩忍不住想起去年初，自己同样出使李唐，在两仪殿内，那位青年郡王同样如此言词激烈，放言来攻……倒要看看颉利可汗能比其子高明几分？
很难说得清啊，欲谷设大败被擒，而颉利可汗倒是逃掉了，不过十余万大军攻不下一个顾集镇，更被追杀的像条狗一样，父子俩到底谁高谁低还真难说。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一次邯郸王再次放言，阿史那&#183;思摩如何不惧呢？
阿史那&#183;社尔挥手让阿史那&#183;思摩退下，低低道：“这倒是个机会……”
这一晚，帐内油灯不灭，两位年轻的可汗一直商议至天明。

第八百四十七章 博弈（下）
同样是这个晚上，泾州府治的安定县内，李善却没有在思考这场战事，而是在琢磨几个月前在这儿兵败仅以身免的前泾州刺史宇文颖。
按道理来说，宇文颖兵败，导致梁洛仁迅速南下岐州攻打仁寿宫，这是大罪啊，但在回朝后不过两个月就得以起复，出任司农少卿。
说起这位也挺倒霉的，今年是荥阳郑氏族人，是三月份李善出京后才出任司农少卿的，随驾仁寿宫，结果战死在了宫外。
其实败后复起的例子在唐朝初年多了，裴寂、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都是太原元谋功臣，都在大败丧师丧地之后得以起复。
但类似的情况在最近几年比较少见，当年是因为毕竟能用的人少，而现在大唐一统天下，派的上用场的人多了，更何况国朝已定，相对而言，对规矩的需求大过人心。
所以，就显得宇文颖比较特殊了，泾州是中州，刺史是从四品，而司农少卿也是从四品，基本上可以算是平调了，但从地方平调为朝官，实际上可以视为升迁。
李善原本也觉得如何，直到今日黄昏时分听温彦博随口提了句……宇文颖与齐王李元吉交好。
那么巧，宇文颖兵败后起复，其他地方不去，非要去司农寺，而另一个司农少卿赵元楷同样与齐王交好。
李善也不知道李元吉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天台山一战后，李元吉并没有选择放弃。
“殿下。”
“酂国公来了。”李善笑着起身招手，“明日即抵，今夜当有所分遣，故召见诸将。”
这是正常的，这支大军不同于常设的代州军，主要是关内府兵组成的，每个折冲府的骠骑将军是基层的军官，率领从五百到一千两百人不等的府兵。
所以，李善身为主将，需要将这么多相对独立的府兵分割组成，再任命将领，不过此次李善出京迅捷，军册文书以及各类消息直到今日才送来，才会在今晚定下，明日行军途中进行队列更换。
大军在安定县周围驻扎，只有李善、窦轨、温彦博几人住在城内，温彦博还在府衙那边忙着，李善与窦轨一边叙话一边等着诸将来报。
对着这位早年就认识，之后几年再也没见过面的外戚，李善很是谦虚，不以郡王自傲，言谈中以晚辈自居。
窦轨性情酷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货色，觉得有点尴尬，而李善却是无所谓，窦轨是李渊的亡妻窦氏的堂弟，李建成、李世民平日见面都要称一声舅父。
聊了几句后，窦轨话题一转，提起了突厥在固原县城外以三千唐军士卒尸首堆垒京观一事。
李善脸色如常，但眼露寒芒，轻描淡写道：“听闻朝中颇有异议，觉得晚辈去岁手段酷烈？”
的确有这种说法，去年李善杀俘，在苍头河畔对垒京观，而突厥这次的报复明显是针对李善的。
“若非如此，何以震慑草原？”窦轨嗤笑道：“怀仁无需担忧。”
李善起身踱步，“至少没有人提及将晚辈交给突厥……”
“何人胆敢？！”窦轨厉声道：“若有此僚，当斩其首级！”
“突厥之暴虐残忍，何止这三千唐军士卒的性命？”李善扬声道：“突厥盖压中原数十载，年年来犯，如今大唐一统天下，必然逐鹿草原，他日踏破王帐，纵横漠北……”
“到那时候，大唐臣民，足迹遍布天下，胡人何敢犯之？”
窦轨诧异而清晰的感觉到这位青年郡王言语中蕴含的强烈信心，他并不知道这一幕距离现在并不远，原时空中，李世民明年就能登基，不久后覆灭DTZ，公推天可汗，使这个国家的自信强大的信念刻在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直到千年后亦未消散。
“当年目睹秦王以双十之龄，纵横中原，百战百胜，不料数年后，邯郸突起，扬威塞外，数破突厥。”窦轨叹道：“他日踏破王帐，必邯郸也。”
李善习惯性的谦虚几句，“历次战事，或托付张武安，或托付苏定方，晚辈不过欺世盗名而已。”
窦轨都被逗笑了，“欺世盗名之辈……陛下何敢托付重任？”
“武德元年，浅水原一战，梁实、庞玉坚守，秦王率精骑侧击，大败宗罗睺。”窦轨似乎在回想当年故事，顿了下才幽幽道：“当时薛仁杲尚率大军就驻守在安定县城，某力劝秦王顿足……”
李善保持着沉默，来到这个时代在有了一定的地位之后，他早就将自己前世最感兴趣的几场战事复盘了很多遍，比如这场就发生在不远处的浅水原大战。
“秦王执意追击，十日之内覆灭西秦。”窦轨叹道：“类似的事在武德三年再次发生……”
这次李善接口道：“柏壁大捷，秦王不顾任国公劝诫，三日不卸甲，四日未下马，追击数百里，刘武周惧而北窜。”
“但虎牢一战，顿足数月，方迅捷出击，一举破敌。”窦轨正色道：“秦王军功盖世，名扬天下，千年之后，后人论史上名将，秦王必有一席之地，不弱卫霍之流，非阵中勇武，实因择机得当。”
“听闻当年山东战事，下博一战之前，怀仁力劝淮阳王勿出城浪战，而顾集镇一战，怀仁却执意北上追击，终使溃而未败的数万突厥埋骨云州。”
“怀仁于军中，不通安营扎寨，不晓军中细节，当只论择机，已深得兵法奥妙。”
窦轨的点评堪称入木三分，李善毕竟是个穿越者，的确不擅长那些实际的军务处理，但相反的是，他经历的每一场战事，从历亭夜袭一直到苍头河大捷，都出自他的谋划，从某种角度来说，李善担得起名将之称。
李善脸上呈现喜色，但不是因为对方的吹捧，他上前两步，握住窦轨的双手，“有窦公之助，此战必胜。”
此次出征，最让李善为难的并不是突厥，也不是罗艺，而是这位窦轨。
之前每一场战事，除了顾集镇内让张士贵领军之外，李善一直是让苏定方实际掌控大军，而这次是窦轨而不是苏定方成为自己的副手。
如何与窦轨相处，这是对李善的考验。
所以，昨日李善命苏定方率骑兵先行进发，今夜找了个机会以谦逊的态度与窦轨详谈。
最终的结果让李善非常满意，他开始对这场战事充满了信心。

第八百四十八章 选将（上）
宽阔的大厅内，十余支巨烛照亮了所有的角落，李善端坐在上首，视线陆续扫过面容明暗不一的诸位将领。
这其中有自己前世就印象深刻的名将，比如段志玄，也有自己前世完全没有印象而此生交好的大将，比如李道玄、李客师。
李善很清楚这场战事的胜负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更清楚这场战事已经与夺嫡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但他并不紧张，也不兴奋，似乎去年在驱马冲出顾集镇之后，他在临阵时就会保持这样的心境。
“陇州总管郭孝铬已率五千偏师北上华亭，务必不使突厥攻入陇州。”李善没有心情说什么废话，开门见山道：“各地府兵大都已然汇集泾州，加上宁州刺史胡演、泾州刺史钱九陇麾下，兵力接近五万，另有民夫逾万。”
“军械、粮草不缺，当源源不断，此事由西河郡公主理。”
“遵殿下命。”温彦博起身行礼，“当使大军无后顾之忧。”
“彦博公盯着点玉壶春。”李善神情清冷，“若是不够，孤当上书陛下，请治太长卿窦光大之罪。”
“是。”温彦博嘴角抽了抽，他在去年初与李善同去代州，结下了一份交情，更因为侄儿温邦与李善交好，回朝后特地打听过……听说过玉壶春一事。
很显然，人家邯郸王是顺水推舟，借这次的机会要找京兆杜氏的麻烦呢，征用也就罢了，一文钱都不肯出……问题是关键是这些酒是军用，从无先例。
所以，不管是供应军械的武器监、少府，还是民部都不肯出这笔钱，温彦博听说杜淹被气得跳脚，还与侄儿杜如晦大吵了一场。
“孤已令亲卫提前北上建伤兵营，以收拢伤兵。”李善看向李乾佑，“但此外修建营寨，由长安令主持，泾州、宁州两地属官佐之。”
李乾佑起身领命，这也是他所擅长的，丹阳房这一代兄弟五人，长兄李药王早逝，其余四人，就属李乾佑善文而不擅武。
“五六万人，此事不可轻忽。”李善叮嘱道：“已过重阳，气候转冷，当迅速建寨，至少要打定地基。”
李乾佑点头道：“殿下放心，下官已从将作监调用工匠百余，必能完工。”
李善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大军当直驱原州、泾州边界，此战首在锁之，不可使突厥骑兵迂回。”
“故孤有意分为五军，大体并列。”
窦轨微微颔首，这是正确的策略，突厥骑兵强就强在能进行大范围的穿插，封锁空间是最有效的应对手段。
如果是在草原上或者是在朔州、云州这种地势平坦的地方那是没用的，但在如今的地势环境中却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毕竟两州边界处道路崎岖，如果唐军以并列的阵势前压，突厥骑兵很有可能出现一旦穿插就难以回军的窘状，除非能一举攻破唐军的防线……而这种可能性基本上不可能存在。
“突厥以骑兵称雄草原，来去如风，迅如闪电霹雳，而大唐骑兵重在冲阵犀利，一举破阵，各有优劣。”李善扬声道：“骑兵总管由赵国公苏定方出任，副总管由左武卫将军段志玄、左监门将军冯立出任。”
大唐军制，向来在军中单设骑兵，由主将控之，设骑兵总管一人，副总管两人，当年洛阳大战，出任骑兵总管的就是张士贵。
去年李善在代州，大力推行骑兵取代车兵，是以苏定方为主，段志玄、常何为副手……不过后两位都被驱逐，之后李善换上了马三宝与薛万彻。
苏定方已经领兵北上，段志玄、冯立出列接令……李客师有些羡慕，骑兵是最容易建功的兵种，不过没辙，自己虽然也擅骑战，但比不过段志玄，而且怀仁也不可能让秦王一脉占据两个副总管的位置。
“段志玄，你乃秦王爱将，冯立，你为太子心腹。”李善肆无忌惮的说：“孤不管这些，此战若行阴诡手段，别怪孤不给太子、秦王颜面！”
段志玄、冯立都是脸色一变，前者是想起了前年被驱逐的旧事，后者也差不多，想起了常何。
“若冯立被困于乱军之中，你段志玄若敢顿足，即使立下大功，孤也必斩你首级，反之亦然！”
李善语气加重，言语间带着森森寒意，“原国公史万宝，可为尔等前车之鉴！”
自请出征以来，李善在众将面前始终是温文形象，此刻却锐气逼人，在场诸将无不是沙场搏杀余生，但也不禁闭气凝神……面前这位郡王手中可是尸山血海。
屋内一片寂静，好些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左侧第二位的淮阳王李道玄，当年就是这位郡王斩下了史万宝的头颅。
都已经好些年了，当年馆陶城内的很多事都不再是隐秘，至少在场的诸将都心里有数，就是邯郸王从阿史那&#183;社尔手里救回了李道玄，而后者入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史万宝。
甚至身为太子心腹的冯立还知道，曾与李善结怨的崔昊私下提及是李怀仁怂恿李道玄斩杀史万宝的，但太子也不傻，魏征、王珪等幕僚更是异口同声，人家早就断定下博之败，之后被追杀的那么惨，难不成还要坐以待毙？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李道玄略一思索，扬声道：“张武安、薛万彻各为其主，但在邯郸麾下，携手抗敌，可为楷模。”
段志玄、冯立对视了眼，一起拜倒在地，前者高声道：“此为国战，愿携手抗敌。”
有一点是公认的，李善统军，从不看重麾下将领的立场，敢用被满朝官员怀疑的刘世让，敢用秦王心腹张士贵，也敢用太子爱将薛万彻，而这些人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这三人都一跃而进爵郡公。
一旁的窦轨、温彦博心里都有一致的判断，这位青年郡王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下博一战，史万宝顿足不前，顾集镇一战，李靖坐视突厥围攻……这使得李怀仁最为痛恨，也极为忌惮类似的事，所以才会提前言明。

第八百四十九章 选将（下）
一军主帅，当恩威并济，自出长安，李善先遣亲卫设伤兵营，笑迎众将，但即将开战，言行大变，对冯立、段志玄的几句敲打让众将凛然。
李善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上，才缓缓道：“分为五军，孤并临济县公阚棱坐镇中军。”
“酂国公并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领左军，淮阳王并右监门将军马三宝领右军，泾州刺史钱九陇留守后军。”
窦轨很意外，正常情况下，自己身为副帅，有可能独领一军，但这次的战场并不大，就那么点地方，实际上并没有这个必要，军中也挑得出领军的将领。
李道玄也有些惊讶，他以为李善不会放窦轨独领一军，毕竟当年下博一战的经历是摆在那儿的，之后几次大战，李善虽不亲自领军，但从来都将局势控于手中，不肯轻易信人。
比如当年李高迁大败，众人均心疑刘世让举关降敌，李善第一时间将其架空，控制住了雁门关。
再比如之后招抚苑君璋，李善不敢相信李高迁、李神符，所以坚持请了李道玄北上驻守雁门关，以保证后路无忧。
但大部分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坐在左侧末位的那位虎背熊腰但面目丑陋的青年身上，因为十六卫将军级别中，只有这一个人没有被点名，当然了，李善的话也没说完。
“张仲坚并宁州刺史胡演领前军。”李善眯着眼看着迈步上前接令的张仲坚，“你从军多年，久在塞外，擅骑兵突袭，一旦接令，不可犹疑。”
“谨遵殿下之命。”张仲坚沉声道：“旌旗所指，纵刀山火海，亦不言退。”
五军之中，兵力最多的肯定是中军，而实力最强，肯定是前军。
对于这场战事，李善已经有了全盘计划，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实施，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考虑，都需要将前军握在手中。
原本李善是准备让张仲坚和马三宝搭档，但抵达安定县后询问战事，多有人提及宁州刺史胡演之勇武彪悍，李善也想起之前窦轨提及此人胆识无双，技击不逊尉迟恭，勇武更胜秦叔宝，这才将其与马三宝调换。
当然了，胡演的政治立场也是李善考量的因素，虽然曾经参与浅水原大战，但后来胡演一直出任宁州刺史，并不被视为秦王一脉或东宫门下。
这样一来，前军有张仲坚领军，又有熟悉地势兼之勇武的胡演为辅，苏定方还能随时领大股骑兵为后盾，只要两侧的窦轨、李道玄稳住阵脚，李善就有充足的信心。
接下来的兵力调配，将近五万士卒，分为骑兵、步卒、车兵，其中骑兵分为轻骑、重骑，步卒更要分为弓弩手、枪兵、刀兵、盾牌兵，甚至还有跳荡兵……这是以囚犯组成的敢死队，一般是作为先锋使用的。
不过隋唐时期的兵种往往不会分割的特别明显，弓弩手也是要佩刀的，枪兵也随时能转换成弓手，盾牌手还能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呢。
如何调配兵力，不仅仅是调配五军的兵力，还要考虑到兵种的因素，这非常考验主将的能力。
而这方面也的确是李善的劣势，不过他也有自知之明，直接让窦轨领总，李道玄为辅。
经过长时间的讨论，最终的决定是前军以骑兵、弓弩手为主，领近万兵力，其中轻骑兵与重骑兵各有三千，撤除了惯用的刀手为后盾的模式，毕竟突厥骑兵在冲阵这方面没什么优势。
左右两军以步卒、车兵为主，以骑兵为辅，各领八千兵力，自从去年复盘了崞县一战后，李善也察觉到自己太过小瞧了车阵的作用，虽然笨拙，移动能力差，但在某些地理环境下能发挥出极强的威力。
比如去年崞县一战，一侧是大河，一侧是峻岭，尔朱义琛以车阵布阵，补之近千骑兵，死死的拖住了阿史那&#183;社尔所率的几千突厥王帐兵。
而这一次也一样，原州、泾州边界处道路狭窄，正是车阵发挥威力的时候。
后军主要是辎重兵、民夫为主，护卫军械、伤兵营，同时会让泾州刺史钱九陇率本部人马驻守，以防突厥穿插迂回。
李善领的中军兵力万余，主要是刀手、盾牌手、枪兵，不过苏定方、冯立、段志玄的骑兵也直接归属李善指挥，随时准备出击。
兵力计算不会太过准确，毕竟这个时代行府兵制，但折冲府是分为上中下三等的，兵力不等，只是一个大概的数据。
出任长史的温彦博遣派小吏一个个的查看军册文书，将府兵名册一个个的递交给各个领军将领，屋内登时一片嘈杂。
李善都蒙逼了，我这么没牌面的吗？
刚刚还肃穆的场景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窦轨瞄了眼李善的神色，凑过来笑着解释了几句，李善这才恍然大悟。
一方面这些将领当年南征北战，麾下用的大都是关中府兵，很清楚府兵也有强弱之分，同样的兵力，战力却有区别，比如岐州的府兵就没人肯要，当年在洛阳大战时候表现很差劲，而且在几个月前又遭受一场惨败，士气低迷。
另一方面府兵都是由折冲府的骠骑将军率领，但上面还需要以十六卫的军官统率，而这些军官的指挥能力也有强弱之别。
比如段志玄与李道玄正在掰扯，他们都在天台山一战的最后时刻亲眼目睹侯洪涛勇猛冲杀，都想将人抢过来。
而李客师记得儿子李楷曾经提及，王君昊虽然不擅领兵，但勇武不弱苏定方，是个难得的勇将，正琢磨着能不能调到身边来……王君昊是前日才临时入军，在左卫里领了个中郎将的职务。
温彦博笑着说：“当年秦王统兵攻洛阳，麾下诸将亦是如此争吵不休，秦王也很是头疼。”
李善无言以对，这样的场景他是第一次遇到，之前他组建代州军，一方面是他在代州威望极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是常备军，代州的折冲府都是有名无实的，所以没碰到过类似的事。
但想了想，李善也觉得有趣，这种细节史书可不会记载。

第八百五十章 只欠东风
李善看诸将争吵不休，饶有兴致的看了一阵后也厌烦了，索性去了侧屋，顺便将阚棱叫了进去。
“殿下。”阚棱毕竟是江淮出身，有自知之明，没有底气与同僚相争。
“人都挑好了？”
“挑了五百人，加上义父身边亲卫，共计六百余人。”阚棱摩拳擦掌，显得略有些兴奋。
前世的李善就对大名鼎鼎的唐朝陌刀很感兴趣，所谓“堵墙而进，人马具碎”，威力无穷。
但让李善诧异的是，在山东、代州几场战事中，他见识到了各类兵种，但并没有看见所谓的陌刀队。
前年李高迁弃军逃窜，李善赶赴雁门关，阚棱手持一人多高的陌刀立于关外，力抗突厥骑兵，大发神威，那是李善第一次看见陌刀。
之后李善特地问了阚棱才知道，实际上陌刀更多的是在中原甚至江淮地区使用，北方并不流行，当年阚棱在江淮军中一度负责军纪，麾下就有一支陌刀队，所向披靡，前无坚对。
李善考虑到这次主要的战场并不适用骑兵，所以在召阚棱随军后，第一时间命其挑选壮汉，组建陌刀队，而且运气也不错，虽然陌刀在北方并不流行，但武器监还存有几百把。
“六百就六百。”李善点点头，“持陌刀者，非身高力大者不能使，更何况武器监那边也调拨出不到一千的陌刀。”
李善试过几次，陌刀两面刀刃，长一人多高，重达十六七斤，这个时代的一斤差不多是后世的一斤二两左右，也就是说一柄陌刀约莫二十斤。
不借助马力，步卒举着这么重这么长的大刀杀敌，威力自然够强，但耗费体力也相当的大，普通的府兵还真没这能耐。
“陌刀队留在中军，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李善嘱咐道：“一旦出击，当迅如雷霆，不可迟疑。”
阚棱高声应是，兴高采烈的去找温彦博调拨军士了，顺便把长安令李乾佑叫了进去。
“叔父。”李善笑着起身打了个招呼，“叔父先坐。”
李乾佑坐下笑吟吟道：“殿下有何吩咐？”
“私下还是称一声怀仁更顺耳呢。”李善闲扯了几句才说：“召集民夫修建营寨，不用太过着急……”
李乾佑一愣，之前李善可不是这么说的，还特地交代要赶在天寒地冻之前。
“先打下地基，尽量从各个府州调拨民夫、匠人。”李善轻声道：“但不要迅速立寨，如今九月中旬，还不算太冷……”
“但此战难以速胜。”李乾佑迟疑道：“只恐军中士卒怨愤。”
“不要紧。”李善嘱咐道：“粮草充盈，每日饱腹，伤者得以诊治，暂时不会生乱。”
一头雾水的李乾佑退下，回头找到了温彦博，后者也是一脸诧异，“突厥、梁师都必大掠三州，粮草暂时无虞，此战当旷日持久……”
“是啊。”李乾佑摇头道：“不知邯郸王如何考量。”
温彦博想了会儿才道：“当日代州一行，见邯郸王思量周全……或另有谋划，乾佑当奉命而行。”
两个人开始商量粮草方面的调拨运输，李善还特地交代了要补充肉食，温彦博对此也挺头疼的，一般的士卒平日里能吃饱就算不错了，一年到头也不一定吃得上两回肉，而且几万大军，得弄多少压猪羊来才能每人分一块啊。
那边李善刚将齐老三叫进来，李道玄、李客师就挤进来要李善做主，人人都要抢王君昊、侯洪涛、曲四郎那些亲卫统领。
李善没好气的瞪了眼李道玄，就是这厮抢的最凶，“不用想了，全都充入前军。”
在计划中，左右两军的主要任务是限制突厥的穿插，李善最看重的就是前军、中军以及骑兵大队，为此他将苏定方、张仲坚都塞进去任命主将，并且敲打了段志玄、冯立，怎么可能将得自己信任的几位亲卫统领送到左右两军去。
将人都打发出去后，李善才看向齐老三，“暂时不会修建营寨，但需要大量红砖。”
齐老三脸色一垮，哭丧着脸说：“郎君，去年顾集镇、苍头河两战小人都没赶上……”
李善也表示无奈，关于制砖、烧水泥、打制马蹄铁这些事务一直是齐老三负责的，去年就是因此留在代县，虽然安全但也什么都没捞到。
“让周二郎留下好了。”齐老三小声说：“他都得以封爵了呢。”
“你和周二郎都要留下。”李善哼了声，“不愿意？”
“那就让七叔留下好了？”
让朱玮留下……齐老三不敢想象，只能拉着脸应下。
“你与周二郎领二十亲卫留下，听从西河郡公、长安令指派。”李善嘱咐道：“另外留意牲畜、马车，一旦要用，需迅速将红砖送到指定地点。”
“是。”
“事关重大，若出了纰漏，看孤怎么收拾你！”
李善赶走齐老三，在心里来回盘算，安下心来，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此时此刻的长安崔府内，朱氏与亲家张氏正在闲聊叙话，崔十一娘小手托着下巴，上眼皮都在和下眼皮打架了。
“放心就是，此战不甚凶险。”张氏小声说：“昨日长孙姐姐来访提及，怀仁历次战事，就数这次最是安全。”
朱氏苦笑两声，“饶是如此，如何能不担忧呢？”
“是啊，长孙姐姐也忧心。”张氏叹道：“不过此战之后，怀仁应该不会再出征了，数年间北方几场大捷几乎都出自其手，已然册封郡王，功高至此，难以加恩了。”
朱氏点点头，心里却在嘀咕，凌敬可不是这么说的，就大郎那无端惹祸的能力实在太强……说不定哪天就要出幺蛾子。
“现在才九月中旬。”张氏板着手指头算了算，“今年估摸是难以回京了，明年……也不知道会不会误了婚期。”
崔信今日倒是提起此事，朝中公论，此战难以速胜，至少要等到突厥冬日回返草原，但即使如此，也未必能轻易收复三州，突厥很可能不会全军撤回，会留下部分兵力帮助梁师都在关内站稳脚跟。
在失去马邑之后，好不容易才抢下这个据点，能将唐军封锁在原州以南，突厥不会轻易放弃。
“谁能想得到……”朱氏一想起这事就恨裴世钜恨的牙根痒痒，看了眼打瞌睡的十一娘，话题一转道：“让十一娘回去睡吧。”
“她可是有小心思的，非要陪着你呢，都不肯陪我。”张氏掩嘴笑道：“还说明日要去东山寺为怀仁祈福。”
“大郎此生坎坷，但也运气。”

第八百五十一章 插标卖首
九月十二日。
万军丛中，旌旗招展，最先听见的是如雷鸣一般的鼓声，正在厮杀中的战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向南望去。
首先出现在视线内的是两支如长龙一般的骑兵，从弥漫在空中的黄沙中杀出，高举的马槊如同密林，穿戴着马蹄铁的马蹄击打在地面，带来令人震撼的巨响。
随后出现的是无数顶盔贯甲的武士，密集的阵列使他们的阵型并不严整，但同时也带来极强的压迫力，如同一堵渐渐压近的高山。
战场中的唐军无不振奋，高声呐喊，而突厥缓缓向后退去，山丘上的阿史那&#183;社尔冷冷的看着接近的唐军主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两支唐骑绕过营地，左路以王君昊、侯洪涛为先锋，右路以冯立、段志玄为先锋，快马疾驰，持槊猛冲，片刻间就咬住了正在后撤的突厥后军。
厮杀声再次响彻战场，被冲散的突厥骑兵试图四处逃窜，但被赶上的唐骑轻而易举的一一砍落下马。
突利可汗亲自领军压上接应败军，人群中隐隐看见又一支唐骑赶上，为首的大将依稀眼熟，不由得暗骂一句，又是苏定方，李怀仁这厮就会这一招吗？
去年几场战事，每次李善都是或以苏定方为先锋，或亲自率军，狂冲猛打，直取中军，偏偏这片战场对于突厥骑兵来说太过狭窄，难行聚散之法，还真难以应付。
不过这次苏定方没有率军冲锋，而是在后面压阵，拿起望远镜观望战局，不多时，马快的突厥骑兵大部已经窜回本部，只有不多的几支骑兵被冲散，遭到唐骑的围剿。
此刻正是黄昏时分，夕阳之下，唐军在高声喝彩声中凯旋归营，战场中留下近千突厥尸首。
阿史那&#183;社尔不怒反喜，轻笑了几声，心里多了几分把握，只看李怀仁初至战场，便遣派骑兵主力压上，便知其心意，如此迫不及待啊。
近千的伤亡，阿史那&#183;社尔并不放在心上，只要能击败李怀仁，甚至砍下其头颅，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日，手持大唐邯郸王的头颅，传诸草原之上，阿史那一族乃至突厥的控制力将会在数年衰弱之后重新拔高到一个高度，铁勒九部还有胆子动小心思吗？
远远眺望，阿史那&#183;社尔微微蹙眉，细看了片刻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轻声道：“毕竟年少，军功加身，自当如此。”
在阿史那&#183;社尔的冷笑中，远方的唐军阵地中，响起连绵不绝的高呼声，刚刚返回的刘仁轨满身浴血，怔怔的看着一辆巨大的战车在四匹高头大马的拖拽下缓缓而近。
刘仁轨虽然年轻，但也从军数月，知道这辆战车是军中主将专属，一般是用来登高望远，观察战局所用。
战车上，身披软甲的李善昂然而立，目光深邃，远眺战场，身前的御者不时轻叱驱马，战车角落处站着四位持刀甲士，战车周边尽是骑卒，无不持槊带甲，威风凛凛。
在阿史那&#183;社尔看来，李善这架势代表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几乎没有将突厥放在眼里，也是，这两年李善对阵突厥，无不大胜，自然有骄纵之态。
但满心建功立业的刘仁轨却看的目眩神迷，不禁喃喃低语，“大丈夫当如是，大丈夫当如是！”
这一日的战事到此告一段落，突厥骑兵如潮水一般退去，他们实际上已经侵入泾州，牢牢的将两州边界处握在手中，不过之前数日，钱九陇、胡演率唐军拼死抵抗，没有让突厥大举南下。
“拜见邯郸王。”
“拜见邯郸王。”
李善走下马车，笑着扶起钱九陇、胡演，“幸赖两君奋勇，不使突厥南下。”
钱九陇性子比较油滑，立即答道：“若非殿下遣派代国公来援，几不能守。”
而胡演却是个直率执拗的人，视线扫过那辆战车，一声不吭，但眼神中带着几丝不满……又不是在车阵之内，有必要乘坐战车吗？
用后世的话说，这装逼都装成莎逼了！
虽然不知道李善具体的谋划，但窦轨、温彦博都知道李善不是个煞笔，也不管这些事，只吩咐诸将率大军铺开阵列，安营扎寨。
其实战场并不宽，虽然分五军驻扎，但实际上相隔的距离并不远，都在肉眼可见的范围之内。
具体到军务上，李善不太擅长，都托付给了窦轨、苏定方等将……李善也不准备去研习，在古代安营扎寨，那是一门非常专业的学科。
早在代州的时候，李善还曾经一度有过心思想学一学，向李楷讨教……陇西李氏丹阳房以兵法传家，李楷自幼耳目濡染，研读兵书，多次随军，也不敢自夸。
两三日后，李善就罢了这心思，太麻烦了，太繁琐了，需要考虑的东西也太多太多了，不说调兵遣将，光是择地，就需要考虑到地势、风向、气候、水源各个方面。
军械的储存、补充、运输，斥候分批探查的范围、时间，数万大军用饭的轮次，甚至连拉屎撒尿都需要专人负责。
如李楷、李道玄那般是自小学起，如钱九陇、苏定方那般是从底层搏杀而起，而李善走的却是和他们完全不同的道路。
在山东一战的时候，李善充当的是谋士的身份，在李高迁弃军而逃后，李善全面接管雁门，架空刘世让，俨然一军之首，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一点点学起，只能控其大略，将具体的军务交给副手。
几万人安营扎寨，忙的月至头顶才算告一段落，李善端坐在中军帐中，面对胡演、钱九陇的疑问，只含笑摇头。
“不必建寨，明日出战，数日之内，必能破敌！”
胡演实在忍不住了，霍然起身道：“突厥占据要道，遣军南下，源源不断，兵力多达数万之众，敢问邯郸王如何数日败敌？”
钱九陇面色严峻，也附和道：“前几日都布可汗来攻，自两日前，突利可汗也已现身，合军之后，当有近十万骑兵，当固守不使突厥破阵为先。”
李善用一句话结束，“都布、突利，不过插标卖首耳！”

第八百五十二章 前夜
“砰！”
摆放着文书的桌案被一脚踹翻，气的满脸通红的宁州刺史胡演脱口而出，“黄口小儿安知大事！”
“子忠兄慎言。”钱九陇低喝一声，示意帐内的亲卫出去，弯腰将文书一一捡起，才劝道：“邯郸王极得陛下信重……”
“耀武扬威而来，夸口数日破敌！”胡演毫不顾忌的扬声道：“襄邑王、管国公之后……李怀仁不会也是太子举荐的吧？！”
钱九陇一怔，摸了摸鼻子，胡演一直在外地并不清楚朝中纷争，不过他曾长期在秦王麾下，心里是有数的……搞不好还真的是东宫一方举荐的，而且很可能就是为了不让秦王重返战场。
胡演看了眼钱九陇的神情，牢骚道：“即使朝中纷争，但如今突厥都侵入泾州，陛下为何还不启用秦王？”
“或许秦王还有伤在身……”
“都三四个月了！”胡演嗤之以鼻，“再不济还有并州总管任城王，陛下何以邯郸领军？”
钱九陇勉强答道：“自秦王归京，当世名将，除却代国公之后就是邯郸王了……”
“数日破敌，插标卖首！”胡演冷笑道：“你我力战多日，岂不是废物？！”
钱九陇也无言以对，但想了想低声道：“邯郸王去岁在代州数破突厥，颉利可汗父子都被其大败，或有良策……”
胡演嗤笑道：“两州交界处被突厥所控，他李怀仁如何一举破敌？”
“已然九月中旬，十月下旬必然降雪，天寒地冻，居然不设营寨以守，难道要让士卒在大雪中……那和赤身裸体何异？！”
“这几日突厥骑兵源源不断，吾等被逼后撤，距离交界处已有六七里之遥，若不坚守，任由突厥骑兵纵横，无营寨坚守，前后夹击，必然大溃。”
“到时候安定县只怕都不保……”
钱九陇知道胡演在担心什么，对方就是安定县人，一家老小如今都在县城内，这也是为什么胡演拼死力战坚守的原因。
“数年间，邯郸王于山东、代地数战大捷，名声远播，应该不会如此不智……”钱九陇也难以理解，“不过今日实在过于……”
钱九陇都说不下去了，乘坐高大的战车而来，夸口破敌，一口回绝建寨的建言，将对面两位可汗视作插标卖首者，骄纵之态一览无遗。
胡演哼了声，“小小年纪，幸而破敌，此番如此轻敌，十之八九……”
“子忠兄不可妄言。”钱九陇低低提醒了句，“听闻邯郸王之前数战，均以赵国公苏定方为主将。”
胡演眉头一挑，“就是西征吐谷浑，生擒可汗的那位苏定方？”
“嗯。”
“原来如此。”胡演捋须道：“怕是李怀仁贪……”
“应不至此。”钱九陇摇头道：“邯郸王去岁归京，朝中无不赞其能，但却推功苏定方、张士贵诸将。”
“倒是有自知之明。”
这时候外间亲卫来报，端进来一盆蒸饼，胡演一看就吃骂道：“早已下令，将与士卒同食，你好大的胆子！”
虽然秋收结束不久，关中并不缺粮，但数万大军每日耗用的粮草不是个小数目，此战很可能旷日持久，胡演早就下令将每个士卒的食物标准降到一定程度，不会饿肚子，但也难以饱腹，而且下令军中将校都统一标准，以免士卒怨愤。
钱九陇数了数，比前几日多了差不多一倍，笑道：“不会是将某的那份也送过来了吧？”
亲卫摇摇头，“西河郡公下令，军中将士，均当饱腹。”
胡演沉默片刻后挥手让亲卫退下，抓起一个塞进嘴大嚼，支支吾吾的说：“只怕是温公补之。”
“有可能。”钱九陇也抓起一个，“不建寨，士卒必生怨，或是以此相补。”
一直忙碌到深夜，窦轨才回到中军，虽然独领一军，但因为实际操持军务，所以将左军那边都交给了副手李客师，后者也是宿将，处理军务也熟练的很。
虽然有些疲惫，但还精神抖擞，窦轨进了中军帐，笑道：“殿下今日可有点过了。”
“酂国公说的是，某刚才还在说这事呢。”温彦博也忍不住笑道：“太过张扬了，插标卖首……胡子忠、钱九陇脸色都颇不好看。”
李善摊手道：“这就算张扬了？”
“还不算张扬？”窦轨摇头道：“胡演其人，性烈如火啊。”
温彦博迟疑道：“明日出战，胡子忠不会顿足吧？”
“请将不如激将。”李善摇摇头，反正前军有张仲坚、王君昊、侯洪涛在，应该没什么大碍，视线一直落在铺在地上的图上，“明日出战，左右两军犹为关键。”
窦轨凝神看去，蹲下身子伸手点着地图，“突厥虽侵入泾州数里，控制要道，但胡演、钱九陇坚守不溃，如今数万大军抵达，突厥难以穿插。”
“不可轻敌。”李善摇摇头，也伸出手点在地图上，道：“左侧是茹水河，突厥难以施展，右侧有数座山丘，山势崎岖，但却是可以穿插绕道的。”
“左军无妨，再不济遣派偏师渡河绕行，突厥不敢妄动，但右军的淮阳王……”窦轨迟疑道：“只怕兵力不足，难以阻拦。”
“明日出战，必要攻如雷霆。”李善轻声道：“前军扫荡左侧，窦公不可迟疑。”
“右军只怕难以阻拦突厥猛攻，明日当以道玄兄为先，依山而守，再使苏定方移驻，成掎角之势。”
温彦博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下，担忧道：“怀仁，如此一来，中路稍嫌空虚，若是突厥直扑中军？”
“结阵而守。”李善干脆利索的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战线并不长，也就道玄兄那边稍远，突厥难以分割。”
窦轨补充道：“即使开战后，突厥骑兵从缝隙中绕至军后，某当率车阵向东侧移。”
“若是绕行的突厥骑兵不多，左军与中军相连，那就难以回身。”温彦博迟疑问道：“若是绕行的是大股突厥骑兵呢？”
“哈哈哈，温公放心，怀仁思虑周详。”窦轨笑道：“苏定方麾下近万骑兵，成犄角之态，若是大股突厥骑兵试图绕行，苏定方当能侧击破阵……突厥不会那么蠢的。”
李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心想若是突厥绕行，那就说明阿史那&#183;社尔或许不会中计，自己也只能放弃之前的谋划，老老实实的修建寨子，横跨十余里，死死的将突厥挡在这儿了。
但这种对峙是李善不想看到的，太过于被动了，李善不管做什么事，总会尽最大努力将主动权握在手中，就如当年在雁门关，不管刘世让会不会降突厥，李善要做的是，架空刘世让，让对方什么都做不了。

第八百五十三章 首战（一）
九月十三日，晴，无风。
在听到士卒来报的时候，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都有些惊诧，但也有欣喜，没想到那位老对头如此迫不及待，昨日黄昏前抵达，今日一早就要开战，而且这么早就出兵了。
登上山丘，远远眺望，突利可汗有些意外，对面的唐军主力未动，只遣派一支偏师向东北方向，而且还是步卒，携带了大量战车。
“李怀仁是意欲遮蔽战场，使骑兵难以从山丘之间穿插而过。”阿史那&#183;社尔眉头微皱，那一块儿之前一直有唐军分兵镇守，直到前日才攻破，千余骑兵绕行到唐军后阵，前后夹攻，险些一举破阵，可惜当日数千唐军骑兵及时来援。
不管是自己看出来的，还是麾下将领的提议，这么快就动手补上这个纰漏，的确有些能耐，阿史那&#183;社尔在心里琢磨，唐军展开阵势，从西南到东北方向，几乎横跨战场，而自己这边，兵力难以展开，而且虽然控制边界要道，但道路狭窄，兵力补充不会那么快。
正常情况下，自己的确也难以攻破对方的防线，不过……阿史那&#183;社尔转头看向山丘下，数千骑兵正在缓缓出列，后面的山谷中，源源不断的兵力正在涌出，人喊马嘶，拥挤非常，略有些喧闹。
“先打一场吧。”突利可汗笑道：“李怀仁如此心切，那就先让他讨个便宜。”
唐军阵地中，站在高大的战车上眺望战局的李善有着一种特殊的感触，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战事，这一次身边不再只是数千士卒，而是手握五万精锐。
这一次一切都需要自己来下决定，自己也需要承担一切的后果。
数以万计的士卒的性命，数十位名留青史的名将，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都布可汗、突利可汗……这就是权力带来的迷醉吗？
李善轻笑了声，突然想起多年前还在山东的时候，凌敬私下说过的那句话，“若君早生十载，天下未可定也。”
早生十年，那时候隋炀帝在数次败北之后还在不折不挠的盯着高句丽，那时候的李密还没有进入瓦岗寨，那时候的李渊还在遭受表哥隋炀帝的猜忌……
自己会成为乱世中的一位枭雄还是会早早的投奔李渊呢？
没有身处其境，李善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作为从后世而来的穿越者，他并没有这个时代的人那种强烈的权力欲望。
“殿下？”
身边传来朱玮的提醒声，李善回过神来，拿起望远镜看了眼，右军的李道玄已经抵达预定战场，依一座山丘布下阵势，以大量战车构建圆形阵地，枪兵、盾兵、刀兵伏于战车之后，马三宝率千余骑兵藏于阵内。
旗帜挥舞，苏定方亲率五千骑兵横向移动，处于中军、右军之间，三军成犄角之势，眼见数千突厥骑兵铺天盖地的向东侧冲去，苏定方默默的坐在战马上看着这一幕。
军中大部分的骑兵分为两队，一部分在前军中，另一部分在苏定方这位骑兵总管的麾下，前军是要承担主要的作战任务的，但苏定方这支骑兵却没有明确的目标，更多的是成为一种威胁。
前军的骑兵中有一半都是轻骑兵，对阵突厥没有明显的优势，但苏定方麾下大部分都是披甲重骑，一旦出击，难以持久，但冲击力足以令突厥胆寒退避。
不仅苏定方没有动，前军也没有动，只看着数千突厥东向。
面对数千扑来的骑兵，右军洒出一蓬蓬的箭雨，不过效果很一般，只射翻了几十个突厥人，大队的突厥骑兵调转马头，横向在车阵外游走，试图寻找纰漏破阵。
远处的胡演低低嘀咕了声，“倒是有些章法。”
车阵不远处有苏定方所率的五千精骑，突厥不可能全力攻打右军，如果没有意外，李道玄是能牢牢的固守阵势，隔断突厥从东侧绕行穿插的企图的。
胡演所说的倒是有些章法也不仅仅是指苏定方选择的地点，更是指李道玄那么早突然出兵，抢占山丘。
按照时间来算，应该天蒙蒙亮就已经出发了，胡演不得不承认，那位邯郸王虽然轻佻狂妄，但还是有点眼力的。
一般来说，两支大军对阵，都是摆开车马军，先是弓箭手，之后是盾兵、刀兵，骑兵侧翼出击，或游走不定，胡演没想到第一个出兵的居然是李道玄所率的步卒，而且是以大量车兵为主。
估摸着突厥也没想到，顿失先机……胡演回头看向中军处，在心里猜测真的是邯郸王的谋划吗？
会不会是窦轨或者苏定方的建议？
车阵依山而立，李道玄站在一处小丘上，镇定自若，身边的亲卫或不时挥舞旗帜，或奔向各处传达军令。
突厥骑兵在外不停驱马奔驰，时而聚成小股试图破阵，时而洒出箭雨，但效果都很一般。
唐军背靠山丘，限制了突厥的活动空间，更别说还有苏定方的骑兵遥遥相望，而唐军的步弓、唐弩的射程、威力都要远比突厥的骑弓要强，虽然突厥人人都有一手好射术，但在对射中却处于劣势。
不远处的苏定方沉默的观望战局，一旁的冯立与段志玄却有些紧张，在这种局势下似乎都忘了彼此的立场，居然小声叙话。
“突厥增兵了。”冯立提醒了声。
段志玄遥遥望了眼，在心里默算了下，突厥大约增兵三千余骑，“不要紧，淮阳王六千余步卒，再加上还有马三宝所率骑兵，突厥攻不进去。”
冯立回头看了看苏定方，“要不要某率偏师北上，遥制突厥援兵？”
“听令行事。”段志玄现在乖巧的很，“邯郸王首恨坐视，次恨自作主张……而且应该有所安排，若要发兵，代国公会发令的。”
冯立默然，看着已经汇合起来的近六七千突厥骑兵围着乌龟壳一般的车阵，在外绕行的突厥人突然甩出大量绳套，勾住战车，以马力将其拖开，打出一个不小的缺口。

第八百五十四章 首战（二）
十几个士卒不慎被套马索套住，被突厥骑兵拖出阵外，喧闹的战场也无法掩盖那凄厉的惨叫声，但没有人会去关注他们，千余突厥骑兵加速狂驰而来，手持马刀、长矛杀向缺口处。
在经历了山东战事，特别是在下博一战之后，李道玄少了一分锋锐，多了一分稳重，冷笑着奔下山丘，口里还在不停发号施令。
数百枪兵、盾兵补入缺口，拼死相抗，重达数百斤的战马轻而易举的冲入阵中，首当其冲的十几个唐军士卒手中长枪断裂，盾牌坠地，口中吐血倒地。
即使是轻骑兵的冲阵，也不是步卒能正面抵挡的，虽然士卒用勇，但突厥前锋还是嵌入阵中，将补上来的步卒逼得往后退去。
突厥人大为兴奋，一个头戴金盔的将领高声呼和，驱马加速，马蹄踩踏在还未死的士卒身上，手中长刀横劈竖砍，后面的千余骑兵紧随其后，眼看着就要破阵。
而其他区域的突厥骑兵或加速赶来，或径直冲阵，试图扰乱唐军阵势。
“让开骑道，让马三宝准备。”李道玄高声呼喝，抢过亲卫手中的大弓，长箭在空中一闪而过，出现在那位头戴金盔的突厥将领脖颈处。
似乎这是一个信号，两侧的唐军士卒各有分工，上好弦的弩弓发出嗡嗡嗡的声响，大量弩箭如同乌云一般升腾而起，向突厥后阵扑去。
密集冲阵的突厥骑兵如同翻涌而来的浪花，突然被老天爷伸手抹去一部分，大量战马犹自奔驰，而马鞍上空空如也。
车站的侧翼的几辆战车突然让开，披甲的唐军精骑加速驰出，身着明光铠的马三宝亲自在前，高举马槊，阵外不多的突厥骑兵纷纷拨马而走，轻骑兵是步卒难以抗衡的，但重骑兵也不是轻骑兵能轻易抗衡的。
马三宝没有去管那些散兵游勇，而是斜向杀向正在厮杀的突厥军的后方。
那儿刚刚遭受了大量弩箭的突袭，甚至现在车阵内唐军士卒还在不停的放箭，而赶来的支援的数千突厥骑兵正试图扛过这波箭雨，杀入车阵之内。
而千五重骑兵就在这时候斜向杀入阵中，马三宝猛踹马腹，口中荷荷大呼，手中长槊将两个突厥骑兵串成葫芦，随即丢下长槊，仗着明光铠，拔出长刀拼死向前，身后的骑卒无不奋勇。
如同一柄大锤，千五骑兵将赶来支援的突厥骑兵砸了个满脸花，但毕竟突厥骑兵多达数千，又兼马术高超，在短时间的混乱之后立即四散，反而试图将马三宝困于阵中。
远处的段志玄羡慕嫉妒的哼了声，还特意回头看了眼苏定方，心想自己随秦王南征北战，当年虎牢关一战，自己是第二个凿穿敌阵，扬起大旗的！
为什么羡慕嫉妒？
因为冯立已经率千余骑兵从侧翼接近战场了，先以一拨箭雨警告一下，然后绕行杀入阵中宣告自己的参战。
这下子突厥军中稍微有点乱，虽然赶来的援兵并不多，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那支驻守在不远处的唐骑参战了。
杀入阵中的唐骑只有千余，而大股唐骑还在虎视眈眈，这三四千突厥骑兵心思不一，有的试图继续向前沿着缺口破阵，有的试图撤兵再图后计，有的试图等援军赶来将这两股唐骑绞杀，还有的正被马三宝、冯立赶的四散逃命。
不远处一员突厥将领皱着眉头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战场，再看看车阵那边，龇牙咧嘴想了会儿令人吹响号角，暂时退兵。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车阵外的骑兵交锋，突厥人能依仗马速稍稍远离战场将唐骑包裹起来，但战场就这么点大，腾挪的空间也就这么点，精锐唐骑的冲击力是突厥骑兵难以抵挡的。
后方虽然再次增兵，又来了两千余骑兵，但南侧的大股唐骑也在蠢蠢欲动，缓缓北上压阵，继续打下去，不会败，但也很难胜。
更关键在于车阵之内，杀入阵中的近千突厥骑兵虽然破阵，但并没有扩大缺口，也没能凿入车阵深处，使唐军大乱，反而被困在阵中，外围的唐军士卒都已经拖拽战车，正在堵上缺口。
之前就在马三宝率骑兵出阵击敌的时候，李道玄一声令下，大量弩箭暂时阻拦了突厥支援的兵力，又有马三宝、冯立先后出战，将数千突厥骑兵死死缠住。
而车阵之内，虽然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但盾兵、枪兵并没有溃散，两侧竖起了密密麻麻近乎一人高的大盾，数以百计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精锐甲卒迅如猛虎一般扑向突厥人。
虽然破阵，但受到盾兵的阻拦，对方并没有溃散，这直接导致突厥骑兵的马速放缓，而这时候数百甲士抢入阵中，大砍大杀，将突厥兵的队列搅成一团乱麻。
李道玄没有亲自上阵，而是仔细观察战局，揪准时机，以亲卫为先锋，将数百枪兵投入战场，从中间将突厥队列截断。
没有后援，失去了最重要的速度，队列被搅乱，突厥人再也难以承受不住唐军的反扑，一位唐军甲士长刀捅入马腹，顺手将突厥人扯下，还没等他拔出长刀，一杆长枪用力戳来，将突厥人钉在地上。
外围的唐军士卒已经将缺口补上，被牢牢困住的突厥人绝望的嘶吼，有的拼死砍杀，却被密集的长枪轻而易举的戳穿，有的想拉个垫背的，可惜要面对数倍重甲步卒，还有的跪地求饶，却被杀发了性子的唐军士卒赶尽杀绝。
嗅着新鲜的血腥味，李道玄有些兴奋，这是山东一战后第一次亲临战场，之前虽然出兵河东，驻守雁门关，但并没有开战。
李道玄也有些手痒，可惜不能亲自动手，昨晚李善特地叮嘱过，统率右军，当坐镇指挥，不可逞一人之勇。
重新登上山丘，李道玄看见突厥骑兵正在向北撤去，马三宝已经率骑兵回阵，而冯立还在不依不饶的追着向东南方向逃窜的残兵。
也看到这一幕的段志玄两腿用力夹着胯下坐骑，舔着嘴唇继续羡慕嫉妒，真是便宜冯立那厮了！

第八百五十五章 首战（三）
战车上的李善遥望东侧，听着斥候的高声禀报，笑着挥了挥手，“这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的确，突厥猛攻右军，无非是在失了先机之后，试图重新扩展空间，但李道玄指挥有方，麾下有骁将马三宝，苏定方率五千精骑遥遥相望，阿史那&#183;社尔想以数千兵力就想破阵，实在是不太可能的。
但虽然战前就前前后后仔细谋划，也与窦轨、苏定方商议，但事到临头，看似稳如泰山，但之前东侧战场厮杀，烟尘弥漫，李善还是有些紧张，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指挥。
听完斥候禀告之后，李善才发现手心一片潮湿。
定了定心神，李善将注意力投向正面战场，东侧的交战的的确确只是正餐前的开胃小菜罢了，黑压压的突厥骑兵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似乎将北侧战场掩盖的一丝缝隙都看不到。
“开始吧。”李善吩咐一声，亲卫迅速传令，中军旗帜挥舞发出号令。
李善也心知肚明，其实这场战事自己是占了便宜的，因为胡演、钱九陇的死战不退，导致突厥没能成功的突破防线获得大片的活动空间，现在被封锁在狭长的地带中，难以穿插迂回，而正面交战向来是唐军的强处，而恰恰是突厥的软肋。
拿起望远镜回头再确认了一遍，前军的统帅张仲坚厉声喝道：“王君昊在右，胡刺史在左，全军西向。”
“西向？”胡演神色大变，一把揪住了张仲坚坐骑，“全军西向，中军孤立，若突厥直袭……”
“你要战场抗令！”张仲坚用力掰开胡演的手，视线落在曲四郎身上，冷冷道：“胡刺史无敢战之心，你来率左路骑兵。”
“是！”曲四郎大喜过望，拨转马头就要走。
脸色铁青一片的胡演勃然大怒，“某不敢战？！”
张仲坚不再理会，驱马加速，高举马槊，以先锋姿态率前军向西侧奔袭而去。
对面的突厥军一阵骚动，阿史那&#183;社尔略有些迟疑，西侧战场兵力并不多，只有四千多骑，因为北方是密林，再往西是茹水河，空间狭窄，不像东侧和南侧毕竟有回旋的余地。
最关键的是，唐军的前军数千骑兵全数西向，将中军完全暴露出来，阿史那&#183;社尔的迟疑主要就是这个地方。
唐军主力一字排开，右军东向，守住了山丘要道，数千骑兵也东向支援右军，而前军却全数西走，试图与左军驱敌，使得中军孤零零的面对数万突厥骑兵。
草原骑兵与中原王朝军队交战，最关键的就是用骑兵一点点的将对方阵线扯散，一点点削弱对方的实力、士气，直到最后时刻，才以骑兵突袭对方中军主将，一句破敌。
但这才刚刚开战，对方就主动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在自己面前，阿史那&#183;社尔如何不狐疑呢，对方可是数度大破突厥铁骑的大唐邯郸王，不会那么蠢。
“大汗，西边支撑不住了。”
阿史那&#183;社尔瞄了眼，随手指派一员将领率数千骑兵支援，不过那边唐军占据了不小的优势，顶多只能接应败军回阵，他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中路。
“要不要试一试？”驱马赶来的突利可汗有些跃跃欲试，“顶多万余兵力，而且多是步卒。”
阿史那&#183;社尔伸手左右一划，“虽然唐军被分割为三块……其实是李怀仁主动分割的，相互之间的距离也不算远。”
“若是小股骑兵，难以破阵，若是主力进发，左右两路唐军夹击……”
“说的也是，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突利可汗皱起眉头，“先遣派千余骑兵去试一试？”
“嗯。”阿史那&#183;社尔咂咂嘴，“李怀仁不会那么蠢，只怕有后手，你忘了当日顾集镇被攻破之后……”
突利可汗打了个冷战，那日他也是亲眼目睹，寨堡被攻破，自己以为那位邯郸王必然死无全尸，但仅仅两刻钟，攻入寨内的族人被赶兔子一般被驱逐出来，死在城内的族人数以千计，胞弟结社率与眼前的这位都布可汗是死里逃生。
人的名，树的影啊，那几场战事中，李善给突厥人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
但坐拥数万骑兵，两位可汗再犹豫也要试一试，突利可汗遣派结社率率两千骑兵进逼中军，而阿史那&#183;社尔调遣兵力，东侧以万余骑兵隐隐对峙，盯住了苏定方、李道玄两军，西侧也遣派数千骑兵遥遥制衡。
“来的有点慢，而且只有一两千骑，看来社尔兄与孤那位结拜兄弟心存疑虑。”李善笑了笑，“中军均由长兴县公指派。”
身侧的钱九陇沉默的点点头，他原本是率后军驻守后方，但昨晚窦轨、温彦博力劝李善将其暂时调到中军……两位都发现这位邯郸王在具体军务上很不擅长，若是突厥真的猛攻中军，怕李善应付不来。
李善原本计划是让阚棱接手具体指挥的，但阚棱是江淮人，没多少步卒对阵骑兵的指挥经验，这才从善如流调来了钱九陇。
“有些冒险了。”朱玮小声说：“若是突厥全军压上……”
“那也只能打一场烂战了。”李善咧咧嘴，“不过社尔迟疑良久，应该不会全军压上。”
如果阿史那&#183;社尔真的以主力骑兵突袭中军，李善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稳守中军，使张仲坚、苏定方两支骑兵左右夹击。
突厥兵力未必有优势，但即使在狭窄的战场上，骑兵的机动力也能起到关键的作用，左右两路的突厥骑兵不会干瞪眼看着，肯定也会尾随杀过来。
当然了，唐骑的冲击力是突厥骑兵难以抗衡的，再加上中军毕竟有万余兵力，突厥主力短时间也啃不下来……李善可以肯定，出现那种情况，那只能是一场乱战了。
败是很难败的，只要中军不被攻破，大股突厥骑兵是无法从不大的缝隙中钻过去的，更不可能没有击败唐军主力的情况下就大举南下。
不然唐军骑兵尾随追击，突厥肯定会伤亡惨重，更有甚者，唐军北上守住边界处，突厥想跑都没地方跑，除非能飞过茹水河、阳晋川、泾河攻入陇州。
两千突厥骑兵已经接近，李善眯着眼细细看去，心想应该是阿史那&#183;社尔的试探，而远处的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也在凝神细看，猜测李善会有什么样的应对，结社率能不能试出那位邯郸王的后手。

第八百五十六章 首战（四）
两军的主将都在关注这支奔袭来的两千骑兵，而阿史那&#183;结社率却在心里骂娘。
刚刚接近车阵，还没看得太清楚呢，战车后突然站起数以百计的弓弩手，数千弩箭迎面扑来，吓的结社率猛的一勒马缰，怎么会有这么多弩弓！
那是当然了，早在东侧战场厮杀的时候，中军已经转换阵型，形成了以战车为外围的防守阵型，主要以车兵、盾兵、枪兵、弓弩手为主，骑兵只有李善身边的数百亲卫骑兵。
李善将骑兵主力放在阵外的苏定方、张仲坚手中，中军没有什么反击的能力，所以调集了大量弓弩手。
看来是试探不出什么了，这个念头刚刚在阿史那&#183;社尔脑海中浮现，身边就有人提醒道：“大汗，唐军西侧动了。”
阿史那&#183;社尔心中一紧，驱马向西，视线之内，唐军的右军主力正在骑兵的掩护下快速前移。
就在结社率率兵攻打中军的同时，张仲坚、王君昊、曲四郎已经成功的扫荡西侧战场，虽然驻守在这一侧的也有四千多突厥骑兵，但地势太过狭窄，身后是密林，西侧是茹水河，想四散开来都很难。
没费多少时间，唐军就成功的攻入突厥军中，被指责不敢战的宁州刺史胡演势若疯虎，第一个杀入阵中，几乎不去管砍向自己的兵器，甚至都不管扑面而来的冷箭，手持长戟狂劈而下。
长戟非力大之将不能用，长戟劈下，两个突厥骑兵被直接砸落下马，另一个骑兵勉强抗衡，却被长戟上的小支戳破了眼睛，一声惨呼刚刚出口，就被胡演一把揪过来挡住了劈来的长刀，另一手举着长戟横扫，又是四五个骑兵被扫落。
曲四郎正看见这一幕，不禁咂舌，记得郎君提过，这位宁州刺史技比尉迟，勇迈秦琼，真是一员虎将。
随后率主力赶上的张仲坚顺势破阵，将突厥截成两半，突厥人登时四散奔逃……这不是认输的标志，而是突厥人习惯的作战方式，不与对手贴身厮杀，而是试图拉开距离。
而张仲坚完全不去管向北侧逃窜的残军，只顾着将另一部分突厥人向茹水河驱赶。
这样的乱战，突厥人持之称雄草原的速度、机动力、射术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唐骑分成数股，来回冲杀，均以身披铁铠的重骑兵为先锋破阵，后续的骑兵赶上大砍大杀，杀的低洼处鲜血汇成小潭，杀得地上尸骨累累。
向北侧的残军还好说，得数千突厥骑兵的支援稳住阵脚，而另一部分残军已经完全失去了建制，在唐军的驱赶下不得不逃向茹水河，甚至跳入河中逃生……可惜窦轨早就在对岸安排了兵力。
西侧战场虽然还有不少突厥骑兵在来回逃窜，但已经没有了威胁，窦轨一声令下，右军八千士卒拔军北上，滚滚黄沙中，盾兵、弓弩手排在最前面，骑兵在两侧护翼，后面的士卒们拼命推着战车向北移动。
大军移动，阵型不可避免的出现散乱的迹象，两千多突厥骑兵乘机扑了上去，试图从侧翼出击截断唐军右军队列。
但千余唐军骑兵突然从阵后绕出，马蹄如大鼓一般敲击在地面上，卷起阵阵烟尘，径直迎了上去，只一个照面，王君昊手中马槊连续捅翻了四五个突厥将领。
“倒是个会抢功的。”李客师在心里吐槽了句，抢过郭仆手中的长槊，高呼一声，率先从阵中杀出，数百唐骑尾随其后。
王君昊率军正面迎敌，原本想突袭右军步卒的突厥骑兵不得不反而将侧翼软肋露了出来，李客师率骑兵拐了个弯从侧面凿穿而入，两千突厥骑兵登时大乱。
“倒是个聪明的。”不远处观望战局的窦轨也在心里吐槽了句，陇西李氏丹阳房这一代嫡传五人，除了李乾佑之外的四人都征战沙场。
长子李药王前隋是十二卫大将军，曾随史万岁出塞，大败突厥，次子就是当世名将李药师，四子李正明曾在前隋随大将韩擒虎的弟弟韩洪出塞，虽然战后被削官为民，但杀戮甚重，得韩擒虎夸赞。
唯独三子李客师是个喜欢玩弄小聪明的，虽然随秦王南征北战，但向来只打顺风战，寻找敌军的软肋穷追猛打。
若不是李怀仁，李客师父子何以封爵……窦轨一边想着一边大声催促士卒迅速北上，将战车推到外围，重新布阵。
“迟了，迟了。”阿史那&#183;社尔恨恨的甩着马鞭，“李怀仁倒是玩的好招数！”
唐军主力一字排开，甚至主动分割，诱使突厥主力来攻，阿史那&#183;社尔虽然心中狐疑，只遣派了两千骑兵试探，但也心存希翼，如果结社率能有所斩获，甚至动摇中军阵脚，自己就会率主力骑兵压上，一举击破中军，大溃唐军。
所以阿史那&#183;社尔特地在东侧布置兵力盯住了李道玄、苏定方，然后将大部分骑兵汇集起来备用，谁想得到唐军右军突然北上，前移数百步，进一步封锁空间。
本来战场就狭窄，东侧要道被李道玄占据，现在西侧也被窦轨进逼封锁，这使得突厥骑兵能活动的空间非常小。
那边的突利可汗也发现了异常，快马奔来，脸色难看的紧，虽然不指望这一战击溃唐军，甚至能容忍小败，但这么被唐军，或者说被对面的邯郸王如此戏耍，实在是太丢脸了。
“能打下来吗？”
“难，比东侧还难。”阿史那&#183;社尔恨道：“本就是车阵，而且还有唐骑伏于茹水河畔。”
突利可汗登时默然，他虽然年轻，但也是沙场老手了，唐军以车阵固守，周围的空间不大。
北侧是密林，南侧倒是空虚，但也不可能绕到阵后，因为数千精锐唐骑就在阵后的茹水河边，随时都能发动突袭，而且正好是来袭的突厥军侧翼。
“他到底想干什么？”突利可汗忍不住问。
“还看不出来吗？！”阿史那&#183;社尔低声喝道：“无非是逼迫我等近战！”

第八百五十七章 首战（五）
虽然考虑过战场不适合骑兵，但突利可汗、阿史那&#183;社尔两位可汗也没想到局势会出现这样的转变。
虽然心里清楚不会败北，但两位可汗也觉得太憋屈了，对面的那位邯郸王用种种手段让战场的走向朝着突厥不利的方向滑去。
原因也很简单，唐军的左右两军或抢占要道，或北移数百步，封锁突厥活动空间，现在看起来局势还好，但如果李道玄、窦轨进一步向东西两侧移动，这会再次压迫突厥的空间。
左右两侧都不能击破唐军车阵，又不能绕到阵后迂回，那突厥骑兵只能正面迎敌，而这正是他们最大的劣势，什么穿插迂回，什么分割破阵，突厥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李道玄、窦轨就像是两道渐渐合拢的铁墙，让突厥人只能选择中路，这是最能发挥披甲重骑兵威力的战场。
突利可汗眼神闪烁，“现在退？”
“不行，若是现在就退，一切皆是无用。”阿史那&#183;社尔断然否决。
突利可汗吐出一口气，“难道让儿郎们去冲中军？”
阿史那&#183;社尔没吭声，因为视线之内，结社率率残兵败将正退了下来。
“咬不动！”结社率愤愤然的骂道：“光是一波弩箭就是百多儿郎坠马，也不知道李怀仁带了多少弓弩手来！”
突利可汗突然跳到马背上，远远眺望，正看见中军处的唐军正在雀跃欢呼，声音远远传开，引得左右两军以利器敲打盾面回应。
而此时此刻，李善却是一脸寒霜，用力揪着王君昊的脖颈处，骂道：“战场不尊军令，谁给你的胆子！”
“郎君……”
“你称孤甚么？”
“殿下。”王君昊脱下头盔委屈道：“末将恐突厥……”
李善气的脚都有点发痒，真想一脚踹过去，“长兴县公居中指挥，士卒用命，两千骑兵难道能攻破中军大阵？”
“君昊也是心忧殿下嘛。”钱九陇赶来劝了句。
一旁的朱玮冷冷道：“战阵之中，不尊军令，斩了你头颅都不过分！”
李善嗤笑道：“孤留你在身边日久，看来你是迫不及待了！”
王君昊额头冒出滴滴冷汗，双膝跪地，“殿下，末将知错了。”
钱九陇咂咂嘴也不吭声了，他居中指挥，哪里不知道其中玄妙……结社率的两千骑兵不过是试探一二，被密集的弩箭都逼得难以近战，正在撤兵之时，原本在西侧的王君昊突然东向，将突厥兵截成两断，斩获颇丰。
如果结社率从缝隙中绕过中军迂回，那王君昊率骑兵支援还说得过去，但人家都撤兵了，王君昊痛打落水狗……完全就是来抢人头的。
“今日开战，你王君昊护佑左军北移，不使突厥破阵，功劳不小，战后必有封赏。”李善冷着脸道：“但不尊军令，其罪不可恕。”
“正在战时，不宜斩你头颅。”
“拉下去，重责二十军棍，待得战后再议你罪！”
如今已是午时，突厥虽然尚未撤退，但也没有再开战，而是遥遥对峙，唐军士卒在将校的喝骂声中从怀中掏出馍馍、蒸饼。
“殿下倒是大方。”郭仆咬了口馍馍，苦笑道：“平日府兵都是一日两餐，就是当年攻洛阳时候，也不是每天都有三餐的。”
“如今正是秋收之后，粮草无虞。”李客师捋须笑道，视线之内，好些士卒都是咬几口就收起来……舍不得多吃。
府兵是以乡间农家子为主，一日三餐太过奢侈，李客师记得三郎李楷在信中提及，怀仁组建代州军也是一日供给三餐，虽然只是小小手段，但也因此尽得军心。
当然了，李客师也知道李善如此安排的原因，昨日下令不安营扎寨，士卒大都只能露宿野地，军中颇有牢骚，但一日三餐而且人人得以饱腹，军心立稳。
不过这种手段不可能一直有用，一方面是因为对粮草的需求太高，另一方面再过月余，天寒地冻，露宿野外，实在是撑不住的。
李客师一边啃着蒸饼，一边在心里想，难道怀仁真的要一举破敌？
“还真被张三郎说中了。”郭仆突然笑着说：“邯郸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李客师探头看去，几个士卒抬着王君昊过来，忍不住也笑了，“应该是挨了军棍，活该这厮挨揍，居然还想把某诓骗过去！”
在击退突厥骑兵之后，李客师与王君昊都发现攻打中军的突厥骑兵正在北撤，两个人都动了心思，这可是抢人头的好机会啊。
王君昊口口声声说怕中军不稳，要率骑兵支援，而李客师想了又想还是没去，回军之后张仲坚也没多说什么，只冷笑说看殿下如此惩戒。
“敷药了？”李客师拍了拍王君昊的脑袋，“吃个教训也好，以前是殿下亲卫，自然以殿下为先，如今为中郎将，当听主将号令。”
王君昊只龇牙咧嘴，苦笑连连，任由郭仆将衣服扒下来敷药。
远处的胡演看到这一幕，突然问：“据说左监门将军与中郎将都曾是殿下亲卫？”
“不仅张三郎、君昊兄。”曲四郎嘴里还有块馍馍，用力吞下去险些被噎住，拿起水袋灌了口才说：“赵国公也是，还有某与侯洪涛、何方。”
胡演不禁默然，最重要也最关键的前军、骑兵的主要将校大都出自邯郸王门下，一方面这是其对全军的控制力，另一方面也证明了其对战事的重视程度。
其他的不说，光是今日战事，胡演在休战后复盘，不得不承认邯郸王的谋划恰如其分，先行遣派右军抢占先机，前军左向扫荡西侧，以中军直面突厥主力尽显胆气。
虽然有些冒险，但胡演很清楚，此战未必能胜，但绝不会败，突厥已经没有施展全力的机会了，更没有攻破防线的可能。
更何况王君昊贪功，立即遭杖责，但麾下骑卒却得邯郸王夸赞。
“差不多了。”张仲坚大步走来，“一刻钟后上马东向，准备破敌。”
胡演立即道：“某愿为先锋！”
显然这句话是针对张仲坚之前指责不敢战的那句话，曲四郎噗嗤笑道：“殿下所料无差，请将不如激将呢。”
胡演看张仲坚也露出几丝笑意，不禁有些愕然，感情是在耍我啊。

第八百五十八章 首战（六）
从早上站到午时，李善在战车上都站的腿发麻了，还好前世有过这样的经历，刚开始跟着老师进手术间是不准上手的，只能旁观，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有一口没一口的啃着馒头……李善还是习惯叫这玩意馒头，心里在想，这场战事旷日持久，自己八成得下肢静脉曲张，跟蚯蚓似的，回去迎亲，洞房花烛夜得把十一娘吓一跳。
不过一上午的战事后，李善紧张的情绪已经放松下来，计划进行的完美无缺，李道玄、窦轨的左右两军都成功的站稳了脚跟，突厥也没有试图绕过中军迂回。
绕过敌军大阵迂回，这是突厥对阵中原军队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手段，而今天没有，只有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阿史那&#183;社尔已经有意退兵了，但这种可能性不大，突厥好不容易抢占原州、泾州边界处的要道，虽然从地势来说处于劣势，但从局势来说却是占据了主动权。
而且现在还是九月中旬，突厥人劫掠三州也没多久，不太可能这么早退兵回草原。
第二种是阿史那&#183;社尔下定决心在这儿死战一场，就算折损颇重也要击败唐军，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毕竟根据之前的情报，这一次突厥南下的兵力逾十万之众，而现在对面突厥的兵力也就在四五万左右，如果汇集兵力，不惜伤亡狂攻，的确有机会击溃唐军。
但这种可能性也不大，就算他肯，麾下的那些族人肯吗？
想在地势不利的情况下击破五万精锐唐军，突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更何况阿史那&#183;社尔肯，突利可汗肯吗？
若是阿史那&#183;社尔以自己统率的族人、部落猛攻，折损颇重，岂不是便宜了突利可汗？
如今这两位可汗看似亲密无间，携手南下，但应该都心里有数，日后肯定是要做过一场的。
阿史那&#183;社尔实力大损，难道就不怕自己再次与突利可汗结盟对他赶尽杀绝……毕竟是义结金兰八拜之交啊！
李善想的出了神，似乎都感觉不到腿酸了，一旁的朱玮推了把小声说：“长兴县公来了。”
“噢噢，贵璋兄来了。”李善丢下馒头，“突厥动了？”
“动了。”钱九陇迟疑道：“真的要调集骑兵？”
“以前军为先锋，命苏定方率骑兵或在后或在侧，由其自择。”李善轻声道：“放心吧，突厥不会死战。”
钱九陇点点头，每个突厥人的死去，都会导致他的妻子、儿子、牲口被族人抢掠……这也是草原上的习俗，那个族人可能是自己的兄弟，可能是自己的侄儿，甚至可能是自己的儿子。
这使得突厥人在作战的时候往往趋利避害，没有死战到底的勇气，而在现在的局势下，突厥人不付出沉重的代价，是很难翻盘的。
“若是突厥没有横向列阵……”李善沉吟片刻，拿起望远镜看了几眼，“让李道玄、窦轨决断，或可车阵向中间靠拢，不过不可操之过急，需提防突厥突袭。”
“是。”
钱九陇大步走开，李善在心里想，阿史那&#183;社尔既不可能退兵，也不太可能付出沉重的代价，那么只剩下第三种可能了。
这也是李善期盼的。
百多个赤裸上身的壮汉站在中军阵外，手持鼓槌，沉重的鼓声由小而大，由轻而重，由缓而快，最终连成了一片如同雷声的轰隆隆声响。
张仲坚高声呼和，分派亲卫、小校指挥阵型，以胡演、侯洪涛为先锋，以何方为左翼，以曲四郎为右翼，自己亲领主力在后，缓缓向前进发。
三四里外的一处山丘上，手持望远镜的苏定方看了会儿，随手将望远镜递给了段志玄，沉默的在心里盘算，一战功成那是不可能的，但怀仁若是要引突厥入彀，这一战必须将突厥打痛，己方略有伤亡也是值得的。
苏定方对李善太了解了，记得去年怀仁声称自己难如李药师为名将，难以士卒将校为棋子纵横十九道，但苏定方不这么认为。
的确，李善对身边的人有着令世人难以理解的怜悯、关怀，但面对死亡，并不是那么软弱……当年历亭夜袭，整个营地几乎都被烧为灰烬，无数尸首坠入火中，多少士卒闻到那股熟肉味道狂殴不止，而李善却在营地中自如漫步。
“太清楚了！”段志玄一边看着一边嘀咕，“早就听说邯郸王精于百技，没想到还能做出这等神器，当年若有一副，那战事就方便多了，秦王殿下也不会在洛阳外被郑军困住。”
冯立眼热的半抢过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就说：“哪里清楚了！”
“反了！”段志玄嗤笑道：“拿反了！”
冯立尴尬的反过来，看了几眼精神大振，“突厥虽然展开阵列，但幅度不大，可以让淮阳王西移车阵。”
“命亲卫传话，先让马三宝率骑兵出阵掩护，每五十步整队，不可乱阵。”苏定方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下山丘，翻身上马，接过亲卫递来的马槊，“披甲。”
苏定方有所打算，而知晓内情的张仲坚与其有着同样的心思，这一战必须将阿史那&#183;社尔打疼才能起到作用。
迎面而来的是阵阵箭雨，侯洪涛低下头，只觉得额头一痛，知道若不是头盔护佑，只怕要当场毙命。
耳边传来战马嘶鸣的声音，侯洪涛知道有骑卒的坐骑被射中了，虽然前锋都是重骑兵，不仅自己皮甲，而且战马也是披甲的，但战马不可能护佑到所有地方，在这么密集的箭雨中难免有倒霉鬼。
一边在心里祈祷，侯洪涛一边想起之前李善还没出京时候的牢骚话……少府、武器监那帮人太不是东西了，是不是天天坐着喝茶，玩忽职守啊，居然弩弓那么少！
听到这种牢骚话，从苏定方、张仲坚、凌敬到侯洪涛、曲四郎等人都很无语，人家都把库存掏空了还要怎么样？
哎，李善是大手大脚惯了，在代州军中，最精锐的一部分骑兵除了良驹、马蹄铁、马具、马槊、长刀之外，还会佩一支弩弓，战前准备好，关键时刻一波弩箭……但李善也不想想，弩弓多贵啊，制作周期多长啊，几千骑兵装备，朝廷是真的供不起。
而且骑兵携带弩弓，一个不好就要遗失，太浪费了，李善昨晚还想着拨些弩弓给苏定方、张仲坚，被窦轨、李道玄几人死死拦住了，中军没有大量弩弓，他们实在不放心。
从坐骑侧面取下盾牌略为挡一挡，侯洪涛偷眼看了下，在心里算了算距离，两腿夹了夹，让坐骑保持现在的速度，毕竟重骑兵最大的劣势就是难以持久，也难以连续提速，所以提速需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侯洪涛突然直起身子，盾牌挡在面门前，正要高呼提醒骑卒，不料一个如同霹雳的暴喝声在耳边响起。
这是抢我的活啊！
侯洪涛无语的看着胡演突然加速越过自己，丢开盾牌，手中长戟高举，劈头盖脸的砸下去，三五个突厥骑兵被砸得落马，另几个突厥人慌忙拨转马头。
胡演为首，侯洪涛与数十重骑随之其后，在几个时辰的拉锯、试探之后，唐军以重骑破阵而入。

第八百五十九章 首战（七）
李善一手拿着望远镜盯着，另一只手紧紧的握着战车上的栏杆。
忽有狂风挂过，挂的战车上的旗帜飘飘摇摇，黄沙漫天而起，让李善几乎看不清楚双方交战的情形。
不过李善清晰看见，那只北上的黄龙席卷而进，几乎没有任何停留，两侧还能隐隐约约看见的唐骑正在加速赶上，浑不顾两翼突厥骑兵展开队列的包操。
胡演、侯洪涛率先破阵，打出一个缺口，张仲坚亲率千余重骑兵沿着缺口向东北方向凿去，一路上断肢残臂，鲜血飞溅，杀得人头滚滚，杀的突厥人胆寒。
但站在山丘上的阿史那&#183;社尔神色漠然，冷冷的看着这一幕，即使伤亡如此惨重，也不许后撤，身后数里外的山谷中，突厥骑兵源源不断的涌出，但道路狭窄，一时间难以投入战场。
侯洪涛早就丢掉了马槊，手持一柄长刀，疯狂劈砍，抽空冲着胡演高吼道：“往那边，那边……那个山丘！”
一般来说，重骑兵破阵之后，如果没有迅速凿穿对方的阵营，那长枪、马槊这样的长兵器就不太合手了，乱战中反而是长刀更好用，但胡演不仅勇猛过人，而且武艺精熟，至今还手持长戟，只是不知何时头盔没了，发髻散乱，脸染血迹，状如恶鬼。
侯洪涛只抽空喊了这么一声，登时引来了三个突厥人的注意，重骑兵没有了马速，那威力就大大降低了，只两三个回合，侯洪涛肩膀上、大腿上就吃了两下，前一下被铠甲上的铁叶挡住了，但后一下挨了记狠的，疼的惨呼一声。
侯洪涛正要拼死的时候，一支长戟探来，先是隔开了刺来的长枪，顺势将对面的突厥人捅落，然后长戟横扫，如同重锤一般击打在一个突厥骑兵的胸膛上。
似乎都能听得见胸骨破裂的声音，大难不死的侯洪涛反应神速，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长刀脱手而出，将剩下的那个突厥人惊走。
“拿着！”胡演没去管那个摇摇欲坠但还没落马的突厥骑兵，反手抽出长刀递给侯洪涛，“那处山丘是？”
“两面汗旗都在那儿，必是贼酋！”侯洪涛高声吼道：“张三郎横向，赵国公压阵，我等直取汗旗！”
就算胡演再勇猛无匹，再有敢战之心，再浑不畏死，也不禁愕然，四面八方都是突厥人，而自己和侯洪涛身边不过两三百骑，张仲坚率领主力向东南方向冲杀，而山丘却是在正北方向。
就在这时候，一彪唐骑从西侧斜刺里杀出，曲四郎左手持刀，右手举枪，奋勇进击，身边的七八百骑兵犀利的凿穿突厥前阵。
侯洪涛大喜过望，率领剩下的几百骑兵向曲四郎靠拢，胡演环顾四周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撤兵是不可能的，一旦随意撤退很可能是一场溃败，若是死战，有两个方向。
其一也是最好的选择就是往东，张仲坚率前军主力骑兵破阵，突厥骑兵厮杀，唐骑正在大砍大杀，虽然赶来的突厥源源不断，但张仲坚是掌控了主动权的，胡演本是打算率剩下的几百骑兵往东与主力汇合，无论是进还是退都能从容不迫。
其二就是位于正北，飘扬汗旗的曲四郎、侯洪涛不知天高地厚企图攻下的山丘，不仅距离稍远，而且路上堆积着大量兵力，就算有曲四郎赶上，但不到约莫一千的骑兵想杀到山丘处，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胡演没有在说什么，只驱马加速跟上，心里却在大骂李善……突厥骑兵至少有五万，而唐军一共也就万余骑兵，这样的战事居然想一举击破，真是异想天开，一个不好就要损兵折将，至少前军折损肯定极重。
胡演倒不是非要跟着侯洪涛往北，他是无奈之举……邯郸王将旧将、以及曾经是李家部曲的将领都安排在了前军，这直接使胡演根本控制不住手下的骑兵。
厮杀声响彻天地，空气中的血腥味道越来越浓，苏定方用裆劲压住骚动的坐骑，静静的等待，时不时掏出望远镜观望战局。
两侧分领偏师的冯立、段志玄有些急躁，不时转头看向苏定方，就等着率军压上，毕竟前军骑兵中只有一半的重骑兵，剩下的都是轻骑兵，很难凿穿突厥阵营。
事实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从那座山丘前数百步往后，通过不算宽的道路一直蔓延到六里外的山谷中，突厥骑兵像滚滚洪流一般向前，虽然速度不快，但一直没有停下。
阿史那&#183;社尔冷笑着看着在阵中奋勇冲杀的唐骑，“李怀仁难道只会这一招吗？”
“虽然简陋，但却实有奇效。”突利可汗不阴不阳的说了句，又道：“不过这次李怀仁胆怯，不敢亲自持刀。”
阿史那&#183;社尔摇摇头，当日顾集镇一战，李善是被逼到绝境只能亲身冲阵，但以现在的局势来看，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不过这厮的风格没有改变，还是直取中军，盯着汗旗突袭。
侧头看了眼东侧，后继补上来的兵力正在抗衡唐军主力骑兵，双方均伤亡不小，但在现在的地势中，突厥骑兵的战力实在要低于对手。
阿史那&#183;社尔眯着眼盯着，一员唐军大将居中指挥，不停的调兵遣将，将后阵的唐骑汇集成小队，或数百骑，或百余骑，甚至只有数十骑，轮流从各个方向突袭，每次冲阵都会引得突厥阵中或大或小的骚乱，将重骑兵的冲击力发挥的淋漓尽致。
而每次骑兵冲阵的时候，张仲坚都会遣派小队骑兵或掩护，或侧击，或接应，尽展军略之才……如果让李善看到，可能会非常非常吃惊，在这么混乱的局面下，居然还有能耐玩微操，真不是普通人杰做得到的。
“倒是有些手段……”突利可汗也看到了这一幕，“以主力进击侧面，使精锐突袭汗旗。”
阿史那&#183;社尔点点头，又摇摇头，“无伤大雅。”
张仲坚竭尽所能，用将近四千的骑兵击溃了相同数目的突厥骑兵，并缠住了至少近万从后方赶来的援兵，这才使得曲四郎、侯洪涛能杀到山丘处数百步的距离。
不过阿史那&#183;社尔并不畏惧，虽然伤亡惨重，但手中的兵力足够抵挡住，而突利可汗为表示诚意，亲自登上山丘，以示绝不会行鬼祟之事。
阿史那&#183;社尔在心里念着，来吧，李怀仁，看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第八百六十章 首战（八）
虽然知道这一战很可能分不出胜负，也下定决心不会后退……至少这时候不会后退，但看到多少族人丧命，看到穿着铁铠的唐军士卒硬生生抗住利刃的斜劈，然后一刀将对手戳落下马，阿史那&#183;社尔还是神色郁郁，这样的地形实在太不合适草原骑兵了。
如果不是因为要用梁师都诱敌，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都会选择延州或者陇右道，而不会选择来原州啃硬骨头，就算是去攻打雁门关也比这儿好的多。
乱军中，侯洪涛、曲四郎虽然杀到了距离山丘数百步的地方，但已经难以继续向前了，眼前只看见密密麻麻的突厥骑兵以及如同密林的长枪、马刀。
曲四郎忍不住在百忙之中回头眺望，仅仅靠这几百骑兵是不可能突袭到汗旗之下的，但还没等他脑袋完全转过去，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今日当死于此地！”
这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让正在交战的双方士卒都微微一滞，未戴头盔，披头散发的胡演从后军赶上，跃马出阵，长戟直刺，左右横摆，看似轻描淡写，但沉重的戟头如同大锤一般毫无悬念的将两个突厥骑兵砸落。
胡演力贯右臂，长戟如同灵蛇一般在空中划过，轻易的撕裂了不远处的一个突厥骑兵，戟头穿过胸膛，刺入后面的突厥骑兵的大腿，将其钉在在坐骑上。
在这样的乱战中，个人武力得到了最彻底的发挥，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阵内安静了那么一瞬间，哄然炸响，亲眼目睹的唐军骑卒纷纷喝彩，士气大振，而同样亲眼目睹的突厥骑兵纷纷拨转马头退避三舍。
阿史那&#183;社尔脸色阴沉下来，不由想起顾集镇一战中，颉利可汗试图竖起汗旗聚集兵力，结果唐军大将薛万钧狂喜奔来，杀入阵中，使得突厥丧胆，不得不弃汗旗而逃。
在经历了去年那几场战事后，阿史那&#183;社尔不得不承认一点，大唐士卒在死战这一点上远迈族人……不过今天，他并不畏惧，唐军骑兵充其量一共也就万余，这应该是关中最后的骑兵了，即使是在这种地势上，也不可能击败数倍的突厥人。
“唐军增兵了。”突利可汗突然提醒道：“午时回报，应该是苏定方。”
“苏定方……”阿史那&#183;社尔冷笑了声，下令再次从后方调兵，仅仅数千骑兵就想杀到自己面前，你李怀仁是不是太低估我了，太高估你自己了。
但不多时，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都勃然变色，身边的侍卫更是齐齐吹响号角，催促后方兵力加速。
对于今天这场骑战，苏定方、李善、张仲坚、窦轨、李道玄等人都做了充分的预估，也准备了不少于五套的预案。
当曲四郎、侯洪涛奋力进击，杀到距离山丘数百步的时候，当胡演大发神威令突厥骑兵不敢当面的时候，苏定方一声令下，已经等得不耐烦的五千骑兵分成了两队。
苏定方、冯立率三千骑兵迅速北扑，在极短时间内凿穿了一直盯着自己的两千突厥骑兵。
阿史那&#183;社尔没想到预留下的两千突厥骑兵那么快就被击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突厥骑兵向来不是以正面抗敌为主要作战方式的，苏定方亲自持槊为先锋，将一员突厥将领高高挑起，两千突厥骑兵登时条件反射的避其锋芒，试图从两翼寻找漏洞。
但苏定方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也不顾两翼可能的威胁，率兵径直扑向了侯洪涛处，原本突厥人已经将数百唐骑困在阵中，即使胡演神勇，士卒用命，也难以脱身，更难以继续进击。
就在这时候，突厥人没想到屁股后面被狠狠踢了一脚，预留下的兵力完全不能抵挡唐骑的进击，苏定方亲率五百重骑兵杀入阵中，如同利刃划过豆腐一般容易，轻易的粉碎面前任何的阻拦。
在这样凶猛的冲击后，任何生命都会再无生机。
后续的冯立率剩下的两千多骑兵为第二波，接替已经打出缺口的苏定方径直向北扑去，兵锋直指山丘汗旗处。
还是第一次在近距离亲眼目睹唐朝重骑冲阵的威力，突利可汗不禁额头出汗，一旁的阿史那&#183;社尔也也咬牙切齿，实际上去年几场战事中，代州军中并没有多少重骑兵，不然也不可能一路北上追击。
原时空中唐朝在武德年间还真组织不起这样的一支重骑兵呢，李世民依之横行天下的玄甲骑兵也是重骑兵，但只有两千多骑，关键不在于铠甲，而是没有合适的战马。
骑兵披甲，坐骑也要披甲，这样的分量，普通的战马是承受不住的，就算勉强承受，也难以形成强大的冲击力。
也就是因为李善前两年在代州搞风搞雨，通过霞市、玉壶春以及商道从草原上交易来了大量的良驹，而这些良驹部分送到了陇右马场，部分在代州军中，剩下的也是最好的一部分都在京兆，所以才能组织起这样一支威力惊人的重骑兵。
但这并不是让两位可汗脸色大变的全部原因，就在苏定方率重骑压上的时候，一直在东侧的张仲坚突然兵锋一转，向西北方向杀去，目标同样是竖着汗旗的山丘处。
实际上唐朝骑兵的马术普遍不能与突厥人相比，毕竟人家号称是马背上的民族，而且在交战中轻易的改变攻击方向，一来难度很大，二来也带着很大的风险，毕竟对面是近万的突厥骑兵，一个不好侧翼就会遭到突厥骑兵的突袭。
但在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眼中，张仲坚所率的数千骑兵以极为丝滑的方式脱离了战场，转而向自己杀来。
而对面刚刚遭受一轮突袭的近万突厥骑兵试图突袭，但南侧却恰巧有两支唐骑驰近，左边的骑队毫不犹豫的破阵而入，右边的骑兵并没有跟着杀进去，而是停留在不远的地方准备接应。
“这么可能这么巧！”阿史那&#183;社尔看得都要吐血了，唐军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次光明正大的完美偷袭。
的确不可能这么巧，苏定方久久观望战局，决定试着攻打一次汗旗，遣派亲卫不惜伤亡越过突厥人的封锁，分别与张仲坚、李道玄通气。
所以当苏定方率骑兵主力压上之后，张仲坚才会那么巧突然转向，而段志玄才会及时的出现在张仲坚的后方，同时出现的还有右军李道玄麾下的马三宝所率的千余重骑。
现在战场的中心已经在山丘处了，附近四五里内无处不溅血，无处不躺尸，李道玄的右军完全没有突厥人盯着，要不是剩下的都是步卒，他都想率兵出击了。

第八百六十一章 首战（九）
比李道玄更激动的是左军的李客师，已经按耐不住要率手下的千余骑兵赶赴战场了，这一次很有可能大败突厥，如果能擒获斩杀都布可汗、突利可汗，说不定自己这个县公能进爵到郡公甚至国公呢。
但窦轨却稳得住，转头看了眼中军处，“李客师！”
“率骑兵出阵，往东北方向百步，不得进击，全军东向两百步。”
李客师有些失望，但也不敢违令，率骑兵出阵掩护步卒、车阵东向，与此同时，右军的李道玄没了突厥骑兵盯着，也开始向中间靠拢。
右军毕竟还要控制东侧山丘边的数条要道，不敢移动太多，而窦轨率左军连续两次移动，都快移动到中军的正北方向了。
换一句话说，如果李善现在下令中军前移，然后开始修建营寨，大营连绵横跨东西长达十余里，能死死的将突厥裹在中间。
但李善要的不是将突厥拦在这儿，只要边界处的要道被突厥控制，主动权永远不能落到自己手中，这也是他最难忍受的地方。
原州、泾州的边界处自然不止一两处通道，但大都崎岖，难供大股骑兵通行，唯独这一处虽然道路不宽，而且要通过一处地势险要的山谷，但能让骑兵迅速通过。
山丘上的阿史那&#183;社尔自然也看得到这一幕，恨的牙根痒痒，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唐军车阵的逼迫了，苏定方、张仲坚两个杀才从两个方向夹击，使得突厥军中一片大乱。
为了避让那些如杀神一般的重骑兵，突厥骑兵纷纷避让，正好挡住了从东侧以及后方赶来的援军。
段志玄羡慕嫉妒的看着张仲坚率骑兵在乱军中冲锋陷阵，虽如逆水行舟，但实如顺流而下，再转头远远眺望，苏定方、冯立那边也进展颇快。
虽然羡慕，但段志玄也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唐军已经将几乎所有的骑兵都用上了，就连右军的马三宝都在前面冲阵，也就左军的李客师还没出战。
如果张仲坚、苏定方能攻上山丘，或者逼得汗旗后撤也就罢了，不然自己麾下的两千骑兵将承担最关键的掩护任务。
随手将马槊插在松软的泥土中，段志玄不由得暗骂自己前年作死，不然苏定方怎么会选冯立不选自己出战？
不过段志玄也不敢违抗军令，之前王君昊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若是自己这次再将那位邯郸王惹毛了，自己身为秦王爱将就算不死，也很可能会再一次被赶回长安……那脸面算是丢尽了，而这次别说秦王，就是尉迟恭、程咬金这些同僚都不会同情自己。
张仲坚、苏定方以重骑为先锋，犀利的凿穿一层层的突厥阵营，面前的这些突厥人大都经历过去年的几场大战，其中不少人都是劫后余生，他们都亲眼目睹了唐军是如何一次又一次的逼得颉利可汗弃汗旗而逃，最终全军溃败。
山丘上的阿史那&#183;社尔终于有点坐不住了，他虽然猜到了李善很可能会直取中军，但没想到对方的攻势如此猛烈，如狂风暴雨一般袭来，偏偏唐军主动割裂战场，使得山丘处兵力虽然多，但难以汇集，也难以展开队列，导致被重骑一波一波的击溃凿穿。
当然了，最关键的还是兵力虽然多，但因为地势的原因，导致无法在短时间内投入正面战场……东侧战场倒是现在占据了优势，但山丘这边，至少在很多人看来，有点摇摇欲坠。
“大汗，大汗。”一名侍卫劝道：“先退……”
阿史那&#183;社尔猛地扭头看去，凶狠的目光让侍卫脸色惨白闭上了嘴巴。
“汗旗前移二十步！”阿史那&#183;社尔冷冷的盯着还在进击的唐骑，现在拦在他们面前的是突厥一族最精锐的王帐兵。
见几个侍卫犹豫，阿史那&#183;社尔一脚将侍卫踢开，亲自举起汗旗大步向前，突利可汗犹豫了会儿，也亲自举起自己那面汗旗上前。
略有些散乱的防线立即得到了改观，苏定方探长身子，长槊挡住刺向胡演的长枪，顺势横扫将几个突厥兵逼退，同时右手拔出长刀，用力一掷，刀尖在对面一员突厥将领的脸上开了个大口子。
不料那突厥将领脸上血污一片，却仍不退去，手持长矛奋勇上前，拼死一刺，锋锐的矛尖刺穿了铠甲，将胡演刺落坠马。
对面的突厥兵高声呐喊，拼命前涌，谁都看到那个披头散发的唐将刚才如何勇武，也看到了他受伤坠马，苏定方长槊横摆，将那员突厥将领击倒，驱马上前，护住了胡演，一边命亲卫将其扶起，一边在心里暗想，应该退了。
一般来说，突厥人的兵器分长短两种，短兵器以马刀为主，以匕首、剑为辅，马刀也是突厥兵最常见的兵器。
长兵器是以铁矛、马绊为主。
所谓的马绊就是套马索，既是牧民的牧具，同时也可以作为兵器，比如之前突厥攻打右军车阵，就是用马绊破阵，还拖走了十几个士卒。
但铁矛就不同了，虽然茫茫大草原上是有铁矿的，但人力不足，挖掘不易，所以铁料极为珍贵，一般的突厥兵就算有铁矛，也不过是矛尖是铁制的，枪杆还是木制的。
但苏定方看得清楚，刚才那员突厥将领用的铁矛，整支都是铁制的，而且矛尖狭长，居然能破甲。
对面的应该是阿史那一族最精锐的王帐兵，不然不会装备如此精良。
其实去年几场大战也有王帐兵，颉利可汗还是被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为什么？
不是因为王帐兵不敢死战，而是因为颉利可汗三度弃军而逃，才导致大军惨败，而阿史那&#183;社尔却下令前移汗旗二十步，并高声传报，山丘下的王帐兵登时士气大振，拼死作战。
见局面稳定住了，阿史那&#183;社尔轻轻舒出一口气，回头张望，准备将后方已经勉强整队的援兵遣派到东侧击溃或逼退唐军一部……到那时候，虽然战场狭窄，但大股突厥骑兵也能以最擅长的方式迅速南下，迂回包操，将苏定方这股唐骑主力困住。
唐军的左右两军虽然向中路靠拢，但都是步卒，难以出阵接应，就算敢来，也绝不是骑兵的对手。
阿史那&#183;社尔心里有着一股说不出的自豪感，与去年弃汗旗而逃的颉利可汗相比较，自己临危不惧，亲持汗旗前移，终大败唐军，重振阿史那一族威名。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脑海中，一阵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传入耳中，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都是一个激灵。
草原胡人纵横沙场，汗旗只是一个标志，指挥作战都是以号角为主，两位可汗都是少年时期就开始上战场，对号角声太熟悉了，一听就知道不是己方的号角声。
两位可汗心里明白，下面的突厥兵更明白，苏定方、张仲坚麾下亲卫放声大呼，迎面的突厥将领无不心生警惕。
但就在这时候，东侧的段志玄不知何时已经向西北侧移动，从侧翼猛地凿入。
突利可汗还没看懂，阿史那&#183;社尔却脸色铁青，脱口而出，“他们要逃！”

第八百六十二章 战后（上）
阿史那&#183;社尔的确猜对了，战事的走向的确如此，段志玄一直不动，就是为了接应大军。
在段志玄凿入突厥大军侧翼引发骚乱之后，苏定方、张仲坚从容不迫的引兵南撤退，相互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两人都堪称名将，不时遣派骑兵返身冲阵阻截追兵。
东西两侧的李客师、马三宝也率军进逼，掩护大军后撤，突厥骑兵倒是想穷追不舍，但大股骑兵追到近处，早就下令东移的右军内，窦轨一声令下，千余弓弩手出阵，前移百步。
弓弩手向来是军中利器，但也是最容易被敌军冲散的兵种，往往都是藏于阵内，但在大股唐骑的掩护下，突厥想上前冲阵也做不到，很容易反而被唐骑侧击。
弓弩手的一阵猛射让突厥不得不止步，不得不目送唐骑轻松的脱离战场。
阿史那&#183;社尔脸色铁青的看着这一幕，虽然地势不利，虽然对方依仗强弓硬弩，虽然对方有天下难有抗衡的重骑兵，但毕竟自己兵力是占优势的，李怀仁都没有让步卒上阵，而自己却被对方玩的团团转，甚至让唐骑攻到汗旗前百步距离，实在是太丢脸了。
但已近黄昏时分，阿史那&#183;社尔恨恨的眺望片刻后不得不下令收兵，一旁的突利可汗脸色也不太好看。不过原因不一。
大半年前，五原郡内流言蜚语，阿史那一族，唯社尔、突利为杰，突利可汗很快就猜到这是自己那位义结金兰的兄弟放出的流言，他也借此与阿史那&#183;社尔勾搭上，最终覆灭了颉利可汗。
但刚才那一幕，自己还在懵懂中，对方却第一时间看穿了唐军的动向……这让突利可汗内心有着复杂的感触。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夕阳斜照，李善亲自驱马出阵相迎，虽然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胜果，但只要不傻都知道，今日午时前的战事成功的封锁了突厥活动空间，午后至今的战事汇集兵力，以重骑破阵，大挫突厥，杀戮甚重。
换一句话说，突厥覆灭灵州数万唐军，一路疾驰南下，几乎没有遇到能与其抗衡的对手，即使是钱九陇、胡演也是从灵州一路溃逃而下，就在前日若不是苏定方及时赶到，险些被突厥攻破防线。
今日一战，重振唐军士气。
身为主将，李善只需要做出抚慰将士的姿态就够了，其他的事都有专人负责，温彦博早就开始准备伙食了，各军小校收拾战场，收敛尸体，捡回还能重复使用的箭支、弩箭以及散落的兵器。
李乾佑亲自带着护兵、民夫将伤员运送到后方伤兵营，从各地征兆来的医者正在等待，而李善在亲自给今日阵中奋勇非常的宁州刺史胡演裹伤。
“久闻子忠兄勇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善伸出双手让朱玮倒出清水洗手，笑着说：“虽非重伤，但也伤筋动骨，子忠兄这几日暂且歇息。”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此战难以速胜，他日还要借重子忠兄。”
一直沉默的胡演这才抬头看了眼这位年轻郡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但随即低声问：“何日立寨？”
“且再等几日。”李善轻声道：“如今气候尚可，不过长安令已经让民夫开始准备了。”
胡演侧头看了眼满是尸首的战场，迟疑了会儿才问：“殿下是准备先逼突厥后撤？”
这是符合逻辑的推测，也是李善的主要目的之一，他点点头，遥指北方，“大军在此稳守，突厥难以南下，但要道被突厥控在手中，时日一长，只怕要生变数。”
又聊了几句后，李善转身离去，带着亲卫陆续去前军、左右军巡视，胡演懒懒的靠在角落处发怔，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亲卫拎了个竹篮过来，端出一碗羊肉羹。
“哪来的？”胡演闻了闻，只觉得好香。
“殿下命各处搜集大批猪羊，伤者得食肉，余者剁成肉糜，有功者先用。”亲卫笑着说：“不过好些人都难以下咽。”
那是当然，这么残酷的战事，那些所谓有功的士卒那一个都是从血肉横飞中余生，不少人看到肉糜就大呕，哪里吃得下去。
不过胡演久经沙场，早就习惯了，端起陶碗几口就吞下一大半，擦了擦嘴在心里想，以今日战事而言，邯郸王的确名不虚传，但也太大手大脚了一点吧。
此时此刻，正在巡视左军的李善还在说呢，明日那是没肉吃了，没办法，泾州这边已经没了，从宁州、陇州征召过来，那也是要时间的啊。
身后的温彦博那简直是面如土色，窦轨忍笑低声问：“放心就是，反正是征召来的。”
“大军出征，搜集民间猪羊，难道朝廷能不给补偿？”温彦博哼了声，“若是不给钱，尽失民心矣！”
窦轨随口附和，“嗯，说的也是。”
“但窦公觉得少府、民部会出这笔钱？”
窦轨装模作样想了会儿才用斩钉截铁的口吻回道：“粮草齐备，士卒给肉，这笔钱不管是少府还是民部，都绝不会出！”
“是了。”温彦博叹道：“玉壶春的事还没完……现在又……邯郸王真是少年人不知柴米贵啊！”
正巧听到这句话的李善正色道：“西河郡公此言差矣！”
“只要能此战能败敌，多花点钱那不是应该的吗？”
“不然胡人肆掠泾州，民间残破，难道朝中就不管了？”
“少府、民部不肯给这笔钱，那等回朝后，孤径直去找陛下！”
“大唐子民难道不应该受陛下的爱护吗？”
“想必陛下是肯定会出这笔钱的！”
李善嘴皮子上下翻飞，这段话说的那是有理有据啊，气的温彦博两手都在发颤，你说的轻巧，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
你只是嘴巴一张，反正花的又不是你的钱！
温彦博也是被气的恨了，脱口而出，“怀仁经营有方，家中豪富，不如李家来出这笔钱！”
这真是被气糊涂了……李善犯了个白眼，都懒得开口了。
“咳咳，温公慎言，慎言。”
窦轨递了个眼色过去，温彦博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李善身为主将，施恩士卒那是正常的，甚至是应该的，但战后再用自家的钱补上，那就不正常了。
说的严重点，若是此战击败突厥，李善回朝……李渊都不知道怎么再封赏加恩了，而李善反手施恩士卒百姓，李渊想不忌惮堵不可能了。

第八百六十三章 战后（下）
已然入夜，空中的明月洒下万缕银辉，靠在战车边的胡演借月光看去，一日疲惫的士卒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各处，毕竟已经是九月中旬，到了夜间还是有些冷的。
正想着呢，黑压压的什么突然掷来，将胡演面门罩住，后者正要发怒，却听见钱九陇的声音，“殿下让小弟带来的。”
胡演取下摸了摸，觉得入手厚重带温，“这是什么衣服？”
“殿下称为棉衣。”钱九陇笑着坐下，拍了拍身上，“适才巡夜路过，殿下让亲卫取了两件。”
胡演嗯了声，随口道：“邯郸王倒是好气量，让你坐镇中军。”
“人尽其用，论冲锋陷阵，小弟远不如子忠兄。”钱九陇避而不谈，他也察觉到了，那位青年郡王被誉为当世名将，谋划、布置也颇为巧妙，但具体军务不说一窍不通，但也是大多懵懂。
虽然与胡演早年相识，浅水原一战并肩，这几个月更是携手，但这种话钱九陇自然是不会去说的。
“今日中军这边……殿下还特地准备了拒马枪，但也没用上。”钱九陇话题一转，“适才一直在忙着军务，不知今日战果如何？”
“突厥伤亡不小，毕竟左右两军占据要道，北侧地势也不平坦，突厥没有多少回旋余地，杀的倒是痛快，至少六七千突厥丧命。”胡演想了下，“加上午时之前，应该有近万了……不过当日斥候回报，都布可汗、突利可汗联军南下，兵力可能逾十万之众。”
“的确如此。”钱九陇接着问道：“此战中军、左右军都没多少伤亡，前军如何？”
“前军弓弩手、步卒都未上阵，六千骑兵出击……”胡演叹了口气，“至少阵亡了两三千骑，战力几近减半。”
钱九陇摸了摸下巴，“赵国公那边呢？”
“苏定方择机出击，倒是伤亡不重。”胡演叹道：“虽然知晓邯郸王此举实有深意，但若非攻打山丘，此战伤亡未必会这么重。”
“也算是一场大胜了。”钱九陇饶有兴致的问：“一日鏖战后，子忠兄似对邯郸王另眼相看？”
胡演老脸有些发红，侧过头低低道：“昨日邯郸王耀武扬威而来……却不言明，自然……”
“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钱九陇笑着说：“不设寨堡，饱腹给肉施恩士卒，今日左右两军进逼，遣派骑兵猛攻，邯郸王非要在此败敌。”
在中军待了一整日了，而且经常在李善身边，钱九陇早就看懂了李善的布置，虽然有些许风险，但总的来说谋划是值得肯定的。
“你我从灵州一路溃逃至此，所念所想不过是力阻突厥南下。”胡演深吸了口气，“而邯郸王所视不止只是阻敌，眼界非你我能比。”
“是啊，双十之龄，这等眼界，这等心计，也不知如何练就。”钱九陇啧啧道：“五万精锐，在此阻敌不难，但若是不能迅速北上，将突厥逐出泾州，时日一长，只怕梁贼在三州扎下根基，那就不妙了。”
胡演简单的回道：“邯郸王所求无非是那条要道。”
经过一整日的战斗，钱九陇、胡演都看懂了李善的谋划，不设寨堡，封锁战场，遣派骑兵猛攻，甚至一直攻到汗旗不远处，李善是摆出了架势，要在此与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组成的联军决战。
今日大战，突厥死伤如此惨重，两位可汗还能撑得住吗？
突厥还会在如此不利的地势继续与唐兵大战吗？
李善做出这样的姿态，无非是在逼迫阿史那&#183;社尔选择退兵，如果不这么做，只是修建寨堡阻敌，突厥短时间内是不会撤兵的。
现在才九月中旬呢，一般来说，突厥的习惯是在入冬气候寒冷才会北返草原，至少还要一个多月，那么长时间，梁师都很可能会在灵州、会州、原州彻底扎下根基。
这是大唐无法忍受的，也是李善无法忍受的，他无法忍受的不仅仅是距离、威胁，更是自己对局面完全没有主动权。
说到底，李善要的就是抢回主动权，将要道牢牢的控制在自己手心，随时都能组织大军北上，让梁师都无法在关内道扎根。
的确，这场战事是难以速胜的，但有些花招却是能起到作用的，李善如此迫不及待的开战，唐军如狂风暴雨一般的猛攻，都在考验突厥上至可汗，下至士卒的忍受力。
胡演对李善这个名字是早有耳闻，几个月前还在仁寿宫外见过一面，昨日愤愤，今日却态度大变，饶有兴致的向钱九陇打听。
“已经定亲了。”钱九陇丢了个白眼过去，他知道胡演有个待字闺中的孙女，“是清河县候崔舍人的独女。”
“听说还善吟诗作赋？”
“嗯，听玄龄公提及，邯郸王但凡出口，无不是可传后世的名篇。”钱九陇随口道：“就在仁寿宫写下《马说》……”
“那……”
“禁声！”
钱九陇低喝一声，神色肃穆，耳朵微微耸动，随即伏在地面。
胡演也神色微变，爬上战车眺望，如洗月光之下，黑压压的一片正在高速接近。
“夜袭，突厥夜袭！”
巡夜的哨探也已经发现，锣鼓声突然大作，车站内一阵骚动，不过钱九陇乃沙场宿将，早已准备妥当，虽然唐军没有设寨，只在车阵之内露宿，但相关的防备手段都没有遗漏。
被点燃的巨大布团被远远投掷出去，将黑夜中来袭的突厥骑兵照亮，军中将校在车阵内来回奔走，声嘶力竭的高呼，一排排的弓弩手紧张的盯着外面，内圈的步卒、盾兵、骑兵都开始整队。
“好像不多。”战车上的胡演低低呢喃了句，转头看向左右两军，也在以各种方式照亮外围，也有突厥骑兵来袭，但好像数量都不多。
这种地势，突厥骑兵想夜袭破阵，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骑兵夜袭，要么乘敌不备，要么引火烧营，但现在这两个条件都不具备。
胡演静静的看着，突厥骑兵还没到射程之内就已经一片人仰马翻了，他知道这是钱九陇布下的铁蒺藜，随后车阵内弓弩手万箭齐发，一阵激射，不多时突厥骑兵就狼狈退了回去。
中军内圈处，朱玮有些摸不着头脑，突厥既然来夜袭，怎么却雷声大雨点小，这么轻易就退走？
李善扬了扬眉头，他隐隐猜到了阿史那&#183;社尔的想法，同时对自己的计划又多了一份信心。

第八百六十四章 挑拨离间（上）
九月十四日，晴，微有风。
一个晚上都很不爽利的突利可汗刚醒来没多久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禁有些吃惊，“真的？”
“真的。”阿史那&#183;结社率撇嘴道：“李怀仁也太过小觑，昨日直取中军，今日难道还要死战吗？”
突利可汗眼神闪烁，也没多说什么径直去找阿史那&#183;社尔，后者在经历了昨日的小挫之后并无沮丧之像，反而神色更加坚毅，对部下的控制力也得以增强。
没办法，谁让去年的颉利可汗那么废材呢？
与亲自持汗旗前移的阿史那&#183;社尔相比，颉利可汗是多么鲜明的反面教材啊。
“昨夜遣派小股骑兵夜袭，的确如此。”阿史那&#183;社尔冷笑道：“前日唐军主力抵达，昨日大战一整天，居然至今还没有建寨。”
前日李善率数万大军抵达前线，立即遣派骑兵进击，第二日凌晨天刚刚亮，先以左右两军掀起战事，午后以近万骑兵突袭，险些杀到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两人面前，一度使突厥狼狈不堪，而且杀戮甚重。
如果说前日和昨日，李善已经显得急不可耐，而昨日夜间，阿史那&#183;社尔遣派小股骑兵夜袭，就是为了查探这件事，因为昨日他意外的发现唐军居然没有修建营寨而且在第一时间就开启了大战。
的确没有修建营寨，这说明了一件事，李善有信心也希望尽快的击败突厥，甚至希望在短时间内收复三州，驱逐梁师都。
突利可汗略有些兴奋，低声道：“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但唐军左右两军靠拢，若是李怀仁全军压上……”突利可汗眉头微蹙，“昨日伤亡太重。”
阿史那&#183;社尔没吭声，的确伤亡太重了，不管是自己这位可汗，还是下面的部落头领，都难以继续承受这么巨大的损失，就在方圆十里之内，这些天有近万战士埋骨此处。
迟疑了半响，阿史那&#183;社尔低声道：“看看今日……昨日唐骑也折损不少，那般重骑李怀仁手中也不多。”
话音刚落，外间突然响起了一片嘈杂，两人同时皱眉转头看去，阿史那&#183;社尔的心腹将领康预设与突利可汗的弟弟阿史那&#183;结社率正在对峙，两人横眉竖目，就差动手了。
“大汗，唐军送来信件。”康预设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斜眼盯着结社率。
而结社率悻悻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唐军使者送来的……指明是给大汗。”
康预设说的大汗指的是阿史那&#183;社尔，而结社率指的自然是突利可汗。
“末与社尔兄携手，你二人却因小隙争斗。”突利可汗叱骂了几句，接过信，嘴里还准备说些什么打个圆场，但视线只扫了一眼，嘴巴就紧紧闭上了。
周围安静下来，阿史那&#183;社尔刻意往边上踱了几步，才开口道：“李怀仁其人，最擅挑拨离间，自其出镇代州，族内纷乱，皆拜其所赐。”
突利可汗知道这是对方在提醒自己不要中计……明明知道两位可汗在这儿，却特地给曾经的结拜弟兄送来信，这意思太明白了。
突利可汗想了会儿挥手斥退众人，笑道：“看来李怀仁也知你我携手，他力有不逮。”
别扯淡了，去年你和颉利可汗一起南下，十余万大军围攻一个小小顾集镇，李怀仁同样也是力有不逮，最终还不是挑拨离间，最终取得一场大捷吗？
阿史那&#183;社尔心里吐槽了几句，接过对方递来的信看了几眼……呃，先是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然后身子微微发颤，最后气的将信纸卷起丢在地上，还狠狠一脚踩了上去。
“如此胡言乱语！”
“李怀仁！”
“必将你千刀万剐！”
突利可汗脸上也呈现怒色，但心里却在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家还真没有胡言乱语呢！
这封信是李善让温彦博写下的，第一段话大致是这个意思……阿史那&#183;社尔其人，以侄杀叔，此为不孝，以臣子弑君主，此为不忠，驱使部落子弟送死，此为不仁，唐皇放其归于草原，半载后就率兵来袭，此为不义。
你突利可汗也通汉学，如此不孝、不忠、不仁、不义之人，上天岂不惩之？
其实草原上什么侄杀叔父太正常了，父杀子，子弑父，兄弟相残都是家常便饭，臣子反叛杀君主，别说草原上了，中原历史上不也比比皆是吗？
驱使族人送死……这明显是在指昨日山丘前的那场战事，但阿史那&#183;社尔不持汗旗往前，难道要像颉利可汗一样逃窜吗？
那只能死更多的族人，你李怀仁八成又要效仿苍头河一战堆垒京观了。
至于唐皇放阿史那&#183;社尔回归草原，难道不是为了让突厥继续内乱吗？
什么不仁不义，什么不忠不孝……都是胡扯啊。
但突利可汗看着喘着粗气的阿史那&#183;社尔，心想明明知道李善是在挑拨离间……但自己好像还真中计了，因为他觉得人家说的很对啊。
在阿史那族内，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是相对来说比较特殊的，并不是这两个人都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现在都已经称汗，而是他们都精通汉学，是族内的异类。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突厥正处于一个转变期，从奴隶制转为半奴隶半封建制度，最典型的就是颉利可汗实际定都五原郡，信重汉人谋臣，试图集中权柄。
而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先后与颉利可汗敌对，但也都走的这条路……不仁不义还好说，但不忠不孝，这个帽子戴在头上，是阿史那&#183;社尔非常不希望看到的。
当然了，只是第一段话，还不至于让阿史那&#183;社尔如此狂怒……呃，实际上来说，阿史那&#183;社尔如此狂怒，或者说做出如此狂怒的姿态，是在向突利可汗表明态度，或者说是在试探突利可汗看了这封信后的态度。
因为信中的第二段话，李善信誓旦旦……虽然你突利可汗曾经背盟，但我李怀仁却是讲诚信的，毕竟是义结金兰，八拜之交啊！
更何况你我之间无冤无仇，有什么生死大恨吗？
只不过阿史那&#183;社尔此人，贼子野心，所图甚大，兄长不可不防啊！
小弟唯恨社尔其人，此战只望能取其首级，战后两国罢兵，君统兵草原塞上，吾皇居于关内，两不相犯，其乐融融，岂不美哉？

第八百六十五章 挑拨离间（下）
我贼子野心？
我所图甚大？
看到这段话的时候，阿史那&#183;社尔虽然是为了试探突利可汗的态度，但心头怒火也实实在在的是冒得十丈高啊。
你李怀仁这是完全不讲道理啊，比我这个你们汉人口中的胡蛮还不讲道理啊！
难道每次不都是我吃了亏，你占了便宜吗？
难道去年不是你亲自生擒活捉了我吗？
难道我反戈一击，杀叔称汗，不是被你李怀仁逼得吗？
到头来是我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引兵来犯，反而是你恨我恨的理所应当？
难道不应该是我恨你吗？！
这信口开河、胡搅蛮缠、无风起浪的能耐，也难怪搅得五原郡大乱，搅得草原一片纷争。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开口，只阿史那&#183;社尔沉重的喘息声不时响起，最让他忌惮的是信中最后一段话。
那段话只有一句话，若君心有犹疑，今日可汗旗分立，当知小弟诚意。
要知道昨日两面汗旗是立于一处的……阿史那&#183;社尔眼角余光扫过去，猜测突利可汗在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突利可汗勉强笑道：“看来李怀仁的确求胜心切。”
“不错，你我携手，即使地势狭窄，唐军也难以速胜。”阿史那&#183;社尔情真意切道：“故李怀仁意欲离间。”
突利可汗点头赞同，“汗旗还是立于一处吧。”
阿史那&#183;社尔心里一松，但随即脸色微变，沉吟片刻后道：“或可明后日分立……”
突利可汗精神一振，“即刻传令，大军汇集？”
“嗯。”阿史那&#183;社尔咬咬牙，“他李怀仁如此雄烈，自然要给他这个机会！”
此时此刻，唐军中军内，李善笑着摇头，“颉利可汗已死，铁勒九部有割据之像，阿史那一族渐有衰势，社尔与什钵苾虽非雄才大略之辈，但也非寻常胡人可比，阵前离间，就算两人起隙，相互提防，也必不会调头举刀相向。”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温彦博赞同道：“去岁朔州，突利可汗坐视，颉利可汗终致大败，这一战使突厥元气大伤，更让铁勒诸部有不臣之心。”
李善没再说什么，只向北方眺望，今日从天亮至今，两军对峙，只有游骑来回穿梭，不时有小规模战事，但双方均未大动干戈。
收回视线，李善瞄见不远处的临济县公阚棱，数百粗壮大汉正在那歇息，那是阚棱组建的陌刀队，这两日阚棱再次从军中挑选，陌刀队扩建到八百人了，这是一支在关键时刻能改变战事走向的强大力量。
但也需要谨慎而合理的投放到战场中……这是一个难题，很考验李善的临阵指挥能力。因为陌刀手身着重甲，手持一人高的陌刀，所向无敌，阵前无一合之敌，但缺点也非常明显。
机动力太差，活动范围太小，非交战的时候，陌刀手都不会披甲，因为铠甲太重了，就是不开战只是穿着也很耗费体力。
所以李善不得不给八百人的陌刀队配上数百匹驮马，以及几百名辅兵，专门用来运载铠甲、陌刀以及帮着陌刀手穿甲。
看到李善在关注陌刀队，胡演有些好奇，他一直在关内，从来没见识过陌刀的威力，倒是一旁的刘仁轨小声介绍了几句，他曾经随任瑰参与平定江淮一战，与江淮军中的陌刀手交战过。
钱九陇小声道：“或可再让右军向西北方向，中军北移？”
李善犹豫了下，他知道钱九陇的意思，左军昨日两次全军北移、东移，彻底封锁了西侧战场，而右军为了控制要道，移动的距离不长，如果再次往西北方向，同时中军北移，突厥骑兵的活动范围几乎都没有了，那时候在关键时刻将八百陌刀手投入战场，很可能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再等等，再等等。”李善放出了诱饵，但并不知道诱饵有没有被鱼儿吞下，也不知道鱼儿会不会脱钩。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整体局势上，突厥控制要道将主动权握在手中，但局限在眼前的战事中，主动权却是在李善手中的。
如果鱼儿要脱钩，李善也只能放弃玩那些小手段，只能进一步封锁空间，逼迫突厥打一战血战，用硬实力逼得突厥后撤……这是没办法的事，不将要道握在手心，突厥随时都能增兵，甚至可以让梁师都率兵来守，这是李善难以容忍的。
“殿下。”驱马而来的段志玄跳下马，摇头道：“斥候回报，那是昨日的山丘，两面汗旗立于一处。”
这并不出李善的意料之外，那两位都已经吃过不止一次亏了，不会那么傻的，就算互相忌惮，那也会是在此战之后。
战事与昨日大相径庭，昨日是从天亮厮杀到黄昏，双方伤亡人数加起来逾万，堪称血流成河，堆尸如山，而今日战事犹如春风细雨，温柔的让人都要打瞌睡。
还没到黄昏，双方就默契的收兵了，一天下来双方伤亡也就几百多人，大都是斥候、小股游骑交战导致的，突厥骑兵倒是试图攻打右军，打通要道，但只试探了一下，苏定方立即领骑兵大队遥遥对峙，突厥很快就放弃了。
李善接过朱玮递来的一个馍馍啃了几口，心想自己有些想当然了，立尸之地，有的计策能不能起到作用，那真是老天爷都不知道的。
钱九陇看李善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劝道：“殿下放心，突厥必会退兵。”
“嗯。”李善叹道：“只是若是猛攻逼迫突厥退兵，只怕伤亡太重。”
若是突厥还想继续，李善也没有太好的办法，除了可能用到的陌刀队之外，也只有精锐唐骑，而且主要是重骑兵……而这些重骑兵数量本就不多，折损太多，接下来的战事就不好打了。
而且现在与突厥全面开战，就算商路还没有断绝，但想如前几年一样再大批的购置良驹的可能性也不大……换句话说，这些重骑兵很可能是死一个少一个，短时间内是无法补上的。
今日李善信中特地提到那句“驱使族人送死，此为不仁”，虽然主要是为了凑齐四个不，但也是刻意的，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还想继续，但下面的族人未必肯。
真希望这两位可汗怜惜族人，主动撤兵，让出要道的控制权啊。

第八百六十六章 京中（上）
九月十九日，临湖殿。
李渊端坐在上首，面色不渝的盯着李世民，“二郎少即英武，雅量大度，为何却容属官贪鄙至此？”
一旁的李建成火上浇油补充道：“就算少府、民部一时难以支付，但此番国战，二弟虽未亲临战场……”
啧啧，不得不说，李建成宫斗手段还是杠杠的，说到一半住了口，那些留白让人浮想联翩……至少有这么个意思，李渊难免会想，邯郸王领军，秦王在后面搞小动作，这是想干什么？
是希望李善兵败，然后二郎再来个力挽狂澜，顺势取代大郎入主东宫？
李世民神色平静，看向李建成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嘲讽，“京兆杜氏，声名达于海内，若是太子有意，可征召杜执礼为东宫属官，小弟不敢相拦。”
李渊咳嗽两声，“二郎勿要说这等气话。”
哎，其实李世民还真不是说气话呢，他也实在是烦了杜淹那个老货，为了那点钱……李善都启程好几天了，居然还不松口，为此与侄儿杜如晦算是彻底闹翻了，吵得整个京兆杜氏都不安宁。
好吧，不是那一点点钱……按照正常的价格，是一大笔钱，而且其中还有李世民、杜如晦不知道的，实际上京兆杜氏的庄子里存放的玉壶春数量非常多，多到可以让任何人看到都要大跌眼镜。
问题就在这儿，玉壶春不是拿来就能直接用的，是需要再经过一次蒸馏，所以李善需要的玉壶春原料的数目非常多。
杜如晦都已经带着人去庄子里了……就因为这件事，杜淹将侄儿拒之门外，他哪里敢让人知道庄子里玉壶春的数量啊。
酿酒是需要粮食的，那么多酒，杜淹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粮食？
只要是个逻辑正常的人都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秋收刚刚结束，酒坊的速度不可能那么快……那粮食的来源就是个疑问。
呃，必须得承认，李善的确是需要大量玉壶春，但也的确顺手给杜淹挖了这个坑……当年偶尔发现封伦与齐王之间有隐秘来往，就是从玉壶春的粮食来援为起端的。
杜淹与封伦到底有什么关联？
而封伦与齐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而司农寺的两位少卿赵元楷、宇文颖那么巧都与齐王来往密切……
李善顺手挖了这个坑，希望后来者能事情揭穿，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而封伦、杜淹、齐王和自己要么没关系，要么有仇怨。
杜淹自然想不到这些，甚至都想不到是李善挖的坑，只顾着与侄儿杜如晦开战。
其实最倒霉的不是满头包的杜如晦，而是太常卿窦诞，李善说到做到，启程之后几乎每天都要写一封信回来催促玉壶春……具体的蒸馏程序是由太常寺负责的，而窦诞与将作监、少府关系都不错。
窦诞这些天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但每天都要抽出时间……要么去承乾殿，要么去天策府，反正是去堵李世民的。
满朝官员都知道，这一代京兆杜氏嫡系两位出仕者都是天策府属官，当年玉壶春这个产业还是杜淹从人家李善手中抢来的。
这事儿不找李世民还能找谁？
但李世民能怎么着……难道逼着臣子为国破家？
偏偏正逢大战，不管是少府、民部都不肯给这笔钱，顶多是赊账……日后有钱再说，但杜淹哪里肯答应？
这个时代的士子那都是世家子弟，对自身的利益、家族的利益的重视程度……普遍都在对国家利益之上。
如果李世民逼着杜淹捐献……麾下的其他人会怎么想？
后世都说秦王与太子的夺嫡之争，实际上是关陇门阀与山东士族之间的对抗，但其实这种说法太偏颇了，秦王一脉的确多有如长孙顺德、长孙无忌、独孤彦云这样的关陇集团的重要人物，但也多有如程咬金、尉迟恭、秦琼这样门楣衰落的官宦之后。
而在李世民麾下，山东士族一样不少，太原王氏、赵郡李氏、解县柳氏、河东薛氏、博陵崔氏、京兆杜氏、清河房氏、荥阳郑氏基本上都不缺。
逼迫杜淹捐献……那么多门阀子弟会怎么想？
李世民只能私下让房玄龄、凌敬催一催……催杜如晦，催到杜如晦都快与叔父杜淹开战了。
直到今日，窦诞再次接到李善一封言辞激烈的信后，索性把事情捅给了李渊。
现在头痛的轮到李世民了，想解释什么……但别说太子李建成了，就连李渊都不信啊。
“二弟，总不能让怀仁出这笔钱吧？”李建成穷追不舍，“记得上个月怀仁还向三妹、淮阳王弟借了一大笔钱呢。”
李渊笑着点头，“昨日平阳还在说这事，怀仁就是心软，收了那些流民……要不是充为亲卫随怀仁出征，只怕都没地方住了。”
平阳公主是在李善启程离京后的第二日夜间生下了一个女儿，李渊大喜，不顾平阳公主夫妇连续三次婉拒，坚持册封为武功县主。
唐朝沿袭汉制，一般情况下只有亲王的女儿才能得以册封县主，历史上宗室女和亲番族也会加公主、县主的头衔，公主的女儿毕竟是外姓，居然册封县主，可见李渊对平阳这个女儿的爱重。
而且还以武功为封号，当年平阳公主在关内组建大军，就是驻守武功县，麾下逾七万之众。
李世民咬了咬牙，暗自咒骂了李善几句，临走还丢了件这么麻烦的破事，回头得找这厮算账！
这时候，宫人传报，一脸喜色的裴寂扬着手中的文书疾步入殿，“陛下，泾州告捷！”
李渊还没反应过来，李建成已经从原地弹跳起来，抢过文书看了几眼，大笑道：“大捷，大捷！”
“邯郸果为当世名将！”
而李世民狐疑的盯着一脸欣喜的李建成……怎么可能这么快？
看了会儿文书的李渊斜眼瞥了瞥长子，知道这厮的心思，就算想一力阻拦二郎领兵，也不能这么夸张，虽然胜了场，但也不是什么大捷。

第八百六十七章 京中（下）
接过告捷文书看了几眼，李世民立即在脑海中复盘，浅水原就在泾州，他对附近的地势太熟悉了，片刻后微微摇头，“怀仁有些心急了。”
“的确如此。”李渊点头赞同，“十二日抵达，十三日大战，虽斩杀突厥近万，但想必伤亡不会小。”
“或怀仁另有谋划。”李世民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还是父亲慧眼，挑了舅舅、淮阳王弟为辅。”
李渊捋须笑道：“士则虽性情酷烈，但却有量，道玄更是与怀仁交好。”
李世民与李渊都是沙场老将，看完文书就大致能在脑海中复盘战事，而太子李建成却没这本事，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舅舅、淮阳王弟分领左右两军进逼，前军并骑兵主力破阵……”李世民眉头微蹙，“虽斩杀颇多，但突厥兵力雄厚，怀仁应是以重骑为先锋，只怕折损不小。”
李世民有些心疼，他太清楚重骑的威力了，当年虎牢关一战，数百重骑破阵，一战功成……而突厥遭受了这样的猛攻也没有退兵，重骑兵肯定损失不小。
“当日也是在这儿，怀仁还言难以速胜。”李渊迟疑道：“不料抵即出击……”
“的确难以速胜。”李世民啧啧道：“太子所言不错，父亲选怀仁为将，的确适宜……怀仁不望速胜，而是要逼迫突厥退兵，抢占要道。”
李建成听得一头雾水，而李渊却轻轻拍了拍桌案，“不错，若是将原州、泾州要道控在手中……记得是在百泉县附近？”
“是，泾河、红水河都在左右。”李世民想了会儿，“若是怀仁能进军百泉县，粮草、军械补充也方便的多，茹水河是泾河的旁支，但逆流而上，要从宁州绕行。”
李渊沉吟片刻，“那就再等怀仁报捷。”
的确是一场胜战，大振士气，也稳固住了防线，但从局势上来说没有太大的改观，一旁的李建成突然插嘴道：“父亲，报捷文书上……怀仁还提及太常寺。”
“怀仁启程之前提及，他不管从哪儿来，少了玉壶春只管找光大。”李渊摇摇头，“倒是会捡软柿子捏……二郎？”
李世民无奈的咧咧嘴，“孩儿……孩儿从天策府、秦王府库中……”
说起来李世民心里都要滴血啊，维系秦王一脉的势力，要有威望，要有战功，要给臣子们希望，但钱也是必不可少的！
正所谓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不说其他的，光是维系天策府亲卫……铠甲、军械、粮草、马匹，哪样不要钱啊！
都说天策府实际上是个小朝廷，但朝廷是有收入来源的，而天策府没有！
李世民一边心疼一边在打小算盘，没办法了，只能让陕东道大行台那边的屈突通想想办法，益州道行台那边的皇甫无逸也能帮得上忙。
李建成有些幸灾乐祸，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李世民斜眼瞥了瞥长兄，你还不知道吧，玉壶春产业被夺，还有东宫掺和在里面呢……想到这李世民下了决定，回头就去召见杜淹，不说其他的，我以秦王的身份作保，先送一批玉壶春去太常寺，你杜淹难道敢以市价出售？
“嗯？”李渊有些意外，“嗣昌来了，让他进来就是。”
柴绍大步入内，“拜见陛下，拜见太子、秦王。”
李建成笑吟吟道：“嗣昌可知，怀仁在泾州先声夺人，斩杀突厥近万。”
“知道一二……”柴绍眨眨眼，“怀仁十三日猛攻，苏定方、张仲坚、胡子忠攻至汗旗百步，可惜都布可汗持汗旗前移，否则或能一战而定乾坤。”
“还有这种事？”李渊大为惊讶，“报捷文书可没有……噢噢，怀仁来信了？”
当年李善在代州，一直是通过平阳公主这条线与李渊保持联络，基本上事无巨细，一一禀报，这也是李渊对李善信重的一个原因。
“是。”柴绍从袖中取出信件递上去。
李渊亲自拆开信细看，柴绍看了眼满脸笑意的李建成，再看看一脸阴沉的李世民，乖觉的垂下头。
本为名将，与北衙禁军前任统领苏定方、李善交好，更是再前任统领平阳公主的驸马，柴绍上任几日，很轻松的掌控住北衙禁军，每日警戒，从不懈怠。
呃，主要还是得人投信，太子欲反……柴绍向来深居简出，不愿意去管这些破事，一边加强了对禁军的控制，另一边派人秘密查探。
结果抓住了长孙无忌不慎露出的尾巴……柴绍虽然理解，但也挺无语的，心里将李善这个罪魁祸首翻来覆去的骂了无数遍，要不是这厮，自己至于掺和到这种事里？
信不长，李渊很快就看完了，丢下信笑骂道：“朕为其都逼得二郎出钱了！”
“怀仁居然逼朕也要出钱？！”
“真是……”
李渊也是无语了，“二郎统率大军征战南北，当年洛阳虎牢之战，麾下士卒可能饱腹？”
“无战事，半饱，若有战事，必然饱腹。”李世民简短的回答，当年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两场战事，而是旷日持久的大战，从武德三年四月一直到武德四年六月，一年多呢，粮食供给自然不会那么充足。
李渊哼了声，“那给士卒肉食否？”
李世民也有些吃惊，“数万大军，难道怀仁施士卒肉食？”
“从泾州、陇州、宁州、岐州各地征召猪羊，士卒欢欣鼓舞，军中士气大振……嗯，怀仁信中原话。”李渊哭笑不得，“少府、民部会出这笔钱？”
“决计不可能。”李世民断然道：“父亲，此例不可开。”
“是啊，若是他日再有战事，无肉食，士卒不肯战，奈何奈何？”李渊恨道：“怀仁倒也知道轻重，不问少府、民部，却要问朕要这笔钱！”
太子李建成眼睛一亮，“父亲，东宫倒是有些存钱……”
话刚出口，李渊就转头看来，眼中带着丝丝寒意，逼得李建成住了嘴。
对面的李世民差点笑出声来，这位兄长可真是脑子不太好使啊……如果是在天台山一战之前，主动为君父分忧说不定还能博得一番夸赞，但现在，这是在主动讨骂呢！

第八百六十八章 六盘山（上）
初战告捷的战报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一直愁眉不展的朱氏终于松了口气，开始与张氏商量起明年的婚事，长孙氏基本上每天都要来转一圈，三个妇人本是姻亲，家中夫君、独子出征，交情日笃。
“下个月就要纳征了，明年初请期。”朱氏板着手指头算，“聘礼早就准备好了，这几日回庄子再看看要不要添置几件。”
“够多了。”张氏笑道：“这几年怀仁在代州，每隔一段时日就要送来大箱小箱的。”
“那些大箱小箱只怕都不合意，十一娘还是爱怀仁诗文，对吧？”长孙氏笑看着脸颊绯红一片的崔十一娘，“不过朱家姐姐勿急，听说陛下会从内库挑选珍品赐下，太子妃、秦王妃也有赐下。”
“陛下恩重如此……”朱氏笑的合不拢嘴，“德谋还在代州，明岁可要回京？”
“怀仁也问过一次，想让德谋做傧相。”长孙氏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呢，不过怀仁交友甚广，多的是人愿为傧相。”
这个时代的傧相不像后世的伴郎必须是未婚的身份，已经成亲的只要岁数不离谱也能被请为傧相，李善已经定下张文瓘、李道玄、温邦、李昭德几个了，只有最早结识的王仁表在守孝，李楷远在代州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说着说着，朱氏有些恍惚，明年五月，大郎就要迎亲了，不知道那一日，兄长能不能亲临……
可怜兄长如今四十余岁，嫂嫂早逝，至今没有续弦，膝下无一子一女……
那位被朱氏惦记的兄长此刻正在陇州华亭，一边在担心泾州的外甥战事是否顺利，一边在打腹稿如何劝说很快就要回城的燕郡王罗艺。
距离陇州总管郭孝恪抵达华亭县已有数日，燕郡王罗艺以驻守六盘关为名一直拖着不肯回来，显然无意将守关之权想让……这也是有道理的，郭孝恪是陇州总管，而六盘关、制胜关、陇山关都隶属于原州。
“嘉之来了。”罗艺大步走入屋内，点头打了个招呼，勉强露出个笑容，但脸色颇为不渝，灵州战事不利，自己被逼的连连引军后撤自然不爽，但更重要的还是居然是邯郸王李怀仁那黄口小儿出任行军总管。
不过运气好胜了突厥几场，居然被称为当世名将，居然还压在某头上……诏书中可是写的清清楚楚，邯郸王李善，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领陇州、岐州、泾州、宁州、原州战事，虽然本职是河州刺史，但除非立即滚回陇右道去，否则罗艺就是李善正儿八经的部将。
天晓得在知道管国公任瑰几近全军覆没之后，罗艺还觉得自己有机会呢……谁想得到压根就没上备选名单。
在收到太子来信之后，罗艺更是不满，一直拖着不肯回华亭，一直拖到太子心腹赶到华亭请见。
不过罗艺也心里有数，自己不可能违抗太子的意思，原因也很简单，罗艺入唐之后长时间处于实际的割据状态，在武德五年才正式入朝，而且是立场坚定的投入太子门下。
立场坚定到罗艺亲手鞭挞侯君集、程咬金等秦王爱将，弟弟罗寿、独子罗阳殴打秦王心腹房玄龄，罗艺没有其他的选择，现在即使想学李靖、李善一样效忠李渊那都已经没可能了。
简而言之，罗艺没有退路。
“拜见郡王。”
“好了，嘉之又不是外人。”罗艺摆摆手，笑道：“太子有令，一封书信即可，何劳嘉之赶至？”
这位所谓的“嘉之”是北周归化郡开国公尔朱端次子尔朱焕，尔朱端的父亲就是在韩陵之役后与孩童换衣侥幸逃得一命的尔朱敞。
尔朱敞生有两子，长子尔朱端，次子尔朱休，再往下五个孙子，长孙就是尔朱焕，如今的代州司马尔朱义琛是次孙。
尔朱焕生于洛阳，长于河东，青年从军，曾随李渊出塞击突厥，后晋阳起兵，在攻灭宋老生一战中身先士卒立下头功，武德元年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统兵攻打洛阳不克。
回师途中太子有意笼络，从那之后，尔朱焕就投入东宫门下，为太子心腹，官居郎将，如今是长林军的统领之一。
罗艺还没有被赶出长安之前几乎每日都去东宫，很清楚面前这位中年人虽然身份不高，但却是太子嫡系，自然要放下架子。
“让出制胜关？”罗艺犹豫了下，低声问：“是太子的意思？”
尔朱焕点头解释道：“邯郸王去信太子，殿下召幕僚商议，洗马魏征建言。”
罗艺脸色变了又变，迟疑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问道：“京中局势如何？”
“秦王按兵不动，但频频调集麾下旧将回朝或入天策府，幽州都督王君廓、齐州总管李世绩都在入京途中。”尔朱焕轻声道：“殿下翘首以盼……”
罗艺神色渐缓，低低笑了几声，在心里念叨了几句王君廓这个名字，“陛下……”
“陛下提及，有意召郡王回朝。”尔朱焕嗤笑道：“除了王君廓、李世绩，秦王麾下大将还有李大亮、公孙武达都已经入京。”
局势越来越紧张，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渊虽然现在心意难测，但作为君王，必须保持一定的平衡……李世民连续召心腹大将入朝，那李渊就不会拒绝罗艺回京，这也是他当日在两仪殿许诺的原因之一。
所谓罗艺立功，即召回朝……说的模糊一点，罗艺虽然是一路南窜，但终究坚守六盘山等关卡，没有像裴龙虔一样弃军而逃，使敌军轻易破关入陇州，这也勉强算是有功的。
罗艺的视线漫无目的的扫来扫去，眼神闪烁不定，他知道在如今的局势下自己的分量……太子最可靠，同时也最有实力的援军。
原因很简单，罗艺入朝后不久因为一系列的事件导致被驱逐出京，任陇右道河州总管，但李渊是特地指明了，使罗艺率本部人马。
换句话说，李渊是刻意的将罗艺以及其麾下将士调离本土，使幽州不再是之前实际割据的状态，但同时也带来一个问题，那就是罗艺麾下有一支数量不少极为精锐敢战的军队。

第八百六十九章 六盘山（下）
虽然罗艺麾下士卒不算太多，但多有骑卒。
就现在罗艺驻守原州、陇州边界处，麾下尚有三千余骑，这也是之前李善一直忧心忡忡的原因之一。
一旦有变，李善未必能比罗艺更快的赶到长安城外，如果是李世民已经控制大局那还好说，如果是太子得手或者在僵持阶段，那罗艺很可能会成为太子打破平衡的后手。
李善那夜与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密议一夜，他坚持认为，与其放罗艺在外，还不如让罗艺回朝，将其计算在内，反而局势更明朗，应付起来也更容易。
“那……”罗艺思虑良久才开口道：“不如将六盘山全都交给郭孝恪……嗯，全都脱手，某率军驻守华亭周边。”
尔朱焕心里明镜似的，陇州中部、南部都是平原，骑兵奔驰迅速，往南岐州也不用翻山越岭，再南下就是京兆了。
“还请郡王手书一封，请太子殿下决议。”尔朱焕小声说：“两仪殿内，邯郸王曾经提及芙蓉园旧事，劝太子相忍为国。”
罗艺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当年胞弟、独子在曲江池被李善打的落花流水，丢尽了脸面，轻飘飘一句相忍为国，就要一笔勾销了？
“黄口小儿……”罗艺咬牙切齿，“不过侥幸而已，陛下如何能托付以军国大事！”
尔朱焕不动声色，“当日情形，若不是邯郸王……那只能是秦王了。”
这句话堵得罗艺没话说，李世民出任主将，那就意味着东宫是大势已去了。
但罗艺还是不罢休，“若是泾州挡不住突厥……”
“昨日泾州战报，邯郸王初抵战场，次日以重骑破阵，突厥虽未溃散，但伤亡近万。”尔朱焕咳嗽两声，“据说赵国公兵锋一度抵汗旗百步内。”
罗艺的脸都僵住了，内心深处的情绪和当年的裴世钜是一样一样的……还两位可汗携手南下呢，怎么就这么废材！
“邯郸王年初加冠，正是弱冠之年，却奋发而进，跃马扬鞭，草原无族不惧。”尔朱焕真心实意的大赞特赞……类似能赞誉自己这位嫡亲外甥的场合并不多啊。
“久闻李怀仁交游广阔……”罗艺哼了声，“魏玄成、韦挺与李怀仁交好，不料嘉之亦与其有交情？”
尔朱焕一怔，摇头苦笑道：“微末之身，何能与邯郸王交际，只是……足下亦知，此战关乎重大。”
罗艺这下不吭声了，他如何不知道，如果李善在泾州战败，那太子就再也挡不住秦王重回战场了，那也意味着太子的东宫之位摇摇欲坠。
叹了口气，罗艺招手叫来亲卫，“去唤郭孝恪来！”
几日来，曾经得李善提点的郭孝恪一直有些担忧，但没想到今日罗艺一回华亭，就将六盘山防线几乎全都拱手相让。
当日，郭孝恪立即领兵接手防线，与陇州长史杨则率六千士卒北上，原州西南部防线依托六盘山而立，道路曲折险狭，险关重重，是关中抵御胡蛮入侵的天然屏障。
“嘿嘿，天下雄关莫过于此。”郭孝恪查看地势，细问老兵，不禁对李神符、任瑰以及裴龙虔都嗤之以鼻，“居然让梁师都、突厥两度破关。”
杨则不动声色道：“燕郡王自灵州南撤，坚守山南……”
郭孝恪嗤笑道：“不言其他，仅仅箫关一处，两千精卒足以守御……据说守军不战而逃？”
六盘山自西北往东南，几乎贯穿了整个原州，是关中平原的天然屏障，唐军防线以及原州七关都是依六盘山而立。
而箫关虽然也位处原州，甚至也位于六盘山的北段，但并不位列原州七关，它的地位比原州的其他关卡更加重要。
《史记……&#183;年表》中曾有记载，东函谷，南崤武，西散关，北萧关。
箫关襟带四方，关中咽喉，乃兵家必争之地，是整个原州的北面门户，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关中的北大门。
这样的要塞，却在数月之内两次失陷，实在让郭孝恪难以置信，他是洛阳人，当年与李世绩北上投唐，在长安待了半年就南下了，从未见识过如此险要关隘。
换句话说，如果罗艺从灵州南撤之后，没有一路南下，而是坚守箫关……要知道箫关不仅仅只是一处要塞，实际上是与秦长城相连接，构成了一个完整立体的防御体系，那突厥、梁师都很可能会止步灵州，顶多去会州打打秋风。
但罗艺却选择一路南窜，将箫关拱手相让，后面的原州七关中的石门关、木峡关连续失守，罗艺退到六盘山西南侧，才依托木靖关、陇山关、六盘关、制胜关组织防线。
现在的局面就是，突厥、梁师都控制住了箫关，肆无忌惮扫荡各方，试探性攻打唐军防线，意欲攻入泾州、陇州，而唐军守御有余，反攻不足，难以北上，只要不能抢占箫关，突厥、梁师都就能进退自如。
最悲惨的可能是，梁师都死守住箫关，突厥就能如当年随意进出河东一样，随意进出原州，甚至能明岁攻打陇右，抢占凉州，使凉州、灵州、会州连成一片，动摇大唐在关中、陇右的根基。
一想到这些，郭孝恪就有些头皮发麻，暗想那位邯郸王能破解这样的困局吗？
“听闻数月前，邯郸王在华亭大败梁军？”郭孝恪随口问道，他抵达华亭后，与几位佐官先后相见，其中长史杨则是陇州本地府兵的实际统帅，但对郭孝恪礼敬三分，两人勉强算是一见如故。
“不错，梁军偷城，华亭失守。”杨则捋须笑道：“恰逢邯郸王率亲卫北上，胆识无双，穿城从北门而过，设伏败敌，后召集残卒，大溃梁军，当日黄昏前收复华亭，县人无不拜服。”
郭孝恪啧啧两声，“如此年少，如此胆识……果有名将之姿。”
“当日还在汧源，殿下就言……”杨则犹豫了下才继续说：“听闻五原郡突厥内乱，殿下忧心，言阿史那&#183;社尔其人，有枭雄之态，不料果真如此。”
郭孝恪撇撇嘴，“听闻邯郸王去岁在苍头河畔堆垒京观，怎么就没一刀斩了都布可汗的头颅，否则……”
“咳咳，咳咳。”杨则用力咳嗽几声，小声提醒道：“是陛下决议将阿史那&#183;社尔送归草原的。”
“呃……”郭孝恪挠了挠下巴有些尴尬，眼角余光正瞥见一个亲卫疾步而来。
“嗯？”
“邯郸郡王亲笔来信。”亲卫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郭孝恪精神一振，拆开信件看了几眼，突然眉头一皱，顺手递给了杨则。
只看了几眼，杨则就脸色一变，失声道：“出兵？”

第八百七十章 试探（上）
陡峭的山崖上，劲风吹拂而过，将杨则的衣衫吹得呼呼作响，却吹不散这位陇州长史眉间的疑惑。
六盘山易守难攻，坚守不难，但若要出击，很难取得胜果，毕竟地势崎岖，虽然是居高临下，但敌军也能够设伏，甚至佯败诱敌，伏兵四起。
如果泾州那边打不开局面，那六盘山这边更不可能了，杨则不觉得邯郸王想不通这个道理，就算真的想不通，窦轨、温彦博、李道玄那么多久经沙场的大将名士，也绝不会忽略。
郭孝恪眯着眼睛想了会儿，摇头道：“虽只在进军途中见过数次，但邯郸王绝不会不智于此……将信使叫来。”
片刻后，只有右臂的青年大步走近，杨则一眼就认出了，是李善贴身亲卫朱八，据说是最早跟着李善的。
“朱八郎，殿下何意？”
“拜见阳翟县公，拜见长史。”朱八行了一礼，沉声道：“郎君有意使阳翟县公遣派小股兵力出关。”
郭孝恪招手让朱八走近，小声问了几句，沉思良久后才点点头，“无伤大雅……不过天节军已然退至华亭，当日殿下遣派偏师，并无骑兵大队。”
“同来者尚有管国公亲卫统领刘仁轨，率三百骑兵而来。”朱八应道：“数月前，此人随管国公北上，每战必为先锋，斩将夺旗，勇力非凡。”
一旁的杨则皱着眉头，“若是突厥设伏，或后撤诱敌……”
郭孝恪脸色不变，“或邯郸王另有谋划。”
三个时辰后，木靖关城门大开，身披铠甲的刘仁轨率先出门，手持一柄铁矛，身后跟着数百甲士，再往后还有数百牵着战马的士卒蓄势待发。
六盘山脉东坡陡峭，西坡和缓，木靖关位于六盘山西侧，地势相对平坦，刘仁轨手持铁矛，率先冲阵，山坡下的数百梁兵猝不及防之下被铁矛连续捅翻了四五人才反应过来。
木靖关坚守了这么久，守军突然开城门出击，这让梁军大为意外，一时间都组织不起，刘仁轨虽是以步卒出战，但勇武非常，率数百甲士轻易的凿穿梁军脆弱的防线，将梁军士卒驱赶的四处逃散。
“倒的确是一员勇将。”关上的郭孝铬点点头，“且看梁军如何应付。”
从七月初到现在也不过就两个多月，刘仁轨的命运如同被上天有意捉弄，随管国公北上，战功赫赫，马前无当，从默默无闻到名满军中，刘仁轨一度以为自己距离那位邯郸王也不算太过遥远。
不料随着突厥马蹄声响，美梦如同阳光下泛着七彩的泡沫一般轻易破碎，全军覆没，唐军仓皇而退，梁师都卷土重来，刘仁轨带着几十个亲卫逃亡，在茫茫大山中忍受着解饿，忍受了随时可能的野兽袭击，花了半个多月才回到泾州。
刘仁轨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特别是在那日亲眼目睹那位邯郸王英武的姿态，但没想到机会突如其来的再次而来。
虽然临来之前那位郡王也说过，此战所为试探一二，但生还的可能性并不高，但刘仁轨却没有选择放弃。
翻身上马，刘仁轨手持大弓，连续射翻了几个逃兵，接过士卒递来的铁矛，驱马加速，山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似乎太阳穴都在一鼓一鼓的跳动。
“木靖关？”梁洛仁有些惊讶，“居然敢出兵？”
“三百骑兵就想破阵？”
梁洛仁有些难以理解唐军的动向，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眼，“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入夜了，这时候出兵……”
梁师都麾下另一位重将索周建议道：“先退，退到山口外，两翼出兵断其后路。”
梁洛仁犹豫了下，爬上山丘遥遥看了会儿，“来的倒是快，在山间驱马冲阵，是真不怕死啊！”
刘仁轨其实也是无奈之举，想探查军情，那就要全力施展，逼迫对方，不得不冒险在山间小道以骑兵突袭，几十个充当前锋的骑兵前仆后继，有的坐骑失蹄将骑兵甩飞，有的坐骑无恙，但骑兵被山间密林探出的树枝撞落下马，真正能与敌军交战也不过就十几匹战马。
伤亡如此惨重，刘仁轨心头滴血，这些大都是管国公的旧部，其中不少都是跟着自己逃亡的同僚，不过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唐骑也势如霹雳一般迅速破阵，凿穿防线，闯出了山谷。
刘仁轨放眼望去，如同之前守军将士所言，这是一片略大的盆地，地势平坦，但眼前所见，多为步卒，只有右侧有数百骑兵聚集。
略一思索，刘仁轨铁矛斜斜指向了左侧，率两百多骑兵杀入阵中，将已经有些溃散迹象的步卒向右侧驱赶。
后方的梁洛仁眉头紧锁，不时摇头，“实在是看不懂，唐军难道就指望这两三百骑兵破敌？”
虽然最近一段时日，梁军依旧在攻打六盘山各个关卡，但都是做做样子，这两三日更是连做样子都不做了，反正没有监兵盯着。
但就木靖关外，依旧驻扎着四千大军，唐军虽然攻势猛烈，但毕竟就这么点人，虽然现在阵脚有松动的迹象，但梁洛仁有信心，虽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肯定能吃掉对方。
“没有，真的没有！”刘仁轨在心里喃喃念着，突然眼睛一亮，探长身子，不顾砍来的两柄刀，手中铁矛直刺一员梁军将领。
对方身子侧移，勉强让过，刘仁轨手中加力，铁矛侧击将其扫落，两柄刀先后砍在铠甲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其中一柄刀拖着往下，在刘仁轨的大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似乎没感觉到受伤，刘仁轨两腿夹紧马腹，身子倾斜，轻舒猿臂，将那员梁军将领拎了过来。
还剩下的百多唐骑虽然四处驱赶步卒，但并没有离开谷口处太远，梁军渐渐稳住阵脚，试图从两翼包抄断其后路，但唐骑伤亡不小，却极为滑溜，为首的将领又冲阵凶猛，而梁军这边的骑兵被步卒阻拦，反而难以接近。
管国公任瑰两个月前几次大败梁师都，梁军折损极重，虽然看上去现在兵力充足，但骑兵却不多，军中的骑兵大都是依附来的草原小部落。
不多时，唐骑逼开步卒，赶在敌骑截断退路之前，从谷口处窜了回去，唐兵不要命了，追兵却是要命的，不敢在这样的山间小路上奔驰。
后军处的梁洛仁大感丢脸，这叫什么事！
莫名其妙的几百唐军突然出关鏖战，一路追到平地上没多少一会儿，莫名其妙的还没等到后路被断就返身逃了回去。
梁洛仁抓了抓嘴边浓密的胡子，迟疑的看了眼一旁的索周，后者惋惜道：“可惜突厥骑兵都不在，不然至少能将那个唐将擒获。”
索周所说的，就是刘仁轨想知道的。

第八百七十一章 试探（下）
九月二十一日，李善愁眉不展的坐在中军大帐内，两侧的窦轨、温彦博也神色凝重，已经是开战第八日了，突厥仍然没有退兵。
在第一日李善遣派重骑破阵，突厥伤亡惨重之后，从李善、窦轨、李道玄到下面的将官，都觉得突厥会选择退兵，毕竟突厥的建制与大唐不同，很难承受长时间这么巨大的损失。
于是，李善没有继续遣派重兵猛攻，而是放缓了下来，只一次次的试探，或小规模的骑兵交战，来催促突厥尽快退兵。
但李善没有想到，突厥没有选择退兵，而是一次又一次的与唐骑开战，也一次又一次的遣派偏师试探攻打左右两军车阵。
都说突厥难以持久，没想到居然这么难缠，简直和后世的通古斯野人有的一拼了……李善心里有着诸般猜测，战事的走向有可能向着自己几乎已经放弃的谋划方向发展，但也有可能向着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
如果突厥不肯放弃边界处要道，那李善也别无选择，只能全力猛攻来打通要道，掌控主动权……但这种方式，如果突厥仍然要死战，那兵力折损会非常大。
事实上，昨日李善已经试探过了，命苏定方亲率骑兵前压，交战一个时辰，斩杀两千余突厥骑兵，但突厥仍然没有退意，充当先锋的重骑兵又折损了近四百骑，李善心都要滴血了。
短时间内，重骑兵那是死一个少一个，根本没办法补充。
已经是九月下旬了，时间不多，如果不能将突厥逐走，那意味着唐军很可能就要在如今的驻地建寨，等待突厥自行退去……以目前突厥的动向来看，即使退兵，也很可能会以重兵控制要道，搞不好还让让梁师都接手。
实话实说，李善更希望在这儿与突厥对阵，而不是梁军……梁师都占据朔方郡，中心是大名鼎鼎的统万城，防御上很有一手。
李善发愁的主要原因还是难以抉择，猜不到对面的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的要和唐军在这让死磕？
有这个必要吗？
或许有，去年突厥数次大败，已经动摇了他们在草原上的统治力度，还有什么比击败唐军更有说服力的呢？
又或许是要组织人手将掠夺的粮食、财物、人口送回草原？
“怀仁，今日再试一次？”李道玄建议道：“某来领兵，未必要用重骑破阵。”
窦轨点头赞同道：“让左右两军北移，诱突厥来攻，以弓弩手掩护，再以骑兵突袭。”
张仲坚补充道：“重骑、陌刀队继之，突厥或许会选择退兵。”
李善沉默片刻后叹道：“还有其他选择吗？”
再如何心疼伤亡，李善也不会容许目前的局势一直持续下去，不将要道掌控在手中，晚上睡觉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深吸了口气，李善正要发号施令，外间突然有亲卫高声禀告，“殿下，代州骑兵副总管南阳郡公、武安郡公请见。”
“来的正好。”李善轻笑一声，亲自起身出迎。
久违的张士贵、薛万彻大步走来，拜倒在地，“拜见邯郸王。”
“武安兄、万彻兄别来无恙。”李善一手一个挽起两位义结金兰的结拜兄弟，笑道：“即将大战，正需要大将领兵。”
张士贵视线在李道玄、李客师身上打了个转，沉声道：“此番奉命而来，皆听殿下指派。”
“约莫七千兵力。”薛万彻解释道：“原本只五千兵力，后并州抽调兵力来援，其中任城王遣派泌水县候率两千骑兵同行。”
李善回身大笑道：“张宝相乃是孤王福将，当年雁门一战，便是其率兵北上，助孤破敌，后顾集镇一战，亦是张宝相穷追不舍，使颉利可汗难以聚集兵力，方有突厥大溃。”
众人中，苏定方、张仲坚、王君昊等人都是去年大战的将领，前两人沉默寡言，而后者却是个碎嘴子，滔滔不绝的讲诉张宝相的运气。
的确，张宝相的确是个福将，不然原时空中五路大军覆灭DTZ，为何偏偏是他生擒颉利可汗呢？
思索片刻后，李善问道：“可需休整？”
张士贵一怔，这么急吗？
援兵从并州甚至代州远道而来，而且是在短短七八日的时间赶到，必然疲惫，按理来说应该至少休整一日。
薛万彻却拍着胸脯，“殿下放心，即刻出战，必能破阵！”
一旁的几个将领都心里嗤笑，这牛皮吹得有点大，这一次突厥死战不退，就算你能破阵又能如何？
这些天，以重骑为先锋破阵也不是一两次了，每次到最后都被突厥以优势兵力逼回来。
“暂且休整，西河郡公妥善安置。”李善摇摇头，缓缓道：“七千兵力……调给右军两千，左军两千，四千留在中军。”
“是。”
“苏定方。”李善吩咐道：“选两千骑兵。”
“是。”
李善转头看向薛万彻，“此番要借助万彻兄勇武，行阵前邀战事。”
窦轨微微颔首，他是不多的几个知道李善全盘谋划的人，战事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也不认为李善的谋划有什么漏洞，只是对面的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很可能还在犹豫中。
再试探一次也无妨，最多不过是重兵猛攻罢了。
等安置妥当，数千步卒从唐军的中军、后军涌出的时候，对面的突厥军中一阵骚动，山丘上的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眯着眼细看，却未见唐军来攻，数千唐兵分出左右两股，在骑兵的掩护下往左右两侧涌去。
“这是……”突利可汗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战场狭窄，唐军实际上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左右两翼战场，还有必要补充兵力吗？
阿史那&#183;社尔却微微点头，“应该是援军到了。”
不多时，两千唐骑滚滚而来，一员大将驱马出阵，手中马槊不停挥舞，突厥军中也有勇士上前应战，不过两三回合就被唐将刺落，连续七八个之后，再也没有突厥人胆敢应战了。
阿史那&#183;社尔脸色铁青，遥遥戟指，“那是何人？”
一刻钟后，侍卫的回报让阿史那&#183;社尔神色极为复杂，咬牙切齿的同时嘴角微翘，显得颇为诡异，竟然是去年与李怀仁同守顾集镇的薛万彻。

第八百七十二章 夜谈
已然入夜，幽静的山谷中，疲惫的突厥人大都已经入眠，在地势不利的情况下拼死作战，并不是他们擅长的，更是他们所厌恶的，若不是两位可汗严令，而且身处前线一步不撤，突厥人很可能支撑不住。
虽然在兵力上还占据着优势，但能投入正面战场的兵力却不占优势，因为山脉、河流的阻碍导致兵力不能大范围展开。
不到十日的交战，突厥军在兵械上的劣势一览无遗，铁矛在军中并没有普及，大量突厥人用的还是马刀以及套马索，唐军长达数米的马槊、精良的铠甲、犀利的羽箭都让突厥人吃尽了苦头。
尽管如此，也知道麾下士卒背后颇有抱怨，也知道军中士气不振，但阿史那&#183;社尔觉得，这些代价是可以承受的，只要有充足的回报。
“不能再死守了。”突利可汗劝道：“唐军又增兵了，要知道薛万彻本在雁门，居然从河东代地支援关中西北，唐军后续兵力当源源不断。”
“的确要撤兵了。”阿史那&#183;社尔点头赞同，“但唐军增兵，正是机会。”
突利可汗迟疑了会儿，“邯郸王可不比任瑰、李神符之流，真的会上当？”
阿史那&#183;社尔盯着篝火，轻声道：“不设营寨，抵达即猛攻，不果后以计挑拨离间，数日放缓，昨日却再次猛攻，难有寸进，如今的援兵猛将，难道李怀仁会就此在此地安营扎寨，等一个多月后我们回返草原？”
“不会。”突利可汗立即道：“即使伤亡惨重，李怀仁也必会全力猛攻，拿下要道山谷。”
“不错，李怀仁率军，每一次都能破敌，而且每一次都能大捷。”阿史那&#183;社尔冷笑道：“这一次不设营寨，数度猛攻，战事却僵持不下，他不会那么容易放弃的。”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穷追不舍……”
阿史那&#183;社尔突然笑道：“即使李怀仁没有上当也无妨，此战助梁师都破三州，缴获颇丰，回转草原便是。”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阿史那&#183;社尔有七八成的把握，李善肯定会追击……雁门一战，顾集镇一战，每一次李善都执意追击，就算入夜，就算降雪，也不肯收兵。
突利可汗点头称是，对突厥人来说，撤兵并不意味着认输，反而撤兵的时候，是对手最危险的时刻，即使唐军拿下要道后没有追击，那对于突厥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如果李怀仁执意追击，原州境内，六盘山脉遮挡西侧，但东侧却地势相对平坦，突厥骑兵能以最擅长的方式绕行、骚扰，截断后路，再行分割……唐军即使不全军覆没也必然是一场惨败。
一直持续了这么多天才决定撤兵，诱敌深入，阿史那&#183;社尔并不是在怀疑李善是不是有所谋划，而是在试探李善是不是真的有决心……毕竟在第一日猛攻之后，唐军始终不急不缓，再也没有掀起大战。
而昨日唐军再次遣派重骑破阵，而今日唐军又有援兵赶到，连远在代州的大将薛万彻都到了，这足以让李怀仁下定决心了。
为此，阿史那&#183;社尔不停遣派侍卫将散开的突厥骑兵聚拢过来，连驻扎在六盘山附近催促梁军攻打关卡的万余突厥兵都调回来了。
阿史那&#183;社尔在心里猜测，薛万彻来了，那张士贵那厮会不会也来了？
去年被生擒后，阿史那&#183;社尔在长安四方馆仔细询问过几位在苍头河一战被俘的族人，就是张士贵在关键时刻率骑兵偷袭，才导致颉利可汗不得不第三次弃汗旗而逃，苍头河畔京观累累，河水一度赤红。
视线扫去，突然发现篝火对面的突利可汗脸色有异，阿史那&#183;社尔心里嗤笑，李怀仁言唯自己与突利匹敌，但这厮如何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不过现在双方携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阿史那&#183;社尔沉吟片刻后道：“明日我率兵驻守，略略交战，再行后撤。”
突利可汗眼神闪烁，迟疑了会儿后才道：“既然携手，自当并肩。”
去年顾集镇一战，就是因为自己顿足不肯猛攻，才导致难以破城，之后数千唐骑来援，也是因为自己立即北撤，才导致了一场大败。
突利可汗事后也有些后悔，李怀仁三战三捷成就名将之名也就罢了，但突厥因此葬送数万士卒性命，阿史那一族更是元气大伤，这也导致了很多族人对其极为不满……这也是突利可汗发誓来日必斩李善头颅的原因，不如此，不足以笼络人心啊。
颉利可汗那货实在太蠢，阿史那&#183;社尔应该不会那么蠢……突利可汗是想了又想，才下定决心与阿史那&#183;社尔一起断后的。
只要这一战能大败唐军，即使没有砍下李怀仁的脑袋，回草原也足以向族人交代了……更能使突厥汗国威名再次遍传草原，铁勒九部还有胆子做小动作吗？
听到突利可汗如此承诺，阿史那&#183;社尔笑着点点头，“可命康预设、结社率两人明日一早率兵先行撤退，前者伏与茹水河东侧，后者伏于百泉县东侧，若是唐军追击，放其过境，再封锁要道，断其后路。”
突利可汗点点头，“若是李怀仁不肯追击，你我索性北上，过箫关，去灵州、会州。”
“之前梁师都那厮破三州，洗劫一空……此人难成大事。”阿史那&#183;社尔摇摇头，“不过如今正是秋收之后，民间存粮颇多，可尽力搜寻。”
其实这半个月来，突厥骑兵除了集中在六盘关、泾州原州边界处之外，大都四散劫掠，但随着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的谋划，大量的突厥骑兵都被集中到了附近，兵力约莫在七八万左右。
突利可汗突然说：“其实也可以绕道朔方郡，试着攻打延州，据说前延州总管段德操数月前调任灵州，后战败不知所踪。”
“段德操力阻梁师都多年，前次败北后被梁军生擒，不过好像还没死，梁师都有意劝降。”阿史那&#183;社尔随口扯了几句，又将话题转了回来，“明日只立我的汗旗，让结社率持你的汗旗先行后撤。”
突利可汗眼睛一亮，笑道：“李怀仁以为其奸计得逞。”
既有援兵猛将，又恰逢突厥再次内乱，引兵后撤……李怀仁，你能忍得住不追击吗？

第八百七十三章 转机（上）
九月二十二日，阴，微有风。
一大早，李善就有些气不顺，昨晚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着，刚开始是与李道玄、窦轨、苏定方商议今日战事的细节，直到深夜才议定，后半夜自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依稀像是当年第一次上手术台的前夜。
早饭时候，啃个馒头居然吃到一粒小石子，差点没把牙给嘣了，李善又不好乱发脾气，直到看到王君昊这厮跑到中军来，顺口骂了几句才稍微舒服一点。
王君昊自从那日被李善下令杖责二十军棍后就乖巧了不少，养了几天伤才回了前军，今日又跑过来主动挨骂。
“真的是胡演让你回来的？”李善狐疑的问。
“今日大战，胡刺史命我护佑殿下。”王君昊颇为委屈，“连着七八日一次都没捞到……”
嗯，养了这些天的伤，唐军这么多次冲阵，王君昊一次都没有捞到，为此颇为悻悻。
“罢了。”李善扬扬手，瞄了眼前军，心想估摸着不是胡演，而是张仲坚或者苏定方。
这两人都是亲眼目睹自己当日在云州端槊单骑冲阵的，也很清楚在关键时刻，自己这个郡王是舍得亲自上阵的，所以才会遣派王君昊带着亲卫伴随左右，以备不测。
叹了口气，李善在心里感谢一下苏定方、张仲坚，但这次真的没必要……今日一战，就算唐军伤亡再如何惨重，也会坚持下去，一定要逼退突厥，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这位主将不可能出现在最前方，更不可能端槊冲锋。
而左右两军今日都会出击，战场那般狭窄，突厥虽然有可能绕行突袭，但只可能是小股兵力，难以撼动万余步卒组成的中军，大股骑兵没有可能正面冲破张仲坚、苏定方以重骑为先锋的骑兵大队，所以自己这一战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但就算这一战能逼退突厥，就算能斩杀大量突厥骑兵，胜了也是一场惨胜，虽然不至于是鸡肋，毕竟这条要道是李善下定决心要拿到手的，但也有些了无意趣，重骑虽然冲阵犀利无双，但一旦失去速度和冲击力，很容易被困住，昨日胡演就好险被围在阵中。
李善的视线左右横扫，遥遥望见左侧的茹水河又叹了口气，他原本有意以水师运载一支偏师入原州，来一场突袭，可惜胡演大摇其头。
胡演就是泾州本地人，很熟悉地理河流，这条茹水河入原州之后，在两座大山间绕行，适合下船登陆的地点距离战场太远，都到百泉县的北侧了。
而且是逆流而上……在大山中绕行，纤夫都排不上用场。
“准备好了？”
钱九陇看了眼不远处的阚棱，陌刀队每人配双马加上一个辅兵，以这种方式增强陌刀手的机动力，在最关键时刻投入最适合的战场。
“开始吧。”
李善轻声吩咐，有节奏的鼓声渐渐响起，此刻的他还没想到对面那两位老朋友想了那么多，脑补了那么多，此刻的他只希望这一战能少些伤亡。
远处的山丘上，突利可汗伸手指望东侧，“李怀仁的确要来了。”
阿史那&#183;社尔点头赞同，这些天唐军主要是以骑兵出战，中军、右军也会轮番出兵，但抢占东侧要道的淮阳王李道玄所部的左军基本上是固守原地，顶多是千余骑兵出阵，或驱逐突厥游骑，或接应唐军后撤。
而今日以战车结阵的右军改变了阵型以骑兵掩护侧翼，以盾牌手为先，举着拒马枪的步卒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枪兵、刀兵随之在后，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西北方向进发。
与此同时，窦轨的左军也以几近相似的阵型向东北方向进发，左右两军像两根并不犀利但坚硬无比的铁矛，缓慢而坚定的戳向北方。
中路的中军也已经转换队形，数千匹战马在前，步卒在后，弓弩手、刀盾兵被布置在两侧，李善虽然没有准备亲自上阵冲杀，但也第一次在战时下了战车，换乘了那匹神骏的黑褐色战马。
而前军与苏定方的骑兵已经开始缓缓前压，黑压压的重骑兵摆开了预备冲阵的阵势，总而言之，一场大战近在眼前。
这也正是阿史那&#183;社尔和突利可汗想看到的，一旦突厥溃逃，唐军能忍得住不追击吗？
唐军如今一共也就近万骑兵，论冲击力的确天下无双，但只要通过要道追击入原州，突厥骑兵有一百种办法将对手摆成任何他们想要的姿势。
在渐渐响成一片听不出节奏的鼓声中，李善看了眼钱九陇，“稍后以令旗发号，临济县公会赶上。”
钱九陇点点头，轻喝一声，驱马上前，如今中军也加入这场决赛，他需要在前阵观望战局，随时查漏补缺，将陌刀队这支杀手锏投放到关键地点。
渐渐加重的马蹄声在耳边回想，李善疲惫的望向被黄沙卷起的战场，真心希望突厥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选择撤兵……我保证不会赶尽杀绝的！
两千重骑兵如同泥石流一般轻易破阵而入，吞噬面前任何敢抵挡的一切，但这一次唐骑没有试图凿穿突厥大阵，后续的骑兵也没有分兵向左右扩大缺口，更没有径直杀向正北方向的山丘，而是转而向东北方向杀去。
突厥的抵抗并不强，身先士卒为先锋的张仲坚察觉到了异样，手中马槊不停，将一名突厥将领挑飞，视线却落在突厥后阵，难道又想从两翼包抄围困？
不太可能啊，昨日胡演是吃了大亏的，但突厥也受创颇重，这样的战场，突厥想从两翼迂回包抄，需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难道是想诱敌深入？
张仲坚心思急转，似乎也不太可能，突厥只有一条后路，也没有地方布置大股伏兵，一旦被唐骑驱赶，很容易发生溃败……阿史那&#183;社尔不会那么蠢。
正在犹豫间，一旁的胡演高声道：“说清楚！”
远远正在吆喝的一名唐骑驱马加速驰来，冷不丁肩头、背脊连中两箭，咬着牙没有坠马，一直奔到张仲坚面前，扬起右手捏着的令旗。
“赵国公传令，前军转道往西北方向。”
“转道？”胡演大吃一惊，这和战前的计划完全是南辕北辙。

第八百七十四章 转机（中）
原本是计划让唐骑猛攻东北方向，尽快让李道玄所部的右军补上缺口，然后中军、左军齐头并进，如果突厥还不肯退，那就只能打一场惨烈的消耗战，不过就算折损再重，只要计划能顺利实施，必胜无疑。
战前群议，众将都觉得东侧山丘处的要道有可能被突厥骑兵利用，一旦突厥能穿越右军并不算宽的防线，迂回到阵后，不仅能威胁到李道玄，更可能侧击正在北上的中军。
所以，李善、窦轨才会选择骑兵猛攻东北方向，掩护李道玄尽快抵达到指定的地点，使突厥不能进行穿插迂回。
而现在苏定方却临时传令，让前军转道西北方向，这自然让胡演大为惊讶，张仲坚却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自己终究不如赵国公。
自己身临前阵，观望战局，却心有犹豫，而苏定方远远眺望，却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决断。
手中马槊高高举起，张仲坚大呼召集亲卫，亲自冲阵，率领前军数千骑兵转而向西北方向冲杀，而那儿正是被重兵环绕的山丘。
如果有一双眼睛从上空往下看，不算太宽的战场上，东侧战场，在苏定方的指挥下，段志玄、冯立轮流率骑兵猛攻，两位立场不同的骑兵副总管均不惜人后，拼死搏杀，在这样的攻势下，突厥兵已经站不住阵脚，缓缓向后退去。
李道玄亲率步卒正在接近战场，雪亮的枪尖斜刺向天，飞来的羽箭不停射在高举的盾牌上发出钝响，侧翼的马三宝所率领的近千骑兵在侧翼掩护，不是分出小股兵力驱赶接近的突厥骑兵。
右侧战场中，最北方的是被近万突厥环绕的山丘，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立在汗旗之下观望战局，张仲坚率领的前军从南侧穿插而来，侧击在突厥大阵的侧翼，虽然难以凿穿，但也杀的突厥节节后退。
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都并不关心眼前的战事，近万大军，其中逾五千最精锐的王帐兵，别说张仲坚的前军了，就算唐军将所有骑兵都压上来，也无济于事。
两位可汗更知道，唐军今日全面猛攻，左右两路都以骑兵冲杀，而中路却空了出来，斥候回报，中军正在渐渐压上，那位邯郸王是将宝压在了步卒上……毕竟之前那么多天，双方你来我往，骑兵交战的路数都心知肚明。
“不急。”阿史那&#183;社尔笑道：“等唐军步卒到百步处，再行后撤，唐骑追之不及。”
突利可汗侧头看了眼东侧战场，点头道：“苏定方诚为名将，即使东侧大胜，也难以断我等后路。”
阿史那&#183;社尔轻笑了声，“一来即使苏定方破阵，后续兵力也足够抵御，二来……”
正说话间，一支千余人的突厥骑兵以迅捷的速度绕过了苏定方，在狭窄的战场中腾挪，忽而向西，忽而向南，最终向东南方向驰去，与马三宝交战片刻后再次绕行，出现在唐军的中军与右军的中间。
突利可汗脸色颇为复杂，他清晰的感觉到身边这位堂兄对部下的控制力度之强，这样的战场上，这支骑兵穿插到那个位置，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能威胁唐军的中军，能威胁右军侧翼、后方，这将直接使苏定方不得不展开阵列，遮蔽战场，不敢轻易北上。
但与此同时，那支骑兵的下场却是九死一生，一边是坐拥万余兵力的中军，一边是数千兵力的右军，而且也不缺少骑兵，在这种情况下，这支骑兵必然会在短时间内被歼灭。
对部下这样的控制力……突利可汗不由得想，自己若下这样的命令，只怕胞弟结社率都不肯啊。
战事的走向与突利可汗预料的基本没有区别，苏定方没有再试图北上凿穿突厥大阵，而是横向展开阵列，试图遮蔽战场，组织突厥骑兵的穿插，等待后面的步卒尽快进入战场，再层层推进。
而那支骑兵的命运也和突利可汗的预料没有差别，这一场大战李善倾尽所有，就连一直在后军都补充到中军了，钱九陇命偏将率数百骑兵出战，另一侧的马三宝也尾随而来，不过一刻钟，千余突厥骑兵几乎被全歼，只有几十骑逃窜。
在这样的大战中，主将的指挥能力实际上是被大幅度削弱了，战前的谋划才是指挥能力的体现，毕竟不像足球比赛，还有临场调整甚至可以换人。
将中军的指挥权交给钱九陇后，李善本人其实没什么事能做，就连陌刀手投放的时机、地点他都放给钱九陇了。
这一场战事，李善在长达近十日的时间内考虑了很多次，做了很多套方案，他只希望临阵的将领能够循规蹈矩，完成自己的任务，顺利的将突厥赶出泾州。
但没想到还是出现了意外，苏定方居然临时调整的了进攻的方向，让张仲坚转道向西北方向攻打山丘。
李善战前也有预估，这样的大战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很高，但他没想到出现在苏定方身上。
原本计划中，苏定方、张仲坚率骑兵主力在东侧战场猛攻，逼迫突厥后撤，只要能凿入阵中，窦轨、李道玄、钱九陇分领三军北上，那个时候，山丘上的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难道不怕唐骑断其后路吗？
一个不好，就是擒斩两汗的大捷。
而现在，苏定方临时调整，张仲坚转向，导致唐军在东侧战场的兵力大幅度削弱，也导致了小股的突厥骑兵从缝隙中冒险穿插，威胁中军、右军的侧翼，也导致了苏定方不能全力北上，做出断其后路的姿态逼迫突厥退兵。
突有山风挂过，李善感觉到头脸一阵冰凉，条件反射的摸了摸，额头上已经一片潮湿，汗出如浆啊。
“应该是定方兄回报。”王君昊遥遥一指，亲自带着亲卫上前接应。
“郎君，突厥似有退兵之意。”亲卫也满头都是汗，肩头还插着一支羽箭，“今日赵国公率骑兵破阵，突厥兵抵抗并不剧烈。”
“并不剧烈？”李善喃喃道：“真的是要退兵？”
这是符合逻辑的推测，今日唐军主力尽出，死战不休，必要抢占要道，而对突厥来说，这条要道很重要，但在双方心目中的重要地位是绝对不同的。

第八百七十五章 转机（下）
在这种不利的地势中，突厥为了这条要道还要付出多少勇士的性命？
击破三州，连败唐军，更擒斩唐军主帅管国公任瑰，这样的战绩也足够让突厥稳定自身在草原上的地位了。
李善脑海中飞速的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
要不要加速前进，说不定还能将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堵住？
但苏定方那边努力展开阵列，遮蔽战场，还是有小股突厥骑兵不惜冒险穿插而来，步卒加速前进，本就混乱，一旦被突厥侧击，很容易造成大乱。
李善有些犹豫，准备驱马上前与钱九陇商议，这似乎是一个战机，但究竟这么利用，却很有讲究，下询部将，对别人来说有些拉不下脸，但李善不在乎这些。
“大郎！”朱玮远远高呼了声，“朱八回来了。”
李善脸色微变，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六盘山如何？”
朱八没吭声，侧身让出了身后的眼圈都在发黑的刘仁轨，那一战，虽然后来有长史杨则的接应，但出战的三百甲士，随其全身而退的只有三十四人。
“出木靖关十二里，未见突厥。”刘仁轨用干涩的语气道：“据守军言，原本那处驻守突厥五六千骑。”
“生擒梁军一员部将，严加审讯后得知，九月十七日，突厥骑兵尽撤，只有万余梁军。”
顿了顿，刘仁轨补充道：“自九月十八日起，梁军未有攻打六盘山诸关。”
李善眯着眼在心里盘算，五日前突厥就从六盘关退兵了，不可能是回草原……因为突利可汗、阿史那&#183;社尔还在这儿呢！
虽然说突厥人出兵往往飘忽不定，也可能从数个方向进攻，进退肯定是由当时军中的主将决定的……比如武德五年，颉利可汗率主力入寇河东，同时遣派偏师攻入陇右道，这支偏师连破三州，沿着当年西秦薛举的进军路线攻入陇州，陷大震关，使长安惊骇。
当时那支偏师名义上是被太子李建成驱逐，但实际上是主动退兵的……肯定是由主将决定的，没有手机、电话，也没有传呼机，小灵通都没有啊，难道派人远迈千里去河东问问颉利可汗？
但这一次不同，都在原州境内，数千突厥……可能还不止，这么多突厥人突然从六盘山退兵，不可能在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两位都还在力战的时候回返草原。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李善心思急转，突然笑出声来，“世事奇妙如此，奇妙如此！”
“大郎？”
“郎君？”
李善一边笑着一边摇头，自己抵达战场后，以种种手段用计，甚至冒险不设营寨，但却未能见效，在经过看似不长但实则漫长的多日之后，自己已经彻底放弃，没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刻，对方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的踏来。
平心而论，李善的计策并不高明，他只是希望能以最小的代价让突厥撤兵，让出这条要道，使自己面对梁师都能占据主动权。
这些天来，李善已经全盘放弃，没想到转机会如此突兀的出现。
从六盘山撤退的突厥骑兵不可能去其他地方，只可能来了这儿，可能还不止只是六盘山的兵力，说不定对面两位老朋友将其他地方的兵力都掉了过来，准备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而战场这么狭窄，本就坐拥数万兵力的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有必要增兵吗？
补充来的兵力能顺利的投放到战场上吗？
难道他们想让这儿成为突厥人的绞肉机？
绝不可能！
蠢人是无法与颉利可汗抗衡那么久的，蠢人是不可能弑杀颉利可汗而夺位的！
李善冷笑着遥遥相望，驱马加速，一见钱九陇径直道：“传令，左军加速北上，右军往中路移动，无需担忧穿插的突厥骑兵。”
钱九陇眉头微皱，但立即让传令兵出发，才低声道：“殿下，那中军？”
“加速前行。”李善毫不犹豫如此说。
左军的窦轨所部加速北上，那是直指山丘处的汗旗，也是为了增援苦战的张仲坚的前军，右军李道玄所部向中路移动，是为了封锁空间，使突厥骑兵再也难以从缝隙中穿插……否则这么近的距离，一阵弩箭就足以让他们吃尽苦头了。
当然了，这样的布置，右军不可避免的让出了空间，使突厥有可能抢占东侧山丘要道，迂回绕到中军、右军的后方。
但苏定方如今遮蔽东侧战场，突厥人不会那么快发现，即使发现，也可能因为兵力不足、苏定方所部的阻拦而无法东向。
“来的好快。”突利可汗心里有些发毛，虽然阵势有些散乱，但数万唐军步卒同时进击，光是这等气势就足以骇人。
阿史那&#183;社尔转头看了眼东侧战场，眉头微微皱起，“李怀仁倒是有些韬略，苏定方或许会北上。”
李道玄所部的右军向中路靠拢，使突厥骑兵无法穿插，虽然让出了空间，但突厥骑兵也不可能正面冲散苏定方的重骑迂回。
在这种情况下，苏定方放弃继续遮蔽战场，开始聚集兵力，准备向北……继续执行之前的计划。
突利可汗嘴角抽了抽，人家李怀仁面对突厥那么多次了，从最早的欲谷设到后来的郁射设、结社率，再到自己、颉利可汗，还有你阿史那&#183;社尔……每一次都是占了便宜，每一战都将其大唐邯郸王的无敌威名推得更高。
你自己去年还被人家生擒活捉……有啥脸说人家有些韬略？
阿史那&#183;社尔又等了片刻，才挥手道：“准备撤兵。”
突利可汗忍了又忍还是没吭声，实在没脸说出那句“我先走”，开战第一日这位都布可汗通过持汗旗往前得到了大量族人的拥戴，自己若是主动要求先走……
阿史那&#183;社尔眼角余光瞥了眼这位堂弟，心想还算乖巧……这货去年在顾集镇硬生生的坑的颉利可汗欲仙欲死，如果真的让其先走，自己还真不放心，说不准就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第八百七十六章 擂鼓，擂鼓！
就在突厥准备撤兵的时候，就在李善指挥三军加快速度的时候，数十唐骑高速向中军处驰来，为首的是李客师的亲卫头领郭仆。
“殿下，殿下！”
朱八高声呵斥让出一条道，李善索性驱马出阵，“何事？”
喘着粗气的郭仆喊道：“张三郎遣派亲卫回报，山丘处唯有都布汗旗。”
李善呆了呆，自己都不觉得那封信能起到什么挑拨离间的作用，开战都九日了，前八日两位可汗携手，亲密无间，最后时刻闹翻了？
绝不可能！
就算闹翻了，也肯定不会在这时候闹翻！
就算他们闹翻了，下面的族人也不会举刀相向！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们不可能忘记去年顾集镇一战是如何败北的，不可能遗忘苍头河畔的累累京观！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
如果说之前突厥抵抗力度的减弱，以及六盘山突厥撤兵，还只是让李善狐疑的话，现在他至少有七成把握猜到了对面两位老朋友在想什么，想干什么。
鏖战九日，苦待九日，战机在最后时刻出现，李善努力控制着呼吸，面容平静，手上却在加力勒着缰绳，胯下战马在原地转圈，嘶鸣不止。
拿起望远镜看了眼，前方的厮杀还在僵持中，李善高呼道：“召钱九陇、阚棱。”
“命右军淮阳王亲自领兵，并马三宝率骑兵出阵！”
“命左军李客师率骑兵来中路汇合。”
“钱九陇，你尽选中军骑兵在孤身后！”
“阚棱，所有陌刀手并辅兵上马，跟着钱九陇。”
李善快刀斩乱麻的迅速吩咐，眼角余光扫见一个面色灰败但眼露蓬勃战意的魁梧青年，“刘仁轨！”
“末将在！”
李善驱马加速，与高大的战车并行，伸手拔下中军大旗，“刘仁轨！”
“持大旗在孤身侧，稍退半步，孤斩你头颅！”
满脸通红的刘仁轨几乎是原地弹起，窜上马背，接过大旗，“必随殿下，扫荡胡尘！”
远处山丘上，阿史那&#183;社尔已经开始安排退兵，东侧战场的苏定方开始不停以偏师试探性进攻，试图寻找漏洞，很可能是进行一次全力突袭。
而东侧战场中的突厥人也在不停的后退，大家都心里有数，大量的族人已经撤兵，这瞒得过谁啊？
自己有必要再继续死战吗？
类似的想法非常普遍，就连中路的王帐兵都没什么战意了，甚至很多人都猜到了都布可汗的思路……只要有足够的纵深，击败唐军并不是太难的事。
突利可汗突然手指着南方，“唐军又要增兵？”
“增兵？”正在指挥王帐兵逐步后撤的阿史那&#183;社尔一怔，转头细细看去，虽然距离稍远，但隐隐能见约莫两三千唐骑正在聚集，不禁笑道：“李怀仁无计可施了吗？”
在阿史那&#183;社尔看来，唐军已经几乎将全部的骑兵都压了上来，但战事却僵在这儿，而步卒在这种地势中的战斗力不容小觑，但毕竟机动力太差，速度太慢。
阿史那&#183;社尔也清楚唐军的建制，一般来说，步卒中分刀盾兵、枪兵、弓弩手，但步卒大队必有少量骑兵掩护，这应该是李怀仁最后那点人手了。
“应该是察觉出来我们要撤兵……”阿史那&#183;社尔沉思片刻后笑道：“难不成还想在这时候来捡便宜？”
“让他来追。”突利可汗也笑了，“巴不得他一直追到原州去。”
阿史那&#183;社尔没有再去管远远的那支唐骑，将注意力集中在山丘下，亲自指挥王帐兵分批撤离，张仲坚的前军虽然被困在阵中，但犹自来回冲杀，胡演、薛万彻、张仲坚、侯洪涛等战将拼死而战，突厥将领无不退避三舍，只能以弓箭、人数来阻拦对方的冲阵。
“大汗？”一旁的侍卫嘴里劝着，眼中却透着崇拜的神色。
决定亲自断后的阿史那&#183;社尔默不作声，几个侍卫正在为其穿戴铠甲，他心里明白，一旦撤兵，很容易被唐骑衔尾追杀导致大乱，偏偏撤退的路只有一条，而且还不算太宽。
当然了，以这种方式来增强自己对部下的控制力度，这也是阿史那&#183;社尔看重的……毕竟颉利可汗才死不久，自己刚刚上位。
那边的突利可汗脸都僵住了，难不成我也要披甲断后？
你个王八蛋，玩这些招揽人心的花招，怎么就不知道跟我提前打个招呼？！
这次突利可汗是真的不敢了，万一战事不利，他用屁股想想也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
现在山丘周围的全都是王帐兵，都是他阿史那&#183;社尔的嫡系，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唐军破阵大砍大杀，说不得万余兵力掩护阿史那&#183;社尔撤退，而自己只能带着身边百多侍卫仓皇逃命。
“什钵苾，你先撤吧。”
面对阿史那&#183;社尔轻描淡写的这句话，突利可汗脸色一喜，但随即察觉到身边几个侍卫透来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起断后！”突利可汗斩钉截铁如此道。
刚才他突然想明白了，如果真的出现了意外，那位李怀仁一定会盯着阿史那&#183;社尔穷追不舍，如果自己倒霉的被生擒……只要阿史那&#183;社尔能逃掉，自己一定会被李怀仁放归。
当日，唐皇放归阿史那&#183;社尔，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就在两位可汗还在勾心斗角的时候，就在山丘周边的王帐兵开始逐步后撤的时候，就在东侧战场的苏定方发现突厥撤兵，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猛攻破阵的时候。
距离山丘稍远的南侧，左右两军的李道玄、马三宝、李客师已经率骑兵赶来，就连右军主帅窦轨也亲自到了。
三军骑兵，加上装载陌刀队的铠甲、陌刀、辅兵在内，一共也没超过三千骑。
李善目光如电，迅速扫了一遍，手中马槊高举向前，放声高呼道：“擂鼓！”
“擂鼓，擂鼓！”
数百赤膊大汉手持鼓槌，猛击鼓面，从一开始就如同雷鸣一般的鼓声轰隆隆的响彻天地间。
如同鼓声一般，李善第一个驱马上前，从一开始就纵马狂奔，刘仁轨高举中军大旗在侧。
无数人都看见了，看见了黄色的中军大旗在以一种狂飙突进的态势向北，一直向北。

第八百七十七章 摧敌（一）
当轰隆隆的鼓声响起的瞬间，正在厮杀，正在流血的战场安静了那么一瞬，无数人都转头看去，无数人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山丘上的阿史那&#183;社尔眯着眼细看，他很清楚，中原军队，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而鼓声也分为小鼓、重鼓……节奏快到都分辨不出的如此鼓声，那是全军猛攻的号令。
大多数人都有些懵懂，但也有不少人都在第一时间猜到了什么……只是个别人还不肯相信。
“看来李怀仁是真的察觉到我们要撤……”阿史那&#183;社尔故作姿态的勉强笑了声，“但来得及吗？”
这笑声中夹杂着阿史那&#183;社尔自己都没发现的惧意、恐惧，而一旁的突利可汗更是不堪，已经面如枯槁，嘴唇在不停的颤抖。
三千骑兵的高速奔驰，卷起了漫天的黄沙，也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不过不要紧，很快，一杆大旗伴随着第一名冲阵的唐骑出现在了视线内。
“亲率骑兵冲阵……”胡演目瞪口呆的看着被劲风吹的烈烈舞动的中军大旗，就算当年的秦王也没这么勇，至少是绕道从侧翼、阵后突袭，这位邯郸王居然这么狠？
与胡演不同，张仲坚第一时间就放声高呼。“殿下来了，殿下来了！”
毕竟是跟着李善北上追击颉利可汗的老人了……张仲坚在兴奋之余也在庆幸，还好将王君昊那厮给塞了回去，郎君在关键时刻果然不惜亲自上阵。
不仅仅是张仲坚，曲四郎、侯洪涛、何方等亲卫出身的将领无不高呼，补入前军的薛万彻吼声如雷，左槊右刀，身后来援的代州军奋勇拼杀，将面前的突厥人像割麦一般纷纷砍倒。
唐军士气大振，无数士卒在一边拼死搏杀，一边忍不住高声呼和，虽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吼些什么。
比张仲坚更快的是苏定方，在鼓声响起后，他只略为思索片刻，立即驱马上前，就在那杆中军大旗探出漫天黄沙的时候，就在前军放声大呼的时候，苏定方今日第一次亲临前线，取代了轮流冲阵的段志玄、冯立，手持马槊，亲为前锋，以骁勇无敌的冲阵，将突厥大阵撕出了一个大口子。
万军从中，身为郡王，亲自冲阵，引得万人同呼，使得士气大振，这是冷兵器时代，主将冲阵所带来的最大益处。
与此同时，大唐邯郸王这个名号给突厥人带来的恐吓……这是李善自己都没能想到的。
无数人都回忆起了去年顾集镇一战的始末，无数突厥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去年云州一战这位大唐邯郸王单骑冲阵的身影，他们也不会忘记那两战，多少族人命丧当场。
最关键的是，阿史那&#183;社尔已经逐步将王帐兵后撤，如今山丘周边不过只有三四千骑兵，而且还在拼死抵御突然像是打了鸡血疯狂来攻的张仲坚所部。
总而言之一句话，不得不承认有巧合的成分，但也不得不承认，李善的亲自冲阵，正正的击中在突厥的软肋上。
阿史那&#183;社尔面色灰败，战事的走向符合自己最初的判断，但其中关键的地方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失误，经过对去年几场战事的思索，也通过这八日战事的分析，他始终认为李善战术中直取中军的思路不会发生变化。
但同时，阿史那&#183;社尔也认为，坐拥数万大军的李怀仁，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再次亲自冲阵。
看似这只是个小小的判断失误，但产生的后果却是毁灭性的，阿史那&#183;社尔清晰的看见山丘下的王帐兵发生了混乱，清晰的感受到身边侍卫的仓皇，而突利可汗那厮……都已经翻身上马，准备随时开溜了。
“勿要慌张！”阿史那&#183;社尔高呼一声，拔出镶嵌着宝石的长刀，指着手持汗旗的侍卫，“跟着我往前！”
就算是李怀仁亲自冲阵，但也不过两三千的骑兵，只要稳住局势，立即调回刚刚北撤的兵力，说不定还能将李怀仁困在阵中。
这种想法……只能说阿史那&#183;社尔已经心神大乱了，在如今的局势下，不说他自己能不能顶得住唐骑的冲阵，但将已经北撤的兵力调回来……就算他老子处罗可汗复活也做不到啊，不然去年颉利可汗是如何一次一次的败北的？
“大汗，撤吧，撤吧！”几个侍卫扑了上来抱住非要往前的阿史那&#183;社尔，其中一人指着东侧战场，“那边已经顶不住了，若是唐军破阵就能断了后路，撤吧，撤吧！”
东侧战场中，苏定方这一次调集了所有兵力，亲自持槊与段志玄、冯立组成箭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开突厥阵营，并不停从后军中调拨骑兵，一次又一次的以锋锐的态势发动冲锋。
本就没什么战意，都已经接到撤兵的命令，面对这么猛烈的攻势，突厥本就坚持不住了，当听到对面阵中高呼邯郸王的名号之后，数千突厥兵终于撑不住了，如一盘散沙全数崩溃，四散奔逃。
一般情况下，苏定方会驱使溃卒去冲散敌军的阵势，但此刻他没有去管那些溃卒，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顾着一直向北，试图截断阿史那&#183;社尔的退路，如果能将这位都布可汗留下，那此战的胜果就太丰厚了。
被身边侍卫拼死阻拦后，阿史那&#183;社尔悲哀的发现，局势真的不妙了，自己如果不加快脚步，说不定真的会再次被生擒活捉。
明明坐拥大军，明明占据着主动权，明明一刻钟之前还觉得自己有可能此战能报仇雪恨，就连突利可汗这次也没有捣鬼，而且还跟着自己一起断后，怎么局势就突然变成了这样呢？
就如同攀登一座高山，都已经触碰到山巅的那多鲜艳欲滴的花朵了，结果脚下一滑，不仅是前功尽弃，而且很可能连自己的性命都要搭上。
这种心理层面上的失落感，让阿史那&#183;社尔心如死灰，他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不过难以接受也必须接受，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赶紧逃命才是正经的。

第八百七十八章 摧敌（二）
留下一员心腹将领率领两千王帐兵断后，阿史那&#183;社尔驱马向北狂奔，东侧的苏定方那边……也正在狂飙突进，段志玄、何方两人一边驱马，一边盯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汗旗。
生擒都布可汗，这样的大功谁不想要？
“什钵苾呢？”阿史那&#183;社尔突然反应过来，怎么没看见突利可汗？
一旁的侍卫怒吼道：“早就跑了！”
无语了，阿史那&#183;社尔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想，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封信的最后那段话。
若兄长狐疑，明日可汗旗分立，当知小弟诚意。
好吧，这次的确是汗旗分立，李怀仁果然是盯住了自己……虽然人家突利可汗的汗旗都已经撤到了原州。
“大汗！”
“大汗！”
听见前方的喝骂声，阿史那&#183;社尔回过神来，面前的道路虽然畅通无阻，但不远处，数百唐骑正在侧面虎视眈眈，显然做好了侧击的准备。
还是被唐骑赶在了前面！
阿史那&#183;社尔转头望去，他已经顾不上山丘那边断后的王帐兵了，只向东侧看去，苏定方率领的大股骑兵正在接近。
绝不能在这儿被堵住，阿史那&#183;社尔可以肯定，这一次李怀仁那厮不会再心慈手软，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砍下自己的头颅。
如果能加速逃遁，只要能与已经提前撤退的兵力汇合，手握重兵，自然无虞……至少本人不会有什么危险，但阿史那&#183;社尔也很清楚，那样一来，溃败必然会蔓延到全军中。
“杀过去！”
阿史那&#183;社尔目眦欲裂，抢过侍卫手中的铁矛，狂呼出阵。
先一步赶到的是段志玄，面对两千多突厥精锐，再如何狂妄他也没有正面迎敌的打算，都做好了准备，放开大路，等突厥骑兵通过大半，再来一次侧击，必能使突厥大乱，再乘势掩杀，加上很快就能赶到的苏定方所部，必定能杀的突厥站不住脚根。
不能说段志玄的选择有错误，毕竟突厥现在正在溃逃，放着的生路难道不逃？
段志玄还在心里惋惜呢，如此一来，虽然能大胜，但未必能堵住阿史那&#183;社尔，毕竟身为可汗，肯定是先遁逃的。
但段志玄没有想到的是，下一刻，在一片“大汗”的呼喊声中，穿戴铠甲的阿史那&#183;社尔没有选择率先逃遁，而是手持铁矛笔直的杀向了唐军。
不得不说，李善对阿史那&#183;社尔的评价很正确，这是个能与始毕可汗相提并论的枭雄人物。
的确，历史上的DTZ阿史那子弟中，就数这位阿史那&#183;社尔的人生履历最为传奇，原时空中，此人在DTZ内乱的时候没有掺和进去，而是引兵向西。
在李药师覆灭DTZ的那一年，阿史那&#183;社尔发兵攻占了西突厥一半的国土，自号都布可汗，可以说是当时草原胡人中势力最强的头领之一，只是后来在与薛延陀交锋的时候后院引火，才不得不选择内附大唐。
这样的枭雄人物，虽然正处于困境之中，虽然刚刚遭受到了一次无与伦比的沉重打击，虽然正在逃命，但阿史那&#183;社尔在短暂的慌乱后，很快镇定了下来，做了最冒险，同时也最妥当的选择。
完全没想到的唐军在猝不及防之下，反而被先是放缓速度，随即加速狂奔而来的突厥骑兵杀入阵中，毕竟是最精锐的王帐兵，铠甲、兵器与唐骑的差距并不悬殊，更何况突厥骑兵驰马加速，而唐军却是临时应战，失去了骑兵最重要的速度。
铠甲上挨了好几箭的段志玄被气得破口大骂，但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引兵向东稍退，等后面的苏定方赶来的时候，阿史那&#183;社尔已经成功的逃之夭夭了。
“继续追？”冯立眼睛瞪着沮丧的段志玄，嘴巴却在问苏定方。
苏定方爬上马背，登高望远，此时的战场已经是一片纷乱，东侧、西侧的突厥骑兵已经散乱，不成建制的四处逃窜，唯一还有组织的是在中路断后的两千多王帐兵，不过张仲坚所部以及邯郸王、李道玄、窦轨诸部都已经进入了战场，这点兵力也只能稍稍拖延一些时间而已。
略一思索，苏定方已有决断，喝道：“全军往北，冯立领轻骑在前，段志玄率重骑在后。”
大局已定，现在就要看这场追击能不能扩大胜果……从这儿到原州境内也就七八里路，而且只有一条容纳骑兵通过的大道，中间还有个山谷。
目送冯立欣喜的率轻骑为前驱，苏定方在心里盘算，在泾州境内，不可能有伏兵，追击是肯定的，但只看刚才阿史那&#183;社尔居然没有先行逃窜，而是身先士卒，就知道即使追上，估摸着也很难彻底击溃对方。
毕竟阿史那&#183;社尔手里还有那么多兵力，而且士卒也愿为其效死。
试一试吧，苏定方清楚李善之前多日不肯猛攻主要就是心疼重骑的损失……但对方只有这么一条路，若是追上，困兽犹斗，以重骑破阵，估计会有不小的损失。
而此刻的李善还有些许茫然，在他率先从漫天黄沙驰出，在中军大旗肉眼可见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战场发生了让李善欣喜，但也让他无比懵懂的转变，苏定方率先破阵北上，山丘上的汗旗在一阵摇晃后也消失不见，西侧、中路的突厥骑兵以逃命的姿态疯狂逃窜……甚至都不一定是向北，李善亲眼看见几十个突厥兵被逼的跳下战马逃入西侧的密林中。
人的名，树的影啊！
李善不得不承认，在内心深处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些自豪，也有些许茫然……我真的有这么牛吗？
“顾集镇如此，云州如此，今日亦如此。”张士贵这么方正的人都忍不住赞道：“殿下亲临前阵，当端槊冲锋，必能破敌。”
一旦冲阵，必然大溃敌军！
这个逼装的……放到后世，那简直就是段子了！

第八百七十九章 摧敌（三）
这时候已经有七八拨的斥候来报军情，李善简单的听了下，正面战场也只有山丘处两千多突厥人还在与张仲坚的前军缠斗，苏定方没能截断阿史那&#183;社尔的退路，正在向北追去。
“突利可汗适才也在？”李善忍不住笑了，“果然如此！”
窦轨犹豫着低声道：“可要召苏定方回军？”
“不，继续追击。”李善斩钉截铁道：“武安兄节制左右两军步卒困住这两千骑兵，或可招降，不必赶尽杀绝。”
“是。”
“马三宝、李客师、张宝相三人分率本部骑兵扫荡各处，追击残敌。”
李善看了眼身边的数人，“余者皆随孤继续北上。”
窦轨不引人注意的摸了摸鼻子，很是有点尴尬，瞄了眼张士贵、钱九陇……当年浅水原一战，李道玄还没入军，不过这两位都是当事人。
当年西秦大将宗罗睺麾下将士溃逃，窦轨力劝秦王按兵不动，观望战局再做决定，结果李世民执意追击，最终逼降薛仁杲，以毕全功。
目送千余骑兵在短暂的停留后，绕过了山丘，向北疾驰而去，李客师有些失望，这种痛打落水狗的好事……居然没自己的份。
马三宝看了眼李客师，笑道：“要道狭窄，突厥虽溃，但必会死战，殿下是好意。”
李客师想了想也释然，的确如此，这一场大战，突厥看上去兵力不足，但实际上溃逃的兵力也至少有一两万之多。
一旦被唐骑赶上，双方必然会爆发一场极为惨烈的死战，到时候李善、苏定方肯定会让诸位将领轮流冲阵……李客师要是运气不好战死，李善回京都不知道怎么跟长孙氏说。
与马三宝预料的一模一样，此刻北方数里外，阿史那&#183;社尔手持铁矛，默然的看着渐渐逼近的唐骑，身后是被逼入绝境导致眼中满是战意的数千王帐兵。
再北方一点，是一条颇为狭窄的通道，此刻正陷入嘈杂的混乱中，只能容三四骑并肩，但溃逃来的突厥兵成千上万，谁不想先进，谁愿意落在后面。
即使有突厥将领在整理顺序，但相互之间的叱骂、怒吼就没停止过，马刀、铁矛已经举起，甚至已经有人溅血惨呼。
其实阿史那&#183;社尔在短暂的仓皇之后，甚至在遇到段志玄率兵阻拦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刻，如果自己率先逃窜……那一切都不用说了，对面那位也算熟悉的苏定方必定全力出击，万事皆休！
即使自己逃得一命，之前自己通过种种手段树立的威望都将化为乌有，自己即使回到五原郡，也必定元气大伤，族人的离心，铁勒九部的野心，还有那位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的突利可汗……八成已经逃到了原州。
只有亲自断后，自己才能牢牢的将命运握在自己的手中，即使不敌，也能东山再起，而不至于人心尽散。
最先赶到的冯立吃了个小亏，看到这么多溃散的突厥人，试图驱赶溃卒冲击阿史那&#183;社尔布下的阵势，结果人家临危不惧，亲持铁矛返身冲杀，立即稳住了局势，就连逃窜的溃卒都跟在这位都布可汗返身，要不是段志玄来得快，冯立说不定还会被困在阵中。
“怎么办？”发髻都已经散乱的冯立有些狼狈，狠狠的盯着对面，“用重骑试试？”
“如能破阵，说不定能擒杀都布可汗！”段志玄也很赞同，自己当年被李善从代州赶回了长安，因此没能捞到顾集镇大战、苍头河大捷的战功，看看当日在代州的同僚吧，不说苏定方、王君昊了，就是昨日才赶到的张士贵、薛万彻就足以让段志玄眼热了。
“轻骑在前，重骑在后。”苏定方面无表情的吩咐道：“缓缓前压，弩箭可用。”
重骑在后，是要给重骑兵留出加速的空间，轻骑在前，是要以小股骑兵试探对方阵容的软肋。
不过苏定方的主要目的不是这个，他盯着战场中，亲卫头领率数十骑出阵，装好的弩箭一阵攒射，对面登时十几骑落马……毕竟战场狭窄，东西两侧百步都不到，突厥兵只能以这样的密集方式布阵。
也就是步卒速度太慢，而苏定方身边也就几十个亲卫带着弩弓，不然只要调集五百具弩弓，足以让对方溃散了。
“郎君到了！”身边的亲卫突然欣喜的高呼了声，他是早年与苏定方一起迁居长安的，也曾长期为李善的亲卫，习惯称李善为郎君。
苏定方回头望去，李善匹马当先，身侧魁梧的大汉手持中军大旗，不过人数不多，也就千余骑兵。
“干的不错！”李善笑着向苏定方招了招手。
这场战事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李善觉得，关键时刻携中军大旗冲阵的自己最多也就三分功劳，想坑别人结果坑了自己的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能占四分功劳，而剩下的三分功劳是属于苏定方的。
在战事刚刚拉开序幕的时候，苏定方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判断突厥有退兵的企图，临时调整计划，遣派张仲坚所部转向攻打山丘，缠住了大量的王帐兵。
而在后方鼓声如雷的时刻，苏定方第一时间整队，亲自冲阵，一举击破东侧战场的突厥大阵……关键不是破阵，而是间接的迫使中路的阿史那&#183;社尔不得不选择断尾求生，拼死北窜。
可以说，苏定方的军事天赋在这场战事中展现的淋漓尽致，他每一次的选择都戳中了突厥的要害、软肋。
李善一边听冯立、段志玄解说战局，一边遥遥眺望，数里外的通道还是一片混乱，数以千计的突厥兵还在争先恐后，人仰马翻的场面随时可见……呃，其实刚才虽然也挺乱的，但还没有这么乱。
主要还是中军大旗再次出现在视线内，所有的突厥人都知道，那位杀神不肯罢休，又杀到屁股后了……去年不就是如此吗？
顾集镇一战之后，云州、苍头河两战让近万战士埋骨异乡……邯郸王来了，场面登时一片大乱，这时候落在后面，搞不好就成为京观的一部分了。

第八百八十章 摧敌（四）
阿史那&#183;社尔脸色铁青的盯着对面，影影绰绰能看见那个让自己刻骨铭心的身影……其实他和李善配合的很好。
不是希望唐军追击吗？
不是希望最好是李怀仁亲自领兵吗？
人家真的亲自到场了，但战场却不是在宽广的平原，而是在这条狭窄的山路中……阿史那&#183;社尔咬牙切齿，突然驱马出阵，高呼道：“故人请见，故人请见！”
李善忍不住笑了，“那厮前几次战场约见，都吃了亏，怎么也没个记性？”
随军一起赶到的西河郡公温彦博板着手指头数着，“第一次是馆陶城外，第二次是雁门大捷，单于夜遁逃，大雪满弓刀，第三次是顾集镇，颉利可汗小腿都被打折了，这是第四次了。”
此刻不说大获全胜，但不利的战局已经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只要拿下眼前的要道，构建防线，突厥几乎不可能攻破，等到突厥北返……从今年十月末到明年四月份，小半年的时间，随时都可以出兵，陆续收复三州。
虽然说原州还有多个重关在梁军手中，但只要没有突厥人，唐军将领有着充足的信心。
所以，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将校们都谈笑无忌，李善也不阻拦，但也没心思与阿史那&#183;社尔再交心……当年馆陶城外形势所迫不得不软言相劝，但之后两次，无不言辞锋锐，而这一次，还有什么交谈的必要呢？
李善遥遥指着阿史那&#183;社尔，“此战过后，突厥当雄风不再，或可建言陛下册封铁勒……好像是利咥&#183;夷男？”
“正是此人。”温彦博点头道：“早年处罗可汗残暴无量，诛杀铁勒百多部落头领，后铁勒九部共推契苾首领哥愣为易莫真莫贺可汗，薛延陀首领乙失钵为易咥小可汗，夷男正是乙失钵长孙，如今铁勒九部的头领。”
苏定方轻声道：“去岁顾集镇一战，夷男攻城数日不果，转向马邑，却转而西向遁去，为此后与颉利可汗颇有间隙。”
“此次都布、突利大举南下，或有其他部落。”李道玄补充道：“但未有铁勒族人。”
李善在心里打着算盘，身边的朱玮提醒道：“临济县公赶上了。”
这时候进击，或颇多伤亡，但必有胜果……李善肯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突厥人就这么遁去，怎么也要试试，但一直迟迟未动，就是为了等阚棱。
没办法，阚棱是从军中步卒中挑选壮汉组成陌刀队的，不是每个人都会骑马，即使会……速度也不会快，因为军中良驹都是战马，后军的李乾佑是费尽心思弄了几百匹驮马来，速度自然慢多了。
“要歇息吗？”
“不用！”阚棱咧嘴一笑，一边让辅兵帮忙披甲，一边朝后面喊道：“大战九日，终于轮到我们了！”
淅淅沥沥的披甲声响起，等待了九日一直没有机会上阵的陌刀手们无不振奋，举着一人高的陌刀高声呐喊。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阿史那&#183;社尔正要放几句狠话，却听见对面响起了兴奋的呐喊声，心里一警惕，驱马回阵，遣派侍卫往北，让勉强整理好的兵力随时补上来。
片刻后，阿史那&#183;社尔用力眨了眨眼，视线之内，是数百重甲步卒，手持大刀，缓步而来。
的确，在这种狭窄的山路中，重甲步卒能发挥出比骑兵，甚至比重骑兵更强大的威力，但这也要看兵力对比……最多也就七八百人，阿史那&#183;社尔有些难以置信，不算正在整队的溃卒，自己麾下也有数千骑兵。
从未见识过陌刀手威力的几位唐军将领也心有犹疑，刘仁轨倒是见识过，不过职小位卑插不进嘴，而李善……虽然见识过阚棱当年手持陌刀对阵突厥骑兵的威风，但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历史上陌刀流传下的威名。
一阵箭雨洒来，只听见雨打瓦片的脆响，阿史那&#183;社尔脸颊鼓了鼓，已经进入射程了，居然一个都没倒下，这说明这些步卒穿戴的铠甲……很可能比重骑兵还要好。
阿史那&#183;社尔知道这下子麻烦了，重骑兵还需要考虑到马匹的承重，战马的持久力，不会穿戴铺满全身的铠甲，坐骑更只是略略披甲，这导致虽然冲阵威力无双，但也会出现伤亡，箭雨射不死骑兵，但却是能对坐骑产生伤害的。
但现在这些重甲步卒……阿史那&#183;社尔额头泌出大滴的汗珠，在他视线内，数百黑色的猛兽正露出狰狞的牙齿，作势欲扑而来。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不仅仅是阿史那&#183;社尔，前阵的突厥骑兵也感受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力，几十个突厥骑兵试图拨转马头，但无奈空间太过狭窄，除了引发小小骚乱之外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平心而论，陌刀队在战争中能起到的效果其实很有限，这主要是使用的场合比较少，正常情况下，面对别说数百陌刀手，即使数以千计，胡人也并不畏惧。
即使弓箭面对重铠起不到什么杀伤力，但骑兵可以穿插绕过去，可以从侧面突袭，甚至飘然远遁，陌刀手累得吐舌头但连人家的影子都看不到。
成本极高，训练难度也很高，使用的范围却不大，这也决定了陌刀不可能成为主流兵器。
但无奈现在局势却不同，邯郸王的中军大旗出现之后，后方的通道一片大乱，阿史那&#183;社尔下定决心断后，这逼得数千突厥兵只能死死的顶在这儿。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最前方的几个突厥骑兵再也忍受不住，狂呼着驱马扑了上来，走在最前方的阚棱眼睛一亮，拖刀出阵，一声暴喝后，刀光在空中一闪而过，雪亮的刀锋劈在第一个突厥骑兵的肩膀处。
纷乱嘈杂的战场安静了那么一瞬，所有人都亲眼目睹，沉重的陌刀毫不费力的将突厥人劈成两半，刀锋不止，继续下砍，将高大的战马也拦腰劈成了两截。
曾经在雁门关看过数次的李善倒是很适应，并不像其他将领一般目瞪口呆，只在心里想，一场华丽而残酷的杀戮拉开了序幕，这也将是陌刀这种名留青史的武器在大唐战场上的初次亮相。
一瞬之后，整个战场哄然炸响，浑身上下都是血污的阚棱状如恶鬼，拖着陌刀左右劈砍，身后的陌刀手狂呼着加快脚步，挥舞陌刀进击。

第八百八十一章 摧敌（五）
之前阚棱在雁门关以陌刀立威，身边不过十几个亲卫罢了，这也是李善第一次亲眼目睹真正的陌刀队。
因为陌刀太长，招式主要是劈砍，挥舞需要空间，所以陌刀手需要拉开相互之间的距离，导致阵型有些松散，但因为陌刀挥舞，从而使阵势虽然散，但实际上非常严密。
与此同时，阵型也不是平行的，而是以阚棱等十几个当年江淮军中的勇士为箭头，呈现菱形的阵型，最前方的阚棱等勇将奋勇进击，将个人勇力发挥到了极致，从而带动整个阵型不停前行。
这段山路本就狭窄，陌刀队展开阵列，缓慢而坚定的向前，几乎让突厥人没有任何抵抗的办法，苏定方还将自己与李善的亲卫集中起来，端着弩弓在侧翼掩护，不停的集中攒射。
李善不由自主的念叨道：“果然是堵墙而进，人马具碎啊！”
久经沙场，又常有杀戮之举的窦轨都看得脸色微变，嘴里不由自主的附和道：“威力绝伦，威力绝伦。”
战事的走向已经没有疑问了，昨夜基本没睡的李善打了个哈欠，选了一处稍高的山坡，懒洋洋的趴在马背上观望，具体的事都交给苏定方主持了。
虽然速度不快，但几乎没有任何停滞，阚棱虽然身材不高，但勇力绝伦，穿着几十斤的重甲，将近二十斤的陌刀在他手中几乎像是纸片子一般来回挥舞，面前无一合之敌。
满头满脸的血污，肩膀上还挂着一段不知道是大肠还是小肠的玩意，突厥人被吓的肝胆皆裂，两侧不停有弩箭飞来，视线之内，唐军的重骑兵正在蠢蠢欲动。
在这种形势下，阿史那&#183;社尔再也控制不住局势，他自个儿倒是做出姿态要上前死战，但也很从心的被几十个侍卫簇拥着往后逃去，断后的数千突厥兵哭爹喊娘的散开。
陪在李善身边的钱九陇也算是老将了，不禁龇牙咧嘴，心想自己碰到这种陌刀队，也只能退避三舍了……难怪邯郸王不惜从后方调来驮马，还安排辅兵，非要将陌刀队带在身边，真真是杀手锏啊！
如果说之前阿史那&#183;社尔连续两次主动的断后让突厥败而不溃的话，这一次堂堂正正的正面交锋，唐军连重骑都没有出动，仅仅以数百步卒进击，就逼得阿史那&#183;社尔逃窜……基本上士气这玩意已经不存在了。
再加上后方的通道狭窄，现在连阿史那&#183;社尔都要来抢了……整个突厥军终于崩盘了。
终于到了丰收的时刻，即使是苏定方这样平日没什么表情的人都一脸的兴奋，冯立、段志玄等将校更是激动，建功立业，便在今日！
“往左，往左，是这边，那是右！”阚棱一边整队一边在破口大骂，突厥人胆子太小，自己也不过就砍了几十个，居然一撒腿全跑了。
“他们又不傻，打不过能不跑吗？”一员将领驱马而来，笑着说：“当日邯郸王在武器监索要陌刀，不料有如此威力。”
“突厥人胆子也太小了……”阚棱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干笑着了几声，“康国公见谅……”
这位康国公就是史大奈，他倒是不以为意，也知道阚棱为什么突然住嘴，因为他也是突厥人，而且还是阿史那族人。
早年史大奈随西突厥处罗可汗归附隋朝，屡立功勋，后屯兵晋阳，是李渊起兵的一大臂助，李唐建国后得赐姓史，爵封康国公，后随秦王李世民参加了浅水原、洛阳虎牢数战，如今是十二卫的右翊卫将军，正儿八经的秦王嫡系。
阚棱左右看看，身边的陌刀手大都已经气喘吁吁了，只能羡慕嫉妒恨的看着苏定方、段志玄、段志玄等将率骑兵迅速进击。
现在突厥建制全都乱了，阿史那&#183;社尔的嫡系都已经举刀相向，从族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可汗逃遁，而其他的突厥人……有的疯狂的乱砍乱杀，有的下马跪地求饶，还有不少突厥人弃马试图从密林中逃窜，毕竟邯郸王喜垒京观的名声遍传草原啊。
更何况所有人都记得，就在原州固原，都布可汗以三千唐军尸首垒成京观报复……据说邯郸王就是因此大怒，自请出征。
看着散乱的突厥人，阚棱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有点惋惜麾下士卒没能捞到多少首级……可恨突厥人见势不妙，溜的太早，未必能逃得过苏定方的追杀，但战功却落不到自己手里了。
“放心吧，适才殿下放了话。”史大奈笑道：“此战，不以首级论功，临济县公麾下陌刀手实为头功，战后设宴，必为头等。”
阚棱呆了下，才大笑着拍了拍身边几个陌刀手的后背，结果差点把人拍在地上。
史大奈回头看了眼山坡处，心里琢磨这位邯郸王的做派倒是真的挺像秦王殿下的，战前谋划，关键时刻不惜亲身冲阵，而且也不是以首级论功。
此刻的李善是真的累了，要不是周围都是将校，温彦博、窦轨都在身边，真想下马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两腿叉开好好的舒坦一下。
这是李善第一次真正以主将的身份主持战事，而且还是规模如此宏大的战事，虽然说具体的军务都有窦轨、李道玄、苏定方、钱九陇等人承担，但整体的谋划还是需要李善来决断。
虽然前后也不过十日，即使从自请出征到现在也就半个月，但李善知道自己耗用了多少心力，承担了什么样的压力。
而这一切，终于得到了回报……李善脸上有着疲惫但也满足的笑容，心想自己刚刚来到这个时代，通过与王仁表、李楷等世家子弟的来往中明显的发现，如今的大唐对突厥有着极强的恐惧感，而这一切都在短短数年见烟消云散，比历史上要早了至少三四年。
僵持九日，突然破敌，温彦博满脸都是笑意，转头问：“窦公觉得可要追击？”
窦轨没好气的瞪了眼过去，但自己也不禁连连苦笑，“当年秦王，今日邯郸，某不及也，远不及也。”

第八百八十二章 复盘
窦轨是真的挺尴尬的。
当年浅水原一战，劝李世民收兵，结果事实证明了自己的错误，今日大战，劝李善召回苏定方，事实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选择错了……现在窦轨是真的不想再做选择了。
“彦博公此语太过轻佻。”李善嘿嘿笑道：“窦公长于军略，谨慎自受，难道是坏事？”
沉吟片刻后，李善看向早就按捺不住的王君昊，“传令，追击兵力均由苏定方调遣，但出边界要道后，只横向扫荡，压住阵脚，不得过百泉县半步。”
“是。”王君昊应了声，点了百多亲卫迅速离去。
窦轨脸颊动了动，庆幸自己刚才还好没吭声……此番大胜，杀戮极重，斩获极多，如果是自己，肯定会迅速北上，乘势进击。
还好刚才没开口，不然……窦轨也心知肚明，面前这位邯郸王看似温和，但实则心志坚毅，一旦有所抉择就不会回头。
在李善携中军大旗冲阵前，窦轨匆匆赶来原本还准备劝上几句……但李善都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兵马汇集，立即高呼擂鼓进击。
庆幸自己刚才没开口……窦轨倒不是觉得会被李善否决而丢脸，而是这位外戚隐隐猜到……八成自己没说出口的选择还是错的。
“史大奈。”李善眯着眼看着不远处正在歇息的陌刀手，“让陌刀队卸甲，驮马……算了，突厥兵丢下的良驹多的是，让辅兵运载铠甲、陌刀，让陌刀队往北，由苏定方指派。”
“是。”史大奈点头应是，吆喝着带着人手将散乱的战马收拢起来。
“范十一！”李善回头吩咐道：“让长安令尽快带民夫赶来，齐老三在固原那边建了好些砖窑，红砖、木料等材料都尽快送来。”
温彦博苦笑道：“只怕没那么快，乾佑昨夜还在牢骚呢，驮马都被调配给陌刀队了……”
“那孤不管！”李善眉头一挑，“至今还不知道原州战局如何，若是突厥堵在外面，即使陌刀队能杀出重围，难道让士卒以血肉相抗？”
窦轨在脑海中算了算地理位置，迟疑道：“葫芦河？百泉县？”
“先百泉县吧。”李善啧啧道：“不急不急……两位老朋友也不知道能不能逃出生天，情况不明，不可妄动，先固守要道，与百泉县为犄角之势。”
随口解释了几句，正巧后方有军报传来，还是侯洪涛亲自赶来，李善询问了几句，断后……实际就是被抛弃的两千多突厥王帐兵已经没戏了，被接手左右两军的张士贵死死围住，想跑都跑不了，外围还有张仲坚、薛万彻、胡演等人率领的骑兵呢。
“之前就说了，许降。”李善有些诧异，这还有什么要问的？
侯洪涛脸皮抽抽，瞄了眼不远处的史大奈，“武安兄请调康国公去劝降……”
李善这下子也脸皮抽抽了，非要让史大奈去……这是要让这位阿史那子弟作保啊！
为什么要史大奈作保？
这是怕李善杀性太重啊……去年苍头河畔，三千斗突厥兵已经弃械而降，但李善毫不犹豫的下令屠戮一空，堆垒京观。
显然，不仅是那些王帐兵，就是张士贵、薛万彻在这方面都信不过李善。
“让史大奈去！”李善压住性子，追问道：“马三宝、李客师、张宝相如何？”
“基本已经扫荡干净，不过不少突厥人逃入密林，难以一一搜捕。”侯洪涛心不在焉的回答，向北投去羡慕嫉妒的视线。
“去吧，去吧！”李善没好气的挥挥手，“君昊刚刚北上。”
李善还在那盘算，不停派遣亲卫去四处查探军情，一旁的温彦博、窦轨两人默默看着这一幕，前者突然低声道：“邯郸王当早有决断，不越雷池一步。”
窦轨微微颔首，“原州西侧有六盘山，但东侧地势平坦，即使未有伏兵，但一旦大肆追击，突厥有可能反败为胜……邯郸王看似剑走偏锋，实则极为谨慎。”
“是啊。”温彦博啧啧道：“早年尚未声名鹊起之时，山东大战，就力劝淮阳王勿要浪战……目光不凡……”
说到这，温彦博突然住了嘴，眼神有些呆滞。
“彦博？”窦轨有些诧异。
“只怕这等谋划不是战前所定下的……”温彦博喃喃道：“肯定不是，肯定不是！”
窦轨眼神更加诧异，“开战第一日夜间，殿下不就提及，逼迫突厥退兵……”
“不，不，不！”温彦博深吸了口气，“只怕是在出兵之前，就有谋划。”
窦轨也呆了呆，“你的意思是……邯郸王刻意为之……噢噢，难怪不越雷池一步，而且突厥今日本有退兵之意，要道北侧必有伏兵。”
“不错，不错，这才说得通。”温彦博心里像是被猫挠了把似的，琢磨待会儿要不要去问问那位青年郡王，“第一日那般猛攻，突厥都不肯退兵，连续坚守八日才有退兵之意，必然是在原州布置了伏兵。”
“而邯郸王却率全军猛攻……”窦轨咂咂嘴心想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阿史那&#183;社尔还真败的不冤，其实邯郸王已经看破其间虚实，刻意猛攻催促突厥退兵，却在关键时刻打乱了对方的节奏，从而引发了这场大捷。
还真有可能是真的……窦轨越想越远，明明昨日夜间邯郸王还是以重兵挫敌的思路，但发现突厥有退兵之意，才突然亲自携中军大旗猛攻。
要印证这一切也很简单，只要稍后确认原州境内有突厥伏兵就行。
将一切都想通畅之后，窦轨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补过了……今年才刚刚加冠，那位李怀仁有这样的心计手段吗？
温彦博突然幽幽道：“错了，错了。”
窦轨精神一振，果然不止我一个人……但下一刻温彦博轻声道：“不是在出兵之前……准确说是在自请出征之前。”
“甚么？”
“还记得太极殿内，邯郸王如何自请出征的吗？”
窦轨回忆了片刻后，瞳孔微缩，嘴角抽搐了下，“好像真的是如此……”
“必败突厥，复三州之土，擒梁师都、梁洛仁于御前问罪……”温彦博叹道：“阿史那&#183;思摩回禀，邯郸王又抵即猛攻，不设营寨……”
窦轨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还低估了……他清晰的记得，当日李善说出这样的豪言壮语之前，刻意提及了自己曾与突利可汗义结金兰。
开战第二日，李善送去书信意欲离间，但也自承并无效用……那为什么当日在太极殿将义结金兰的事说出来？
只可能有一个解释，以此刻意来掩饰其他的目的……正所谓兵法中，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妙用。

第八百八十三章 血腥
“阿史那&#183;社尔不是亲自断后吗？”
“怎么如此轻易大溃？！”
“居然被步卒破阵？！”
“废物，简直比颉利可汗还要废物！”
听到这种猛烈的斥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埋怨阿史那&#183;社尔呢……呃，实际上也的确是在埋怨那厮太过废材。
李善无语的看了眼正在发牢骚的薛万彻，最后的几百突厥王帐兵最终在史大奈的劝降下弃械而降，张仲坚、胡演、薛万彻等将领纷纷率军北上赶来，只留下马三宝、李客师、张宝相留驻，扫荡战场，肃清残敌。
其他人也就罢了，薛万彻是最不满的，昨天才到，今日就决战，虽然大胜，但却被留在后面，硬是没捞到多少战功……从代州跑到泾州，腿都快跑断了，好处却没捞到，能不发牢骚吗？
李善笑骂了几句才道：“此战后，万彻兄、武安兄都留在原州，自有建功之时。”
这是李善之前就计划好的，也向李渊请示过，其实他最想用的是张士贵，但也不得不将太子的心腹爱将薛万彻调来……这一战军中将领，除了自己麾下嫡系如苏定方、张仲坚、侯洪涛数人之外，钱九陇、温彦博、窦轨、胡演没有明显的派系，但下面的将校大都是秦王旧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张士贵向来端谨，只应了声，薛万彻却是喜形于色，收复三州，的确还有建功的机会……还是跟着邯郸王有肉吃啊，李药师那厮将朔、代守得铁桶阵似的，今年突厥来试探了一次就不肯来了，薛万彻在雁门关等得手痒心焦。
已经有好几支偏师陆续北上支援了，张士贵还特地先派遣五百步卒在前，以防止漏网之鱼，李善这才领众将一起北上。
苏定方派了好几拨亲卫回报，战事进行的非常顺利，也就山谷处稍有阻碍，突厥人还企图在这儿稍微拦一拦，毕竟稍微有些空间，而且虽然溃散，但终究还有些兵力。
结果呢，苏定方都没催动重骑，正好乘坐搜罗来战马的陌刀队赶到了，阚棱兴奋的抢上去又是一阵砍瓜切菜，又是一场大溃，李善赶到的时候，山谷中遍地尸首，紫黑色的血汇集在低洼处，触目惊心。
窦轨轻笑道：“明岁此地盛夏，必花开似锦！”
真是个杀才啊，李善也是无语，血肉滋生，花开茂盛……这是对生命的蔑视，都说自己和窦轨很像，但实际上两个人对生命的态度恰好是截然相反的。
窦轨漠视，而李善只是漠然。
李善在一旁站着看了会儿，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北行去，突然想起了前世在急诊科的时候，碰到过一个蒙古汉子，送进来的时候胸口上插着一柄匕首，没一会儿人就没了，就像地上那具尸首一样，铁矛贯胸，嘴角满是血污，面目狰狞可怖。
到处都是尸首，到处都是血污，除了唐军之外，还能喘气的也只有被突厥人抛弃的战马，被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厚的血腥味道惊的或打个响鼻，或嘶鸣几声。
作为曾经的医生，李善从不避讳死亡，事实上这一世，在山东战事期间，很多人都诧异于李善面对死亡时候的镇静甚至冷漠，但这一次，李善也稍微有些承受不住。
这一战比去年苍头河一战惨烈太多太多了，毕竟跑都没地方跑……阿史那&#183;社尔自作聪明，面对恨之入骨的李善，愚蠢的没有引兵后退，而是将战场设在了这种死地，虽然他也是被迫的。
站在一座小溪边，李善低头看去，溪水的流量不算小，架着石桥，但此刻桥下的流水都已经被尸首堵塞，堆积起来的尸首甚至已经快与桥面平行了，其状惨不忍睹，张士贵提前遣派的步卒正在费力的用拖钩将尸首一具具的勾起来丢在路边。
“郎君！”几骑从北方驰来，为首的是苏定方的亲卫，“郎君，先锋已出要道，赵国公屯兵谷口，遣派段志玄、冯立向西。”
李善微微点头，苏定方是知道自己全盘计划的，主持前方战事不会有什么差错，他的视线落在河畔的一团血肉上。
陌刀以这样的方式第一次在北方战场中亮相，威力绝伦，阵前无敌，造成了突厥不可抑止的溃败，其实大部分突厥人都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甚至……地上那团都已经看不出模样只能通过服饰辨别出是突厥人的血肉，明显是被马蹄踩踏成这样的。
“此战突厥当元气大伤。”张士贵轻声道：“不过之前问过降卒，均是都布可汗嫡系。”
“那岂不是正好！”温彦博抚掌笑道：“突厥两汗，阿史那&#183;社尔善笼络人心，知进退，有韬略，此战若不能斩杀，元气大伤，突利可汗当能略为压制。”
李善笑了笑，道：“阿史那&#183;社尔其人，能伏于颉利之下多年忍气吞声，颇有枭雄之姿，突利可汗……却是个知趣的。”
当年见证李善与突利可汗义结金兰的温彦博点头称是，这个评价，恰如其分。
这一战唐军有必胜的理由，突厥也有退兵的理由，但能出现这样的战果，李善并不觉得侥幸，他窥破阿史那&#183;社尔的动机，选择在突厥退兵的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但李善也不得不承认，突厥如此大败，还是有运气的成分的，比如自己下定决心的时候正好是突厥撤兵的时候，比如使用了突厥从来没见识过的陌刀队。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一战之后，五原郡只怕要再次生乱……好笑的是，这样的局面是李善导致的，但并不是李善的谋划，相反，正是阿史那&#183;社尔自作自受。
不管之前阿史那&#183;社尔与突利可汗如何亲密无间，在这一战是如何设计……但终究已成定局，前者元气大伤，突利可汗会选择继续与大唐为敌，还是调头去对付阿史那&#183;社尔呢？
当年李善毫不留情的斩杀郁射设，几乎是斩断了当时处于困境中的突利可汗的一条臂膀，但后者还不是做出了与李唐结盟，与李善结拜的决定？
正如李善评价的那般，突利可汗是个知趣的，换句话说，这是个很容易被利益所左右的人。

第八百八十四章 要功不要命
自从李善崛起之后，颉利可汗、欲谷设父子，阿史那&#183;摸末、阿史那&#183;结社率、阿史那&#183;社尔无不败于其手，难道突利可汗觉得自己比前面这些人更强吗？
更别说大唐一统天下后，通过雁门、顾集镇、苍头河以及今日一战，向草原各部落露出了狰狞的牙口，突利可汗不会头铁到再来碰这块硬石头。
相反的，这一战阿史那&#183;社尔虽然数次率兵断后，但却被唐军步卒如此轻易的击溃，或有军心，但部下必然存疑，而且战死的大都是其嫡系，元气大伤，这正是突利可汗的良机。
李善在心里琢磨，当日两位老朋友携手而来，自己送去的那封信的确没能起到任何效果，但李善相信，如今双方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从现在开始，那封信的威力将会渐渐显露出来。
这对大唐是好事，对李善更是好事，只要突厥内部不能快刀斩乱麻的结束内乱，那唐军就有充足的时间来收复三州……等到突厥那边内部不再生乱，自己也应该回到长安了。
再往后，李善觉得不管是李渊还是李世民，都不会再让自己领兵出征了，难不成再出第二个天策上将？
李善的视线在张士贵、窦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从能力上来说，张士贵、苏定方两人最为合适，但从派系上来说，张士贵身为秦王心腹，只怕难以接手，但如果以薛万彻为辅，以目前京中的局势，李渊应该不会反对。
而苏定方如果不被召回朝中重新接手北衙禁军，或许更合适这个位置。
至于窦轨，身为外戚，不涉夺嫡之争，也有一定的可能性，毕竟是李渊亲自点为行军道副总管的。
算了，这些暂时还是不想了，至少是好几个月，甚至小半年之后的事了，到底是谁，还要根据到时候的朝中夺嫡形势来判断。
李善众人一路往北，又通过一道狭窄的山路，绕过几个弯，已经能眺望到远处宽阔的平地了，而驰出谷口之后，李善脸色就阴了下来，远处的平野上，一场激烈的骑战正在进行中。
此时此刻，数以千计的马蹄敲打在地面上，发出如若雷声的重响，段志玄兴奋的挥舞马刀，如离弦之箭一般杀入正在逃命的突厥军后阵。
耳边传来的是连绵不绝的惨叫声，脸色惨白的阿史那&#183;社尔仓皇而逃，不敢也不愿回顾，在那座山谷中，他做了第三次尝试，结果依旧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惨败，那群黑甲步卒出现之后，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控制。
“大汗，大汗！”
前面的侍卫欣喜的高声呼喊，阿史那&#183;社尔凝神望去，两支骑兵分左右两路而来，扑向追击来的唐骑两翼，只百多骑向中路驰来，为首的是自己麾下最得信任的大将康预设。
康预设在百泉县附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等的都不耐烦了，过了午时遣派斥候查探，刚开始还有斥候回报正在撤军，再往后派出去的斥候都回不来了……被汹涌逃命的人流踩踏而亡。
直到两刻钟前，康预设才亲自带着斥候堵住了一伙逃出来的族人，个个浑身上下都是血污，大部分都是断胳膊断腿的，好不容易找到个没受伤的……结果都站不稳，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
问也问不出什么，只知道大败，惨败，只知道邯郸王亲自上阵，杀的血流成河，堆尸如山，康预设去年也是从苍头河一战侥幸逃生的，不免也心中打鼓，但恰好斥候来报，看到汗旗出了通道，追击的唐骑不过千余，这才敢带着援军来迎。
“这个蠢货，真是不怕死啊！”后面的冯立气得破口大骂，犹豫了会儿才抢过亲卫的马槊，高呼道：“随某来！”
这时候的段志玄也发现不妙了，虽然肉眼可见那位都布可汗，但两翼的突厥兵已经包抄过来，可以预见后路必然会被断。
被一路追杀的突厥人也反应过来，鼓起勇气试图缠住段志玄所部，两翼包抄断其后路……如今的地势是能发挥突厥人优势的。
总要讨回点利息吧……阿史那&#183;社尔如此想。
可惜阿史那&#183;社尔没想到，不远处的那位段志玄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当年洛阳大战，都已经被生擒活捉了，段志玄居然都敢杀敌夺马，在数百敌军士卒的围困下硬生生杀出重围。
眼见已经被困在阵中，段志玄暴喝一声，手中马刀猛掷出去，将对面的一员突厥将领刺了个透心凉，抢过亲卫的马槊横扫直刺，冲阵之势更猛了三分。
阿史那&#183;社尔脸色难看的紧，暗骂李怀仁那厮的麾下，尽是这些不怕死的杀才！
“援军来了。”康预设微微蹙眉提醒道，毕竟大股兵力还没到，现在也就三四千骑，并没有绝对的优势。
“撤军。”阿史那&#183;社尔毫不犹豫道：“令汗旗缓行，引唐军来攻。”
阿史那&#183;社尔的思路其实没什么问题，既然唐军盯着汗旗猛攻，那自己干脆就用汗旗为饵，只要再往北数里，过了百泉县，伏兵也该赶到了，只要能断唐军后路……其实一路追击而来的唐骑也不过就几千而已，不算结社率那股，光是埋伏在百泉县附近的康预设麾下就有两三万骑兵之多，足以困死那些已经人困马乏的唐军了。
事实上，段志玄也中计了，在发现冯立率骑兵从后方赶上来援，而突厥撤兵缓缓向北退去之后，他纵马如飞，一路向北。
“滚回去！”冯立亲自带着几十个亲卫一路杀来，手中马槊探出压住了段志玄的长槊，怒道：“殿下有令，不得越百泉县半步，你以为殿下不敢杀你？！”
段志玄犹豫了下，想起了被杖责二十军棍的王君昊，又想想自己前年被赶回长安，心头热血登时一凉，悻悻然将长槊丢给了亲卫。
“汗旗，汗旗！”一个亲卫突然指着前方喊了句。
段志玄眼睛一亮，随手拿起挂在战马侧翼的大弓，一箭将持旗的突厥兵射翻，突厥军中一阵骚动，段志玄催马赶上，手中不停，连续三箭，陆续将三个去扶汗旗的突厥兵射翻。
“这……这……”冯立都无语了，这是要功不要命啊！

第八百八十五章 惩戒
等冯立带着百多亲卫杀过去的时候，段志玄身上的明光铠都破损的不成样子，浑身浴血，一支羽箭深深的扎在肩膀上，但左手死死的拽住汗旗，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退，退！”冯立懒得再理会这厮了，高声呼和，召集骑兵，从侧翼杀出，一路向南驰去……突厥试图将唐骑诱得稍远，包围圈倒是并不严密。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阿史那&#183;社尔嘴唇都在微微发颤，汗旗都送你们了，你们居然就这么走了？！
居然不追杀而是撤兵？！
你们正常吗？
哪条鱼会像你们这样，一口吞下了饵，然后摆了摆尾巴溜之大吉！
你们不是鱼吧，是真狗啊！
按道理来说，汗旗都被对方缴获，追击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去年朔州、云州那几场大战，李善无不是盯着汗旗猛攻，一旦汗旗动摇甚至被砍倒、缴获，突厥就再也抵挡不住唐军的猛攻。
算起来这是第四面了，顾集镇一战，李怀仁亲手射落，后颉利可汗竖棋，薛万钧万军从中再次砍断旗杆，云州一战，李善端槊冲阵，酣战三刻，刘世让、薛万钧来援，第三次斩落汗旗，这三战突厥大败均是以汗旗坠地为开端的。
而这股唐军在缴获汗旗之后，居然毫不犹豫的返身而走……没能将唐军诱来，没能讨回点利息，这让阿史那&#183;社尔失望，但却并不是让他如此愤怒的原因。
阿史那&#183;社尔直到现在才隐隐察觉到，自己八成是被耍了……从头到尾都被耍了，唐军不追击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唯恐突厥在原州有伏兵，但在今日如此大捷的情况下，即使有伏兵，唐军也不一定会罢手，更何况连汗旗都缴获了，眼看着面前很可能又是一场大捷啊！
而第二种可能性，就是李怀仁严令部将，入原州后不得追击。
越想越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高，阿史那&#183;社尔觉得有点头痛，突然想起了阿史那&#183;思摩出使回来说的那些话……必败突厥，收复三州，擒梁师都、梁洛仁于御前问罪。
那时候那厮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吗？
自己就是听到那番话之后，才起了诱敌深入，在原州东南围歼唐骑的企图的。
阿史那&#183;社尔头皮有些发麻，自己早就该知道，那个李怀仁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头发丝里都全是心眼。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那等于是说，自己和突利可汗两人，从头到尾都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如果说这样的一场大败还没摧毁阿史那&#183;社尔这样的枭雄的心志的话，那这些使这位都布可汗浑身都在颤抖。
脸都丢尽了，阿史那&#183;社尔深深垂下头，盯着大腿上的一道被包扎起来的伤口，此生还有机会雪恨吗？
面对拜倒在地的段志玄、冯立，李善用温和的口吻道：“力战追击，缴获汗旗，此乃大功啊。”
平缓的话语中带着丝丝寒意，一旁的苏定方、张士贵等人均面无表情，王君昊看着段志玄的眼神带着幸灾乐祸，自己之后居然还有人违抗军令啊！
温彦博想了想正要打个圆场，毕竟是一场大捷，更何况段志玄还是秦王爱将，但身边的窦轨却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去岁，薛万钧于顾集镇一战斩将夺旗，缴获颉利可汗的汗旗，后又数度破敌，在云州再次缴获汗旗，威风一时无二。”李善娓娓道来，“故陛下下诏，进爵潞国公，看来你段志玄亦有国公之望。”
段志玄脑袋都快贴着地面了……战场抗命，人家砍了自己脑袋，连父亲都说不出什么来。
李善脸上笑容愈发温和，转头看向苏定方，“可收到亲卫传令？”
“收到。”苏定方毫不迟疑道：“遣派骑兵副总管段志玄、冯立向左侧遮蔽战场，不得越百泉县，后都布可汗逃窜，段志玄率军追击被困，冯立破阵接应。”
“噢？”李善挽起了冯立，笑道：“此战之前，孤便提及，望你二人如武安、万彻，携手抗敌。”
“段志玄被困军中，足下率军救援，此非足下之过。”
张士贵瞄了眼段志玄，心里琢磨李善会怎么处置……要知道这位是最早一批投入秦王麾下的心腹大将。
冯立起身后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李善的脸色，才轻声道：“之前北上追击，末将破阵被突厥困住，是志玄来援……”
顿了顿，冯立补充道：“未过百泉县……”
“未过百泉县？”李善眉头一挑，瞥了眼苏定方。
当时与李善一起听亲卫回报的窦轨嘴角抽了抽，这戏演的还像模像样的呢。
苏定方微微颔首，“若非冯立力劝，段志玄当继续往北追击，必被突厥所困。”
一旁的李道玄淡淡道：“适才斥候回报，红水河、百泉县均有伏兵，约莫有五六万骑，铺天盖地，密如黑云。”
窦轨与温彦博对视了眼，突厥还真布置了伏兵啊，难怪李善要发落段志玄，若不是冯立力劝，李善又事先严令，抵达的数千唐骑至少一半都要埋骨原州。
要知道至今通过边界抵达的兵力也不过数千，折损过重，不说对接下来的战事影响，万一突厥反攻，还真未必扛得住。
换句话说，窦轨之前的猜测都得以证明，这位邯郸王心思如渊，不可揣摩。
李善叹了口气，“诸位皆知，孤从不因派系而有别。”
“前八日战事，段志玄出任骑兵副总管，数度冲阵有功，今日战事，北上追击破敌，缴获汗旗，立有大功。”
“虽未过百泉县，亦属战场违令……”
李善轻笑道：“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具表有功，调回长安，其二功分冯立，罢骑兵副总管。”
“末将不愿回长安。”段志玄立即答道，再被赶回长安一次，脸都丢尽了，别说秦王了，就是父亲只怕都给自己一顿鞭子。
“起来吧。”李善遥遥望着远方盘桓还不肯离开的突厥骑兵，“薛万彻补骑兵副总管，张士贵领中军，与西河郡公、钱九陇主责修建营寨。”

第八百八十六章 倒霉的突利
鏖战大半日，已近黄昏。
在骑兵之后，唐军步卒也陆续赶到了，沉重而庞大的战车一时间带不过来，只带来了大量的拒马枪，同时李乾佑从战场搜罗了大批的战马，与齐老三将已经烧制好的红砖以及各式安营扎寨的材料源源不断的运输过来。
突厥显然也看穿了唐军的打算，此地距离百泉县很近，如果修建营寨，向西延绵，能与百泉县成掎角之势，甚至还有可能直接与百泉县相联，彻底封死要道。
原州、泾州边界的道路不止一条，甚至还有水路，但能容纳大批骑兵迅速通过的，只有这条路。
“突厥还不肯退吗？”窦轨有些奇怪，如此大败，唐军又没有追击，依山而守，兵力源源不断而来，突厥没有任何理由将这场战事继续下去。
李善也有点意外，阿史那&#183;社尔那厮难道忍不下这口气，但就算忍不下这口气，也要在元气大伤的前提下提防突利可汗啊。
至于突利可汗，难道不应该将目标转向阿史那&#183;社尔，难不成要头铁来试试会不会头破血流？
虽然诧异，但唐军在张士贵、钱九陇的指挥下开始布置防务，以步卒携带拒马枪向外延展，以冯立、薛万彻率骑兵在两翼护佑，民夫与部分步卒开始修建营寨。
时不时有小股突厥骑兵来袭，忽来忽去，窦轨索性让民夫将大量红砖以堆放的方式向外形成屏障，长度从数米到数十米不等，以弓弩手伏于砖石之后，再派遣阚棱率数百陌刀手散在阵后。
略高的山丘上，李善看了片刻后，笑着说：“论起布阵，酂国公胜孤多矣，定方兄亦不及也。”
以步卒限制骑兵，空间的封锁永远是最重要的，在目前的局势下，惯用的手段一般是以刀盾兵、弓弩手组成的小队斜向穿插到内线，以此限制突厥骑兵的活动空间。
但窦轨却别出心裁的使用红砖，效果非常好，一方面能给步卒极强的保护力度，突厥骑兵也没办法直接破阵，总不能让战马去撞墙吧，另一方面也使突厥很难判断唐军步卒的数量，很难寻找到软肋。
突厥尚未退去，其他将领都已经各就各位了，就连王君昊都被补入骑兵为薛万彻的副手，李善身边只有刚刚赶到的长安令李乾佑，听了这话点头道：“扶风窦氏，数代皆出英杰，文韬武略，各有所长。”
李善啧啧两声也点头表示赞同，李唐立国不过数年，世家子弟中以扶风窦氏出的人物最多，哪一家都比不上。
窦抗、窦琎都随李世民参与了浅水原、洛阳虎牢诸战，窦抗还长期执掌北衙禁军，窦琎曾出任民部尚书，如今是益州都督。
下一代中的窦衍如今是左武侯将军，此次也随军征战，窦静是并州总管府长史，是任城王李道宗的副手，如今正在太原屯田，窦诞出任太常卿兼国子监，与李世民不合的窦琮是宗正少卿。
窦轨是窦抗的堂弟，其父是前隋酂国公窦恭，其叔父窦威是李唐立国后的第一任中书令，不过已经病逝好些年了。
山丘下忙碌的人群中，一个俊朗的中年人正在指挥民夫，时不时抬头看向山丘的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之前每一次都是在长安城内听着一次又一次的捷报，而这一次，自己是在军中亲眼目睹。
亲眼看着那人奋发而进，擂鼓狂奔，亲眼看着全军势若奔雷，亲眼看见突厥如同浪花一般轻而易举的覆灭……原本还觉得这一战未必能讨得到什么便宜，李德武完全没想到，僵持十日之后，破敌如此迅捷。
最让李德武难以接受的是，自己这个做老子的在下面，而那个当儿子的高高立在山丘之上……悔恨、嫉妒、愤慨各种情绪如同毒蛇一般在撕咬李德武的心脏。
耳边突然想起一阵嘈杂声，随之而来的是马蹄声、厮杀声，李德武转头望去，远处烟尘弥漫看得不太清楚，大量的民夫都在犹豫，但很快很快，高呼声响彻天地，唐军士卒以刀击盾，以金铁相交的声音来庆贺又一次的胜利。
下面的人看不清楚，山丘上的李善、李乾佑看得清清楚楚，数百突厥骑兵顶着弓箭硬生生杀入阵中，结果杀进来之后才发现，唐军以红砖堆垒形成的防线并不是只有一道，而是三三两两，前后杂乱，这导致骑兵的活动空间……不是很小，而是压根就没有。
两侧的唐军士卒举起大盾锁住退路，弓弩手向外放箭阻拦援军，两翼的唐骑缓缓加速相胁，红砖后闪出数百陌刀手，砍瓜切菜一般轻而易举的瓦解了突厥兵一切的努力。
基本上是全歼，但李善眉头紧锁，犹豫不定，如此大败，居然还要反攻，而且还不是简简单单的试探，都已经杀入阵中了……真的是阿史那&#183;社尔？
李善觉得有些古怪，肯定发生了什么……这个疑问在张宝相率军赶到之后才迎刃而解。
“什么？”
“又是你！”
李善都无语了，张宝相到底是什么来历？
都说自己是突厥的克星，颉利可汗父子、阿史那&#183;社尔先后败在自己手中，但李善觉得，张宝相才是阿史那的克星，而且还是天生的那种！
不说历史上张宝相生擒颉利可汗，只说这一世，顾集镇一战，突厥东侧战阵崩盘后，那么多小股突厥溃骑，张宝相恰恰好咬住了颉利可汗，最终直接导致了颉利可汗难以汇集兵力，难以悬挂汗旗，最终全盘溃败。
而这一战，阿史那&#183;社尔都逃出生天了，还没逃到原州的突厥人要么死了，要么降了，只有不多的部分突厥人窜入密林，而留在后军的张宝相却生擒了突利可汗。
这是什么样的狗屎运啊！
李善咳嗽两声，“兄长不是先走的吗？”
之前一直觉得五原郡必然生乱，那是因为李善通过苏定方那边知道，突利可汗比阿史那&#183;社尔更早开溜。
脸色铁青的突利可汗没吭声，一旁的张宝相小声说：“末将询问了几个俘虏，在山谷那处被乱兵裹挟……当时都布可汗麾下王帐兵纵马踩踏……”
“兄长……这也太倒霉了点。”李善听张宝相解释了之后忍不住一阵笑，“阿史那&#183;社尔那厮……不为人子啊！”

第八百八十七章 义气深重李怀仁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正如一片血腥的战场，宽不过数里，但长达近十里的区域内，遍布的血腥比残阳颜色更深。
阵外的突厥骑兵还不肯退去，聚集起来蠢蠢欲动，突利可汗打量了几眼，深吸了口气，转过头，视线在温彦博、窦轨、李道玄、苏定方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李善的脸上，“你欲如何？”
“难道兄长不知？”李善摆出个诧异的神情，随即正色道：“早就在信中言明，你我义结金兰，结为兄弟，你可不仁，但孤绝不会不义！”
突利可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无非是望突厥内乱而已！”
“哎，兄长……点到为止，点到为止。”李善笑容温如春风，“此战阿史那&#183;社尔元气大伤，若是兄长能执掌大权，两国兵戈立止，岂不是好？”
突利可汗冷笑道：“若我杀了社尔，那就最好不过了？”
“若兄长肯献上阿史那&#183;社尔头颅……”李善做大喜状，道：“小弟必禀明陛下，为兄长请册封可汗。”
草原上的可汗其实多了，小部落的头领若是不要脸也可以自称小可汗，但从北齐、北周开始，草原上真正的大可汗一般都是中原王朝册封的，而且还会娶中原王朝皇族女子为妻，即使没有册封，也肯定以皇室女为正妻……颉利可汗继承汗位都快四十岁了，难不成一直没娶妻？
从这点上来说，之前的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以及现在的都布可汗与大唐为敌是说得过去的，他们的妻子是同一个人，前隋的义成公主。
这时候，温彦博突然插嘴道：“殿下当三思而行。”
“彦博公何意？”李善作势怒道：“孤与突利可汗乃是义结金兰的八拜之交，战场搏杀实属无奈之举，难道如今还要以刀斧加身吗？”
突利可汗看着这一幕，索性抬头看天，都懒得理会了……装模作样！
李道玄也道：“怀仁，敌国酋长，或杀或释，当请旨陛下。”
“说的也是……”李善有些犹豫，无奈道：“但阿史那&#183;社尔那厮……”
“此人与阿史那&#183;社尔结盟，携手南下侵扰疆土！”温彦博轻喝道：“更何况两度背盟，何能取信？！”
“殿下可知中山狼故事？”长安令李乾佑上前道：“赵简子猎于中山，狼携羽箭而遁，时墨者东郭护之，狼得生后却要反啖。”
众人纷纷侧目，温彦博捋须苦思……果然不愧是陇西李氏啊，这等藏书自己都没读过。
呃，李乾佑也没读过……还是前些天李善于其闲聊时候提起，说突利可汗就是条中山狼，这个典故说的是春秋时期，但实际上出自明清。
突利可汗也通晓汉学，听了这话怒道：“去岁顾集镇，若不是我顿足，你李怀仁何能败颉利？”
“战后李药师毁诺，输粮食、烈酒、盐、布帛于颉利，难道不是李唐先毁诺吗？！”
李善大惊失色，“李药师不智至此？”
薛万彻、张士贵都侧过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特么不是你离开代州之前特地交代的吗？
其实放回突利可汗是必然的事，这一点李善明白，众位将领明白，就连突利可汗自己都心知肚明……不然他也不会主动跑出来被生擒了，还仔仔细细的说明自己的身份。
其实突利可汗当时躲着其实不是在躲唐军，而是在躲阿史那&#183;社尔……真怕大败之后那厮一刀了结了自己。
“罢了，罢了！”李善挥手道：“当日义结金兰，今日必释兄长，只是……”
突利可汗叹了口气，“说吧，要什么？”
李善哈哈一笑，“兄长客气了，客气了……”
笑声渐渐停下，李善环顾四周，嘴角抽了抽，左右前后包括突利可汗在内，都用诡异的眼神盯着自己。
谁不知道你啊！
去年初颉利可汗为了赎回欲谷设，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李怀仁还乘机狠狠敲了笔竹杠！
李善咳嗽两声，“也无需太多……只是此战骑兵颇有损耗……”
“良驹四千匹！”突利可汗当机立断，“不过今夜就要……”
“那是当然。”李善和颜悦色，“今夜送归，明后日兄长留在红水河畔，小弟会派人接手。”
如果真的将突利可汗扣住，甚至送回长安，就算谈妥了很多很多，但五原郡的局势很可能会发生大变故，李善也只能今夜就放回去，以达到其与阿史那&#183;社尔制衡的目的。
山丘旁，王君昊、朱玮跨刀而立，李善拉着突利可汗捡了两块石头坐下，又有亲卫送来了一篮馍馍，李善随手丢过去一个，笑道：“管国公还活着吗？”
“死了。”突利可汗咬了口馍馍，干脆利索的说：“自刎而死，之前的襄邑王李神符、平原郡公段德操均被俘，如今还在梁师都手中，不过你想换回去……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李善神色淡淡，这三个人和自己都没什么干系，而且也都不是秦王一脉，更别说自己和李神符那厮还有点过节。
“梁师都自称天子，得赐可汗。”突利可汗哼了声，“早前依附颉利，如今依附都布，更与义成公主相互勾结。”
“梁师都都建国称帝了，义成公主还与其交好？”李善有些意外。
突利可汗嗤笑道：“大隋基业可不是断送在他梁师都手中的，义成公主唯愿李唐覆灭。”
说白了，义成公主也知道不可能复辟，但却对大唐有刻苦铭心的仇恨，为此不得不与如今天下唯一的割据势力梁师都修好。
“对了，南下之前，义成公主要你的脑袋。”
“啥？”李善无语了，“难道是去年初赎欲谷设，小弟索要……”
“还有这等事？”突利可汗呃了声，才解释道：“去岁苍头河一战后，唐军洗劫左云县，义成公主的胞弟杨善经及其两子一侄均被杀。”
看了眼李善，突利可汗补充道：“萧后入草原后，一直居住云州，当日萧后及隋王并数百宗室均在云州的云中县、左云县。”
李善无语了，这个锅背的有点冤啊。

第八百八十八章 撤兵
李善有些惋惜，同时也记起来了，当日大掠左云县，搜出了好些珍宝，不少都被自己送给十一娘，回京后张氏曾提过几句，其中好些都是中原之物，应该就是那些前隋宗室压箱底的。
可惜了，可惜了。
“那就再说吧。”李善想了想轻声道：“如能压得住阿史那&#183;社尔，找个由头把襄邑王、平原郡公送回来，而且这边也俘了梁军大将贺遂，可以换人嘛。”
突利可汗默默的点头，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入夜了……这是在提醒李善呢。
李善握住突利可汗的双手，情真意切道：“兄长此去多加小心，但可一可二不可三，切记切记。”
突利可汗脸色微变，知道这是对方的警告，攻打雁门关、顾集镇是第一次，这一战是第二次，第三次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送走突利可汗，李善站在原地久久凝望，这位历史上帮助李世民覆灭DTZ的年轻可汗究竟会做什么选择呢……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对阿史那&#183;社尔的恨意是情真意切，绝非作伪。
“突厥必然撤兵。”李善看着踱来的窦轨、温彦博，笑道：“之前来袭的应该是突利的麾下。”
窦轨点头赞同，温彦博笑道：“此战令都布可汗丧胆，如何敢复来。”
李善沉默了会儿，话题一转，“今日孤为私送归敌酋，陛下当有责罚……”
“怀仁此言差矣……”温彦博呆了呆，话才刚刚出口，李善已经疾步走开了。
“咳咳，咳咳。”窦轨咳嗽两声，正准备追上去的温彦博才止住脚步，迟疑的回头看来。
“彦博当具表弹劾。”窦轨面无表情的说：“就算要送归，那也应该是陛下才能决断的。”
温彦博压低声音，厉声道：“士则兄此言何意？”
“都布可汗元气大伤，若不送突利可汗回返，突厥必被社尔一统，到时候……”
“哎，彦博啊！”窦轨叹了口气，打断道：“无非是个由头而已。”
温彦博呆了呆，犹豫了会儿低声道：“如去岁洗劫左云？”
窦轨点点头，去年李善率军三破突厥，回军途中纵兵洗劫左云县，回朝后遭多位朝臣弹劾……这次更加夸张，一举击败两位可汗，杀人盈野，军功赫赫，即使再如何忠心，只怕也要遭嫉，更别说如此年轻。
看了眼李善的背影，温彦博反应过来了，走的那么快，本身就是个提醒，但随即温彦博面色一整，“士则兄当一同具表……士则兄，别走啊！”
正如李善猜测的那样，突利可汗从东侧离去，沿着红水河与阿史那&#183;结社率汇合后，突厥的攻击很快就停了下来……之前来袭的不是阿史那&#183;社尔，应该是结社率。
“走，回草原。”突利可汗恨声道：“连夜启程。”
阿史那&#183;结社率迟疑道：“夜间难行，万一唐军来袭。”
“不会来袭。”突利可汗顿了顿，加重语气道：“绝不会来袭。”
一方面突利可汗虽然不像阿史那&#183;社尔那样看穿了一切，但也明白这个道理，李善在手握胜局，并且在收复原州已经握有主动权的情况下，不会在突厥尚未返回草原之前随意进军。
另一方面，李善在送行的时候，信誓旦旦的保证不会追击……还盼着你回了五原郡与阿史那&#183;社尔斗生斗死呢，怎么舍得杀你？
突利可汗心烦意乱握着马鞭随手抽在一颗小树上，的确，正如李善预测的那样，这位可汗如今不再指望通过砍下李善的头颅来笼络族人了，这种希望太渺茫了……这次别说自己，就连阿史那&#183;社尔都险些被堵住，更别说那么多战士埋骨山路。
突利可汗现在的目标转到了阿史那&#183;社尔身上，一方面是局势所迫，另一方面是从内心深处滋生难以忍受的怨愤。
阿史那&#183;社尔是带着几千王帐兵踩踏族人尸骨逃生的，而我却不得不托庇于唐军才得以生还，要不是留了个心眼，必然死在了山谷中。
当然，最重要的是，突利可汗不再信任阿史那&#183;社尔，而他也知道，对方不会再信任自己……如果没猜错，现在阿史那&#183;社尔八成已经知道了，李怀仁那厮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呃，在这点上，突利可汗猜的很准，百泉县北侧二十里外，已经开始撤退的大军中，阿史那&#183;社尔脸色阴沉，手里捏着一封信。
八日前的那封信，今日送来的这封信……阿史那&#183;社尔很清楚李怀仁在做什么，无非是挑拨离间而已，但问题是就算知道对方是在挑拨离间，自己和突利可汗也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如果此战能胜，说不定同盟关系还能持续一段时间，但此战大败，而且自己元气大伤，偏偏自己杀出了重围，突利可汗被擒……本就因为前一封信而摇摇欲坠的关系已经被戳破。
这一次是真的元气大伤，阿史那&#183;社尔与康预设汇合之后，不停的派遣人手收拢残卒，到黄昏时候查验，自己携带六万大军南下，其中有四万都是本族兵，结果现在手上只有不到三万的兵力。
“李怀仁，李怀仁……”阿史那&#183;社尔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颇有迷茫之色，去年十余万大军围攻顾集镇，这一次又是十余万大军，那人就是不死，偏偏不死，相反每一次都能败敌，每一次都能大捷。
“李怀仁册封郡王，真的不是李唐皇室族人？”阿史那&#183;社尔看向很是狼狈的阿史那&#183;思摩，后者这次也是死中逃生。
“应该不是。”阿史那&#183;思摩迟疑道：“听闻早年山东一战后封爵馆陶县公，与平阳公主亲厚，唐皇视作子侄。”
“其父祖何人？”
“不知姓名。”
“祖籍何处？”
“陇西成纪。”
阿史那&#183;社尔眼睛一亮，“记得唐皇祖籍亦是陇西成纪？”
“是。”
“若是长安流传邯郸王手握兵权欲反……”阿史那&#183;社尔咽了口唾沫，“你挑选人手试一试……”
话还没说完，康预设脚步匆匆的赶来，“大汗，红水河那边撤兵了。”
“现在撤兵？”阿史那&#183;思摩瞪大了眼睛。
阿史那&#183;社尔脸色微变，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们也撤，立即启程！”
自己出兵之前是向义成公主保证过的，必擒杀大唐邯郸王李怀仁，其实这种保证没什么意义，阿史那&#183;社尔自己都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只要自己能大败唐军，掳掠丰厚，自己的地位就能得到保证。
之前一直都很顺利，但这一战大败，元气大伤……如果让突利可汗先回五原郡，鬼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对其最为不利的可能是，如果突利可汗与义成公主搅和到一块，那就糟糕了……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突利可汗与李怀仁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嘛。

第八百八十九章 战后
这场双方投入兵力总共超过十五万的大战终于落幕了，以唐军的全面胜利而告终，唐军不仅阻止了突厥南下，将其驱逐出泾州，握住了战场的主动权，并且迎来了一场大胜，都布可汗、突利可汗狼狈的率军北逃，邯郸王之名再一次响彻天下。
李善也终于有机会好好休息休息了，突厥虽然撤兵了，而且很可能会一路撤回五原郡，然后两位老朋友开始突厥内部新一轮的内斗，在突厥崛起、壮大、巅峰再到衰落、灭亡，这种相爱相杀的戏码从来没有一刻的停止。
但收复三州却并不简单，至少李善不准备用人命去堆，反正主动权在自己手里，随时都能北上。
原州七关有三关被梁军占据，此外最重要的原州北大门箫关也在梁军手中，不能拿下箫关，就意味着唐军没办法收复灵州、会州，除非越过葫芦河、泾河，翻过六盘山……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仅仅是被梁军占据的三个关卡，想要收复……如果梁军不降，那唐军只能用人命去堆，而且还要防备箫关随时出兵攻打后路。
所以，李善很干脆利索的否定麾下几员将领的请战，就在百泉县东侧开始安营扎寨，准备好好养一养……这段时日虽然不长，但心力耗尽啊，必须得养养。
更何况，李善准备将这儿作为长时间的老巢，修建自然要非常用心，李乾佑带着大量民夫正在打地基，已经是九月下旬了，再不打好地基，土地就要冻上了。
“郎君。”王君昊闯进来，大声道：“百泉县又送来两百口羊。”
“嗯，都记账，记账。”李善在心里嘀咕，总这样不行啊，李渊的内库有那么多钱吗？
但这笔钱民部、少监不掏，那就得李渊掏……总不能让自己这个刚刚立下大功的郡王掏啊，那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麻烦呢。
不过又多了两百口羊，晚上可以全军吃肉了……说起来这几日除了战场搜罗的战马，以及突利可汗留下的四千匹良驹之外，唐军收拢了大批的牲口。
突厥军飞速撤军，撤退的速度……派出去的斥候连影子都看不见，倒是在野外发现了大批大批被抛弃的牲口。
胡人行军往往会携带牲口，超过十万的突厥大军席卷南下，自然会携带大量的牲口，而灵州、原州、会州本就是关内道西北部，寻常人家也有饲养牲畜的习惯，突利可汗、阿史那&#183;社尔屯兵原州、泾州边境处，召集各地兵力，大量牲口自然而然的向原州集中。
突如其来的大败，李善的挑拨离间让两位可汗心急如焚，归心似箭，于是大量的牲口就被这么丢下了，唐军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意外的收获啊，李善也没想到那两位老朋友心急到这种地步。
李善索性让后军将搜罗来的战马尸体也送来，还弄来了不少的玉壶春，准备晚上开个篝火晚会，全军吃肉喝酒！
这两日清点之后，突厥当日战死逾两万，还有不少窜入山林，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逃生，不是谁都有刘仁轨那样的运气的，加上之前八日战事，突厥一共折损约莫三万到四万的兵力，其中都布可汗麾下最精锐的王帐兵十之五六都折损了，的的确确算得上元气大伤。
此外，唐军还缴获了一面汗旗，击杀数十位有名号的突厥将领，加上突利可汗留下的四千匹良驹，一次性弄来了近万匹战马……这将极大的增强唐军的骑兵力量，关内府兵大都是会骑马的，之所以为步卒主要还是因为没有战马。
而唐军这边的折损相对来说就比较小了，当日在李善携中军大旗进击之后，突厥差不多就没有什么战意了，也就阿史那&#183;社尔三番两次试图断后，但也被陌刀队毫不留情的击溃。
加上之前八日战事，唐军一共折损了约莫五千到六千的兵力，绝大部分都是骑兵，其中有将近两千的重骑……那日开战之前，李善心疼的不行，不过现在好受多了。
李善准备回头问武器监、少府索要铠甲、军械，反正手中良驹多的是，再组织一支重骑就是……呃，还得赶紧让武器监打制陌刀，不过听阚棱说打制陌刀耗费不小，而且难度还挺高的。
实在不行让江淮那边送一批陌刀过来……去年初江淮军被剿灭，应该是有留存的，陌刀队虽然用得到的地方不多，但接下来在原州的战事，还是能派的上用场的。
还得弄些弩弓过来，阚棱提过江淮军中的陌刀队，箭头往往携带弩弓克敌，更为犀利。
“百泉县令……郎君要不要见见？”
“什么来头？”李善随口问了句，心里正想着军报明日应该能入京了。
“陇西李氏子弟。”王君昊小声说：“好像与右千牛卫将军有旧。”
正说着呢，外面李客师求见，李善亲自迎了出去，笑道：“伯父总算到了。”
“拜见殿下。”李客师一直与马三宝留守后军，追击残敌。
“非发号施令，伯父何以相称？”
“怀仁。”李客师笑着与李善把臂入内，“百泉县令李玄德，姑臧房子弟，其子便是李义琰。”
“噢噢，原来是义琰兄的父亲。”李善有些意外，李义琰与自己是同年进士，当日科考天寒，还得其赠一袭锦袍，后来李义琰出任崞县令，滹沱河一战，正是李义琰急赴代县，与李楷率军来援。
子不肖父啊，与关键时刻脱身报信的李义琰不同，突厥来袭，据说百泉县不战而降，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百泉县是得以收复的第一个县，如何处置官吏很有代表性。
李善听得懂这句话，儿子已经是县令了，父亲也不过是个县令，如果李玄德不辞官，那就等于是拦了李义琰晋升。
“那便如此吧，令其整顿县内，安抚民众，召集民夫，收敛尸首，部分伤兵也要在县城内落脚。”李善不想再说这些，话题一转，笑道：“此战伯父可有怪责小侄？”

第八百九十章 论功
虽然最终的决策权并不在李善的手中，但如果李善许百泉县令戴罪立功，在自己立下大功的前提下，李渊以及朝中宰辅、吏部是有可能认同的。
但根据斥候回报，会州、灵州还不知详情，而原州一地，平凉县、百泉县、平高县均降敌，轻轻放过……叛国大罪都能轻轻放过，李渊肯定心头不爽。
虽然建国以来，不少将领、官吏被俘，但如果能回朝并且官复原职的，无不是坚贞不屈，比如原陇州总管常达就是个例子。
“许其戴罪立功，稍后玄德辞官如何？”李客师试探道。
“他肯吗？”
“应该肯。”李客师心里一松，“义琰出任崞县令已有年许，玄德本就有意辞官。”
“知晓怀仁好意。”李客师叹道：“若论军中功勋，实不如钱九陇、段志玄、薛万彻之辈，若有不测，怀仁难以心安。”
“是啊。”李善苦笑道：“若非伯父、德谋兄，小侄何有今日。”
“去岁代州，德谋兄两度随小侄出塞，得以封爵，但也是生死搏杀而来……”
“那就拜托怀仁了。”李客师笑着捋须，他自然知道对方突然提起李楷的意思……放心，以后李楷那边，甚至几个子嗣，都有我李怀仁照看。
“此战大胜，今岁应能收复原州吧？”
“暂且不动。”李善摇摇头，“过几日遣派使者去见梁师都，若能招抚最好。”
“招抚？”李客师犹豫了下，“去岁怀仁三破突厥，陛下曾有意招抚，却被坚拒……不过此次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大败而归，或有可能。”
李善微眯双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虽然没见过，但梁师都这个人李善在历史中是有印象的，头铁到李世民登基之后，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已经决裂，都不肯归降，最后在李世民准备攻打DTZ的前夕被剿灭。
不可能归降的，甚至至今还有心思问鼎中原，别说灵州、会州了，说不定梁师都还有意坚守原州，依仗重关与唐军对峙呢。
李客师轻声道：“或能从凉州、延州两路出兵？”
延州那边是走秦直道，绕行攻打灵州，凉州是隶属陇右道，能直接攻打会州、灵州，李善在心里权衡，笑着点头道：“伯父说的是，不过不急于一时，今夜设宴，当得一醉。”
今夜大宴全军，行赏那是朝中乃至于李渊的事，但论功，身为主将的李善最有资格。
李客师起身告辞，嘴里却在笑着说：“此语不可为定方听得。”
“哈哈哈！”李善大笑，苏定方在军中朝中都被视为有细柳之风，光是这几日就鞭挞了好几个贪酒的小校。
黄昏时分，巨大的篝火陆续点燃，大块的羊肉，一坛坛的美酒如流水一般被送来，士卒无不眉开眼笑，在喝酒吃肉的同时，无数人的视线投向中军处。
李善笑吟吟的坐在主位上，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大为意外，“段志玄呢？”
虽然此战立功，但因为违背军令，段志玄被罢免了骑兵副总管，虽然因为身有爵位出席，但位置很靠后。
很快有人将段志玄拉了出来，李善拿起筷子点着这厮，“此战你段志玄冲阵有功，负创多处犹奋勇进击，缴获汗旗，此刻论功，不可缺席。”
段志玄嘿嘿一笑，“拜谢殿下。”
“然你段志玄违背军令，今夜无座。”李善继续道：“罚你今夜为众人斟酒，可有怨言？”
“绝无怨言，绝无怨言。”
李善指了指面前桌案上，等段志玄端着坛子来斟酒，才看向众将，“此战大捷，非一人之功，士卒用兵，众将奋勇，今夜当论功，若有不妥之处，当即点明。”
“酂国公窦士则，出任灵州道行军副总管，独领左军，功为一等。”
“淮阳王李道玄，独领右军，抢占要道，不使突厥迂回，功为一等。”
“西河郡公温彦博，打理后勤，使军中粮草、军械无虞，功为一等。”
窦轨、温彦博、李道玄这三个人被列为一等，众将都没话说，要么独领一军，要么打理后勤，而且都相对来说地位比较高，一个外戚，一个宗室，一个中书侍郎。
“临济县公阚棱，率陌刀队进击，刚猛无双，破阵犀利，功为一等。”
阚棱功为一等那是应该的，如果不是陌刀队的进击，唐军很难取得这样的胜果。
四人落座之后，李善看着段志玄去斟酒，才继续道：“宁州刺史胡子忠，前有坚守防线，不使突厥南下，后冲锋陷阵，马前无当，功为二等。”
“泾州刺史钱九陇，独领后军，又兼责中军，功为二等，此外骑兵总管苏定方以下，冯立、张仲坚、段志玄均为二等。”
“众位安坐，且让段志玄为诸位斟酒以贺……”
“殿下不公！”
众人都意外的转头看去，站在空地上的宁州刺史胡演满脸忿忿，一旁的钱九陇扯了扯衣袖，“子忠……”
胡演甩开钱九陇的手，上前几步，“殿下前日方言，不以派系有别，今日却亲疏有别！”
温彦博斥道：“子忠自觉应列为一等？”
李道玄听出了点味道，笑着问：“只怕不是为己叫冤吧？”
“张仲坚独领前军，数度破阵，苏定方为骑兵总管，纵横沙场，破敌追击，均功勋累累。”胡演放声道：“此二人均应功为一等，殿下却因亲厚而不公，列为二等！”
李善按了按眉心，索性转头问：“定方兄、三郎如何说？”
“并无不公。”
“并无不公。”
苏定方是心里有数的，自己已经是十六卫大将军了，爵封国公，还要那么多功劳作甚？
在秦王登基之后，自己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而那时候李善八成要隐晦自身，而秦王很可能会以自己为方面大将。
再说了，功劳太多，回头说不定又要被东宫拉拢……而这方面的事是他一直不愿意掺，也是他不擅长的。
至于张仲坚，蹉跎了二十多年，跟着李善不过一年，从一介朔州兵曹参军到现在的左监门将军，爵封县公，不说满足但也很清楚自己这一切是怎么来的，至少不会在这种场合表达出对李善的不满。
胡演愣在那儿半响都说不出话来，李善端着酒盏起身，笑吟吟道：“他日收复三州，擒梁师都、梁洛仁于御前问罪，尚有建功之机。”
将酒盏塞到胡演手中，李善端起另一盏，高举朗声道：“此战大胜，当以酒贺，阵亡士卒，当以酒赠，诸公，共饮之！”
将半盏酒倾到在地上，众人举杯一饮而尽，当夜大宴，除却苏定方、张仲坚之外，无人不醉。

第八百九十一章 难题（上）
皇城，中书省。
中书舍人崔信坐在角落处有些心神不宁，刚刚听闻军报入宫，也不知道是胜是败，自己那位未来女婿也是真够能折腾的，启程之前信誓旦旦的说不可速胜，需徐徐图之，结果刚刚抵达战场就猛攻不休。
关于泾州的战事，如今是满朝最关心的话题，最近这几日，时常有人登门拜访，甚至跑到中书省来与崔信叙旧……嗯，小部分是因为这场战事的重要性，毕竟如果邯郸兵败，突厥兵锋就能长驱直入了，甚至朝中已经将部分河东兵力调入京兆。
但大部分都是东宫一脉，他们有的是受指使，有的是自发……如果邯郸能败突厥，那将意味着不仅仅是眼前一战，再往后往后往后，秦王很可能再也没有重返战场的可能性了。
这对东宫来说，是个好消息。
对此，崔信在面对韦挺、赵弘智、徐师谟以及崔昊等人的时候，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流露异样的神色……你们居然还在盼那小子投入东宫，或者指望他持身中立吗？
人家早在声名鹊起之前就投入秦王麾下了，这几年完全就是在玩你们啊！
“观国公，密国公。”
路过的杨恭仁、封伦脚步匆匆，突然停了下来，笑着看向崔信，前者道：“放心，是捷报。”
崔信大大松了口气，才发现额头上已经泌出一层汗珠。
出了中书省，封伦叹道：“清河崔氏倒是好运气。”
“如此人杰。”杨恭仁笑道：“若非被抢先，某亦愿之。”
封伦瞄了眼这位前隋的同僚，杨恭仁在前隋就已经身登高位，隋炀帝巡幸江都，留下几位重臣共掌朝政，除了名臣苏威、宇文述，还有杨恭仁、裴世钜。
的确有些可惜，封伦想起两年前齐王试图以弘农杨氏女招揽李善，可惜稍微迟了一步，那时候《爱莲说》已出，李善与崔家虽然还没有定亲，但已经没有其他可能了。
之后齐王妃与朱氏在东山寺闹了一场，基本上断了齐王招揽的可能，再往后天台山一战，齐王已经失去了入主东宫的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性本就很小。
脚下不停，封伦在心里深深叹息，自己已经年近六旬，投唐得封国公，却没想到被卷入如此惨烈的夺嫡之争中，这可比前隋杨勇、杨广的夺嫡惨烈太多了。
封伦这两年一直在心里盘算，太子对旧臣颇为怀柔，而秦王更信重本朝英杰，但偏偏自己兼任天策府司马，这已经够乱了，结果又冒出了个将自己把柄拽的死死的齐王。
“杨卿、封卿来了。”李渊大笑着招手，笑的脸上皱纹沟壑纵横都不能看了，“怀仁于泾州大败突厥，斩首逾三万！”
李渊就差手舞足蹈了，起身高声道：“此战之后，阿史那尚有胆否！”
已经知道是一场大捷的杨恭仁、封伦也不禁动容，这是一个相当夸张的数据，因为胡人依仗快马，就算败北也有很大的机会逃窜四散，使唐军很难扩大胜果。
武德五年，颉利可汗寇河东，襄邑王李神符在汾水小胜一场，大张旗鼓的向长安报捷，战果是斩杀突厥五百人，俘虏战马两千匹。
就算是去年李善三破突厥，将颉利可汗杀的那么惨，斩首也不过万余而已，而泾州一战，斩首三万，这是个足以令满朝震惊的数字。
“加上前八日……”太子李建成显然心情不错，笑吟吟的补充道：“突厥此战折损应有四五万之众。”
李世民面色平静，再看了眼手中的战报，顺手递给了杨恭仁，才道：“倒是有些意外。”
“意外？”李建成皱眉道：“二弟以为怀仁无此能？”
殿内气氛稍微有些凝滞，封伦笑着打圆场道：“想必秦王殿下是觉得此战斩首甚重，毕竟突厥人人带马，即使大捷也难以追击……不过泾州、原州边界处道路狭窄，想必突厥被追击导致大乱，邯郸王方能斩首甚多。”
看了一遍的杨恭仁补充道：“而且此战折损不重，斩首三万，但折损不过千余……”
“不错。”李世民点头道：“战事详情尚不知晓，但只有千余伤亡……不过想必怀仁不会谎报军情。”
“哈哈哈！”李渊大笑道：“突厥欲退兵，诱敌深入，在原州设伏，不料酣战三刻，在突厥即将退兵之时，怀仁命数百壮士擂鼓，亲携中军大旗奋勇进击，突厥因此大乱。”
“原州设伏？”杨恭仁眉头一皱，随即展开，“伤亡千余，想必邯郸王未中伏。”
“的确如此，怀仁严令麾下，入原州后止步，不得追击。”李渊捋须道：“二郎，虽不及也，但亦不远矣。”
李世民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如此将才，实是父亲慧眼。”
李建成补充道：“不过听闻左武卫将军段志玄战场违令，执意追击，若非冯立援救，只怕全军覆没。”
“怀仁处置公允，段志玄缴获汗旗立功，战场违令被罢骑兵副总管。”李渊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世民，“二郎不可苛责。”
人人都心里有数，邯郸王李怀仁此战大捷，又一次大败突厥，在天下一统的如今，将是对抗胡族的主将第一人选，李世民再也没有可能重返战场了。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李世民的战绩是胜过李善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李世民是没有真正与突厥对阵过的，武德五年李世民出兵河东，但还没有接战，颉利可汗就退兵了。
就算李善功高，就算李善自行隐晦，但若到关键时刻，李渊肯定会将李善摆在李世民之前。
李世民看起来倒是心平气和，呃，事实上他的的确确是心平气和，“父亲说的是，怀仁处置公允，何能怪责？”
“倒是冯立率军援救，父亲当有所赏。”
李渊微微颔首，笑道：“去岁顾集镇，张士贵、薛万彻携手，此战段志玄、冯立不分彼此，怀仁颇有心胸气量。”
下面的几个宰辅纷纷点头，不是说李善平衡搞的好，不是说李善稀泥和的好，而是指在李善麾下，秦王爱将、太子心腹能够携手抗敌，而不至于出现当年史万宝、李道玄那等破事。
“如此大捷，如此大捷！”李渊咳嗽两声，“当如何封赏？”
这下子殿内又安静下来了，对李善感激莫名的太子李建成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与李善关系本就不错经过天台山一战更是亲密的陈叔达、杨恭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做隐形人的裴世钜干脆垂头闭目，与他一样闭上眼睛的还有李世民。

第八百九十二章 难题（中）
没办法，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李渊脸上的笑容渐渐转为苦笑，有些讪讪，“朕都不知该如何封赏怀仁……”
其实远在原州的李善自己有时候想想也有点哭笑不得，最早是试图给自己这枚无足轻重的棋子增加一点分量，虽然经历了无数磨难，但结果不坏，一次次的往上怕，但到最后，这枚棋子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到如今这个地步。
别说这次了，就是上一次天台山救驾，李善本人也没得到什么封赏……还欠了平阳公主、李道玄一大笔钱呢。
只能说，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但上一次李渊、李善还能自说自话，不是臣子救驾，而是侄儿援伯，但这一次却是堂堂正正的大战，功高至此，难道还不封赏吗？
当然要封赏。
但如何封赏，这是个大难题，非常考验李渊以及诸位宰辅的能力。
关键还是太年轻了，而且已经爵封郡王，裴寂忍不住开口道：“陛下，当日册封郡王，实是孟浪了。”
满朝也就裴寂能用这种口吻与李渊说话，后者苦笑连连摇头。
陈叔达咳嗽两声，“当日为馆陶县公，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当进爵郡公，三破突厥进爵国公，这一次正好列入宗室，册封郡王。”
杨恭仁提醒了句，“勿要忘了天台山救驾……”
陈叔达无语了，那位也太能折腾了，一旁的萧瑀补充道：“此战大败突厥，但尚未完结，待到收复三州之后……”
是啊，如果如同李善在太极殿夸口的那样收复三州，擒梁师都、梁洛仁问罪于御前，到时候再如何封赏？
不可能吗？
当然有可能，那日李善还夸口败突厥呢，现在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陈叔达想来想去，喃喃道：“当日若是不册封郡王就好了。”
李渊干笑了几声，“当日与突利可汗签订盟约，那厮要与本朝郡王结拜……”
不明白内情的几个人都无语了，所以您老就把李怀仁送去顶缸了？
面对这样的局面，李渊也无可奈何，虽然李善出征前自己就想过类似的问题，但谁想得到那厮居然弄出这么一场大捷，斩首三万……对阵突厥的第一场大捷是雁门大捷，之后顾集镇、云州、苍头河三战刷新了记录，现在又一次刷新了他自己的数据。
如果不封赏，或者大赏众将，却不封赏主将，这让满朝如何评说？
安静了好一会儿，闭着眼睛的李世民都快要打瞌睡了，心里也替李渊累……的确不太好办啊，换成自己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思维发散开，李世民为了不打瞌睡，开始盘算……等自己登基之后，天策府内的张士贵、张公瑾均有帅才，程咬金、尉迟敬德有大将之才，此外还有依附自己的李世绩、李道玄，此外还有任城王李道宗、当世名将李药师。
若有大战，倒不需要李怀仁总领大局，而对方也是个知进退的，君臣必然相济。
沉默了好一会儿，杨恭仁破罐子破摔的说：“战报提及，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均已北返，不如以酂国公或赵国公领军，调邯郸王回朝，或可出任吏部侍郎，就算吏部尚书也行啊。”
杨恭仁倒不是有什么恶意，他也知道别人不会这么认为，就算李善本人也能理解，大败突厥之后再收复三州，实在没办法封赏了……难不成让陛下再册封个天策上将？
功高盖主……前几年的秦王被陛下、太子联手逼的那么惨，你李怀仁可没秦王那样的根基。
再说了，吏部尚书如今还是杨恭仁兼任的，送出去也不心疼。
殿内众人也知道杨恭仁的意思，不说其长子与李善交好，就算是天台山一战，他还欠着李善救命之恩呢。
但这个主意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陈叔达迟疑道：“大胜之后调主将回朝，只怕离心……”
李渊点头赞同，这个离心指的是君臣离心……虽然李渊有把握不至于此，但这种事不是贤明君主的做派。
杨恭仁一摊手，“那如何处置？”
“就算调其回朝，也要在收复三州之后。”裴寂咳嗽两声，“陛下，不如先遣派重臣劳军？”
李渊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遣派重臣劳军以示意，就算没有封赏，也不至于起什么风波。
杨恭仁补充道：“当另遣近臣怀柔。”
李渊愣了下大笑道：“对对对，当遣近臣。”
满朝官员，不论内侍、宰辅，李渊平日见得最多的就是中书舍人了，若要中书舍人，那除了崔信还能有谁呢？
李渊一边笑着，一边扫视着众位宰辅，遣重臣劳军，最好是选一位宰辅，“可惜弘大不堪远行，否则最是合适……”
裴世钜睁开眼睛，露出一个颇为难看的笑容，众人也能理解，毕竟独子惨死，而且还与邯郸王有所关联，不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当年几度举荐，李怀仁能有如今的地位，裴世钜功不可没啊。
李世民也不由得睁开眼睛，看了眼裴世钜，又看了眼李渊，心想如果真让裴世钜去，说不定就是一去不回了，很可能会病逝途中……呃，也有可能一头撞上突厥残兵。
只看裴仁吉死在华亭，李世民不觉得李善会心慈手软，毕竟一旦裴世钜死了，那真的是一了百了，裴仁吉已死，李德武、裴淑英能做什么？
就算闻喜裴氏西眷房还有个裴寂，也难以掀起什么风浪，更何况裴寂八成现在还不知内情呢。
李世民没猜错，裴寂虽然察觉到裴世钜对李善似乎并没有什么善意，但的确还不知情，还以为是裴仁吉之死的缘故。
刚刚开始的时候，裴世钜是不想告知裴寂，毕竟李德武抛妻弃子，还几度试图加害，这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李善一次次的死里逃生更身登高位，裴世钜发现靠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不得不投入东宫门下。
这时候裴世钜更没办法告知裴寂了，难道自己告诉裴寂，自己鼓动太子，是有私人恩怨呢？
说白了，这是把太子当枪使呢。
更别说如今李善在朝中的分量这么重，在李渊心目中的地位未必比裴寂差多少，裴寂知道内情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裴世钜都没有把握。
毕竟与李善有仇的是裴世钜一大家子，即使太子夺嫡失败，秦王登基，李善难道还会将整个闻喜裴氏西眷房一网打尽吗？
即使李善肯，李世民也不会允许，崔信也不会允许……但如果裴寂非要掺和进去，那就难说了。

第八百九十三章 难题（下）
李渊沉吟片刻最终点了江国公陈叔达，诸位宰辅中，裴寂、裴世钜依附东宫，封伦兼任天策府司马，萧瑀、杨恭仁、陈叔达三人持身中立，其中陈叔达与李善最是交好。
太子李建成突然插嘴道：“即使此次难言封赏，不如厚赏其父母？”
李世民转头看了眼，视线与裴世钜撞了撞，前者眼神中带着好笑，后者抿紧了嘴……反正李善对外宣称其父早亡，长安县衙里的名册上都这么记的。
人都死了，也是能厚赏的……追封嘛。
杨恭仁补充道：“陛下，或可加恩清河崔氏？”
李渊呆了呆，大笑着点头，萧瑀也赞同道：“怀仁虽册封郡王，但毕竟是与清河崔氏女定亲，陛下施恩崔家，正是时候。”
说白了，杨恭仁这是提议李渊给李善撑腰呢，前日纳征，李家送去的礼单足够丰厚，多有异宝，但也受到了几人的鄙夷……主要是清河崔氏的族人，还是与李善不太对付的崔昊等几人。
为什么鄙夷？
人家清河崔氏海内望族，不在乎什么珍宝……在这种门阀世家的联姻中，礼单中最重要的是书籍。
从汉末到如今数百年，天下零落，书籍的重要性，在士子心目中的地位，是后人难以想象的。
而李家送上的礼单中只有孤零零的一本诗集……其实外人都并不觉得寒酸，诗集中无不是传世名篇，但崔家那边还是有点不太满意。
而李善此次立下大功，难以封赏，李渊施恩崔家……意思很明显，因婿而加恩，这是在给李善撑腰。
李渊在心里盘算了下，其他的赏赐也就罢了，最后给那位崔氏女添妆的是女眷，估计太子妃、秦王妃、平阳都会出面，倒时候让万贵妃去一趟就是，但此时却需要其他的加恩……很快，李渊就下定了决心，给崔信一份清河崔氏绝不会拒绝的加恩。
“子聪劳军，赏赐诸将，以怀仁定功议定。”李渊顿了下，沉吟片刻后才道：“怀仁……其母封郑国夫人，待得收复三州，加其嗣王衔。”
殿内安静了会儿，这个封赏对于李善这个被列入宗室的郡王来说，其实是有些逾越的。
首先郑国夫人是一品命妇，而郡王本身是从一品，朱氏并没有这个资格，即使李善进爵嗣王，也只是从一品而已。
真正的一品朝中只有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以及本朝独有的天策上将，当然了，从爵位来说，亲王也是一品。
朱氏获封郑国夫人，理论上，不需要向除了李渊之外的任何人行礼，下次齐王妃再大放厥词，朱氏抽她几个耳光，顶多是失礼，绝不是犯上。
其次，加嗣王衔，嗣王虽然与郡王一样是从一品，但却仅仅低于亲王，而高于郡王。
这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嗣王是亲王之子的身份……李世民忍不住又看了眼裴世钜，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好吧，这是要追赠李善的父亲为亲王了！
裴世钜也有点撑不住了，这叫什么事啊！
太子李建成打破了沉默，“父亲，听闻战后论功，宁州刺史胡演以为怀仁不公……”
对面的李世民面无表情，却在心里想，之前太子那么多年都没犯过错，虽然狼狈却也稳当，但最近半年内连连出错，难道是有其他原因吗？
诸位宰辅只默默听着，听着李建成讲诉……讲诉李善将有大功的苏定方、张仲坚定为二等。
李渊揉了揉眉心，脑筋转了好一会儿才找了个训斥的理由，“你居于长安，难道比亲历战事的主将还清楚众将功劳？”
李建成被堵的心塞，只觉得莫名其妙，自己是在给李善说好话，怎么父亲却要训斥？
后面的裴世钜觉得这倒是个好现象，至少对自己来说是个好现象，太子有点蠢啊！
虽然肯定没有沟通过，但这是李善与李渊，甚至是与朝中的一种默契，苏定方、张仲坚都是李善亲卫出身，如今一个是十六卫大将军，一个是十六卫将军，都已经身居高位了。
而李善本人也很清楚此次大捷会使封赏成为一个难题，按照之前三破突厥、天台山救驾的惯例，李渊是将功劳散于其身边嫡系，比如王君昊、曲四郎、侯洪涛等人都因此而封爵。
李善刻意将这两人列为第二等，是在向李渊以及朝中宰辅袒露心意，毫无疑问，李渊是知道的，诸位宰辅也心知肚明，而太子却没能看穿。
裴世钜瞄了眼李世民，秦王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却没有说出口，显然也看穿了。
君臣如何相处，从来都技术难度很高……裴世钜不由得暗暗揣摩，那厮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小心思，用的倒是恰到好处。
众人退出两仪殿，李渊端坐在上首，看着太子李建成的背影，眉头不由得皱起，自天台山一战后，以前看太子多顺眼，现在就有多碍眼。
李怀仁给士卒肉食，都知道请拨内库施恩，而大郎却要主动请缨。
李怀仁都知道自行压制苏定方、张仲坚，而大郎却要为其请功。
虽然早就知道一个事实，大郎远不如二郎，但李渊在最近几个月突然发现，相差的绝不仅仅只是武功而已。
但毕竟是嫡长子啊，倒不是李渊对李建成有多深厚的感情，而是自古以来嫡长子有着天然的名分，李建成如今的地位、势力都是李渊给予的，这也造成一个尴尬的事实，李渊一旦有意易储，自身的根基都有可能动摇。
李渊缓缓的在两仪殿内来回踱步，心想如果自己要易储，裴寂、裴世钜、郑善果这些名臣是会站在朕这一边，还是站在东宫那边呢？
一个不好，就是一场大乱，一个不好，天下说不定都会分崩离析，李渊突然笑了笑，还好如今有怀仁在，无需二郎亲自领兵，不然东宫只怕忍不了了。
的确如此，历史上李建成之所以一再逼迫，主要就是突厥每年犯边，而李渊不得不用李世民领兵，这使得太子坐立不安，最终导致了玄武门之变。

第八百九十四章 再难上阵
承乾殿内。
李世民笑着说：“所学驳杂至此？”
今日在场的除了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之外，还有不久前才调入京中的于志宁、韩良、李世绩，凌敬侧头看了眼，才平静的说：“后汉马援故计。”
房玄龄点头道：“伐陇西，马援聚米为山，指画形势，使光武帝虏在吾目中矣。”
众人正在看着地上的沙盘，用石头、泥土、草芥堆积成峻岭、密林、平原，于志宁、韩良啧啧称奇，而李世绩沉默不语，他隐隐猜到了秦王说的那位所学驳杂的人是谁。
山东战事中，李善使张文瓘急奔长安，李世民与心腹幕僚就是在李世绩的别院中见到张文瓘的。
李世绩与李靖是不同的，他早年是瓦岗大将，后与郭孝恪一起投唐，在李世民麾下参与了洛阳虎牢两战，而且在洛水大捷时候受李世民重恩，从此被视为秦王嫡系。
“懋功视之如何？”李世民笑吟吟问。
“邯郸王历战均前有谋略，后有武勇，突厥难挡锋芒。”李世绩随大流的赞了句，心里有些许苦涩，自己百战余生，从瓦岗寨到独领一方，再到投唐败于河北，虎牢关雪耻后不料再次于河北大败，而那位青年郡王却每战必胜，胜即大捷。
李世民笑了笑，“懋功陋言至此？”
李世绩也笑了，自己的心态颇有微妙之处，想了想正色道：“此战首在择机得当，次在邯郸王携中军大旗冲阵，使突厥大溃。”
详细的军报已经送来了，众人都看过了，自从洛水大捷之后再也没有回到战场，李世民常常在承乾殿、天策府做类似今日的战场推演。
“观望战报，苏定方、张仲坚实有大功，若非张仲坚扰乱大阵，拖延突厥退兵，邯郸王未必赶得上。”李世绩继续道：“苏定方破阵后急行向北，不使都布可汗从容聚集兵力，不过若非邯郸王携陌刀队，未必能击溃突厥断后兵力。”
长孙无忌狐疑问道：“陌刀竟有如此威力？”
“的确强悍。”李世绩想起前年平定江淮一战中遇到的呢几块硬骨头，“辅公祏发兵万余南下猷州，刺史左难当率军出击，山路逢五百陌刀手，立时大溃。”
房玄龄突然道：“猷州与原州颇有相仿之处，陌刀当有大用。”
原州多山，算是西北地界地势最为复杂的区域，而所谓的猷州大抵是后世的黄山市附近，地势更为复杂，的确有相仿之处。
聊了片刻之后，长孙无忌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道：“邯郸倒是运气……”
“当日怀仁请战，言必败突厥，收复三州，擒梁家兄弟问罪于御前。”李世民微微摇头，“大军初抵即刻猛攻不休，不设营寨……”
李世绩怔了怔，迟疑道：“殿下的意思……邯郸王设计？”
“都布可汗欲坚守数日后撤兵，诱敌深入，断其后路，一举围歼。”杜如晦扬声道：“自以为得计，实则已入邯郸彀中。”
于志宁的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是李善诱使突厥诱敌深入，说起来有点拗口，施行起来对人心把控、战场局势都有很高的要求。
琢磨了下，于志宁笑着看向凌敬，“若论知邯郸，当首数凌公。”
早年于志宁、韩良在洛阳附近曾经见过李善一面，不过没什么来往，两人都是得秦王重托掌控陕东道大行台的关键人物。
凌敬呃了半响，勉强道：“用怀仁的话说，后人脑补。”
“脑补？”
“其实并非设计，而是巧合，但在后人看来刻意为之。”凌敬也不知道实情，只能模棱两可的这么说。
李世民、房玄龄都微笑以对，而杜如晦却嗤笑了声，怎么可能是巧合，那日深夜密谈，口口声声都是要先坚守防线，再试图驱逐突厥……结果大军抵达之后，猛攻也就罢了，居然不设营寨，无非就是给突厥欲速胜的暗示。
但李世民也不得不承认，李善的谋划并没有问题，即使突厥败而不溃，唐军斩获不多，但也能顺利的驱逐突厥，收复要道……只是这样的伤亡会稍微重一点。
“不意有邯郸。”李世民叹了声，“孤此生只怕难再跃马持槊。”
于志宁、韩良、李世绩都心有戚戚，如今河东道有代国公李药师，关内道有邯郸王李怀仁，当年气吞天下如虎的秦王的确很难很难再领兵上阵了。
而杜如晦却正色道：“殿下虽有将才，但却非将。”
众人纷纷点头，李世民也笑着应声，如今夺嫡局势依旧晦暗不明，但总的来说，秦王一脉并不处于下风，而东宫隐有不稳之像。
以目前的局势，太子不倒，秦王是不可能领兵的，如果李世民入主东宫，也不可能亲自领兵，等李世民登基后，那更不可能了……总而言之，李世民这辈子基本上不可能再上战场了。
对于曾经跃马扬鞭立下赫赫军功的秦王来说，心里总是有些许遗憾。
李世民看了眼凌敬，“他日怀仁当能大用。”
房玄龄、杜如晦都点头赞同，如果说早年在山东还是以谋士的身份出谋划策，代州几场战事要么规模不大，要么不是实际的主控人，但泾州一战，李善是以堂堂正正的姿态指挥数万大军击败突厥的。
凌敬没有说话，心里却有着担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怀仁几战而名扬天下，从长远角度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不说其他的，他日秦王登基，麾下那么多大将，谁不想领军立功？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李世民笑着摆手道：“他日再言，他日再言。”
那小子滑溜的很，等自己入主东宫或者登基之后，八成会主动身退……李世民在心里想，不急，不急，比自己还要年轻呢。
东西突厥、铁勒九部、吐蕃、高句丽、新罗以及北方那么多的胡人部落，有的是机会，那一夜李善所说所赞，让这位尚未满三十岁的亲王胸中豪情万丈。

第八百九十五章 封赏
皇城，中书省。
看着发傻的崔信，杨恭仁忍住强烈想笑的冲动，类似的事……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先例。
亲手撰写给自己进爵的诏书……的确没有，秦汉时期不论，隋唐撰写诏书都是中书舍人，这位职位权责不轻，但地位不高，一般来说难以封爵，至少在位中书舍人时期。
中书舍人地位飙升，甚至成为宰辅必历，那还是唐朝中晚期。
中书令杨恭仁、中书侍郎宇文士及好笑的看着面容都发僵的崔信，后者还催促道：“快些落笔，稍后恭仁兄还要用印上呈。”
等崔信写完，杨恭仁慢悠悠的说：“还有一份，册封邯郸王之母朱氏为郑国夫人。”
崔信终于忍不住抬头问：“大捷？”
“大破突厥，斩首三万。”宇文士及笑吟吟道：“陛下亲口言待得收复三州，进爵嗣王。”
“嗣王？”
崔信对斩首三万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但听到“嗣王”两个字后有些发怔，视线与宇文士及撞了撞，后者正在拼命忍笑。
册封嗣王，那等于是说要追赠李善的父亲为亲王了。
杨恭仁取走两份诏书拿去用印，还要送入宫中，宇文士及与崔信坐在角落处闲聊，两人在前隋没有私交，倒是最近一年多因为李善才有些来往。
“应该不会耽搁明年婚事。”宇文士及低声道：“不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崔公私下当训责一二。”
“甚么？”
“陛下欲以江国公劳军，遣近臣同往。”宇文士及解释道：“怀仁携中军大旗，亲身冲阵，可一可二不可三啊，不是谁都有秦王那般运道。”
“他怎么敢！”崔信轻轻拍了下桌案，脸露怒容，“他有秦王殿下那般武艺吗？！”
出征之前信誓旦旦的保证，这一战大捷的可能性不大，但败的可能性更小，稳扎稳打，无需弄险……结果还是要玩这一招，是真不怕我女儿成望门寡啊！
等崔信携带诏书离开皇城的时候，泾州大捷的战报已经遍传长安，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突厥主力最接近长安的战事，同时也是大唐立国以来对突厥最辉煌的一次大捷。
斩首数万，这样的战绩放在名将辈出的前隋也是响当当的，与李善交好的几个年轻子弟如李昭德、杨思谊、温振、温邦都齐聚崔府，齐声向朱氏恭贺。
“郎君回府了。”张氏笑着迎上来，有侍女上前准备替崔信宽衣。
崔信摆了摆手，今天回府是有公事的，不能立即换衣，先从袖筒中取出一封诏书递过去。
张氏疑惑的展开看了眼，脸上喜色大盛，“郎君进爵清河县公！”
五姓七家传承千年，其实大部分子弟对爵位高低并不是非常重视，但以郡望封爵，却是保证门楣不坠的证明，次一等的世家门阀无不如此。
比如裴世钜前隋爵封闻喜县公，比如之前刘世让爵封弘农郡公而被杨恭仁、杨师道敌视。
同时这也是证明自身在家族地位的关键，能以郡望封爵，必是族中首脑，比如荥阳郑氏的荥阳郡公郑善果，比如范阳卢氏的范阳郡公卢赤松。
崔信因招抚苑君璋得以封爵清河县候，如今又进爵清河县公……其实这个时代的世家门阀是没有所谓族长这个名义，但如果有，崔信毫无疑问就是清河崔氏的族长了。
莫名其妙的进爵施恩，但大部分人都心里有数，百分百是因为泾州大捷，但李渊这样的施恩，无论是清河崔氏还是崔信本人难以拒绝的。
清河郡世家门阀多了，除了崔氏之外，还有张氏、孙氏、房氏，都是流传千百年的大族，崔信这个清河县公的分量无需多言。
杨思谊看崔信的脸色不是太好看，心里有些好笑，上前施礼笑道：“恭喜崔世叔……”
李昭德虽然心思不浅，但毕竟年假小了点，而且嘴巴有点大，羡慕嫉妒的说：“怀仁兄……”
“咳咳！”温彦博的长子温振咳嗽两声打断，给人家留点脸面吧。
崔信更是脸黑，上次封爵县候，自己不管怎么说还在营门口宣读诏书，而这次……陛下这是明晃晃的给那厮撑腰啊。
但这样的封赏，自己还真不能不接下来……要知道上一任清河郡望是给了太原温氏，就是温邦的父亲温大有，自己不接下来，说不定清河郡望就要丢了。
但自己寸功未立，因未来女婿而进爵，这说出去也太难听了点。
不过张氏却是无所谓，在她看来反正是一家人，女婿大捷，夫君进爵，在族内的地位肯定会稳如泰山，还顺带着抽了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崔氏族人。
崔信面无表情的从袖中取出第二份诏书，正色道：“邯郸郡夫人朱氏听封。”
朱氏愣了下，这才上前行礼。
崔信展开诏书，诵道：“邯郸郡王李善，智合孙吴，勇堪卫霍，功绩彪威，质朴端方，功高不傲……其母朱氏，三徙教育，着其贤淑，德才兼备，封郑国夫人。”
几个小辈上前连声恭贺，唐朝妇女封诰中，郑国夫人是最顶级的了，只有文武一品的母亲才有这个资格……事实上，如今全天下国夫人只此一份，别无二号。
朱氏早年就因为与长孙氏来往而参与官员内眷的聚会，经常受到冷遇……像齐王妃那种当面的蠢货比较少，但冷言冷语也不少。
去年初李善册封郡王，朱氏封诰邯郸郡夫人后才有所好转，再到如今……张氏眼睛都有点红了，全天下就算将后宫一并算进来，能与自己这位亲家母平起平坐的都没几个人了，能压倒的那是一个都没有。
毕竟皇宫内一没有太后，二没有皇后。
张氏亲热的拉着朱氏的手，小声说：“因一人而盛，非长久之道！”
朱氏心领神会，“当多多开枝散叶，待得明岁……”
听了一耳朵的崔信也微微颔首，心想李善这样的人物，虽然被列入宗室，但终究不是皇族，理应开创一族，源远流长。

第八百九十六章 陇州（上）
自行撰写诏书，自己封赏自己，再回家宣读诏书封赏亲家母，崔信的心情实在是复杂难言。
这样的施恩封赏让崔信有些恼羞成怒，因为女婿而来的封赏让他同时觉得自己慧眼有加……这时候的崔信自然而然的选择性遗忘了之前很多事，比如什么《爱莲说》，什么“桃花依旧笑春风”之类的。
总之，在这种情绪的催动下，崔信将自己从同僚那打听来的一些细节添油加醋的一一描绘，以郑重的气氛问出一个问题，“何人能制之？”
朱氏眉头皱的紧紧的，这个问题让她很是茫然，虽然不是普通妇女，但也知道，这种事是自己难以制约的。
一旁的张氏也蹙眉道：“去岁数度冒险冲阵，这一次麾下数以万计，还要冲阵，身边亲卫以何人为首……当重责之！”
“是朱七……”朱氏低低道：“王君昊、曲四郎都被调入军中。”
“朱玮？”崔信摇头道：“绝难约束怀仁……不过去岁随怀仁固守顾集镇，似得其敬重？”
朱氏没吭声，她不知道崔信这话是不是意有所指……但自己的身份那是绝对不能泄露的，崔信的曾祖就是死在河阴之变中。
其实崔信并没有想那么多，只在心里暗骂，真不愧那么早就果断投入秦王麾下……习气相近啊，动不动就亲身冲阵。
算起来秦王在洛阳两次，在虎牢关一次，在洛水一次，而怀仁在朔州一次，在云州一次，在泾州一次……但论武艺精熟，天差地别啊。
朱氏试探问：“凌公？”
“绝无可能。”崔信呃了声，眼角余光打量了下朱氏，没想到怀仁口风这么紧，连朱氏都不知道其投入秦王麾下。
凌敬显然是得李善引荐才得以入天策府，甚至其迅速成为秦王心腹就有李善的因素，而且也肯定是秦王与李善之间的沟通桥梁，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说，凌敬的地位肯定是在李善之下的。
朱氏有些无奈，能管束儿子的真找不到几个人，毕竟儿子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了，想到这儿朱氏抬头看了眼崔信……意思很明显，你这个岳父难道管不了？
崔信脸一黑，“后日启程，随江国公往原州百泉县劳军。”
顿了顿，崔信补充道：“明日去拜访平阳公主。”
“不错，平阳公主视怀仁如弟，交情甚至笃。”张氏点头赞同，“必能管束。”
崔信随口聊了几句出了内院，他是有自知之明的，说起来自己是长辈，但如果是正事，自己说话还真没什么分量。
里面的朱氏心不在焉的与张氏聊着，间或安慰几句崔十一娘，她适才突然想到，倒是有个人有这个资格，甚至能摆出长辈的架势管束儿子……朱氏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个时间与兄长见一面了。
之前朱氏不肯让尔朱焕、李善这对舅甥见面，是不希望自己或者兄长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导致李善仕途受阻，而现在李善功勋累累，甚至都已经是功高难赏了，而且因为之前天台山一战而广结善缘，与尔朱焕找个结识的由头并不难。
但朱氏对最近半年朝堂的变化也了然于心，就目前的局势来说，很难说太子还能不能稳坐东宫，秦王或有入主的可能，而尔朱焕在东宫的地位不算高，却是太子的嫡系心腹，与李善结交……
朱氏还在担心万一秦王入主东宫……完全不知道儿子早就投入秦王麾下了。
而此时此刻，陇州华亭县内，尔朱焕、罗艺、杨则、郭孝恪、张文禧等人正在听着详细的战报，他们得知泾州大捷自然比长安要早，但具体的战况却慢了些。
站在张文禧背后的张文瓘忍不住赞道：“邯郸王实有胆气！”
“但凡冲阵，无不大捷！”
“端槊冲锋，便称有胆？”罗艺嗤笑了声，心中忿忿，他早年与阿史那&#183;社尔、突利可汗也曾交手，一个多月前被狼狈的驱赶南窜，自然视为大敌，如今却觉得太过孱弱，居然会如此轻易被击溃。
听了罗艺这等话，张文禧、张文瓘兄弟神色不悦，但也没开口，倒是尔朱焕笑着打圆场道：“邯郸王屡克突厥，声名远达塞外，此番大胜，可喜可贺……陇州或要出兵原州？”
真是个能和稀泥的，郭孝恪在心里吐槽了句，还没开口，一旁的长史杨则已经抢在了前面，“当听邯郸王指派。”
如果说之前的战场主要是在泾州，那么接下来的原州战事，肯定是泾州、陇州两军合力，但李善以灵州道行军总管的身份统领大军，在场的全都是其麾下部将，换句话说，陇州出不出兵，什么时候出兵，出兵多少，李善是有直接决断的权力的。
郭孝恪毕竟是秦王一脉，张文禧不过是个县令，但杨则却不同，他是弘农杨氏出身，在朝中的后台硬得很，一个中书令，一个兵部侍郎，他才不会在乎罗艺。
脸色难看的罗艺再也听不下去，之前还只是遥领，而接下来自己要接受李善的直接指挥……想到这儿，罗艺霍然起身，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转身离去，尔朱焕抱歉的行了个礼跟在了后面。
目送两人出了门，张文瓘毫无顾忌的喷道：“嫉贤妒能，莫过于此！”
郭孝恪挑了挑眉头，笑道：“稚圭可谓擅识人。”
郭孝恪与张文瓘是初识，但两人并不陌生，因为他们都与李世绩关系极好，郭孝恪早年是瓦岗大将，就在李世绩麾下，甚至就是他听令奉表入朝归降大唐的，后来两人一同被窦建德俘虏，一同谋划行刺窦建德妻兄曹旦，失败后一同奔赴长安。
而且郭孝恪前年出任贝州刺史，所谓的贝州就是古之清河郡。
不过听了这话，张文瓘只笑了笑没有接口，他也隐隐感觉到了，自己未必能影响李善，但在别人看来，自己是有可能影响李善的……半年前，若非自己恳求，李善如何会在关键时刻冒险北上败敌收复华亭呢？

第八百九十七章 陇州（中）
张文瓘虽然才十七岁，但却是有非比寻常的天赋，他敏锐的察觉到，在这场已经持续了多年的夺嫡之争中，与自己关系密切的邯郸王将会成为影响天平的关键人物。
最重要的一点是，当年张文瓘受李善托付，快马疾驰入京，在李世绩的私宅中面见过秦王以及天策府多位谋士，所以他一直在揣测一件事，怀仁兄或已投入秦王麾下。
当然了，与李楷不同，张文瓘不能确定，毕竟李善当年寻秦王是有理由的……齐王坐拥大军顿足，指望太子那是指望不了的，而当时河北道还没被攻陷的几个州府的刺史、总管大都是秦王嫡系，如田留安、齐善行，更别说长期在秦王麾下的淮阳王李道玄。
再之后，张文瓘亲眼目睹李善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但无论他怎么分析，都很难看出李善与秦王有所关联的线索。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山东战事期间，怀仁兄还籍籍无名，只是听说了自己与李世绩交好才拜托自己……沉默的张文瓘听着兄长与郭孝恪、杨则的叙谈，心里却还是狐疑不已，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李善并不希望自己卷入夺嫡之中。
“昨日长安令李乾佑来调配民夫，听其所言，当日数百大汉赤身擂鼓，鼓声震天，邯郸王率先冲阵，突厥阵脚大乱，尚未抵阵，都布可汗已然北窜。”杨则啧啧几声，又道：“当日殿下命人持中军大旗在左右，稍退即斩……持旗的就是刘仁轨。”
“此人骁勇。”郭孝恪点头道：“当日出关查探，三百骑只数十人回归。”
相关的战报都已经看过了，如张文禧、张文瓘还有些懵懂，而郭孝恪、杨则都是沙场老将，将刘仁轨出关查探这件事联想起来，很快就摸清楚了这场战事的关键。
“看似巧合，但绝非巧合。”杨则嘿了声，“只看驻守六盘山的突厥撤军，邯郸王就明了都布可汗之谋。”
郭孝恪摇头道：“抵即猛攻，不设营寨，乃邯郸王诱都布可汗施计。”
张文瓘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禁笑道：“阿史那&#183;社尔在怀仁兄手下吃的亏够多了，也没个记性。”
杨则也笑了，“突厥已然退兵，接下来原州战事……孝恪兄可要往百泉县一行？”
“一并去。”郭孝恪点点头，“适才接到京中来信，陛下命江国公出京劳军。”
“宰辅劳军……”杨则啧啧叹道：“如此隆重……不过邯郸王也担得起。”
若是突厥能攻破泾州防线，很可能就会直抵京兆，饮马渭河，关键时刻邯郸王李善力挽狂澜，大溃突厥，斩首数万，这样的战功的确担得起宰辅劳军。
原时空中的武德年间，宰辅劳军只有两次，第一次是洛阳虎牢大战，萧瑀出京抚慰秦王，第二次是刘黑闼复叛，太子李建成擒杀之，裴寂亲往河北劳军。
从规模上来说，泾州大捷不能与洛阳虎牢大战相提并论，李善的身份也不能与太子相较，但对阵草原部落这个意义上来说，也配得上宰辅劳军。
张文瓘眨眨眼，想着这次也跟着去长长见识……他已经不指望考进士科了，呃，类似的情况不仅仅是他一人，如李昭德、王仁表、房遗直等人都已经罢了这个心思。
嗯，进士科主要看得是诗才……这方面李善给友人的打击力度实在有点大。
既然不准备考进士科，那科考对于这些世家子弟来说，其实难度并不大……只要不要头铁到去考秀才科，就算想去考，各州刺史、总管也不肯啊，一旦没上榜，他们都是要被训责的。
其他的明经科、明法科、明算科、明书科相对来说都不难，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嘛。
事实上历史中，张文瓘、李昭德两位宰辅都是以明经科入仕的。
张文瓘还在那儿想着呢，等见到李善得埋怨几句……李善得逼了狗，别闹得这一世，李白、杜甫、李商隐、杜牧一群人全都跑去考明经科了。
泾州大捷，本就安稳的陇州的气氛也安分下来，郭孝恪、杨则整顿兵马，做好随时出击的可能，斥候回报，突厥撤兵之后，梁军也撤退了，不过在固原县附近依旧驻有重兵。
而罗艺也做出了决定……没看成好戏，那位邯郸王还真的大败突厥了，这让罗艺非常失望。
“十六卫？”
“彦超兄原为左翊卫大将军，后迁为右监门大将军。”尔朱焕低声道：“此次回朝，理应出任十六卫大将军。”
罗艺微微点头，他当然明白其中的玄机，几年前入朝觐见出任左翊卫大将军，后得东宫器重迁为右监门大将军，虽然外出河州总管，但也没有罢职。
直到一个多月前，罗艺头上的右监门大将军突然被罢免，李渊的旧友前隋重臣张瑾取而代之……罗艺也清楚，这是天台山一战导致的，谁让太子心里有鬼呢。
那也是罗艺最为紧张的时刻，如果陛下易储，他除了起兵也没其他的选择了，不过还好，京中来信，陛下有意召自己回朝。
坐拥数千精锐，还有幽州那个基本盘，还册封郡王，罗艺回朝肯定是会出任十六卫大将军的……除非李渊已经有意易储了。
尔朱焕解释道：“如今十二卫俱全无缺，唯独管国公任瑰……”
罗艺这下子全明白过来了，难怪太子一再来信，两次遣派尔朱焕前来，要召自己回京，原来为的就是管国公任瑰身上的那个左千牛卫大将军。
北衙禁军一共四个大将军，左监门大将军苏定方，右监门大将军张瑾，右千牛卫大将军窦轨，以及左千牛卫大将军任瑰。
尔朱焕压低声音道：“太子得报，管国公兵败自刎。”
任瑰死了，这使原本无缺的十六卫大将军中出现了一个空缺，而罗艺回朝，没有意外肯定是能接任的，这等于是东宫在北衙禁军内扎下了一颗钉子。

第八百九十八章 陇州（下）
罗艺如今也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年就不会那么妄为，殴伤房玄龄，鞭挞程咬金、侯君集……关键不是自己已经上了东宫这条船，而是自己不可能上秦王这条船。
其实罗艺当时也不可能有其他选择，无论是李渊还是李建成，都不会允许其投靠秦王，甚至中立都是难以成立的，毕竟是外地军阀，而不是如李靖、李善这样独忠李渊的人。
谁想得到当年稳如泰山的东宫太子如今有摇摇欲坠之态呢，但罗艺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他也不傻，在这种时候调自己回京，说太子没有其他心思，那是鬼都不信啊。
罗艺迟疑了下，“原先节制北衙禁军的是苏定方？”
“是，不过如今苏定方随军，如今是驸马都尉柴绍。”尔朱焕笑道：“禁军中其旧部全都抽调随军。”
罗艺深吸了口气，用力的点下了头，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自己不像梁师都那么蠢，还有意一争天下，而自己与秦王之间……
尔朱焕眯着眼打量着罗艺，在心里反复权衡，或许应该找个机会与那位外甥通个气，原因很简单，是裴世钜建言太子调罗艺回朝，出任左千牛卫大将军。
皇城，门下省。
裴世钜面无表情的坐在最里面的屋内，身形微有些偻，并无焦点的视线落在桌案上的奏本上……其实他不太想来视事，无奈另一位侍中江国公陈叔达今日启程往泾州劳军。
一生中遭遇了多少次挫折，一生中遭遇了多少磨难，一生中遭遇了多少大事，裴世钜早就磨练出了一颗大心脏，他善于机变，他心思莫测，而且他从不言悔。
但这位老人不得不承认，很早之前，自己就已经后悔了。
早在李善雪夜袭营，强行招抚苑君璋，挑动突厥内乱的时候，裴世钜就开始后悔了，能有这样成就的人杰，一旦为敌，难言日后，那时候裴世钜就隐隐觉得自己做错了。
但无奈之后崔信亲自送上门的那顶染血皮帽让裴世钜无法收手，三破突厥的大功让裴世钜私下觉得运气太好，虽然裴世钜内心深处并不这么认为。
如果说之前还是运气，运气好到一箭射落汗旗，但这一次却不同，手掌数万大军，堂堂正正摆开阵势，真刀真枪，就算突厥地势不利，但终究十余万大军，却败的如此惨，如此狼狈。
在听到战报的时候，裴世钜都险些坐不稳，只觉得手足发软，有心无力。
可惜一切都难以挽回了，特别是在独子裴宣机死在华亭之后……裴世钜悲哀的想，如果自己此刻病逝，李怀仁会收手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或许会在明面上了结，但背地里下手。
更何况他才二十多岁，如果没有意外，能将闻喜裴氏西眷房子弟牢牢压制三代。
视线再次落在案桌上那份奏本上，裴世钜在心里轻叹了声，他曾经想过用某种手段……毕竟李怀仁如今功高至此，已然难以封赏，君臣互忌乃是常态，但没想到这个青年如此谨慎，虽然只是个小把戏，但却很有效果。
裴世钜合上奏本，缓缓起身去了临湖殿，并不意外的看见了李渊嘴角流露出的满意笑容。
在场的除了裴世钜之外，还有太子、秦王与裴寂，人人都心里有数，李渊满意的不是温彦博的弹劾，而是李善的态度。
放归突利可汗，制衡都布可汗，使突厥内乱再起，即使内乱不起，至少也能让都布可汗不能一统突厥，无论如何，这对大唐都是有益的。
但对于李善本人来说，却只有坏处，私纵敌酋，往大里说……碰到个不要脸的皇帝，都能扣上通敌的罪名了。
“怀仁还是怀仁，居然……”裴寂忍俊不禁，“陛下，记得上次怀仁也捞了一笔？”
李渊含笑点头，“朕记得清清楚楚，四百匹骏马，一百头耕牛，这次胃口有点大……四千匹良驹啊！”
马匹与马匹是不同的，能被称为良驹、骏马的马匹不仅仅是战马，更是组建重骑兵的关键，泾州近十日战事，重骑损失不少，骑卒、装备、军械的补充还好说，但马匹补充却非常难，而李善一次性索要了四千匹。
“突利可汗以此贿怀仁。”太子李建成调侃道：“父亲当训责一二。”
李世民补充道：“邯郸王李怀仁大败突厥，却贪鄙好财，又因私情放归敌酋，父亲当遣使斥责。”
“二弟此言过了吧。”太子李建成皱眉道：“自当训责，但不必遣使。”
这种斗嘴……呃，在李渊看来，和前两年比起来，这简直就不是斗嘴，对此李渊很熟练的和稀泥道：“那就遣人告知清河县公，命其直面训责怀仁。”
让岳父去训责女婿……不得不说，李渊和稀泥的手法堪称绝妙。
太子李建成看了眼裴世钜，后者慢悠悠的开口道：“陛下，如今梁军仍据守箫关，大军难以收复灵州、会州，或可遣派燕郡王罗艺率兵回陇右，绕道凉州？”
李渊沉吟片刻，眼角余光扫了扫李建成，才道：“陇右有淮安王……命罗艺回朝，毕竟与怀仁有隙。”
李世民默不作声，罗艺回朝，那左千牛卫大将军是归属就没有其他人选了。
太子李建成一则喜，二则忧，喜是因为罗艺得以回朝，而忧在于，父亲宁可让罗艺回朝也不肯让其统军，其间心意不问可知，无非是在压制东宫。
同时李建成也对裴世钜的话术颇为佩服，用这种婉转的方式促成了罗艺回朝，这显示了这位老人的不凡能力和眼光，不对局势有清晰的判断，是很难做到的。
李渊对罗艺不太在乎，虽然麾下数千精锐，但回朝顶多携百多亲卫，但李世民却有些警惕，兵变并不是人手越多越好的，很多时候，小股精锐的兵力就能起到关键作用。
与养尊处优的北衙禁军、没有什么实战经验的长林军比较，罗艺身边的百多亲卫已经有资格起到关键作用了。
李世民悄然瞥了眼面不改色的裴世钜，他有点想不通，李建成虽然如今处境不佳，但并不是没有回旋余地，毕竟父亲身体康健，在位时日还长，而裴世钜这只老狐狸却等不了那么久。
那么，裴世钜有什么办法来劝说太子起兵呢？

第八百九十九章 安营扎寨
十月一日，百泉县北。
李善突然无端的想起，今天是个节日啊，而且连续放七天假呢。
哎，前世劳碌命，这一世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样的大长假居然还要工作……李善做事向来都是有计划的，今天安排是巡视伤兵营。
李善想起自己在高考前夕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愿望，等到能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时候，自己一定要睡觉睡到自然醒。
不过在大学期间，李善就知道这辈子都没这种机会，但这一世似乎可以，这一场斩首数万的大捷之后，如果顺利的收复三州，接下来的漫长岁月中，自己很难再有领兵上阵的机会了。
即使是李世民登基之后，他麾下那么多大将这些年可都是在干瞪眼呢，即使考虑到平衡，李世民也很可能会长时间闲置自己。
至于在朝中任职，李善有自知之明，自己没有处理繁杂事务的能力，毕竟太过年轻。
总而言之，这一战之后，自己未必会数钱数到手抽筋，但很可能会睡觉睡到自然醒。
对这种可能的境遇，李善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一方面在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几年太能折腾了，从河北到河东，从塞外到关内道，用某些人的话说，别说这个时代了，自古以来就没见过你这么能折腾的。
另一方面在于李善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世民成功夺嫡的可能性会越来越高，虽然李渊从来没有表明态度，但李善隐隐能察觉得到，李渊的没有态度，其实本身就是态度。
毕竟天台山一战之前，李渊、李建成父子堪称亲密无间，而李渊、李世民父子相互猜忌、提防，都快走到末路了。
而现在，李世民的地位稳固了下来，甚至开始真正行使尚书令的权力，与李渊的关系也缓和了下来……毕竟后者是亲眼目睹儿子如何奋力搏杀护驾的。
另一面的太子李建成就比较惨了，看似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但与李渊的父子情深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的可能性已经非常低了，反倒是李建成有兵变动手的动机……但李善不相信李建成能成功，以李世民的能力，加上天策府的众多英杰，还有玄武门处的常何、马周，东宫有可能翻盘吗？
或许需要提防一下裴世钜？
没有玄武门之变这段黑历史的李世民，将会成为什么样的唐太宗？
对此，李善很好奇，也很期待，他最近几个月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影响李世民在某方面的策略，原时空中通过玄武门之变登上帝位的李世民，或许就是因为那段黑历史，所以才竭力打造出“天可汗”这个人设，大量突厥将领成为大唐的将领。
不能说李世民做的不好，毕竟唐朝的大部分年代中，大唐一直力压漠北西域，威名达于四海，大量异族将领成为大唐名将，手握重权。
但也正是这种策略，导致了唐朝后期的乱局，安史之乱中安禄山是粟特人，史思明是突厥人，李光弼是契丹人，高仙芝是高句丽人，哥舒翰是龟兹人。
再到唐朝末年，吐蕃人、沙陀人、党项人、契丹人轮番坐大，五代十国中，后唐、后晋、后汉都是沙陀族人建立的，更别说先有契丹扫荡中原，后有党项建西夏。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世民对草原、西域的策略，对后世的版图以及汉人王朝是产生了不小负面影响的。
走入伤兵营，环顾四周，李善露出满意的笑容，点着负责此地的周二郎，“干的还不错。”
周二郎小心翼翼的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家这位郎君其他的都好说，但交代下的事没办妥，必有责罚，自家也因去年救驾得以封爵，妹妹还是郎君宠妾，出了纰漏被责罚，那脸面就丢尽了。
一边陪着李善往里走，周二郎一边给朱八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后者是最早跟着李善的，当年馆陶城内初设伤兵营就是朱八主管，很清楚李善对伤兵营的布置和要求。
因为受限于时代的局限，李善没有办法真的弄出一个野战医院，所以大部分伤员实际上是轻伤员，护士起到的作用以及环境的影响，要更甚于医疗手段的效果。
所以，李善对伤兵营的第一要求就是干净清洁，决不允许其他军中随处可见的血污，各处以大缸存水，以石灰消毒，保暖的同时也要保证通风。
李善的第二要求是饮食，伤兵营有专门的伙房，他亲自查看了下，甚至询问了伤兵，每日三食，至少有一顿饭配肉食。
“一共多少？”李善指了指排列整齐的砖屋。
“每屋十人，颇为拥挤，如今只有四十间屋。”周二郎摊手道：“昨日攻打固原县的张宝相又送来几十人，只能送到百泉县城内了。”
“再等等吧。”李善咂咂嘴，“齐老三那边已经在附近起了砖窑，只要能先打好地基，建屋快的很。”
李善在心里默算了下，之前在泾州战事受伤的士卒都已经送到安定县去养伤了，看起来现在每屋十人，一共约莫四五百伤员，但接下来原州战事，伤亡只怕也不会小，还是要扩建伤兵营。
不过数万大军的营寨……相当的费力，关键是李善抛弃了之前的方式，而是以砖石结构打造营寨，在旁人看来，差不多是建新城了。
为此齐老三天天起得比鸡早，干的比牛多，累的舌头都探不出来，头发都白了好些，李善只能从民夫、步卒中抽调人手去帮忙……没办法啊，已经十月份了，再不抓紧，土地冻实后就来不及了。
这个时代安营扎寨基本上是木头结构，优势很明显，能就地取材，方便携带，而且拆解也快捷，但缺点也很明显，不够坚固，而且易燃。
易燃是最大的缺点，所以古代战争的夜袭，一般情况下都会选择放火，只要火势蔓延开来，必能引得全军大乱，基本上就胜局已定了，李善早年在山东，夜袭历亭一战，就是以放火大乱敌军，继而击溃数倍敌军。
但砖石结构的营寨就不同了，虽然也会被点燃，但很难出现大规模的火势蔓延，虽然有着如不能携带的缺点，但李善还是选择在百泉县东南侧以砖石安营扎寨，彻底封锁梁军南下的道路。
不夸张的说，即使李善在接下来的战事一败涂地，此处只要有一员大将，率两千步卒死守，就能力阻梁军。

第九百章 出迎（上）
“殿下。”
李善讪讪的看着板着脸的温彦博，“彦博公何以如此称呼……”
“大军之中，自当如此。”温彦博面无表情。
一旁的李道玄、窦轨看向温彦博的眼神都带着同情，那封弹劾奏折送上去……李善的态度是摆出来了，以李渊对其的信重，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只可怜温彦博的名声坏了……大捷之后，行军长史私下弹劾主将，放在坊间，那就是铁铁的奸臣啊。
李善干笑几声，嘀咕道：“又不是孤非要……”
李道玄都无语了，没想到好友这么不要脸……明明是你暗示了好几次，还特地在报捷文书送出去之后让王君昊去问温彦博可有文书附之。
“咳咳咳咳……”窦轨猛烈咳嗽了几声，“怀仁此言太过轻佻，也就是彦博有君子之风。”
温彦博幽幽道：“故君子可欺以其方。”
“窦公此言亦轻佻！”李善正色道：“孤私纵敌酋，彦博公据实弹劾，而窦公却视若无睹！”
温彦博微微点头，看了眼窦轨，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故君子可欺以其方。”
一旁的李道玄想笑却只能忍着，温彦博这两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你李怀仁和窦轨，两个都不是什么好玩意！
一个怂恿鼓动自己上书弹劾，另一个不肯粘上这破事……居然主动请战，带着亲卫跟着张士贵出兵，一直到弹劾奏折送走之后才回营。
李善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那就看看今日使者可要直面斥责。”
温彦博都懒得搭理了，一掀门帘先走了出去……也认识两年了，向来儒雅的温彦博如此做派，这次实在是被气的不轻。
“回头再去赔罪吧。”李善苦着脸，“早知道就应该让窦公、道玄兄一并上书。”
“彦博公乃是长史，窦公乃是副总管。”李道玄笑呵呵道：“为兄可没名分上书。”
窦轨嗤笑了几声，“不过做做样子罢了，其实朝中也都心知肚明……只虑史官之笔啊。”
外间有王君昊的声音响起，“郎君，范十一回报，江国公车驾至已过通道，五里外驻足。”
“召集众将，随孤王出迎。”
李善驱马出营的时候还在心里想，这次李渊会不会像去年大破突厥之后再来一次爵位大放送……不过可能性不高啊，毕竟现在战事还没结束，现在就封赏，等到收复三州，击败梁军之后那怎么办？
“大郎？”
身边朱玮提醒了声，李善翻身上马，率众多将校上前迎接，不说来劳军的是朝中宰辅，即使是那位中书舍人，自己也得出迎啊。
“稚圭也来了。”李善远远望见张文瓘朝这边招手。
提前上前迎接的斥候范十一解释道：“陇州总管郭孝恪、长史杨则渡河而来，正巧遇见了江国公一行，张文瓘随行。”
“怀仁兄。”张文瓘驱马加速，“这次就留在这儿，为殿下参赞军机？”
“好说好说。”李善笑道：“只要文禧兄点头即可。”
“长兄已经应下了。”张文瓘调转马头与李善平行，“再过几年……考明经科。”
“不是要考进士科吗？”
张文瓘幽怨的看着李善，“怀仁兄珠玉在前，小弟何敢献丑？”
“今年进士科，一共才二十三人应试，最终只取了三人。”
李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愧疚，真抱歉啊……他已经打定主意了，以后自己要养晦韬光，不能再那么锋芒毕露了。
不过实话实说，李善也不想锋芒毕露的，没奈何记得的都是千古名篇，实力不允许他养晦韬光啊。
当然了，李善有这种想法，主要还是因为存货不多了，其中一部分与人设不合，格式不同，甚至性别都不同，难不成吟诵“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还有什么如“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那也是绝对不能用的，一方面和人设不符，另一方面李善这辈子估摸着不太可能去天姥山了。
还有《蜀道难》，如果这辈子李善不去蜀地，那也是不能用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倒是能用，但还是算了吧，总不能逮着李白一只羊薅羊毛啊。
嗯，李白啊李白，你得感谢我，给你留了不少呢。
李善心里这么想着呢，那边江国公陈叔达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怀仁可有新作？”
“终日忙于战事……”李善苦笑道：“心力耗尽，无暇他顾。”
陈叔达大笑道：“怀仁过谦了，想必是尚要推敲。”
“也未必需要推敲吧？”崔信插嘴道：“其实邯郸王也有捷思。”
这是在指当年自己不假思索送去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李善嘴角抽了抽，翻这种老账有意思吗？
我这次也没得罪您老啊？
“他日殿下诗成，还望崔兄不吝。”李客师上前打圆场笑道：“远道而来，还请先行入营暂歇。”
“客师兄。”崔信行了一礼，又与后面的张士贵、薛万彻、钱九陇、胡演等人陆续见礼。
李善、窦轨与陈叔达一边走一边说着战事，温彦博板着一张死人脸走在侧面。
当日突厥迅速北撤之后，唐军没有北上追击，而是扫荡周边，追击遁入各处的残敌，然后在百泉县一带构建防线，做持久战的准备。
不过突厥此番大败，梁军也仓皇撤兵，屯重兵于固原县附近，那一片也依六盘山而建，原州七关中的四个关卡都在境内，不过主要是在西南、西北方向，东侧这边相对地势平坦。
李善只遣派偏师试探性攻打了两次，另调配兵力转道南下，攻打平凉县。
平凉县位于原州正南侧，在六盘山东麓，北侧是百泉县，西侧就是制胜关、陇山关，泾河的源头就是在这儿。
泾河的旁支葫芦河、阳晋川等多条河流也是在这儿汇入泾河，特别是葫芦河，一路通往固原县北，为了保证后方以及水路通畅，李善遣派张士贵领军，以薛万彻、李客师、马三宝为辅，率近万兵力攻打平凉县……呃，窦轨就是那时候逃走的，导致温彦博不得不自个儿一个人上书弹劾李善。

第九百零一章 出迎（下）
平凉一战的胜负是没有悬念的，因为突厥、梁军主力都已经北撤，李善在百泉县一带构建防线，事实上已经将平凉县封锁在了南侧。
驻守平凉县的是梁军大将辛獠儿、李正宝，率军出击，在县北二十里被马三宝、李客师急袭大破，后逃窜却被县人拒之门外，最终被俘。
陈叔达在军略一道没什么见解，只笑着问：“突厥此番大败，看来很快就能收复三州……当日陛下在两仪殿言明，收复三州，怀仁进爵嗣王。”
李善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其实嗣王与郡王没有本质的区别，品级都是从一品。
不过他日宫中设宴，李善是能名正言顺的坐在淮安王李神通、赵郡王李孝恭、淮阳王李道玄的前面了。
“不过此战短时间内只怕难以终结。”李善微微摇头，“梁师都以重兵屯于固原县，又坚守关卡，更手握箫关……”
如果说之前泾州大捷，关键在于李善拿下了边界要道，掌握了对阵突厥的主动权，但突厥撤兵之后，战场的主动权依旧不在李善手中。
因为箫关还在梁军手中，通过箫关，梁师都能牢牢的掌控局势，随时调遣兵力入原州，而唐军却不能去攻打灵州、会州。
陈叔达笑道：“临行前陛下曾言，战事皆由怀仁一言而决。”
“陛下如此信重……”李善感慨的叹了声，对我这么信任，还好这一世李世民不太可能再闹出玄武门之变了，不然我真是没脸将李渊送到船上去吹风。
“对了，西河郡公上书弹劾。”陈叔达突然低声道：“据说怀仁私纵突利可汗？”
一旁的温彦博向李善投去幽怨的眼神，后者干笑道：“陛下可有责罚？”
“此来途中，陛下命人传话，以崔舍人当面斥责。”
李善无语了，一旁的窦轨差点笑出声来，让岳父大人来训责女婿……也亏李渊想得出来，这哪里是训责，明明是怀柔嘛。
陈叔达笑着摇头，“怀仁这等心思也不知是如何练就的。”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这件事，甚至觉得李善在生擒突利可汗之后八成是大喜过望……一方面有将突利可汗送归的借口，毕竟不能让阿史那&#183;社尔轻易一统突厥，另一方面也有了自污的借口。
李善本就册封郡王，实在是封无可封，即使李渊对其再信重，这种局势持续的时间长了，很难说会发生什么变化……而李善私放突利可汗，这给了李渊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
呃，温彦博在弹劾奏折中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点出了，邯郸王与突利可汗义结金兰，八拜之交，战场搏杀实属无奈，但却不愿刀斧加身，为全义气，将其送归。
另一侧的窦轨也点头赞同，“说起来倒是有些像裴相少年时。”
“裴相少年时以文章华美，谋略过人而名声鹊起，的确仿佛怀仁。”温彦博连连点头，冷笑道：“文章华美甚之，谋略过人或更甚之！”
李善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好像很多人都将自己与裴世钜相比较，两人都少年丧父，年少成名，都得君主信重，而且都对突厥很有一手，虽然李善几度大败突厥，但从整体局势上而言，还是用计更为关键，与裴世钜当年语裂突厥的行径很像。
李善咳嗽两声，强行换了个话题，“世叔明鉴，若突利可汗身死，只怕阿史那&#183;社尔一统突厥……”
“老夫说的是这吗？”陈叔达没好气的瞪了眼，“西河郡公何等人？”
“难道他是那等嫉贤妒能之辈？”
“难道西河郡公看不清楚其中玄机？”
李善无言以对，只干笑了几声。
“此事只怕是怀仁刻意为之吧。”陈叔达笑骂道：“只可怜彦博被人无端指责，都言其眼热军功，陷害有功主帅。”
李善更是没话说了，只能在心里抱歉……温彦博可真是君子啊，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中利弊，但总有人觉得温彦博不要脸。
嗯，边上的窦轨就不肯背这个锅。
陈叔达打量着李善，当年他持身公正，在落卷中看到了那首《春江花月夜》，立即呈给了李渊，李善这位史上第一位状元郎才新鲜出炉。
之后的几年内，陈叔达与李善一直保持着淡如水的君子之交，除了年节之外并没有什么来往，但相互之间的关系却日久而深。
此行途中，陈叔达一直有所忧心，生怕李善善于谋国，而拙于谋身……类似的事情在当年李善筹建霞市，与突厥通商就可见一二，但没想到这位青年心思如此机敏，在大败突厥的当口还刻意留下了这个漏洞。
眼见到了营门处，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李善听见什么“县公”，皱着眉头回身看去，众将登时安静下来，最闹腾的薛万彻、段志玄闭气凝神，低头垂目。
陈叔达稍微有些意外，这些将领每一个都是血战余生，每一个都心有傲气，却如此俯首帖耳，而窦轨、温彦博却并不意外，邯郸王总领大军，亲近士卒，与将校谈笑无忌，但实则颇有威严，令行禁止，无人胆敢犯之。
听陈叔达略为解释了几句，李善的神色不由得古怪起来，悄然瞥了眼脸色不太好看的崔信……难怪今日鼻子不是鼻子，原来是因为进爵清河县公啊。
毕竟还没成亲呢，因为未来女婿而进爵……崔信的脸上自然有点挂不住。
李善视线在众将中扫了一遍，特地看了眼段志玄，刚才那声就是这厮喊的……看来之前的教训还不够啊。
“段志玄。”
“末将在。”
李善冷笑道：“今日设宴，为江国公、清河县公接风，众将均得赴宴，让你斟酒，不会太委屈你吧？”
“末将遵命。”暗骂自己嘴贱的段志玄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像是讨好，又像是求饶。
站在一旁的杨则倒是没什么意外，这位邯郸王待人温和，但也不是没有脾气的，倒是郭孝恪有些意外，他投唐后一直在秦王麾下，与段志玄是旧识，很清楚这位秦王心腹平日跳脱，性情倨傲。

第九百零二章 接风（上）
这场接风宴会有些枯燥无味，因为陈叔达一开宴就说明了，泾州大捷诸将均立下功勋，但要等到这一战结束才会论功行赏。
关键在于两点，其一是要稍迟封赏，虽然有些失望，但大家还是能理解的，毕竟大唐已经一统天下了，大规模的爵位发放不可能再次出现，去年邯郸王三破突厥后的爵位大放送，主要还是因为战场在雁门关以西，算是扬威域外，而这一次却不同，是在关内道。
当然了，如果等到收复三州，如果运气好能擒杀梁师都、梁洛仁的话，还是有可能进爵的。
其二就是论功行赏，按道理来说江国公陈叔达位列宰辅，此次劳军，一言一行都不是随便的，这句论功行赏……很大程度就是在暗示，你们功劳的大小，就是要看主帅邯郸王李怀仁的安排。
多道视线落在了泰然自若的李善身上，不过大家对此都没什么意见，一方面是因为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另一方面是因为李善在不久前论功中，使苏定方、张仲坚、曲四郎、侯洪涛等将领推功他人。
李善总领大军，行事公正，不因派系而有别，也得到了部下将领的认可和尊崇，王君昊不尊军令而被杖责，段志玄稍有逾越，许功而罢职。
温彦博也很清晰的感觉到，分别是太子、秦王心腹爱将，段志玄与冯立，薛万彻与张士贵，都交情渐深，这与李善的行事风格是密切相关的。
陈叔达一番话说完，席间颇有议论，李善抿了口酒水，视线扫了扫，议论声很快消失了。
“江国公、清河县公奉圣命劳军，望诸将奋勇，士卒用命。”李善朗声道：“他日功成达于御前，陛下岂会吝于封赏？”
说白了，李渊就是拿了根胡萝卜吊在这些将校的嘴前……这块胡萝卜的名字叫开国爵。
其实唐朝的爵位可以划分成两种，一种是开国爵，这种爵位是不会递减的，于国同休，比如历史上的英国公李世绩，要不是他孙子搞事，这个爵位能一直传下去，另一种是普通爵位，有可能不会递减，但也有可能递减。
即使是淮阳王李道玄这种郡王爵，传承数代之后也可能降为国公爵、郡公爵，倒是李善这个嗣王，是能一直传下去的。
不过李善也心里有数，他对唐朝历史还算熟悉，即使是开国爵，能传承很多代的……基本上就没有，即使一直传下去，在唐朝中后期，也因为继承人无功于国会出现降爵。
李善看向陈叔达，“泾州之战初始，未立营寨便引军猛攻，为使士气不泄，士卒用命，孤命长安令李乾佑搜集左右猪羊，供士卒肉食……”
陈叔达忍不住笑了，“邯郸王奏折入宫，陛下命民部、少府共议之，实无先例。”
“也是。”李善点点头，“若是他日无肉食，士卒不肯用命，奈何奈何？”
“故陛下以私库供之。”陈叔达笑道：“还望殿下慎用。”
李善深深看了眼陈叔达，转头扬声道：“长安令李乾佑。”
“下官在。”
“之前从各地搜集的猪羊，均以市价给之。”李善眯着眼道：“遍告全军，民部、少府回绝，此为陛下私库钱财。”
“是。”
陈叔达笑着微微颔首，那句“还望殿下慎用”不是指钱财要省着用，而是点出了这笔钱财的来源，皇帝的私库。
都说东山李怀仁虽才高，但却需推敲，实际上心思敏捷至此，陈叔达开始相信崔信说的那句话了……怀仁实有捷才。
看看时候不早了，李善挥手道：“窦公、彦博公、李客师、淮阳王、赵国公留下。”
众将一一退下，好些人临走时候都忍不住瞥一眼李客师，窦轨是行军副总管，温彦博是行军长史，淮阳王位列郡王，当日又独领一军，赵国公苏定方乃邯郸王亲卫头领出身，而李客师在诸将中其实并不出挑，能够留下，无非是其与邯郸王的私交。
随着这两年李善名望越来越高，特别是天台山一战之后，其履历时常被人提及，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其与陇西李氏丹阳房李客师父子之间的关系。
很多人都相信，李善出身陇西李氏，很可能是隔了很远的旁支，所以才得到李客师、李楷的襄助……而他们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父子均爵封县公。
不说其他的，泾州之战，李善北上追击，那时候突厥还没有彻底溃败，李客师得以留守后军，前些日子平凉一战，基本上稳操胜券，李善放着苏定方、张仲坚、胡演、钱九陇这些名将不用，却让李客师为张士贵副手。
呃，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留下来的都是熟人，即使是江国公陈叔达也与李善关系极为亲厚，一直做哑巴的崔信终于开口了，一句句“黄口小儿”、“不知好歹”之类的痛斥喷涌而出，直指李善。
李善沉默而安静的坐在崔信的边上，脸上还带着笑意，两只耳朵……左耳进，右耳出。
温彦博在边上幸灾乐祸，路上就知道崔信极为不满的陈叔达好笑的看着这一幕，而窦轨、李客师、李道玄三人却面容有些许惊异。
他们都是亲眼目睹李善在此战中如何筹谋设计，如何操持全局，终以大胜，斩首数万，这样的战功放眼天下都是首屈一指的，累累尸骨造就了大唐邯郸王的威名，没想到崔信如此冷嘲热讽一点颜面都不给……更没想到李善如此乖巧的听着，脸上笑容一直不褪呢。
呃，这差不多是李善和崔信之间的默契。
虽然李善如今名望达于海内，但崔信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虽然崔信心里未必有一个清晰的概念，但李善心里有数啊。
自己这头猪莽撞的闯进菜园，拱了水灵灵的小白菜……最关键的是种白菜的还是个宠女狂魔，没事都看自己不顺眼，逮到机会还不出口气啊？
类似的事，其实之前两年时常发生……比如李善不得已去了几次平康坊之后，比如崔信在雁门关看到李善身边的美妾俏婢的时候。

第九百零三章 接风（下）
毫无意义的指责告一段落之后，崔信才义正言辞的开始训责未来女婿，“颉利可汗不在，突利可汗乃是如今突厥一方之主，你李怀仁有何资格私纵？”
“本以为你见事明利……敌国之主，是杀是放，自有陛下决断，你李怀仁难道无自知之明吗？”
“义结金兰，结拜兄弟，你成全一人之义，突厥在三州之地屠戮百姓，你置仁于何处？”
李善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目光游移不定，从陈叔达、窦轨、苏定方、李道玄、李客师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了温彦博的脸上。
过分了啊，大家都不是傻子，老丈人您拿这事儿来骂我……这是连基本法都不讲了啊！
李善之所以盯着温彦博，无非是……这事儿虽然我做的不地道，但你也不太地道啊，奏折上扣着我和突利可汗结拜这事儿不放。
真要论起来，与突利可汗义结金兰……那是李渊的主意好不好！
温彦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没洗脸，脸皮明显厚了，最后还是淮阳王李道玄好言相劝……怀仁的确欠了考虑，但毕竟年少嘛。
“淮阳王倒是厚道。”温彦博阴测测的笑道：“久闻邯郸王仁义……”
听了“仁义”这个关键词，崔信想起宴会前温彦博说的那几句话，呵斥道：“对士卒怀仁，对敌国之主也要怀仁吗？”
“对突利可汗举义，你又置西河郡公于何地？！”
“彦博公何许人也？”
“前朝即得薛司隶激赞，有宰辅之才，如今却……”
这下子众人脸上都浮现出了赞同的神色，就连李善本人也面露释然……这个理由还说得过去，前面也太扯淡了点。
当然了，温彦博本人可还没解气呢，正色道：“为国事，怀仁与突利可汗义结金兰，此番放归亦为国事……”
“罢了，清河县公训责几句也就罢了，当日为国事，怀仁筹建霞市，与草原通商，遭御史弹劾……”
李善听得那叫一个无奈啊，听得都开始痛恨突利可汗了……你个废材，跑都没阿史那&#183;社尔跑的快，否则也不会闹出这种破事了。
看李道玄满脸懵懂，李客师小声解释道：“朝中御史台多位御史上书弹劾西河郡公，言其嫉贤妒能，当另择良臣代之。”
陈叔达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幕，他在途中接到多封长安来信，关于温彦博弹劾邯郸王这件事在朝中还真闹出了不小的风波，虽然上至陛下、太子、秦王以及各位宰辅都心知肚明，但这种事还真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总不能让李渊去给臣子解释……邯郸王是故意的，是怕朕为难吧？
所以，朝中很是有一批人觉得西河郡公温彦博太不要脸了，为什么弹劾邯郸王……无非就是因为其军功太盛，为陛下所虑，找到个机会就上书弹劾。
邯郸王太不容易了啊！
崔信冷嘲热讽，一旁的温彦博时不时煽几股妖风，好一会儿之后陈叔达才开口打断道：“毕竟年轻，日后清河县公、西河郡公当精心教之。”
“世叔说的是。”李善赶紧跟上，“两位均是小侄长辈，日后当时时请教。”
“清河县公是随某劳军，彦博出任长史，常在身侧。”陈叔达看向温彦博，“当时时规劝，不可贸然，如泾州之战，携中军大旗冲阵，此为将，非为帅。”
崔信找到了第三个训斥的理由，“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身为一军主帅，如此妄为，若非大捷……”
“崔公，其实怀仁是已有定计，才会亲自冲阵的。”李道玄小心翼翼的劝道：“怀仁行事看似剑走偏锋，实则谨慎。”
“清河县公说的有理……”李客师从后面拉了把李道玄，你掺和进去做甚？
人家岳父大人教训未来女婿……战场凶险，说不定就会出什么事，李善的骑术也就马马虎虎，万一出了什么事，难道让崔家女望门寡啊？
陈叔达笑道：“久不闻怀仁新作，就以三首新作赔罪如何？”
“江国公此言大善。”一直不吭声的窦轨点头道：“数年间邯郸王诗作遍传天下，某在蜀地也时常耳闻。”
“怀仁非传世之作不出。”李客师笑吟吟道：“当年雁门大捷，吾家三郎随怀仁战场与都布可汗叙谈，亲耳聆听了那首‘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李善嘴角抽搐了下，也是醉了，两个时辰之前刚刚下定决心，给李白、杜甫他们留点呢，你们这是要逼我食言啊！
崔信的怒气终于告一段落，温彦博也不再摆出一张死人脸，众人才开始坐下叙话，陈叔达或说起朝中诸事，再或详询泾州之战的细节。
“难怪秦王点评，怀仁择机得当，确有名将之姿。”陈叔达啧啧道：“如此说来，此战大捷，功首在怀仁，次在都布？”
“哈哈哈！”窦轨大笑道：“子聪兄此言甚是。”
温彦博轻声道：“此外赵国公苏定方、张仲坚、临济县公阚棱均立下大功。”
陈叔达看向李善，“听闻阚棱以陌刀克敌制胜？”
“人马皆碎，势不可挡。”窦轨沉声道：“虽难以机动，但正面搏杀，乃无双利器。”
“惜打制不易，价格昂贵。”陈叔达又陆续问了几件事，突然话题一转道：“赵国公苏定方、张仲坚战后被怀仁定功为二等，当日太子殿下还为你二人不平呢。”
“太子有仁德。”李善笑吟吟的随口道：“不过他日逐敌漠北，纵横草原，尚有立功之机。”
一边说着，李善一边与陈叔达对视了言，两人都眼神闪烁不定。
陈叔达向来持身中正，不涉夺嫡之争，为什么今天突然提起了这件事……李善有些琢磨不定，要知道天台山一战，陈叔达是辅佐太子李建成留守长安的。
李善向来持身中正，不涉夺嫡之争，但刚才对太子的评价颇有玩味之处……陈叔达也有些琢磨不定，如果说李建成自从入主东宫以来，礼贤下士，称得上一个“仁”，但天台山一战，在明眼人眼中，哪里还配得上一个“德”字呢？

第九百零四章 明朗化（上）
夜已经深了，不大的屋内，除了一张大床之外，还有三两个桌案，上面横七竖八的摆着些文书，崔信随便看了几眼，是调配粮草、军械、民夫的相关事务。
“自从那马周离去，你身边少了个打理文书的。”崔信抿了口茶，微微蹙眉，毕竟是世家门阀子弟，实在喝不下这等劣茶，索性放下，“真要留下稚圭？”
“稚圭不肯进士科，或许几年后会考明经科。”李善咧咧嘴，心里盘算着那三首诗抄谁的……这次还是别逮着李白这只羊薅羊毛了。
“稚圭也提及了，怀仁珠玉在前啊。”崔信叹道：“年初进士科，只取了寥寥数人，兼吏部尚书的中书令杨公也颇为无奈，《春江花月夜》在前，实是嚼之无味。”
唐朝初年的科考，主考官都是吏部尚书。
看了眼心不在焉的李善，崔信哼了声，“都几个月了，难道无一首新作？”
“呃……”李善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的说：“唯有一首。”
“还不吟来！”
“是留到明岁五月用的。”李善苦笑摊手，“这三首……且容小婿思量。”
明年五月迎亲，那首诗是李善准备好的大招……拿来催妆用的。
“不瞒岳父大人，近日操持战事，心力憔悴，的确无暇他顾。”
崔信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劝道：“怀仁，如今你已册封郡王，名望遍传天下，军功仅此秦王，不再是当年从岭南北上的少年郎。”
“不可再一次次如此冒险冲阵，你知晓你母亲知道后如何心忧？”
“混不畏死，但也要顾忌家人。”
这话说的很清楚了，你自个儿不怕死，也要想想你母亲，以及明年就要迎进门的崔十一娘。
“是是是。”李善连声答应，“接下来的战事当以大军攻伐，不会再行险事。”
崔信只是冷笑，“频频弄险，某实在信你不过。”
李善讪讪干笑，“岳父大人放心，最后一次……明岁成亲，陛下当不会再遣小婿领军了。”
“真的！”
“突厥虽有内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难以大举入侵，但大唐也难以攻伐五原郡。”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崔信眨眨眼，心想回头得查查这是个什么典故……翻书翻到死也查不到啊，那是《红楼梦》中的。
李善暗骂自己嘴贱，补充道：“更何况夺嫡事尚未落幕。”
崔信听了这话，久久凝视着面前这位似乎又黑了几分的青年，突然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岳父大人？”
“你李怀仁诗才盖压长安，平日温文儒雅，但实则有豪杰气。”崔信摇着头道：“当年山东战事，固守馆陶，不肯待援，终擒杀刘黑闼。”
“马邑十日，事不可为，你却不肯罢手，返身夜袭，斩郁射设，逼降苑君璋。”
“如此有豪杰气，非寻常人杰，某再劝又有何用呢？”
听了这一番话，李善沉默了下来，微垂眼帘盯着地面。
其实我并不是有豪杰气，其实我只是不甘心，仅此而已。
前世自己一个农村孩子，从村小学到镇中学，再到县高中，考入大学，考研考博……如此一路搏杀，无非也只是不甘心而已。
更何况，在分工精细的现代社会中，李善总有一种感觉，庞大的城市像是蚁巢，多达数千万的人口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前世的自己就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
一只勤奋而努力的工蚁。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在乎我做了什么，我几乎没有一丝丝存在感。
来到这个时代，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怎么甘心继续做一只工蚁呢？
在武德四年李世民已经奠定大唐一统天下的基业之后，建功立业，封狼居胥，扬威塞外，逐敌漠北，此乃丈夫之举！
我不再只是一只工蚁，也绝不会再做一只工蚁。
我要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我要在史书中留下自己的名字，我要让后世人读史的时候知道我李善曾经做过什么。
李善抬起头，嘴角流露出的笑意中夹杂着一丝自豪，也有一丝坚定。
崔信不再说什么了，只在心里感慨，自己为女儿择婿，只道非英杰不能配之，但最终挑中的这位……或许是主动拱上门的这位，的的确确是天下最合适的那个，但也的的确确是天下最能折腾的那个。
“十日后回京，诸多事务均由江国公主责。”崔信感觉有些疲累，随口说了几句准备休息了，不料李善却问出了一个让他意外的问题。
“江国公？”崔信极为诧异，回想了一遍才缓缓道：“自天台山一战之后，并未见其有何异动。”
“自长安启程，途中也未听其有何……”
李善摇摇头，“不对，江国公向来不涉夺嫡之争，但今日突然提及太子为定方兄、张三郎不平这件事，绝不会是随口提及的。”
“当日陛下被围天台山，江国公可是在长安的……难道他不知道太子做了什么？”
“或者他当日默认，甚至已经投入太子门下？”
“毕竟当日危在旦夕，若非小婿及时赶到，只怕陛下、秦王难逃此劫。”
“江国公若想固权位，投向太子并不是不可能。”
崔信陷入长久的沉默，他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天赋，李善随即转而问起京中局势……一个月前那个夜晚，翁婿两人袒露心迹，再也没必要避讳这些话题了。
“秦王殿下陆续调韩良、黄君汉、李世绩、于志宁、王君廓入京。”崔信一边回忆一边说：“当年韩良乃是秦王左膀右臂，不弱于房玄龄、杜如晦、薛收。”
“听秦王提及。”李善低声问：“黄君汉、李世绩、王君廓任何职？”
“黄君汉、李世绩均是瓦岗旧将，随秦王破王世充、窦建德，平定江淮之后都得以爵封国公，此次入朝，前者出任雍州长史，后者出任雍州司马。”
李善一脸蒙逼，“雍州？”
崔信奇怪的看了眼女婿，“就是京兆郡。”

第九百零五章 明朗化（中）
李世民如今正式的官职是秦王、天策上将、上柱国、太尉、司徒、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领十二卫大将军、凉州总管、雍州牧。
雍州就是京兆郡？
李善不禁啧啧出声，真不怪历史上的李建成将李世民逼到那个地步……这个太子做的有什么意思？
名义上京兆郡都是人家的地盘啊。
“秦王如今兼雍州牧。”崔信解释道：“本朝不设京兆牧，京畿道实际是由雍州牧主责，掌京畿道十九县。”
“噢噢噢……”李善恍然大悟，没想到李世民这个兼任的雍州牧还不是彻底的虚职啊，是有理由直接管理包括长安在内的京畿道，他自己贵为亲王不能亲掌，副手长史、司马倒是可以自择。
实际上唐朝很多皇子得以封王后，都会领州牧，但只是虚职、头衔，没有实际的权力，但李世民却能凭借自己的威望稍有逾越。
崔信补充了句，“之前雍州长史、司马、别驾一直虚设，并无出任者。”
那是自然，前些年李世民饱受李渊、李建成猜忌，难道还想真的掌控京畿道？
现在就不同了，即使不实际掌控京畿道，但以补充属官的名义调李世绩、黄君汉入京却是名正言顺的……当然了，主要是为了充实天策府，或者说补充秦王一脉在天台山一战的损失。
崔信接着说：“听说秦王有意以王君廓补北衙禁军，让李客师转十二卫。”
李善立即反应过来了，“罗艺那厮要回京了！”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柴绍掌北衙禁军，但管国公任瑰战死，左千牛卫大将军必被罗艺所得，秦王殿下使王君廓补北衙禁军以制衡。”
崔信眨眨眼，知道这方面自己比女婿差的太远，想了想问道：“待收复三州之后，灵州道行军总管？”
“已与秦王殿下商议过了。”李善压低声音，“窦轨乃是首选，虽曾出任太子詹事，但久在秦王麾下，陆续参与浅水原、洛阳之战，而且乃外戚出身，得陛下信重，不会投入太子门下。”
“次选是赵国公苏定方，此人最得小婿信任，他知晓内情，且军略无双，远迈窦轨，若陛下无意再使苏定方掌北衙禁军，那就可能留在军中，即使不为主将，也可能为副手。”
迟疑了下，李善接着道：“说起来苏定方除了资历，不比窦轨稍差，都是十六卫大将军，爵封国公，若是操持的好，说不定能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
“操持的好？”崔信追问了句。
李善笑了笑，“若是在收复三州之前，小婿找个由头回朝……”
“一肚子鬼心眼。”崔信啐骂了几句，提醒道：“勿自以为是。”
“小手段罢了，即使不成，亦无害。”李善想了想继续道：“其余诸将，淮阳王李道玄乃秦王嫡系，不太可能留在军中，张士贵或会出任原州刺史，也有可能是灵州、会州。”
“冯立、薛万彻二人，还是留在军中的好，不过太子……裴世钜未必会让某如愿。”
在陆续几场大败中，东宫在军中将校方面的势力被大大削弱，本就是劣势，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冯立、薛万彻是不多的人手，裴世钜如果想做什么，这两人是肯定派的上用场的。
绕的有点远，李善将话题转回来，问起三省诸事……崔信这位中书舍人常年在三省活动，即使没什么政治敏感度，但终究能发现什么。
但崔信想了又想，却说没发现裴世钜、裴寂有什么异常……这场泾州之战，裴世钜并没有做什么手脚，当然了，他也没有做手脚的机会。
李善舔了舔嘴唇，“时文公呢？”
“萧时文与秦王倒是闹出了些什么……”崔信摇头道：“当年有旧，不料……不过萧时文此人，虽刚正不阿，光明磊落，但惜心地偏狭，不能容人，权柄稍分，心有不平，几次在尚书省与秦王争吵，还是陛下从中调解。”
李善追问了几句才知道，李世民在天台山一战后开始实际行使尚书令的权柄，刚开始还好，但后来陆续调天策府诸多心腹幕僚入尚书省、六部，而且还公然将房玄龄、杜如晦带在身边，以备咨询，这直接侵犯了左右仆射的权力。
其实主要的矛盾出自于左仆射裴寂，毕竟这位依附东宫，但裴寂也乖巧的很，看形式不妙就不肯冒头，反而是右仆射萧瑀觉得委屈，对房玄龄、杜如晦极为敌视，闹得不可开交。
其实萧瑀与李世民是有旧的，当年洛阳大战逼降王世充，萧瑀奉命劳军，李世民入洛阳后即遣派萧瑀、房玄龄、杜如晦收集地图户籍、制文诏书，封存仓库。
崔信突然说：“好像江国公最近与秦王倒是有些来往，配合的也不错。”
李善皱眉苦思，但渐渐的神情轻松下来，此次李渊命陈叔达劳军，或许另有深意。
朝中如今一共有六位宰辅，尚书省左仆射裴寂、门下省侍中裴世钜这对堂兄弟均依附东宫，中书令封伦兼任天策府司马……不过李善心里有数，这位司马与齐王私下是有来往的，政治立场难说的很，估摸着李世民也不知情。
此外，中书令杨恭仁不偏不倚，这位出身弘农杨氏的宰辅在朝中根基最为深厚，门下省侍中陈叔达、尚书省右仆射萧瑀持身中立。
从这个角度来说，宰辅内部，其实东宫还是占据优势的，虽然在李世民形式尚书令之后这种优势已经微乎其微。
但李渊不可能忽略宰辅的想法……要知道现在可没有所谓的政事堂，以参预机密名义入政事堂的也是实际上的宰辅。
所以，在本与秦王有旧的萧瑀与李世民闹翻之后，陈叔达突然靠了上去，有可能是出自李渊的指派或者暗示……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那李渊差不多已经动了易储的心，只是实际操作上可能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李善大大的松了口气，笑着说：“岳父大人先歇息吧。”
崔信被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了，看模样你是想明白了，但我还糊涂着呢！
“呃……”李善赶紧解释了一番，最后说：“原本以为江国公有可能与东宫暗中来往，现在看来，反而是靠向秦王的可能性更大。”
正要告辞的李善突然发现，崔信脸色颇为古怪，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岳父大人？”
“江国公怎么可能投向太子？！”崔信缓缓而坚定的摇头，“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

第九百零六章 明朗化（下）
崔信在政治上没什么敏感性，但出身清河崔氏，对天下望族之间的姻亲关系、恩怨情仇这些就太熟悉了，他很清楚，陈叔达是不可能投入东宫的。
如果说他日太子李建成登基，陈叔达或许会忍气吞声，总不能造反吧……但更多的可能是请辞。
原因很简单，因为一个人，太子李建成麾下第一心腹幕僚，太子中允王珪。
“王叔玠？”李善只觉得莫名其妙，“江国公与太原王氏有仇？”
“并非有仇，江国公妻子乃琅琊王氏出身，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乃是同宗，均是秦朝王翦之后。”崔信详细解释道：“秦朝末年，王离战死，后人迁居，一支迁往琅琊，一支迁往太原。”
“而且江国公长媳就是太原王氏出身，长女也嫁入太原王氏。”
“与江国公有仇的不是太原王氏，只是太子中允王珪。”崔信觉得终于在某个方面可以鄙视女婿了，说得都有点眉飞色舞了，“王珪出身太原祁县王氏旁支，乌丸王氏。”
“王珪曾祖即王神念，初仕北魏，累官至颍川太守，后转降南梁，爵封南城县侯，其次子即大名鼎鼎的王僧辨。”
耐心听着的李善眉头一挑，“就是平定侯景之乱的那位王僧辨？”
“不错。”崔信点头道：“侯景亦是降将，听说初入南梁，有意求娶王谢被拒，后因梁武帝意欲送归换回宗室萧渊明，侯景即叛，攻克建康，大乱江南。”
崔信似乎对这位王僧辨颇为佩服，津津乐道的说了好一会儿后才转回正题，“后王僧辨平定侯景之乱，迫于形势立萧渊明为帝，与陈霸先决裂。”
李善实在听得不耐烦了，接口道：“后陈霸先攻入建康，俘杀王僧辨，篡位建陈称帝。”
“是啊，王僧辨三子均逃离江南，北上后长子王顗早亡，三子王頍卷入前隋汉王杨谅之叛，兵败自刎，王珪即王顗长子，早年丧父，由其二叔王頍抚养成人，情同父子。”
崔信悠悠道：“前隋时为晋王的隋炀帝南下灭陈，王頍自请为先锋，杀入建康，恨陈霸先早死，掘坟鞭尸，挫骨扬灰，合水入腹，以报先父之仇。”
这事儿李善还真不知道，听得直龇牙咧嘴，“这……这这……”
“如此深仇大恨，江国公乃陈国宗室子弟，如何不深恨王珪？”崔信笑道：“若是太子登基，王珪必为宰辅，难道江国公会俯首仇家？”
李善歪着脑袋默算了下，“似乎都是数十年前的事了……”
“此等大仇，十世犹不忘！”崔信嘿了声，“当日王頍掘坟，将尸骨焚烧为灰，撒入池塘，与千余王僧辨旧部共饮之，天下哄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善神色有些古怪。
王頍闹的大吗？
呃，挺大的，毕竟是南陈开国君主陈霸先啊！
但似乎与河阴之变的差距还是有点的啊！
这样的仇恨，十世犹不忘，那样的仇恨呢？
二十世吗？
自己在这方面需要格外的注意啊，后世的观念与这个时代是完全不同的，尔朱义琛到现在还要被封伦找麻烦呢。
李善打定主意了，决不能让自己的身世泄露出去，不然真是要出大事了！
起身离开，李善随便找了个屋子躺下，在心里盘算，目前知晓内情的除了母亲、舅父之外，还有尔朱义琛、朱玮，之前在东山寺的朱四叔也是知情人，不过战死在顾集镇一战。
不过好像母亲并不知道崔信的曾祖亡于河阴之变，毕竟是百年前的事了……嗯，应该是不知情的，否则不会对这门婚事那般热切。
但李善想想觉得未必作准啊，如今的门阀世家都在北地，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虽然还没有飞入百姓家，但也都已经凋零，以自己的身份，正妻必出自北地望门……而这些家族，基本上都有族人先辈死在河阴之变。
“怀仁兄。”张文瓘探头进来。
“怎么还不去睡。”李善随口应了声，心想除夕那日，张文瓘、张文禧兄弟在家中度除夕，自己还特地问了母亲，武城张氏据说也有份呢。
张文瓘笑嘻嘻的走近，跪坐在榻上，“真的用小弟打理文书？”
“需世叔与文禧兄首肯。”李善笑着说：“稚圭真的只考明经科？”
“嗯，不过最近几年只怕难以赴考，进士科难考，贝州多有子弟赴明经。”张文瓘摩拳擦掌，“那明日小弟就去西河郡公那儿听令。”
李善有些心不在焉，只含糊了几声，张文瓘窥探好友神色，突然轻声道：“前日启程之际，听闻燕郡王或会回朝。”
“罗艺？”李善心里一个激灵，自己果然猜中了，此战一时半会儿难以落幕，李客师长在军中，李世民将王君廓塞进北衙禁军，果然是为了罗艺。
用力摩擦着下巴，李善陷入久久的沉默，他曾经向李世民建言，与其让罗艺统兵长期留在陇州，还不如让其回朝，相对来说更好控制一些。
但此刻李善开始琢磨，调罗艺回朝，这是太子李建成的想法，还是裴世钜的想法呢？
如今的局势虽然还很混乱，但李善觉得，自己远在原州也能看出些端倪，裴世钜这位每日入皇城的宰辅看得应该更清楚一些。局势其实已经有了明朗化的迹象，李渊没有做决定并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在于选择一个好的借口，好的时机。
一方面，总不能在废太子诏书中明晃晃的将事情剖析的一清二楚……朕这个长子真不是人子啊，居然在紧要关头坐视老子、兄弟被围攻。
那丢人就丢大了，在全天下面前丢人，在那些世家门阀面前丢人，还要丢人丢到后世去。
另一方面，太子李建成身为嫡长子，坐镇东宫八年，自身的势力也不容小觑，绝不是李渊随随便便就能搞定的。
李善还陷入沉思中，张文瓘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心想怀仁兄到底与秦王有没有私下联系呢……知道罗艺回朝后就一直皱眉苦思，如果真的不涉夺嫡事，那有什么可烦恼的呢？

第九百零七章 俘（上）
“快了吧，已经抽调人手了，应该在下雪之前完工。”
山丘上，崔信放眼望去，左侧是一排排的砖窑，大量的红砖被堆砌在空地上，一辆辆转载着红砖的马车向南驶去，那儿如今是一个庞大的工地，蚂蚁一般的人群正在修屋起宅。
李善捡了块红砖掂了掂分量，左手拿着，右手竖着劈下去……结果疼的直咧嘴，惹得一旁的张文瓘偷笑。
王君昊接过红砖，也来了次，这下子红砖被劈断了。
“质量不比青砖，比起庄子那批也差得多。”李善点点头，“但总的来说还不错，性价比高。”
“无需修建城墙、护城河，但外围还是要有壕沟与羊马墙。”
李善回头交代：“羊马墙最后修建，让齐老三留心，不可轻忽。”
“是。”
崔信看着李善一点点的交代各种事务，让他奇怪的是，李善似乎更关注的是各种细节，从伤药、饮食到修建营寨，甚至便溺，而那些所谓的大事，李善并不关心。
崔信在心里想，或许大略已经尽在掌握之中了。
这时候，张士贵登上山丘，手中拿着一卷图纸，“殿下，崔公。”
“武安兄。”李善笑着迎上去，“内里虽未完工，但只需按部就班，外围就要仰仗武安兄了。”
修建营寨的主要负责人是窦轨、温彦博，但李善特地点名，外围的羊马墙、壕沟、瞭望塔以及各种军事设施都由张士贵来主持。
李靖在朔州各处择地仿顾集镇建寨，主要就是张士贵负责的。
展开地图，张士贵详尽的讲解了一番，其中的重点是他在朔州与多位将校合力改进的瓮城。
李善听得连连点头，去年顾集镇一战到山穷水尽之时，很大程度就在于瓮城被攻破后，虽然大量杀伤了突厥人，但再也没有后手，实际上当时唐军已经无能为力了，才会第二日全军出寨，决死冲阵。
“那就拜托武安兄了。”李善笑道：“既掌中军，又要主责外围营事，辛苦武安兄了。”
“分内职责。”
如今数万唐军在百泉县一带构建防线，选了三处修建营地，与百全县城以及附近两个镇子连成一片，构成了一个规模不小，前后错落的防线体系。
李善依旧按照前后左右中五军分置，依旧分别由张仲坚、窦轨、李道玄、钱九陇领兵，其中中军托付给了张士贵。
此外还单设骑兵，以苏定方为首，冯立、薛万彻两人为辅。
与张士贵聊了会儿，李善与崔信回了中军，心里还在想着呢，正好撞上了刚回来的江国公陈叔达。
这几日，崔信基本上都是跟着李善，而陈叔达却不同，他是奉圣命前来劳军，所谓劳军，对象不会是那些基层的士卒，而是军中将校，顶多是下沉到各折冲府的骠骑将军、十六卫中郎将这个级别。
比如侯洪涛、何方、曲四郎都得陈叔达抚慰，崔信揣摩这可能还是因为他们是李怀仁亲卫出身的原因。
“世叔，长安可有信了？”
“怀仁勿急。”陈叔达无奈的摆摆手，“武器监那边还好说，但少府……”
“呸！”李善骂道：“当年在代州，少府就作祟，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陈叔达与崔信抵达的第二日，李善就正式请朝中调拨铠甲、军械，之前折损的重骑兵那么多，需要重新组建，虽然之前阵亡的骑卒留下了部分铠甲、军械，但显然是不够的。
其实武器监在这方面没什么权力，他们也不是如今打制军械、铠甲的主力，少府才是……原因很简单，矿山开采那是少府的权力，只有他们才有大量的铁矿，也有充足的人手、匠人。
前年李善在代州就通过平阳公主沟通，在代州开采铁矿，打制了部分军械与马蹄铁，少府那边很是不满，觉得李善侵吞职权。
至于李善为什么如此大骂少府不当人子，那就另有原因了。
陈叔达笑吟吟道：“怀仁做价太高，也难怪少府不肯。”
“待会儿就去信三姐，不信他们有这胆子！”李善牢骚道：“年初说好的事，居然矢口不认，连三姐的面子都不给！”
崔信冷笑道：“棉甲从未为军所用，售价几乎与一副铁铠相仿，少府如何肯？”
“那也不能回绝铠甲、军械调拨！”李善哼了声，“难道让重骑穿着棉甲冲阵？”
“对了，如今少府监是庐江郡王……似乎与太子友善？”
“少府权柄过重，打制军械、铠甲应该归属武器监！”
“还有管理匠人，收取税赋，监营工程，不仅侵吞武器监，就连将作监、太常寺，甚至民部职权都被侵吞了！”
陈叔达无言以对，少府从某种意义上是专门为皇室服务的，在职权上和很多衙门都有重叠之处，这也不仅仅是唐朝独有的。
“还请江国公回朝禀明陛下，臣邯郸李怀仁顿足百泉县，实因军械不足，难以进军。”李善嘴皮子上下翻飞，“记得当年庐江郡王就颇有怨言！”
呃，的确是真的，当年河北道是没有设行台的，洛州总管李瑗是名义上位份最高的，但下博大败之后，李瑗弃洛州逃窜回了长安……没想到转眼间刘黑闼被擒杀，第二年李善因筹谋战事爵封馆陶县公，对比太过鲜明，以至于李瑗牢骚不断。
这一次崔信听懂了，眼角余光扫了扫陈叔达……李善言语中对太子颇有抱怨，知晓内情的崔信知道，这是对陈叔达的试探。
陈叔达面不改色只笑着劝了几句，心中狐疑不已，不知道李善这几句隐隐指向太子的抱怨是有心还是无意。
李善的确没有猜错，陈叔达是得李渊的暗示后，才与秦王李世民有些来往的……当然了，名义上是因为李世民开始行使尚书令的职责，与门下省自然要互相沟通，而另一位侍中裴世钜却是依附东宫太子的。
“郎君。”
“嗯？”李善偏头示意范十一走近。
“北面来信。”
李善眉头扬了扬，接过信看了几眼，嘴角流露出几丝笑意，随手递给了陈叔达。
“看来突利可汗占了上风。”陈叔达看完笑道：“若非如此，当不敢保证命梁师都放归襄邑王、平原郡公。”
“双方换俘罢了。”李善眼神闪烁，“泾州一战，阿史那&#183;社尔伤了元气，根基动摇……但只怕最终还是此人能压倒突利可汗。”
“何以见得？”
李善幽幽道：“突利没有社尔狠。”

第九百零八章 俘（中）
泾州一战，唐军先后俘虏两千余突厥，其中大半都是断后的王帐兵，被唐军步卒死死困在阵中，最终由阿史那一族出身的史大奈劝降。
当日战事太过惨烈，在陌刀手破阵后，唐军追击迅捷，毫不留情，就算突厥人跪地求饶，也大都冷漠的催马踩踏，战后打扫战场，断胳膊断腿的基本上也都是一刀了结。
剩下的俘虏也大都是窜入两侧密林深山不得已回来投降的，不是谁都能像刘仁轨那样在深山老林中活下来，当日还有一支唐军小队试图入山清缴残敌……结果没进去多远就撞上了一只大虫，那些没回来投降的突厥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突厥俘虏全都留在了泾州……这还是李道玄、温彦博等人一再恳请，李善才没有再次堆垒京观，但也没留情，全送到泾州一处煤矿去挖煤了。
如今在百泉县附近，唐军大营之后的是千余梁军俘虏，都是平凉县一战被俘的，为首的是梁军大将辛獠儿、李正宝，如今带着俘虏转职为火头兵。
“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能吃饱喝足。”
说话的人身材雄壮，此人是李正宝，前隋梁师都任鹰扬郎将，李正宝就是其麾下军头，战场搏杀，屡屡立功。
“邯郸王之名威震草原，可止小儿夜啼，此次吾等没有被割首垒京观，已是大幸了。”身材矮小的辛獠儿苦笑着如此说。
“是啊。”李正宝打了个寒战。
这个名字的分量太重太重了，自去年顾集镇一战之后，大唐邯郸王李怀仁这个名字就遍传草原，给突厥人当儿子的他们哪里能不知道。
去年杀的颉利可汗丧魂落魄，苍头河畔累累京观，关内道数战，华亭县城失而复得更是传奇，泾州之战将两位突厥大汗杀得狼狈不堪，据闻那条通道，距离那场厮杀已有半月之久，但至今血腥味依旧不散，令人作呕。
辛獠儿小声说：“听说被俘的突厥人这次都没被堆垒京观……”
李正宝沉默片刻后回道：“听说几个月前，贺遂被邯郸王生擒，不知如今……”
辛獠儿也沉默下来，如果贺遂能活，自己两人也能活，如果贺遂后来被斩首，自己两人八成也没命。
“李正宝，辛獠儿！”
外间传来呼和声，两人赶紧出门，来人是一个身材颇瘦的唐军士卒，上下打量了几眼，“跟我走。”
出了俘虏营，入了中军大营，用红砖砌成的屋子整整齐齐让两位梁军大将颇为惊异，绕过两三条路，进了一处不小的宅子。
“郎君，带来了。”范十一指了指，“他是李正宝，据说自称是陇西郡成纪人，他是辛獠儿，好像是胡人，不知道是不是突厥人。”
“在下不是突厥人，是稽胡人。”辛獠儿小心翼翼的分辨。
“葛国公刘世龙也是稽胡人，乃开国功勋，位列太原元谋功臣榜。”李善笑吟吟的示意二人坐下，“知道某是何人吗？”
辛獠儿嘴角动了动，“拜见邯郸王。”
“倒是见事明利。”李善笑着点头，“孤与突厥有生死大仇，故你适才辩解。”
李正宝行了一礼，两人都没敢坐下，只侍立在那儿。
“梁军两度席卷三州，管国公任瑰兵败自刎，襄邑王李神符、平原郡公段德操被俘。”李善笑容温和，“若是用你二人……可能换回？”
李正宝脸色一喜，辛獠儿却小心翼翼的说：“不敢妄言。”
李善伸手点了点，“阿史那&#183;社尔于固原县外，以三千唐军士卒对垒京观，孤本有意回礼……”
拖得长长的声调让李正宝、辛獠儿两人寒毛直竖。
“尔二人驻兵平凉，少杀戮，无劫掠，故性命无忧，尽可坦言。”
“襄邑王或可，段德操……”辛獠儿咧咧嘴，“数年间，陛下……呃，梁公数度败于段德操，只怕不会轻易放回。”
梁师都最早是侵犯灵州，先后被杨师道、杨则、李道宗击败，之后才选择了延州，结果一头撞上了段德操这块硬石头，几次被杀的丧魂落魄，这次幸运的生擒段德操，的确不太可能轻易放虎归山。
“这就由不得梁师都了。”李善微微摇头，“建国称帝，却有得赐可汗之名，梁师都其人，似有大略，却无雄才。”
“突利可汗乃孤结拜兄弟，交情甚笃，已然来信，当命梁师都放归襄邑王、平原郡公。”
李正宝气一泄，雄壮的身子似乎都矮了一截……今日叫我们两人来，是来戏耍我们的吗？
唐军完全没必要换俘，难道梁师都还敢不听突厥人的？
辛獠儿却察觉到其中诡异之处，不由喃喃重复了几遍，“突利可汗……突利可汗……”
“不错，是突利可汗。”李善点点头，“梁师都早从处罗可汗，后从颉利可汗，再从都布可汗，难道会改弦易辙，不从突利可汗吗？”
辛獠儿苦笑了几声，是啊，如果突利可汗势力足够大，大到压制住都布可汗，难道梁师都还敢不从？
“如今战局你们也心知肚明。”李善轻声道：“梁师都占据灵州、会州，以及半个原州，但难有寸进，而突厥已然撤兵，至少在明岁五月之前不会复来。”
“你们觉得梁师都会如何做？”
屋内陷入了沉默，李正宝、辛獠儿都不敢轻易开口，他们都知道梁师都至今还在做与大唐一争高低的美梦，只怕不会退回朔方。
李善似乎今天格外的有耐心，端起茶盏抿了口却微微蹙眉，“谁送来的？”
“张郎君送来的，说是江国公适才命茶童烹茶。”范十一笑着回道，他跟着李善久了，自然知道自家这位郎君喜水厌茶，只可惜老夫人那一手点茶手艺了。
李善放下茶盏，随口问道：“泾州一战，斩首逾四万，梁军可人心浮动？”
辛獠儿、李正宝都面色灰败，梁师都能割据朔方，无非就是依仗背后的突厥，两位可汗联手都被面前这位邯郸王大败，怎么可能人心不动摇呢？
“此战折损的大都是阿史那&#183;社尔嫡系，突利可汗元气不损，但被唐军生擒，孤当即放归。”李善慢悠悠的继续说：“两位可汗在战败当日，连夜启程北归，如今看来……五原郡内，突利可汗已占据上风。”
说到这，李善噗嗤一笑，“其实当日唐军追击途中，突利可汗遁入山林，后主动被俘，你们觉得其是在躲唐军，还是躲阿史那&#183;社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辛獠儿早就看得清楚，稍显迟钝的李正宝也听懂了，人家邯郸王的意思是，不仅仅是从现在到明年四月之间，梁军不会得到突厥的支援，即使是明年五月，突厥也很可能因为陷入内乱而不会支援梁师都。

第九百零九章 俘（下）
李善长篇大论其实就是一句话，梁师都再想借助突厥来抵御唐军，基本上没有指望了。
“殿下实在好手段。”辛獠儿喃喃道：“在下叹服……”
“雕虫小技罢了。”李善摆手道：“大唐一统天下，数年间于陇右败吐谷浑，于朔州、关内道败突厥，若是梁师都一意顽抗，孤难以收复三州，那陛下也只能使秦王击之。”
“孤少有军略之才，与秦王相较，实在难以争辉……”
“殿下太过谦了。”辛獠儿苦笑道：“颉利可汗父子、都布可汗、突利可汗无不败北……”
李正宝至今还没听出个味道，但辛獠儿却隐隐察觉到了，迟疑着低声道：“殿下，吾二人被俘，若能逃得一命……”
“知道如今大唐芮国公苑君璋吗？”李善淡然的打断了辛獠儿的话。
“自然知道。”
都是得突厥支持的军阀，哪里可能不知道呢，说起来苑君璋是梁师都之前最后一个地方割据势力，正是被面前这位邯郸王逼降的。
辛獠儿曾经听说过，马邑十日，李怀仁与郁射设结交，却雪夜袭营，斩其首级……那也是李怀仁这个名字遍传草原的开始。
“还记得贺遂吗？”
李正宝的呼吸稍有些急促，同样是被这位邯郸王生擒，贺遂的生死很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此二人的共同之处在于，两人都活着，而且都在长安。”李善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两人，“区别在于，苑君璋爵封国公，安享富贵，而贺遂虽无性命之忧，但不过平民百姓，日子过得极为窘迫。”
“为什么？”
李善并不是在问对面这二人，径直继续道：“苑君璋曾据守马邑，为突厥所重，但投唐后曾助唐军败突厥，后助孤整顿麾下，使朔州重归唐土，入朝后得陛下赏赐，自然安享富贵，他日子嗣尚能出仕。”
“而贺遂兵败被擒，无寸功来献，饶其性命，不过为怀柔梁师都麾下众将而已。”
李善轻笑几声，“你二人欲择何路？”
“欲效仿贺遂，此刻即可离去……多年手掌重权，麾下数以千计，权柄在手，富贵不失，日后为一小民，城门守卒亦可叱之。”
“或欲效仿苑君璋，于大唐有功，或转为唐将，建功立业，或安享富贵，阖家安乐……”
辛獠儿面色复杂难言，李正宝也终于知道今日这位邯郸王一席话的用意了，要么滚蛋，反正梁师都是肯定要送归襄邑王李神符、平原郡公段德操的，不信他敢不听突利可汗的！
要么回去做内应，他日唐军收复三州，剿灭梁师都，就算不能得赐爵位官职，也至少能如苑君璋一样安享富贵……不至于沦落到贺遂那样的惨状。
“且慢慢思量。”李善示意范十一将人送回去，侧屋内崔信、温彦博、张文瓘三人踱步出来。
“他们会应下吗？”崔信很怀疑李善这次的成功几率。
“无所谓。”李善笑道：“试一试罢了，至少要让梁师都麾下众将知晓，孤非赶尽杀绝之辈，要的也不过是梁师都、梁洛仁二人罢了。”
温彦博点头道：“辛獠儿其人，心思狡黠，他日殿下需要提防一二。”
“即使送来密报，孤也不敢随意信之。”李善笑了笑，突然话题一转，“彦博公还不肯原谅小侄吗？”
自从被逼着写下那份弹劾奏折之后，温彦博一直称呼李善为“殿下”，不再是之前私下的“怀仁”了。
温彦博冷哼了声，转头看向了崔信，“何日启程？”
“明日随江国公入百泉县，抚慰诸家，后日启程回京。”崔信略一沉吟，“怀仁明日也去一趟吧。”
“有必要吗？”李善有些犯懒。
“殿下若止步于此，自然无需前去。”温彦博嗤笑道：“如今梁军依固原而守，六盘山崎岖南攻，若无人引路，只怕要重演汉时李广旧事。”
崔信点头表示赞同，没有熟悉地理的本地人为向导，说不定还真的会迷路，原州西侧的地势太过复杂，拿着地图也没用。
而襄邑王李神符、管国公任瑰两次大败，基本上葬送了原州府兵，各地官吏要么战死，要么降敌，再要么逃窜，李善麾下的大军虽然大都是关中府兵，但对原州地势也是两眼一抹黑。
毕竟这个时代，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有几次机会离开家乡百里，府兵当然是有这个机会的，不过自李渊攻入长安之后到数月前，原州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事，薛举是从侧翼攻入陇州、泾州的，而梁师都也难以攻破灵州。
百泉县有三两个世家，其中最有名气，本地势力最大的是皇甫氏，人脉遍及原州、泾州、陇州三地。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在这个门阀世家盛行的时代，关内道反而没什么太著名的门阀，东边的河东有太原王氏、温氏、郭氏，解县柳氏、闻喜裴氏、河东薛氏，西侧的陇右道也有陇西李氏、天水赵氏，而关中虽然有京兆杜氏、韦氏，但影响力主要局限在京兆郡内，其余的十多个府州内并没有太强的世家门阀。
这可能与长安为历朝都城有一定关系，而以固原为郡望的皇甫氏已经是关内道西北最有名望的世家了。
李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问：“稚圭，昨日来请见的是？”
“皇甫忠。”张文瓘立即应道：“其父皇甫黎，其祖父皇甫无逸，益州大都督府长史。”
“噢噢，记得在华亭县见过？”
“确实如此。”张文瓘补充道：“固原失守，皇甫黎携族人南下至华亭，不料梁军来攻，县城失守，若非怀仁兄奇谋善战，必难逃此劫。”
崔信有些鄙夷的看着侄儿与女婿在这儿一唱一搭，你们就糊弄温彦博吧，就今天早上你们俩还在说那个皇甫忠呢。
“那就见一见吧。”李善下了决定，将温彦博送走，回头苦笑道：“已经两次拒见了，再不接见，只怕江国公都要寻上门了。”
“江国公？”张文瓘有些奇怪，“皇甫一族以固原为郡望，未闻与江国公有旧交。”
崔信眼神闪烁却没开口，他知道李善的意思……如今陈叔达很可能会靠向秦王，而皇甫忠的祖父皇甫无逸是秦王麾下重将，益州大都督府长史，非心腹不能担之。
陈叔达说不定还真要来说情呢。
李善回屋坐定，“已然让人打探过了，皇甫忠三番两次求见，是因为其父皇甫黎以及族人被困固原县，望唐军尽快北上驱逐梁军。”
“也真够倒霉的。”张文瓘啧啧了几声。
的确够倒霉的，前一次运气还不错，襄邑王李神符大败，皇甫黎抢先南下逃过一劫，之后管国公任瑰收复三州，皇甫黎自然回了老家，结果突厥来袭，原州失陷，这次皇甫黎没能跑掉。
皇甫忠是因为来百泉县探望友人才得以脱身，心急如焚，自然是想催促李善尽快进军。
崔信想了想，“即刻北上，只怕难以克敌，但也不可断然回绝。”
“不错。”张文瓘朗声道：“皇甫一族在固原郡一带根深蒂固，熟悉地理，遍布姻亲，必对怀仁兄有所助益。”
“稚圭如今有谋士之状。”李善笑吟吟的点评了句，才道：“所以才一直拒之门外，明日见面再说吧。”

第九百一十章 使者（上）
百泉县。
李善淡然的看着跪坐在下首位的青年，“攻伐之间，立尸之所，何能轻易行之？”
这青年就是皇甫忠，今年也就二十岁，身材瘦削，双目红肿，昂首道：“久闻邯郸王年少即沙场扬威，泾州一战更力挫突厥，为何如此胆怯！”
李善摆手止住百泉令李玄德的训斥，轻笑道：“如此激将，实在粗浅了些。”
皇甫忠一时哑然，顿了顿才情真意切道：“梁军两月前数次大败，后卷土重来，不过仗突厥而已，如今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均被殿下大败，北窜草原，梁军今已无胆。”
“有理有据，仁俭兄可谓后继有人。”陈叔达捋须赞道。
仁俭是皇甫无逸的字。
陈叔达与皇甫无逸没什么交情，甚至没见过几面，不过也有些渊源，两家都与王珪那一支有仇，王珪的三叔王頍力劝前隋汉王杨谅谋反，就是他处死了不肯附和的长史皇甫诞，后者就是皇甫无逸的父亲。
李善也有些意外，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而是从实际情况出发来劝诫，此人倒非寻常人物。
一旁的张文瓘低声道：“当日百泉陷落，此人不肯附贼，被投入狱中，直到突厥败北才被释放。”
李善随口问道：“如今固原境内驻军几何，领兵者何人？”
“梁师都堂弟梁洛仁领兵，大将索周副之。”皇甫忠沉声道：“驻兵约莫万余，不过数千兵力散于西南侧的木峡关、石门关，东侧三镇各有数百士卒，主力屯于固原县以东五里处。”
李善微微点头，这与之前斥候以及陇州郭孝恪那边的信息是相吻合的。
“其实邯郸王已数遣将校领兵进击，但固原依六盘山而立，虽东侧略为平坦，但道路崎岖，实在难以速胜。”崔信劝道：“更何况泾州一战，虽大败突厥，但也折损不小。”
李善瞥了眼陈叔达，点头道：“军中少铠甲、军械，甚至少羽箭，如何能即刻北上？”
陈叔达咳嗽两声，“还要告知殿下，已接京中来信，陛下责少府监庐江郡王，军械、羽箭、铠甲不日即补足。”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李善随口交代了一句，就要起身告辞。
自己没有即刻进军的必要性，在出兵之前自己就与李渊、李世民都说过，此战难以速胜，毕竟原州地势太过险要，不可能那么快就攻下，能在短时间内大败突厥，斩首数万……就算接下来的战事不顺利，李善也不会受到什么责罚。
说的难听点，李善巴不得李渊将自己调回去呢……到时候就算不放苏定方、张仲坚回来，但李善也能将侯洪涛、何方、曲四郎、王君昊以及基层将校带回去，这些人大部分的本职都是在北衙禁军内，到时候朝中局势就能稳定下来了，不信罗艺还能卷起什么风浪！
而从军事角度考虑，李善也不愿意全力攻打固原县。
如果说去年朔州大战，特别是顾集镇一战的死伤惨重让李善心伤，自认难以纵横十九道，将人命视为棋子，而今年的泾州一战，李善已经能冷静下来……毕竟不再是那些日日夜夜陪伴自己的人的死亡。
总的来说，李善还是希望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这也是他一再企图设计诱阿史那&#183;社尔引兵后撤的原因。
但攻打固原以及石门关、木峡关，这样的战是李善不愿意去打的，太难攻了，没有用计的余地，只能用重兵一点点的推进，将一条条人命填进去，还要提防箫关那边随时可能的来援。
皇甫忠失望的看着李善起身，这位青年也料到了对方的拒绝，突然再次开口道：“父亲居固原县数十载，族内颇多青壮，广有人脉，若邯郸王以大军压境，内外相通，父亲必能助殿下收复固原。”
李善意外的回过身，凝视着皇甫忠，“若事泄，或事败……”
一旁崔信若有所思的也盯住了皇甫忠，如果事情泄露，唐军没能收复固原，那皇甫黎很可能会被杀。
说白了，如果这个主意不是皇甫黎本人出的，那么皇甫忠这个计策很可能会出现两极分化，要么建功立业，要么父亲惨死刀下，说不定还要赔上皇甫一族尚在固原县内的族人的性命。
李善心思急转，眯着眼打量，皇甫忠看似镇定，但袖子却在微微颤抖……这里面应该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即使皇甫忠下定决心，但也不应该在这种公开场合说出口，毕竟是很可能导致父亲惨死的。
这时候，突然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张仲坚大步走来，“殿下，梁贼遣派使者。”
李善转过身，眼角余光扫了扫脸色微变的皇甫忠，挥手道：“阿史那&#183;思摩尚可称使，梁师都遣派麾下而来，岂可亦称使者？”
“就在这儿吧。”
李善指了指皇甫忠，“你随广陵县公去接人。”
看着皇甫忠脚步迟疑的出了门，李善回到主位坐下，伸手摁着眉心，眼帘微垂，一旁的陈叔达、崔信、张文瓘、李玄德等人都抿嘴不语，气氛稍显凝滞。
崔信知道自己这个未来女婿心思深，看得远，自己是没这份能耐的，转头看了眼陈叔达。
陈叔达微微摇头，他之前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但李怀仁突然指派皇甫忠，而皇甫忠的举止显然是有问题的，这一点陈叔达也看得出来。
过了会儿，温彦博先行赶来，“来的是陆季览。”
“嗯？”李善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
“摇落依空井，生死尚馀心。不辞先入爨，惟恨少知音。”崔信叹道：“陆季览少时便以诗才扬名，惜误入歧途，以至今日。”
“陆季览本为朔方人，与梁师都是同乡。”陈叔达介绍道：“梁师都的叔父梁毗乃前隋名臣，刚正清廉，为人传诵，任宁州刺史时，陆季览为录事参军事。”
“后梁师都自号天子，以陆季览为礼部尚书。”温彦博接口道：“武德二年，平原郡公败梁师都，后者遣陆季览游说处罗可汗大举南下，入主中原。”
这下子串起来了，后面的事李善也知道，处罗可汗心动了，也行动了，还将窦建德送来的杨广孙子杨政道立为隋王……可惜刚刚出兵，就暴毙而亡。

第九百一十一章 使者（下）
一刻钟后，听着下面面白长须的老者的那些毫无意义的话，李善无聊的打了个哈欠，挥手道：“不就是换俘吗？”
“也不是第一次了。”
“尔等将襄邑王、平原郡公放回，孤放归……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张文瓘嘴角抽了抽，这装模作样的，“李正宝、辛獠儿。”
“对，就是这二人。”李善嗤笑道：“至于那些望止兵戈之类的废话，就不用再说了。”
“殿下此言差矣。”陆季览拱手道：“两国攻伐不休，民间凋零，死伤惨重，殿下字为怀仁，何忍见百姓困顿？”
“哈哈哈！”李善放声长笑，“此言大缪！”
“此非两国交战，梁师都占朔方一郡，便自号天子，如今占据关内两三州府，自以为能与大唐争一时长短，岂不荒谬？”
“未让你跪着回话，已是孤王仁慈了。”
“梁师都其人，凶人也，无王者气，小则鼠窃狗偷，大则鲸吞虎踞，却不明大势，正所谓夜郎自大。”
太不给面子了，都说梁师都是鼠狗了，看陆季览面红耳赤要反驳，李善冷笑道：“难道不是？”
“都布、突利两位可汗携手，领十余万大军南下，孤一击则破，斩首近五万，如今突利可汗势大，而梁师都先前依附都布可汗，难道指望他们再度尽弃前嫌，二度携手，助梁师都以抗天兵吗？”
陆季览额头微微见汗，当日战报传至灵州，梁师都脸色惨白，麾下将校无不胆裂，若不是因为箫关还在手中，唐军又没有北上，只怕都要撤兵了。
李善不屑的看着这位老人，转头道：“其实要驱逐梁师都并不难，还请江国公回朝禀明陛下，遣延州总管梁礼沿秦直道袭统万城，再命淮安王选一员大将率军自凉州绕道袭灵州，梁师都何能抵挡？”
陈叔达微微点头，“殿下之策，必然禀明，请陛下决断。”
陆季览前隋以诗才扬名，实际上本身没什么能力，在军事上更是一窍不通，其实李善只是恐吓他罢了。
延州总管梁礼出兵朔方郡还有一定的可能性，但其实如今延州兵力不足，因为延州常年有战事，士卒敢战，所以抽调了大量兵力，如今都在李善麾下呢。
在李善统大军驻守原州的时候，梁礼应该严守防线，提防梁师都绕道来袭……轻兵袭击统万城，这等于是最薄弱的腹部袒露出来，此为兵家大忌。
所以李善说的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
而凉州那边更不可能了，此地早年为李轨割据，武德二年归唐，因为少汉多胡，去年草原大雪，多有部落南下，境内有吐谷浑、契苾、思结、回纥诸多部落，这使得大唐对凉州的控制力度相当的薄弱。
唐军想借道凉州去攻打灵州的梁师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各个部落都让开，李神通也不敢去啊。
“孤有仁心，亦悯百姓，但这不是休战的理由。”李善朗声道：“此战由梁师都而起，但绝非梁师都而止！”
“殿下……”陆季览还想垂死挣扎一番，虽然局势越来越不利，但毕竟占据了灵州、会州和大半个原州，以此休战谈判还是有些本钱的。
李善高声打断道：“圣人曾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陆季览终于闭上了嘴巴，这个理由太充分了，充分到他无言以对，站在角落处的皇甫忠心中激荡，邯郸王英武豪气，必能收复三州，若是自己能有所助益，或还能保门楣不坠。
“江国公。”李善侧身道：“若是梁师都降唐，陛下可会许？”
“许。”陈叔达的回答干脆利索。
“陛下可会责罚？”
“当仿芮国公苑君璋前例，爵封国公，安享富贵。”
李善继续问道：“若是有梁军将校擒之来降，朝中可有封赏？”
“必有封赏，当封爵赐职。”
李善微微点头，再看向陆季览，“都听到了？”
陆季览阴着脸没吭声，心想这位邯郸王还真不愧其扰乱突厥的名声，如今梁军内部不稳，这等话传到灵州去，只怕人心浮动。
李善懒得再废话了，挥手道：“换俘可行，不过除却襄邑王、平原郡公外，尚要皇甫黎。”
“皇甫黎？”陆季览有些意外，“难道殿下与其有旧？”
“确实如此，华亭曾有一面之缘，相谈甚欢。”李善笑吟吟道：“此外江国公与其也有交情。”
陆季览犹豫了下，“此事尚要回禀……不过皇甫公如今出任固原县尉，得夏王器重。”
夏王指的是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
“那就告知梁洛仁，送归皇甫黎。”李善哼了声，“否则他日破固原，休道孤王不留情面！”
崔信忍不住偏头去看向角落处，面无表情的皇甫忠低着头躲避着众多投来的视线。
“难怪了！”张文瓘低低念叨了声。
这下子都串起来了，就连崔信也看懂了，难怪之前皇甫忠一再催促唐军出兵，甚至不惜将父亲皇甫黎置于险地，原来皇甫黎投敌了。
同样是投敌，但皇甫黎与李玄德是完全不同的。
李玄德本是百泉县令，敌军围城，难以抗衡，不得不降，而皇甫黎却是在梁军攻下固原县后才出仕的，说白了，皇甫黎这个固原县尉是梁国的固原县尉，这期间的意味大不一样。
虽然梁师都数月内两度抢占关中西北数州，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必将被大唐剿灭，更何况此次突厥大败北窜，梁师都更是没有底气。
在这种情况下，接受梁师都招揽而出仕的皇甫黎很可能成为一个典型，更要命的是，即使类似的例子不止皇甫黎一人，但灵州、会州、原州找不出一个能与皇甫相提并论的望族。
这也意味着，他日梁师都被驱逐后，皇甫黎必被问责，朝中会有什么样的问责现在还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皇甫一族的名望必然大跌。
李善挥手斥退了陆季览，招手让皇甫忠近前，良久后叹道：“你也不容易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皇甫忠泪如雨下。

第九百一十二章 临行
中军营地。
晨。
今日就要启程的陈叔达、崔信正在与李善、温彦博商量最后一些事务，主要还是关于后勤军械的相关补给，以及部分将校、官员的调任。
在短时间内两度遭突厥、梁军大掠全境，直接摧毁了原州、会州、灵州三地上至州府，下至县城的官吏体系，不说其他的，百泉县令李玄德是肯定会被罢职的，还有早在两个月前就战死的平凉县令等等。
“真的好禀明陛下，建言延州、凉州两地发兵？”窦轨最后笑着如此问。
其他人看不出来，但窦轨这种沙场老将是心里有数的，延州出兵的可能性都不大，凉州那边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李善嘿了声，“禀明陛下吧，主要是延州……即使不直袭统万城，也能沿秦直道往北试探一二。”
“延州总管梁礼，原为长史，一直是段德操副手，颇有韬略。”窦轨点点头，“只要不冒进，理应无虞。”
正事说完，几人随口闲聊了几句，温彦博又提起了那位被梁洛仁举荐出仕固原县尉的皇甫黎。
“前隋汉王杨琼于并州起兵谋反，皇甫诞时为司马，信入长安，皇甫无逸恸哭不已。”陈叔达叹道：“旁人问之，皇甫无逸言，吾父生平重节义，必无苟免者。”
温彦博接口道：“前隋炀帝于江都驾崩，王世充篡位，时在洛阳的皇甫无逸孤身回关，不肯附贼，父子均以节义名重一时，不料如今……”
这个就有点扯淡了，李善嘴角撇了撇，皇甫诞还能说是节义，皇甫无逸那也能叫节义？
不肯附和篡位自立的王世充，投奔同样是篡位自立的李渊，这叫哪门子的节义啊？
当然了，李唐最终一统天下，才使得皇甫无逸的行为有了正统性。
也正是父子两人均以节义扬名，才反衬出了皇甫黎叛变的恶劣性，也才使得皇甫忠不得不的无奈之举。
皇甫忠的确是有苦衷的。
都说皇甫一族以固原，也就是古时的安定为郡望的，但实际上他们最早是以京兆为郡望的，千年来族内人杰数不胜数，历朝历代均有出仕者，其中也不乏名留青史的人物。
东汉末年大名鼎鼎的凉州三明之一的皇甫规，平定黄巾之乱的皇甫嵩，针灸鼻祖皇甫谧都身居高位，流芳千古。
但自晋朝后，家道中落，虽不乏出仕者，但直到皇甫诞才得以封爵，而且还是追赠的。
皇甫无逸虽然无甚功劳，但因其父而得以封爵平舆侯，再到唐初，因为是前隋旧臣，在武德元年的爵位大放送中被封爵为滑国公。
但说到底，皇甫一族就是因为皇甫诞、皇甫无逸两度不肯附贼才名重一时。
而如今远在蜀地的皇甫无逸年迈多病，垂垂老矣，皇甫黎又投靠了梁师都，将父祖辈的名望全都葬送，一个不好，皇甫一族就要衰落下去。
对于皇甫忠这样的世家子弟来说，没有什么比家族门楣更加重要，没有什么比家族衰弱更可怕，为了振兴门楣，他们什么都肯干，他们什么都敢干。
所以，皇甫忠只有一个选择，在唐军收复三州的过程中有所建树，才能保证门楣不坠。
对此，温彦博、崔信、张文瓘这些世家门阀出身的都心有戚戚焉。
倒是个可以用的人物，李善当日就做出这样的判断，只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将皇甫忠用在哪儿，收入帐下打理文书或者举荐出仕，甚至召其随军，未必能发挥得出皇甫忠的用处。
窦轨瞄了眼若有深思的李善，随口道：“都已经两天了，固原那边也没什么消息，只怕梁洛仁不会放归皇甫黎。”
“那就等着呗。”李善无所谓的说：“既然征召为县尉，那应该安全无虞，倒是梁师都此举，显然有意扎根原州。”
这是显而易见的，灵州、会州在箫关以北，人口不多，别说望族了，因为连年征战，就是乡间豪族都找不出几家，梁师都有意与大唐争雄，不可能放弃原州，那就不可能忽视原州第一世家皇甫氏。
崔信小声嘀咕了几句，李善偏头看了眼，心里暗骂这位岳父大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皇甫黎也不是个蠢人，但若不接受梁军的招揽，其祖母、母亲、妻子，除却皇甫忠之外的三个儿子都在身边，一旦梁军举刀，那皇甫一族嫡系差不多就全军覆没了，安定皇甫氏也算是被族诛了。
皇甫一族虽然源远流长，但名望不能与五姓七家相提并论，别说次一等的京兆杜氏、韦氏、河东薛氏等等，就连再次一等的天水赵氏都比其要高得多，梁师都是有下狠手的可能的。
换句话说，皇甫忠是以一人身染污名来保全全族，李善觉得他应该与皇甫忠有所联络或者默契。
窦轨嗤笑道：“若是城破之日，立时自刎……”
现在想想，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李善无奈的摆手，“求生畏死，人之本能，不可苛求。”
说得简单，但自杀……不是每个人都能下这个决心的，即使下定决心到了最后关头说不定也要畏缩，岂不闻千年后的那位“水太凉”？
都到了湖心了，闭着眼睛迈一步就行，硬生生还是打浆回了岸。
聊了许久，外间有亲卫来报，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李善起身行礼，“各军将校，各地官员调配，以及军械、铠甲补充，均拜托江国公了。”
“分内职责罢了。”
“此外，与梁军换俘一事，关系宗室，还请陛下定夺。”
李善那日用皇甫黎的借口把陆季览打发走，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之前放归突利可汗自己有充足的理由，也有刻意为之的因素，但这次的换俘还是要事先请示的，毕竟关系到襄邑王李神符。
一直送出十里，李善才止步望着缓缓向南的车队，崔信昨夜用极为郑重的口吻说了，若不能速胜，经年累月，那还是要尽早脱身的好。
说话时候的崔信脸色有些怪异，李善难得的没有听懂，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提醒自己，别误了明年五月的婚期。

第九百一十三章 固原
固原县，为古之安定郡的核心，自古为关中重地，隔断中塞汉胡，即使是天下大乱之时，也少被胡人侵占，无他，地势太过险要了。
反过来说，若想稳居关中，有两个兵家必争之地，一个是汉中，另一个就是原州，若不是李善已经拿下小半个原州，长安城内的李渊都要坐不住了。
城头处，将近半年前意气风发，数月前也意气风发的梁洛仁满脸阴郁的远远眺望东侧，横起的山脉遮挡住了视线，但梁洛仁似乎能看见天上有山雨欲来的漫天乌云。
上一次是邯郸王，这一次又是邯郸王！
梁洛仁暗自咬牙，上一次若不是那李怀仁，自己一定能攻下天台山，杀秦王，俘唐皇，自己必能全身而退，再引突厥来犯，大破唐军……很可能天下局势会因此大变。
这一次若不是李怀仁，突厥必能攻入泾州腹地，向南能直抵京兆，饮马渭河，向西可以绕道渡河威胁陇州，使梁军攻破陇山关、制胜关等关卡……也很有可能覆灭才建国不到十载的李唐。
还不仅仅只是这两次，半年前自己鏖战天台山，若非李怀仁及时北上，已经攻破华亭的大将贺遂就能伙同数千稽胡骑兵迅速通过陇州，赶赴岐州，合力攻打天台山，说不定还能攻破长安。
一切都坏在了那厮的手中！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啊！
不愧是被前后三位突厥可汗忌惮的人杰，梁洛仁轻轻叹了口气，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侧头看了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是位年近五旬的中年人，但两鬓染白，面容颇有憔悴之色，接过信看了几眼，苦笑摇头，“吾儿虽孝，但不明形势。”
“光朴何以见明？”一旁的陆季览轻声道。
这位中年人就是如今的固原县尉皇甫黎，字光朴，沉吟片刻后道：“如今，类南北之分。”
陆季览笑着颔首，看向了梁洛仁，“的确如此。”
皇甫黎谨慎的收回了视线，努力不让眼中的忿恨之意泄露，他如何不恨，正是早年相交的这位陆季览向梁师都举荐，自己才不得不出任固原县尉，以至于出现现在的局面。
陆季览口口声声都是如今陛下席卷三州，又有十余万突厥铁骑来援，必能大破唐军，他日入主长安，皇甫一族必能名列天下望族……结果呢，才不过半个月，突厥大军惨败的连裤子都要丢掉了，连滚带爬的逃窜回了草原。
这句话，陆季览懂，但梁洛仁却是没听懂，前者低声解释了几句。
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之后，南北分立数百年之久，很多家族在两边都是有族人繁衍的，也都在南北两国出仕，这是世家门阀天然的选择，也是他们独有的权力。
就比如说，天下裴氏出闻喜，裴寂、裴世钜这一支西眷房以及东眷房、洗马房在北魏、北齐、北周、隋朝都有显宦，但出仕南边的南齐、南梁、南陈的也不少。
裴蕴就是个典型，他出身闻喜裴氏中眷房，虽然后来出仕隋朝，最后在江都给隋炀帝陪葬，但之前出仕陈国，任直阁将军、兴宁令，其父裴忌在南陈爵封乐安县侯，祖父、曾祖在南梁也是高官显赫。
皇甫黎的意思很明显，纵观天下局势，如今也就梁师都能与李唐争一争了……这个实在有点吹捧梁师都。
但如果梁师都真的能维持下去，那么位于李唐、梁国之间的原州的皇甫一族，为了家族，很可能会效仿裴氏那样，选择分侍两朝，以保证家族门楣不坠。
这个理由，梁洛仁倒是能接受，从这个角度来说，皇甫黎不愿被换过去是说得通的。
“听闻那李怀仁不过双十年纪？”梁洛仁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事中，他虽然几度与李善交手，但却没见过面。
“的确如此，听闻今年二月加冠。”陆季览苦笑道：“祖籍陇西成纪，岭南生长，肤色颇黑，但那日所见，风姿卓越，气度凌然，实是人杰。”
顿了顿，陆季览转头看向皇甫黎，“记得光朴与邯郸曾有一面之缘？”
“是。”皇甫黎微微垂首回道：“华亭县内见过一面，唐皇曾推为天下第一品。”
“如此人物，的确劲敌。”梁洛仁点点头，“都说邯郸王运气好……先败欲谷设，后败颉利可汗，三败突利可汗、都布可汗，岂是运气就能做到的！”
陆季览沉吟片刻后道：“泾州一战，看似唐军以精锐猛攻，实则乃邯郸用计，遍观此人风格，数度领军，虽有端槊冲阵之勇武，但更多时候以计取胜。”
“不错！”梁洛仁用力拍了拍城墙，“贺遂因此兵败被擒，天台山一战邯郸王不欲纠缠，侧击后亲领精锐潜入山上。”
“此番倒要看看他李怀仁如何用计！”
陆季览眯着眼突然侧头打量了眼皇甫黎，笑道：“大军驻守，城坚粮足，更兼有地势之利，邯郸王欲用计，无非里应外合。”
皇甫黎面不改色，却心头微颤，突厥败北，城内的梁军士气低迷，但在不缺粮的情况下，还没到山穷水尽要另寻出路的地步，陆季览这番话是直指自己啊。
“夏王，陆尚书……”
“光朴误会了。”陆季览笑着打断，“若是信不过，何以在光朴面前提及？”
你信得过我？
皇甫黎心里吐槽，我自己都信不过自己。
梁洛仁回身扫了眼皇甫黎，将话题扯了回来，“如何应之？”
“李神符无碍，陛下未必愿意放归段德操。”陆季览摇了摇头，“还是请陛下决断吧。”
李神符虽然是大唐宗室，但不过是个废物，说起来梁师都能占据三州之地，李神符还有些功劳呢，放归也无所谓。
但段德操不同，此人任延州总管多年，几乎每年都要与梁军开战，或有小败，但胜即大捷，让梁师都吃尽了苦头，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放回去？
“至于光朴……”
皇甫黎躬身道：“冒昧相请，长媳及次孙……”
陆季览笑道：“光朴是打定主意，与长子分立两朝了。”
梁洛仁想了想点头道：“倒无不可，不过还要稍等些时日。”

第九百一十四章 幸有怀仁
看着皇甫黎一再拜谢后离去的身影，陆季览低声道：“当遣派人手盯住皇甫族人。”
“那是自然。”梁洛仁哪里会轻易信任皇甫黎，轻笑一声道：“自突厥北归，唐军三次遣军来攻，不过试探一二，若要速胜，只可能是里应外合。”
梁洛仁有信心控制住麾下的大军，但无法控制住固原县内的民众百姓，而皇甫黎是有资格在这其中做手脚的。
“那我就如此回禀陛下？”
“嗯。”梁洛仁低声道：“拖一拖。”
陆季览自然听得懂，笑道：“陛下也是这个意思，拖到明岁也无妨。”
“那倒也不比，邯郸王也不傻啊。”梁洛仁也笑了，“只要能守到明年四五月份，必有转机。”
一方面是因为粮草，到明年四五月份，原州、灵州、会州能收获一批粮食，经历了一轮种植，梁军也算扎下根了，另一方面是到明年四五月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到那时候，突厥内乱不管是谁胜谁败，终归要分出个胜负了。
陆季览低低道：“只要能守得住固原，他日是进是退，都余地颇大……”
“必能坚守。”梁洛仁扬声道：“邯郸王坐拥数万大军亦无用武之地，能施展的余地不大，关隘重重，居高临下必能克敌。”
顿了顿，梁洛仁笑着补充道：“而且军中老卒观望断言，今岁末必有大雪。”
大雪纷飞，带来的不仅仅是道路难行，而且还气温突降，几乎是不可能开战的，更何况是攻打依六盘山而立的固原，所以梁洛仁颇有信心。
而且原州大雪，草原只怕又是一场雪灾，肯定很多部落难以度冬，被迫南下内附……如今占据灵州的可是梁师都啊，经历了大败之后的梁军必能补充大量兵力。
而等到明年开春后，南下劫掠的胡人也会更多，这都是对梁军有利，而不利于唐军的。
将陆季览送出城外，梁洛仁低声道：“邯郸王提及延州、凉州出兵，告知陛下，提防一二。”
“不是说实无可能吗？”
“不可不防。”梁洛仁目光幽幽。
而此时此刻，两仪殿内，李渊也在皱眉苦思，延州出兵攻朔方，实在有些冒险，而且延州兵力不足，怀仁让陈叔达禀明，是真的建言出兵吗？
右手第一位的李世民略一思索，道：“不可轻忽，试探一二使梁军分兵无妨，但直捣朔方，只怕力有不逮。”
“若能攻破统万城，梁军必定军心大乱，怀仁进军，必能大破，甚至敌将擒梁师都来降。”太子李建成习惯性的和李世民唱反调。
陈叔达咳嗽了两声，“邯郸王临行寄语，延州出兵可试探一二。”
李建成阴冷的视线扫了扫陈叔达，他哪里看不出来，这位门下省侍中就算没有投向二弟，也有意向其靠拢。
李世民补充道：“赫连勃勃征十余万民众，历时六年而成，击之火出、其坚可以砺刀斧，若无大军，难以攻克。”
陈叔达突然想起了李善的话，好奇道：“听邯郸王提及，赫连勃勃修统万城，力士以铁锥刺墙，入一寸，杀匠人，未一寸，杀力士，故统万城之坚，天下无二。”
李渊、李世民以及几位宰辅相互对视，都有些茫然，还真没听说过啊。
又讨论了许久，其实是争了许久，太子气势汹汹，秦王轻描淡写，在军事方面，别说现在了，就是以前，李渊也更加信任次子。
“轻兵直击不可取。”李渊下令道：“延州总管梁礼可见机行事，或遣派偏师试探一二，不可贸然全军浪战。”
一旁的中书舍人崔信一挥而就，李渊笑着问：“可曾训责怀仁？”
崔信还没开口，陈叔达就大笑道：“众将面前，清河县公还给邯郸王留了些颜面，不过稍后……”
“如何？”杨恭仁饶有兴致的追问。
“邯郸王面如土色，恭听训责。”陈叔达笑道：“未给一丝颜面，西河郡公心神大畅。”
殿内响起一阵笑声，李渊笑得格外开心，“活该被训，自以为是，还搭上了彦博的名声。”
“正是为此，清河县公大怒非常。”陈叔达啧啧道：“邯郸王数年来，得陛下信重，三度大破突厥而名扬天下，此战御下颇严，部将无敢冒犯，却如此乖巧听训……”
太子李建成凑趣笑着说：“怀仁生父早逝，虽少年英杰，却数度轻身返险，正要崔舍人教导。”
“此为国战，何以惜身。”崔信起身行礼，平静道：“邯郸王奋发而进，看似文雅，实有豪杰气，幸得陛下信重，弱冠之龄总领大军，何敢不尽心竭力。”
陈叔达暗自吐槽，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渊笑着连连点头，伸手点了点李世民，“怀仁倒是与二郎有些相像，均有豪杰气。”
这数年来，大唐的根基渐渐稳固，作为开国君主的李渊却时常陷入烦恼中，这主要还是被两个儿子夺嫡折腾的，有时候他也在想，如果没有李善，何人能败突厥？
想来想去，或许代国公李药师有这个能力，但如今李靖镇守代州，突厥攻入关内道、陇右，李靖也难以分身……比如这一次，若不是李善，那自己也只能遣二郎再次领军了，那夺嫡之争就会更加惨烈。
幸有怀仁，幸有怀仁啊。
最让李渊满意的是李善虽然年轻，虽然功勋累累，却是个知进退，懂分寸的人，不管是去年纵兵大掠左云县，还是今年放归突利可汗，都显然是刻意为之。
而陈叔达适才所提到的，内库钱财运至军中，邯郸王命长安令李乾佑告知全军，此为陛下私财……这是明晃晃的为李渊收拢军心，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让李渊心中给李善再次加分。
其实李渊心里有数，行军长史温彦博曾经上奏，突厥仓皇北窜，留下了大批的牛羊，其实李善是有能力归还之前欠下的账目的，但李善硬是没有动，而是等内库财物运到。
就是花费有点大，一次就耗用了将近五分之一的内库钱财，李渊在心里想着，大战斩获，应该送回京一部分吧……虽然这个有些不要脸，战事毕竟还没结束呢。

第九百一十五章 崔家（上）
陈叔达接着提到另一件事，关于军中、地方的官吏调配，其实相关的奏折早就已经送到朝中了，李渊也与几位宰辅商议过，已经有了方案。
“罢李玄德，代县令李楷调任百泉令。”
第一个任命就让裴世钜眉头微挑，也让太子李建成面色阴了下去，前者是因为李楷是李善的至交好友，后者是因为李楷、李客师父子是秦王一脉的嫡系。
当年李楷就是因为与李善的关系才出任代县令，现在又因为李善被调任百泉县，这个任命也显示了李渊对李善无与伦比的信任，不过对李楷来说也是好事，代县是中县，县令是正七品，而百泉县是上县，县令是从六品。
如今，李楷掌控的霞市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毕竟颉利可汗死了，而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内斗，一个多月前就有突厥骑兵攻打朔州，商路实际上已经断绝。
而负责屯田的张公瑾也已经开始给军中提供大批的粮食，以玉壶春换取粮食的霞市重要性一落千丈，李楷此时换个地方也算是好事，反正功劳已经捞到手了。
“武安郡公薛万彻转十六卫，如今可有空缺？”
李世民看了眼对面的太子李建成，答道：“右威卫、左金吾卫、右骁卫均有缺。”
“那就转右威卫将军，留在军中听用。”李渊看向陈叔达，“薛万彻如今在军中任何职？”
“与冯立共为骑兵副总管，在赵国公苏定方麾下。”
李建成朝对面看了眼，李世民脸色带上一丝不悦，原本骑兵副总管段志玄被罢职，导致两位骑兵副总管都是太子心腹爱将。
在一旁看戏同时指挥崔信拟写诏书的杨恭仁瞄了眼李渊，心想也真是难为了陛下。
李渊点点头，“张士贵出任原州刺史，李乾佑晋原州长史……”
顿了下，李渊看向裴世钜，“长安县尉李德武晋长安令。”
说到底还是在和稀泥，这也是无奈之举，李渊如果没有在短时间内废太子的打算的话，那搞平衡是必然的，提拔了张士贵、李楷，同时也提拔了薛万彻、李乾佑，还将依附东宫的裴世钜的女婿提拔为长安令。
李世民面不改色，心里却颇为好笑，他记得早年李德武就有意长安令，却莫名其妙的被李乾佑截胡，后来在一次密议中自己还特地问了句，果然是李善的手笔。
转来转去，李德武还是出任了长安令，但被其抛弃的妻子如今已经是一品郑国夫人，儿子已经是军功一时无二的大唐邯郸王。
最好笑的是，李德武是因为此次随军有功才得以晋升的，但却是在李善的麾下。
这真是何苦来由？
裴世钜嘴唇微启，却什么都没说出口，这是让人哭笑不得的结局，不过未必是坏事，长安令虽然做不了太多，但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该定下的事基本都定下了，李渊最后道：“换俘一事，均由怀仁处置，命梁师都送归任瑰遗体。”
“是。”
崔信下笔不停，当场拟写诏书用印，心里在想，怀仁好像提过，襄邑王李神符那厮无所谓，但平原郡公段德操可惜了，若是能换回，或能因雪耻而得以死战。
诸事了结，崔信出了宫城，没有回中书省，而是径直回了家。
“父亲大人。”崔十一娘上前行礼，斟了一杯茶来，眼中却流露出询问的神色。
“放心吧，无碍。”崔信哼了声，抿了口茶，“那厮只知牛饮，不通品茶之道，只可惜了你近年常研习调茶。”
崔十一娘笑了笑，声音清脆悦耳，“李郎君统领大军，沙场扬威，不通品茶，亦是寻常。”
“统军大将就应该不通品茶？”崔信放下茶盏，用崭新的目光打量着女儿，这胳膊肘都歪到哪儿去了！
这个时代的统军将领也大都出自世家门阀，偶尔几个家道中落如程咬金、秦琼那般的也是懂品茶的，即使是郭孝恪、杜伏威那种草莽出身，显贵之后……装也要装个样子啊！
更何况他李怀仁仅仅是统军大将吗？
那厮写下的《春江秋月夜》、《陋室铭》足以流芳百世，今年科考之后，进士在平康坊嬉戏，处处吟诵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对了，还有那篇《爱莲说》……
想到最后，崔信脸色有些发黑，崔十一娘看看父亲的神色，抢在前面道：“父亲，大兄、二兄都到了。”
“来的这么早作甚？！”崔信有些意外，他几年前赴任长安，一家老小全都带来了，不过去年末两个儿子回乡祭祖，一直留在了清河，前些天去信，提及明岁女儿出嫁。
崔十一娘眨眨眼，也有些茫然，现在才十一月下旬，如果是为了婚事而来，就算明年李善按时回京，也有四五个月呢，也太早了些。
崔信在勾心斗角方面的确没什么天赋，但对两个儿子的心思那是一看就知道，冷哼了声，带着女儿去了后院，一进去就看见两个儿媳正陪着朱氏在聊天，两个儿子坐的稍远，正在品茶，妻子张氏在一旁有些无聊……毕竟是继母，她嫁给崔信为继室的时候，长子都十五岁了。
“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
连绵不绝的问候声响起，崔信阴着脸走进屋子，勉强挤出了个笑容，“放心，怀仁一切安好，此次某已训斥过了，当不敢再轻身返险。”
“多谢崔公。”朱氏谢过崔信，转头看向张氏，“记得昨日提及延寿坊宅子的花园还需修缮，不如一起去看看？”
张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深深看了眼丈夫，才挽着女儿与朱氏一起出了门。
身为继室，张氏才不会去管两个名义上儿子的事，管了未必讨好，出了事肯定背锅，更何况她也看得清楚，两个都是中人之姿，无甚才华。
万一要牵扯到女儿，那更是一笔烂账，所以适才两个儿媳对待朱氏那般姻亲，张氏压根就不往前凑。

第九百一十六章 崔家（下）
“无碍。”
上了马车，朱氏才低声道：“意欲出仕罢了，也是正事。”
张氏倒是不意外朱氏看穿，反正女儿在后面马车里，直截了当的说：“怀仁麾下，尽多俊杰，就连段志玄那般随秦王南征北战的大将都曾被驱逐，他们配得上吗？”
朱氏笑了笑，“毕竟是十一娘的兄长。”
张氏沉默了会儿，苦笑道：“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朱氏赞同的点点头，两人出身不同，但都不是寻常只知道相夫教子的妇人，张氏早年不赞同女儿嫁给李善，很大程度在于李善斩杀崔帛的手段和心性。
那时候的李善还在纠结于如何与世家门阀的相处，纠结于如何去看待在后世看来如洪水猛兽一般的世家门阀。
如果时间往后推上百年，或者提前二十年，其实张氏的看法是正确的，或许穿越到那些时候的李善，或主动，或无奈的会发起一场由下而上，席卷整个天下，摧毁世家门阀的战争。
不患寡而患不均，指的是自然是那些与李善关系密切的家族，虽然世家门阀自身的门楣未必是由出仕者的官位高低、名望大小的决定的，但既然能成为世家门阀，那他们的先祖无不是建功立业的显贵。
如果说之前几十年天下不安宁还能隐居乡间，但如今天下太平，出仕、立功，这些同样也是世家子弟的迫切需求。
“难道清河崔氏的门楣低于陇西李氏吗？”
“不说陇西李氏，就连武城张氏也能……不过依仗姑表……”
这显然是在指张文瓘呢。
“闭嘴！”黑着脸的崔信一拍桌案，指着次子崔仑的鼻子，“谁教你这些话的？！”
崔仑今年也就二十岁，与李善同龄，胆子不大，往后躲了躲，侧头去看兄长崔恒。
“二弟失口，父亲勿恼。”崔恒扶着崔信坐下，低声道：“稚圭年幼，却能随军，德谋出仕即掌重镇，如今又调任百泉，今日恰逢乾佑表叔家的昭德表弟……”
崔仑插口道：“乾佑表叔晋原州长史，昭德表弟提及……若非王孝卿带孝，必会得邯郸王举荐，与德谋、邯郸王聚首原州。”
这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与李善关系比较好的几个世家中，李楷是因为与李善的关系才会得李世民举荐出任代县令，而且因为掌管霞市得朝中瞩目，甚至立下功勋得以封爵县候。
李客师、李乾佑兄弟此次都随李善出征，虽然未必立下多少功劳，但李善是肯定有所照料的，李乾佑出任原州长史，要说没有李善的原因，谁肯信啊？
现在连张文瓘都随军……在给李昭德的信中自称参赞军机，战后说不定就能因此出仕。
对于这些世家子弟，特别是这些嫡系子弟来说，出仕不算太难，但想有所作为那就难了。
崔恒、崔仑无非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去军中镀金，捞些功劳，而崔信却第一时间就否决了两个儿子的思路……只是其中原因不好说明。
总不能说如今朝中夺嫡日烈，而李怀仁深陷其中，而且还与裴世钜是生死大敌，现在崔家与李家不过是姻亲，但如果崔恒、崔仑也被卷进去，那就难说了。
一旦太子李建成获胜，裴世钜或许不会对清河崔氏如何，但对崔信一脉做些什么，却是不难的。
崔信冷冷的看着两个儿子，半响后才轻声道：“李德谋初至雁门，即随怀仁出兵塞外，亲身冲阵，大败突厥。”
“去岁五月，顾集镇一战后，李德谋随怀仁北上追击，途中遇战十余次，负创五处，方得以封爵。”
“今年五月，华亭遭围，张文瓘急赴汧源，怀仁携亲卫北上，时华亭陷落，稚圭随军进击，冒死从城北突围，返身大败梁军。”
崔仑小心翼翼的问：“父亲的意思是……随邯郸王，或有性命之忧？”
崔信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叱道：“为父的意思是，想要在怀仁麾下立功，你也要那个能耐！”
崔恒、崔仑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前者还好，后者低声问道：“父亲，可是邯郸王那边……”
“你还以为是怀仁拒之？”崔信都被气笑了，我都是刚刚才发现你们两有这个心思，李善又如何能提前拒绝呢？
但两个儿子显然很不满，没办法啊，与李善交好的几家都得了好处，而与李善结亲的崔家却没得到什么好处……其实是有好处的，只是崔恒、崔仑二人一叶障目，只见叶不见泰山。
若不是李善，当年马邑招抚，崔信只能无功而返，何能进爵县候，若不是李善泾州大捷，崔信又如何能进爵清河县公呢？
只不过好处没落在崔恒、崔仑身上罢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疲惫的崔信开口道：“既然已来，那就安分些。”
“不得随意出门，不得与友人来往……”
随着崔信长篇大段的禁令，崔恒、崔仑脸色都颇为难看，小的二十岁了，大的都快三十了，还要像幼年一样被管束吗？
但崔信也是无可奈何啊，他再如何不通权谋也心里有数，李怀仁近年来屡屡建功立业，特别是泾州大捷，败两位可汗，斩首近五万，在军中已经有极强的影响力了，手下更有以苏定方、张仲坚为首的一批嫡系，是朝中有数的实权人物。
这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不陷入夺嫡呢？
秦王那边倒是无所谓，反正李善早就来投，但太子那边肯定会竭力拉拢，崔信倒是不担心李善那边，但现在有点担心两个蠢儿子。
说到底，崔信保持着时代的特色，在世家门阀看来，联姻并不代表着政治立场，即将将女儿嫁给李善，不说清河崔氏，即使是崔信也未必会跟着李善一条路走到黑。
对这些传承千年的世家来说，不一定要收益最大，但一定要风险最小，在秦王还没有彻底击败太子入主东宫，甚至登上皇位之前，崔信是不会让两个儿子出仕的。

第九百一十七章 雪（上）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天气一日日的变冷，在十二月初五那一日，意料之中的大雪突如其来的洒在原州，给丘陵山脉披上了一条巨大的洁白毛毯。
李善站在屋檐下，漫无目的的盯着一片片雪花在眼前跳舞纵跃，突然想起了两年前的马邑十日，同样也是这么大的雪，自己在那个小小村落内下定决心返身一击，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自己跳出了圈套，第一次给了裴世钜那只老狐狸沉重一击。
同时，那儿也是自己从声名鹊起到名扬海内的开端，李善想起了老而弥坚的刘世让，端谨却油滑的张公瑾，苑君璋旧部中后来叛变的郭子恒、杜士远，以及后来入朝也住在日月潭，此次也随军的何流，以及很多很多人……
其实前世李善很少见到雪，这一世每年都能见到大雪纷飞的场景，而似乎雪成了李善的一个符号，也成了他的福兆。
最早是在山东最后一场战事中，永济渠边，铺天盖地的大雪中，唐军终大溃敌军，生擒刘黑闼，之后在马邑，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雁门大捷同样是冒着大雪连夜追击，终再擒欲谷设。
“怀仁久未有新作了，今日突降大雪，近日必有佳作。”
“询问了本地老吏，只怕今年又是大雪连连。”李善回身苦笑道：“如此大雪，路滑难行，只怕今年是无计可施了，哪有心思吟诗作赋？”
说话的是已经赴任百泉县令的李楷，一别年许，如今的李楷多了几丝风霜之色，言语行事，颇为干练。
“十六弟也到了。”李楷笑着说：“可惜孝卿兄还在守孝，不然于此聚首，谈往事，望前路，岂不快哉。”
李善忍不住笑了，“听说昭德还想学着稚圭随军？”
“是啊，被四叔父狠狠训斥了一顿。”
“昭德有任事之能，他日仕途必有进益，但与稚圭一般，军略非其所长。”李善摇摇头，“都道大唐邯郸王一时名将，数败突厥，但泾州大捷之前十日，小弟几乎夜夜难以入眠，即使入眠，也常被惊醒。”
“战事未落幕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每一次选择，都关于数以千计乃是万计的性命。”
李楷叹了口气，眼前的好友一次次的力挽狂澜，一次又一次的名扬天下，但近日所见，好友常紧锁眉心，少有笑颜，再无初见时的挥洒快意。
想了想，李楷换了个话题，“今年应在此地过年，可要预备一二？”
“粮草无虞，突厥遗落的牛羊也足够多，其他的也无需预备了。”李善笑着说：“德谋兄在代地两载，他日回京，伯母必有训责。”
“母亲训责？”
“是训责小弟。”李善嘿嘿笑道：“吾家三郎建功立业得以封爵，惜仿怀仁，亦需敷粉。”
李楷呆了呆，放声大笑，早年他第一次带着李善拜见母亲，长孙氏就让他带了几盒粉回赠，如此好二郎，却墨如黑熊。
“说起来，德谋兄赴代县至今两载，婚事一直耽搁下来……”
“母亲准备好了，明岁迎亲。”李楷笑道：“若是尚未卸任，那就在百泉县迎亲。”
李楷是与博陵崔氏定了亲事，原本两年前就准备成亲了，临时出仕担任代县令才耽搁下来。
“德谋兄，怀仁兄，都准备好了！”
张文瓘小跑着过来，啧啧道：“良辰美景，赏雪小宴，正是好时节。”
几个亲卫搬着桌子、铜锅、炭炉过来，就摆在屋檐下，张文瓘一点点指着，得意洋洋的说：“原州多山，盛产菇类，这都是山民采摘晒干的，加上大骨熬制的汤汁，鲜香无比，令人垂涎。”
桌上摆的满满当当，除了泡开的菇类、木耳之外，还有各类丸子，牛肉丸、羊肉丸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虾丸、鱼丸，毕竟不远处就是阳晋川、红水河，水产丰富。
当然了，要吃火锅，最重要的还是牛羊肉，几个亲卫正从屋檐处取下被冻实的牛羊肉，用小刀一片片的削下，其中技术最好的是范十一，剖出来的牛羊肉薄如蝉翼，比后世机器做出来的还要薄。
刚斟上酒，火锅还没滚呢，外间就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六兄、怀仁兄好生不厚道，居然不叫上小弟！”
“十六弟怎么来了。”李楷笑吟吟道：“这不是怕四叔不放你出门嘛。”
来的是李昭德，李乾佑出任原州长史，这厮就兴冲冲的跑来了，毕竟如今只收复了百泉、平凉两地，原州刺史府只能设在百泉县。
往年李善、李楷、王仁表与人聚宴，若是要用牛肉，都是让李昭德从长安县衙那边弄来的，民间耕牛宰杀都是要报官的。
不过现在就不同了，李楷是百泉令，弄些牛肉还不容易。
“今日大雪，父亲随南阳郡公出巡。”李昭德嘿嘿笑道：“若是父亲问起，还要怀仁兄遮掩一二。”
“遮掩甚么？”李善送去个白眼，“叔父一再提及，昭德近年学业不进……为兄还准备送个叔父一件礼物，必能使昭德学业增进。”
“甚么礼物？”李楷忍笑问。
看着好奇的张文瓘、李昭德，李善慢悠悠的说：“泾州大捷，生擒突利可汗，虽然送归，但那日见其马鞭镶嵌宝石，颇为精美。”
“哈哈哈！”张文瓘抚掌大笑，“昭德，昭德，你还是学某一般，索性明经。”
李昭德悻悻道：“就是鞭挞，也写不出怀仁兄那般诗文，早就想考明经了，只是父亲不许。”
“自《春江花月夜》问世，有几人胆敢赴考进士科？”
李善摸了摸鼻子，真是对不住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李德武那个不要脸的当年逼着我只能考进士科？
逼着我装十三啊，我也很无奈啊！
张文瓘好奇的问：“那日姑父罚怀仁兄新作三篇，可有头绪？”
李善摇摇头，“再说吧，如今忙于军务，实在无暇。”
张文瓘撇撇嘴，他已经随军好些时日了，天天跟在李善身边，哪里不知道，原先营寨尚未完工，李善还忙着每天巡视，但自从完工后，李善就没什么事了。
平时的军务都是窦轨、苏定方两人主持，后勤打点是温彦博主责，还有张士贵、李乾佑从旁辅佐，李善现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叫宅。

第九百一十八章 雪（中）
还真以为我没事干啊！
听张文瓘影影绰绰的牢骚了几句，连他自己都比李善忙。
李善好笑的瞪了眼张文瓘，“适才便与德谋兄提及，军略非稚圭所长。”
李楷正色道：“一军统帅，首重大局，次在谋略，何以分神于旁枝末节？”
从雁门大捷到顾集镇、云州、苍头河三战，再到此次抵达百泉县后，向父亲、叔父细细询问了泾州一战的前后，先后在李善、李靖麾下的李楷很明显的发现，李善与李靖是类型完全不同的两种统帅。
李靖自小熟悉军务，对兵种、阵型都有独到心得，平日打理军务熟练之际，几乎都不用考虑，随手就能处置，平日注重军中操练，阵型转换。
而李善因为是半道出家，所以在这方面并不擅长，所以每战都以苏定方等大将为副，自身更关注战时细节，鼓舞士气、判断战机，更有胆气亲身冲阵。
李楷只有个大略的思路，而李善心里是有数的，自己在军事天赋上远远不能与李药师相提并论，对方精通兵法，是古往今来乃至后世排名前十的名将，天赋点都快点满了……前十可能还有点低估，说不定能杀入前五甚至前三。
而自己，不能说完全没有天赋，但更多是借助前世的记忆来判断大势，以此为根基来制定大略，不过李善觉得，正因为自己不熟悉具体的军务，可能在细节观察上略胜一筹。
这时候火锅已经沸腾，李楷夹了一筷子牛肉片放进碗里，笑着说：“此次泾州大捷，军中将校尚未封赏，倒是四叔运气不错，即晋原州长史。”
张文瓘打理文书，最是熟悉，补充道：“还有长安县尉李德武，晋长安令。”
李楷神色一僵，眼角余光见李善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如果李善是个土著，可能心里会五味杂陈，但现在的李善是个穿越者，只能拼命忍笑了。
而张文瓘还在说呢，“听武安郡公提及，前几年李德武就有意长安令。”
“真的？”李昭德有些惊讶，嘴里的冻豆腐都忘了嚼，好像当年自己建言父亲转长安令，正是得了李善隐约的提醒。
如果说前几年，李昭德还觉得是巧合，但随着李善如此年少就一次次的名扬天下，李昭德觉得……这真的是巧合吗？
记得前几日父亲在书房闲暇时候提及，邯郸王心计过人，通权谋之道，心思极深，此次泾州大捷，从头到尾将都布可汗、突利可汗耍的团团转。
“说起来当日四叔出仕长安令，还是十六弟建言的呢。”李楷神色如常的说起旧事，“怀仁可还记得那年在孝卿家？”
“甚么？”李善眨眨眼，他现在倒是无所谓李乾佑、李昭德知晓内情，因为李乾佑其实与齐王的关系并不近，远不如荣九思那般是李元吉的心腹，但也只能配合李楷演下去。
“就是把炊具送到孝卿家那次，还是六兄请了将作监的匠人打制的。”李昭德接口道：“后来炊具都送到酒楼了，现在还在用呢。”
李善恍然大悟，“就是送去琼瑶纱的那次！”
“不错。”李楷笑着说：“怀仁初出茅庐，使克明公无功而返，实是怜悯村民。”
张文瓘插口道：“就是那个闭口禅？”
“哈哈哈……”
“时任长安令王绪随秦王出征山东，怀仁恐其回京有所责罚，所以……”李昭德看了眼李楷，想起了什么，“似乎是六兄提及王绪立功，或有升迁？”
“嗯。”李楷点点头。
李昭德松了口气，暗骂自己多心，那时候的李善还无名无望，与自己、李楷还算不上至交，自然不太可能知道山东战事中王绪立功。
李楷瞄了眼李善，其实这件事他事后查过，主要是知道李善与李德武关系后查过……不可能是巧合，李善肯定是知道李德武有意长安令，才会以话术引出了长安令，再通过李昭德转到了李乾佑，使得李乾佑提前出手，抢下了灯下黑的长安令。
但有两点让李楷疑惑至今，其一是李善如何知晓李德武有意长安令，这件事还是李客师很偶尔的机会听李乾佑提及的。
官场上有意转任，这种选好的位置不太可能泄露给别人。
其二，李善如何知晓洛水大捷的细节……当日是长安令王绪率府兵堵住洛水上游，放水冲毁了刘黑闼的战阵，因此而立下大功。
李楷很确定，那时候的李善与天策府没什么干系，毕竟那时候秦王与麾下的谋臣大将都还在山东呢。
而李楷也很确定，那时候的李善与朝中官员也没什么来往……不然也没必要使李乾佑取长安令了，因为那时的李善正在研读经文，准备赴考明经科，这是需要得当日府州或县衙举荐的。
这两个疑问一直在李楷的脑海中盘桓，不比李昭德，他与李善的来往更多，而且长时间在李善麾下，深知这位好友心思极深，当年巧妙的使长安令远离李德武，绝不可能是巧合。
想来想去，李楷也留心过，或许有可能是宇文士及，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李善还有些隐秘并不被外界所知。
这些年来，李楷隐隐约约觉得，当年与李善虽是一见如故，但对方那么快就将身世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以这几年对李善的行事风格来看，是不是太过轻易了？
李楷甚至能察觉到，如果有问题，很可能是出在那位性情刚烈，看似村妇，实则内秀于心的朱氏身上。
那位朱娘子烹茶手艺精妙，对前隋乃至北周、北齐诸事如数家珍，当年王仁表提及，只提到了句南安郡候，朱娘子立即就知道是何出身，将其父祖辈、母族、妻族娓娓道来，无一差错。
一旁的李善瞄了眼这位一直皱眉苦思的好友，他其实能大体猜到李楷在想什么，但这是决不能泄露的……尔朱义琛曾经提及，夺嫡之争不管是太子还是秦王获胜，不管日后有什么样的遭遇，李善的这段身世都不会被揭露。
也是啊，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说崔信那边了，光是李楷、李昭德……尔朱义琛去年很确定的告诉李善，河阴之变中，受损最重的就是陇西李氏，有名有望的都死了好几十个。

第九百一十九章 雪（下）
不过随着闲聊，李楷也将脑海中的烦心事都抛开了，不管那位朱娘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不管李善在朝中是不是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这些都与眼下无关。
李楷也信得过李善，两家相交至今，虽有二伯李药师，但自己和李善之间情谊不变……李善身为邯郸王，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不仅仅掌控数万大军，泾州、原州、陇州、宁州以及还没有收复的会州、灵州也在某种程度受其辖制。
这样的威势，也就当年的秦王能压一头，而当日李楷赴任，李善率亲卫出迎五里，如此礼遇，即使是李客师都私下有些异议，以为太过。
雪势越来越大，大朵的雪花随风狂舞，偶尔飞到各人的头上，却被下面沸腾的火锅升腾的雾气融化，李昭德打了个饱嗝，“怀仁兄，今日若无新作，唯恐父亲斥责……”
“那昭德回程……把那条马鞭给表叔捎去，正好用得上。”张文瓘嘻嘻笑道。
李楷也忍不住一阵笑，“怀仁来两句搪塞一二。”
李善想了想，虽然存货不多了，但存货也是有区别的，比如说词自己准备留到中晚年用，说不定后世还将自己视为词道大行于世的祖师呢，比如说很多名句自己只记得一两句，可以当做残诗用，不过要配得上场景，完整的诗句也可以抽出几句作为残诗。
李善的视线落在院中，眼见漫天风雪，将白色的毛毯披在院中一根盘旋弯曲的古木上，缓缓吟诵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盘虬似琼枝。”
众人品味良久，都暗暗点头，虽不出奇，但也切景，李楷举杯道：“两句残诗足以让十六弟搪塞了，他日补完全诗，再共饮一杯。”
李善抿了口酒，心想估摸着是没以后了，后两句是……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歧路。
这时候，外间有亲卫进来，朱八小声禀报道：“郎君，西河郡公登门……”
“嗯。”李善随意点点头。
朱八咧咧嘴，“不肯走……”
吃火锅是小事，但这么多牛肉啊，李善自然不会傻乎乎的在自己的宅院中吃，这儿是分配给张文瓘的。
“怀仁？”李楷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要不今天就到这儿了？
李善挥挥手，“无妨，彦博公是来要掰扯那些棉甲的。”
与少府监庐江郡王李瑗的官司已经打了一个多月了，李善才不会亲自上阵呢，全都丢给了温彦博……反正当年出兵之时，是李渊指明让温彦博打理大军后勤的。
结果就是温彦博受了一个多月的夹板气，关于这批棉甲，李善倒不是要发财，但说好的事现在反悔……要知道自己现在还有外债呢，虽然未必会还。
而李瑗那边将少府视作自己的地盘，哪里肯乖乖的受李善敲竹杠，刚开始给了低价，后面就僵持在那儿了。
毕竟不是什么大事，倒也没闹的多大，而温彦博不想与李瑗掰扯，毕竟李瑗与太子李建成关系密切，所以反过来和李善掰扯。
继续吃肉，继续喝酒，继续赏雪，但还没一会儿，朱八愁眉苦脸的回来，“郎君，窦公也来了。”
这是出什么事了？
窦轨肯定是有事才会登门的，李善正要开口，赵大一瘸一拐的进来，“郎君，南阳郡公、原州长史登门。”
“真出了事啊。”李善神色一整，“这就回去……”
“郎君，他们摸上门了……”
随着赵大幽幽的话，还关上门的门口处，温彦博、窦轨。张士贵陆续入内，走在最后面的是新任原州长史李乾佑……李昭德咧着嘴往后面缩。
窦轨笑吟吟道：“怀仁今天好兴致啊。”
看温彦博、张士贵都不吭声，李乾佑打圆场道：“殿下筹谋战事，闲暇时小酌几杯，无伤大雅，或还有新作呢。”
温彦博走近几步，看了几眼锅里正在翻滚的牛肉片，回头与张士贵对视了眼，两人都哭笑不得……都想起了当年朔州迎回数万青壮男女那一次，李善让人宰了一头小牛犊，躲在帐内吃肉饮酒，好不潇洒。
“这……这不是牛肉。”李善咳嗽两声，“是德谋兄送来的……对了，是什么肉？”
李楷一脸的荒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认了也就认了，你却要把锅扔给我？
温彦博面无表情的说：“如大掠左云县，如私纵敌酋，还不如吃几口牛肉。”
李善不吭声了，他去年回京后，有一次听房遗直提及，房玄龄、长孙无忌奉秦王命，有意修订刚刚新鲜出炉的《武德律》，其中有一条是，无故杀牛者，列入十不赦之罪。
“彦博公说笑了。”李善挥挥手，“还不去取碗筷来，窦公请坐，武安兄、乾佑叔父快坐，正是午时，还没用饭吧？”
张士贵板板正正的行礼道：“殿下，今日与长史巡视百泉县北，遇梁师都遣派使者。”
从十一月中旬至今，已经来回两次了，双方还在扯皮，梁师都许放归襄邑王李神符，但不肯放归平原郡公段德操。
而李善不仅要李神符、段德操，还坚持索要皇甫黎，甚至要求梁师都放归之前两战被俘的唐军士卒。
梁师都哪里肯啊，但李善也不肯啊，双方来回扯皮……陆季览估摸着退都跑细了，梁师都如今驻兵灵州，距离还不近呢。
来来回回折腾了两次，其间还有书信往来，大致的条件已经定下了，双方的争执还是在皇甫黎身上。
窦轨、温彦博等人都有些疑惑于李善为什么坚持索要皇甫黎，但知道李善很重视那位皇甫忠。
李乾佑迟疑了下，“就在这儿？”
“非敌国使者，就在这儿。”李善挥手道：“先坐下吃肉，让人领来。”
于是，当陆季览被领到这儿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热气腾腾的一座火锅。
桌上又摆的满满当当的，李昭德、李楷、张文瓘三位自然是要让位置的，笑着向窦轨、温彦博介绍这种吃法，李昭德夹起一块羊肉放入汤锅，变色后蘸了点蘑菇酱，恭恭敬敬的送到李乾佑的碗里……他今天可是逃出来的，结果被逮了个正着。
屋檐下，范十一、赵大和几个亲卫正忙着呢，有的操着匕首在小心翼翼的切肉，有的抡起木槌敲在盆中，将各式肉类锤烂后再揉捏成丸。
“邯郸王好兴致。”
这是第四次见面了，就属这次陆季览脸上的笑容最为勉强。
两位侠客决斗，比如决战紫禁城之巅，西门吹雪、叶孤城那都是逼格满满，堪称敌手，但如果其中一人是咬着糖葫芦，穿着拖鞋，拿了把菜刀来……要么是来找死，要么是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

第九百二十章 雪（续）
呃，差不多就是这样吧，陆季览就是这么想的，这位意气风发的大唐邯郸王完全没有把梁军放在眼里……这也太倨傲了！
要知道大半个原州可还在梁军手中呢！
“倒是好运气，如此大雪，想必梁洛仁松了口气。”李善夹了块冻豆腐咬了口，“梁师都如何说？”
“实是皇甫光朴不愿离固原。”陆季览微微躬身，“陛下愿送归段德操、李神符。”
“不够。”李善丢下筷子，环顾左右，“陛下晋阳起兵，取关中为基业，扫荡四方，灭西秦得陇右，败李轨得凉州，破刘武周固河东，后秦王中原一战擒两王，奠定一统天下之势，却唯独坐看梁师都盘踞朔方，何也？”
从行政区域上来说，李唐沿袭前隋，朔方郡实际上应该是隶属于关内道的。
温彦博慢条斯理道：“无非突厥而已。”
“是啊，先有处罗，后有颉利，数月前梁师都大败，又有突利、都布两位领兵来援。”李善摇头道：“但泾州一战，突厥大败，如今五原郡内乱不止，梁师都根基再无。”
“不思如何苟延残喘，不思如何传承家族，却欲以原州为基，与大唐一争长短，何其可笑！”
陆季览脸色铁青，肩膀上一片白色，他到现在还站在屋檐下，翻滚而来的雪花薄薄的堆砌在他的肩膀上。
“懒得再说了，他梁师都要自寻死路……但麾下将校都愿意陪其赴黄泉吗？”李善嗤笑道：“送归皇甫忠妻儿，并先前被俘将士，此事到此为止。”
陆季览松了口气，这是个可以接受的条件，但心里却是提了起来，忍不住开口道：“久闻邯郸王善离间……”
“哈哈哈！”李善放声大笑，“阿史那一族，自柔然脚下崛起之初，便内乱不止，百余年间，相互攻伐不休，难道无孤，颉利可汗便能与突利可汗混为一体了？”
“难道无孤，都布可汗便能与突利可汗亲如兄弟了？”
“孤言梁师都必败，梁军人心不稳，难道说错了吗？”
窦轨轻笑道：“顺势而用间，方为大道，殿下得兵法三味。”
“今日初五，十二月二十日之前，将人送来。”李善端起酒盏抿了口，“梁师都放归多少战俘，孤便送归多少战俘，李正宝、辛獠儿两人与襄邑王、段德操、皇甫忠妻儿互换。”
待得陆季览退下，李善看向角落处，“如何？”
“拜谢殿下重恩。”皇甫忠拜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无论汝父何因，但终究降敌出仕。”李善沉声道：“若要使皇甫一族门楣不坠……”
“愿竭尽所能，助殿下败敌。”皇甫忠高声道：“若有不协，还请殿下照看妻儿。”
其他几人不觉得什么，而窦轨眉头一挑，先看了眼皇甫忠，随后深深的看了眼李善……这位性情酷烈的大将听出了言外之意。
这些时日，李善对皇甫忠颇为看重，时常带在身边，但并没有授职，甚至从不提起原州战事，直到今日……明晃晃的点出了，皇甫黎生死难料，但声名尽丧，你皇甫忠若想保全家族名声，那就要助我收复原州。
为什么直到今日才提起？
因为陆季览应下了放归皇甫忠妻儿这个条件……窦轨难免会想，毕竟皇甫黎降敌，若真的要用皇甫忠，李善就要有些凭仗，而皇甫忠的妻儿就是凭仗。
显然，皇甫忠本人也察觉到了，所以才会说出“请殿下照料妻儿”这等话。
李善轻笑了几声，“汝子几岁？”
“五岁。”
“可愿拜孤王为师？”
皇甫忠大喜，再次拜倒在地，“若得殿下垂青，实在皇甫全族之幸。”
“所以，不需要多想。”李善挽起了皇甫忠，轻声道：“冲锋陷阵、指引道路、出谋划策皆不用你，但若要收复固原，非你不可。”
这句话，李善是真心实意的，皇甫忠这颗棋子看似不重，但皇甫一族在原州的势力根深蒂固，蔓延到太多的地方，三教九流无处不在。
这些日子，李善一边暗中派人打探，一边时常询问皇甫忠，知道了很多很多……大致的计划渐渐在脑海中成型，而皇甫忠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当然了，计划要不要实施，能不能实施，还有太多的地方需要斟酌，也需要根据局势随时进行修改。
一旁的李楷眼神略有些古怪，他可记得清清楚楚，李善之前也收过一个弟子……苑君璋的儿子元宵正。
在代县的时候，李善还时常教元宵正些什么，但自从苑君璋入朝之后，听说即使就住在日月潭，也基本上见不到李善。
一切都很顺利，李善遣派亲卫快马回京禀报，得到了李渊的许可，开始了正式的换俘。
十二月十日，梁洛仁许皇甫忠的妻子刘氏及五岁的儿子离开固原，李善派了王君昊陪同皇甫忠前去迎接。
十二月十五日，苏定方亲自领军，与梁军在固原县以东二十五里处对峙，以李正宝、辛獠儿交换李神符、段德操。
十二月十六日，梁洛仁放归千余唐军俘虏，苏定方按照数目，放归了同样数量的梁军俘虏……有点搞笑的是，当日挑选的时候，不少梁军俘虏都不肯回去。
想想也是啊，朔方郡虽然地理位置重要，但非常贫瘠，梁师都多年来就算一再惨败在李道宗、杨师道、段德操手中，但每年都要出兵，其实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抢东西，抢财物粮食。
这些梁军俘虏如果还有家人在朔方郡还想着回去，如果没什么家人……回去了说不定吃的还没在俘虏营吃的饱呢，回去干什么？
回去挨饿啊？！
虽然道理不同，但思路是一致的，李正宝、辛獠儿两员梁军大将在交换之后，偶尔对视一眼，都既觉得自己心虚，同时也想窥探对方的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梁师都真的还能等到突厥再一次来援吗？
梁师都真的能逆取关中吗？
李正宝、辛獠儿都已经不太相信……那位邯郸王当日将所有的一切剖析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们心中已经没有什么侥幸了。
到底应该做什么？
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会怎么选？
再次视线对撞了下，李正宝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里懊恼不已，如果当日邯郸王是一个个的劝降就好了……自那之后，他与辛獠儿再也没有关于战事的任何讨论。

第九百二十一章 选择
固原县，一处偏僻的小屋内，孤灯一盏，三人围桌而坐。
“便是如此了。”身材矮小的辛镣儿面无表情却恭恭敬敬的说：“不敢有一丝隐瞒。”
梁洛仁眯着眼打量了辛镣儿会儿，笑道：“果然如此。”
在如此大雪纷飞的时节，固原又依六盘山而立，唐军想攻破只能另辟蹊径，里应外合是最直接，也效果最好的手段。
梁洛仁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之前刻意提防皇甫黎，但很快就随着局势的发展发现，这些被放归的千余俘虏更为可疑……而最为可疑的就是被放归的两员大将，辛镣儿、李正宝。
“不仅如此。”陆季览捋须道：“只怕还有动摇军心之意……纵观李怀仁手段，最令人惊惧的非战场搏杀，数败突厥，而是逼降苑君璋。”
梁洛仁有些迟疑，试探问：“雪夜袭杀突厥？”
“非也非也。”陆季览轻声道：“当年李怀仁不过一介代县令，筹措霞市，开拓商路，迁居民众，硬生生将苑君璋逼入绝境，这等手段……如春风细雨。”
“苑君璋虽坐拥大军，占据马邑重镇，境内百里无人烟，田地荒芜，为无源之水，无粮草，无民众，又如何还有底气呢？”
“陛下雄才大略，而李怀仁却尽叙不畅，吾等自然知晓内情，但若是传遍军中，只怕军心不稳……”
辛镣儿突然插嘴道：“放归之前，唐军许末将于俘虏营挑选人手。”
“李正宝也是？”
“嗯。”
梁洛仁嘴角动了动，侧头看了眼窗外不远处的亲卫，到现在还没有人来通传，显然与辛镣儿一起得邯郸王接见的李正宝并没有袒露心迹的想法。
陆季览也眼色微冷，“李家在朔方郡也是大族，记得有不少族人随军？”
如果李正宝的亲卫、族人暗中将李怀仁那些话传播出去，只怕军心不稳……不说别的，仅仅是突厥内乱，就足够了。
梁军中谁不知道梁师都就是突厥的狗腿子……之前泾州大败还说得过去，就算元气大伤也不是末路，但如果内乱导致梁师都得不到支援，那坚持到明年四五月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日挑选人手，李家族人大都被挑出。”辛镣儿乖巧的加了句，心想你也别怪我……如果我没下定决心，而你下定决心，那倒霉的只会是我。
陆季览侧头看了眼，“可要即刻搜捕？”
“不急，不急。”梁洛仁玩味的笑了笑，“只李正宝一人，何能里应外合？”
“就算带回来百多亲卫也无济于事，要知道光是县城内兵力就逾三千。”
陆季览眨眨眼，“夏王是怀疑……”
“嗯，已加派人手盯住皇甫家。”
“那就等等吧，的确不急。”
辛镣儿在心里琢磨，自己被交换之前，唐军曾经给了自己一个联络的方式，联络的目标正是皇甫家的皇甫黎，李正宝那边也应该有……不会也是皇甫黎吧？
此时此刻，县城的西北角，李正宝沉着脸，手持酒壶不时的饮上一口，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步，脚步时急时缓，显然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不想承认，但李正宝知道自己已经被说服了，自己跟着梁师都那么多年了，年年征战，年年败北，朔方郡已近枯竭，即使依仗突厥掌控两三州之地，那又能如何？
那位邯郸王已经分析的够彻底了，突厥内乱，已经顾及不到梁师都了，被交换回来之后，李正宝很快通过人脉打听到相关信息，的的确确是突利可汗逼着梁师都……都不是交换人质，而是逼着梁师都将李神符、段德操放回去。
要知道在颉利可汗死后，梁师都第一时间选择的是都布可汗，如果不是突利可汗取得了极大的优势，梁师都是不会那么乖乖听突利可汗的话的。
这说明邯郸王没有说谎，突厥的确发生了内乱，如果没有突厥，梁军真的能守得住原州、会州、灵州吗？
要知道仅仅三个月前，梁军一度攻入陇州、泾州甚至岐州，而那位管国公任瑰率唐军北上，就是在固原城外一场大战击溃梁军，顺势收复原州，若不是两位可汗……别说梁师都了，自己八成都难以生返朔方。
李正宝脚步一滞，狠狠饮了口酒，苦笑着摇头，即使突厥没有内乱又如何，都布可汗、突利可汗两位联手，不也被邯郸王大败吗？
长叹一声，李正宝揉着眉心苦思，自己真的要选择为唐军内应吗？
从感情上来说，自己跟着梁师都已经十多年了，这位陛下对旧部不说多好，但也不像对其他部将那般刻薄寡恩。
但从实际出发，李正宝已经没有信心了，就连突厥都不是那位邯郸王的对手，梁师都真的能以三州之地进吞关中，进而与大唐争雄天下？
痴心妄想罢了。
自己倒不一定要像苑君璋一样安享富贵，也不像皇甫族人一般要使门楣不坠，李家不过是朔方乡间豪族罢了，但如果继续下去，自己能逃得一命吗？
李正宝不信他日梁师都败北，自己还能幸运的活下来……大唐邯郸王的酷烈之名遍传北地，在草原上都能止小儿夜啼，难道会心慈手软的再次饶自己一命？
各种念头在李正宝的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涌现，很久之后，他轻轻推开了门，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显得隐晦不明。
“三弟……”
“大兄。”
“记得有个亲卫……”李正宝低声道：“是几个月前从俘虏中挑出的……就是那个极擅弓箭的。”
“是，刘保，就是原州人。”
“记得他曾经提及，他有个兄弟在皇甫家做门子……”
“好像是。”
“叫他来一趟。”
李正宝不打算立即去联络皇甫黎，倒不是觉得梁洛仁会怀疑自己这种被放归的，而是在担忧辛镣儿……那位到底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先等一等，稍微等一等。
李正宝觉得，辛镣儿比自己聪颖，也比自己知趣，如今大唐兵锋正盛，突厥都几度大败，不可能容忍梁师都长久占据关中三州。
如洗的月光洒在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固原县城上，静悄悄的，只在拐角处偶尔见几人活动下被冻僵的身躯，而视线依旧落在目标上。

第九百二十二章 士气可用
固原县内被放归的李正宝、辛镣儿有着不同的选择，他们的命运走向了不同的道路，暂时来说，很难说谁的选择正确，谁的选择错误。
唐军大营中，局势也差不多。
当李神符疲惫而又羞愧的走进中军大营，在宽阔的大厅内看见那个背手而立的身影的时候，复杂而怨毒的情绪在内心深处滋生。
当年在河东，自己贵为郡王，出任并州总管，是河东权柄最重的人物，后来还曾经出任河东道行军总管，而那时候的李善不过是个代县令罢了，虽然得陛下信重，但自己何曾将其放在眼中。
才过去两年，不过两年，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总有些人会习惯性的将自己的过错推到别人身上，李神符显然就是这种人。
李神符只会想到，若不是李善当年雪夜袭营非要用刘世让，自己就不会被赶到灵州来，如果不是李善去年三破突厥，自己也不会贸然出击，以至于兵败被俘。
不过李神符心里活动都能翻好几页了，而李善对这个废物郡王没什么观感，这货的确比较废，当年李渊晋阳起兵，同在长安的李神通溜之大吉，后来随平阳公主举兵，而李神符被下狱，也就是因为亲戚关系比较远，所以才没与李智云一起被砍了脑袋。
之后李神符先是出任并州总管府长史，将上司刘世让弄走之后出任并州总管，在武德五年颉利可汗劫掠河东的时候……颇有战功。
李善对此倒是不关注，无奈刘世让很关注，专门去查过……一共就两场战，其一是在汾水东侧与突厥交战，斩首五百，俘获战马两千匹。
其二是在沙河北面大败突厥，生擒突厥大臣乙利达官，缴获颉利可汗所乘战马与铠甲，进献长安报捷。
基本都是扯淡，从战略上来看，颉利可汗屯兵忻州，身为并州总管的李神符不守太原府，而是后撤到汾州……事实上，那场战事，突厥基本上打穿了整个河东道，都快在龙门饮马黄河了。
从战事上来看，李神符坐拥数万精锐，一共就打了两场，还只斩首五百，换个将领，是肯定没脸将这列为战功的。
而生擒突厥大臣，缴获颉利可汗战马、铠甲……说出去那真是鬼都不信，可汗身边的王帐兵至少数以千计，如果唐军都能逼得颉利可汗卸甲弃马了，那突厥骑兵还能扫荡河东？
不过李善也懒得去管这些，至少半年前的那场大败已经足够证明李神符是个废物了，只是唐初时期，宗室子弟，只要不是谋反作乱，李渊终归是要给他们留个体面的……不然都不会将其换回来。
怎么去处置李神符，那是李渊的事，但李善可以肯定，只要李渊还在位置上，李神符那是不可能起复了……兵败被俘后放归的将领起复，在唐朝是常事，比如裴寂、刘弘基、刘文静、长孙顺德，还有李高迁都是例子。
但李神符不同，他不仅将三州之地拱手相让，而且还让李渊、李世民以及半个朝堂都险些在天台山被梁军一网打尽……说白了，如今朝中的局势发生了逆转，很大程度是源自于李神符的兵败。
别说李渊、李世民了，怕是连太子李建成都要恨死李神符了……要不是这货，自己的太子之位本来是稳稳当当的。
所以，李善才懒得去管李神符怎么想，而是关注那位中年大汉，平原郡公段德操。
一方面是因为段德操是李渊的嫡系，深得信重，镇守延州多年，不涉夺嫡之争，另一方面是因为段德操的能力。
出任延州总管多年，每年都要与梁军交战，而大大小小那么多场战事，段德操从无败绩，数度大破梁军，其中一次连梁师都本人都险些被阵斩。
虽然灵州一战，声名尽丧，但段德操本人的能力是没有问题的，李神符这个主将葬送了绝大部分主力，副将难道还能力挽狂澜吗？
雄武有力，满脸不忿……这是李善对段德操最直观的印象，前者显示了其的能力，后者显示了其的心态。
这是个能用得上的棋子，用得好，将是针对梁军的一把利器。
当然了，李善也不得不承认，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段德操对李神符的恨意。
对于李神符，李善一方面是不屑鄙夷，另一方面也极度的排斥，他可没忘记，当年马邑十日，要不是自己留了个心眼，让淮阳王李道玄镇守雁门关，李神符八成会遣派大军出塞……只要做做样子，李善、崔信、刘世让非得折在马邑不可。
再说了，李神符依附东宫，与裴世钜来往密切，所以李善对段德操的态度……好感自动+1。
安抚了几句后，李善让亲卫将两人引到后军歇息，明后日就送回长安，如何处置，那是李渊以及宰辅的事。
“段德操之父乃北齐名将段韶，不敢击胡，被斛律光讥讽为段婆婆，故段德操御边多年，常越境击胡。”窦轨点评道：“既有勇力，又有谋略，此番兵败被擒，视作平生之辱，若是殿下用之，临阵必不顾生死。”
李善笑着点头，“不止段德操一人。”
的确，大唐一统天下已有数年，加上降服吐谷浑，数度大败突厥，如今的唐军已经有了盖压天下的稚形，上至将官，下至士卒，均有傲气。
而这半年内，只占据朔方一郡之地的梁师都两次席卷三州，多少大将败北，多少唐军士卒埋骨沙场，这使得很多士卒心中愤愤，特别是在泾州大捷之后……但如果说哪一批士卒最有出战的欲望，那一定是与段德操被放归的那千余俘虏。
未必每一个都有雪耻的想法，但这种念头必定覆盖了大部分的士卒。
刚刚去巡视了一番的李善在心里想，士气可用，如果能留下段德操，以其为箭头，那这支复仇的利箭一定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不容忽视的作用。

第九百二十三章 启程
纷飞的大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李善背着手站在屋檐下，在心里计算时日。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二十日了，距离除夕只有十天，庄子里应该已经开始热热闹闹，孩童们应该已经穿上了新衣，路旁应该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雪人、雪狗，只可惜自己回不去。
不仅是自己，还有数百亲卫也回不去，甚至母亲可能都要在崔府过年，也不知道与十一娘相处得怎么样……不过这对婆媳很对脾气。
风渐渐大了起来，将李善衣衫下摆吹得飘飘摇摇，一旁的朱八劝道：“郎君，先回屋吧。”
李善摇了摇头，“此去凶险，何吝冒雪相迎？”
顿了顿，李善笑道：“这一战后，你也该成婚了，若是要从军，让定方兄在十六卫里给你寻个闲职，若是不肯从军，那就留在庄子做管事。”
朱八憨厚的笑了笑，“小人还是习惯留在郎君身边。”
李善来到这个时代，论平日接触之多，就是朱八了，无时无刻不守在他的身边，为了他，朱八在顾集镇的城头上丢了支胳膊。
“张三郎、曲四郎都从军了，就连周二郎都捞了个爵位，你不想要？”
“小人可没他们的能耐。”朱八嘿了声，“郎君不赶，小人回去做个门子也行。”
“随便你吧。”李善看见外间已经人影闪动，随口道：“回头让七叔给你说个女娃，早些生个大胖小子，正好陪着一起读书习武。”
朱八脸上喜色颇浓，儿子能跟着日后的小郎君，这样的待遇足够好了。
“拜见邯郸王。”
“郎君。”
“外间雪地，不可轻易伏地。”李善挽起皇甫忠，“可想好了？”
“愿为殿下效死。”皇甫忠的神色振奋且激动，他知道邯郸王一定会用自己，但没想到等了这么久，更没想到殿下的格局这么大。
虽然大雪已经停了，但久立屋檐之下相迎，也显示了殿下的期盼和托付。
“进屋谈吧。”李善的视线扫了扫皇甫忠身后的范十一。
范十一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将一张地图铺在桌案上，而李善没有先去看地图，而是转头道：“光朴兄可有消息？”
“月余间，三两封信，其中两次是门客带来的，但都没提及战事。”皇甫忠恭敬的说：“还望殿下恕罪。”
“这话就错了。”李善沉声道：“如此大事，关系全族生死，犹如屠刀悬颈，自当慎之又慎。”
“谢殿下体谅。”
李善温和一笑，低头看向地图，伸出手指在羊皮上慢慢移动，“皇甫一族以安定为郡王，久居固原，熟悉地理，此事非足下不可，无论成败，孤均许诺，不问汝父降敌之罪，若是功成，当禀明陛下，论功行赏，举荐出仕。”
范十一瞥了眼勉强保持镇定的皇甫忠，等了等干脆径直道：“原州境内，多山多水，如今又如此大雪，想寻一条进军通道，还要避开人烟密集之处，可选的路其实并不多……”
“的确如此。”皇甫忠解释道：“而且还需要考虑到渡河，有的河流是结冻的，有的河流因为地势高低是不结冰的，需要寻找可以渡河的地点，或是桥梁或是木舟。”
“有的山脉难行，不得不绕行，有的山脉人迹罕至，甚至都无路可走，都需要一一探明。”
“而且还要准备过夜的地点，最好是山洞之类，可以烤火取暖，毕竟气候严寒。”
李善一边听的仔细，一边在心里盘算，总的来说，道路难行，驻点极少，同时需要加强保暖。
听了好一阵后，李善叹息了声，握住皇甫忠的双手，“都托付足下了。”
“必不负殿下。”皇甫忠郑重道：“此行除了殿下遣派亲卫，在下另从族人、姻亲中挑选二十人，每人均有亲族死于梁贼之手，必不会泄露消息。”
李善转头看见窗外又飘扬起雪花，轻声道：“你先去准备，范十一，你从库房中挑选棉衣、斗笠。”
“是。”
亲自将皇甫忠送出屋外，李善凝神看着这人的背影，低声问道：“其妻子还在军中？”
“嗯。”范十一应了声。
李善在这个时代是以怀仁举义而立足，真正能窥探他内心世界的人并不多，母亲不知道，朱玮不知道，李渊不知道，李世民、平阳公主、李楷、张文瓘更不知道。
也就凌敬、马周知晓一二，而从山东战事开始一直承当斥候、刺探的范十一也知道一些，他很清楚，自家这位郎君可不是个真正的君子。
不过这也是好事，真正的君子可没办法在这个时代立足，更别说从底层一跃而至此。
说白了，李善许诺收皇甫忠之子为徒弟，但实际上还是将其妻子、儿子扣在了手中，以保证皇甫忠不会有二心。
“若有异动？”范十一试探问。
“不过试一试罢了，即使不成也无妨。”李善冷笑道：“你与皇甫忠同行，不管何事，均由其做主，你只需要看着。”
“是。”
看着范十一也悄然离去，李善在屋檐下久久伫立，不知何时，窦轨、温彦博两人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启程了？”
“嗯。”
“有些冒险。”温彦博微微摇头，他并不是不知兵事的儒生。
窦轨却很赞同，“若是得手，接下来的战事就能风卷残云了。”
温彦博盯着李善的脸庞，略为青涩，鼻梁高挺，眉头紧皱，嘴唇抿紧，突然压低声音道：“殿下不可妄为！”
李善愣了愣，展颜笑道：“彦博公还是不肯谅解小侄啊。”
温彦博正色道：“此乃军国大事，当称殿下。”
窦轨也反应过来了，上前几步，附和道：“不比泾州一战，殿下不可轻身返险，若事有不协，即使败敌，大军顿失主将，只怕梁贼反而占了便宜。”
“两位说的是，说的是。”李善将双手插入袖中。
就此战又聊了会儿，窦轨、温彦博才离去，他们都有些担心，这位名扬天下的青年郡王看似温文儒雅，但临阵从不会退缩，只怕又要亲身上阵。
“以怀仁为字，凌公可谓殿下知己。”
听温彦博如此说，窦轨沉默了会儿才点头赞同，他心里也有数，按照正常的节制，大军将会在百泉县左右驻扎，等明年开春，冰消雪融之后再以重兵攻克固原……虽然必定伤亡惨重，但终究是能攻克的。
而李怀仁却选择了一条相对来说比较冒险的道路，若是失败那无关大局，若是成功必能扫荡梁军。
从李怀仁的角度来说，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朝中无论哪位将领，即使是秦王亲自出马，也不可避免会出现大量的伤亡。

第九百二十四章 平阳（上）
长安，平阳公主府。
“从东西两市起源？”
“嗯。”柴绍揉着眉心，瞄了眼看似平静的平阳公主，知道妻子这次是心头大怒。
平阳公主咬咬牙，“肯定是有人指使，不然不会这么快传遍全城！”
柴绍其实不太想管这些事，只含糊道：“或许吧，不过怀仁广接善缘，仇家不多。”
“不会是裴世钜。”平阳公主哼了声，“若是逼得怀仁回京，父亲只能启用二弟，对东宫有何好处？”
柴绍顺着妻子的话说：“难道是天策府？”
最有可能干这种事自然是最想重握兵权的秦王……只要李世民再归战场，那李建成屁股下的太子之位，基本上就算了塌了大半了。
这方面实在不是平阳公主的强项，她犹豫了会儿，“听闻凌敬深得二弟信重？”
意思很明显，凌敬与李善是生死之交，而且得李善大恩，若是李世民干的，凌敬应该会强烈反对，甚至会提醒李善。
柴绍打了个哈欠，他如今执掌宫禁，节制北衙禁军，昨晚很迟才睡，今儿一大早被妻子叫起来，又忙活了一上午，实在是困得紧。
看妻子皱眉苦思，柴绍随口道：“反正怀仁自己说了，仿薛家兄弟先例，天策府那边有凌敬，东宫那边也有人手……你担忧什么？”
“虽先后有顾集镇、苍头河、泾州数战，但商路没有断绝。”柴绍继续说：“东西两市多有胡人……你可别忘了，最忌惮怀仁的可不仅仅只有裴世钜。”
“胡人？”平阳公主眨眨眼，“是突厥？”
“前后三任可汗兵败，被追杀的这么狼狈，光是汗旗就缴获了四面，据说大唐邯郸王之名在草原令人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柴绍笑道：“你让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如何不恨？”
顿了顿，柴绍补充道：“应该不会是突利可汗……之前泾州一战被怀仁放归，应该是阿史那&#183;社尔，此人的确如怀仁所说，有些韬略。”
平阳公主想了会儿才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丈夫坐在那儿已经头垂了下去，还一点一点的，不禁失笑道：“回屋睡会儿吧，晚间还要巡视皇城。”
“呃……”柴绍强行睁开眼皮，牢骚道：“还不是怀仁……选谁不好，非要选某！”
“不选你选谁？”平阳公主一瞪眼，“苏定方、窦轨都随军出征，张瑾年迈，难道让罗艺来节制北衙禁军？”
柴绍哭笑不得，拱手认输，妻子坐月子结束之后，元气恢复，现在精神好多了……而且他也心里有数，天台山一战，虽然不是自己的锅，但自己没能及时赶到，在李渊眼里也是扣分了的，李善也是好意。
“对了，大郎、二郎学业如何？”
平阳公主随口问了句，柴绍又是一阵牢骚……大意就是，李怀仁那不是个好人啊，将两个儿子都带野了，现在屁股上跟长了疮似的，在书房里压根坐不住。
“以后就让怀仁这个舅舅管着。”平阳公主抿嘴一笑，“不指望大郎、二郎日后文韬武略，无所不能，但也要能学来一两样本事。”
“嗯，反正怀仁学识驳杂……”
看着丈夫回屋睡觉，平阳公主才收拾了收拾，喊了贴身几位女护卫，径直出了门入了宫城……非要给怀仁讨个公道不可！
的确，很可能是都布可汗使的反间计，但这么快就能传遍全城，必有幕后人推波助澜，这一点平阳公主还是想的明白的。
甘露殿内，此刻正其乐融融，之前几个月，先是大军败北，李渊险些在天台山被梁军生擒，之后大军第二次败北，几乎全军覆没，突厥猛攻泾州，有饮马渭河，兵临长安之兆，李渊心忧不已。
但泾州一战之后，李渊终于放下心了，斩首四万有余，俘获马匹、牛羊万余，突厥逃窜回草原，虽然还没能收复三州，驱逐梁师都，但李渊并不担心，他也是沙场老将，很清楚梁军占据大半个原州，此战无法速胜。
所以，到了年末，李渊开始了寻欢作乐……呃，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恢复了本性，之前小半年，他一直勤于政事。
其实在天台山一战之前，李渊算不上个勤勉的君主，因为一方面三省承担了大部分的政务，而东宫那边也承担了一部分，这使得李渊有大把的时间……不然也没办法在短短几年内生那么多崽啊。
而天台山一战之后，李渊开始了他建国以来最为勤勉的一段岁月，这也是朝堂风向的一个转变，三省无所谓，但东宫的权柄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再加上李世民开始行使尚书令的权力……如今朝中氛围颇为诡异。
太子不甘心，秦王也没有乘势进取，从而使朝局虽然诡异，但也平静……当然了，这也有之前突厥席卷三州的因素。
趁着年末，李渊处理完政事，将长子赶回东宫，将次子赶去尚书省，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闲时间与嫔妃、子女饮酒作乐。
斜卧在软榻上的李渊听着丝竹乐声，手还在膝盖上打着拍子，随口问道：“三胡，选址已经定了吗？”
天台山一战的时候，力劝李渊即刻启程回长安的李元吉遭到了李渊极端的排斥，但无奈后面出了个拖延出兵的太子李建成……李元吉倒是因祸得福。
在李渊看来，四郎文不能吟诗作赋，武不能纵横沙场，但毕竟孝顺啊……当时建议即刻回京，不也是孝顺吗？
就是蠢了点。
不过蠢点也好，大郎就是太不蠢了，太聪明了，所以才会干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来！
“选了玉华山。”李元吉笑着回道：“去岁父亲拜祭黄帝陵回程时候路过，此地林木葱郁、流水蜿蜒、千峰翠色，而且三面为山，一面临湖，风光颇佳。”
李渊对关中也熟悉的很，想了想才问：“好像距离黄帝陵不远？”
“五十余里，位于坊州宜君县。”李元吉又补充道：“之前问过尚书令杨公，言此地居中遏子午岭，往东扼守南北大道，距离长安百多里，最宜营建行宫，兼自然之趣。”

第九百二十五章 平阳（中）
听到李元吉这样的回答，李渊笑着点点头，心想三胡也学乖了，没有去问大郎、二郎，也没有去问封伦、裴寂、裴世钜，而是去问了杨恭仁这个彻头彻尾的中立人物。
如今众多宰辅的立场，因为朝局的变化已经渐渐分化开来，裴寂、裴世钜是不能回头了，前者是因为长期依附东宫，后者自然是因为李善。
其他几位，封伦现在还兼任天策府司马呢，而陈叔达渐渐向秦王靠拢，萧瑀与秦王一度闹得不太愉快但毕竟有些香火情，也就中书令杨恭仁是真正的中立派。
“父亲，孩儿愿主持修建行宫。”李元吉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渊琢磨了下，“无需大动土木，略略修建，以你为主，让将作少监何稠、坊州刺史佐之。”
没办法啊，明年夏天肯定还是要外出避暑的，其实隋唐历任皇帝，基本上夏季都不在长安渡过，隋文帝杨坚死都死在仁寿宫，后来的唐玄宗李隆基别说夏季了，冬季都不在长安，一年能有两三个月在长安就不错了。
但仁寿宫，李渊是绝对不会再去了，所以才会另选址建立行宫。
李元吉压抑内心深处的兴奋，“还请父亲赐名。”
李渊沉吟片刻，“仁智宫。”
这时候，有宫人传禀，“陛下，平阳公主到了。”
李渊直起身子，皱起眉头，看向走来的女儿，“平阳，不在家中修养，入宫作甚？”
“是啊，有什么事，让嗣昌来说就是了。”万贵妃起身迎了上去。
不可否认的是，李渊那么多儿女，最有能耐的是次子李世民，而最得其宠爱的却是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产女之后到现在一个月，李渊、万贵妃三次出宫探望，赐下不少珍宝，还给才出生的外孙女加封了县主。
“三姐是坐不住了。”李元吉笑嘻嘻的说：“不过都入宫了，也不将小侄女带来。”
“说什么浑话！”李渊训斥道：“才刚刚满月，这寒冬时节，哪里能带出来，万一风寒，那不是闹着玩的！”
“是是是。”李元吉笑着说：“听说满月那日，居然抓了根马鞭？”
“哈哈哈，那马鞭精美，镶嵌宝石，光彩夺目，难怪喜欢。”李渊哈哈大笑道：“还是怀仁特地送来的呢，原是突利可汗所有。”
“看来日后当效仿三姐，跃马扬鞭，显威沙场。”
听着一连串的话，想起刚刚诞下的女儿，平阳公主的脸庞不禁柔和了几分，李渊这才拉着女儿坐下，“才出月子就进宫，肯定是有事，直说无妨。”
平阳公主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递过来，“怀仁来信。”
“噢？”李渊略感诧异，前两年李善在代州，常通过平阳公主这条线将一些信息写在信中直抵御前，但如今李善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几乎控制了整个关内道的兵力，但有事务，直接上书就是了，为什么还要通过平阳公主呢。
打开信看了几眼，李渊笑着问道：“怀仁意欲留下段德操，戴罪立功？”
“是。”平阳公主点点头，“段德操乃父亲早年旧部，随父亲晋阳起兵，兵败灵州被擒，尚不知是否除爵，怀仁不敢擅专，所以来信。”
“前些年段德操镇守延州，劳苦功高，虽此战败北……”李渊略一沉吟，随即就道：“本就不欲除爵，只是罢职而已，怀仁欲用之，也是好事。”
李渊心里明镜儿似的，人家段德操在延州干的有声有色，被调到灵州才一个多月就被老对手梁师都击溃……显然，这个锅不应该是段德操的，而是襄邑王李神符的。
再说了，正如女儿所言，段德操是自己的嫡系，如今朝中局势诡异非常，这种人物当然不会丢掉不管，日后必有起复。
放下信件，李渊笑着说：“如此小事，怀仁上书就是，何必让你跑一趟？”
平阳公主正色道：“泾州一战，大败突厥，斩首数万，彰显国威，此乃怀仁之功。”
“但怀仁亦有过错。”
“平阳说来听听。”
“其一，身为主帅，亲身犯险，非明智之举。”平阳公主哼了声，“二弟亦曾多次亲身犯险，但武艺高超，射术精湛，身边又有秦琼、尉迟恭这等猛将护佑，而怀仁擅谋略，不精武艺，马术寻常，舍弃所长，用其所短，非智者所为。”
李渊笑吟吟道：“二郎倒也提过，怀仁看似犯险，实则择机得当，去岁云州一战，怀仁也是单骑端槊冲阵，从而引得全军冲锋，终第二次击溃颉利可汗。”
“但当年在马邑，雪夜袭营，怀仁就没有亲自上阵，而是以刘世让率军夜袭……”
“父亲怕是忘了！”平阳公主打断道：“郁射设逃遁，是怀仁单骑赶上，亲手生擒的！”
李渊一时哑然，被堵的没话说了，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事儿了呢。
平阳公主继续道：“其二，私纵敌酋，突利可汗虽名义上是小可汗，但在阿史那族内地位极高，先后与颉利可汗、都布可汗相抗衡，非寻常酋长。”
“如此人物，是杀是放，当由父亲抉择，怀仁不过一军统帅，何能自行处置？！”
李渊有点蒙逼，他不相信女儿看不懂期间的缘由，就算女儿看不懂，但女婿柴绍前隋就出仕，在这方面算是有些心思的，而且还执掌宫禁，不可能一无所知。
最让李渊蒙逼的是，这种话谁说都可以，但一直力挺李善的女儿来说……这是摆错立场了吧？
“其三，身为臣子，却玩弄这些小聪明，气度狭小，这是臣子应该做的吗？”平阳公主扬声道：“父亲，女儿已然去信，训斥李怀仁。”
“训斥甚么？”
“难道你李怀仁能自比韩信吗？”平阳公主终于露出一个笑容，“难道当今陛下还不如汉高祖吗？！”
听到这儿，李渊放声大笑，伸手指着平阳公主，“平阳啊平阳，为父与怀仁默契于心，无需如此，无需如此。”

第九百二十六章 平阳（下）
历史上功高盖主以至于下场凄凉的大将多了，但平心而论，大一统王朝的开国君主大都不是擅杀功臣的那种人。
汉高祖刘邦不得已杀了大名鼎鼎的韩信，很大程度在于君臣离心……最关键的时刻，韩信手握重兵却不肯出兵，坐视刘邦与项羽大战。
后来的垓下决战之前，刘邦大败，不得已将大片土地封给韩信，才请出了这位兵仙，终能逼得项羽自刎。
李善在能力、军功上都是不能与韩信相提并论的，而李渊对待臣子的宽容却是能与汉高祖相提并论的。
实际上除了韩信，刘邦也剪除了部分王侯，但总的来说，不算刻薄寡恩，要知道一直到他孙子汉景帝时期，朝中宰相还是非列侯不可任之……也就是说，不是开国侯爵，就没有资格出任宰相。
对比一下明朝，可怜的朱允炆只能请出耿炳文……其他大将都被杀光了。
其实中国历史上一统天下的几位君王，秦始皇、汉高祖、汉光武帝、隋文帝、唐高祖都不是擅杀功臣的人，光武帝的云台二十八将流传后世，唐高祖也差不多，凌烟阁功臣大部分都在武德年间就已经建功立业。
但历史上都说开国君主喜欢秋后算账，主要还是因为宋明两朝，宋太祖还是好的，只弄了个杯酒释兵权，宋高宗就有点损了，硬生生坑死了岳飞。
当然了，最狠的还是明太祖朱元璋，太子死的太早……于是几乎将当年的老伙计全都弄死了，以至于弄出两个靖难之役。
平阳公主点出了这一点，无非是在说，李渊不是那种人，只要李善老老实实的，基本上就不会出事……其实柴绍觉得妻子这番思路很是无聊，因为他能肯定，李怀仁那货看似中立，实际上肯定涉入夺嫡之争中了。
“来信之前，怀仁已遣派人手将襄邑王、段德操送往长安。”平阳公主的态度略为放松了些，“是否许可段德操戴罪立功，还要请父亲决断。”
“那就留在军中吧。”李渊叹道：“怀仁屡立大功，又忠心无二，何至于此？”
“出征之前，怀仁还曾提及，不愿效仿王翦……”
“此一时彼一时。”平阳公主打断道：“如今流言四起，怀仁何以自安？”
“流言四起？”李渊呆了呆，“什么流言？”
李渊有些警惕，寻常的流言无所谓，但关于如今手握兵权的李善的流言，自己这些日子亲掌朝政，居然都不知道！
“难道父亲不知道？”平阳公主眼角余光扫了扫，“看来三胡是听说过的。”
“嗯？”
李元吉嘴角抽了抽，小声说：“父亲，这几日坊间传言，李怀仁乃皇室血脉……如今手握兵权，恐有大变，社稷不安……”
什么鬼？！
李渊都蒙逼了，李怀仁是被列入宗室，怎么会有皇室血脉？
但细细想了想，李渊气的拍案而起，老脸扭曲的都没法看了，破口大骂道：“何人胆敢指使！”
什么手握兵权，恐有大变，以至于社稷不安……这是在指如今身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实际上将大部分关中兵力都握在手中的李善有不臣之心。
而皇室血脉，指的不是宗室子弟的身份……而是指这位名扬天下的大唐邯郸王很有可能虽然是个郡王，但实际上是个皇子。
李元吉瞄了眼平静的平阳公主，再看看喘着粗气，目露凶光的李渊，心想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当年要不是李善妙手救回了三姐，父亲也不会那么信重……但在外人看来，还真有可能啊。
首先，李善祖籍陇西郡成纪县，这也是李唐皇室的祖籍，而两家都不是陇西李氏。
其次，李善据说生于岭南，来长安投亲的……这种说法很多人都知道，那一年是武德四年，正是李世民扫荡中原奠定帝业之后。
再次，据说李善生父早亡……至今都无人知道其生父名字，要知道如今都已经改朝换代了，就算是前隋的罪臣，这一朝也没有保密的必要，除非这个名字不能公布。
咳咳，总而言之，这条流言不仅仅针对的是手握重兵的李善，更是在针对李渊……搞不好那位是唐皇的私生子啊。
呃，还带上了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呢……你们小心点啊，别斗生斗死，结果被个私生子摘了桃子，那私生子如今可是手握重兵，三日之内就能兵临长安城下的。
这如何不让李渊气急败坏以至于破口大骂……特别是他看见四子李元吉眼中流露出的狐疑神色。
难怪了，难怪了！
李渊想起这两日两仪殿议事，几位宰辅似乎眼神都有些奇怪，自己还加意抚慰……天寒地冻，还赐下了些宫中用炭。
难怪了，难怪这流言没人传到自己耳中！
我没有，我冤枉，不是我！
李渊细细想了又想，厉声喝道：“怀仁如今为军中统帅，此等流言……必有人指使！”
很确定不是我……李渊有这个信心，因为按照年龄来推算，李善出生的时候，妻子窦氏还在呢！
前隋时候，隋炀帝杨广对李渊这个表弟颇多忌惮，还曾经问过李渊的侄女，也就是入宫为嫔妃的王氏，你舅舅还没死吗？
所以李渊一直战战兢兢……呃，绝不是因为李渊畏妻如虎，窦氏生下了长子、次子之后，许李渊纳扬州刺史万武刚之女为侧室，那就是万贵妃了。
李渊记得很清楚，那段时日自己绝没有沾花惹草，没那个条件，没那个时间，更没有作案动机啊！
这个锅，老子不背！
平阳公主慢悠悠的说：“如此流言，就连远在原州的怀仁都知道了，如何还敢擅自留用被俘罪将？”
李渊缓缓坐下，挥手让嫔妃退下，脸上颇有猜疑的神情，“是谁？”
李元吉有些小兴奋，但忍住了没开口……如果李善被召回京中，那最有可能接任主帅的，除了秦王，不做二人之想！
到底是谁干的，还需要猜吗？
李元吉心里清楚，短短半年，夺嫡局势大变，秦王府稳住了局势，而且优势越来越明显，而东宫那边一次一次的被削权……归根到底，无非是李渊的态度、立场发生了改变。

第九百二十七章 流言蜚语（上）
殿内的气氛略有些凝重，李元吉大气都不敢喘，上次父亲如此大怒还是武德二年的河东大败，先是自己丢了太原，宋金刚席卷河东，又有独孤怀恩之叛，关键时刻又出了夏县叛乱。
那次父亲大怒的后果是……整个夏县都被屠了。
平阳公主倒是神情愈发放松，笑着说：“泾州大捷，斩首数万，如此大功……听说父亲有意在收复三州之后，加封怀仁嗣王？”
没等李渊开口，平阳公主继续道：“还好当日父亲没许诺亲王，不然真是……”
亲王非皇子不能册封，如果那样，真是说不清了……李渊没好气的瞪了眼女儿，“如今看来，连嗣王都不能封了。”
一边说着，李渊一边在心里琢磨，到底是谁放出这等流言……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必与夺嫡相关，都已经扯上皇室血脉了，这明显是要让怀仁与太子、秦王都起隙。
但到底是谁……李渊很难做出判断，从明面上来说，如果李善被召回京中，如同赵郡王一般被闲置，那得益的就是二郎。
如果二郎再次上阵，收复三州，加上手掌兵权……自己也不得不选择易储了。
李渊细细想了又想，似乎二郎这段时日并没有这等心思，行事作风以至于整个天策府都相对来说比较平静，他心里应该清楚，两位宰辅是得自己授意与之交好，他没有必要这么心急。
难道是东宫？
如果是太子，那倒是有些谋略，以此试探，或以此陷害秦王？
李渊也觉得不太可能，太子向来稳重，少有冒险之举，而且半年前才发生天台山一事……如果弄巧成拙，自己真的以二郎代怀仁领军的话，太子那就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正踌躇间，李渊看了眼一脸悠闲的平阳公主，恍然大悟道：“平阳，还不说来听听！”
听刚才三胡的话，这等流言已经遍传长安了，女儿不可能是刚刚听说，但却今天突然入宫，肯定是有所收获。
平阳公主笑道：“父亲应知，天下何人最恨怀仁？”
李渊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李元吉已经脱口而出道：“当然是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两次被生擒活捉……”
“都布可汗！”李渊斩钉截铁的打断道：“欲谷设已死，阿史那&#183;社尔与怀仁交锋多次，几度大败，云州一战被怀仁亲手生擒，泾州一战被杀的丢盔弃甲，狼狈北窜。”
“不错。”平阳公主点头道：“嗣昌探明，流言是从东西两市胡商中散出的。”
李渊大大松了口气，不是大郎，不是二郎，还好，还好，下一刻李渊狠狠一拍软榻的扶手，“社尔小儿，以此离间，简直就是儿戏！”
李元吉大为失望，居然是突厥人，自己白高兴了！
“但如此流言，五日之内，遍传长安。”平阳公主神色一变，冷冷道：“必有人推波助澜！”
只要不是老大老二主使的就行，李渊放松的靠在软榻上，点头赞同道：“不错，必有人推波助澜……但没听说怀仁有什么仇家啊。”
这句话是在指天台山一战，不仅李渊、李世民、李元吉父子，还有大批的朝官都得以生还长安，这样的恩情，就算以前有些龌蹉也会一笑了之，就像段志玄那般。
那厮的仇家……怎么可能没有！
其他的不说，晚年丧子的裴世钜都恨他入骨了……平阳公主心里吐槽，嘴里却在说：“还请父亲明查。”
李渊嘴里嗯了声，却没什么办法……突厥离间，流言四起，想在过程中寻找推波助澜的人，这个难度实在大了点。
平阳公主更没什么办法，她这一次入宫主要是为了看看父亲对李善的态度，如果态度不太坚决，干脆就让李善回京算了，省的后面再出什么幺蛾子。
还好父亲对怀仁还是信得过的，平阳公主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父亲，如今长安流言蜚语，怀仁也难以自安，不如召其回京，以代国公左监门卫大将军苏定方领军。”
召李善回朝，但命李善的嫡系苏定方继任主帅，这能显示李渊对李善并无猜忌。
“不至于此。”李渊摆摆手，想了想道：“赐怀仁骏马五匹，锦袍五袭。”
平阳公主有些失望，但也无可奈何。
两个时辰后，中书省内，中书舍人崔信将撰写好的诏书送到杨恭仁案上，随意聊了几句转身离去，背后的杨恭仁喃喃低语了几句……应该只是流言，否则这夺嫡事又要起风波了。
满腹心事的崔信放了衙回家，刚进后院就被妻子扯到屋内，听了几句苦笑道：“你也听说了？”
“嗯。”张氏小声问：“真的假的？”
“假的。”崔信恨恨道：“适才圣人下诏，赐了怀仁骏马锦袍，以示无疑。”
张氏呆了呆，“妾身问的不是这个。”
“嗯？”崔信也呆了呆，难道你不是担心君臣相疑吗？
“郎君还不知道？”张氏神秘的低声道：“坊间传闻，怀仁乃是皇子。”
崔信嘴角抽搐了下，“假的。”
“假的？”
张氏的神色古怪，似乎有些狐疑，似乎还有些兴奋……呃，如果是李善在这儿，对这神色有着一针见血的评价，这叫八卦！
“但很符合啊。”至今还不知道李善身世的张氏津津乐道的说：“都说是生于岭南，但德谋、稚圭都曾提及，似乎怀仁对岭南并不熟悉，岭南冯家子弟入京也曾言，未闻岭南李怀仁之名。”
“那时候怀仁还小呢。”
“武德四年就有‘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样的名句，难道在岭南那么多年都没留下只言片语？”张氏摇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
崔信无言以对，只能黑着脸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绝非皇子！”
“去年初定亲，婚书上父祖一栏是空的，你说不碍事……”张氏哼了声，“难不成你知晓内情？”
“呃，的确知晓内情……”
“那他生父何人，祖辈何人？”
“这个……”崔信用力揉着眉心，脸都扭成麻花了，“但真的不是皇子，也不是宗室子弟。”

第九百二十八章 流言蜚语（下）
崔信痛苦的揉着眉心，却只能站在这儿听着妻子絮叨……再往里走，不远就是那位亲家母的住所。
张氏像是没听见丈夫第三次的重复，板着手指头算，“祖籍陇西成纪，武德四年入京投亲，名扬天下却无人知其生父名讳，而且还得陛下如此信重，得平阳公主厚待……”
“那是怀仁救了平阳公主的性命！”崔信忍不住打断。
“怀仁后来也说过，那等秘药险之又险，一个不好平阳公主就要身亡，若非血亲，就是天下名医也不敢试吧。”张氏反驳了一句，然后开始口述剧本，“必是那次救了平阳公主性命，怀仁才与陛下见面，才会说出身世，不然陛下如何那般信重宠爱……”
看着神采飞扬的妻子口若悬河，崔信觉得头痛欲裂。
“对了，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却从一介县公直接被列入宗室，册封郡王，越过了郡公、国公，那一次的战功还不够吧？”
崔信都懒得分辨了，那次明显是陛下用怀仁去顶锅的……当时不知道，之后他是知情的，原本突利可汗是要求与秦王义结金兰。
张氏的思绪越飞越远，眼睛都在放光，“对了，陛下建国前，成年皇子只有太子、秦王、齐王，子嗣算不上多，但建国之后，每年宫中都闻婴啼……怀仁这年纪，放在里面刚刚好啊！”
崔信听得都忍不住笑了，若没有李德武，那这逻辑……还真的挺符合的。
说到这儿，张氏突然住了嘴，崔信哼了声，“不继续说了吗？”
张氏靠近了点，小心翼翼的说：“怀仁真的欲夺嫡？”
崔信长长叹了口气，“这话让朱娘子听到，两家亲事也只能作罢了。”
“甚么？”
“你非要给朱娘子安上这个名头，还指望她善待女儿吗？”崔信没好气的说：“已然查明，是平阳公主夫妇查出来的，应该是两个月前败北的突厥都布可汗的离间计。”
“离间计？”张氏大为失望，又立即追问道：“真的不是……”
“不是！”崔信咬咬牙，“若是皇子，为夫怎么敢将女儿许给他？！”
如果真的是皇子，很可能会陷入夺嫡之争，崔信是不敢随意结亲的，历史上的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直到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登基，他才与曾经的天策府大将程咬金定下亲事，第二年完婚。
要不是那篇《爱莲说》，而李善也实在是光彩夺目，家里的小白菜已经倾心，崔信还真未必会点头呢。
张氏有些失落，倒不是因为女婿不是皇子，在五姓七家的心目中，皇子这个身份也贵重不到哪儿去……百年后，人家荥阳郑氏的嫡女宁可嫁给出身博陵崔氏的九品小吏，也不肯做太子妃。
但这么大的瓜……还没等自己吃就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了，实在是可惜了，张氏有些意犹未尽，总觉得这流言不会是空穴来风。
崔信加重语气叮嘱道：“这几日小心点，决不能让朱娘子知情……你总要为女儿想想。”
张氏眨眨眼应了声，心想那位亲家母性情爽利，自己旁敲侧击应该能问出点什么吧？
好像如今执掌后宫的万贵妃也是官宦之后，这位朱娘子显然也不是寻常出身，说不定……
等第二日，赐邯郸郡王李善的诏书新鲜出炉之后，相关的流言蜚语不仅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更加如火如荼了。
坊间到处都在传言类似的话……
“难怪邯郸王那么得陛下信重啊！”
“难怪之前陛下许邯郸王节制北衙禁军，执掌宫禁啊！”
“难怪雁门大捷就能被册封郡王……”
“难怪天门山一战，邯郸王纵马狂奔，急行来援！”
很多人在心里嘀咕，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呢，无风不起浪啊！
如果是真的，那太子、秦王还真要小心点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毕竟现在关内道兵力可都在邯郸王手中呢。
甚至早朝时候，还有脑子不太好使的官员上书建言召邯郸王回京……呃，被中书令杨恭仁痛斥，李渊黑着脸将那个倒霉鬼发落到交趾去了。
这种人在朝中差不多是大熊猫，但大部分人都对李渊所说的乃突厥离间的说法半信半疑，其中不少人都将视线投向了站在最前面左右两侧首位的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
李建成是蒙逼的，他倒是听到过类似的流言，但从来没放在心上，毕竟李善是如何得父亲信重，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基本上都是看在眼里的。
李世民是无语的，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突厥用的离间计，但可以肯定不是自己这一方干的，而且流言在短短几日内遍传长安，会不会是东宫的手笔呢？
兄弟俩对视了言，李世民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思路，随即转头瞄了眼站在自己下首不远的门下省侍中裴世钜，有没有可能是这只老狐狸？
但这种流言蜚语看似会搅乱夺嫡事，但实际上的杀伤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毕竟从李渊、李建成、李世民再到平阳公主、李道玄等宗室都心知肚明。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是为了北衙禁军吗？
等到李善收复三州，驱逐梁军，甚至擒获梁师都、梁洛仁，功高至此，现在李善身上还没卸任的司农卿就不太合适了，很有可能会出任十六卫大将军，再次节制北衙禁军。
而这条流言的出现，有没有可能导致李善不愿意，或者李渊不授其节制北衙禁军呢？
有一定的可能，但父亲对怀仁信重非比寻常，成功的可能性并不高……想到这儿，李世民的视线与裴世钜撞了撞，两人都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呃，的确不是裴世钜，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一次次的出手，结果是那位年轻的对手一次次的扬名天下，对这样的人物，那些小手段已经没有意义，陛下对其的信重，也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流言能影响的。
整个太极殿的人都在琢磨，最后几排的一个中年官员袖中的双手紧攥成拳，指甲都刺入肉中，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好吧，被列入宗室，册封郡王，现在还要给自己找个做皇帝的父亲了？
李德武没去想那么多，他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这条流言蜚语很可能是突厥放出来的离间计，但推波助澜的，却很有可能是自己那个儿子的手笔。

第九百二十九章 闹大了（上）
这么久了，这么久了，吃了一次又一次亏，之后看着岳父裴世钜也吃了一次又一次亏，李德武觉得自己已经看清楚了那个被自己抛弃的儿子。
但看得越清楚，越觉得古怪……与自己记忆中的差别太大太大了。
李德武细细研究过李善的行事风格，待人处世往往以和为贵，并不咄咄逼人甚至会选择退避三舍，后发制人，与此同时，李善思虑极为周全，完全不像个弱冠之年的青年，反而有些像裴世钜这种久历宦海的老人。
思虑周全的表现在很多方面，但最让李德武印象深刻的是两个月前，自己亲眼目睹李善送归突利可汗这件事。
当日就在军中的李德武很清楚泾州大捷的意义，即使不懂，也能通过那么多将官的言谈知道……这样的战功……考虑到中原一统，秦王毕竟没有过与胡人交战的经历，李善已经被视为满朝第一名将了。
放归突利可汗这件事刚开始并没有引起李德武的关注，但等他回京之后很快就察觉到了李善此举的用意，最让他感慨的是，李善那么快就做出了决定。
生擒敌酋，这样的功勋，不是谁都会轻轻放过，甚至以私纵来自污的。
这样的抉择，毫无疑问显示了那位青年的胆气、见识与决断力。
所以，李德武第一时间就觉得这条流言可能不会是李善自己放出来的，他不会那么蠢，但在后面推波助澜的很可能就是他。
距离长安这么近，手握几乎整个关内道的兵权，又刚刚取得泾州大捷这样的军功……翻翻史书，这样的主帅怎么可能不受到君主的猜忌呢？
就算陛下再如何信重，但猜忌总是会存在的。
好吧，李德武抬头遥遥看了眼远处龙座上的李渊，就算陛下真的毫无猜忌，但以李善的心思，只怕也不敢相信。
而这次的流言蜚语正好是一次试探，或者说与其以后等其他人做手脚，还不如正好借突厥的离间计将一切抹平。
最妙的是，不会有人猜测是他放出的流言，事实上也的确不是。
李德武在心里盘算，除了消除猜忌之外，李善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
瞄了眼那个老迈的身影，李德武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隐隐能察觉到，李善这次的所作所为很可能针对的是裴世钜。
平心而论，李德武并不蠢，在谋略方面也有些水准，他能察觉得到，李善率兵出征，期间裴世钜是做了手脚的，原因很简单，就因为要率兵出征，北衙禁军中的李善嫡系、旧部全都被随军了。
而裴世钜选择投入太子门下，这只老狐狸不会就这么等着，都快八十岁的人了，还能熬几年？
所以，长则一两年，短则几个月，裴世钜一定会有所动作……李德武曾经推算过，裴世钜很可能会试图一举将太子推上皇位，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覆灭李善。
但陛下虽然在天台山一战中受伤，但身体依旧康健，太子想登基称帝，只可能是通过一场兵变……而北衙禁军是关键中的关键。
李德武在心里琢磨，裴世钜举荐李善出征，以及李善这次对流言蜚语的推波助澜，很可能都与北衙禁军有直接的关联。
要不要将自己的猜测告诉裴世钜？
李德武很快打消了这个主意，裴世钜对待自己的态度……不比对待掉落在地上的瓦片好多少，而妻子裴淑英对自己的态度，简直就是生死大敌。
不说其他的，至少在裴家父女看来，不管是不是李善指使，或者李善有没有做手脚，但裴宣机之死，这个锅有八分是李德武来背的。
要不是你抛妻弃子，攀附裴氏，裴宣机会落得这个下场吗？
裴世钜能晚年丧子吗？
两个孙儿能少年丧父吗？
李德武至今还记得裴宣机的尸首送回长安的时候，裴淑英用冰寒的语气说过……子不会弑父，但妻能杀夫。
如果秦王入主东宫，自己厚颜无耻的向平阳公主夫妇、崔信夫妇求援……至少能保住一条命，毕竟是父子啊，裴淑英也没什么手段能杀了自己。
但如果是太子登基，裴世钜必然权重，自己逃到天涯海角只怕也难免毒酒一杯。
所以，没有必要告知裴世钜……李德武一边下了这个决定，一边在心里哀叹，世事奇妙莫过于此，自己抛妻弃子，的确无耻，甚至为了攀附豪门不惜驱儿子入死地，更是无耻，但到头来却盼着儿子能击败岳家，以此保命。
但李德武心里还是难免忿忿，原本还只是生父早亡，现在好了，都想换个爹了，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子！
早朝之后，李德武随意用了些廊下食，与几个同僚聊了几句，他如今出任长安令，虽然地位不高，但位置却很关键，也是最近东宫一脉不多的几个没有被贬反而晋升的官员。
出了太极殿，往外走去，在承天门大街上，李德武意外的看见了东宫洗马魏征，“玄成兄？”
魏征眼睛一亮，从人流中挤过来，低声道：“快，快，西市那边出了事。”
长安附郭县分为长安、万年两县，万年县辖东，长安县辖西，西市正是长安县的管辖范围。
李德武加快了脚步，虽然同为太子门下，但魏征是太子心腹幕僚，地位不是自己能比的……倒是自己宰相女婿的身份能隐隐相提并论，无奈自己与岳父大人都已经反目为仇了。
“出了什么事？”
出了朱雀门，李德武一边赶往西市，一边派人去传召人手，再询问魏征。
“殴斗。”魏征叹息着说：“一方是燕郡王胞弟罗寿、独子罗阳，一方是驸马都尉之子王仁表，此外还有多位太原温氏子弟，以及数个世家子弟。”
李德武眼珠子转了转，“闹的很大？”
“都已经持械而斗了，人数过百，道路堵塞……”
李德武不禁啧啧了几声，在天下脚下，闹的这么大，还真不是件小事呢。
不过李德武倒不觉得难以处置，毕竟说起来王仁表是外戚，驸马都尉之子，但实际上并不是同安长公主之子，甚至都已经被扫地出门了，而且因为其庶子的身份，在太原祁县王氏中也没什么地位。
李德武也知道魏征为什么来找自己，一方面是因为正好是自己的权责范围，另一方面是因为罗寿、罗阳都是长林军的将官，同为东宫一脉。
但想了想，李德武隐隐猜测，不会与李善那厮有关吧？

第九百三十章 闹大了（中）
李德武有这种猜测不是没有缘由的。
两年前芙蓉园中，初至长安狂妄嚣张到将房玄龄手指打折的罗寿、罗阳被李善踩在脚底，文武两道都被极度羞辱。
文采一道，到现在很多人说起《爱莲说》，都会提及邯郸郡王李怀仁与崔家女的天作之合，也说提及自不量力的罗阳。
至于武这方面，罗阳到现在还是天寒气冷就鼻子发红，呃，而且鼻子都塌了。
而罗寿更惨，不久之后的禁苑殴斗中，不管旁人怎么看，反正是经过李善妙手之后，罗寿断了的那条腿没接上，最终变成了个瘸子……历史上他随罗艺入京，后得授一州总管，但如今只能在长林军中厮混，仕途基本上无望了，就算李建成登基，也不太可能用这位深有残疾的旧臣。
而王仁表却是李善的至交好友，也是最早结交的好友，很多人都承认李怀仁重情义，看看都已经封爵的李楷、李客师父子，李昭德尚未出仕，但其父李乾佑已经晋原州长史，若不是因为父亲过世，王仁表现在也肯定有所成就。
不过王仁表并没有出仕，更没有涉入夺嫡之中，他也没有这个资格，他与罗家并没有什么来往，却莫名其妙与罗寿、罗阳发生这样剧烈的冲突，李德武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李善。
的确如此。
今日实际上是一次巧合，这些年来，东山酒楼的名气越来越大，已经持长安餐饮业牛耳，罗寿、罗阳做东，自然是选在了西市的这家东山酒楼……虽然他们知道这是李家的产业。
罗家请的是太原温氏子弟，以及范阳卢氏子弟……其实罗艺为人倨傲，少有人脉，但能结交这两家，是有一定缘由的。
毕竟大唐是以一偶而得天下，从李渊晋阳起兵到李世民抵定中原，一共才花了五年时间，比三年灭秦，五年亡楚的汉高祖还要快。
速度这么快，很大程度上是收容了大量降将，也有大量的其他军阀将领来投，从而充实大唐的文武建制，东宫、天策府两方都有大量的外来将领、幕僚。
所以，虽然朝中大致分为李渊嫡系旧臣、东宫、秦王、齐王的派系……呃，如今李善也算是个小派系了，他虽然也用秦王、太子的爱将，但更多用的是自己简拔而起的苏定方、王君昊、张仲坚、侯洪涛等人。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朝中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山头。
最典型的就是瓦岗旧将，当年李密败北，最终选择了归降大唐，瓦岗多年积累的膏华基本上都被大唐所得，如李世绩、张亮、王君廓、魏征。
当时选择投了王世充的也基本后来投了大唐，如秦琼、程咬金、罗士信，没有转投的大都被王世充杀了，比如裴仁基、裴行俨，也就单雄信活到最后还是被唐军斩杀。
这些瓦岗旧将之间虽然立场不一，但也是颇多来往的，李世绩、王君廓都是秦王一脉，但这次回京后也登门拜会太子心腹魏征。
而今天的聚会也差不多，只不过山头不是瓦岗寨，而是幽州罢了。
太原温氏中的温彦博曾经出任幽州司马，后来罗艺投唐，温彦博又出任幽州长史，之后才被征召入朝，历任中书舍人、中书侍郎，爵封西河郡公。
所以，太原温氏与罗家是有香火情分的，两家子弟也不算抱团，但长相往来。
其实类似的情况还有曾经担任幽州兵曹参军的李客师，以及河北名将薛万彻、薛万钧，而范阳卢氏是因为一方面依附东宫，另一方面当年幽州大乱，罗艺待范家不薄，护佑颇多。
不过李客师、李楷父子与李善交好，而薛万钧远在代州，薛万彻如今正在李善麾下，所以罗寿、罗阳才只请了温振、温挺、温邦几人，以及范阳郡公卢赤松的侄儿卢宏。
其实不管是太原温氏还是范阳卢氏，都与李善的关系不错，不提天台山一战的恩情，在此之前，李善与温彦博、温振、卢赤松、卢承基都交好，甚至温邦还是他从突厥那边救回来的。
但当席间罗阳对最近几日的流言蜚语大加评价的时候，众人都只默默听着，而没有反驳。
太原温氏三兄弟都不吭声，只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有的在琢磨那位邯郸郡王会不是真的是皇子，而有的猜测可能性不大却也不肯开口，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前段时间温彦博上书弹劾李善私纵突利可汗，以至于名望大跌，甚至都已经影响到整个太原温氏的名声了。
卢宏也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的堂兄卢承基与李善是同年进士，而且曾出任代州录事参军事，参与崞县一战，力阻突厥北上，与李善交情不浅，而伯父卢赤松虽然最终病重身亡，但之前被梁军掳走，是李善将其换回来的。
席间只有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好奇的问东问西，温邦瞥了眼，他来的比较迟，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来头，言语间肆无忌惮，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说。
一旁的卢宏小声道：“外戚。”
温邦微微颔首，在心里盘算着，能让如今为东宫太子舍人的卢宏称外戚，肯定不是秦王那边的，也应该不是窦氏子弟……毕竟窦轨如今是邯郸王的副手，而且邯郸王与窦静、窦诞都交好。
应该也不是齐王那边的，弘农杨氏与邯郸王关系也不错，中书令杨恭仁是不涉夺嫡之争的，而且其长子杨思谊与邯郸王交好。
难道是荥阳郑氏子弟？
有人主动配合，罗阳、罗寿说的那叫一个痛快淋漓，什么样的脏水都往李善头上泼。
说李善放归突利可汗，这叫暗通……不，是明通敌国，显然是以此手掌重权，贪恋兵权。
说李善手握重兵却休战近两个月，这显然是别有用心，拥兵自重，其心难测……这是要造反啊！
罗家叔侄说的痛快，却没想到隔墙有耳，就在门外，王仁表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第九百三十一章 闹大了（下）
对于那位短短数年一飞冲天的好友，王仁表有过羡慕，但却并不嫉妒，他也知道李善在一飞冲天的过程中经历了什么，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死中求活，非能力过人，非毅力过人，非运道过人不能为之。
前些时日，王仁表的日子非常不好过……事实上，自从武德四年窦建德将父母放归之后，他日子就没好过。
等到父亲过世后，情况更糟糕了，王仁表与生母、妻子、儿子全被同安长公主彻底扫地出门……这件事一度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都觉得同安长公主太过苛刻。
李善去年回京后几次登门探访，远在代州的李楷也时常来信，还提及李善都已经想好了，等他孝期一过，就举荐出仕……以李善如今的身份地位，这并不难办，毕竟有个太原祁县王氏出身的名头，而这也不是同安长公主能拦得住的。
王仁表很感激这两位好友，特别是李善，犹记得当年第一次登门就送来了五十贯铜钱以解燃眉之急，而如今册封郡王，名扬天下，反而不会再送钱财来，而是让东山酒楼那边将每个月的分红送来，王仁表在东山酒楼是有份子的，但以往是每年一结。
但送来的有点多，王仁表怀疑是李善特地嘱咐的，所以今日特地来酒楼看看账本，却没想到意外的听到了这些混账话。
王仁表站在门外听着，心里想着要不要给怀仁去封信，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里面罗阳大放厥词，“此等流言，必是李善自己编造，不知廉耻，居然想攀附皇家血脉……”
“咯吱。”
门被推开，王仁表面无表情的看向罗阳，“以足下所言，邯郸王编造流言，举报自身欲图大事？”
曾得李善重恩，又与其一起坚守顾集镇的温邦早就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李善自己举报自己？
罗阳已经喝的上头了，这才发现自己的话完全是自相矛盾，一时气急交加，怒吼道：“你乃何人？！”
喊了一声还不够，罗阳顺手将手中的酒壶劈面就砸了过去。
这一下实在是太突然了，猝不及防之下，可怜的王仁表脑门上挨了一记，东山酒楼用的自然是玉壶春，破裂的瓷片在王仁表的脸上划出道道血痕。
“孝卿兄！”温邦这下急了，他入京后几次去日月潭拜访，也特地打听过，知道王仁表与李善乃是至交。
虽然不知道这位“孝卿”是何许人，但出身太原温氏的温邦如此称呼，肯定是世家子弟，罗阳一个激灵，醉意登时消散了七八分……这次父亲回京，曾经特地叮嘱过，今日不比往昔，不可太过跋扈。
罗阳还在想着有没有可能缓解一下……可惜王仁表虽然向来是勋勋君子，但可不是属王八的。
只怔了怔之后，王仁表顺手操起桌上的一个菜盘，一个箭步，连菜带盘全都扣在了罗阳脸上。
好吧，正式开打。
其实王仁表还算冷静，但心里有数，这件事自己是占了理的，闹得大点反而是好事，别人不知道内情，自己还不知道怀仁到底是不是皇子吗？
结果就是罗阳挨了两下后，看王仁表不肯罢手，也来了火气，操起胡凳就砸，而王仁表也不吃亏，一手抓了个断了的凳腿挡着，另一手抓了个酒壶就砸。
一旁的罗寿抓住温挺问了几句，知道这位就是被同安长公主扫地出门的庶子后，上去给了两脚，而太原温氏、范阳卢氏两家都不肯掺和，温邦看到王仁表吃亏上去打圆场……而那个肆无忌惮的青年却将温邦死死拖住，还顺便给了王仁表一脚。
就这么打下去，王仁表会很惨很惨，温邦都已经开始考虑给李善的信怎么写了……整个长安都知道世家子弟中，王仁表、李楷两人与李善最是交好。
呃，这也是罗寿瘸了腿也要上阵的原因，当年禁苑殴斗一事之后，虽然他和罗艺专门找了好几位名医询问，都说医馆那边的处置没有问题，但他们哪里肯信李善会真心实意的诊治而没有动手脚。
但好巧不巧，这边打的热闹，隔壁包间那边有人过来看热闹了，而为首的正好是南安郡候张琮的长子张永，就是两年前芙蓉园内无辜膝盖中箭，莫名其妙被罗阳揍了一顿的那位。
李善去年回京之后与张永也有过几次相聚，后者也认识王仁表，不过张永还没来得及做决定，他身后的一位身材雄壮的大汉已经飞起一脚，将瘸腿的罗寿踹翻了。
屋内登时大哗，温挺与卢宏上前拦着，爬起来的罗寿反手一拳打在那大汉的脸上，登时血花四溅。
本来并不想动手的张永也没辙了，只能掀起衣衫下摆，冲入战团，先推开拦在中间的温挺，然后一脚将偷袭的青年踢翻，随手操起一个胡凳就往罗寿身上砸。
那边的大汉拉起了王仁表，顺便一脚揣在了还没完全爬起来的罗阳的脸上……一旁的温振看得清楚，好像又是鼻子。
这位大汉就是两年前秦王府诸将与罗艺、罗寿在禁苑殴斗中，倒霉的被乱马踩踏而重伤的赵慈皓，他是长广公主先夫的胞弟，同时他的妻子是秦王妃的族妹，算起来他应该与张永的父亲张琮、李客师、李世民是连襟，不过他年纪不大，又没有出仕，倒是与低一辈的张永交好。
两年前，赵慈皓重伤，自然深恨罗家，又是得李善诊治，也因此与王仁表交好，逮到机会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开打。
屋内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温挺、温振、卢宏还试图打圆场，但罗家叔侄，一个脸上被油糊了眼睛，鼻子好像又塌了，口鼻间满是献血，另一个是瘸腿的，就算有那个青年帮忙，但哪里能扛得住王仁表、张永、赵慈皓三人。
温邦都已经坐下，桌子已经被掀翻了，但还好抢了个胡凳，他斟了杯酒慢慢饮着看戏了。
但罗寿、罗阳这次做东，也是带了下人来的……全都是罗艺的亲卫老卒，罗阳一声招呼，全都上来帮忙了。
王仁表没带人来，但张永、赵慈皓可是带了人来的，这下好了，酒楼从二楼打到一楼，从一楼打到路上，两边还在不停派人回去求援……

第九百三十二章 不讲理啊
等李德武、魏征带着人手赶到的时候，两边聚集的人手已经有一两百人了，不远不近围观的人群更是密密麻麻。
东西两市，相对来说，东市更加繁荣，人流量也更多，毕竟靠近平康坊，而西市周围多有地位颇高的朝官，所以来往的人多有世家子弟，官宦之后。
人群中，王仁佑打听了会儿后幸灾乐祸的看着脸颊红肿，额头上还血淋淋的王仁表，不禁啧啧了几声，与那位邯郸王关联到一起，果然没什么好事啊！
看看，酒楼都被砸了呢！
砸的好！
当年王仁佑最早就是因为酒楼与李善结怨的，但等他细细向旁人打听了会儿，忍不住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有些庆幸啊，自己前几日听到流言蜚语也想推波助澜呢，但想起去年自己在平康坊说起李善被困顾集镇，结果被李昭德那伙人打的头破血流。
还好自己没插手……去年自己被李昭德那伙人痛揍，就是王仁表抱住了自己，结果自己没能在宵禁前逃走，硬生生的在平康坊被打了一整夜。
看到王仁表额头上的伤口，张永肿起来的脸颊，赵慈皓右胳膊都已经抬不起来了……李德武发现今天这事儿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
更别说……李德武转头看了几眼，听了手下的禀报，不禁嘴角抽抽，这三人下手真挺狠的，罗寿那条好的腿也被打折了，罗阳已经塌了的鼻子又被砸塌了，叔侄俩现在都躺在那儿呢，几十个罗艺亲卫正愤怒的往这边挤，还好没失去理智举刀而来。
之前是早朝，没什么官员来处置，但现在都正午了，事情也迅速传开，没一会儿李德武就看见先是东宫的尔朱焕来了，这位郎将地位不算高，却是太子心腹。
“闹的有点大……”李德武咂咂嘴。
尔朱焕看了眼李德武，努力掩饰眼中的厌恶和恨意，随口道：“太子殿下吩咐了，听魏公指派。”
魏征脸色有点僵硬，自己怎么就今天想来西市转转呢，结果碰到这种破事……离开去找李德武的时候，情形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那边罗艺的亲卫还在闹腾，魏征还在打腹稿，这件事前因后果他也都问清楚了，甚至事情的真相都已经传开了，温振、温挺、卢宏没说，但王仁表可是从头到尾都说的清清楚楚，就连罗阳指责流言蜚语是李善放出意欲攀附皇室的话都说出来了，还得到了温邦的佐证。
魏征都无语了，流言蜚语的确传遍了长安，但这不是你们能公然诋毁邯郸王的理由，更别说蠢到还被李善的好友听见。
更蠢的是，你们要诋毁不能回家去诋毁吗？
非要选在李家产业的东山酒楼！
你们这真的不叫坏，而叫蠢啊！
毫无疑问，人家王仁表是占了理的，而且还是喝多了的罗阳先动手的，至于张永与赵慈皓，一方面与罗家早有旧怨，另一方面都是长孙家的姻亲，天然就是秦王一脉。
魏征琢磨着先把事情含糊过去，两年前同样是在禁苑殴斗，但那时候圣人是站在东宫这边的，但现在已经不同了……
可惜魏征是注定糊弄不过去的，先是南安郡候左千牛卫将军张琮赶到了，还没等魏征解释几句，张琮已经大怒非常，他可没忘记当年芙蓉园内长子毫无缘由的被罗阳殴斗之仇呢。
人家张琮虽然是秦王一脉，与东宫不对付，还是李世民的连襟，但自身也有足够底气，张家与皇族、窦氏都是正儿八经的姻亲，看到儿子被打的这么惨，张琮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但还没等张琮发飙呢，对面已经发飙了，刚刚下朝的燕郡王罗艺赶到了，看看弟弟很可能又要瘸一条腿，看看儿子的鼻子……都快陷进去了，狂怒之下，冲过来抡起马鞭就要抽。
“彦超兄住手。”魏征厉声喝道，如果再打起来，那事情就不可控制了。
张琮被吓了一跳，招手让几个护卫护住了张永、王仁表三人，那边尔朱焕也拉着罗艺在小声解释……这事儿咱们不占理啊。
张琮往边上走几步，侧眼瞄了瞄对面躺着的罗寿、罗阳叔侄，又听儿子张永用自豪的语气讲述了一遍，这才知道，感情这次是既占了理，又打赢了啊。
干得漂亮！
那边已经商议完了，罗艺阴着脸盯着这边，魏征走来还没开口，张琮就厉声道：“泾州一战，邯郸王大败突厥，斩首近五万之众，突厥欲行离间，此事陛下早朝已有决断，而罗寿、罗阳却妄自猜疑，是太子欲害国之大将吗？”
“文瑾慎言，不过小儿辈胡闹罢了。”魏征皱着眉头道：“你家大郎下手也太狠了……”
“前年慈皓在禁苑险些丧命，下手狠点也在情理之中。”
这句话激的罗艺……喘气如牛，看模样已经按耐不住了，果然，果然，自己就算想改换门庭，就算秦王接纳，那些天策府将领也不肯啊。
那是当然的，当日被罗艺鞭打以至于面有鞭痕的有侯君集、张士贵、程咬金，都是李世民依为柱石的大将。
魏征虽然性情耿直，但也不是个没手段的，直截了当道：“西市殴斗，如何处置，当是长安令……”
李德武心里MMP了，你魏玄成将我拉来是为了让老子背锅的？
就在刚才，尔朱焕都说了让你这个太子洗马处置呢！
张琮眼角余光瞥见有人走近，冷笑道：“长安令只怕无权……”
魏征愣了愣，侧头看见李世绩走近，“懋功？”
已经来了好一会儿，将事情弄的清清楚楚的李世绩苦笑着行礼，“魏公。”
两人都是瓦岗旧将，都是当年大名鼎鼎的蒲山公李密的心腹，后李密败于王世充，先一步投李唐的魏征力劝李世绩投唐，后来两人还同时被窦建德俘虏……总而言之一句话，缘分不浅。
略略叙礼后，魏征转头看向了李德武，但他还没开口呢，一旁的张琮阴测测冷笑道：“长安、万年皆隶属雍州，秦王如今主理尚书省，又要打理天策府，无暇分身，故调懋功为雍州长史。”
魏征先是呆了呆，随即无名火起，你们特么这叫不讲理啊！

第九百三十三章 闹剧
说有道理的确有道理，因为在建制上，如今是没有所谓的京兆郡的，长安以及周边三四十个县统称为雍州，由秦王兼任雍州牧，而齐州总管李世绩就是以雍州长史的名义入京的，这件事的确在其管辖范围之内。
说没道理也的确没道理，因为众所周知，秦王这个雍州牧实际上这是个虚职，具体事务都是由长安、万年两个县衙管辖的。
但后一条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吗？
如果是半年前，当然能，东宫这边甚至能大加嘲讽，好吧，你秦王兼任雍州牧，整个长安都是你们的，但全天下都是陛下的呢！
你们天策府是不把陛下放在眼中吗？
那时候陛下与太子同一立场，默契的合作打压秦王，而现在局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最关键的是，如果把这个理由拿到台面上来说，一切都盖不下去了，事情只会越闹越大……这与魏征的目的是南辕北辙，他只希望大事化小。
李世绩瞥了眼缩在一边的李德武，往边上走了几步，低声道：“文谨兄，张家大郎也没吃亏……那边罗家叔侄挺惨的。”
“得饶人处且饶人。”魏征也低声劝道：“去年芙蓉园，这次也算扯平了。”
占了上风的张琮却不肯罢休，冷笑道：“如若雍州长史不能秉公而断，那只能请秦王亲自处置了。”
李世绩冲着魏征使了个眼色，人家是秦王的连襟，有资格不鸟我啊。
魏征脸色也冷了下来，“只怕秦王也不想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甚么？”
一直不吭声的罗艺哼了声，回头看去，众人顺着这厮的视线看去，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狼狈的瘫坐在地上，脸上几处红肿，鼻子好像也被砸了几拳，衣衫被扯破了好几处，连发髻都乱了。
“怎么会是……”张琮大惊失色，回头狠狠瞪了眼还一脸得意的长子张永。
张家虽是外戚，但毕竟张琮妻子出自长孙家，与秦王是连襟，所以不太在宫中走动，张永对宫中很多人其实很陌生……所以一直没能认出这位江都郡公。
连张永都不认识，从没有进入宫城的王仁表那是更不认识了。
魏征、罗艺显然是知情的，李世绩一脸懵懂，看来这位青年身份不凡？
“道生，你怎么在这儿。”张琮万般无奈的快步走过去扶起那位青年，好像还伤的不轻，一瘸一拐的。
罗艺踱步过去看戏，而魏征小声的向李世绩解释……那位青年是万宣道，字道生，其父是前隋扬州刺史万武刚，其胞姐就是如今后宫中地位最高的万贵妃。
万武刚早亡，独子万宣道不得已托庇于晋阳李家，后李渊起兵建唐，武德元年万宣道才十二岁，一直被养在宫中，非常得李渊宠爱，直到今年十月加冠才出宫。
结果才出宫两个月，连年都没过，就被打成了这样……李世绩一阵头大，张永、王仁表你们揍罗家人就揍罗家人嘛，就算揍了卢宏、温挺、温振也无所谓，怎么就把万宣道给揍了。
“万宣道？”赵慈皓眨眨眼，“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赵慈皓虽然名义上也算外戚，但毕竟他那个做驸马都尉的兄长已经死了，嫂嫂长广公主都已经另嫁了，对这些还不太清楚，但张永、王仁表却是知情的，只是不认识而已，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原本占了理，现在……难怪魏征那么有把握将事情摁下去，还说就算秦王也不想看到事情闹大。
李渊建国之后，一连串生了那么多儿子女儿，显然在后宫耕耘极勤，对众多嫔妃也颇为宠爱，所以太子、齐王曲意接纳，在这方面，长年在外征战，同时性子也颇硬的李世民非常吃亏。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洛阳平定之后，李渊许众多嫔妃挑选库中珍宝，但李世民却回复说所有的珍宝都已经登记造册上报朝廷了，其中张婕妤索要田产，李世民却因为已经赐给了淮安王李神通而没有答应。
闹到最凶的时候，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打断了杜如晦的手指，李渊反而斥责了李世民。
宫中那么多有地位的嫔妃中，不索要珍宝、田地，也不为亲人索要官职的不多，万贵妃就是其中一位。
最重要的是，李渊的正妻窦氏早亡，所以宫内一直没有皇后，因为唯一生下的儿子李智云被杀，所以建国之后，李渊命万贵妃总领宫中事务，因为处事公正，所以后宫事务，都由其决断，极得李渊礼遇。
这次将万宣道打的这么惨，李世民这是几乎将庶母全都得罪光了啊……原先万贵妃对东宫、秦王府并没有什么偏颇，但以后就难说了。
不说其他的，秦王夫妇现在还住在承乾殿呢，万贵妃随随便便使些手段，秦王未必会如何，但秦王妃以及秦王的侧妃、子女都得遭罪。
李世绩、张琮现在头痛了，王仁表也头痛……呃，被砸破划伤的额头的确疼痛，但最头痛的是，原本只是几个晚辈殴斗，现在很可能引发出一场政治风波。
“要不要去信怀仁？”凑过来的温邦小声问。
张永犹豫了会儿看向王仁表，后者沉吟片刻摇摇头，“此事因怀仁而起，但已然与怀仁无关。”
“诋毁大将，邯郸王……”赵慈皓话才说到一半就住了嘴，喉头动了动，“呃……他要干什么？”
几人转头看去，脸上还有泪痕，发髻还散乱的万宣道抢了一匹马，翻身上马冲出了人群……王仁表在心里哀叹一声，可别连累了怀仁。
那边的魏征一脸逼了狗的表情，我费了那么多力气将事情摁下来，好不容易让张琮、罗艺两边都点了头，就要大事化小了，没想到最后时刻，这位江都郡公却觉得委屈……去干什么了？
当然是入宫去告状了啊！
得，事情彻底闹大了，一场西市殴斗，都折腾到宫中了，而且十成十得折腾到陛下面前……而两边的罗艺、李世绩、魏征、张琮分别是太子、秦王的心腹，这两位十成十也得露面。

第九百三十四章 闹剧（续）
魏征觉得委屈，张琮也觉得委屈啊，自己这次可是占了理的，不过是因为误伤了万贵妃的弟弟，为了秦王才忍气吞声，你万宣道居然还不肯罢休？
不就是让你别把事情捅出去，不就是让你致歉……之前嘴贱的那些话你也没少说啊。
罗艺也觉得委屈，的确，我儿子嘴巴臭了点，但这等流言蜚语满长安流传，的确，陛下今日早朝已经说了是突厥使的离间，但我儿子又没上朝，当然不知道啊！
弟弟好的那条腿也被打折了，儿子到现在还躺在门板上呢，罗艺本来是不准备善罢甘休的，但魏征竭力劝说，如今局势不利，事情一旦闹大……陛下会责罚占了理的王仁表、张永？
只怕也不会责罚宠爱的万贵妃的弟弟万宣道，这个锅八成还是罗艺来扛……谁让你弟弟、儿子要作死呢。
一个不好，罗艺再被赶出长安，那对东宫来说就是实力大损啊。
为此，罗艺才忍气吞声，结果自己与张琮谈妥了，而万宣道却闹起来了，这个年轻人啥都不懂，也不知道讨价还价，一个不顺心就直截了当去告状了。
魏征环顾四周，眼神有些许呆滞，罗艺、张琮都已经吩咐手下回家，准备入宫觐见了，王仁表、赵慈皓、张永也肯定是要入宫的，而罗寿、罗阳叔侄被送去了医馆。
角落处的李德武一脸轻松的表情，好嘛，一刻钟之前自己还在想着怎么甩锅，结果先是来了个雍州长史，然后那位万宣道直接将事情捅到宫中去了，自己区区长安令是力有不逮了。
至于那位最后赶到的雍州长史李世绩，已经悄无声息的泯灭在人群中了……这位留名青史的名将是出了名的滑头，历史上他就是滑头到让唐高祖、武则天将长孙无忌、于志宁一干老伙计全都坑死了。
临湖殿内，李渊是头痛欲裂啊，这叫什么事，先是一身泥泞脸上带伤的万宣道来告状，没一会儿万贵妃也来了，再过了会儿，太子、秦王都到了，就连没掺和进去的齐王都来看热闹了。
再接着，魏征、罗艺、张琮、王仁表等一干人入宫觐见，李渊只能耐心一一询问，主要是询问温振、温挺、卢宏、温邦几人。
其他三人还有些吞吞吐吐，而温邦却是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谁说了什么，谁先动的手，谁先去叫人，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屋内众人，就他没掺和进去，除了王仁表吃亏时候上去拉架之外，只在一旁饮酒看热闹呢。
“温家五郎去岁得李怀仁大恩，所言不足为凭。”罗艺突然插了句。
“燕郡王觉得在下扯谎？”温邦笑了笑，看向温振、温挺、卢宏，还有被召来的罗阳，“何句扯谎，尽可指出。”
李渊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万贵妃已经柳眉倒竖，“说！”
“他扯谎了吗？”
“谁给你的胆子！”
站在近处的万宣道支支吾吾了半响，随后万贵妃一巴掌扇在了弟弟的脸上，转身拜倒：“臣妾管教不严，请陛下降罪。”
巴掌声颇为响亮，张琮、张永等几人都在心里赞叹，果然处事公正，也就是陛下未立后，不然必是万贵妃。
但左右两侧首位的秦王、太子对视了眼，前者微微垂首，后者忍着笑意。
其实在太子、秦王之间，万贵妃之前没有偏向秦王，那是因为李渊的态度，而没有偏向东宫，那是有其他原因的。
大业十三年，李渊出任太原留守，身边只有李世民一个儿子，家人、族人散在河东郡、长安各地，比如当时在长安的平阳公主、柴绍、李神通、李神符，但大部分家人都居住在河东郡。
在下定起兵的决心之后，李渊命人从河东郡召李建成等家人来太原，结果……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包括李建成、李元吉在内的其他人都顺利的抵达太原，只有年十四岁的李智云被抓了，不久在长安被斩首。
所以，万贵妃虽然没有偏向秦王，但也不会与东宫交好。
但在天台山一战后，李渊对李世民的态度大为缓和，所以这半年来，万贵妃与秦王妃、以及几位侧妃多有来往，据说还有可能过继李世民的次子为李智云的嗣子。
与秦王府交好，等于是万贵妃在排斥东宫……而现在，万贵妃的态度很可能发生改变。
原因很简单，李智云被杀后，万贵妃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弟弟万宣道身上，不惜养在宫中，不惜延请大儒教导，直到今年十月加冠出宫，即袭爵江都郡公，授右千牛备身、北门供奉，不可谓扶持不尽心竭力。
结果这场殴斗，让万宣道这个名字以这样的方式传遍长安……万贵妃再如何公正无私，也难免对秦王不满。
当然了，万贵妃的不满不仅仅是针对秦王，也是针对东宫一脉……但李建成无所谓，而李世民却是有所谓的。
所以，李建成觉得颇为好笑……打得好啊，一场架把二弟在后宫很可能是将来最得力的一条臂膀斩断了。
但这一个巴掌下来，李渊更觉得难以处置了，爱妃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罗寿都没入宫被送去医馆了，据说被打的挺惨……那条好腿估计也得瘸了，罗阳可怜兮兮的站在那，也挺惨的，鼻子又塌了，不过腿没问题，还是被召来了。
如果要处置罗寿、罗阳叔侄，不说要不要考虑到东宫那边，必定是要将万宣道一并带上的，刚才温邦说的清清楚楚，万宣道是第一批动手的，而且言语间对那位邯郸王也很有诋毁之词。
但李渊在前隋时期大部分时间内受那位表兄猜忌，所以好友并不多，而扬州刺史万武刚就是其中一个。
当年刘武周斩马邑郡守王仁恭，起兵造反，自称天子，隋炀帝杨广大怒，召李渊去江都问罪……当时的李渊还没有准备好，犹豫不定，而时任扬州刺史的万武刚竭力为其打点，并送来急信，劝李渊拖延一段时日，结果一个月后，杨广改变了心意，不仅赦免了李渊，而且命其征召府兵击刘武周。
再过了三个月，李渊晋阳起兵……半年之后，江都兵变，隋炀帝杨广被宇文化及弑杀，已经被罢官的万武刚也在乱中身亡，只留下独子万宣道。
所以，李渊对万宣道颇为宠爱，一直养在宫中，成年加冠即赐爵郡公。
所以，李渊不希望万宣道被牵扯进去。
但如果不处置的话，万宣道刚刚都被扇了个耳光，难道罗寿、罗阳的身份还要高过身为外戚的江都郡公吗？

第九百三十五章 落幕
殿内保持着沉默，李渊费神的揉着眉心，总不能去处置王仁表、赵慈皓、张永他们吧？
虽然就没见过几次王仁表，虽然也知道王仁表被妹妹同安长公主扫地出门，但人家为友发言，为义挺身而出，自己怎么也没有理由去处罚啊。
就在这时候，外间有些许喧闹声传来，李渊一皱眉头，“嗣昌！”
奉命执掌宫禁的柴绍也有些意外，急急忙忙的向外走去，但片刻后，外间的喧闹声越来越响，李渊大怒，正要问个究竟，却见一个身影大踏步走入殿内。
王仁表眼睛大亮……果然来了，亏得自己留了个心眼，让人去报信。
万贵妃嘴唇微启，担心的看着垂着头的弟弟万宣道，而罗艺抽搐着嘴角给对面的儿子使了个眼色。
可惜罗阳的反应实在有点慢，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凄厉的声响传来，一条马鞭正正的抽在他的肩头上，卷走了一小片衣衫。
罗阳连滚带爬，面如寒霜的平阳公主还不肯罢休，手持马鞭追上去，嘴里还在叱骂，“诋毁有功大将，谁给你的胆子！”
好吧，整个临湖殿都寂然无声，只有平阳公主的喝骂声不绝于耳，就连罗艺都只敢将儿子挡在身后，王仁表、张永等人都轻松下来了……呃，甚至李渊都轻松下来，不用另外处置了，平阳一顿鞭子足够了。
与李善关系最为密切，还曾经被李善救了一命的平阳公主，以罗阳罗寿等人诋毁功臣的名义出面……是最为恰当的。
万宣道挨了一巴掌，罗寿八成两条腿都要瘸，罗阳也被抽了几鞭子……就这样吧。
可惜平阳公主并不准备只给罗阳几鞭就算完了，看罗艺将儿子挡在身后，转头盯住了已经两股战战的万宣道。
“姐姐……姐姐……”
万贵妃咬咬牙呵斥道：“还不跪下！”
噗通，万宣道立即跪下了。
万贵妃都快被气晕了，你往哪儿跪呢？
你跪平阳公主有什么用，应该跪请陛下降罪啊！
李建成上前几步，小声劝道：“三妹，适可而止……”
“罗家叔侄诋毁功臣，其心难测。”平阳公主冷冷道：“莫非有人指使？”
李建成腮帮子动了动，赶紧往后退了几步，暗骂自己好心劝一劝，可没想沾了一身屎。
再说了，自己可没有这个动机，更没有这个胆子。
而李渊眼睛一亮，不知道女儿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但终究将目标定在了罗家叔侄，立即开口道：“诋毁功臣，理应处置……万宣道禁足三月，罚俸一年。”
万贵妃松了口气，这种处罚几乎和没有一样，只要别再被平阳公主抽一顿就行……不然那不管如何，自己与弟弟，那就是和平阳公主结仇了，也与那位邯郸王结仇了。
一场闹剧到此落下了帷幕，罗艺算是丢了个大脸，但好在李渊没有顺势再去惩处罗寿、罗阳叔侄，也没有因此敲打太子……李渊心里也明白，这件事不太可能是大郎指使的。
反而如果是秦王府诸将的子弟诋毁李善引发殴斗，倒是有可能是秦王指使的。
将人都赶走之后，李渊笑吟吟道：“平阳来的倒是及时。”
“是王孝卿让人传信。”平阳公主哼了声，“他是怀仁至交，要不是打赢了，真要给万宣道一顿鞭子，不然怀仁都要埋怨呢。”
“不至于，不至于！”一旁的柴绍愁眉苦脸，他在殿外提醒妻子不要把万宣道卷进去，但也没想到妻子直接抽出鞭子就要动手，太虎了点。
李渊看看女儿女婿，也猜到了什么，笑道：“还不至于一点肚量都没有，都是罗家带坏了道生。”
柴绍不吭声，而平阳公主没什么顾忌，直接问：“罗家依附东宫，万宣道怎的与罗家混在一处？”
万贵妃是向来中立的，与东宫没什么交情，反而有些仇怨，最近倒是与秦王妃有些来往，没想到万宣道倒是与东宫来往颇密。
李渊对此倒是无所谓，随口道：“道生如今得授左千牛卫背身，北门供奉，好像就是长林门、嘉福门。”
长林门、嘉福门位于功臣南面，是东宫的门户，李建成组建的长林军早年就驻扎在长林门附近，以此得名，不过后来规模渐大，移驻到了禁苑，在东宫的北门玄福门外。
甘露殿内，万宣道乖乖的站在那儿，万贵妃正在垂泪，一旁的秦王妃低声劝说着什么，也难为她了，急急忙忙跑过来擦屁股……说起来自己是秦王妃，东宫那边还有个位份更高的太子妃，但宫内事务，都是由万贵妃做主的，这是李渊定下的规矩。
“让秦王放心。”万贵妃叹道：“不至于因此忿恨，只叹道生……”
秦王妃想了想，低声道：“王孝卿虽不得其母欢喜，但学识不凡，更兼有义，此次道生也是被连累的，不如他日登门拜会，冰释前嫌，结交为友。”
万贵妃细细想了想，打量了下这位秦王妃，就话术而言，这位可比太子妃、齐王妃高明多了。
其一，登门拜会，冰释前嫌，这是在洗涤万宣道的名声……这次的闹剧闹得这么大，很大程度在于万宣道入宫告状。
其二，被连累的……这是在指万宣道误交匪类，罗寿、罗阳那可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这句话还隐隐透出，你万贵妃与东宫太子是有前怨的，万宣道怎么能与东宫来往密切呢？
其三，更兼有义……这是在点出邯郸王李怀仁微末之时与王仁表结交，这次万宣道附和罗家诋毁邯郸王，如果能与王仁表冰释前嫌，那日后也不用担心这方面了。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那位名扬天下的邯郸王日后必然是前程似锦，区区一个万宣道虽然是郡公，但决不能相提并论。
将秦王妃送走之后，万贵妃盯着弟弟，一字一句的叮嘱道：“管好你的嘴，日后在外间，只听不说，就算忍不住，那就说给姐姐听！”
万宣道连连点头。
此时此刻，皇城内的门下省中，刚刚听闻这件事的裴世钜微微皱眉，万宣道是他好不容易选中的一枚棋子，没想到罗家与其刚刚接触了几次就闹出了这般动静。
不过不要紧，这枚棋子或许还能派的上用场。

第九百三十六章 计划（上）
站在窗边，借着昏暗的烛火，以及雪地的反射，能清晰的看见无穷无尽的雪花从天而降，似乎要填满整个人间。
李正宝有些许焦虑，这么大的雪，对方还会来吗？
大雪纷飞，街道上少有人迹，但同时，雪地也会留下明显的痕迹……李正宝并不是担忧自己，而是担忧对方被盯上。
而且这么大的雪，唐军真的有胆量来偷袭吗？
但转念想了想，那位邯郸王当年两百亲卫雪夜袭营，斩突厥王子，似乎并不缺乏这种胆魄。
这时候，外间有轻响传来，“兄长，来了。”
咯吱一声，来人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愁苦的面容，肩头带血，鬓角微白，正是固原县尉皇甫黎。
“本不想这么早与足下会面……”李正宝叹了口气，低声道：“邯郸王有意在年前取固原。”
皇甫黎微微垂头，“请将军示下。”
“固原依六盘山而立，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大部分关隘都在西侧、西南侧，而唐军由东而西，最关键的是以那城为核心的数镇。”李正宝低声道：“若是那城失守，梁军必然军心不稳。”
对固原的地势，皇甫黎比李正宝更清楚，不假思索的点头道：“那城乃前汉所建，在固原县城东三十里处，地势险要，居高临下，前有一镇庇护，左右有两镇为犄角，后有大军为援，若是城破，唐军朝夕可抵固原县城下，只怕梁洛仁会遣重兵把守。”
李正宝轻笑一声，“先有天台山之败，后被任瑰连败，再到突厥两位可汗均大败而归，梁洛仁已失胆气，今日晨间已经决议，某率两千兵把守那城以及三镇，再以索周率五千兵为后盾。”
“梁洛仁留在县城？”
“嗯。”李正宝点头道：“说白了，不管是某还是索周，被俘未必会被斩首，但他不同。”
皇甫黎点头赞同，天台山一战，梁洛仁将大唐上下弄的太狼狈了，不说死了那么多名臣大将，不说李渊、李世民父子都带伤……在梁军内部，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梁洛仁居然掳回了李渊的一位嫔妃，薛婕妤。
这位薛婕妤出身河东薛氏，其父就是前隋大名鼎鼎的薛道衡，其兄长是李世民心腹幕僚薛收，不过就在几个月前病逝在长安……可能就有妹妹被掳走的原因。
这位薛婕妤被梁洛仁献给了梁师都……这样的羞辱，如果梁师都、梁洛仁兄弟被生擒，李渊非得把他们千刀万剐了不可。
皇甫黎在心里盘算，如果唐军顺利的拿下那城以及三镇，还能在索周的反攻下站住阵脚，的确有可能大败梁军……毕竟那城到固原县城之间的距离并不远，而且相对来说，没有什么太险要的把守之地。
之前两个月，其实唐军一直没有停战，不停的遣派兵力攻打那城区域，但连那城之前的那个镇子都没能拿下，实在是太难啃了，梁军居高临下，少量兵力就足以抗衡数倍唐军，而李善也不肯用这种方式竭力攻城。
再之后，天降大雪，唐军不得不选择退兵。
如果唐军能里应外合拿下那城，就算地势不利于骑兵突袭，但即使以步卒进逼，就算堆也能堆死梁军了，据说突厥骑兵就是在狭窄的地势中被大唐的陌刀队击溃的。
更何况，梁洛仁不是非要守固原县的，他是有退路的，往西北方向能退到石门关，往西可以退到驿藏关，往北还能退到箫关。
唐军是很难越过山脉截断梁洛仁退路的，反而是箫关、石门关有可能遣派兵力来援。
但皇甫黎也心里清楚，不到万不得已，梁洛仁是不会选择退兵的……他们还在做以原州为根基，进吞关内，席卷天下的美梦呢。
如果突厥给力的话，能不能席卷天下不好说，但吞下关中还是有可能的，说不定会逼得李唐迁都山东或者洛阳以避锋芒……但无奈突厥不给力啊。
皇甫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某能作甚？”
“皇甫一族根深蒂固，据说足下出任固原县尉后，颇有族人、姻亲入军为吏员？”李正宝显然已经盘算好了，“还请足下遣派心腹与邯郸王约定时日。”
顿了顿，李正宝解释道：“当日被唐军俘虏，身边亲卫大都战死，挑选了些人回来，但能信任的不多，仅有的几个族人，都已经放下去掌军，否则不足以献那城以降。”
皇甫黎想了想才道：“固原刘家的大郎如今任原州司库参军，与梁洛仁交好，其弟二郎与吾家大郎相熟，其表姐乃吾家二郎之妻。”
“好。”李正宝略略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明日某就要去那城领军，还请足下立即遣其报于邯郸王。”
虽然如今两军对峙，但固原周边的地理环境太复杂了，如果是数以百计那是无论如何也溜不出去的，但仅仅几个人，还是本地人，却是有办法绕行去百泉县……再不济一路往南到平凉县周边再渡过泾河，往东就能转到百泉县。
“那城周边三镇，南关镇在前，地势险要，居高临下，唐军要取那城，必先破南关。”李正宝仔细的分析道：“如今把守南关镇的是刘黑儿，此人是稽胡头领刘女匿成的侄儿。”
“据说此人骁勇。”皇甫黎面色凝重，“邯郸王半年内于关内道数战，无不大胜，但却在刘黑儿手中遇挫。”
李正宝嘿了声，刘黑儿确有不凡之处，之前李善派了好几员大将陆续试探攻打南关镇，这个草原胡人率五百兵坚守关隘，却几次在关键时刻亲率勇士出关破阵，居高临下，又地势险要，唐军被弄的很是狼狈，其中一次苏定方、张士贵都颜面无光。
“唐军欲取固原，就算偷袭南关、那城得手，也要提防索周复攻，毕竟地势如此，阻南易，拦北南。”李正宝小声说：“故邯郸王必以大军来攻，行迹是瞒不过梁洛仁的，刘黑儿此人草原胡蛮，必先行出关邀战以挫唐军前锋锐气……”
“足下是想等刘黑儿出关的时候动手？”
“不错。”李正宝捋须点头，“断刘黑儿后路，若有不服者立时斩杀，再召集左右平峰镇、红河镇兵力汇集那城，迎唐军入关。”
皇甫黎在心里复盘了一遍，这样的计划已经足够稳妥了，既能将刘黑儿送给唐军，又能同时空置平峰镇、红河镇，如果没有意外，唐军将会迅速掌控那城区域，梁军很可能会被逼得在固原县城外决战，或者死守县城。

第九百三十七章 计划（下）
还是这个夜晚，还是在固原县城内。
“就这些了吗？”胡须茂盛如同野人一般的索周盯着皇甫黎，那视线犹如翱翔天际的老鹰见到地上正在奔跑的野兔。
“并无疏漏。”皇甫黎垂下头，掩饰着眼中的异色，脑海中闪现出临行前殷殷嘱托的李正宝的身影。
梁洛仁叹道：“当年陛下还是前隋鹰扬郎将时候，就曾提及，李正宝虽少不读书，但确有才，果然如此。”
索周哼了声，“手段倒是毒辣。”
以刘黑儿以往的行军风格，的确很可能会在开战之初选择出关邀战，以挫敌锐气，此人随其叔父投梁不过半年，但勇力绝伦，全军上下都少有匹敌。
一个多月前，灵州道行军副总管窦轨率军来袭，刘黑儿出关邀战，连斩五位唐军将校。
李正宝如果能成功的将刘黑儿封锁在关外，那几乎是十死无生，然后调动左右两镇的兵力，再迎唐军入那城……那样的话，唐军不仅能顺利的控制那城，而且还能轻松攻克与那城成掎角之势的左右两镇，封锁南北两个方向的出入口。
到那时候，梁军只能寄希望于猛攻夺回那城……但这种可能性很低，还要提防唐军分兵从南北两个方向包抄截断退路。
但抢不回那城，梁军就是回天乏术，难道指望能在固原县城外野战击溃能大败突厥的唐军精锐府兵？
几个月前，梁洛仁就是如此在县城外被管国公任瑰击溃，一路逃窜。
就算不选择野战，而是死守县城，梁洛仁也没有什么信心，唐军可不像草原部落那样不擅攻城，而固原县城也不是统万城那么坚固。
更何况被困在县城内，陇州方向的唐军很可能也会出兵，虽然大雪会使攻城的难度提高，但同时也会使石门关、灵州等等地的梁军难以及时来援。
梁洛仁、索周之所以之前对坚守固原很有信心，在军事上的主要原因就是那城区域对固原的遮蔽功能。
所以，梁洛仁才说李正宝的确有些眼力，索周才说李正宝的谋划堪称毒辣。
“抓起来？”索周的想法很简单，抓起来杀了就是。
梁洛仁摇摇头，“毕竟是陛下从唐军换回来的，若是就这么杀了，只怕军心不稳。”
索周对此很是无所谓，低低嘟囔了几句，而皇甫黎却若有所思……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擒杀李正宝动荡军心这个理由似乎并不充分。
“久闻李怀仁之名……”梁洛仁浅笑了几声，悠悠道：“听闻大唐邯郸王类秦王？”
皇甫黎恍然大悟，“夏王意欲诱敌深入？”
梁洛仁冷笑道：“泾州一战，李怀仁携中军大旗亲身冲阵。”
这下子连索周都听懂了，毕竟秦王李世民、邯郸王李怀仁这两位大唐宗室名将在这方面作死的名声太响亮了。
不过李善自己可不这么认为，他选择亲自上阵往往是窥见战机，那也往往是决战的时刻，李世民那才叫真正的作死，探查敌军虚实被围困，友军被夜袭带着几十个亲卫就要去支援，甚至还曾干过几个人吊着几千敌兵放风筝这种事。
“真的会来？”
“很有可能。”梁洛仁舔了舔嘴唇，“若能得手，唐军必然大败！”
“就算不能攻入泾州，但原州自保无虞，若能擒杀李怀仁……”
皇甫黎心里有点打鼓，如果李善真的被杀，唐军大败……他是个心里有数的，经历了李神符、任瑰两次惨败，关内道府兵折损极重，除了邯郸王麾下，其余府州已经抽掉不出什多少兵力了。
如果梁洛仁选择南下，很有可能席卷泾州、宁州，再渡河绕行，前后夹击拿下陇州，半个关内道都会被其吞下。
朝中没那么快调派兵力，而剩下的兵力很可能会集中在长安以坚守，梁师都再迅速南下，四处攻伐，说不定就能拿下整个关内道。
“那个刘家的二郎，就让他暗通唐军。”梁洛仁看向皇甫黎，“无需告知实情。”
“是。”
“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是。”
看着皇甫黎离开，梁洛仁低声道：“若要使唐军中计，甚至使邯郸王亲临战阵，必须得先失南关镇。”
索周迟疑问：“那城呢？”
“那城不能丢了。”梁洛仁摇摇头，“天亮李正宝就要去那城，一切都按兵不动……”
商量了很长时间，窗外虽然还是黑漆漆的，但已经凌晨了，索周打着哈欠出门，他是铁勒族人，虽然早在祖辈就内附居住在朔方郡，但少时骑马牧猎，不通文字，对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并不擅长，也不喜欢，梁洛仁有些放心不下，布置的非常详细。
被北风吹得乱飘的雪花调皮的钻进了衣领，索周打了个寒战，用力拍了几下，突然身子一僵，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虽然自己也知道黑漆漆的夜空什么都看不见。
一切都按兵不动，但又要放弃南关镇诱敌深入，那等于是放弃了刘黑儿……原本索周觉得李正宝有点惨，但现在想来，还是刘黑儿更惨。
同样是在这个夜晚，距离固原县城近百里外的百泉县外，李善哭笑不得的看着手中的几封信，分别是崔信、平阳公主、凌敬和王仁表。
还好王仁表机灵，关键时刻通知了平阳公主，不然这个亏算是吃定了……罗家这是非要跟我过不去啊！
李善在心里盘算，自己将薛万彻、冯立一直扣在军中，太子李建成或者说裴世钜那只老狐狸能用的无非是李高迁、罗寿、罗阳，这几个大都是废材。
就算李高迁鼓噪麾下将士，但柴绍奉命节制北衙禁军，闹不出什么乱子，而禁苑的长林军……今年天台山一战后，东宫因此几次遭到李渊的斥责，据说有可能打散建制并入北衙禁军，只是如今李渊还没有下定决心易储，所以还没来得及动手。
长林军约莫三千人左右，战力并不强，李世民曾经亲口说过，无非大军攻打，仅仅是天策府诸位将领身边亲卫，数百勇士就能败敌。
但现在不同了，罗艺回朝，据说带回去百多亲卫，这些亲卫很可能会被塞到长林军中担任基层将校，这会使长林军的战力在短时间内得到提升。
裴世钜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罗艺肯定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李善有些惋惜，如果这件事能提前布置妥当，说不定能将罗艺再次赶出长安，那局势就稳定多了。

第九百三十八章 预备（上）
十二月二十四日。
距离除夕只有六天了，李善抱着个暖壶站在屋檐下，望着乱飞的雪景，突然笑着说：“孝卿兄信中提及，今年长安也雪势颇大。”
“放心吧，母亲来信，大兄去看过了，日月潭那边无房屋倒塌。”并肩而立的李楷也记得当年庄子好些房屋倒塌，以至于不少人受伤的旧事，“只是不知孝卿兄伤势如何……”
“罗阳……”李善低低呢喃，“以直报怨……反正罗家上了东宫这条船是下不来了。”
李楷知道好友的意思，他日必要为王孝卿出这口气……人家是为你出头才会如此的。
反正罗艺回京，这就注定了与东宫掰扯不开了，以后有的是算账的机会。
这几天，李善、李楷都收到了不少京中来信，有家人、姻亲，也有好友，每个人都提到了长安的流言蜚语，也都提到了早朝时候陛下断言乃是突厥用计，更提到了陛下赐下骏马锦袍以示无疑心，但也都提到了那场轰动全长安的闹剧。
昨日李善接到的几封信都没提到王仁表受了伤，就连在现场的温邦、卢宏也没有提到这方面，很可能是王仁表拜托的。
倒是李嘉写给三弟李楷的信中提到王仁表额头上，被碎陶片划出了两道口子……在唐朝，即使是世家出身，出仕也是要考量仪表的，歪瓜裂枣是不能上台面的。
“不过有怀仁作保，也不妨事。”李楷随即展颜笑道：“等孝卿兄除服便可出仕，天南地北任可去之。”
“还是在长安的好，再远也不出京兆。”李善也笑了，“好久没有一起坐下饮酒谈心。”
“是啊，自从王家伯父病重，孝卿兄就少有外出，后来你我先后北上代州。”
“他日秦王入主东宫，正位大宝，你我三人或展其才，或吟诗作赋，或逍遥度日，但不可远离。”李善笑吟吟道：“待得下一代，亦为通家之好。”
“哈哈，那孝卿兄可抢在前面了，他家大郎已经四岁了呢。”
“孝卿兄之子颇有天分，极为聪颖，他日当有成就。”李善忍不住咧咧嘴，他记得不是太清楚，但还是记得王方翼这个名字，好像是修筑碎叶城的那位。
“六兄，怀仁兄！”外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李昭德小跑着冲进来，胖乎乎的脸上满是不忿，身后的张文瓘也是一脸不悦。
“怎么了？”
“听说罗阳那厮将孝卿兄打了！”李昭德骂道：“据说动手的还有温振、温挺！”
看着李昭德跳脚大骂的模样，李善有些惭愧，之前说与王仁表、李楷饮酒谈心……好像自己是同时认识李楷、李昭德的。
不过也是无可奈何，毕竟那两位是知晓自己身世的，而李昭德……是个大嘴巴，什么话都敢说，就现在，都放出话来了，他日回京，非要将罗阳脸上划上七八道口子。
呃，说起来李昭德的父亲李乾佑如今还兼任齐王府主簿呢，而齐王一直依附东宫，不过李乾佑算不上李元吉的心腹，此次离京随军出征，也有去年天台山一战的原因。
倒是后面的张文瓘话不多，虽然年纪与李昭德差不多，但这半年来先历经华亭战事，后又随军两月，为李善打理文书，渐渐显露出性情沉稳的一面。
一直到李昭德连太原温氏一并骂的时候，张文瓘才劝道：“若不是温家五郎直言，孝卿兄只怕还要吃亏呢。”
张文瓘去年在代州玩了两个多月，与温邦是旧识，而且都是明年李善迎亲的傧相。
李楷也略略提了两句，陇西李氏丹阳房与太原温氏关系不错，而且李客师与温彦博当年在幽州也是同僚，李昭德这才住了嘴，随即又说起即将的新春佳节。
“怎么可能！”李楷失笑道：“怀仁如今为一军统帅，何能入城赴宴，自当与将校士卒同守岁。”
李善神色莫测，只笑着不说话。
李昭德摸摸脑袋，诧异问：“那怀仁兄之前还让小弟去寻胡椒作甚？”
“而且昨日还看到有大量玉壶春送来，是要与士卒同饮吗？”
“虽是过年，但军中亦不可饮酒。”李楷耐心的解释道：“唯大胜之后，主帅方可赐酒于下，不过怀仁擅疡医，玉壶春是用来洗涤伤口的。”
李善还只是笑着不吭色，一旁的张文瓘偷眼看了几眼，他如今在军中协助李善打理文书，整理资料，又心思缜密，隐隐察觉到，只怕这个年……不会那么安稳。
李昭德不服气反驳道：“那胡椒呢？”
“总不会是怀仁兄亲自动手吧？”
“昭德，收集了多少？”李善终于开口。
“约莫百来十斤吧。”李昭德啧啧道：“东西两市的胡椒价格昂贵，小弟还是去信陇西，请了姑臧房的六郎帮忙从陇右收集来的呢。”
陇西如今就是秦州，不过世家子弟一般都是以郡望称呼，就比如崔信提起老家，称清河郡而不会是现在的贝州。
最近两年突厥与大唐大战连连，虽然商路没有完全断绝，但也受到不小的影响，所以胡商一般都会选择西突厥、吐谷浑、陇右道再入关中到长安这条路线，而陇西就在这条路线上。
李楷也好奇的问：“那么多胡椒作甚？”
李善避而不答，追问道：“花了多少钱？”
“得一千多贯呢。”
李善啧啧两声，他前世就听说过，唐时的胡椒贵比黄金，当然了那是盛世之时，如今还在战乱，但这样的价格也足以让绝大部分人望而止步了。
“怀仁……”李楷狐疑问道：“不会真是用来烤肉的吧？”
李楷记得好像几年前李善在自家用胡椒考羊肉……好像味道还不错呢。
“自有妙用。”李善哈哈一笑，“再过几日，德谋兄就知晓了。”
“那就等着见识一二了。”
李善笑着嘱咐李昭德将胡椒送来，让张文瓘去找人手研磨成粉，小心保管，绝不可受潮。
几人正在说笑间，外间有亲卫来报，窦轨、温彦博到了。
风雪之中，温彦博站在前院中，不顾扑面而来的雪花，长鞠行礼。

第九百三十九章 预备（中）
自从两个多月前李善使了个阴招，让温彦博弹劾自己之后，这位西河郡公对李善的态度……不阴不阳，时远时近，而今天突然行此大礼，众人自然知道其中缘由。
李善疾步赶过去一把挽起，顺手接过赵大递来的油纸伞撑起，“彦博公，何至于此。”
“无颜见殿下。”温彦博叹了口气。
“哈哈，说起来是小侄有错在先。”李善挽着温彦博入屋，调侃道：“若得彦博公称一声怀仁……”
温彦博苦笑两声，他虽然恼怒李善将自己当枪使，以至于自己名望大跌，但也知道这位年轻郡王的所作所为不完全是为私，更佩服对方为国不惜身的勇气和仁心，谁想得到长安居然有如此险恶的流言，更没想到两个儿子都掺和进去了。
“蠢不可及！”
听到温彦博如此评价自己两个儿子，饶是李善巧言善辩也实在无话可说……的确有点蠢。
其实温振、温挺并没有附和罗寿叔侄的那些话，只是保持沉默而已，关键也不在这儿，而是在于，他们与东宫门下的罗家人坐在一起，这本身就是蠢。
同样是有着香火情，为什么罗寿罗阳没有邀请李客师之子李嘉、李器赴宴？
自然是因为李客师如今是秦王一脉，而罗艺早就投入东宫门下了。
温家三杰，老三温大友早亡，老大温大雅早年出任黄门侍郎、工部侍郎，后得秦王举荐出任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是秦王嫡系。
而温彦博入朝后很快出任中书侍郎，与其他世家一样，有个兄长投入秦王府，他自然会做出其他的选择，隐隐有向东宫靠拢的迹象……或者说，温彦博在朝中更多是以李渊嫡系的身份出现的。
毕竟那时候，李渊、李建成父子关系融洽，共制秦王。
说到底，温彦博不是太子门下，而是因为李渊而亲近东宫，这也是他坐稳中书侍郎这个位置的原因之一……因为两位中书令之一的封伦是天策府司马，两位中书侍郎之一的宇文士及也是天策府司马。
但天台山一战后，形式大变，虽然李渊没有表现出易储的心思，但种种迹象都表明了李渊、李建成这对父子之间已经有了深深的隔阂，而且是很难化解的隔阂。
在如今的局势下，温彦博没有必要明显的疏远太子，甚至他都庆幸自己以行军长史的身份远离长安，原本他就是因为李渊的立场而亲近东宫，现在只需要保持与李渊在同一立场就行了。
但温彦博是躲开了漩涡，但谁想得到两个儿子却跳了进去……这还不蠢吗？
事情都已经传开了，太原温氏子弟与东宫门下诋毁邯郸王……能一起诋毁邯郸王，他们之间的关系自然耐人寻味。
温彦博咬咬牙，“老夫有意使二郎赶来百泉，向怀仁负荆请罪。”
“过了过了。”李善笑着摇手，“不过若是从之愿风雪中赴百泉，当一共守岁。”
温彦博打定了主意，回头就让人将次子押来，还能将温邦带上做个调解，可惜长子温振已经出仕。
一旁的窦轨劝了几句，转而道：“京中流言蜚语……陛下断言乃突厥用计？”
“嗯。”李善看上去对此不太在意，随口道：“三姐派人查过了，最早是东西两市胡商传开的，当是突厥离间。”
窦轨狐疑的盯着若无其事的李善，他不会相信这位年轻郡王有拥兵自重的心思，但却有点怀疑那条传言的真实性，不会真是陛下早年……
其实这条流言在座的众人都有点怀疑，也就知道内情的李楷在拼命忍笑，这事儿闹得……
“咳咳，咳咳。”李楷刻意将话题转开，“怀仁数败突厥，威名远播，也难怪突厥意图离间，只是不知是都布可汗还是突利可汗？”
“当然是阿史那&#183;社尔那厮！”李善不假思索的如此回答，顿了顿解释道：“毕竟突利可汗可是与某义结金兰的结拜兄弟！”
屋内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许古怪，众人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太荒唐了啊，你是如何能如无其事的说出这等话的！
李善眨眨眼，“不可能是突利可汗的。”
“嗯，说的也是。”窦轨老脸抽抽，当然了，只要确认是突厥，那几乎所有人都会将目标放在都布可汗身上。
因为散播在长安坊间的流言蜚语中，有一条是关于李善勾结突厥……勾结的就是突利可汗。
邯郸王与突利可汗义结金兰，去年十余万突厥人都没能攻下顾集镇，就是因为突利可汗不肯出力，反而隐隐威胁颉利可汗，所以邯郸王感恩戴德，才会在泾州一战私自放归被俘的突利可汗。
所以，这不可能是突利可汗放出的流言，那么，只能是阿史那&#183;社尔了。
不过，李善很早就知道这条流言是出自阿史那&#183;社尔之手……在流言还没有出现在长安坊间之前。
李善还知道其中有那位汉人赵德言的功劳，甚至他都知道最早散播流言的那几个胡商叫什么名字，卖什么货物，住在哪儿都一清二楚。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事儿就是突利可汗遣派了亲信告知的……这个人情李善算是记下的，不过李善也知道，堵是堵不住的，自己能将都布可汗派遣的奸细全都抓出来，那第二批，第三批呢？
而且自己握着关内道绝大部分兵力，不可能不遭到朝中的猜忌，如果自己的谋划不能得手，那这场战事很难在短时间内落幕，自己长期手握重兵，距离长安还不远……李渊再如何信重，终究是个帝王，猜忌领兵大将，这是帝王的本能，而不由情绪的主导。
堵不如疏啊，李善索性在后面推了一把，让这条流言蜚语在短时间内就传遍了长安，如果李渊有意召自己回朝，那也无所谓……说的阴暗一点，万一再闹出玄武门之变，李善再将李渊送到船上去吹风，心里也没什么愧疚感了。
如果李渊给予信任，接下来的战事顺利的话，自己很快就摆脱这种猜忌，如果不顺利的话，再有人捣鬼……李渊很可能会思维逻辑定式的将目标放在突厥那边。
而且，这也是日后自己回京的一个契机。

第九百四十章 预备（下）
窦轨与温彦博还在批驳突厥的无耻，打不过就玩阴的，不过两人也在隐隐试探，旁敲侧击……李楷哭笑不得，那种鬼话你们也敢信？
若是怀仁真是的皇子，如今夺嫡日烈，陛下怎么敢用怀仁领军呢？
李善也不吭声，只在心里琢磨着，如今突厥内乱……都乱的不成样子了，据说突利可汗在阿史那族内占据了极大的优势，甚至都勾搭上了义成公主，这位前隋公主可能会换第五位丈夫。
而都布可汗仿颉利可汗，正在竭力拉拢铁勒等其他部落以抗衡，不过阿史那&#183;社尔在这方面的手段比颉利可汗高明的多，据说效果不错。
但就在这种情况下，阿史那&#183;社尔居然还有心思来找自己的麻烦，就凭这一点，李善觉得突利可汗的赢面不算大啊。
不过能探听到阿史那&#183;社尔意欲使用离间计这种消息，显然突利可汗在对手身边也是埋了眼线的，都能探听到具体的暗间的身份，显然眼线地位不低，很可能是阿史那&#183;社尔的心腹。
李善真心希望这对相爱相杀的堂兄弟最好能同归于尽。
如果非要挑一个的话，李善希望留下的是突利可汗。
并不是因为历史上突利可汗内附大唐，而是因为阿史那&#183;社尔此人虽未必有着足够的能力和才干，但在眼界、格局上的确强于对手。
在刘黑闼、高开道、苑君璋或死或降之后，梁师都成为了突厥扶持的最后一股中土军阀力量，他也是突厥与大唐之间最后一道缓冲带。
阿史那&#183;社尔年初就被放归五原郡，苦苦熬了那么久，却在梁师都几度求援，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出手弑杀颉利可汗，转头与突利可汗结盟，继而施计大溃任瑰，再次攻陷三州。
显然，深通汉学的阿史那&#183;社尔看得很远，一旦中土一统，他日必伐草原。
想必这位都布可汗通过史书也能知道，几百年前中土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帝国称为“汉”，他们的开国帝王汉高祖刘邦也曾经受到匈奴的极度侮辱。
当时的匈奴比如今的突厥更加强大，他们傲慢的对待这个新兴的帝国，但不久之后，他们发现自己的对手中，先有大败匈奴，留名青史的卫青；逐敌漠北、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后有扬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陈汤；几灭匈奴、勒石燕然的窦固。
一度称霸草原的匈奴人在与汉人的对抗中维系了很多年，最后衰落、泯灭，被其他部落所取代。
阿史那&#183;社尔相信，一旦大唐强盛，别说草原了，大唐的府兵说不定都会站在西域的土地上，突厥人的下场不会比匈奴人好到哪儿去。
所以，阿史那&#183;社尔才会选择在那时候动手，以扶持梁师都来掣肘大唐，不管是他自己，还是突厥，都需要梁师都的存在。
而突利可汗显然是没有这种思路的。
李善隐隐感觉到，或许颉利可汗的死对大唐不一定是件好事，因为一个比其更加强大，更有雄图大略的可汗正在崛起。
李善在心里一边琢磨着，一边与温彦博、窦轨闲聊，没一会儿收到京中来信的李道玄也赶了过来。
“放心，万贵妃明事理，知利害。”李道玄正色道：“待得回朝，为兄召道生与怀仁见一面就是。”
窦轨身为外戚，倒是知道缘由，向李善解释道：“淮阳王少时于河东郡，得万贵妃抚养成人，情分非寻常。”
李善笑着点头，“那就都拜托道玄兄了。”
“已然去了封信。”李道玄对此还是有些把握的，他父亲李贽早亡，少时母亲也过世，一直是跟着堂叔李渊，由万贵妃抚养成人，与李智云、万宣道都非常熟悉。
“对了，彦博公，少府那边还是不肯应下，棉甲都送过来了？”李善随口问道：“还有其他铠甲、羽箭、军械？”
“军械、羽箭陆续由原州长史李乾佑清查入库。”温彦博应道：“但棉甲非军械，记得好像是王君昊收容，在百泉县城的库中。”
“那就好，那就好……”李善笑着点头，但视线有些游离。
窦轨微微蹙眉，“准备何时进军？”
“进军？”李昭德失声重复了遍，但看看周围众人，不仅窦轨、温彦博，连李楷、李道玄都面不改色，甚至张文瓘都不意外。
李善笑了笑，“昭德觉得难以进军？”
“如此大雪……”李昭德有些支支吾吾，“而且固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时进军，只怕折损颇重。”
李善叹了口气，理是这个理，但自己这个穿越者来到这个时代，卷起的风暴不仅将自己卷进去，也将那些名留青史的历史人物卷了进去，甚至将这个时代都卷了进去。
突厥的提前内乱，李建成、李世民夺嫡的地位倒置，都受李善本人极大的影响，最关键的还是在裴世钜……平阳公主在信中隐晦提及，裴世钜最近一个月密请数位名医，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有一点是确定的，裴世钜不会就这么离世，肯定会折腾出些事来，李善不知道自己回朝能起到什么作用，但自己又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呢？
但想回朝，那就必须有借口，李善准备找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在于，自己回朝后，军中的主帅一定得是自己人，即使是窦轨也不行，能担负重任的只有苏定方一人。
但想找到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那接下来的计划也一定要完美无缺的完成，李善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郎君。”
李善侧头看见门外的朱八，招了招手，“何事？”
“范十一回来了。”
“都回来了？”
“是。”
李善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起身笑道：“昨日昭德送来一头小牛犊，诸位就在这儿用饭吧……”
李道玄调侃道：“又是摔断了腿的？”
“哈哈哈！”
众人大笑，李善白了李道玄一眼，让亲卫们在屋檐下将烤架拿出来，自己却与窦轨、温彦博悄无声息的离开。
“怀仁兄去作甚？”
能毫无避讳问出这种问题的只会是大嘴巴的李昭德，一旁的李道玄、李楷对视了眼都没吭声。

第九百四十一章 预备（续）
并不大的屋内，一点烛火已然足够，但因为关门闭户，显得有些阴暗，或许也是因为不大的空间内挤进了六个人。
李善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窦轨、温彦博默不作声的分坐两侧，朱八侍立在角落处。
桌上铺着一张修改标注了很多地方的地图，范十一侧耳听着脸上多有风霜之色的皇甫忠滔滔不绝的讲述此行，在脑海中反复印证对方有没有疏漏。
李善伸出手指摁在地图上某个点上，“能生火？”
“能。”皇甫忠确凿的肯定，“峡谷地势奇特，上不见天，四周有石壁遮挡，近不见火光，远不见烟柱，如果在夜间，就算是斥候查探，也难以发现。”
李善眼角余光扫了扫，见范十一点了点头，才露出个笑容，行动的关键在于两点，其一是掩人耳目，不露痕迹，一场大雪是有利因素，其二正是因为一场大雪，导致了酷寒的气候对士卒战斗力的削减，所以一定要有个安全的地点用来歇息、取暖。
李善又问了好些细节，皇甫忠虽然疲累，但事无巨细一一说明，就连选择渡河的地点都在地图上标明。
“虽然冒险，但值得一试。”窦轨在长时间沉默之后点评道：“不过天寒地冻，遣派兵力不可能太多，而且兵力一多，难以掩藏行迹。”
温彦博补充道：“若是不能得手，只怕难逃梁兵追杀，太过凶险。”
皇甫忠扬声道：“殿下，在下愿为先锋。”
窦轨的视线在皇甫忠的身上打了个转，神情漠然，李善提出这个计划之后，是你主动凑上来出谋划策，更亲自探查道路，你是肯定要去的，而且肯定是先锋。
温彦博却没有去看皇甫忠，而是盯着李善，“殿下乃大军主帅，不可轻易以身犯险。”
“你们难道不知孤何许人吗？”李善霍然起身，朗声道：“正如窦公所言，天寒地冻，士卒效死，难道让孤于中军帐中，坐视麾下勇士犯险？”
“月余前，清河县公临行之际，如二位一般劝孤勿要犯险，但一席长谈后，却不再言此，只道孤有豪杰气。”
“二位以为然否？”
温彦博与窦轨对视了眼，都苦笑无语，早在计划刚刚提出的时候，他们就猜到了李善很可能会亲自率兵完成这次偷袭，几次旁敲侧击再到现在的劝诫，完全没有起到作用。
角落处的朱八，下首位的范十一都面容平静，他们跟着李善干过太多类似的事了，很清楚自家这位郎君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而范十一身边的皇甫忠却身子微颤，双眼圆睁，难以置信，这几天风雪之中，他也想的够清楚了，自家肯定会成为领兵先锋，这是由局势和自家的身份所决定的。
皇甫忠也并没有心生怨愤，他知道，想使家族门楣不坠，自己就需要冒一次险，他也不埋怨那位名扬天下的邯郸王将自家置于险地，这是自己应该付出的代价。
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位邯郸王居然要亲自领兵，平心而论，身为统率数万大军的主帅，行如此险事，实在与身份不符。
但听到如此豪言壮语，皇甫忠如何能不心服口服，他后退两步，拜倒在地，“愿为殿下前驱。”
温彦博苦笑摇头，“长安来信，听闻平阳公主在御前斥责怀仁行险，他日回朝，只怕怀仁要被公主当面……”
“此为国事，三姐何忍斥责？”李善轻笑一声，“梁军看似稳守原州西北，梁师都更有问鼎之望，实则军心不稳，有土崩瓦解之势，此战必能大胜。”
“但如此行险，非兵家正道。”窦轨皱着眉头，“怀仁数年间几度弄险，但实则谨慎，谋划得当，先有伏笔，又有后手，但此次……”
顿了顿，窦轨看向皇甫忠，“足下郡望安定，还望谋取后路。”
皇甫忠想了想，转头看向范十一，“似乎葫芦河尚未结冻？”
范十一眼睛一亮，“不错，可在葫芦河选一处，隐藏船只，一旦事有不妥，便可脱身。”
李善这次倒没有反对，也没有说出什么多布置些船只的话，一旦动作大了，很难隐藏踪迹。
“那就拜托足下了。”窦轨点点头，“何时动手？”
李善来回踱了几步，笑道：“不急，不急，等一个人的消息。”
就在这时候，外间朱玮敲了敲门，进门后附耳低声道：“固原刘家二郎绕行平凉，已抵百泉。”
李善脸色有些古怪，险些脱口而出，说曹操，曹操到啊。
这个典故如果出自《三国志》还好说，如果是出自《三国演义》……
深吸了口气，李善看向皇甫忠，重复了一遍，“固原刘家二郎？”
“固原刘家，与吾族长相往来，亦为姻亲。”皇甫忠眼神闪烁不定，“刘家大郎如今乃司库参军，二郎与在下自幼相熟，其表姐即吾妻，其堂媳乃是小妹。”
顿了顿，皇甫忠补充道：“应该是受家父遣派。”
李善仰着头想了会儿，才笑着说：“绕行平凉而来，当是隐密行踪，那就拜托足下引领。”
“遵命。”
看着皇甫忠出门，温彦博才问道：“是李正宝？”
“有可能。”
“那就是皇甫黎了。”温彦博有些不安，“那如何让皇甫忠去？”
李善笑了笑并没有解释什么，的确，按理来说，李正宝很可能是按照自己的指引勾结上了皇甫黎，意欲里应外合，这个计划风险太大，自己不应该让皇甫忠参与其中，一旦事情败露，皇甫黎身死，皇甫忠很可能会心生忿恨。
一旁的窦轨笑道：“不用担心，皇甫光朴其人，虽无才略，乃守门户之辈，但行事谨慎。”
“甚么？”
窦轨解释道：“皇甫光朴为保全家族不得已出仕任固原县尉，当日拒绝交换人质，无非是为了家人所虑，一旦败露，只怕全家都要受刀兵之灾，怎么会因为李正宝的劝说行此凶险事呢？”
“那他遣派人来……”
“倒是个由头……”窦轨喃喃低语几句，转头看向了李善，“怀仁等得就是现在？”
李善还是只笑了笑，视线落在桌上的那张地图上。

第九百四十二章 出兵（上）
“今日二十四日，二十七日取南关，二十八日取那城，如此可好？”
“皆听殿下安排。”青年恭恭敬敬。
李善勉强笑了笑，语气温和道：“便如此说定，歇息一夜，明日再启程吧。”
“是。”
看着刘二郎离去的背影，李善的笑容变得有些惨然，虽然前世的职业让他尊重生命，但自认并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只是有许多感触……乱世浮萍，生死不由自己。
窦轨对此倒是看得开，他本就嗜杀，“刘家长子仕梁，本就是死罪。”
刘家在固原也算大族，但也不过是乡间富户，往上数三代，也就出过一个县尉，算不上世家，被卷入这场战事而且仕梁，下场可想而知。
梁师都占据会州、灵州、原州半年多了，笼络了不少人心，虽然大都是被逼无奈，但战后朝廷肯定是要处置的，原州第一望族皇甫氏可能会因为李善、皇甫忠而得以幸免，但如刘家……很可能会成为那只鸡。
温彦博看了眼垂首不语的皇甫忠，“之礼当勉之。”
皇甫忠行礼应道：“自当尽其所能。”
皇甫忠如何不清楚，父亲当日为了家人性命不肯来投，如今又怎么可能因李正宝三两句话而改变心意，还冒险与邯郸王暗通消息，意欲里应外合呢？
刘家大郎仕梁，或许家族能得以保全，但刘家老二此次回固原，算是将脑袋塞到刀下了，而他日梁军败北，整个刘家只怕都要被清算。
温彦博的话意思很明显，不管是为了什么，皇甫黎算是彻底叛唐了，皇甫忠必须竭尽所能，助唐军收复原州，大败梁军，才能保证皇甫黎不被清算，才能保证皇甫一族门楣不坠。
短暂的沉默后，李善起身轻声道：“擂鼓聚将。”
在长达两个月的等待后，终于要开始了。
鹅毛大雪依旧在纷飞，就算专门有人负责清扫军营中道路上的积雪，但地上依旧厚厚的一层，以至于骑士往来都听不见什么马蹄声。
但很快，随着时间的推移，军中将校渐渐汇集在中军帐内，当然了，这只是个称呼，因为李善以红砖构建军营，这实际上是一座还算宽阔的大厅。
李善端坐在上首位，左右两侧是副帅窦轨、长史温彦博，两人皆面容肃穆，神色不渝，再往下分别是淮阳王李道玄、赵国公苏定方。
众多将校一一拜见分立两侧，薛万彻捅了捅冯立的后背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冯立微微摇头，边上的段志玄小声说：“不会是换帅吧？”
前面的马三宝与张士贵都回头看了眼，显然大家都消息灵通的很，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
当然了，也有消息不灵通的，比如在朝中除了李善没有一点根基的张仲坚，这位是刚刚听旁人提及长安的流言蜚语，不禁有些惶恐。
“放心，郎君得陛下信重。”曲四郎低声劝慰，“再说了，七叔适才都说了，陛下赐骏马锦袍。”
呃，后世俱乐部的主席力挺主教练，一般是后者下课的征兆……这个道理，张仲坚也很懂，不禁更加担心了。
苏定方如今已经是代国公，出任十六卫大将军，被视为名将之流，而王君昊、曲四郎无意仕途，若不是李善指派，都不会担任军职，而张仲坚不同，他决意投唐，而且投入李善麾下，无非是为了建功立业，而且他也知道，如果换帅，就说明朝中有忌惮之意，那接任者为了嫌疑，只怕不会用自己。
李善的视线在每一员将领脸上扫过，其中有自己熟悉的，也有自己不熟悉的，不过大部分都留名青史，为后人称颂。
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这种可能性，前世的自己在分工明确的现代社会没有哪怕一丝的可能，但在这儿，自己有这个机会，而且也已经做到了。
随着李善的视线，略为喧闹的厅内渐渐安静下来，人人闭息凝神，听不见任何响动。
三个月前李善奉命率军出征，不得已从北衙禁军中抽调了自己的嫡系以及旧部，甚至还要从代州调来张士贵、薛万彻，以保证自己对大军的掌控力。
但在泾州一战后，李善已经彻底树立了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即使没有苏定方、张仲坚、张士贵的力挺，众将亦俯首帖耳。
李善缓缓起身，扬声道：“屯兵已久，孤已决意，诸位点齐麾下，明日出兵。”
厅内众人大都愕然，面面相觑，之前两个月都小打小闹，大雪之后甚至屯兵不动，却在即将过年，依旧大雪的时刻，突然发兵，这实在太令人诧异了。
对其他人来说，这很意外，但对张仲坚来说，却是个好消息，至少不是换帅。
但张仲坚在情绪稳定之后，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如今实在不是开战之机，身边的宁州刺史胡演已经越众而出，朗声道：“京中流言蜚语，但陛下赐骏马锦袍，殿下不必为自证而贸然出兵。”
对于京中那些流言蜚语，众多将领其实最关注的是那条“邯郸王按兵不动，拥兵自重。”
自古以来，领兵大将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流言一出，李善就要出兵，而且是在这样的季节，不由得胡演等人如此想。
温彦博笑道：“子忠此言差矣，世人皆道非出兵之机，此正是良机。”
呃，温彦博足以为相，但军略一道非其所长，历史上也是这一年，他担任河东道行军总管管国公任瑰的长史，结果全军覆没，任瑰单骑遁走，温彦博被突厥俘虏。
胡演嗤笑道：“梁军依六盘山，居高临下，一旦发兵，必然难以隐藏踪迹。”
温彦博的意思是，所有人都想不到会出兵，这正是好机会，但胡演一语戳破，大军出动，既占据防守地形又有登高望远优势的梁军肯定会迅速发现，不可能起到奇兵的作用。
张仲坚摸了摸鼻子，眼角余光扫见苏定方面色不变，心想自家这位郎君应该另有谋划。
“子忠乃是沙场宿将，此言不差。”李善笑道：“降将李正宝暗通消息，意欲献那城及南关、平峰、红河三镇，故虽天降大雪，但机不可失。”
窦轨、温彦博都微微蹙眉，没想到李善如此坦然直言。
下面众将有些骚动，大部分人都记得李正宝这个名字，毕竟不久前才换俘，而攻打固原，最关键的就是那城区域，如果能拿下那城，在这种季节出兵，反而的确是一种优势，毕竟消息的传递，梁军的援军的速度都会受到影响。

第九百四十三章 出兵（下）
此时，一位身材雄壮的大汉疾步上前，拜倒在地，声如洪钟，“末将愿为先锋。”
“正要借重平原郡公。”李善深深的看了眼拜倒在地的段德操。
段德操其人，本就因为其父被世人讥讽“段婆”而有奋发之态，半年前大败于这些年手下败将梁师都之手，更恨襄邑王李神符贸然出兵以至于大军溃败。
李善相信，在这些情绪的催动下，段德操会成为刺向梁军的一柄锋锐无比的利箭。
这也是李善通过平阳公主向李渊请愿的主要原因，段德操是在抵达岐州之后才在驿站遇见来传令的使者，欣喜若狂的回了原州……而襄邑王李神符自然还是被送回长安了。
“固原依六盘山而立，地势狭窄，骑兵少有用武之地，军阵亦难以横展。”李善视线来回扫动，“此战分为三军，前军由赵国公苏定方主持，武安郡公薛万彻、淮阳王李道玄为辅，另临济县公阚棱率陌刀队补入。”
“孤坐镇中军，原州刺史张士贵、泾州刺史钱九陇、宁州总管胡演诸将佐之。”
“酂国公窦公、西河郡公主持后军，务必使大军粮草无虞、军械不断。”
“此战出正兵三万。”李善偏头看了眼下首位，“原州长史李乾佑、百泉县令李德谋率辅兵，运送修建营寨各式木料、帐篷，不得有误。”
众将领命一一退下，赶赴各个营地，点齐兵马，准备军械，除了窦轨、温彦博、苏定方、李道玄外，李善点了段德操暂留，此外张仲坚也悄无声息的留了下来，与泾州一战之前的部署比起来，这次李善的安置要粗略的多，不少将校其实并没有得到明确的部署。
比如之前的骑兵副总管冯立以及马三宝、李客师、段志玄等将领，就连曾独领前军的张仲坚都没得到具体的指派。
“三郎。”李善招了招手，“此战你留于中军，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李善的计划是与窦轨、苏定方、李道玄反复讨论过的，也向原州本地人氏打探详情，甚至让皇甫忠出去探路。
李善虽然下定决心亲自领军，但他领军的意义主要还是体现在精神层面，具体的领军者，几人都共推张仲坚，勇力非凡，亦有军略之能，更是李善亲卫头领出身。
好钢用在刀刃上……虽然听不懂这句话，但张仲坚轻易的理解其中涵义，不禁精神一震，“但凭郎君指派。”
温彦博加重语气叮嘱道：“必要护佑殿下周全。”
张仲坚愣了愣才俯首应是，按道理来说殿下坐镇中军，哪里会有什么危险……护佑周全，这说明殿下必有危险，但危险一般都伴随着机遇，张仲坚心里略有些兴奋。
“诸般事宜，定方兄尽知。”李善转头道：“此战与梁军交战，前军一应军略，都拜托定方兄了。”
“分内之责。”苏定方言简意赅。
李善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段德操身上，好一会儿才道：“半载前，段公兵败被俘，自有雪耻之愿，不知道被放归的千余士卒做何想？”
段德操精神大振，“被放归的士卒大都末将嫡系，乃延州府兵，坚不肯降，延州多年遭梁军侵袭，与梁贼仇深似海，若殿下用之，必戮力向前，不让人后。”
半年内两场大败，两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一个被俘，一个自刎，这直接摧毁了灵州、会州、原州三地的府兵体系，甚至连周边的庆州、宁州、陇州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但最严重的还是灵州、会州两地，府兵都是本地人，为了家人、族人，大量府兵不得已降敌，而相对比的是，半年多前跟着段德操来灵州的延州府兵却没有降敌，大都战死，剩余的被俘。
李善的计划是需要一支数量不需要很多，但一定要有着一往无前决心的军队，他亲自领军的主要原因就在这儿，所以，被放归的段德操很有用，同时被放归的俘虏也很有用。
李善在心里计算了下，才开口道：“许你挑选五百人，不过宁滥勿缺，所需军械，西河郡公会补足。”
段德操大喜过望，“必不负殿下重托。”
众人一一离去，明日就要发兵，还有很多事需要料理，只有李道玄、张仲坚留了下来。
“怀仁，此行太过凶险。”李道玄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安，“不如让张三郎领军……或若能拿下那城，怀仁亲率大军绕道北侧，再遣张三郎袭之？”
“道玄兄，此战以五百放归俘虏为主力，若小弟不亲自领兵，悲愤之气难以持久。”李善握住李道玄的双手，笑道：“放心吧，小弟向来谋划无差。”
“两月之内，小弟先后询李正宝、辛獠儿以及梁军众多俘虏，也询问段德操以及被放归的士卒，如今梁师都虽占据三州，但因先败于管国公任瑰，又见突厥溃散而归，看似有稳坐关内之像，实则人心不稳。”
“一旦得手，梁军之势，如沸水泼雪，立时雪化冰消。”
李道玄看了眼张仲坚，压低声音道：“京中可有来信？”
“三姐自然是来信……”
“你知道为兄问的不是三姐！”
李善住了嘴，笑了笑才道：“陛下不是赐了骏马锦袍吗？”
“无只言片语？”
李善微微蹙眉，“道玄兄应知，谋划此战非一日之功，小弟决意此时出兵，非因京中流言。”
“但是……”李道玄迟疑了会儿，再次看了眼张仲坚，后者终于反应过来悄然退下。
李道宗这才低声道：“怀仁以为，当世名将，首推何人？”
“自然是秦王。”
“不错，天台山一战后，秦王兄已有入主东宫之势。”李道玄小声道：“怀仁此时出兵，太过冒险，若是能……”
“久无寸功，陛下不得已用秦王？”李善似笑非笑，“如此一来，秦王重返战场，手握重兵，陛下必起意易储？”
李道玄倒是真的在替李善考虑，他是昨日才知晓李善全盘计划的，在他看来，李善此次出兵冒的风险太大了，还不如让给秦王卖个人情，他日李世民登基，李善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李善也是无语了，这些……自己早就和李世民商议了无数次，你李道玄真是白操心了。

第九百四十四章 初战（上）
武德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泾州大捷之后顿足两个月的唐军再次出动，大军如蜿蜒的长蛇一般向西北方向进发，夹杂着雪花的北风呼啸而来，在每一个唐军将校士卒耳边回响。
虽然雪依旧在下，但运气不错，雪势比前些日子要小得多，前军专门派出了两支多达五百人的小队，查探地形，清扫积雪，寻找可供安营扎寨的地点，这一次大军出动，不可能再露营野地，也来不及用红砖搭建，李善也只能采用传统的方式。
行军的速度并不算快，一直到二十七日午后，中军才抵达前线附近，开始安营扎寨，李善在心里盘算着，此次进军一共出动了三万人，没有倾巢而出，一方面是因为地势使然，另一方面大雪对粮草运输的阻碍。
但三万人，也足以让梁洛仁提心吊胆了，要知道之前唐军试探性攻打那城区域，最多的一次也不过出兵三千而已。
中军是由李善最为信任的原州刺史张士贵全盘主持，李善并不去管具体的军务，想了想索性带着亲卫往前赶去，刚刚传来军报，前军已经与南关镇梁军开战了。
群山之间，并不大的一块平地上，数百士卒正在奋力厮杀，一员雄壮的梁军将领极为惹眼，一手持盾，一手持刀，虽是单手，但刀光闪烁，横扫竖劈，几乎无一合之敌。
百步开外的一处山丘上，苏定方还能保持镇定，身边的几员将领都脸色铁青，这已经是第四波了，但还是难以破阵。
“是谁在领兵？”
“殿下。”
“拜见殿下。”
众将纷纷行礼，李道玄阴着脸低声道：“是薛万彻。”
邯郸王麾下，向来不讲究派系，虽然薛万彻是太子心腹，但李道玄也佩服对方的勇猛善战，虽然薛万彻更擅长骑战，但自身的武力在唐军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但还是难以破阵。
李善饶有兴致的取出望远镜看了会儿，“那便是刘黑儿？”
“嗯。”苏定方接口道：“冯立、段志玄、曲四郎先后败下阵，武安郡公不忿请战，率两百精卒迎战。”
“只带了两百士卒？”李善有些意外，但视线扫了扫，随即点头道：“难怪之前武安兄、定方兄也都没能得手。”
一个多月前，苏定方、张士贵先后率兵攻打南关镇，都是在这儿被刘黑儿拦住的，最让他们觉得憋屈的是，梁军并没有据关而守，反而是出关邀战。
刘黑儿选择在这儿邀战自然是有原因的，战场空间不大，而且攀爬上来的道路颇为狭窄，这使唐军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大股兵力输送道战场上，这儿顶多能容纳双方四五百兵力开战。
而唐军一旦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涌上去，梁军就会选择后撤，居高临下，以弓箭、礌石来阻拦唐军的追击，而唐军士卒想在这种局势下追击，难度太大了。
相比较而言，唐军不希望直接攻打南关镇的城墙，也不希望去面对在这种地势上能发挥极强威力的礌石，更希望在目前的战场上击败敌军，这也是薛万彻只率两百精锐士卒的原因。
而刘黑儿没有据关而守，反而出关邀战，一方面在于南关镇城墙矮小，很难抵御唐军的攻打，希望通过关外如此险要的地势消耗唐军的兵力、士气，另一方面也是自信于自己的武力，希望通过这种方式鼓舞士气。
事实上刘黑儿也的确做到了，两个月内他就是在这儿连续四次挫败唐军的攻击，阵斩数员唐将，其中一次还将亲自上阵的苏定方都弄得很是狼狈。
而今日应战的曲四郎、冯立、段志玄都非寻常将领，但刘黑儿连胜三场，逼得前军副将薛万彻亲自上阵。
“此僚善战，亦有些韬略，不类寻常胡人。”李善轻笑了声，“不急，缠住他，别让鱼儿脱钩。”
苏定方微微颔首，他知道李善急着赶到前军，就是为了在第一时间掌握可能的变化，接下来的进军是要看梁军这边反应的。
“不好！”王君昊低呼一声，“万彻兄中箭了。”
李善脸色一变，拿起望远镜细看，只见百余唐军士卒正溃散下来，身材高大的刘黑儿似乎正在狂呼，两侧有弓箭手在放箭，自己率数十精锐穷追不舍，如虎入羊群，连续砍翻了四五个唐军士卒。
其实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如《三国演义》那般的武将阵前单挑，顶多是如今的双方小股兵力的放对，也没有不能放冷箭的规矩，薛万彻中箭只能说自己倒霉。
不过苏定方早就布置好了接应，虽然唐军士卒不能一拥而上，但能用弩箭掩护败兵从容退下，李善瞄见刘黑儿中了一箭，却浑不在意。
“真是勇不可当。”李善啧啧两声。
“的确勇悍。”苏定方也不讳言，他自身早年就是以武力称雄，但一个多月前也没能抗住，只能败下阵来。
薛万彻是右肩头中了一箭，李善让亲卫替其疗伤包扎，还笑着说：“还敢小觑吗？”
“兵器不合手……”薛万彻疼的龇牙咧嘴还不肯服输，虽然是步战，但他还是习惯用长槊，阵中与刘黑儿交手了几次，吃了不小的亏。
李善转头看苏定方又在挑选将领，看了看随自己而来的众将，“让正则上吧。”
苏定方略一沉吟，点头招手叫来了兴奋的刘仁轨，“两百步卒，无需死战，但不能容敌将从容退走。”
“是。”刘仁轨原本是任瑰的亲卫头领，后数战立功，虚领骠骑将军。
刘仁轨在任瑰麾下常为先锋，斩将夺旗，颇有勇猛，但显然不是那位刘黑儿的对手，不过刘仁轨在交手一次之后就学乖了，两百士卒结阵，以盾牌抵挡弓箭，长枪手居中，刀盾手伏于两侧，让刘黑儿也吃了次亏。
“还不错。”李善赞了句。
苏定方没吭声，其实就这么扛下去，除非再遣派兵力，不然还是扛不住的，但一旦遣派兵力，刘黑儿十成十会选择后撤，不说追击会遭到礌石，关键是鱼儿会脱钩，也不知道南关镇那边到底如何了。

第九百四十五章 初战（下）
就在战事胶着的时候，那边范十一悄无声息的凑了上来，“郎君，那边得手了。”
“真的？”李善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皇甫黎不会里应外合，很可能诓骗了李正宝，自己赶到前线，是为了向梁军施加压力，从而选择真正的动手时机。
但没想到，南关镇还真的易手了……总不可能是皇甫黎真的要里应外合吧？
皇甫忠都承认，其父不太可能选择接应唐军。
“确凿。”范十一轻声道：“前日就遣派斥候翻山越岭，刚刚赶回来。”
其实即使是骗局，对唐军来说也影响不大，此刻的战场距离南关镇只有数里之遥，并不算远，这也是刘黑儿为什么敢出关邀战的原因之一。
李善微垂眼帘，片刻后抬头低笑了几声，“看来梁洛仁此僚是在等某啊……”
“很有可能。”李道玄笑道：“谁让怀仁你每次都亲临前线呢？”
“无需管那些，先败刘黑儿，拿下南关镇。”苏定方快刀斩乱麻道：“即使难下那城，但依南关镇而守，也足以施压梁军。”
“不错。”李道玄赞同道：“不过刘仁轨难以破阵……”
苏定方看向不远处正在观战的众将，“让临济县公上阵。”
接下来的战事走向，顺利的让李善、苏定方确认己方的猜测不会偏离事实太远，甚至李善都在猜测，或许皇甫黎只是不肯出力，并没有举告李正宝。
如果真的如此，那还真的有机会拿下那城……一旦能拿下那城，那固原县城内的梁洛仁也没多少安全感了。
传令兵奔去之后，刘仁轨率残留的百多士卒在弓箭手的掩护下缓步后撤，对面的梁军肆意狂呼，刘黑儿持刀盾立于一块巨石之上，颇有志得意满之感。
半年内，虽梁军两度席卷三州，但也多次败北，更别说泾州一战，数万突厥人埋骨他乡，梁军上下一度惶恐，而刘黑儿却能数挫唐军，使得梁军士气高昂。
但很快，刘黑儿的脸色就阴沉下来，低低啐骂了句，转身吆喝着指挥士卒整理队列，因为唐军太不要脸了，这么快就上了第五批，基本没给自己一丁点儿喘息的时机。
不过，刘黑儿并不畏惧。
可惜，唐军不仅仅是不要脸，这次压根就不讲武德，还没等刘黑儿怎么着呢，那边冒出头的数十唐军甲卒已经作势后仰，数十支弩箭组成的乌云眨眼间就吞噬了十余个梁军士卒。
随着甲士的不断前进，早就预备好的弩弓不停的攒射……举着盾牌的刘黑儿破口大骂，丢下长刀，抢过大弓就射，结果让他吐血三升。
倒是没射偏，但中箭的唐军士卒居然伸手将戳在铁甲上的羽箭取了下来。
完了，打不过，甚至没法打，唐军这是用了重甲步卒……最适合在这种活动空间不大的战场发挥威力。
得撤，只要撤走，用礌石……砸也能砸死他们，正好重甲步卒活动能力很差，躲都没法躲。
但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在刘黑儿脑海中闪过的时候，刚才那个中箭的唐军步卒暴喝一声，拖着一柄长刀狂奔而来，刀光闪烁，直劈在猝不及防的刘黑儿的盾牌上。
沉闷的声响后，被巨力劈的连退数步的刘黑儿面色涨红，左手的盾牌只剩下小半块，适才那迅捷暴烈的一刀竟然将盾牌硬生生劈成两半。
刘黑儿双目赤红，丢开盾牌，双手举刀，狂呼劈去，对方不慌不忙的退了两步，信手一扫，刀锋相撞，金石相交的声响传彻山谷间。
“太冒险了。”远处观战的李善皱着眉头，“一旦陷入阵中……”
“陌刀进击，有进无退，临济县候亲为前锋，以勇力破阵，正合适。”李道玄笑着说：“那刘黑儿遇见对手了。”
的确，虽然阚棱身穿铠甲，但身材矮小，重心低，又熟悉丘陵作战，所以并不显得笨拙，与身材雄壮的刘黑儿比起来，反而更加灵活。
不过刘黑儿很聪明，迅速发现了阚棱最大的弱点，陌刀虽然威力巨大，但太长了，交战三两回合后，刘黑儿突然丢开长刀，冒着脑袋被陌刀扫过的风险缩起身子，如弹簧一般猛地窜进内圈，将阚棱撞翻。
两员勇将丢开兵刃，在地上来回翻滚，这下子刘黑儿优势更大了，将阚棱压在身下……可惜人家穿戴着重甲，双手护住头脸，刘黑儿还真没办法，一只手捶着阚棱，另一只手在地上乱摸，寄希望能摸到一把兵器。
“阿黑，阿黑，走，走啊！”
七八个族人冲来，硬是将刘黑儿拉起来，后者才发现，正因为自己被敌将缠住，战场局势已经大不一样了，自己占了上风，但两百唐军重甲步卒手舞陌刀将一切的阻拦物都撕碎，梁军几乎没有抵挡能力。
“走，快走！”刘黑儿抓起阚棱遗落的陌刀猛地投掷过去，将三两个陌刀手撞翻搅乱，带着族人迅速撤离，就这片刻光景，赶来的七八个族人已经有近半被陌刀砍翻。
两侧的陌刀手放下陌刀，从腰间取下上好弦的弩弓又是一阵攒射，偏偏往南关镇的方向又是上坡，后方无所遮挡，梁军登时溃不成军，惨叫连连。
李善满意的点点头，只要攻下此处，刘黑儿不太可能继续坚守山道……兵力损失不小，肯定会从南关镇调援兵来，而如果没有意外，南关镇已经被李正宝拿下了。
后路断绝，刘黑儿还能有几分战意？
苏定方迅速遣派段志玄、冯立两人率轻卒上阵，虽然交代了要小心警惕，但梁军一路溃逃，沿途山道完全被舍弃，唐军一路追杀，一直杀到南关镇城墙外两里处。
刘黑儿咬牙切齿的看着城头飘扬的唐军旗帜，自己率五百族人驻守南关镇，昨日斥候探得唐军来袭，那城的李正宝立即派了一千援军补充南关镇兵力……是谁捣的鬼，自然一清二楚。
城门紧闭，唐军渐渐围了上来，段志玄、冯立今日都在刘黑儿手中吃了不小的亏，也不会蠢到再去交锋，一声令下，两千唐军步卒齐齐举手，数百弩弓，千余劲弓……
刘黑儿看着身边的三百余族人，惨然丢下了手中的刀。

第九百四十六章 伎俩
“虽不如陇山关、六盘关，但只需五百精卒，能阻万余大军于关外。”
听到苏定方这样的评价，李善也笑着点头，两侧为峰，巨石绝壁，但中间的南关镇本身并没有太险要的地势，从整体上来说自然是不如原州七关的，毕竟就这么点地方，如果唐军肯付出沉重的代价，堆也能堆死梁军。
从这个角度来说，刘黑儿的确很有韬略，李善笑着招手，“你非梁师都嫡系，可愿归降？”
刘黑儿闭目不语。
李道玄哼了声，“殿下，当斩其首级，遍传军中，稽胡依附梁贼，此为前车之鉴。”
看刘黑儿还是不吭声，李善压低声音，“他不肯归降，无非是因为其叔父刘女匿成罢了。”
“听闻稽胡一族为匈奴之后，先依附西突厥，后东迁却遭去岁大雪，不得已依附梁师都，说起来孤与你叔父半载前倒是有一面之缘呢。”
刘黑儿犹豫了会儿后微微俯首，他听叔父刘女匿成用景仰的口吻说起过这位大唐邯郸王，特别是那场在原州流传甚广的华亭战事，午后失陷，黄昏即复，被视为传奇。
对于这样的名将，刘黑儿虽不肯降，但也钦佩。
“君昊。”李善吩咐道：“阵亡尸首皆以棺木安葬，伤重者送至后军伤兵营，余者随孤回中军。”
众人都有些意外，若是唐军伤亡将士那哪里用李善亲自吩咐，还是吩咐王君昊，自然指的是刘黑儿与三百俘虏。
说起来，梁师都半年前之所以能一举击溃襄邑王李神符的唐军主力，很大程度就在于当时刚刚依附的稽胡骑兵，刘黑儿是稽胡头领刘女匿成的侄儿，而刘女匿成是没有儿子的，所以刘黑儿在稽胡族内地位非同寻常。
李善还没想好怎么用，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日对阵梁军主力，收复灵州、会州，甚至直捣统万城，必须将梁军与其他部落分割开来，而这些部落中，势力最大的一股就是稽胡。
所以，刘黑儿是很有用的，李善哪里舍得一刀杀了。
而刚才还一脸坚毅，实则心有死志的刘黑儿此刻却是一脸的迷茫，为什么不杀我？
居然不杀我？
你邯郸王李怀仁不是以杀人为乐的吗？
你李怀仁不是每战必斩首堆垒京观以扬名的吗？
怎么会对我如此仁慈？
刘黑儿突然想起了李正宝，这位好像也是被俘后没有被斩杀，然后就……下一刻，刘黑儿瓮声瓮气的说出被俘后的第一句话，“我不会降唐。”
“知道，你此刻不会归降。”李善温和一笑，却不料刘黑儿被这笑容吓的一个哆嗦。
刘黑儿之所以不肯归降，自然不会是因为忠于梁师都，但局势一定会渐渐发生变化，稽胡一族的处境也会发生变化。
“殿下该启程了。”苏定方轻声提醒道。
“那就都拜托定方兄了。”李善微微蹙眉，虽然信得过苏定方的能力，但还是小声嘱咐道：“虽某亲自领军，但未必会多危险，定方兄还需谨慎进军。”
三万大军进逼，最大的用处并不在于攻陷各个关卡，而是试图在正面战场牵制梁军的主力，更要吸引梁洛仁的注意力。
如果苏定方在内心深处不希望李善行险招，有可能在目前有利的局势下试图拿下那城，形成对固原的压制态势，那样的话，李善的确不用再行险了。
但如此一来，苏定方也有可能一脚踏入梁军布下的陷阱……李善从来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李正宝身上。
“自当谨慎。”
留下苏定方的前军驻扎南关镇，李善带着亲卫以及刘黑儿一干俘虏回了中军，一直到被安置下来，刘黑儿才彻底确定，自己真的活了下来。
“阿黑……”
刘黑儿看了眼一旁的族人，无奈摇头道：“忍一忍……”
三百族人被俘，其中不少人都带伤，刘黑儿也无可奈何，虽然之前邯郸王说什么伤重者送到后军伤兵营，但他不太相信……更愿意相信这是想让自己归降的计策。
“有人来了……”
听到提醒声，刘黑儿警惕的看着一群走近的唐军士卒，眼尖的他看见几个士卒手中拿着锋锐的匕首。
“就这儿吧。”朱八选了一处帐篷，“先轻后重，一个个来。”
李善身边亲卫中，最早统领护兵的是朱石榴，去岁战死在顾集镇，之后朱八虽一直为李善近身亲卫，但因为缺了左臂，所以学了些急救，与赵大在这一战中负责部分伤兵诊治急救。
唐军士卒散开，其中一个瘸脚的缓缓走近刘黑儿，扫了几眼，指着一旁的一个稽胡族人，“右腿中箭，左臂刀伤，先送去。”
“你们作甚？”刘黑儿手已经抓住地上一团积雪。
赵大奇怪的看了眼，“郎君有命，为你们疗伤。”
“疗伤？”刘黑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家郎君是……”
“郎君即三军主帅，大唐邯郸郡王。”赵大平静的说：“郎君之名，可止草原小儿夜啼，但大唐子民何人不知，郎君首创伤兵营，怀仁举义，为人称颂。”
“但我们……”
赵大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给伤员分类的一位亲卫，“他当年乃是刘黑闼麾下，战后被俘，就是郎君出手救其性命，感恩戴德，随侍郎君至今。”
刘黑儿沉默了好久，赵大并不理会，陆续挑选，指挥人手将伤员一一送到帐篷去，大都是轻伤员，很快就处置妥当，虽然是最简单的清创、包扎，但伤员的精神状态都大为好转。
不久后，远处有唐军士卒垒砌灶台，缕缕炊烟升上空中，再被风儿吹散在黄昏中。
工作量并不大，毕竟重伤员都已经送到后军去了，那边的伤兵营人手更多，护兵也相对更专业一些，朱八、赵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见刘黑儿放下装着稠粥的碗，神情复杂的走来，并未开口，只躬身行礼。
就算是那位邯郸王真的是试图用这种伎俩诱使自己归降，刘黑儿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做的足够多了。

第九百四十七章 败露
李正宝有些忐忑。
从前隋时期算起，自己跟着梁师都已经快二十年了，从一个小小军头到如今十二卫大将军……呃，虽然这个官职是梁国的。
毕竟这么长时间了，就算是养条狗也有感情啊，除非是专门卖狗肉的。
但梁师都还能撑多久？
李正宝不知道，但他知道，梁师都一定撑不住，邯郸王已经把话都说死了，与其到时候被俘甚至被斩首，还不如现在换个好前程。
辛獠儿现在在做什么呢？
李正宝突然想起了这位一同被俘的同僚，被放归之后，自己留在了固原，而辛獠儿北上去了灵州，也不知道他到底会怎么选。
“兄长。”充为亲卫的族弟推门进来，脸上颇有喜色，“唐军已攻占南关镇。”
“这么快？”李正宝霍然起身，“刘黑儿居然一日都没拦住？”
李正宝有些意外，刘黑儿依仗地势和勇武已经数次击败来袭唐军，他并不指望唐军能迅速拿下南关镇，事实上他封锁了南关镇到那城之间的通道，确保战报不会迅速传到后方的索周手中，准备在关键时刻前后夹攻，擒杀刘黑儿。
没想到刘黑儿这么快就败了。
“军报已经传来，据说邯郸王用了陌刀队……数万突厥骑兵都被杀得丢盔弃甲，刘黑儿何能抵挡！”
“死了？”
“被俘。”亲卫低声道：“按时辰算，今日红河镇、平峰镇的兵力应该到了……”
话音未落，外间已经有人传报，从红河镇调遣来的八百士卒已抵达那城外的军营。
“来的好快。”李正宝有些兴奋。
事实上，那城三千余大军，李正宝最多也只能控制住千余，举城而降那是做不到的，否则直接带着那城、南关镇降了就是。
但李正宝不需要做太多，只要打开城门让唐军进来就行了，他相信，以唐军步卒的战力，自己控制住嫡系，剩下的近两千士卒是难以抵挡唐军的攻击的，特别是在刘黑儿居然这么快败北被擒之后。
李正宝在心里默默计算，红河镇抽调八百兵力，平峰镇抽调五百兵力，两镇已经空虚，唐军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就能拿下，明日唐军抵达后就能彻底控制住那城区域，索周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了。
两刻钟后，李正宝带着几十个亲卫出了城，轻松的踏入军营，这儿是他最为放心的地方，全都是自己的嫡系，由堂弟李丰统领。
“兄长。”
“都安排妥当了？”
“是。”李丰转身站在李正宝的侧面，“南关镇那边如何？”
“刘黑儿被擒，唐军已拿下南关镇。”李正宝看看左右，“去你帐内再说。”
李丰脸色微变，咬了咬牙跟上，“唐军来的好快。”
“也算不上快，但今日抵南关镇外，即败敌破关，也的确迅捷。”李正宝一边走入大帐，一边笑道：“邯郸王亲至，麾下又多豪杰，唐军如何能不奋勇争先？”
话音刚落，帐内突然有人嗤笑道：“若非后路断绝，以刘黑儿之勇悍，唐军何能擒之！”
将门帘只掀起一半的李正宝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动作，身侧的李丰肩头猛地撞来，将李正宝硬生生撞进了大帐。
跌跌撞撞的几步，最后趴伏在地上的李正宝身子都在颤抖，咬着牙微微仰头，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都连到鬓发的大汉。
“索周……”
“李正宝。”索周冷笑几声，起身走了几步，一只脚将李正宝挑了个边，“还挺乖巧的，主动送上门来。”
变成仰躺着的李正宝绝望的看向李丰，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皇甫黎……不不，是……”
“辛獠儿被放归当日就把一切都说了。”索周有点意犹未尽，“偏偏你一句都没说。”
这一瞬间，李正宝想到了很多东西，比如为什么那位邯郸王同时召见自己和辛獠儿，比如皇甫黎为什么答应的那么爽快……
刚刚赶到的索周慢条斯理的坐下，冲着李丰挑了挑眉，“唐军兵力多少？”
“约莫三万。”李丰面无表情的答道：“前军已破南关镇，刘黑儿被生擒，据说……据说邯郸王亲至。”
索周的视线落到李正宝的脸上，“邯郸王真的亲至前线？”
李正宝呆了呆，突然一跃而起，不顾周边几个侍卫拔出的利刃，噗通跪在索周的脚边，“愿为陛下效力，愿为夏王效力……”
索周哈哈大笑，“你这厮倒是乖巧！”
早在被放归的第一时间，因为辛獠儿的密报，梁洛仁、索周就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而索周很可能是以红河镇来援的八百士卒为名义赶到这儿的，显然那位皇甫黎早就密告，而李丰也不可能是刚刚被索周收复的。
一直引而不发，而索周对邯郸王亲至这么关注……李正宝立即想到了关键，梁洛仁意图诱敌深入一举败敌，甚至希望能击杀那位两个月前大败突厥的大唐邯郸王。
说到底，李正宝无论是叛还不叛，都出自于对活着的渴望，对家族延续的渴望，如今屠刀悬颈，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
“你原本是想开城门放唐军入城。”索周琢磨了会儿，摇头道：“太冒险了，一旦唐军抢占城门，死战不退，后续兵力源源不断……”
李正宝嘴角抽抽，皇甫黎、李丰将所有的计划都和盘托出了啊，索周居然知道的这么详细。
“从南关镇到那城二十余里。”索周显然也早就做好了计划，“那城东侧十余里处，有个山谷……”
李正宝赶紧接口，“罗家坨。”
“对对对，就是罗家坨。”索周很满意。
“此地道路颇为宽阔，可容大军进发，但南侧有大批密林，北侧有群山遮蔽。”李正宝面色灰败，“而西侧不远处，道路变得狭窄，地势险要，若在此设伏，再以伏兵从北侧突袭唐军侧翼……”
“哈哈哈，正是如此！”索周大笑道：“一旦唐军溃散，衔尾追击，让李怀仁也尝尝这等滋味！”
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的李正宝咬着牙磕了个头，心里却是莫名悲凉，这一战无论胜负，自己都讨不了好。
若是败了还好说，自己顶多是被梁师都砍了脑袋，家族应该不会受到太多的牵连……毕竟堂弟李丰不是卖了自己嘛。
但如果胜了，不管有没有擒杀那位邯郸王，他日梁师都败北……自己以及整个家族只怕都要被族诛，李正宝在唐军俘虏营待了两个月，以前也是梁军大将，很清楚邯郸王在大唐的分量，不说其他人，那位平阳公主以及赵国公苏定方是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至于梁师都席卷关中，与大唐争雄……李正宝早就没了这种奢望了。

第九百四十八章 遭遇战（上）
距离南关镇以东十里外的中军大营中，李善正在聚精会神的听着皇甫忠、范十一的叙述，一一点清各种准备好的东西。
下首位的张仲坚、王君昊、段德操、曲四郎、侯洪涛都在倾听，除了段德操外的四人都是李善亲卫出身，因为李善执意亲自领兵，所以窦轨、温彦博与苏定方商议，将之前散在各军中的李善亲卫都召集过来，以此四人为首，抽调了三百精锐，再加上段德操从之前被放归的俘虏中选出的五百士卒，一共组成了八百锐士。
都已经到即将启程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听出了点味道，其中最为激动的还是段德操，这位遭受羞辱的大将摩拳擦掌，欲以此战洗刷身上的耻辱。
商议了好一会儿后，李善终于点头道：“便如此吧，希望一切顺利。”
走出大帐，望见天上又在乱飞的雪花，李善遥遥眺望西侧群山，心想今日苏定方进军，不知道是否是一个陷阱。
身后众人中，范十一小心的扯了扯王君昊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后者侧头看了眼张仲坚，才微微点头。
相比较而言，比起在仕途上颇有野心的张仲坚，范十一等老人更加信任的是王君昊。
此时此刻，沉积了两个多月的原州山野间，终于爆发了第一场大战，双方的主将都有些失落。
苏定方失落的是不管因为什么，虽然往来信使没有一丝异样，口口声声是李正宝已控制那城，恭候大驾……但苏定方依旧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看来还是没有办法拿下那城，李善还是要冒险一击，这是苏定方失落的原因。
历史中的苏定方身为普通将官能冲锋陷阵，马踏王庭，出任方面大将时候亦常以骑兵突袭，屡破敌军，但事实上，看似苏定方这么莽，但每一次都能成功，这证明了其对战局的观望分析能力，也拜其敏锐的军事嗅觉所赐。
苏定方并没有长驱直入，反而放慢了速度，节节推进，更在快抵达罗家坨的时候屯兵不动，派遣斥候查探四周。
这就是索周失落的地方了，他没想到唐军主将居然这么谨慎，他猜测可能不是邯郸王亲自率军，这与李怀仁的风格不符，更让索周失落的地方在于，唐军在距离罗家坨不远的地方不动了，而是派遣斥候查探……不管为什么，伏击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
一场伏击战转成了遭遇战，而索周也见识到了对面唐军主将的指挥能力，几乎他每一次的决策都落在了唐军的屁股后面，几乎每一次的选择都被对方虽不轻易但也从容的化解。
罗家坨一带地势平坦，空间不小，索周本是打算等唐军大部通过之后再伏兵四起，从中截断唐军大队，制造混乱，稍后北侧的伏兵将成为致胜的杀手锏。
没想到唐军在距离罗家坨两里外不动，索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准备下令散落在山间的部下整队进击，毕竟唐军不进罗家坨，那大部都还在山道上，若是能击破前阵，也能取得一场大捷。
但就在索周刚刚下定决心的时候，几个唐军斥候已经发现了伏兵的踪迹，尖锐的竹哨声响彻山间，岿然不动的唐军迅速展开了阵列，数百手持大盾的唐军士卒放足狂奔，随之是数以百计的弓弩手、长枪手，刀盾兵在两翼掩护。
看到这一幕，索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对方的动作太快了，在发现有伏兵后，居然没有慌乱，更没有选择后撤，反而向前抢夺战场空间。
都已经到这地步了，索周也不再考虑能不能偷袭了，麾下数千步卒依仗地势，先开弓放箭，礌石滚滚而下，阻拦唐军的进逼，随后整队下山，与唐军开始了正面厮杀。
“好险啊！”段志玄啧啧两声，之前他还私下牢骚进军太慢呢。
一旁的薛万彻瞪了眼，“你带三百弓弩手，一百刀盾手抢左侧，那边背靠密林，不过斥候回报，未见伏兵。”
段志玄应了声，点起人手，先带着几十个亲卫率先扑了上去，他是骑将，虽然在山间，但还是用顺手的马槊，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槊头轻而易举的将两个梁兵砸翻，随后顺势横扫，两边的亲卫手持盾牌挡住几支冷箭。
赶到的弓箭手洒出一波箭雨，段志玄仗着身穿铠甲，手中长槊胡乱敲击，精铁打制的槊头极为沉重，每一下都有一个梁兵吐血到底。
但即使如此，对面的梁兵还是源源不断的涌来，谁都看得出来，整个战场，左侧是制高点，谁占据了这儿，谁就能取得相对的优势，就算是放箭，射程都能远一些。
所以苏定方第一时间就指挥段志玄抢占这个山坡，但索周也遣派手下赶来，而且他们距离要近得多，段志玄赶到山坡时候，梁军都已经得手了。
“非要用马槊！”薛万彻不满的叱骂了句，昨日那一战他自己就是用的长槊，结果施展不开，与刘黑儿几次交手都被压了下来。
再看了片刻，虽然又遣派了一支援兵过去，但还是没什么成效，薛万彻有些坐不住了，看向苏定方，“我去？”
苏定方只扫了眼就摇摇头，“让胡子忠去。”
薛万彻看苏定方摇头还觉得不爽，但听到宁州刺史胡演的名字也不吭声了，泾州战事的最后一战中，他亲眼目睹胡演势若疯虎的表演，那是个猛人，而且兵器也相对合适。
本来胡演是在中军的，但昨日一战后，胡演主动请战，才被调到前军来……这位虽然没有被俘过，但从灵州一路被追杀到泾州，也憋了一肚子的气，原本李善都想将其打发回宁州了，胡演非要留在军中。
“要不带十几匹马过去？”正要出发的胡演回头问了句。
胡演问这句话是有用意的，因为此次出兵，道路狭窄，所以并没有携带多少马匹，现在军中也就两百多匹，其中一部分还是南关镇守军的，不过现在已经集中起来了。
而罗家坨一带地势平坦，战马是能起到不小作用的。
但苏定方还是摇摇头，看向薛万彻，“稍后你留守。”
薛万彻愣了下，转头看向右侧战场，如今唐军除了左侧之外，中路、右路进军还算顺利，特别是右军，有击溃当面之敌，包抄中路的可能。

第九百四十九章 遭遇战（下）
在这种短兵相接，锐士搏命的战场上，装备很重要，武器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勇气和武力。
一个兼具勇气与勇武的将领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胡演亲自展示给梁军看。
没有一丝的停留，胡演似乎早就考虑好了，他率兵绕过正在厮杀的正面战场，从侧翼杀了进去，其实这并不是明智的选择，这一侧靠着密林，地势略为陡峭，梁兵居高临下。
但胡演实在凶悍，仗着身穿铠甲硬生生挡了几箭，一旁的亲卫也用盾牌遮挡，一路小跑冲上去后，一声暴喝，手中的方天画戟戳入人群。
与马槊不同，戟的招数要多的多，梁军士卒以为躲开就没事了，结果胡演双手左右横摆，横出来的小戟在两个梁兵脸上开了道口子。
惨呼声中，胡演双目圆瞪，方天画戟收回，顺势勾住了两个梁军的刀枪，对方猝不及防之下居然被巨力拉的摔了下来。
边上的两个亲卫举着盾牌往上冲，胡演以及身后的亲卫手持长戟沿着缺口杀入阵中，登时山坡处一阵大乱。
薛万彻也是天下闻名的勇将，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咋舌，“还真杀进去了！”
“来了。”一旁的苏定方提醒了句，接过亲卫递来的马槊。
此时此刻，对面阵中的索周已经没有了失落，甚至踌躇满志……毕竟梁军、突厥与那位邯郸王交手也不是一两次了，但每一次都被杀的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而自己却可能取得一场完胜。
即使没能伏击，但也将是一场完胜，索周听亲卫禀报声，眼中还在观望战局，南侧的山坡虽然生乱，但胜负尚未定，中路虽然逐步后撤，但唐军一时难以破阵，而北侧却节节败退。
“击鼓。”
索周吩咐了声，沉重的鼓声在山谷间回响，南侧的梁军败退的速度更快了，一路向西退去。
“果然如此，索周倒是略有些韬略，不过太过简陋。”苏定方轻笑一声，“重鼓。”
率右路军的冯立正在犹豫，回头去看后方主将的旗号，却听见急促的鼓声，立即挥刀道：“追击，追击！”
所谓的伏兵，其实大部分都是因为战术而导致的，而有一部分伏兵，却是因为地势而导致的，六盘山有太多可以藏兵的地方了。
就在冯立带着麾下一路追杀的时候，战场北侧，数百梁军突然杀了出来……如果能截断唐军的右路军，必能导致唐军大乱。
罗家坨这一带还算宽阔，但已经堆满了双方数千士卒，一个骚乱很可能就能引发一场溃败，这种例子实在太常见了，数百梁军都不需要彻底杀散冯立麾下，只需要截断，然后就能斜向杀入中路战场，从侧翼狠狠一刀捅在中路唐军的软肋上。
站在高处的索周满意的看着狂奔而来的八百步卒，却没发现对面的唐军主将旗帜前移，悄无声息的绕过中路战场，出现在了北侧。
狂奔而来的八百梁兵正摩拳擦掌呢，结果都蒙逼了，局势变化的太快，前面马蹄声响，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槊的两百唐骑突兀的出现在面前。
索周也蒙逼了，他没想到唐军主将胆子这么大，在如今这么复杂的战场环境中还能玩这种把戏，一手微操，一手还能亲自率骑兵突袭，简直一点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啊。
索周倒不是手中没有兵力，但问题是战场遮蔽，中路军正在对峙厮杀，右路的冯立率唐军正在追击残敌，索周就算抽调得出兵力也赶不过去。
八百步卒对阵已经提速的两百精骑，而且还是在一条算不上宽阔的土路上，胜负是没有悬念的，完全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苏定方手中的马槊轻而易举的将试图顽抗的梁军将领挑飞，胯下战马将一个梁兵撞飞，顺带着还抽空伸手抽出腰间刀，无需挥舞，借助马速，刀锋在两个梁兵的脖颈处划过。
昨日负伤的薛万彻没有留在后军主持大局，将事情丢给了淮阳王李道玄，自己跟在苏定方身后，左手持槊，右手舞刀，杀的痛快淋漓，昨日的步战让他一肚子气。
“那是谁！”索周咬牙切齿的看着八百精锐被杀的丧魂落魄，“那是谁！”
一旁的李正宝恭恭敬敬的低声道：“应该是赵国公苏定方，此人乃邯郸王麾下第一将。”
苏定方这个名字，一直伴随着李善名扬天下，索周自然也听说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指挥能力完全不能与对方相提并论。
在六盘山这种地势环境中，对方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用骑兵短程突袭，轻而易举的埋葬了自己所有的期盼。
苏定方想做什么，自己一无所知；而自己想做什么，对方却了如指掌，这场战没法打了。
这是个正确的认知，索周试图以伏击唐军，不果后整军前压，而靠北一侧兵力不足，这些细节早就被苏定方看在眼里，偏偏南侧是难以藏兵的密林，而北侧却有岔道，虽然斥候难以查探，但苏定方很容易就判断出梁军必有伏兵在北侧。
沉默片刻后，铁青着脸的索周遣派兵力接应北侧被冯立追杀的残军，同时下令中路、南路的兵力回缩，依仗略高的地势阻击唐军，缓缓回撤。
没办法，堂堂正正的对阵，自己不是对手啊，只能依仗险要地势阻敌。
那边苏定方留下还不肯罢休的薛万彻追杀残敌，自己带着几十个亲卫赶了回来，选了一处略高的山坡观望战局，没有下令全军压上追杀，而是选择了收兵，就在罗家坨的东部安营扎寨，正好那一块靠近密林，多的是木材。
索周也是无语了，唐军这是要打持久战吗？
数千精锐试图里应外合不果，但没有遭受太多的损失，难道不应该撤兵吗？
居然在如今还在下雪的季节中，执意不退兵还安营扎寨，这是和自己杠上了啊！
依仗地势坚守，索周还是有信心的，但问题是人家能在平地安营扎寨，自己在山间……安营扎寨那就难度高多了，但如果撤回那城，唐军未必会立即追击，但肯定会遣派斥候查探，然后缓慢进军，一路杀到那城。
索周有些麻木了，这位苏定方好难缠啊！

第九百五十章 猛攻
十二月二十五日，唐军自百泉出兵东向。
十二月二十七日，唐军生擒刘黑儿，攻占南关镇。
十二月二十八日，那城以西十二里处，唐军、梁军狭路相逢，爆发大战，苏定方指挥得当，挫敌锐气，索周率梁兵后撤，依仗山势而守。
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熬了一夜的索周放弃了登高望远，虽然天蒙蒙亮，但什么都看不清，索性派了些斥候去查探。
昨日大战，索周自承不敌，唐军主将不管从哪一方面都压倒了自己，但索周不准备放弃，毕竟手上还握着三千多士卒，后方那城也还有两千兵力，怎么也能挡住对方。
一旦唐军过了罗家坨，就能正面攻打那城，虽然未必攻得下来，毕竟两侧成掎角之势的红河镇、平峰镇能袭扰唐军侧翼，但那样一来的话，对梁军的压力也很大。
所以，索周没有引兵回那城，而是就地驻扎与唐军对峙，时不时派出小股兵力袭扰，不让唐军顺利修建营地。
但很可惜，唐军主将太鬼了，先是连续吃了三次小亏，诱得索周不断增兵，然后突然亲自率骑兵侧翼冲阵，一次性吃掉了近五百梁兵。
在那之后，索周不敢妄动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唐军一点点的修建营寨。
“真的？”索周瞪着牛眼盯着回报的斥候。
“不敢扯谎。”斥候脸上也满是诧异。
索周阴着脸让斥候退下，唐军居然这么快就修建起了营寨，看模样昨晚自己受了一夜的冻，而唐军却能好好的在帐篷内歇息。
昨晚唐军先后八次派遣小股兵力偷袭，梁军吃了不小的亏，其中一次居然被唐军占了个小山头，索周不得不亲自带甲上阵才夺回来，索性就裹着皮衣熬了一个晚上，现在是又累又困，又冷又饿。
但这不是关键，索周也是沙场宿将，自然清楚，修建营寨说起来简单是简单，困难也困难，只要准备好的帐篷、木架随军，搭建营寨其实不算难，而且如今唐军侧翼有取之不尽的木材。
但问题是李正宝暗通邯郸王，欲里应外合献上那城，其中的重点在于拿下东侧城门，使唐军能迅速进入那城，这样的计划讲究的兵贵神速，本就是雪地加山地，唐军为了行军速度，按理来说是不会携带这么多修建营地的工具的。
这说明了什么？
索周狐疑的视线落在了远处，那是被几个士卒看管的李正宝。
这时候，遥遥相望的唐军阵地中有袅袅炊烟升起，索周嘴角抽了抽，摸了摸怀里那个被冻的硬邦邦的馍馍，都不用转头去看，麾下肯定士气低落……人家远程而来，有帐篷睡就算了，居然还有热饭吃，而咱们以逸待劳，太惨了吧。
索周正要说些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却见对面炊烟还在，唐军营地大开，千余士卒鱼贯而出，大盾在前，长枪手、弓箭手依次在后，缓缓向西逼来。
“这么早……”索周喃喃了句，“唐军到底想作甚！”
唐军在百泉县附近屯兵两月，看似是因为气候寒冷，天降大雪，但实际上在大雪之前完全可以猛攻固原，但最终只是几支偏师试探，连刘黑儿那一关都没闯过去。
梁洛仁与索周有着同样的判断，唐军大败突厥，只怕损失也不会小，邯郸王不欲消耗兵力猛攻易守难攻的固原，这也是他们早早判定唐军欲里应外合的主要原因。
但现在，唐军偷袭不果，索周相信昨日唐军肯定是看清了自己身边的李正宝，但唐军却在这儿安营扎寨，还如此急匆匆的出兵，苏定方……或者那位邯郸王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念头在索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指挥麾下士卒开始布防。
很快，索周就发现了，唐军绝不是简单的试探，昨日战中抢占山头的那员唐将手持方天画戟，率先打出一个缺口，后续的唐军士卒举着盾牌一拥而入。
惨叫声连绵不绝，迸溅的血花与正在飘落的雪花在空中交错，双方士卒如同野兽一般，在披上洁白毛毯的山间相互撕咬。
站在南侧山头上观望战局的苏定方冷漠的看着这些，心里却在想，还好怀仁已经回了中军，否则未必不会选择收兵。
这些年了，苏定方足够了解李善，私下也曾与凌敬颇多讨论，两人都做出判断，那位青年郡王在军略一道并不缺乏天赋，也有足够敏锐的直觉，更能准确的选择战机，甚至在大略上颇有建树，但心怀仁慈……说白了，就是不够狠。
如果今日战事是李善主持，很可能会选择收兵，用各种手段瓦解对方的心志，甚至起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不能说这种选择是错，但却显得略为优柔，与李善喜首级堆垒京观的名声格格不入。
苏定方陆续遣派千余唐军轮番上阵，两个时辰内猛攻了五次，攻势极为猛烈。
双方士卒厮杀极为残酷，梁军占据了地利的优势，大量唐兵死在礌石之下，哀嚎遍野，而唐军连续五次不间断的猛攻也让梁军极为疲惫，双方都陷入精疲力尽。
苏定方皱着眉头在心里盘算要不要亲自上阵，似乎给予梁军的压力还不够大，但下一刻，刚刚退下的唐兵有些骚动。
“那是李正宝？”薛万彻神色一变。
被十几个梁兵士卒推到阵前山坡上的正是李正宝，苏定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刀光闪烁，一颗大好头颅掉落，跪在地上的无头尸首晃了晃，扑通栽倒。
薛万彻倒是不意外李正宝被擒，梁军设伏本就已经说明之前的里应外合的计划已经破产，但他还是意外于李正宝被斩首……昨日开战都没有斩首，为何今日突然斩首？
苏定方也有些愕然，片刻后皱眉苦思，转头问：“挑个俘虏过来。”
一刻钟后，脸色铁青的索周愕然远眺唐军，那位赵国公居然想用百名俘虏换回李正宝尸首。

第九百五十一章 弃子
两日前，在李正宝断然跪倒的时候，索周是真的想留其一命……倒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完全没有杀了的必要，李正宝已经无关紧要了。
但等那城那边信使在今日狂奔而来之后，大怒的索周毫不犹豫的下令斩李正宝头颅，他觉得李正宝的供述刻意的少说了一件事。
因为就在昨日，三个月都没有动静的原州西南侧的唐军大举进军，陇州总管郭孝恪率兵出制胜关，陇州长史杨则率兵出陇山关，两人都长于领军，半日之内攻克数座关隘，向北推进数十里，兵锋直指固原县城。
早在三个月前，梁军就屯兵原州西南，但并没有大举攻关，他们也知道攻不下来，之后突厥北窜，李善率大军进驻百泉县，梁洛仁抽调了大量的兵力布置在了东侧，所以西南一侧兵力空虚。
在梁洛仁、索周的思维中，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坚守关隘的唐军居然会弃关而出，如果是在自己有准备的情况下，这是巴不得的事，但在唐军主力猛攻那城的时候，这成为了梁军的软肋。
索周其实心里也未必会认为李正宝知道这件事，但却立即下令斩杀，无非是为了泄怒而已，不过他也并不畏惧，梁洛仁已经亲率大军迎敌，陇州兵力想那么顺利攻入固原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三刻钟后，百名俘虏被唐军放归，数名被俘虏的唐军士卒抬着李正宝的尸首回阵，苏定方漠然看了眼，他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他是知道全盘计划的，甚至还在窦轨、温彦博之前。
其实之前苏定方曾经提出过另一个计划，李善亲率大军猛攻那城，而他自己率精锐绕道百泉县甚至陇州出陇山关，或能破敌，但李善还是没有采用，原因也很简单，双方的行动很难同步进行，毕竟这个时代通讯是个大难题，更别说是在地形复杂的六盘山中，还是在大雪导致行军速度缓慢的前提下。
事实上，郭孝恪、杨则在这个时候出兵也是巧合，李善并没有给他们具体的进军时日要求。
苏定方并不关心李正宝，他知道李善从来没有将希望寄托在此人身上，略为想了想命人将李正宝尸首送至中军处。
罗家坨战事从早到晚，唐军数十次猛攻，梁军死战不退，双方均伤亡惨重，一直到黄昏时分唐军才收兵回营，站在山坡高处的苏定方忍不住回首向东侧眺望，怀仁应该就在这一两日启程了。
此时此刻，距离罗家坨数十里外的中军，朱八悄无声息的走入俘虏营，捅了捅正在加固营帐的刘黑儿的腰间。
“朱兄弟。”刘黑儿先是身子僵硬，才松弛下来，转身行了一礼，无论如何，他亲眼所见，昨日至少有二十多个族人因朱八而活命。
“跟我走。”朱八没有寒暄几句，直接转身就走。
刘黑儿犹豫了下才跟上，心想那位邯郸王刻意怀柔，应该又要招降了……但叔父尚在灵州，自己如何能降唐呢？
天上的雪花依旧在乱舞，朱八带着刘黑儿穿过营地，悄无声息的进入一处大帐，在角落处站定。
似乎没有人关注进来的两人，钱九陇摇头道：“行事如此不密，以至被轻易斩杀。”
“只怕未必是行事不密。”原州刺史张士贵冷然道：“皇甫黎脱不了干系。”
“不错。”段德操声音更冷，“听闻皇甫黎此僚仕梁，倒是对梁师都颇为忠心！”
站在下首位的皇甫忠像是没听到似的，只低着头不吭声。
“终究因孤而死。”李善叹了口气，看模样颇为痛惜……也就是温彦博在后军，不然少不了丢几个白眼过去，假惺惺的做给谁看呢！
身材高大的刘黑儿即使站在角落处，也能看见人群中地上的那具尸首，犹豫着要不要往前走几步看个清楚……行事不密，以至身死，再加上皇甫黎这个名字，让刘黑儿想到了什么。
但刘黑儿用不着挤过去看个真切了，李善用伤感的口吻开始叙述，“数月前，梁军攻占平凉县，但李公与其他梁将不同，不行杀戮事，待下宽宏，平凉县人颇多赞誉。”
攻打平凉县的主将张士贵太知道李善这些话的真实性了，他也太了解李善的行事作风了，眼角余光扫了扫角落处的刘黑儿，扬声道：“殿下所言甚是，故李正宝才会主动请缨，望天下一统，安居乐业，百姓安康。”
居然是李正宝！
刘黑儿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他也不傻，事实上他心思极为敏捷，早在被南关镇守军拒之门外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很可能是后方驻守那城的李正宝有问题。
现在李正宝居然死了，那说明唐军并没有拿下那城，甚至可能吃了一场败仗。
张士贵无语的看着刘黑儿脸上那丝淡淡的笑意，开口道：“此次梁军在罗家坨设伏，若非赵国公谨慎，只怕还真要败上一场。”
“是啊，赵国公堪称名将。”钱九陇赞道：“听闻梁军大将索周率兵伏击，赵国公临危不乱，居然力挫梁军。”
“索周擒杀李正宝，途中设伏，显然是早有察觉。”张士贵摇头道：“真是好险！”
王君昊还没听出什么，问道：“什么好险？”
“郎君常亲临前线，冲锋陷阵。”张仲坚沉声道：“梁洛仁、索周早就察觉李正宝为暗间，可能皇甫黎也有举告，但一直引而不发，甚至舍弃南关镇，只怕是为了郎君。”
众人纷纷点头，李善也苦笑道：“还好当日回返中军……”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刘黑儿哪里还听不明白，帐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刘黑儿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回响。
刘黑儿非常清楚，即使这些都是事实，也是邯郸王刻意的手段，但他更清楚，邯郸王所说的那些，不会是扯谎。
南关镇失陷，只可能是李正宝降唐，次日索周就擒杀李正宝，在罗家坨设伏，这显然是早有预备……但为了邯郸王，为了大败唐军，梁洛仁、索周牺牲了南关镇和自己。

第九百五十二章 宿卫
刘黑儿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笑话！
自己坚持不肯降唐，却不料早就被视为弃子，这让刘黑儿如何不怒！
都已经这样了，自己的坚持还有意义吗？
刘黑儿双目赤红，挤开人群，大步走到李善身前，拜服在地，“在下愿降，只望殿下能饶恕稽胡一族。”
半年前，梁师都能击溃李神符、段德操，短时间内席卷三州，很大程度就在于稽胡的依附，若不是稽胡为饵，梁师都未必能击溃李神符。
李善缓缓起身，扬声道：“孤愿禀明陛下，免稽胡头领罪责，许稽胡一族内附，安置陇右道灵州或关内道会州、灵州。”
“孤亦许诺，许稽胡互市，许修屋建宅，免受风雪侵害。”
“孤甚至能许诺，举荐稽胡头领入仕，为官为将。”
刘黑儿顿了顿，改为双膝跪地，高声道：“末将请为先锋，斩索周头颅以献。”
张士贵、钱九陇对视了眼，都有些诧异，这样的条件……除了突厥、铁勒九部之外，只怕草原哪个部落都肯内附啊。
特别是互市，草原部落经常性的南下劫掠，很大程度是因为唐朝禁止与草原互市……张士贵有些担心，陛下未必会同意互市啊。
“无需讳言，孤有借重足下之处。”李善挽起刘黑儿，情真意切道：“但如今尚未禀明陛下，难以授于将职，如今孤身边亲卫头领暂缺，还请足下充之。”
“愿护卫殿下。”
刘黑儿有些意外，自己选择了降唐，这位邯郸王给出了那么丰厚的条件，但只让自己充当亲卫。
看李善做出这样的安排，帐内众人神色不一，如今大家都已经知道李善的目标，收复刘黑儿，的确是不小的助益，但同时也蕴藏着风险……毕竟稽胡一族如今还依附梁师都。
不过李善已经打定了主意，径直叫来朱八、赵大，让刘黑儿接手亲卫队，并许刘黑儿在族人中挑选五人充入亲卫队。
已经入夜了。
不知何时，大雪渐渐停了下来，空中有几颗星星点缀，月儿也悄悄钻出厚厚的云层，洒下万千银辉。
大帐内，李善安然入眠，大帐外，刘黑儿持刀而立，有些许错乱之感……这位大唐邯郸王居然有如此的气量？
自己亲眼所见，帐内只有邯郸王一人，而且刘黑儿也能确定，这位郡王并不是武艺超群、勇力非凡的武将，自己举刀杀进去，有九成的几率能抢在亲卫来援之前将其斩于刀下。
带着亲卫巡视营地的张士贵远远看着中军大帐，心想若是秦王知晓怀仁今日之举，不知有何感慨。
当年洛阳大战，寻相叛变，众将请秦王处死同为刘武周旧将的尉迟恭，而李世民却力排众议，引尉迟恭入内室，情真意切。
结果就在那一天，李世民第二次身陷重围……那就是为后世津津乐道的尉迟恭单骑救主了，一槊挑落了郑军大将单雄信。
而此次李善颇有秦王之风，使刘黑儿把守中军大帐，以示无疑……张士贵也知道，这位刘黑儿虽然是胡人，但却不是蠢人，更不是索周、梁洛仁一般铁了心忠于梁师都的臣子，不会做蠢事，只是不知道这位稽胡猛将能不能如尉迟恭一般，助邯郸王大破梁军，建功立业。
张士贵正想着呢，却见五六人捧着木柴走近中军大帐，借着月光看去，为首的是张仲坚，张士贵笑了笑转身离去。
虽然李善有信心，但其他人未必安心，而张仲坚是最适合出现的，因为这位之前在日月潭，曾经长期宿卫李宅。
“郎君曾言，足下勇武不让赵国公，更有韬略。”张仲坚拱拱手，“他日尚要请教一二。”
刘黑儿看见了张仲坚身后的朱八、赵大等人，只含糊了几句。
他不知道这位的来历，不过印象很深……太丑了。
那边几个亲卫用铲子将积雪铲走，将木柴错落堆放，点起篝火，朱八招手道：“阿黑，来，烤烤火，歇息会儿。”
刘黑儿哭笑不得，这是族人对自己的称呼，这位倒是挺自来熟的。
“去吧，烤烤火再去歇息，下半夜某来宿卫。”张仲坚露出个难看的笑容。
让出个位置给刘黑儿，范十一伸手将其拽下来坐下，从怀中偷偷的取出个小壶，晃了晃笑道：“还有些。”
赵大还好，朱八、齐老三都露出了羡慕嫉妒的神情，军中的玉壶春是用来洗涤伤口的，别说普通士卒了，就是将官也不得饮用，唯独如范十一这等斥候有这个权力，毕竟天寒地冻，斥候远离营地查探军情，以烈酒取暖，无可厚非。
刘黑儿诧异的看着递过来的小壶，迟疑着揪开塞子闻了闻，登时眼睛大亮，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大口，登时双颊生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阵强自压低却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怎么样？”齐老三笑道：“好酒吧！”
“好烈的酒！”刘黑儿想了想，“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玉壶春？”
“不错。”范十一心疼的抢回酒壶，“你也太不客气了，一口喝了一大半！”
刘黑儿干笑几声，伸出双手靠近篝火，感受着融融暖意。
那边的朱八想抢来酒壶喝上一口，但范十一却不肯了，两人小声厮闹了会儿后，朱八才转头道：“阿黑，是不是觉得给郎君做亲卫头领委屈了？”
“不敢不敢。”
“那就是给郎君守门委屈了？”
刘黑儿正色道：“在下知晓，殿下意为用人不疑，如此气量，谈何委屈？”
“不管是真是假，但真的不用委屈。”范十一嘿然道：“郎君亲卫头领，可不比一个十六卫将军差呢！”
一旁的齐老三、朱八、赵大都连连点头，这是真话。
在篝火的映射下，刘黑儿脸色有些发黑，这有点扯淡了吧，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都不懂的胡蛮啊，说是亲卫头领，但实际上就是家将，门客一般的地位罢了。
宿卫帐外，刘黑儿倒真没觉得太委屈，但听了这等话，心里不禁生怒，他勉强笑了笑，拱手道：“还请指教。”

第九百五十三章 宿卫（续）
范十一小口抿了口酒，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冲着大帐外的张仲坚努努嘴，接口道：“喏，张三郎爵封长兴县公，如今任左监门将军，泾州一战独领前军，但之前亦是郎君亲卫头领，日夜宿卫。”
刘黑儿呆住了，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张仲坚，他虽然是个胡人，但毕竟稽胡依附梁师都，而梁国和李唐一样沿袭前隋，设十六卫……当然了，这都是虚职，但刘黑儿也知道所谓的左监门将军已经是十六卫体系中仅次于大将军的职位了。
而且还爵封县公，居然是邯郸王亲卫头领出身，还曾经宿卫李宅……这下子刘黑儿是完完全全不觉得委屈了。
“张三郎是去岁才投入郎君门下的。”对面的朱八补充道：“原先是苑君璋麾下，你知道苑君璋吗？”
“知道。”刘黑儿抓了抓下巴上浓密的胡子，一度与梁师都齐名的苑君璋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显然，人家是在提醒自己，同样是降将，但张仲坚能短短年余就能身登高位，你刘黑儿也有这种机会。
刘黑儿虽然对大唐邯郸王闻名已久，但听得大都是李怀仁残暴好杀，喜堆京观之类的传闻，对其他事了解的不多，此刻心里正在琢磨，那位张三郎难道就是因为是邯郸王的亲卫头领才能扶摇直上的吗？
下一刻，刘黑儿就听见身边的范十一如此说，“满朝皆知，郎君亲卫中多有英杰，其中不乏封爵者，有的出仕，有的留在郎君身边，只是此次随军，郎君都散于军中，身边倒是少有人护佑，这次就要拜托刘兄了。”
“自当尽心竭力。”
刘黑儿话刚说出口，一直没吭声的赵大开口道：“郎君亲卫头领先后三任，第一位就是前军主将赵国公苏定方。”
“呃……”刘黑儿彻底呆住了，那位赵国公居然都是邯郸王亲卫出身。
“第二位是乐寿县公王君昊，如今任左武卫中郎将。”朱八接口道：“其实他不愿出仕，只是此次随军，不得已入职。”
“第三位就是张三郎了。”范十一笑嘻嘻道：“你是第四位。”
齐老三补充道：“除了定方兄、张三郎、君昊兄之外，侯洪涛、曲四郎也得以封爵……对了，还有周二郎那厮，居然也能……”
“闭嘴！”范十一瞪了眼，“周家二郎那是护驾有功！”
齐老三嘴角歪了歪没再继续说什么了，去年那几场战事，就他和周二郎被留在代县没能参加，没想到今年周二郎却混了个县男，心里都酸的不行了。
那边的刘黑儿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这么看来，人家将自己安排成亲卫头领，还真是好心了。
因成为弃子而降唐，但能让自己持刀宿卫，刘黑儿已然没什么抵触情绪了，再听到几个亲卫如此的叙说，刘黑儿彻底心悦诚服。
又聊了一阵后，赵大添了点木柴，看看天色，“回吧，好好歇息。”
“天亮会有人叫你的。”
“对了，明日你挑选五个族人充为亲卫，军械都会给他们配齐，随时听令。”
刘黑儿回头看了眼肃立在帐外的张仲坚，才跟着朱八、赵大去了一处帐篷歇息。
这几日来，先是大战数场，唐军将领个个都不是寻常武将，刘黑儿看似连战连胜，但也颇为吃力，之后被同僚拒之门外不得已被俘，今日又知晓了自己是个弃子……连续的情绪转换让刘黑儿心力交瘁，刚开始难以入眠，但睡着之后却是死沉死沉，一直到朱八将其推醒。
“歇息好了？”朱八笑着问了句，拉着穿戴好的刘黑儿就走，外间的风雪又大了起来，吹的脸上一片冰凉。
“战事如何？”刘黑儿犹豫了下才低声问。
“昨日定方兄猛攻，索周死战不退，陇州总管郭孝恪、长史杨则已出制胜关、陇山关。”躲不过来的李善解说道：“战事僵持不下。”
“李正宝被索周擒杀……”刘黑儿迟疑道：“如今大雪连连，殿下不如暂且收兵，末将愿去信叔父……”
李善扬了扬眉头，“嗯？”
赶来的范十一胳膊肘撞了撞刘黑儿的肋间，低声说了句。
刘黑儿觉得有点不自在，微微垂首，“郎君。”
“哈哈哈，前三任头领，君昊冲阵犀利，堪为勇将，定方兄与张三郎均有名将之姿，望你勿要被他们比下去。”李善大笑后才道：“梁师都此僚，算不上刻薄寡恩，但却疑心颇重，你叔父刘女匿成为稽胡族长，就在梁师都眼皮子底下，但有妄动，只怕招来杀身之祸。”
“郎君，备齐了。”范十一插了一句。
“嗯，都坐吧。”李善先坐下，冲着众人招手，此时大帐内除了李善、刘黑儿等几人外，还有段德操、张仲坚、曲四郎、侯洪涛等人。
刘黑儿随众人坐下，十余名士卒拎着木桶入内，片刻后，刘黑儿面前摆着四个木盘，有米饭，有馍馍，有羊肉，还有一条冒着热气的鱼。
其实这个时代，普通人是很少吃鱼的，因为鱼腥，而且不用油味道寡淡，即使是高门大户吃鱼也往往是吃鱼羹、生鱼片，所谓的红烧鱼还是从东山酒楼传开的。
这条鱼就是红烧鱼，有油，有酱油，有葱蒜姜，香气入鼻，刘黑儿立时口中生唾，食指大动。
左右看看，每个人面前都一样，唐军的伙食这么好吗？
刘黑儿立即否决了这个可能，三万大军啊，邯郸王怎么可能供得起，也不太可能只是亲卫的标准，不然军中必然生怨，邯郸王不会那么不智。
迟疑了会儿，刘黑儿开口道：“郎君，若不撤军，属下愿为先锋，斩索周头颅。”
“如何？”李善笑了笑看向张仲坚，“当日孤便言，此人颇有韬略。”
张仲坚脸上也流露出一丝笑意，“无需试探，自有用你之时。”
“快吃吧，鱼冷了味道可要差得多。”李善拿起筷子，“每个人都必须吃完。”
刘黑儿也不多言，拿起个馍馍就吃，风卷残云一般扫荡干净，即使他原本是南关镇守将，平日的伙食也没这么好，更别说还有条红烧鱼。
恍恍惚惚间，在唐军中数日，刘黑儿已经察觉到了唐军与梁军的很多区别，稳定、持续、整肃，这些都是梁军难以做到或者不愿意去做的。

第九百五十四章 雪夜下箫关（一）
李善吃的也不慢，这是前世在急诊科轮转时候留下的习惯，拿着馍馍擦了擦鱼汤，李善的视线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除了段德操之外，其余的都是跟着自己一路搏杀的近人，张仲坚、王君昊、曲四郎、何方、侯洪涛、范十一、周二郎、齐老三，以及刚刚收复的刘黑儿。
李善并没有在史书中看见他们的名字，包括张仲坚在内，但这一世会发生改变，一定会，如果历史轨迹在两百年后回到原有的轨道上，不管是刘昫、赵莹，还是宋祁、欧阳修，都应该会给他们中一些人立传。
视线落在右侧一位正在狼吞虎咽的青年身上，李善笑着道：“正则勿急，还来得及。”
“是。”
倒是忘了，其他人在原有的史书上没有留下名字，但刘仁轨不同，不过这位青年也提前几十年扬名，李善记得长安杨思谊来信，坊间提及邯郸王携中军大旗，都会提到刘仁轨的名字。
将最后一口馍馍塞进嘴，李善慢慢咀嚼，等着众人都吃完，才起身道：“此战行军进退，皆由张仲坚主持，王君昊、段德操佐之。”
三人起身接令，并没有多说什么。
“都安排好了？”李善看向身侧。
“不敢言万无一失，但均已安置妥当。”皇甫忠看起来很有信心，“请为先锋。”
李善往下首位看了眼，张仲坚上前一步，“足下与范十一为斥候查探前路。”
皇甫忠躬身应是，他很清楚，自己十有八九会与段德操为先锋，只是抢不到领军的资格。
李善双手摁住案子缓缓起身，“但请诸君奋力，此战功成，梁贼不日当灭，陛下何吝封赏？”
王君昊率先拜倒在地，“愿为郎君效死。”
刘黑儿随众人拜倒，心中还在想着，这位邯郸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都准备吧，半个时辰后启程。”
刘黑儿随着人流走出大帐，却被朱八、赵大往边上扯去。
“我二人随郎君日久，每战必护佑左右。”朱八的口吻有些黯然，“但一个瘸脚，一个缺臂……”
赵大躬身行礼，“此战还望足下能护佑郎君。”
“甚么？”刘黑儿呆了呆，没忍住回头看了眼，从门帘被掀起放下的缝隙中，还能看见那位帐中来回踱步的身影，“殿下……郎君要亲自领军？”
面对这个问题，朱八和赵大都保持了沉默。
中军的北侧，十余个偌大的帐篷内，数以百计的士卒密密麻麻，段德操正在安排人将准备好的各式物具一一发放下去，不时高声叱骂几句，手中还拎着一条马鞭。
刘黑儿带着五个刚刚挑选出来的族人挤进帐篷，范十一吆喝了声，将一大堆东西塞来。
“这么穿。”范十一亲自给刘黑儿穿戴了一遍，嘴里还在牢骚，“阿黑你也太高了点，也太壮了点，可能有点紧，将就吧。”
的确有点紧，刘黑儿觉得身子都被绷紧了，但摸了把，触手柔软，再摁了摁，似乎里面镶嵌了硬物，“这是甲？”
“嗯，棉甲。”
今年在陇州汧源县种植的棉花全都送回了日月潭，基本上都用来制作棉甲了，少府那边不肯买，又恰好李善构思了这个计划，索性全都送到了军中。
棉甲能保暖，抵御力也不差，不仅能防箭，因为镶嵌了铁片对矛枪也有一定的防御力，除此之外，比起传统的铠甲，棉甲的重量要轻的多，能使士卒能尽量减轻负重，对行军速度、活动力都有不小的提升作用。
“脱鞋。”
刘黑儿也干脆，只看了眼范十一拎着的厚厚靴子，直接将自己的鞋子脱下，将厚靴子套上去，试了试小声道：“有点紧。”
“你个子高，长得壮，脚居然也大！”
范十一牢骚了句，惹得另五个稽胡人都忍不住咧嘴，刘黑儿哭笑不得，扭了扭脚腕看了眼，底子似乎不止一两层，靴子里面好像还铺了一层内衬，很是暖和。
将一个斗笠扣在刘黑儿脑袋上，再将长长的特制蓑衣披在棉甲上，范十一领着人往里走，“用刀还是用枪，你自个儿挑，另外那边有用油纸包裹的包裹，回头拿一个背上。”
“嗯。”刘黑儿摸了摸包裹，侧头看了眼一旁堆放的干燥木柴。
范十一那边拿了个大海碗从木桶里舀出一大碗的热汤，叮嘱道：“每个人都得喝，但别喝得太多。”
刘黑儿鼻子动了动，稽胡一族原本依附西突厥，常年与胡商打交道，立即分辨出热汤里夹杂了大量的胡椒。
真是豪奢啊！
刘黑儿不禁咋舌，胡椒算是胡商携带货物中最为珍贵的货物之一了，邯郸王可真舍得！
“都记住了？”
“记住了。”
范十一转头就走，刘黑儿开始给五个族人穿戴棉甲，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那边却突然传来高声呵斥声。
“都说了不准贪嘴！”段德操面目狰狞，手中鞭子毫不留情的落在正在地上翻滚的士卒身上，“被俘放回，此等羞辱，你不想报仇那就滚回去！”
“来人，将这厮赶回去，换个人来！”
段德操深吸了口气，怒吼道：“告诉尔等，邯郸王知吾等欲雪恨，方从你们中挑选锐士，又命吾领兵，若不能雪恨，此生有何颜面再返延州！”
刘黑儿眼角余光扫了扫，手中不停，鼻子却抽了下，正被拖走的那个士卒的脚边，有一个不小的竹筒，液体正潺潺流淌出来。
好一会儿之后，五个人都穿戴整齐，拿着海碗喝了好几碗胡椒汤，这种好东西自然是要多喝点。
那边王君昊疾步过来，“还有点，别喝了，别喝了。”
抢过海碗将最后一点舀出来，正好是一碗，王君昊小心翼翼端着递给走进帐篷的李善，“郎君，就这点了。”
“够了。”也已经披挂整齐的李善笑道：“一碗胡椒汤，身子发热，可抵御天寒地冻，但喝得太多……也不好啊。”
刘黑儿嘴角动了动，的确啊，喝得太多，行军途中好像的确不方便。
耐心等着李善喝完胡椒汤，刘黑儿小声问：“郎君，这是去……”
李善将海碗丢进空空的木桶，背起一个包裹，将长刀挂在腰间，又斜挎一具弩弓，另一侧腰间扣上箭筒，笑着道：“去箫关。”
刘黑儿瞳孔微缩，想说些什么，但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居然是箫关，居然是箫关。
此时此刻，刘黑儿的脑子极为混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居然是，刚才那地上的竹筒里流淌出的应该是玉壶春！
掀开门帘，李善第一个走出大帐，步伐坚定的向北而去，身后跟着的是段德操、张仲坚、刘黑儿，再往后是八百披挂整齐的士卒。

第九百五十五章 雪夜下箫关（二）
虽然是八百精锐，但在如此广阔的天地间行走，虽然身前身后都有着同僚，但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却不由自主的滋生出淡淡的孤独感。
因为视线之内，只有一种颜色。
白色。
无论什么时候抬头，无论看向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
在没有狂风挂过的时候，一切都是静止的，似乎天地间只有这一行人才能证明这儿的生机。
张仲坚严令行军途中除却将校斥候外，不得嘈杂，天地间如此安静，除了偶尔的斥候回报声外，只有沙沙的踩踏雪地的脚步声连绵不绝，士卒们安静的向着看不到尽头的北方行去。
身为亲卫统领，刘黑儿就在李善身后半步，不快不慢的保持着节奏，时不时摸一摸身上的棉甲，间或打量着李善的侧脸，似乎看不到任何表情。
没有兴奋，没有激动。
没有惧怕，没有畏缩。
在这两日，刘黑儿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邯郸王肯定会用自己，他想过可能会遣派奇兵偷袭红河镇、平峰镇，再或许会让自己和李正宝一样回到梁军，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位大唐邯郸王的目标居然是箫关。
刘黑儿隐隐猜测，长途奔袭箫关的计划不会是李善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很可能经过长时间的准备，这也符合休战两月有余的事实，而此次猛攻固原却是虚晃一枪。
是的，刘黑儿没有猜错，李善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以重兵攻克固原的可能。
原因有二，其一是固原依六盘山而立，易守难攻，实在太难打了，他不愿意将这场战事拖的太长，一方面是因为时间长了，梁师都可能会在关内道扎下根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朝中夺嫡已经差不多到了关键时刻。
其二是因为出自战略方面的考虑，攻下固原，难度很高，但收益却并不大，之后还要攻打如石门关、箫关这样的重关，梁师都只要卡死箫关，就能稳稳拿下会州、灵州。
而陇右道那边的李神通……李善从来就没指望过，越过凉州来攻打灵州，需要的高明的指挥，对异族或有施恩的恩德，或有威慑的名望，这些李神通都没有。
虽然唐军之前有泾州大捷，但实际上梁师都还是占据了战场主动权的，原因就在于箫关。
所以，李善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箫关，只要拿下箫关，就能卡死会州、灵州往原州的要道，割裂梁洛仁、梁师都之间的联系。
拿下箫关，锁死固原、石门关等地的梁军，只要能稳守箫关，固原那些绝望的梁军很可能会不战而降，如此一来，彻底扭转这场战事的局面。
可以以箫关为根基，遣派骑兵扫荡会州、灵州，能分兵延州，直捣梁军老巢统万城，不管做哪一种选择，梁师都在战略上再无回天之术。
长达两个月的时间内，李善通过李正宝、辛獠儿以及众多梁军战俘探听箫关详情，也询问了段德操以及被放归的俘虏，甚至授意皇甫忠通过人脉打探驻军兵力，在综合考虑之后，才最终定下取箫关这步险棋。
在如今的局势下，箫关最重要的作用在于，一旦原州大战起，坐镇灵州的梁师都能迅速派遣兵力南下支援。
但其实箫关本身并不大，容驻兵也不多，因为实际上这是个通道，兵力不会超过两千，冒险一击的成功几率并不低。
但即使如此，李善也做了极为充分的准备，为了能隐秘行军，他让皇甫忠、范十一提前确定路线，寻找落脚点。
给士卒们准备好了棉甲、厚靴、玉壶春以及各式各样的装备，为了瞒天过海，李善与毫不知情的李正宝演了一出戏……为了将梁洛仁的注意力完全投在固原，李善授意苏定方猛攻不退，甚至命郭孝恪、杨则出兵北上。
一切的准备都完美无缺，除了一场完美的长途奔袭，李善略为掀了掀斗笠，刚刚抬起头，夹杂着雪花的狂风登时扑面而来。
前方有斥候回报，张仲坚亲自查探后，将几十根长枪分两侧深深的扎入雪中，形成一条略为狭窄的道路。
李善默不作声的等待，慢慢的通过那条路，侧头看了眼，一只体型不小的野兽正在雪窝里挣扎，但动作越来越无力，估摸着再过会儿就要被冻得硬邦邦了。
李善最早的计划中没有考虑到大雪带来的影响，最早的灵感来自于百多年后那场著名的雪夜取蔡州，当时天真的他以为，虽然距离箫关颇远，但以轻骑疾驰，就算有风雪，也能迅速抵达箫关。
但随后皇甫忠对原州本地的介绍让李善打消了这个念头，蔡州位于中原，李愬奇袭最大的阻力来自于寒冷，而原州在关中西北，连绵不断的大雪让地面积雪极厚，几乎遮蔽了所有的道路。
而且原州说起来东侧略为平坦，但下属的固原、平凉、静宁、同心四个县城都在西侧，依靠六盘山而立，唯一不背靠六盘山的百泉县也并不靠东，甚至在茹水河的西侧。
这直接导致原州东侧人烟稀少，这对隐藏行军踪迹自然是有利的，但同时也使得东侧的道路混杂难行……说白了，大雪之下，你根本不知道积雪下面的是土地、岩石还是空地，如果像这只倒霉的野兽一般坠入雪窝，损失那是小事，但对士气的打击难以言喻，谁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这种天然的陷阱呢？
所以，想轻骑袭箫关是不可能的，这还没考虑到骑兵怎么飞过茹水河、葫芦河呢。
这也是李善让皇甫忠、范十一提前查探的主要原因之一，如果找不出一条安全的道路，那这个计划就没有施行的可能。
还好，生于此，长于此的皇甫忠没有让李善失望。
一旁的刘黑儿低声道：“好像是只觅食的豹子。”
李善回头看了眼，身上斑斑点点，应该是只金钱豹。
继续往前，虽然速度越来越慢，但脚步从没有停下，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停下，就会靠近死亡。

第九百五十六章 雪夜下箫关（三）
虽然有着孤独感，虽然寒风如刀子一般刻在脸上，甚至冷酷的钻入颈间，但实际上，李善能清晰的感觉到，全军从上到下，虽然安静，但有着蓬勃而出的奋发。
这主要来自于段德操从俘虏中挑选的五百延州兵。
这场长途奔袭，受限于隐迹行踪，受限于棉甲的数量，兵力不可能数以千计，具体的挑选，李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五百延州兵，大都是力战被俘，他们都是延州的府兵，与梁军交战多年，双方本就敌视，又都有切身的仇恨，梁师都几乎每一年都要来延州打秋风，虽然屡屡败在段德操手中，但也每一次都有收获，不然他这些年怎么撑得下来呢？
而半年前，段德操兵败被俘，那些梁军难道会客客气气的款待这些延州府兵吗？
李善相信，仇恨能最大限度的激发他们的潜能……东晋谢玄以北地流民组建北府兵，两宋之交岳飞以乱世民众组建背嵬军，他们都以仇恨为底子构建了能名留青史的强军。
另外三百人，一部分是李善的亲卫，另一部分是从薛万彻、张士贵带来的代州军中选出来的，虽然离开代州已经一年多了，但邯郸王李怀仁这个名字依旧在代地响亮，被选出的每个士卒都深受李善大恩……支持他们的是忠诚与感恩戴德。
一直往前，一直往前，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歇息，出发前那顿饱餐以及那碗胡椒汤带来的能量已经在风雪中渐渐消耗殆尽，李善开始感觉到入骨的寒冷，已经开始打着哆嗦，清晰的感觉到躯体越来越僵硬，只能按照惯性跟在前一个人背后条件反射的迈步。
“郎君。”曲四郎从怀中掏出葫芦，“抿口酒吧。”
李善嗯了声，就着葫芦嘴抿了一小口，“等歇息时候，你喝我的。”
“不打紧。”曲四郎笑道：“小人是云州人，那儿比原州更冷。”
李善勉强笑了笑，看见曲四郎的眉毛上凝结着薄薄一层雪花，伸出僵硬的右手擦拭了下。
“来。”
曲四郎愣了下，试探着也伸出手，犹豫着在李善眉毛上擦拭了把，刮下来一层雪花。
李善虽然与亲卫向来谈笑无忌，但如此情形也很罕见，一旁的刘黑儿打量着曲四郎，他听范十一说过，这位曲四郎受邯郸王大恩，去年顾集镇一战后王君昊重组亲卫队，第一个挑中的就是曲四郎。
“阿黑，还撑得住吗？”
都是朱八那厮，现在大家都叫我阿黑……刘黑儿哭笑不得，只摇头道：“草原可比这儿更冷……而且这棉甲真好。”
顿了顿，刘黑儿强调了一遍，“真好，暖和的很。”
“等收复灵州、会州，让你的族人选一块地方，修建宅子居住，开耕土地种植棉花……”李善随口道：“到时候收获了多少都能卖钱，也能换粮食，换布匹……”
曲四郎咧嘴道：“那还不如去陇州，或者秦州也行，郎君在那边有封地呢，如今还荒着呢。”
刘黑儿摸了摸身上的棉甲，咧嘴一笑，“均听郎君安排。”
简单的几句话后，众人不再叙谈，说话也是要耗费精力的，沉默重新降临，每个人机械的挥舞双臂，机械的迈动双腿，沿着斥候查探的道路一直往前。
李善在心里拼命想些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要去考虑正在哆嗦的身体，去考虑自己可能已经湿漉的棉甲。
无数的人，无数的事，前生的，这一世的，在脑海中走马灯一般的划过，李善突然莫名其妙的想起前世在网络上看到过那则旧闻，徒步穿越罗布泊结果不幸身亡的那位余纯顺，恰恰与自己相反，让他死亡的并不是寒冷，而是酷热的高温。
但直接导致余纯顺死亡的是迷路，没能找到预先埋藏的补给，缺水、高温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李善不免想到，自己会迷路吗？
或者说，皇甫忠、范十一以及那些斥候会迷路吗？
他们能找得到之前预先选定的落脚点吗？
如果找不到，那就没有补给，饥饿、寒冷和即将而来的黑夜会毫不留情的摧毁这支军队。
他们能带着全军顺利的渡过茹水河、葫芦河抵达箫关吗？
如果不能，自己会在这茫茫雪地中迷路吗？
如果迷路了，自己与这八百锐士还有机会活下来吗？
李善突然觉得自己不够理智，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为什么非要亲自上阵呢？
但下一刻，李善用力晃了晃脑袋，似乎想将这个念头从脑中甩出去，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自己为什么不能亲自上阵呢？
“郎君？”
身边传来刘黑儿的询问声，李善没吭声继续向前迈步，拼命的去想其他的事，他并不认为自己是真的后悔了，只是在遭受困难时候不得已呈现的软弱。
在前一世，类似的苦难经历，李善遭遇过很多次很多次，在外人眼中，他从来是奋力进取，从来不肯退缩，但谁知道他内心深处，也有装载软弱的地方呢。
李善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也不觉得不应该出现类似的情绪，任何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总会产生一些想法。
有的人在软弱之后会选择放弃，但我在软弱之后，只会继续前进。
李善突然想起有一年冬天，似乎也有这么冷，自己在学校省吃俭用，到了放寒假的那一天，身上只留下回家的车票钱了，结果出校门的时候被几个地痞堵在巷子里……最终自己顶风冒雪走了九个多小时才回到村子。
那一路的艰辛似乎不比今天要小，李善思绪发散开来，那几个地痞自己还记得，两个偷窃被送进去踩缝纫机了，一个被背后一记闷棍送进了医院，最后一个是自己大二放寒假那一年，爷爷奶奶都过世，自己找了个机会敲断了他的小腿。
说起来莽撞了点，若不是那厮本身就一屁股的烂事，估摸着镇上派出所怎么也不会轻轻松松放过自己。
正想着呢，身边的曲四郎突然拽住自己的胳膊，“郎君，到了，终于到了！”
李善茫然的抬起头，掀开斗笠，面前是一处山谷，石壁向内凹陷，两侧有山头遮挡，十几个斥候正在那儿向这边招手。
就说嘛，我不会那么倒霉，我应该给自己多一些信心。
李善看了看身边的刘黑儿，想努力露出个笑容……我都准备好了，但可惜脸上肌肉似乎都被冻得僵硬，最终呈现的是面无表情。

第九百五十七章 雪夜下箫关（四）
在哆嗦着兜了一圈之后，李善不得不佩服皇甫忠，就算是本地人，能找到这么适合的屯兵点，真不容易啊，毕竟皇甫忠是世家出身，不太可能直接接触这种地点的。
看上去是个凹陷的石壁，但里面空间不小，能容纳八百士卒，而且里面还能绕个弯，避开那些吹来的冷风，虽然外间左右两座山头遮挡了大部分的风雪，但难免还是有漏网之鱼的。
“郎君，快，快！”
李善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再做做样子……绝大部分的士卒还在打哆嗦呢，但下一刻他就被七八只手摁在刚刚点燃的火堆边。
暖意似乎在一瞬间就浸入全身，李善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他忍不住颤颤巍巍的伸出食指，指头触碰到乱跳的火焰，原本毫无感觉的指头感觉到剧烈的疼感。
对面的刘黑儿盘腿而坐，用奇异的视线打量着这位邯郸王，在他看来，这位所谓的名将并不符合自己的印象，虽然有着高超的谋略，但言谈间温文儒雅，武力并不超群，甚至在行军途中，刘黑儿觉得这位可能是全军最可能拖后腿的那一个。
但刘黑儿也不得不承认，这因此，自己才会钦佩这位大唐邯郸王的勇气，在这样的寒冬亲自率军长途奔袭，这不是寻常将领敢做的。
“现在你与众人还不熟悉，等此战之后就好了。”李善笑着说，“张三郎去岁来投，也是君昊带了一段……若是君昊此战后不回来，那日后就要拜托你了。”
附近十几个火堆大都是亲卫，是齐老三、曲四郎在指挥，刘黑儿名义上是亲卫统领，但连人都认不全呢。
“愿护佑郎君。”刘黑儿瓮声瓮气的应了句，伸出双手靠近火堆。
李善笑了笑，前后几任亲卫头领正副手中，也就王君昊、曲四郎略为跳脱一些，其他几人都性子沉稳，平日里沉默寡言。
“郎君放心，足以容纳八百人。”前次也跟着来探路的齐老三也坐了下来，哆嗦着接过李善递来的酒壶抿了口，“木柴、帐篷也都够，就是瓦罐、陶罐实在带不了太多。”
“不打紧。”李善的脑子终于渐渐活跃起来，“有木柴就能取暖，有帐篷就能过夜。”
李善非常清楚，在这种气候中行军，最大的威胁永远都是寒冷，只好能保证温度，就能使士卒不丧失信心，能够保证全军的士气。
所以，范十一、皇甫忠等斥候查探的时候，除了寻找出一条适合的道路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寻找落脚点……这么远的距离，而且是在雪地徒步，不是今天启程明天就能到的，至少要两个晚上露营野外，所以一定要寻找到能遮蔽风雪的地点。
仅仅是遮蔽风雪也不够，皇甫忠带着人手不停的将干粮、帐篷、木柴等必需品存放在这儿，甚至还留了人手看管，可惜也就这一次，明天晚上的落脚点太远了，而且途中还要上下山，还要渡河，实在是没办法。
李善看着正在搭建起来的帐篷，在心里想，今天已经足够艰难了，但真正的考验还要等到明天晚上，因为帐篷是带不走的，这可不是后世野营的帐篷，里面能容纳将近二十人，但同时搭建起来也需要特制的木具。
明天晚上可是没有帐篷的，记得地图上那儿已经靠近六盘山了，是一处废弃的村落，没有人烟，能不能容纳八百士卒，还真的挺难说的，每个士卒包括李善也背着的那个包裹中的木柴就是为明天晚上准备的。
一个简陋的架子搭在火堆上，火苗舔着悬挂着的陶罐，里面的积雪渐渐融化，周二郎往里面丢了几块羊肉干，笑着说：“可惜没有酱料。”
“等回了庄子，让你吃个够！”李善笑骂了句。
周二郎嘿嘿道：“可不敢像马宾王一般……”
说到一半，周二郎住了嘴，庄子里的老人都知道马周吃红烧肉吃到吐的趣事，不过随着马周的离开，这件事已经少有人提及了。
李善若无其事的烤着火，这时候外间范十一兴冲冲的赶来，左手拎着一只野鸡，右手拎着一只野兔，后面的两个斥候抬着一具被两支羽箭洞穿的野兽。
“这是……”
“香獐子。”皇甫忠一眼就认出了，“所谓的麝香就是出自香獐子。”
李善饶有兴致的看了几眼，刘黑儿操起匕首利索的将香獐剥皮放血，大块的肉割开，用树枝串起来，放在一旁的火堆上烤着。
范十一将野兔丢给周二郎，自己拎着野鸡开始炮制，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心想好像以前郎君还提过什么叫花鸡……
不一会儿，陶罐里的雪水开始沸腾，周二郎倒了一碗递过来，李善喝了几口微微皱眉，味道很腥，没滋没味，只能勉强入腹。
不远处的火堆边，正在烤火、烤肉的两三人都清晰的看到这一幕，刘黑儿笑着说：“郎君怕是吃不下……不比我在草原上，遇见什么吃什么，不然就得被饿死。”
对面的范十一没吭声，而侧面的刘仁轨小声说：“殿下平日饮食并不豪奢，大都与士卒同食。”
刘黑儿最熟悉的朱八、赵大都没有随军，此时军中最熟悉的除了范十一，就是前些天与自己在南关镇外对阵过的刘仁轨了。
范十一听了这话撇撇嘴，“郎君平日饮食用具的确不算豪奢，但也好美食，好口腹之欲……听说过东山酒楼吧？”
刘黑儿自然是没听过，而刘仁轨却是天台山一战之前在长安短暂停留过的，不禁吃惊道：“长安东西两市，东山酒楼最为人称道……”
“那便是郎君手笔了，不过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郎君还没出仕呢。”
范十一兴致勃勃的提起东山酒楼的炒菜、火锅，顺势又说起日月潭的种种，说的口若悬河，刘黑儿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这样安居乐业的生活看似平淡，却是草原无数人盼而不得的。

第九百五十八章 雪夜下箫关（五）
聊了好一会儿，范十一见鸡腿、鸡翅膀烤的差不多了，赶紧给李善送了过去，刘仁轨小声问：“听闻殿下指足下统领亲卫？”
“嗯。”刘黑儿奇怪的看着这位青年脸上按捺不住的羡慕神情。
的确，刘仁轨的确很羡慕刘黑儿，说是亲卫统领，但一旦随军有功，随时都可以入仕。
王君昊、曲四郎之前是不肯出仕，如果肯，一点都不夸张，十六卫中，将军这个级别不敢说，但将军以下，随便他们挑。
刘黑儿想了想，低声道：“昨日听郎君亲卫提及，赵国公、长兴县公、乐寿县公等都曾是郎君亲卫。”
刘仁轨有意交好，坦然道：“殿下深受陛下信重，近年多有大功，但爵位难以晋升，因资历不深又难以出任宰辅，所以身边亲卫往往得以分润战功。”
顿了顿，刘仁轨补充道：“但赵国公、长兴县公、乐寿县公以及曲四郎、侯大郎等也的确战功累累，此战若是能顺利攻克箫关……足下说不定也能得以封爵。”
刘仁轨其实能肯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加上刘黑儿在稽胡一族中的地位，封爵是板上钉钉的。
若不是出身尉氏刘氏，刘仁轨都眼红亲卫统领这个职位呢。
刘黑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将手上的肉串翻了个边，火光映射在他的脸上显得忽明忽暗，如果半年前在灵州的是这位邯郸王就好了，自己一定会力劝叔父选择大唐而不是龟缩一地的梁师都，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幅模样。
不过，现在还不迟，刘黑儿心想，近日所见，唐军将校无不奋勇，兵精粮足，士气高昂，主帅邯郸王更是人中之杰，梁师都还能撑多久呢？
记得叔父就驻军原州、灵州边境处不远，如果能顺利拿下箫关，自己若能劝叔父归附大唐……
刘黑儿还在遐想，那边李善刻意的笑着点评范十一烤制的鸡翅膀，后者显得有些委屈，没油没调料，甚至都没木炭而是用火苗烤的，能有多少吃啊……不烤焦已经不错了。
“算了，也还行，至少是熟的。”李善笑吟吟道：“今晚轮值排好了？”
聚集过来的张仲坚点头道：“我与平原郡公分上下半夜轮值，之前范十一送来的木柴足够支撑到明早，不需要耗用今日带来的木柴。”
段德操看向皇甫忠，“茹水河真的结冰？”
“冻得坚实。”皇甫忠非常肯定，“不过葫芦河没有结冰。”
李善微垂眼帘没吭声，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皇甫忠前些天冒险去了一趟，在葫芦河隐藏了几艘小船，作为一行人的退路。
不过李善希望用不到那些小船，一旦用了，不仅是箫关无望，更是意味着大部分人都会战死，小船能装得下几个人啊。
范十一轻声道：“有桥梁能过葫芦河，但为隐藏踪迹，需要绕路。”
“按照计划，应该是后日正午时分抵达箫关附近。”皇甫忠接口道：“今日行军速度不算慢，其实比之前预计的还要快一些。”
“后日……”段德操面目有些扭曲，显得极为狰狞，“正好是除夕啊！”
“都吃完了？”李善突然问。
众人都有点莫名其妙，范十一眨眨眼，“三郎与平原郡公在那边吃过了，郎君是没吃饱？”
李善摇摇头，默不作声的将靴子扒了下来，放在火堆边烤着，范十一、皇甫忠嘴角都抽了下，他们靠的最近，一股脚臭味已经在鼻间缠绕。
抱歉，李善前世今生都是汗脚。
而对面的张仲坚却点头道：“让所有人都将靴子脱下来烤烤。”
段德操也赞同的点头，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延州比原州更靠北，也更冷。
一刻钟后，浓重的脚臭味弥漫在整个石洞内，这股味道……啧啧，李善突然想起前世读本科时候的一位有洁癖的舍友，每次自己洗脚的时候，这位兄弟都要出去抽根烟。
如果那位兄弟在这儿，怕是宁可在外面熬一夜然后被冻得硬邦邦的。
靴子外面一层是牛皮，底部是用厚厚的布包裹的，中间还有木头隔层，里面铺垫了一层干草，不过现在已经湿漉漉的了，李善索性将带着臭味的干草掏出来烤着，不过要小心别被烧掉。
此次全军中，真正出身世家的不多，段德操勉强算一个，不过这位为了雪耻，这点小事肯定是能忍受的……而刘仁轨就有点撑不住了，李善瞥见那厮脸都青了。
不过让李善意外的是，刘仁轨犹豫了会儿后居然移到这边来了，李善微微后仰，两只脚探长烤着火，笑问道：“正则这是？”
刘仁轨干笑几声，小声道：“刘黑儿那脚更臭。”
一旁的范十一笑喷了，冲着那边的刘黑儿嚷嚷，后者一脸的无辜。
“殿下，不知箫关驻军兵力如何？”
“放心，只要能抵达箫关，必胜。”李善平静的说：“箫关内只有两千梁军，你觉得除夕日，风雪天，他们会严阵以待吗？”
经过长时间的谋划，李善、窦轨、苏定方以及皇甫忠都很确定，奇袭箫关的成功几率不小，特别是在如今风雪交加的季节中，梁军不可能想得到唐军舍弃固原不攻，而长途跋涉，步行北上，越过茹水河、葫芦河，在除夕日神兵天降杀到箫关。
只要抵达箫关，八百锐士必能破城，李善相信，仅仅是唐军旗帜的出现，就足以动摇梁军的军心。
说到底，关键在于李善利用了梁军的思维死角，他们觉得距离太远，困难太多，而这些不可能恰恰是唐军要利用的地方。
但同时，李善也不得不承认，那些自己利用的东西，那些困难，也是唐军最为艰难的……抵达箫关，就是胜利，但问题就在于，能不能顺利的抵达箫关。
李善隐隐感觉到，自己这次的谋划未必不会成功，但或许会遭遇之前自己预料之外的艰辛。
不再去想那些，李善沉默的等待湿漉漉的草被烤得柔软，等待靴子里里外外都摸不到一丝湿意，就套上靴子钻进了帐篷，还要熬一天半，很快很快的。

第九百五十九章 雪夜下箫关（六）
似乎老天爷在帮助梁师都，又可能是老天爷要给李善此行增加一些难度，腊月二十九日这一天，原州风雪大作，呼啸的狂风将地上的积雪都卷起，似乎整个天地都在颤栗。
握在枪杆上的手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但李善不能也不敢放手。
今日一大早启程的时候，大雪都已经停下，没想到却是狂暴之前的暂歇，临近正午时分，铺天盖地的大雪与让人都站不稳当的狂风同时降临，张仲坚不得不让士卒以长枪相握才能保证行军队列不至于散乱。
虽然也曾经在代州待了一年多，李善也曾经在大雪中率军出战，但他从来没见过，甚至都没想象过这么大的风雪，十步之外，隐隐约约连人影都看不清晰。
风大到什么地步，刚开始的时候，张仲坚试图在前军悬挂旗帜来指引方向，结果还没撑过一刻钟，被狂风肆虐了不长时间的大旗居然被吹裂了，看着破裂的旗面被狂风卷着飞上空中，李善当时都蒙逼了。
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等待了两个月，最终挑选了今年冬季可能是气候最为严酷的一天出兵，李善在心里想，难道去年射落汗旗的时候将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耗光了吗？
白茫茫的峰峦山谷间，静悄悄，空荡荡，似乎这儿是飞禽走兽也要避之不及的死地，几百人如同长蛇一般蜿蜒着向西北方向，这么冷的天，什么样的蛇都要冬眠啊。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麻木了，甚至意识都已经开始有点模模糊糊，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了正常的反应，他们只握着手中的枪杆，机械的迈动双腿，跟在前一个人的身后。
“郎君！”侯洪涛扯着嗓子吼道：“抿口酒！”
面容僵硬的李善都懒得开口，说话也是耗用力气的，只用眼神示意，侯洪涛犹豫了会儿，拔出塞子，将葫芦口凑到一旁的曲四郎嘴边，后者抿了一小口就停了。
昨日今日，一直是曲四郎给自己喂酒，李善并没有忘记。
这么大的风雪，行军的速度越来越慢，李善虽然浑身冰冷甚至僵硬，但脑子还没被冻住，心里越来越焦急，之前选定的落脚点是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来选定的，如果不能加快速度，那么很可能无法在入夜前抵达，空旷的大地将会成为巨大的坟场，皑皑白雪将将所有人埋葬。
但加快速度……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风雪越来越大，斥候探路的难度越来越大，但没有斥候探路，全军就算想加快速度也不可行。
就在两刻钟前，范十一还来报，两名往前探路的斥候失踪了，失踪在无穷无尽的风雪中。
张仲坚亲自赶了回来，找了个背风处，与李善、段德操、范十一、皇甫忠等人商议，今天不可能抵达预定的落脚点，必须选其他落脚点。
“地图！”李善吼了声，范十一将地图铺在雪地上，几个人蹲下围成一个圈挡住风雪。
“在……在这儿？”李善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大概在这儿。”皇甫忠的手指往西侧移动，“茹水河东岸没有落脚点，但西岸有个村落。”
刘黑儿不假思索道：“茹水河已经上冻，过了河去洗了那个村子！”
“村落大概多少人？”
“村落不小。”范十一咬着牙道：“未必能一网打尽。”
“这么大的风雪，跑出去也是个死！”皇甫忠脸上都被吹出了个口子，高声道：“殿下，只能洗了那村落。”
范十一、张仲坚、曲四郎都盯着李善，而刘黑儿、皇甫忠有些诧异，这么简单的选择，还有什么犹豫的？
前三位却是心知肚明的，自家这位郎君对待敌人和对待百姓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李善嗤笑了声，自家可不是圣人，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会考虑仁义？
或许这个时代某些人会，但一个被现代社会浸淫过的成年人，从来都习惯从本人的利益角度出发……说起来，李善现在所谓的怀仁的名声可不全都是他自家造就的。
“斥候先行查探，不必大动干戈，没有必要不要杀人。”李善干脆利索的吩咐，“如果杀了人，明日启程离去，村民未必不会上告……记得附近有个镇子？”
皇甫忠手指向北侧移动，“二十里外有个镇子，应该有梁军驻守。”
“那明日还是要再过茹水河？”
“不错，往东绕行再北上五十里，渡过茹水河后就能抵达下一个落脚点。”
李善擦了擦眉毛上的雪层，“先锁住北边，别让村民溜出去，动手吧。”
非常顺利，顺利的让李善都很惊讶，一个时辰后，他站在村口，看着段德操毫不留情的挥舞着带鞘的长刀，将一个青壮砸的头破血流，不远处，数十士卒压着百多村民挤入一处大宅，更多的士卒闯家入户……不杀人已经是极致了，这样的方式，至少能留下他们的性命。
至于抢劫财物、奸淫妇女……前者对这些唐军士卒没什么意义，至于后者，他们也要有那个精力啊。
这个村落比最早的日月潭小不了多少，约莫一百多户人家，男女老幼大概四五百人，张仲坚将人全都压在十几栋略大的宅子里方便监管，既然不能杀了，总不能赶到野外让他们冻死吧。
“看严点。”李善低声道。
“放心，刘黑儿还撑得住，我和他先守着。”侯洪涛前些年在凉州，也挺能抗的。
“尽量不要杀人，但如果村民闹事，也不要手软。”
“郎君放心就是，赶紧去歇息吧。”
那边已经收拾好了，曲四郎、周二郎拉着李善进了一处屋子，炭盆导致的温暖让李善立即长长舒了口气。
曲四郎抱着一床被褥过来，周二郎将李善身上已经湿漉漉的棉甲扒下来，随后被褥严严实实的将李善包裹在里面。
一边打着哆嗦，李善还一边在问：“其他人……”
“郎君别操心了，张三郎会安排的。”周二郎蹲下来将李善的靴子也扒了下来。
虽然是个普通的农家宅子，但也五脏俱全，两个亲卫正在炊房里面折腾，很快端出几碗热汤。
“真是遭罪，等回了庄子，咱们再好好吃一顿，睡上三天三夜……”李善苦笑着如此说。
“郎君……”范十一推门进来。
“先喝点热汤。”
“嗯。”范十一喝了几口，才开口道：“刚刚清点了，少了四十二个。”
李善垂下头，他没想到难度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减员四十二人，有的人是失温死了，有的人甚至是被冻毙，还有的人可能是因为风雪太大而走散了，比如那两个失踪的斥候，但走散了与死了没有区别。
李善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其实大家都知道，只能继续走下去。

第九百六十章 雪夜下箫关（七）
腊月三十日。
茹水河东侧，南北走向的山脉连绵不绝，起伏不定的山野间几乎看不到任何生机，废弃的村落内，李善勉强露出个笑容，“可比昨日强多了。”
段德操默默点头，比起昨天那么铺天盖地的风雪，今天的确强多了，清晨启程，吃饱喝足，一个多时辰就抵达了这个落脚点，行军速度比昨天快了不止一倍。
“军中可有怨言？”李善低声问。
“不多。”段德操言简意赅，昨晚好不容易找了村落能烤烤火，吃点热腾腾的，还能泡泡脚，晚上裹着被褥睡一觉，今天继续进军，自然是有人不满的。
这时候就体现出李善选兵的效果了，段德操挑选的五百延州兵大都是死里逃生，若是胆怯的也不会被选进来，而其他的李善亲卫、代州兵大都无怨言。
王君昊嘀咕道：“按照计划，此时应该能抵达箫关了。”
“那就让冯端再活一日……不，半日。”李善笑了，驻守箫关的梁军主将冯端是梁师都的心腹大将，在梁国还沐猴而冠的出任尚书令兼兵部尚书。
这样的人物，就算降，李善那也是绝不会答应的。
听到李善这句话，段德操用力点点头，他久经沙场，自然听得出来李善的言外之意……即使入夜，即使风雪大作，今日也必抵箫关。
原因很简单，没有其他的落脚点了，而且接下来的路程中，除了自身携带的，也没有任何补给了……不杀入箫关，八百锐士必被大雪吞噬。
王君昊也听得懂，补充道：“虽然未伤及人命，也找了说辞，但那村落会不会举告也难说，不能再拖了。”
众人都没吭声，刘黑儿瞄了眼张仲坚，心里挺佩服的，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扯起谎来无边无际，说的那么自然，真不是寻常人物干得出来的。
今日启程之前，刘黑儿亲眼见张仲坚向村民询问此地位处原州何处，最近的镇子在哪儿……然后解释自己是因为风雪而迷路的唐军。
想到这儿，刘黑儿看了眼李善，心想以前在梁军听说邯郸王好杀，而前几日士卒都说邯郸王怀仁，今日看来倒的确如此……若是自己，肯定是下令屠尽，以免消息走漏，而杀戮也能振奋士气。
休息了一个时辰后，再度启程，二十八日启程时全军八百二十二人，此时只剩下七百七十六人，在斥候的指引下，士卒沿着山路缓慢而坚定的向西北方向行去，他们将绕过面前的这座山，从北侧渡过茹水河，再行军四十里，渡过葫芦河，然后……
昨晚的补给显然给士卒们提供了不小的能量，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麻木、机械再次降临，身体极度的疲惫，而胸中却有着蓬勃的情绪，强烈的反差让全军以沉默的姿态，就像雪地里一只等待了很久，等着猎物的猛兽。
凛冽的西北风刮打皑皑白雪，激起了阵阵白雾，在这片被白色覆盖了几百里的土地上，静寂而荒凉的气息笼罩着一切。没有过往的旅人，沿途见不到任何人烟，甚至连野兽也不见踪影……
但没有走兽，倒是有飞禽，怪异的叫声在空中响起，李善不由自主的仰头望去，看见空中来回飞翔的秃鹰，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
在秃鹰的视角中，茫茫雪地中，蜿蜒逶迤的山谷中，如蚂蚁一般大小的黑点正缓慢而坚定的向西北方向进发，偶尔也会有一两个黑点被拉下，然后停留在那儿，再也不动弹了。
那是被动僵的士卒，李善刚开始都不知道，在一次拐弯的时候偶尔回头瞥见，之后他再也不愿意回头去看。
刘黑儿突然摘下大弓，长长的羽箭在空中一闪而逝，将那只不停聒噪的秃鹰射落，但如此神射并没有得到众人的赞誉，因为大家都很麻木，也因为其他人都不愿意将精力放在这种事上，继续走着这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道路。
之所以坚持，一方面是没有其他的路可选，另一方面是因为坚持走在前面李善……这也是李善要亲自领军的主要原因，虽然行军的难度要远远大于他的预估。
不过道路总是有尽头的，李善看着面前并不算宽的河流，心想日后讲述这段经历，倒是有资格诵出那首诗，真正体验到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只可惜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倒是不符合后两句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随着张仲坚、王君昊、段德操等将领来回走动，高声吆喝，全军的气氛渐渐有了生机，因为这是葫芦河，这条河流就在箫关边上。
这也意味着，箫关不远了。
李善抬头看看天色，有些阴沉，从怀里掏出地图，心中默算，“酉时？”
“差不多。”皇甫忠一直在心里记着呢，“约莫酉时三刻前后。”
那就是六点左右，李善再看了眼天色，他也知道，此地大约要等到七点之后才算是黄昏，入夜那都要等到八点了。
这时候皇甫忠指着不远处的桥梁，“范十一回来了，没问题！”
“此地距离箫关只有三十里，梁军居然没有遣兵把守？”曲四郎有些诧异。
“去岁三月，原州于葫芦河上游新建桥梁，距离此地十余里，此桥被废弃。”皇甫忠解释道：“前次探路，想起此事才特地来查探，果然没有驻军。”
顿了顿，皇甫忠指向下游，“河东侧有四五个村落，为隐行军踪迹，所以不得不绕路。”
这是自己自作聪明了……李善在心里想，若是知道风雪大作，其实没有必要绕路，说不定还能再得到一些补给。
当然，现在想这些没什么意义，李善轻轻吐出口气，面前登时一片白雾，“开始吧，均听张三郎指挥。”
刚刚过来的张仲坚低声道：“范十一、皇甫忠领斥候前行，王君昊、刘仁轨、段德操、侯洪涛率两百士卒随后，某领三百士卒居中，曲四郎、刘黑儿率剩余士卒护佑殿下殿后。”
李善没吭声，生死搏杀不是自己的强处，自己亲自领军的意义只在艰难的行军途中，现在非要为先锋反而会让麾下束手束脚。
全军分成三部分，前后相连，缓缓而小心的通过残破的桥梁，径直向北而去。

第九百六十一章 雪夜下箫关（八）
已经入夜了，漆黑的道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努力盯着前面的身影随行，甚至要通过脚步声来判断，还好临近箫关，道路虽然不平整，但终究是修整过的，不像茹水河东面那般。
但要命的是，风雪再次大了起来，不能点火，其实也点不了火，行军主要是依靠之前还在头顶悬挂的明月投下的银辉，而现在连这点光亮都没有了。
李善一个脚滑摔了个狗啃泥，被刘黑儿扶起后忍不住骂了句艹，一百米都跑到九十九米了，最后关头老天爷居然又来捣乱了！
“还有多远？”李善扯着嗓子吼，但又不敢张大嘴巴怕被风呛着，显得有些古怪。
“应该不远了……”刘黑儿曾经在箫关驻守过一段时间，“沿着这条路，大概还有七八里。”
只要没走错就行，李善往后喊了声，继续跟着前面的身影迈步，现在是交通全靠走，交流全靠吼，耳边全都是呜呜的风声，只能通过这种原始的方式来最大限度的保证士卒不走散。
距离此地的七里外，范十一、皇甫忠带着几个斥候小心的接近黑黝黝的城墙，城头处隐隐约约有些光亮，应该是守军在点火取暖，但其余的地方一片黑暗。
“西边还是东边？”
“西面。”皇甫忠小声道：“那边能偷上城墙，下面有一条直道通往城门处，不过那条直道边应该有一排屋子，里面有梁兵。”
关于箫关的内情，皇甫忠不算特别了解，但毕竟是本地人，如今固原七关有四关在唐军手中，五个县城有三个已经得以收复，他找得到足够多的人去仔细了解。
“这么大的风雪……”范十一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至少城头应该不会有梁军执勤。”
“肯定没有。”皇甫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冻都能冻死他们，更何况谁能想到会有敌袭！”
的确，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温度计，但范十一能感觉得到，虽然只是短短三日，但比之前冷太多了，而且还有这么大的风，再精锐的军队也很难保证城墙上有士卒在深夜执勤。
两人带着三四个斥候往西面绕去，先是远远看着城墙，随后缓缓接近，城墙上只有光秃秃的旗杆，完全没有人。
“风太大，绳子甩不上去。”皇甫忠小声说：“不过城墙就这么点高，搭人墙也能爬上去。”
历朝历代中原政权于此地筑重关，为的是抵御胡蛮的入侵，所以北面的城墙颇为高大，而南侧的城墙并不高，这也与地势有一定的关系。
范十一转头看着被风雪遮掩已经看不清楚的城门处，点头道：“不算远，只要能送五十人上去，携带上好弦的弩机，再带上一把刀，肯定能杀到城门处。”
“只要能打开城门……”皇甫忠兴奋的低声道：“听闻殿下数次在风雪中大胜，此次亦不会例外！”
范十一侧头看了眼皇甫忠，笑道：“你倒是打听的清楚。”
的确，风雪似乎与李善有着不解之缘，这或许也是李善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
此时此刻，箫关内，西侧的一处大宅内，正灯火通明。
大厅内暖意融融，桌上摆满了各式的菜肴、酒坛，炭盆随处可见，坐在主位上大汉袒露着布满黑毛的胸膛，上面还沾着一片酒迹，放声大笑道：“真是好酒，好酒！”
“据说那李怀仁所学驳杂，不仅擅酿酒，长安大名鼎鼎的东山酒楼也是他的手笔呢。”下面一个壮汉一边啃着大块的羊肉，一边高声道：“他日倒是能给陛下做个厨子！”
主位上的大汉就是箫关梁军主将冯端，听了这话笑道：“好主意，好主意！”
“哈哈哈，都说邯郸王为当世名将，名不符实啊！”壮汉丢下还没啃干净的羊骨，“选这时候出兵固原，必然惨败！”
冯端笑吟吟的端起酒盏，看着下面十几员部将，摇头道：“李怀仁那厮也不傻，以李正宝为内应，寒冬腊月突然出兵，意欲拿下那城。”
“谁想得到夏王早有察觉！”一个岁数略大的将领大笑道：“此时被大雪困在那城外，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说不定夏王能擒下李怀仁呢！”
冯端看向一直保持沉默只吃肉没喝酒的辛獠儿，“此战首功当是夏王，但次功就是辛老弟了。”
辛獠儿笑着摆摆手，“索兄力阻唐军多日，如何轮得到我呢。”
“都有大功，都有大功！”冯端大笑道：“再过两日，等风雪小些，援军南下……只怕唐军此战，十不存一！”
还有人高声附和，“若能生擒李怀仁送至五原郡……”
辛獠儿微微垂头，心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些鄙夷，有些狐疑，也有些担忧。
换俘之后，辛獠儿在第一时间密告梁洛仁，得到了完全信任，之后回了灵州拜见梁师都，最终被遣派到了箫关。
连续转了好几个地方，辛獠儿能清晰的感觉到梁军内部对那位大唐邯郸王的恐惧，突厥两位可汗携十余万铁骑而来，最终丢盔弃甲，大败而归，据说光是阵亡的都有好几万，甚至散在原州东部的大量牛羊都舍弃不要了。
这样的战绩，如何不让依附突厥的梁军恐惧？
辛獠儿甚至能感觉到梁师都内心的恐惧，没有突厥的协助，还能是唐军的对手吗？
仅仅三个多月前，管国公任瑰就让梁师都认清了这个事实，没有突厥，梁师都屁都不是。
而突厥败的这么惨，他日邯郸王率大军北上……这样的情绪布满了军中，辛獠儿不得不认同李善的观点，突厥大败，梁军必然军心不稳。
但就在这几日，好消息陆续传来，唐军突然大举出击，攻克南关镇，与索周在那城北侧十余里处大战连连，而且陇州总管郭孝恪率军出关，直捣固原。
冯端在一度紧张后放松下来，索周斩杀唐军内应李正宝，在罗家坨与唐军大战，之后退守那城，而梁洛仁亲率大军对阵郭孝恪，两处都爆发了大战。
而辛獠儿狐疑的就在这儿了。

第九百六十二章 破关
从前日开始，风雪大作，仅有的几分战报送到箫关，在这种情况下，唐军主力别说拿下那城了，几乎都无法发动攻势，还要提防索周随时的出城反攻。
另一处战场上的郭孝恪也吃了不小的亏，风雪天攻不下重关选择退兵，却不料梁洛仁衔尾追击，唐军战死数百士卒。
其他地方不说，箫关自冯端以下，就如同吃了颗定心丸一般，大为振奋，大名鼎鼎的邯郸王如今进退维谷，一场大败就在眼前了。
除夕之夜，冯端召众将聚饮，喝得醉醺醺的，不免对那位邯郸王颇多鄙夷……前几日还陷入恐惧中，现在却开始鄙夷了，亲眼所见的辛獠儿不免觉得古怪。
……
距离城墙百步外，李善用力揉着自己发干发硬的脸颊，身后的士卒或在给弩机上弦，或撕下布条缠绕在刀柄上，沉重的喘息声不时响起。
经历了两天三夜的折磨，穿越无尽的风雪，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如同一只在雪地里埋伏了很久很久的饿狼，视线内终于出现了一只没有任何防备的猎物。
风雪依旧很大，李善只站在那儿，没有发号施令，只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递给了刘黑儿，“稍后，你先入城。”
刘黑儿紧紧抓住包裹，用力的点了点头。
张仲坚、段德操等将校不停来回奔走，将每支小队的任务部署下去，虽然猎物就在眼前，也需要谨慎，也需要精密的部署，尽量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完美的结局。
不多时，侯洪涛疾步过来，“郎君，我与君昊兄、平原郡公、刘正则率百人近城墙，若是可以，尽量多送些上去。”
这四个人都是勇将，李善默默点头，视线落在百步开外的城头处，那儿的火光因为风雪的遮挡有些模糊。
……
大厅内依旧在饮酒取乐，每个人都放浪形骸，愈发显得辛獠儿有些特异。
但辛獠儿实在是坐立难安，脑海中的谜团始终缠绕着他，他狐疑的是，那位邯郸王到底想做什么？
辛獠儿很早就能确定李正宝不可能成功，但并不是因为自己第一时间密告李正宝。
辛獠儿也能确认李善能确认李正宝不会成功，甚至在换俘之前他就能确认。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曾经被李善单独召见过，那位邯郸王告诉他，你回到梁军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一头雾水的辛獠儿根本不知道李善到底想做什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邯郸王单独召见了自己，未必不会单独召见李正宝，若是自己不密告梁洛仁，那很可能倒霉的就是自己。
还有一点辛獠儿很确定，邯郸王一定会做些什么，不然难以解释这些古怪的行为。
辛獠儿在心里猜测，那位邯郸王没有将希望寄托在李正宝身上，那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拿下固原呢？
是因为这场前所未见的风雪，导致计划好的手段也没了施展的余地？
其实辛獠儿和李正宝一样，都有意降唐，但那位邯郸王似乎并没有接纳的想法……李正宝已经没有机会了，或许自己还有？
“今夜守岁，谁都不准走！”冯端还在那儿高声笑闹，两个部将喝多了先是口角，之后就在厅内撕扯起来，引得众人纷纷喝彩。
辛獠儿脑子里飞速的转动，石门关、固原、那城、箫关……辛镣儿手抖了抖，不会是箫关吧？
不会，应该不会，辛獠儿突然端起今夜一直没有端起的酒盏，悄然走到窗边，微微掀开了一丝，角落处有巨大的火烛，在烛火照耀下，夹杂着大片雪花的狂风呼啸而来，将烛火吹的一明一暗。
不可能，绝不可能。
辛獠儿摇摇头，这样的天气，唐军如何能长途跋涉数百里？
还要翻过连绵不断的山峦，越过茹水河、葫芦河……
厅内还是一片笑闹，辛獠儿突然觉得有些胸闷，不知道是因为里面炭火太多，还是因为这种氛围……其实很多人都心里有数，别说突厥大败而归，即使有突厥的力挺，梁国也只是苟延残喘，难以与大唐争雄。
说到底，大家都只是及时行乐罢了。
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间的几个侍卫也没了踪影，不知道去哪儿饮酒作乐了，辛獠儿苦笑了声，一股冰冷却也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震。
就在这时候，风中突然传来了什么声音，辛獠儿迟疑的看向南侧。
加快脚步，辛獠儿径直出了宅子，不意外的看见守门的士卒都缩回了门房，他挥手打断几个凑上来的亲卫的问话，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此时此刻，突如其来的厮杀在箫关南侧城墙下的街道爆发，范十一、皇甫忠等斥候最先攀上城墙，然后用绳子将后面的士卒一个个的拉上来。
本就有大风，而且城墙外围结冰，即使有绳子，也很难攀登，大半个时辰也不过只送上来五六十人，幸运的是一直没有被发现。
已经是深夜了，这么大的风雪，不会有梁兵在这儿装模作样，但运气总不会一直这么好，毕竟城墙下对面就是一排住着梁兵的房屋。
七八个梁兵似乎吃了酒，歪歪斜斜的推门出来，不知道要做什么，其中为首的大汉瞄见对面城墙上有人影闪现，高声吆喝了声。
没有人会想到是唐军的偷袭，都以为是哪个脑子不好的或者喝多了酒的同僚，那七八个梁兵刚刚走近，王君昊拔出长刀，率先扑了下去，雪亮的刀身毫不留情的插入为首大汉的腹部，飞溅的鲜血给王君昊冰冷而麻木的脸庞带来了几丝暖意。
第二个扑下去的是段德操，手持利刃连续砍翻了三个梁兵，身后的十几个延州兵刀枪并举，而刘仁轨、侯洪涛没有高声呐喊，只默不作声的带着数十人下了城墙，往东侧狂奔而去。
但行迹已经暴露，虽然至今梁军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随着几名梁兵凄厉的惨叫声，沿街的房屋内不停有梁兵出来。
刘仁轨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略略减速，左手拎着的弩机平端，身子微微一震，弩箭毫不留情的将两个梁兵钉在了一处。
虽然只送上来五六十个士卒，但每个人都带着上好弦的弩机，这样的利器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在几十具弩机的攒射下，还一头雾水的梁兵完全没有办法组织起任何的防守，甚至连聚集在一起都不敢，只能重新缩回屋子里去。
似乎只一瞬间，刚才还闹哄哄的街道上已经空荡荡一片，刘仁轨、侯洪涛丢下了弩机，再次加快脚步。

第九百六十三章 好运气
此时，城门处已经发现了异常，几十个梁兵聚集在一起向西侧张望，还有些懵懂。
他们从没有想过会是唐军的夜袭，还以为城内有士卒哗变，为首的头目看见狂奔而来的众人，还在高声喝问。
没有一句废话，为首的刘仁轨突然顿足，抢过身边士卒手中的长枪，嘿了一声，猛的投掷过去，犀利的枪尖轻易的没入小头目的胸膛。
而两侧的段德操、侯洪涛没有减速，举着长刀率先扑了上去，只一瞬间就破阵而入。
仗着棉甲正面能护住要害，侯洪涛硬生生挨了一枪，反而将对面的梁兵撞了个倒仰，随后矮下身子，手中的长刀只四处乱戳，后方赶上来的士卒随之杀入阵中。
另一侧的段德操更是犀利，势若猛虎，狂冲猛砍，只片刻间就几处负创，陷入阵中依旧酣战，后方赶上来的王君昊皱了皱眉，迅速将剩下的兵力补了进去。
猝不及防之下，数十梁兵虽然兵力不吃亏，但却被杀的节节后退，已经让开了大半个城门。
城头上的梁军守将虽然也在懵懂中，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内乱，但对方的目标肯定是城门。
守将一边高喊着让手下去调兵，一边狂奔出来，举着火把探出身子看向城墙外。
城墙下，风雪之中，似乎有着什么，似乎有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正在等待，守将压抑住心里的恐惧，将火把扔了下去。
火光在空中闪烁，虽然只短短几瞬，但视线之内，看见的是黑压压一片的将士，已经拔出的雪亮长刀，高举的如林枪矛，以及那虽然看不清晰，但却能辨认的旗帜。
是唐军，居然是唐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刚刚闪现，耳边似乎有弓弦响动，一支羽箭已经贯穿了守将的胸膛，顿了顿，尸首颓然摔落。
正在这时候，咯吱的声音越来越响，火光也在面前渐渐展现，城门终于打开了。
城门处正在厮杀的双方都有短暂的停滞，率先入城的刘黑儿将手中的旗杆高高举起，旗帜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李善看到这一幕，突然庆幸今天虽然风也挺大，但还是不如昨日，不然这时候旗帜被吹裂那就搞笑了。
尖锐的喊声突然炸响，“唐军，是唐军杀来了！”
与其说这是一句示警，还不如说这是一句恐吓，正如李善所预测的那样，八百唐军神兵天降的本身，足以让梁军陷入崩溃的边缘。
城门处的梁兵登时没了斗志，只知道往各处逃窜，喧闹、恐惧像涟漪一样迅速传开，而此时接到命令的梁兵还在军营中或呼呼大睡，或醉意朦胧呢，毕竟是除夕啊，即使是普通的士卒也能捞几口酒吃。
只有八百锐士，实际上都没有八百，不算昨日，即使是今日的强行军也有数十折损，而箫关内守军至少有两千。
张仲坚早就做好了准备，留了一百亲卫给李善，亲自带着主力汇同侯洪涛、段德操、刘仁轨等将扑向东侧的梁军大营。
“郎君！”曲四郎兴奋的拖着一个俘虏奔来，“他说……”
“快点，去北城门。”李善没理睬，喊过王君昊，“必须守住北城门，不得放走一人！”
如果没有这场让原州本地人也惊惧的风雪还无所谓，但现在李善必须要考虑完全，至少短时间内必须封锁消息。
等王君昊将俘虏召集齐全，李善才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那个曲四郎拉来的俘虏，都已经没气了，“甚么？”
曲四郎随手丢下，“今夜除夕，冯端大宴众将，都在西面的大宅中！”
李善眼睛大亮，看看左右的数十亲卫，随手指着一个还活着的俘虏，“带路。”
坏运气在艰难的行军途中已经耗干净了，幸运女神再一次垂青……如果能将从冯端以下的梁军众将一网打尽，那梁军就是一盘散沙，张仲坚那边轻轻松松就能完胜了。
“阿黑！”李善吼了声却没听到回应。
一旁的曲四郎提醒道：“现在就一面旗帜，阿黑跟着三郎去东面了。”
也好，用不着刘黑儿动手，自己这边百多亲卫也够了，王君昊挑了两个俘虏带路，百多人向着北边杀去。
此时此刻，那处大宅已经血流成河了。
一具无头的尸首倒在门外的雪地上，紫黑色的血液溅射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目，门房大开，三两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倒着，浓浓的血腥味挥之不散。
在清晰的听见风中传来的喊杀声后，辛獠儿还不敢相信，带着几个亲卫亲自去查探，远远的亲眼目睹了那面旗帜在城门处飘扬。
谁想得到唐军主力在固原与梁洛仁、索周对峙，却遣奇兵在如此风雪中，远迈数百里，神兵天降攻破箫关……辛獠儿嘴里满是苦涩，虽然佩服那位邯郸王的谋划，但也暗暗心伤，自己就那么不得信任吗？
若是有自己为内应，唐军拿下箫关不费吹灰之力，而自己也能借此一跃……辛獠儿想到这儿，猛地回身，咬着牙抓住亲卫，低声嘱咐了几句。
苑君璋能做的，我也能！
辛獠儿铁青着脸，带上十几个亲卫，干脆利索的将守在大宅外的门房、侍卫逐一解决掉，然后持刀杀入了大厅。
门被猛地推开，冷风扑入厅内，让众人都是一个哆嗦，靠在主位上的冯端还端着酒盏，愕然的看着突然大步进来的辛獠儿。
苑君璋斩杀阿史那王子郁射设，臣服大唐，得赐国公爵位，安享富贵……辛獠儿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加快脚步，手中的长刀直指冯端。
“辛獠儿……”
话只说到半截，冯端勉强侧身闪躲，刀尖戳入肩膀，辛獠儿不管面前摆着酒坛的桌案，手中加力一搅，冯端登时疼的凄厉惨叫，连滚带爬往后退去。
可惜后面是墙壁，辛獠儿踩着桌案一跃而过，左手一把抓住了冯端的发髻，右手的利刃顺势在脖颈间一划。
刚刚赶上来的几个梁军将领目瞪口呆的看着冯端脖颈间鲜血迸射，眼神慢慢涣散下去。
辛獠儿没有去管其他人，专心致志的将冯端的脑袋割了下来，才转身木然的开口，“邯郸王已率兵入城，诸位难道还要顽抗？”
“邯……邯……邯郸王？”
“唐军入城了？”
“这这这……怎么可能……”
大门敞开着，风雪肆无忌惮的钻入厅内，风中隐隐传来了喊杀声，众人僵立在那儿，目送拎着冯端头颅的辛獠儿大步迎出门外。

第九百六十四章 后续
寂静的大厅内人头攒动，却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北风钻入厅内时的些许呜呜声，曲四郎想起一刻钟前李善说的那句话，好运气终于来了。
李善双手张开，尽情的享受着炭盆散发出的暖意，一日的强行军，身心俱疲啊，终于活了回来，终于能感受到身体每个部位的存在感。
不自觉的小声呻吟了声，李善微微转头，视线逐一扫过厅内每个角落。
侧翻的桌案，倾倒的酒坛，已经没了热气的饭菜，单膝跪在面前浑身染血的辛獠儿，双手奉上的冯端头颅，还有后面双膝跪地而降的梁军众将。
“除夕之夜，诸位是在守岁？”李善笑吟吟的如此问，像是重逢老友一般。
辛獠儿的头俯的更低了，下面的众将面如土色，就在一个时辰前，大家还在嘲讽邯郸王不过如此，还在盼着梁洛仁大败唐军后擒杀邯郸王，谁想得到，此刻这位郡王已经率兵杀到了面前。
这样的转变，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同时也感到胆寒，几个喝多了的梁将身子在微微晃动，眼中颇有迷茫之色，似乎在努力判断这是不是在梦中。
其实心中最为惊惧是辛獠儿，唐军入城，自己斩杀冯端而降，以邯郸王的名号震慑诸将，但在迎出门外的时候，他比其他人更加震惊。
自己只是扯张虎皮而已，谁想得到这位邯郸王居然真的亲自率兵杀入箫关。
“你倒是个聪明人。”李善一边烤火，一边懒懒的说：“北地名酒，无过玉壶春，除夕守岁却用这些浊酒……”
“记得，他日守岁，当饮玉壶春。”
辛獠儿大大松了口气，这明显是认可并接受了自己的归降，“殿下所言，必然遵行。”
“起来吧。”李善朝着下面努了努下巴，“都在这儿了？”
“十之八九。”辛獠儿将冯端的头颅放下，起身应道：“还有两三人在营中，另外稽胡头领刘女匿成的侄儿两日前率五百骑兵抵箫关，本是援固原，后因风雪阻路，暂留箫关。”
“噢？”李善有些意外，饶有兴致的问：“刘女匿成有几个侄儿？”
辛獠儿一头雾水，“三个侄儿，均是刘女匿成胞弟之子，长子刘黑儿在固原，次子随刘女匿成驻守同心县，这次来的是三子刘昭。”
“胡姓？”
“汉姓。”辛獠儿解释道：“稽胡一族为匈奴后裔，始祖是前赵的光文皇帝刘渊，北魏、东魏年间曾经复国，后被北齐剿灭，窜入草原。”
李善并不担心战事，梁军群龙无首，张仲坚率五百锐士怎么可能拿不下来，更何况还有刘黑儿在。
看李善沉吟，辛獠儿小心翼翼的说：“稽胡一族，以刘女匿成为头领，刘黑儿次之，如今箫关归唐，只需抚慰，想必刘黑儿不敢违抗天威。”
李善笑着摇摇头，心里开始盘算怎么利用这五百骑兵，当然了，无论怎么用，首先要看刘黑儿能不能降服那些族人。
此时箫关东侧的梁军大营内，厮杀正烈，数百唐军追着梁军的屁股杀，地上到处都是尸首。
风雪中夹杂着的火光，火光映射出的仓皇人影，让整个大营都陷入了混乱。
苏定方曾经评价过，论指挥大军，张仲坚不如他，但指挥小股兵力，张仲坚比他还略胜一筹，这是后者在朔州当了十多年军头不得寸进带来的好处。
但此刻的张仲坚脸色铁青，紧紧攥着手中的马鞭，在八百锐士入箫关，大唐旗帜飘扬的那一刻起，拿下箫关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了。
除夕，深夜，酒醉，梦中……这些因素让唐军毫不费力的杀入大营，瓦解了梁军的战意。
但张仲坚不打算赶尽杀绝，而会选择留手，特别是在知道梁军将领基本上被一网打尽之后，这是被时势所迫的，因为这两三日的这场少见的暴风雪给这场战事的后续带来了不小风险。
但段德操却带着那些延州兵大砍大杀，杀的人头滚滚还不肯罢手，即使大量梁军士卒跪地求饶，也免不了被一刀砍死……在这种情况下，困兽犹斗直接导致了这场本应该已经结束的战斗至今还在进行，也直接导致了唐军的伤亡比张仲坚预估的大的多。
战场抗令，擅杀俘虏，张仲坚如何不怒，若不是麾下多有延州府兵，他早就令人砍下段德操的头颅了。
距离此处不算太远的校场内，数百骑兵正在蓄势待发，角落处数十人正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有人叱骂。
刘黑儿出现后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邯郸王已经入关”，刘昭目瞪口呆，虽然已经知道唐军破关，但没想到是唐军主帅亲至。
刘黑儿第二句是“统领殿下亲卫”。
这句话一出，刘昭就知道箫关失陷已经是不可阻拦的了，面前这位长兄也已经铁了心降唐了，对他们这些族人来说，梁国与大唐是没有本质区别的。
刘昭也知道箫关的得失意味着什么，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而接下来刘黑儿挑选的五个族人正在向其他人述说梁洛仁、索周的所作所为，已经有骑兵按耐不住，胯下战马在原地打转，腰间的弯刀都已经拔了出来。
刘昭低声问：“均听大哥指派……但叔父那边要不要先……”
“不急。”刘黑儿幽幽道。
刘昭有点急了，“既然降唐，那就要有所献……叔父驻守同心县，一旦劝服叔父……”
“不急。”刘黑儿重复了一遍，“殿下许稽胡内附，战后安置灵州或凉州、会州，许修屋建宅，许互市。”
“那更要劝服叔父……”
“你带三百骑兵去，尽快平息战事。”刘黑儿径直指派，“剩下两百骑兵跟着我。”
“去哪儿？”
刘黑儿没有说什么，专门指派了张仲坚麾下的一员将校带着刘昭赶去参战，自己带着两百骑兵迅速赶往北城门。
段德操是杀疯了，但如张仲坚、刘黑儿这样的将领显然考虑的更加全面，他们的视线并不仅仅落在眼前的这场战事上。
“阿黑？”王君昊先是警惕的看着数百骑兵疾驰而来，然后才发现为首的刘黑儿。
“可有遗漏？”
“问过了，城头处都无人驻守，某率亲卫赶到的时候，城门大开，十多人逃了出去。”王君昊不以为意。
刘黑儿脸色冷了下来，“开城门。”
“甚么？”
“开城门！”刘黑儿强调道：“决不可走漏消息！”

第九百六十五章 飞地
“阿黑亲自带兵出城的？”
“是，怕是……”
李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一旁的曲四郎小声对王君昊说：“张三郎那边来报，刘昭率数百骑兵参战，近两千梁军或死或降。”
王君昊一头雾水，却有些冒火，“郎君，刘黑儿贸然出城，若有不忍言之事……”
“不算逾越吧？”曲四郎看看李善的脸色，“阿黑如今为亲卫统领……”
厅内只有寥寥数人，除了自己人之外，只有辛獠儿一个外人，脑子有些懵懂，刘黑儿是整个梁军内都赫赫有名的猛将，还是稽胡一族的头领，如今应该在梁洛仁麾下，怎么莫名其妙成了邯郸王的亲卫统领？
“算逾权，也不算逾权。”李善笑着说：“若是君昊，必然不会出城，但若是定方兄、张三郎，也会与刘黑儿一般出城。”
李善一边解释一边在心里想，凌敬当年对王君昊的评价堪称一针见血，勇猛善战，忠心不二，但脑子不太活络，不擅长领兵上阵，更不能独当一面。
这一战后，其他人不好说，王君昊最好还是弃职。
刘黑儿坚持出城有没有可能是叛逃？
有，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说刘黑儿对梁洛仁、索周的愤慨，不说刘黑儿跟着自己一路跋山涉雪杀如箫关，至少刘昭还带着几百骑兵即刻投入张仲坚麾下。
李善第一时间就判断，刘黑儿是为了封锁消息，所以不惜夜间出城，也要擒杀那十几个逃兵……这正证明了刘黑儿的忠诚。
因为刘黑儿很清楚现在李善在担忧什么。
这方面李善在行军途中只与张仲坚私下讨论过，而刘黑儿能看清这一点，其眼光、能力已经远在王君昊、侯洪涛等人之上了。
天色微亮，风雪已止，箫关内所有的抵抗都已经终结，道路上的积雪被来往的马蹄踩踏得一片稀烂，黑色的是土，黄色的是泥，白色的是雪，红色的是血，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已经一日一夜没有闭眼的张仲坚依旧精神抖擞，大步走入宅子，身后跟着脸色阴郁的段德操、小心谨慎的刘昭。
“郎君呢？”
周二郎小声说：“郎君睡了，还没醒呢。”
张仲坚视线扫了扫，“阿黑呢？”
“有十几个梁兵逃出城了，他去追了，还没回来。”
张仲坚有些意外，笑着点点头，“干得不错……曲四郎呢？”
“也睡了，君昊兄与皇甫忠也睡了。”
张仲坚皱了皱眉，左右看了看，选了个地方坐下，一旁的刘昭不禁有些意外，这半年来听多了邯郸王的名号，没想到麾下死战一夜，这位郡王却高卧入眠。
但刘昭转念一想，亲率锐士，三日两夜远行百余里，跋山涉水，穿越风雪，直抵箫关，如此气魄又如何是懒散的人呢？
这只能解释为这位邯郸王对麾下众将的信任，以及对战事的信心。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战马嘶鸣声，刘昭向外看去，身披棉甲的刘黑儿大步入内，身上沾染些许血迹，精神振奋，看上去没有一丝疲惫之色。
“大哥……”
刘黑儿略略点头，看向张仲坚，“十六人，首级皆已带回。”
张仲坚露出个满意的笑容，“郎君曾在天台山作《马说》，尽述取材之道，郎君麾下，先有赵国公，后多有效仿者，今日再出良将。”
刘黑儿朗声道：“愿为郎君效死。”
现在的刘黑儿如何不清楚，自己降唐之后，能够依靠的只有李善……不是因为李善收服了自己，也不是只有李善能驾驭自己，而是只有李善身边，尽多草莽之辈。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部族，这位邯郸王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喊那么大声做甚？”
睡眼朦胧的李善揉着眉心努力打起精神踱步进来，“可去了同心县？”
“未至同心县。”刘黑儿回答的极为迅速。
张仲坚斜瞥了眼李善身后的周二郎，显然是郎君早有吩咐，刘黑儿一回来就叫醒自己。
这时候，忍耐不住的刘昭拜倒在地，“殿下，末将愿去同心县，必能劝服叔父归降。”
李善慢条斯理的坐下，锤了捶还有些生硬的膝盖，怀疑自己会不会得风湿，随口问道：“阿黑觉得呢？”
刘黑儿不假思索的也拜倒在地，“愿率兵南下，以亲卫为先锋，调拨皇甫忠等原州人氏，必能破敌。”
“不可妄称破敌。”张仲坚点了句。
刘黑儿立即改口道：“当能使道路无阻！”
李善笑着说：“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当机立断，诚有名将之姿。”
张仲坚附和道：“适才方言，郎君身边再出良将。”
“哈哈哈！”李善放声大笑，指了指刘黑儿，“天色方白，给你两个时辰，午后动身。”
看着刘黑儿带着刘昭出了门，李善收起笑容，轻轻叹息一声，张仲坚低声劝道：“窦公、定方兄、淮阳王都知晓内情，当会勉力支撑。”
李善嘿然道：“希望如此吧。”
李善做事从不后悔，更别说在如今已经拿下箫关的情况下，但这三日两夜的奔袭途中的风雪大作让他也不得不有些悔意，如果自己应该换个时间，一切都会更加顺利。
这场皇甫忠这个本地人也未曾体验过的风雪给计划平添了不少的难度，这不仅仅体现在八百锐士长途奔袭的行军，更是导致李善谋划的整体战略可能会出现纰漏。
李善已经看过战报了，即使不看也能猜得到，因为这场风雪，固守罗家坨的索周撤兵回了那城，但也因为这场风雪，唐军根本无法对那城发动攻势，郭孝铬那边甚至都已经退兵了。
窦轨、苏定方那边唐军主力有没有撤兵还不太清楚……战报上没有这方面的信息，但李善与张仲坚讨论过，这么大的风雪，很可能会撤兵到南关镇附近。
纰漏就出现在这儿了，按照原先制定的计划，只需要与苏定方那边联络上，散布箫关失陷的消息，梁军必然军心大乱，苏定方乘势猛攻，梁军即使不溃败也只能固守固原县城。
但现在这场风雪导致李善很难与苏定方取得联系……甚至都不知道苏定方现在在哪儿，这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李善拿下的箫关成了一块飞地。
一旦不能迅速与苏定方取得联络，相反的，灵州那边的梁师都得知箫关失陷，提兵来攻，李善麾下的唐兵除去必要留守的，全部上都站不满城墙。
这时候其实才是最危险的时候，所以李善第一时间安排皇甫忠去歇息。
所以，刘黑儿不顾王君昊的阻拦，坚持出城追杀逃兵。
在这种情况下，李善怎么会贸贸然去招降同心县坐拥数千骑兵的刘女匿成呢？

第九百六十六章 那城（上）
正月初二，南关镇。
前两日风雪大作，窦轨、温彦博心急如焚，初二风雪稍停就迫不及待从后军赶到了南关镇。
“赵国公呢？”
负责留守南关镇的淮阳王李道玄腮帮子鼓了股，“还在那城……”
温彦博惊喜万分，“拿下那城了？”
看李道玄摇摇头，窦轨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难道苏定方在雪地安营扎寨？”
看李道玄不吭声了，窦轨啧啧道：“他苏定方是真不怕麾下哗变啊！”
窦轨自认为治军严苛，但也不敢干这种事，这么冷的天，风雪这么大，不可能发动攻势，却在雪地安营扎寨，一个不好就是全军大乱。
温彦博虽然不善军略，但也知道轻重，低声问：“诸将未有怨言？”
怎么可能没有……李道玄咂咂嘴，“赵国公尽力安抚，不过其间内情众将大都已然知晓。”
说到这方面，温彦博叹了口气，“也不知……”
当日风雪大作，窦轨、温彦博就知道不妙，立即派了人去寻找……在他们看来，偷袭箫关的计划已经流产，即使要偷袭，也要换个时间。
但可惜没能找到人，甚至派出去的五支小队只回来了四支，有一支小队在风雪中全军覆没。
如今窦轨、温彦博不得不抱悲观的态度，若不是苏定方是李善的嫡系，只怕会强令退兵……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攻下固原已经没有可能了。
窦轨沉默的在心里想，若是李怀仁亡于风雪中，不说此战胜负，只怕朝中震动……如今李善的分量已经不必再去强调了，这是黄河以北唐军中最有威望，也战功最为卓著的名将。
仅仅是李善的死，就足以震动朝野，但更关键的地方在于，到那时候，只怕陛下不得不以秦王上阵了，除非从代州调来代国公李靖。
一旦秦王上阵，东宫必然摇摇欲坠……朝中夺嫡只怕会极为惨烈。
窦轨不得不考虑到这种情况，一旦秦王领军，自己为副帅，必然会被视为秦王一脉……毕竟早年柏壁一战的时候，自己就是那个外甥的副手。
窦轨想得到的，李道玄也想得到，不过他更关心的是，李善有没有生还的可能，当日风雪大作，他曾经建议遣派偏师攻打北侧的平峰镇，即使不能攻克，也能绕过平峰镇一路向北，或许有机会寻找到李善一行的踪迹，甚至他自请领军。
不过这个建言被苏定方否决了，甚至将李道玄打发回来坐镇南关镇，自己领着两千唐军在那城东侧不远处安营扎寨，一直到现在。
温彦博倒是没想那么多，只顾着询问送上去的各类物具够不够用，大军在雪地上安营扎寨，这么大的风雪，只怕帐篷都扛不住大风。
李道玄也承认这是最为麻烦的事，刚开始唐军的帐篷不停被大风刮倒，后来苏定方不得不领军换了营地，选了一处山地，虽然难躲大雪，但能依山多少躲着点呼呼而来的西北风。
至于其他的木柴等取暖的材料倒是不缺，但即使如此，这几日每天都有扛不住被冻伤的士卒被送回南关镇。
温彦博紧紧锁着眉头，不由得牢骚道：“赵国公为何非要留在那城周边？”
窦轨与李道玄对视了眼，两人既知晓内情，也通晓军略，自然是心里有数，后者轻声解释了几句。
如果没有这场风雪，苏定方是一定要留在那城周边以与可能拿下箫关的李善相呼应，但如今这场大风雪……如果李善拿下了箫关，派遣兵力南下，苏定方却已经退兵了，那就操蛋了。
一旦苏定方退回了南关镇，就以目前风雪已止的气候而言，梁军未必会出兵攻打南关镇，但肯定会收复从那城到南关镇之间大部分的要塞……这样一来，李善与苏定方之间的联系将会被彻底切断。
当时李善之所以遣派苏定方领前军一路逼近那城，一方面是为了吸引梁洛仁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能在拿下箫关之后能尽快取得联系。
如果苏定方选择了退兵，重重山脉关卡，即使信使想单身攀爬而来，只怕也做不到……虽然现在风雪停了，但山间的积雪依旧很厚，很难跋涉。
所以，苏定方即使知道士卒抱怨，众将不满，也坚持不退兵，亲自率军在那城东侧不远处扎下根来。
温彦博听了李道玄的解释后，不禁脱口而出，“若是怀仁未能拿下箫关……”
说到一半温彦博突然住了嘴，对面的李道玄脸色已经阴了下来，大家都心里有数，如果李善没能拿下箫关，只会有两种可能，抵达箫关后被梁军击败，或者没能抵达箫关。
而没能抵达箫关，与亡于风雪额中，是一个意思。
窦轨轻声道：“怀仁此行凶险，但观其数年历战，多有凶险事，但最终均如履平地，大胜而归。”
“窦公说的是。”李道玄强打精神，“今日孤已遣派人手，百人一队，共六队北上……”
总的来说，李道玄并不指望那位至交好友能攻破箫关，只希望能寻找到可能在某处躲避风雪的李善。
此时此刻，那城东侧七八里外的山头上，数十亲卫环绕中，七八位将领正在眺望，有的人盯着那城，盘算有没有可能强攻破城，但更多的人在向北方眺望。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那位邯郸王去了哪儿，不如此，苏定方也压不住场面，毕竟他虽然爵封国公，但资历是摆在这儿，说白了苏定方在大唐的地位是与李善息息相关的。
每一个人都佩服那位郡王的果敢和勇气，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赞同李善的选择，张士贵私下用批驳的语气指责苏定方未能劝诫，而老而弥坚的宁州刺史胡演公开抱怨……一是抱怨李善，二是抱怨苏定方，三是抱怨自己未能随行。
“前几日那么大的风雪……”后面的段志玄小声嘀咕，“只怕悬了。”
冯立轻轻咳嗽两声，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两人分别是太子、秦王的心腹爱将，但此次出征，多次相互援手，交情日笃。
段志玄还想说什么，身前的薛万彻回头狠狠瞪了眼，骂道：“当年顾集镇内，陷入绝境，犹能反败为胜……”
话音未落，周围的亲卫一阵骚动，站在最前方的苏定方皱眉侧头看去，却见几个亲卫护着一个身上沾满了泥土、雪迹的青年快步而来。
薛万彻大喜，“皇甫忠回来了！”

第九百六十七章 那城（中）
正月初三，晴，无雪，微风。
那城的城头上，索周同样在眺望，时而向西看向固原县城方向，时而向南看向陇山关方向，但主要的观察对象还是东侧的唐军。
这些天来，疑惑一直在脑海中打转，索周很难理解唐军的选择，前几日那么大的风雪，唐军根本无法发动对那城的攻势，但居然硬生生的挺着不肯撤兵。
对面唐军的主将苏定方这个名字，索周也有耳闻，第一印象是邯郸王嫡系大将，第二印象是之前罗家坨一战中对方表现出的卓越指挥能力。
所以，索周才会疑惑，为什么苏定方不肯撤兵？
虽然不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但这种反常的举动让索周警惕不已，年前里应外合不成后的猛攻，可能是因为郭孝恪，但陇州那边损兵折将而退兵了，为什么苏定方还不肯退兵呢？
不过那城依山而建，说是城池，实际上南边、西南面都是以山脉为遮挡，地势极为险要，而且两侧还有红河镇、平峰镇臣犄角之态，苏定方不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很难有所收获，而如今虽然风雪已停，但随时都可能再起。
所以，天时在我，地利在我，不缺粮草，不缺军械，索周有信心能守得住。
“那是……”身边亲卫突然指着北侧，“怎么会有骑兵从北边过来？”
“应该不是唐骑。”索周心里有数，自己固守城池，唐军是能从东北方向绕过那城的，但实际上唐军并没有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绕过去也没用，也就东北那一块地势平坦，再走下去还是崎岖山路，想攻破那城后方的固原县城，不是小股唐军做得到的，万余步卒都未必能攻得下来，而且还得侧翼、后军还会受到石门关、那城、平峰镇各个关隘的威胁。
那样的山路，步卒过去都没用，骑兵过去那更没用了，而且前些时日风雪大作，唐军都站不稳脚跟，不可能出兵，而近日一直有人盯着，并没有发现唐骑绕过那城。
唐军那边也有斥候登高望远发现了越来越近的数百骑兵，军营中一片纷乱，数以百计的唐骑驰出，遮蔽前阵，遥遥对峙。
那城只有两个城门，一个在东侧正对着唐军，一个在北侧，索周看了眼警惕的唐军，绕着走到北城门的城头处，数百骑兵停在城外数十步处，为首的将领将牌子和一封公文放在城头坠下的竹篮里。
索周接过亲卫递来的牌子，笑道：“应该是陛下遣派的援军。”
一旁的亲卫细细看着城下的骑兵，“好像是稽胡人。”
“嗯，记得刘女匿成驻守同心县，距离箫关最近。”索周拆开公文看了看，“是奉陛下之命来援的，因风雪阻路，一直驻足箫关，直到今日才抵。”
“开城门吧。”
顿了顿，索周脸色微变，吩咐道：“让人嘴巴都严一点。”
来的是刘黑儿的弟弟刘昭……身边几个亲卫都点头，大家心里都有数，之前刘黑儿与南关镇是索周特地送给唐军的诱饵，可惜唐军没有轻兵冒进，到目前为止梁军也没占到多少便宜……这笔买卖算起来还是有点亏了的。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数百骑兵鱼贯而入，索周在心里盘算，有了这几百骑兵，那接下来的战事就更从容了，虽然那城依山而立，但东侧是有大块平地的，骑兵从侧翼出击，可以大幅度减轻正面防守的压力，而在城墙上弓箭手的遮护下，唐骑也不敢贸然冲阵。
就在这时候，身边亲卫咦了一声，“唐军动了……”
索周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紧走几步远远眺望，唐军千余步卒正依次前移……索周不关心这些，他的视线落在了正加速向东侧驰来的数百唐骑。
是想攻击来援骑兵的后军？
还是想乘势夺下城门？
这都是不符合常理的，其他的不说，光是城头山的弓箭手以及布置的两具床弩就足以令唐骑无功而返，之前他们也不是没吃过亏。
索周有着不好的预感，迟疑着转头城下看去，城门处稍微有些混乱，刚刚入城的百多骑兵并没有往里去，而是停留在城门附近，并且正在向两侧伸展。
“关……”脸色大变的索周只说了一个字，似乎像是找不到声音一样变成了哑巴，在空中，他的视线与一个蕴含着无穷愤怒、杀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下一刻，索周狂呼一声，“关城门，关城门！”
但哪里还来得及，突如其来的厮杀已经在城头下爆发，稽胡骑兵或抽出弯刀，或搭弓放箭，甚至干脆只驱马直冲，轻而易举的将面前本就是来迎接的梁军杀散。
索周虽然还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能确定，城头下的稽胡骑兵已经投唐，城外向东侧疾驰而来的数百唐骑显然与稽胡勾搭上了，此刻是来抢城门的。
因为，城头下那个狂呼挥刀，片刻间身边满是尸首的大将，正在被索周年前放弃的刘黑儿。
如果沸腾的油锅里掉进了一个水珠……好吧，不是一个水珠，而是一大桶冰冰凉凉的冷水。
以援兵身份而来的稽胡骑兵肆意砍杀，在极短时间内，本就不大的那城已经乱了。
城外的唐军步卒已经开始准备攻城，薛万彻、段志玄、冯立、胡演四员大将亲自率四百骑兵杀到了北城门处，胜利的大门已经被彻底打开。
马上的段志玄搭弓放箭，一箭射翻了即将逃到巷子里的一个梁兵，悻悻然的将大弓放下，指挥手下护住城门，才呸了一声，牢骚了几句。
泾州一战后，段志玄因不尊军令被李善降职，罗家坨一战以及后来追击梁军得以复职骑兵副总管，不过如今苏定方独领前军，骑兵总管是薛万彻。
薛万彻是个冲杀在前的大将，一进城就命令两个副手留下等待后续兵力，自己与胡演率两百骑兵沿着大道一路杀向东侧……给正面攻打那城的唐军开门去啊。
“刘黑儿往那边去了。”冯立指了指西侧，“你守住城门，等步卒进城！”
“哎哎哎……”
被丢下的段志玄被气的直跳脚，现在城门这一块压根就没什么梁兵了……但自己还真不敢离开，万一后面的步卒没能顺利进城，那自己战后肯定要被责罚。

第九百六十八章 那城（下）
“索周！”
“索周！！”
怨毒的喝骂声在身后不时响起，索周狼狈的沿着城墙向西逃窜，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西侧并没有城门，身边的十几个亲卫纷纷四散……他们都很清楚，刘黑儿的目标只是索周而已。
终于跑不动了，索周停下脚步，转过身子，低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看着缓缓逼近的刘黑儿，“你……你降唐了？”
“你怎么能降唐！”
“别忘了是刘女匿成生擒段德操，李怀仁会砍下稽胡人的脑袋垒成京观！”
“你降了唐军，陛下必然要斩你叔父……”
已经赶上来的刘昭轻笑了声，“兄长如今为邯郸王身边亲卫头领。”
“什么？！”索周呆住了，他的消息渠道可比刘黑儿强多了，早就知道苏定方、王君昊、张仲坚这些刘黑儿的前辈，甚至还知道侯洪涛、曲四郎……
刘昭补充道：“除夕夜，邯郸王亲率八百锐士抵箫关。”
叮当一声，索周手中的刀不由自主的滑落，他开始还以为刘黑儿投唐后秘密勾连族人叛乱，适才威胁刘黑儿也是因为箫关没有失守，梁师都随时都可以处置刘女匿成。
“怎么……怎么可能！”
“这么大……这么大的风雪……”
索周语无伦次，难以置信，唐军为什么猛攻，苏定方为什么不肯撤兵，一切的内幕都已经揭晓，却是在自己临死之前。
刘昭同情的看着索周，其实他挺理解索周的，正月初一午后启程，其中有一小半路程是能骑马的，中间还有两三个镇子能补充给养，而且风雪也已经停了，就这样也一直到正月初三下午才抵达那城，而那位邯郸王可是在风雪大作的时候绕行穿越群山峻岭杀到箫关的。
索周再也坚持不住，双膝跪倒，探长脖子，“愿降，我愿降……”
话还没说完，刘黑儿往侧面走了两步，手上长刀劈落，将索周的脑袋方方正正的砍了下来。
“大哥？”刘昭一脚将滚来的头颅踢开，“他说愿降……邯郸王不会怪责吧？”
“不会。”刘黑儿干脆利索的说：“郎君许我复仇。”
抓着头发拎起首级，刘黑儿向东眺望，战事似乎都已近尾声了。
武德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唐军雪日猛攻，与梁军在罗家坨大战。
十二月二十八日，梁军后撤至那城，唐军不顾风雪大作追击，但难以攻城。
武德九年正月初三，这场看起来会旷日持久，双方都会折损极重的战事，以令人难以想象的方式，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落下帷幕。
从稽胡骑兵抵达那城外开始，到薛万彻、胡演杀透城中打开东城门为止，一共也没超过两刻妕，从城门失守的那一刻开始，似乎梁军就已经没有了斗志。
索周被刘黑儿斩杀，麾下众将或死或降，数千梁兵跪地投降……以至于等步卒赶到后急匆匆杀过去的段志玄极为抱憾，你们怎么就投降了呢？！
“无恙，真的无恙！”
顶着这么多将领的目光，面对这么多的问题，刘黑儿也不禁额头泌汗，一再保证道：“绝对无恙！”
“二十九日风雪大作，当日抢了个村落落脚，三十日强行军一直到夜间才抵达箫关，段德操、刘仁轨、侯洪涛、王君昊偷上城墙打开城门，四处出击。”
“冯端以下众将均在聚宴，被一股成擒，对了，辛獠儿斩冯端头颅以献，两千梁兵一触即溃。”
“郎君令封锁消息，正月初一遣某与皇甫忠、王君昊率兵南下……对了，王君昊呢？”
苏定方长长松了口气，一旁的张士贵问道：“殿下可有损伤？”
“手上有些冻疮……”
刘黑儿的话说到一半，皇甫忠抢过来道：“除了手脚冻疮之外，两日风雪中行军，寒气入体，若不调养，只怕殿下要折损元气。”
李客师与苏定方对视了眼，都猜到这里面应该有些内情……但至少说明李善没有大碍。
这时候，早上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的温彦博、李道玄、窦轨也到了，温彦博兴冲冲的问：“真的拿下箫关了！”
“嗯。”苏定方应了声，“比计划迟了半日，除夕夜间破关，当时城内尚有数百稽胡骑兵，还好刘黑儿劝降。”
窦轨啧啧赞道：“除夕之夜，风雪大作，奇袭破关，一举定局，诚留后世。”
众将纷纷点头，拿下箫关，彻底扭转了唐军与梁军的战局，牢牢的握住了战场的主动权，更何况是以这样传奇的方式……这样的战绩足以留名青史。
李道玄咂咂嘴，心想这几年怀仁立下的战功……似乎都颇为传奇，绝大部分都有资格留名青史。
这时候王君昊终于回来了，这厮追杀一股侥幸出城往西逃窜的梁兵，一直杀尽这才回来。
“君昊辛苦了。”李道玄与王君昊也颇为熟悉，笑着说：“你这个县公只怕要进位郡公了。”
“应该不会……”王君昊笑着说：“此战之后，某会回亲卫队。”
“如此战功足以晋职……现在是中郎将，足以十六卫捞个将军了。”窦轨心里有数，李善那是没办法再赏了，军功很可能为麾下众将分润，刘黑儿是降将，段德操功过相抵，刘仁轨资历太浅，地位太低，好处最多很可能是王君昊、侯洪涛、曲四郎几人。
苏定方一直不吭声，等寒暄片刻后问道：“殿下何令？”
王君昊正色道：“郎君有令，西河郡公坐镇中军，窦公、淮阳王驻兵南关镇，原州刺史张士贵领前军入主那城，对峙固原县城。”
“令陇州总管郭孝恪出兵陇山关。”
“赵国公苏定方率三千兵即刻北上，抽调宁州刺史胡演、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随军北上，再令骑兵总管薛万彻率四千骑兵缓行，但需在初十之前赶至箫关。”
薛万彻乃是勇将，性情直爽，但不是个单纯的猛将，听了这话就是眉头一皱，“七千兵力……箫关有那么大吗？”
一旁的刘黑儿低声道：“叔父率四千骑驻军同心县。”
窦轨抚掌笑道：“大事已定！”
虽然距离那城二十里外还有梁洛仁及其麾下五千余梁兵主力，但所有人都知道，原州战事已经落幕，接下来是收复灵州、会州……而刘女匿成麾下的四千骑兵，将会给接下来的战事一个完美的开端。

第九百六十九章 左手打右手
自泾州一战后，唐军驱逐突厥，先后收复百泉县、平凉县，在百泉县以东构建了一座规模算不上弘大，但在这个时代很特别的营寨。
几个月来，五万余大军，近万民夫，万余战马，让这座营寨极为嘈杂，而此时漫步其中，居然都听不到什么声响。
邯郸王除夕雪夜取箫关的消息已经在整个原州散开，行军长史温彦博率后军坐镇百泉县，调配物资，唐军源源不断的向西北方向进发，此刻这座营寨只有两千多士卒以及随时都可能出发的数千民夫了，显得空荡荡的。
“今日公文，陇州府兵已出陇山关，郭孝恪倒是乖巧。”
“昭德！”张文瓘瞪了眼口无遮挡的李昭德，将公文收好，低声道：“郭孝恪乃秦王爱将，太原郭氏……”
李昭德嗤笑道：“那厮草莽出身，居然还想与太原郭氏连宗，也不怕他人取笑。”
年前唐军主力猛攻那城，李善命陇州总管郭孝恪出兵，结果一场大雪后，郭孝恪选择了退兵，被梁洛仁衔尾追杀，吃了不小的亏。
之后郭孝恪上书朝中，虽然算不上弹劾李善，但也颇有牢骚之语……奏折还没入京呢，张文瓘这边就得了消息，张文禧、杨则都送了消息过来。
奏折刚刚送走，转过头李善拿下箫关的消息传来，郭孝恪第一时间率兵北上，按照时日推算，现在搞不好都快到固原县城附近了……只是估摸着是追不回那份奏折了。
李昭德还在那牢骚着，张文瓘不理会他，只顾着打理文书，他其实也做不了太多，更多时候只是熟悉这些，按照李善送来的信件中的要点逐一复核，比如接下来的战事要以骑兵为主力，但在这样的气候中，战马是需要大量粮草为支撑的，而且也需要提供相当数量的马蹄铁。
那边李昭德也没了兴致，沉默了会儿后突然羡慕的说：“此战传回长安，只怕满城哄然。”
“但也颇为凶险。”张文瓘摇头道：“怀仁兄信中提及，八百余锐士进军，抵箫关时候只剩下七百余人了，途中兵力折损一成半。”
“说的也是。”李昭德挠着下巴，“说起来怀仁兄数年战功，也不弱于秦王了吧？”
张文瓘沉默片刻后道：“不可相较。”
“也差不多了，秦王破西秦，败刘武周，洛阳虎牢大战，洛水大捷。”李昭德兴致勃勃的板着手指头，“怀仁兄不提魏县大捷，也有雁门大捷、三破突厥，去年又有泾州大捷……”
张文瓘没再说什么，他虽然不擅军略，但曾经听苏定方、凌敬、李善讨论过，秦王军功盖世，但实际上最能体现其指挥能力的并不是浅水原之战、柏壁大捷以及闻名天下的虎牢关之战，而是洛水大战以及洛阳之战。
李世民武德三年率大军攻略中原，当时的王世充堪称实力雄厚，地盘也不小，但李世民以其高明的指挥能力逐一分割、灭敌，截断粮道，硬生生的将王世充堵在了洛阳城内动弹不得。
洛水一战也差不多，李世民甚至还在前期吃了不小的亏，大名鼎鼎的罗士信战死，但最终截断粮道，逼得刘黑闼在洛水侧决战。
张文瓘心想，李善并没有展现这样的全局指挥能力，即使是泾州大捷以及这一次原州战事，也是以点破面，并不涉及复杂的指挥决断。
想到这儿，张文瓘思绪放飞，李善的横空出世，让如今的朝局变得诡秘非常……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因为他不太相信李善真的一直持身中立。
“可惜父亲不肯，不然真想跟着六兄去箫关看看。”李昭德说起这事就沮丧，百泉县令李楷奉命率民夫北上，运送粮草、军械。
“德谋兄也差不多应该到了。”张文瓘喃喃道：“怀仁兄信中提及寒气入体……”
“应无大碍吧？”李昭德突然噗嗤一笑，“好像报功奏折刚刚送去长安？”
“嗯？”
“郭孝铬的奏折……”李昭德大笑道：“便好似当年招抚苑君璋一般。”
张文瓘也忍不住笑了笑，当年襄邑王李神符上书朝中，刘世让叛变，李怀仁、崔信均陷于马邑，结果很快消息就传来了，李神符被赶到灵州去，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这次也差不多，郭孝铬那份奏折估摸着已经入京，而报功的奏折也就拖延一两日就能入朝，到时候郭孝恪真要成了笑话了。
两人在说起郭孝恪的时候，数百里外的箫关内，靠在床头的李善也很无语的看着李客师、李楷父子，“郭孝恪与某有仇吗？”
“此人乃是瓦岗出身，洛阳虎牢一战中颇得秦王器重，与李世绩颇为相熟……”李客师也挺无语。
这事儿闹得……左手打右手啊，如果只是打一打那也无妨，问题是闹到御前去了。
李楷更是无语，他是亲耳听着李善嘱咐信使，陇州出兵，必要小心谨慎，不可冒进……结果郭孝恪知道主力攻打那城区域，选择轻兵突进，试图抢了头功，结果没能得手，反而在一场大雪中被梁洛仁击败，这能怪谁？
陇州长史杨则是看过那份奏折的，特地让张文禧写了信给张文禧，信中提及，邯郸王不顾士卒伤亡，雪日攻打固原，军中上下怨言四起，兵无战心……甚至说了，要不是他郭孝恪跑得快，陇山关都得丢了。
总而言之，锅是李善背的，他郭孝恪是没有责任的。
李楷低声道：“听闻郭孝恪其人，在陇州……颇为豪奢，军帐内床帷器物也多用金玉，以至于多有士卒不忿。”
李善叹了口气，李世民麾下尽多英杰，但也多的是鸟人啊……看看，杨则都写信来发牢骚了。
其实李善无所谓郭孝恪那份奏折，但问题是这么一来，这场战事中，从袭取箫关的自己、张仲坚、段德操到领军猛攻那城的苏定方、薛万彻，再到坐镇军中的窦轨、李道玄，人人都有功劳，唯独郭孝恪是没功劳的。
而这份奏折和已经送去的报功奏折必定成极为鲜明的对比，在这种情况下，郭孝恪这个陇州总管的位置就不保险了。
几个月前，李善费了多少心思才将罗艺给弄走，为的就是不让陇州总管这个位置被太子一脉掌控……一旦长安有变，只要通过岐州，陇州的兵力能迅速进入京兆，这是个极不稳定的因素。
郭孝恪如果滚蛋，说不定这个位置会落到东宫手里……原因很简单，郭孝恪是秦王爱将，所以李渊在考虑继任者的时候很可能会排除秦王一脉。

第九百七十章 决定
李善觉得有点头痛，干脆抛之脑后不去想了，反正这事儿不是自己的锅，李世民知道也怪不到我头上，目前还是要先考虑原州战事，以及自己这个位置的继任者。
闲聊了几句后，李客师、李楷起身告辞，他们都还有公务，李善斜斜靠在床头等着，一直等到朱八的禀报。
“郎君，定方兄到了。”
今日是正月初六，苏定方昨日黄昏时分率军抵达箫关，途中顺手拿下了石门关……刚开始石门关那边还不信箫关失守呢，结果刘黑儿索性派人去了一趟箫关，将箫关守将冯端的脑袋给送了上去，最终石门关守军还是选择了投降。
苏定方抵达箫关后，李善第一时间下令，军中事务，均由苏定方定夺。
安置士卒，分派驻军，派遣斥候，苏定方从昨晚一直忙到今日，中间也就睡了两个不到时辰，但仍然精神奕奕。
苏定方入内室将朱八、赵大打发出去后第一句话就是，“不可再有下次。”
盯着李善的双眼，苏定方加重语气道：“若有闪失，朱娘子、崔十一娘。”
“是啊，此番太过孟浪。”李善叹了口气，“自以为准备妥当，却不料风雪大作，若非一些运道，只怕要葬身山中。”
“事到临头，当有胆气。”苏定方缓缓道：“但此次袭箫关，本可命段德操、张三郎领军，怀仁不必亲领。”
李善笑了笑，“都过去了，幸而功成，不再说了。”
其实李善和苏定方都心里有数，能在风雪中顽强的进军，特别是除夕一整日的强行军，如果没有李善以身作则，只怕此战还真未必能功成。
苏定方哼了声，“此事已然写信回了长安，分别给朱娘子、崔舍人、凌公，平阳公主。”
呃，李善一拍床榻，“定方兄！”
“为兄是劝不住了的，凌公怕也够呛。”苏定方一脸无所谓，“崔舍人曾言怀仁有英雄气，而朱娘子……还是让平阳公主管束好了。”
李善啐了口，“定方兄也不是个厚道的！”
苏定方这话也算有理，其他人还真管不住李善，就算是朱氏也不行，倒是平阳公主既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能力……李唐宗室内，那些宗室子弟未必会对太子、秦王多恭敬，但肯定都对平阳公主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冒犯。
屋内安静了片刻后，苏定方才再次开口，“可需延请名医？”
“你说呢？”李善丢了个白眼过去，“做做样子……若是有医者诊治并无大碍怎么办？”
苏定方嘴唇动了动却没吭声，李善安慰道：“还是回长安的好，回去终究安心一些。”
顿了顿，李善笑道：“纵横沙场，挥斥方遒，此为定方兄毕生之志，难道如今却胆怯了吗？”
苏定方虽然不擅权谋一道，但人不笨，笨蛋也不能成为青史留名的名将，其他人未必猜得到，李客师、李楷这等知晓内情的也只是影影绰绰有些猜测，但苏定方却是能肯定的，此战之后，李善要以雪夜袭箫关或受伤、或生病的理由自请回朝。
但苏定方还是有些迟疑，原因很简单，这场战事还没有结束，而接下来的战事不说一马平川，但难度已经不大了。
会州、灵州地势平坦，可容大股骑兵纵横，看起来似乎梁师都以及附属部落在这方面并不吃亏，但账不是这么算的，有箫关在手，握住了战场主动权，而唐骑在装备、粮草各个方面都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更何况梁师都还有继续下去的胆量吗？
如果说之前泾州一战、袭取箫关两战是啃骨头，那接下来的战事那就是在吃肉，自己此时接手……等于是在抢功。
苏定方也知道外人不会如此看待，因为自己和李善的关系太过密切，但终究自己心里却不舒服。
但这是李善早就在谋划的，甚至早在泾州一战之前就有所准备了，在此次出征的时候，李善身边亲卫出身的将领都得到了重用，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知道并且信任他们的能力，但也是刻意为之。
泾州一战，苏定方担任骑兵总管，张仲坚独领前军。
之后出兵固原，苏定方独领前军，而张仲坚率锐士破箫关。
特别是原州战事中，可以这么说，如果泾州大捷还能说是众将齐心协力的结果，那原州战事基本上都是苏定方、张仲坚的功劳，其他人全都沦为了背景板……换谁都无所谓。
拿下箫关之后，李善第一时间将苏定方调到了箫关，这是名正言顺的，一方面苏定方是其嫡系，另一方面他领前军，距离最近。
说到底，李善希望苏定方能越过窦轨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在李善立下大功，却抛弃军权回京的前提下，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至少是有操作性的。
其实窦轨出任大军主帅也行，但李善、李世民都更希望是苏定方……一旦长安事变，苏定方有可能成为秦王一脉最为重要的外援。
苏定方虽然资历浅，名望不高……主要是被李善衬托的有些黯淡，但既是国公，又在此战中多次立下大功，未必没有这个资格，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座靠山。
如果说之前的李善没有资格，但现在的他绝对有资格成为靠山，更何况下面众多将领中，冯立、薛万彻、段志玄都曾是苏定方的部将，张士贵、马三宝、李客师、阚棱都与其交好，更有侯洪涛等一干亲卫出身的将领，苏定方若能出任主帅，足以掌控大军，不说覆灭，但必能驱逐梁师都。
“阿史那&#183;社尔流言蜚语……”李善轻笑道：“虽然陛下信重依旧，但……”
至少要表现出自己的态度，李善心想，皇帝这种生物到底怎么想谁都无法确定，一旦猜错了，那样的代价是自己不想付，也付不起的。
更何况历史的面貌依旧大不一样了，李善实在放心不下，他对李世民有信心，但这一世……李靖估摸着这一世与大唐军神无缘了，房玄龄依旧与度如何齐名为天残地缺了，平阳公主都生了个女儿了，变化太多也太大了。
听李善提及长安诸事，苏定方微微点头，“窦公？”
“我去说。”李善早就盘算好了，“若是能得手最好，若是不能，窦轨持身中立，你要掌控骑兵，盯着冯立、薛万彻。”

第九百七十一章 选择
原州下辖五县，几个月前泾州一战收复百泉县，后李善遣派张士贵收复平凉县。
郭孝恪稳守制胜关、陇山关、六盘关，在突厥北窜，梁军收兵驻守固原县之后，陇州府兵西出顺利收复了静宁县。
至正月初六，唐军围困固原县城后，四下出击，箫关失陷的消息四处散播，除了固原县之外的守军纷纷举城而降。
梁军占据的石门关、驿藏关也都已经降了，原州七关全数得以收复。
换句话说，除了被困得死死的固原县之外，整个原州只剩下了同心县还没有收复……而同心县至今还保持着平静，这是因为它位于原州、灵州的边境处，在箫关以北。
正月初七，同心县。
已经年过五旬的刘女匿成坐在胡凳上，弯着腰捶着发酸的膝盖，看着外间又开始大起来的风雪，心里颇为发愁，从西突厥东迁，再南迁依附梁师都，一路杀入大唐关内道，都是受风雪所迫。
去年几场大战，突厥虽然被大唐邯郸王驱逐，但先后运送了大批粮草回草原，剩下的大都被梁师都占着，以至于稽胡等诸多大小部落不得不仰其鼻息。
为此刘女匿成不得不将侄儿刘黑儿送到梁军中，就在年前，为了多要些粮草度冬，大雪纷飞的时候还不得不让另一个侄儿刘昭率兵去了固原。
正想着呢，外间有人吆喝了声，刘女匿成意外的看见侄儿刘昭突然出现在门口，“这么快就回来了？”
刘昭没吭声，目光游移不定，刘女匿成皱着眉头正要追问，外间脚步声陆续响起，部落内的大小头领，以及梁师都遣派来的将校陆续出现。
刘女匿成警觉起来，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自己似乎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最后一人终于到了。
同心县令梁洛义，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的庶弟。
“回来了？”梁洛义打量着刘昭，“固原战事如何？”
一旁有个梁军将校笑着说：“年前接到冯端来信，据说唐军驻军那城以东，被风雪所困。”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基本上都来源于梁国官员、梁军将校，而稽胡的头领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隐隐将对方围了起来。
刘女匿成脸色微微泛白，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人群边缘处。
也在那一瞬间，刘昭点头道：“到齐了。”
在刘女匿成的视线中，那个雄壮的身影拔出插在坐骑上的长刀，猛地冲入人群，雪亮的刀锋轻易的切开了梁洛义的喉咙。
场间有那么片刻的停滞，似乎都能听得见丝丝的声音，大股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梁洛义的身子摇摇晃晃了下才颓然栽倒，周围的稽胡族人像是才回过神来，刀枪并举，开始肆意砍杀。
刘黑儿手持滴血的长刀大步走来，顺便踢翻了一个梁国官员，又顺手将长刀掷出贯穿了一个梁将的胸膛，才行礼道：“叔父。”
“阿黑，这……这这……”
“叔父，降唐吧。”刘黑儿不是在征询意见，而是在宣告一个事实，不仅仅是在场的梁国文武官员，驻扎在同心县的五千骑兵中，也有数百梁军，此时此刻，屠杀也已经开始。
刘黑儿深知叔父刘女匿成的性子，优柔寡断，性情绵软，又畏惧突厥，缺衣少粮，所以对梁师都向来恭敬，自己和刘昭竭力劝说未必有什么效果……说不定刘女匿成还想着观望一二呢。
所以，刘黑儿压根就不废话，与刘昭赶到同心县后，干脆利索的板着手指头将梁国一脉的文武官员全都召来，杀了个干干净净……刘女匿成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听两个侄儿将战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女匿成神色忽而愤慨，忽而惊惧，嘴边的胡须一直在颤抖，自己在箫关以北，又有风雪遮蔽，哪里想得到短短数日之内，原州已然大变。
咽了口唾沫，刘女匿成低声问：“真的是邯郸王亲至箫关？”
“真的，就在除夕那一夜，顶风冒雪破关而入。”刘昭嘿了声，“殿下还命大哥统领身边亲卫，如此气概……”
“那城、驿藏关、石门关都没了？”
“大哥斩了索周，还将冯端的头颅送去石门关，如何不降？”刘昭环顾左右，人已经杀光了，让个族人去问问外面战事如何了，可别有漏网之鱼走漏了消息，虽然箫关失陷的消息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但能封锁多长时间将决定了稽胡一族的将来待遇高低。
刘女匿成呆呆的看着满地的尸首和血迹，扯了扯嘴角，“那我……”
“许稽胡内附，安置灵州、会州或凉州，其他地方也行，许互市，许修屋建宅。”刘黑儿打断道：“叔父领族人可，入朝为官亦可。”
刘女匿成叹了口气，“条件倒是不错，只是接下来的战事……”
“既然归附大唐，自然要建功立业，难道首鼠两端？”刘昭诧异的说：“都死了这么多人了，索周、冯端、梁洛义，即使固原县尚未被攻破，但梁洛仁必难逃一死。”
“叔父是担心邯郸王欲以稽胡为先锋。”刘黑儿诚恳的道：“但箫关已失，唐骑精锐，就算叔父依旧依附梁师都，难道他还有回天之术吗？”
刘女匿成恍然大悟，断言道：“决计不能，泾州一战，唐骑之精锐闻名天下，至少四月之前，突厥绝不可能南下，梁师都即使不被覆灭，也必然败北！”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不管将来面对什么，至少要站在胜利者这一边，而不是失败者那一边，更何况两个侄儿已经给稽胡争取了足够好的条件。
略一思索，刘女匿成吩咐道：“阿昭留下掌军，我随阿黑去箫关拜见邯郸王。”
一行百余骑离开同心县，向南驰去，城外的屠杀已经结束，数百梁兵毫无悬念的被斩杀殆尽，即使偶有漏网之鱼，也逃不过数千稽胡骑兵的追杀。

第九百七十二章 安乐
大半年前，刘女匿成带着族人依附梁师都的时候就曾经听说过邯郸王李怀仁这个名字，据说那是个杀人无数，喜垒京观的恶魔。
半年前，华亭县城外，刘女匿成亲身体验了那场已经被视为传奇的战事，也第一次遥遥眺望唐军中的那位邯郸王。
自那之后，邯郸王李怀仁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的在耳边响起，刘女匿成曾经想象过很多次，那位名扬塞外，让数位突厥可汗都惊惧的大唐邯郸王会是什么模样。
英武、豪迈、威严、勇猛……
但此时此刻，刘女匿成看到的是一个斜靠床头，略显病态，正端着散发浓浓药味的汤碗的青年，不见英武豪迈之风，倒像是个温文儒雅的文士。
“小人拜见殿下。”刘女匿成双膝跪地，突然想起梁洛义倒是提起过，这位邯郸王据说诗才称雄一时，盖压长安。
“抗唐军，此为罪，但如今归附，一族头领，虽尚未得陛下封赏，亦不可如此自称。”李善将药碗递给朱八，轻声道：“阿黑。”
刘黑儿扶起叔父，“谢过郎君。”
李善接过朱八递来的茶盏漱口，笑道：“当日南关镇外初见，孤便断言，此人有名将之姿。”
“殿下过奖了。”刘女匿成瞥了眼侄儿，他已经听刘黑儿说过被擒以及之后的细节了。
“比王君昊要强。”李善笑着说：“比侯洪涛、曲四郎都要强，他日当能与定方兄、张仲坚并肩。”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此次大军出征，历次战事，除却李善本人之外，最重要也是起到关键作用的就是苏定方、张仲坚两人了。
坐在一旁的李客师笑吟吟道：“都言殿下慧眼，识人之能，天下少有，定方如今爵封国公，张三郎此战应也能进爵国公，他日必为一时名将。”
那边刘女匿成连声谦虚，他也听刘黑儿身边的族人提及，苏定方、张仲坚是侄儿的前任。
李善转头皱眉，“伯父，此为内室。”
“哈哈哈。”李客师捋须笑道：“那就逾称一声怀仁了。”
“此为正理。”李善介绍道：“此为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如今任右千牛卫将军，乃是秦王爱将，早年孤飘零长安，多得襄助。”
刘女匿成行了一礼，他也是听说过陇西李氏的名声的，眼神却有些闪烁。
站在李客师身后的李楷轻声道：“适才出关相迎的是骑兵总管武安郡公薛万彻，乃东宫太子心腹。”
刘女匿成嘴角抽了抽，他听说过如今唐朝两位皇子夺嫡……他不能不考虑这些啊，当日依附梁师都而没有去投靠突厥，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当时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的内斗。
站在床头边的王君昊扬声道：“郎君深得陛下信重。”
噢噢，懂了，这位邯郸王是唐皇的嫡系，而且没有卷入夺嫡之争……刘女匿成轻轻舒了口气。
屋内的众人……除了刘女匿成、刘黑儿之外，听了王君昊这句话都有些沉默，李善左右看看，朱八已经出去了，包括一直没吭声的苏定方在内，也就王君昊还不知内情，真以为李善没有被卷入夺嫡之争呢。
李善咳嗽两声，“德谋兄。”
李楷应了声，从一旁的桌案上取过一份公文递给了刘女匿成，“若无异议，明日发往长安，上奏陛下。”
刘女匿成打开只看了一眼就转给了刘黑儿，他是看不懂汉字的，倒是刘黑儿有这能耐。
李楷一边等待，一边说：“许稽胡一族内附，许互市，许修屋建宅，殿下举荐头领出仕为官，至少有一人入朝，至于阿黑……”
“若是愿出仕，可入十六卫。”李善接口道：“若是不愿，刘女匿成或刘昭出仕，未必十六卫。”
刘黑儿还没看完，突然正色道：“愿随侍郎君身侧。”
“你自己做主。”李善笑道：“不过孤寒气入体，可能会回朝调养。”
“愿追随殿下。”刘黑儿神色不变，继续看下去，过了会儿才向刘女匿成点点头。
刘女匿成本以为这位邯郸王是想将自己弄到长安，那么稽胡骑兵自然而然的会由刘黑儿统率，但听到李善自承很可能会回朝，不禁有些惊讶……他倒是不怀疑这位邯郸王是在扯谎。
自己还是刘昭呢？
刘女匿成眼珠子转了转，转头看了眼刘黑儿，眼神中带着询问。
“稍后你们自行商议吧。”李善笑吟吟道：“孤能保证，陛下必会许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不敢奢望。”刘黑儿躬身道：“族人能得以遮风挡雨，安稳度日，已是运道。”
“那接下来，就要说战事了。”李善努努嘴，“定方兄。”
一直没吭声，只闭目养神的苏定方睁开双眼，用简短而快速的节奏道：“三日后，薛万彻、段志玄率三千骑兵入驻同心县，粮草、军械均会送抵。”
“三日之内，稽胡攻取安乐镇。”
苏定方看着刘黑儿，“若消息尚未走漏，安乐镇距离同心县只有四十余里，驻扎两千余梁兵，破之不难。”
刘女匿成沉默下来，他不像刘黑儿、刘昭那样，对于反戈一击还是有些抗拒情绪的。
李善随口道：“若足下不愿，可入朝觐见，陛下当有赏赐，可让阿黑或刘昭领军……噢，对了，此战之后，稽胡一族可选安乐镇周边定居。”
刘女匿成眼睛一亮，安乐镇依山傍水，是个相当不错的地点，如果能在这儿定居，再修屋建宅，以避风雪，族人当能安定下来。
“前汉大将军卫青纵横草原，扫荡漠北，以安乐一地安置内附的匈奴族人，系汉武帝所置五属国之一。”李楷如数家珍道：“后汉名将张奂曾任安定属国都尉，至两晋而废。”
刘女匿成咬咬牙，“在下愿取安乐，但若是梁军来袭？”
“梁师都远在灵武，一时赶不到。”苏定方不假思索道：“更何况风雪只怕过了正月也不止，梁军何能出兵来袭？”
看刘女匿成不吭声，李善笑着道：“足下所虑，无非是恐唐军龟缩，坐视稽胡与梁军血战。”

第九百七十三章 坦诚
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做出的某些选择，很可能会影响非常久远，久远到当事人都难以揣测的地步。
就比如这一次吧，刘女匿成最大的担忧在于稽胡出兵攻占安乐，但如果梁军反扑，而唐军坐视，这种事不是不可能发生的，甚至于类似的事在草原上司空见惯，要么背后插一刀，要么坐收渔翁之利。
而苏定方、李客师父子寥寥几句话就打消了刘女匿成大半的担忧。
苏定方说的是，泾州一战前夕，邯郸王下令，坐视同僚陷阵而不救，无论何人，立斩头颅，遍传全军。
李客师告诉刘女匿成，顾集镇一战，代州总管李药师坐视邯郸王被困八日而不救，虽李善仍视自己为伯父，视李楷为至交，但至今深恨李药师。
而李楷补充的是，三日后进驻同心县的是骑兵总管薛万彻，此人前年与邯郸王一同被困于顾集镇中。
李善起到的是敲钉钻脚的作用，即刻召见薛万彻，明言若梁军来袭，坐视不救，即使你为太子心腹，也要斩你首级。
薛万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再加上刘黑儿之前也听说过顾集镇一战的内幕，最终使刘女匿成下定了决心。
靠在床头的李善不禁心想，若是前年自己没有愤而与李靖决裂，现在就没什么说服力了。
“怀仁，那便明日发往长安了？”
“嗯。”李善看起来有些虚弱，有气无力的应了声。
李楷忍不住笑，自己那日抵达箫关，将事情交付县尉，第一时间来寻这位至交，就怕真的寒气入体，以至元气大伤，结果看到的是李善左手端着酒杯，右手筷子夹着烤肉，嘴角流油，头上冒汗。
“笑甚么！”李善嘿嘿道：“若是陛下派人来查看，到时候弄些生姜汁涂在脸上……”
李楷没好气的说：“若是陛下派人来，必然是遣派名医！”
“呃……”李善咂咂嘴，“那就要看平阳公主能不能帮得上忙了。”
想起这几年平阳公主对这位好友的照拂，李楷叹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皆有来因……当年听闻此事，实在惊惧。”
李善赞同的点点头，他自认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历经的凶险不少，但最接近死亡的并不是顾集镇一战，也不是几日前的雪夜袭箫关，而是被逼着出手诊治已经病入膏肓的平阳公主。
当然了，一般来说，风险大的事，如果成功了，收益也会无比巨大。
这些年，李善历经凶险总是能有惊无险，其中平阳公主帮了太多的忙。
此时苏定方、王君昊、李客师都已经陆续离开，走的最早的是李客师，他在泾州一战中没有捞到太多的功劳，而此次又第一批被李善调到箫关来……谁都知道李善这是有私心的，所以李客师最近忙碌的很，不肯被人戳脊梁骨。
屋内只剩下了李善、李楷两人，气氛略有些凝重。
这几日李善谋划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向李楷袒露，虽然没有明言，但后者基本上已经知道好友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真的要回京？”李楷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犹豫了下后低声问道：“殿下可知情？”
早在代州时候，李楷就影影绰绰的猜到了，而李善也猜到了李楷猜到了，但这层窗户纸始终没有被捅破，而现在李楷捅破了，这个殿下自然指的是秦王李世民。
天台山一战后，夺嫡局势大变，李楷不需要再行隐晦了。
“早在出征之前就有所约定。”李善也不隐瞒，径直道：“若无意外，一年之内，陛下就会易储，秦王当能入主东宫。”
李楷先是一喜，他知道李善常在帝侧，深得李渊信重，这种话没有把握不会随随便便说出口的，但接着就是心里一个激灵，重复道：“若无意外？”
“嗯。”李善奇怪的瞥了眼，“难道太子会坐以待毙？”
“就算太子肯认输，也要想想前隋废太子杨勇的下场。”
“更何况还有个裴弘大呢，难道他会就这么看着？”
“一旦秦王入主东宫，难道裴弘大不担心我斩草除根？”
李善冷笑道：“所以，一年之内，东宫必有异动。”
“所以，小弟必须回京。”
李楷想了会儿，他不觉得李善回京不能起什么作用，他觉得李善与裴世钜之间或许会相互看出点什么，“北衙禁军？”
“如今是柴嗣昌节制北衙禁军。”李善想到这儿也有点头痛了，“只怕陛下未必会换人。”
李楷嘿了声，“至少平阳公主那边不会襄助东宫。”
“嗯。”李善点头赞同，如果说之前平阳公主在两个兄弟之间没什么偏向，但在天台山一战之后就未必了，李建成当时的选择已经动摇了自身的根基。
“定方兄能接任吗？”李楷问出第二个关键问题，苏定方能不能接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很大程度能影响长安的局势，毕竟距离长安太近了。
“或许能。”李善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小弟自请回京，再加上定方兄泾州、原州两战均有功勋，若近日能破安乐，收复固原……”
李楷接口笑道：“据说固原那边快撑不住了，张武安遣士卒射信箭入城，许诺不杀一俘，结果当夜梁军内乱……”
“哈哈哈！”李善大笑道：“武安兄倒是促狭，借刀杀人用的熟练。”
张士贵的确贼的很，许诺不杀一俘……自然是有前提的，谁都知道，唐军不可能放过梁洛仁，半年前天台山一战中，李渊、李世民以及半个朝廷，小半个天策府都在梁洛仁手中吃了大亏，更何况那厮还掳走了李渊的一个嫔妃。
“对了，定方兄接任……只怕酂国公不悦。”李楷提醒道：“听父亲提及，定方兄节制北衙禁军，酂国公时为右千牛卫大将军，但闭门不出，不去官衙军中视事。”
李善笑着这么说，“窦公若是不肯，那就让他换个位置好了。”
“怀仁？”
“放心。”李善摇头道：“窦公倨傲，但与小弟还算相善。”
赶走窦轨，那是下策，给窦轨找个好位置，那才是上策。

第九百七十四章 风标向
长安城内，正在进行中的这个新年算不上气氛多好，虽然已经罢衙，但关于陇州总管郭孝恪上书朝中，提及战事不利的奏折，在长安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李昭德、张文瓘都能看得出来的，其他人更看得清楚……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这实际上就是弹劾邯郸王李怀仁的奏折。
风雪天出军，攻固原未能得手，无天时，无地利，亦无人和，却迟迟不肯撤兵，以至于损兵折将。
实际上这份奏折并没有多少影响力，一方面在于郭孝恪只是陇州总管，地位身份都无法与灵州道行军总管相提并论，而李善在几个月前才取得一场大捷，另一方面在于因天台山一战，大半朝臣都与李善拉上了关系，至少抱有善意。
关键是前后脚送入长安的报功奏折，正如李善、李客师父子预料的那样，邯郸王亲率锐士雪夜下箫关，苏定方雪地驻营不退，而郭孝恪遇小挫而退兵，还上书朝中甩锅甚至指责邯郸王，这样的对比太过鲜明了。
往小里说，郭孝恪是蠢，肉都摆在嘴边了，非要扭过头去不肯吃。
不仅蠢，而且坏，不肯吃就算了，还要去咬给他递肉的那只手。
往大里说，郭孝恪这叫以下犯上，这倒不是指他只是个县公，远远低于李善这个郡王爵，而是李善是灵州道行军总管，奉命节制大军，从名义上来说，灵州、泾州、原州、会州、陇州、宁州都受其辖制。
李善麾下的大军主要是直属的，只有一支偏师，就是驻扎陇州以及原州西南侧的郭孝恪、杨则率领的府兵。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善是郭孝恪正儿八经的上司。
以下犯上那是说的好听点，说的严重点这叫不尊军令。
而郭孝恪又恰巧是秦王李世民的爱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八百锐士下箫关，这样的传奇事迹虽然在坊间流传，但更多的人关注的是郭孝恪……或者说关注的是郭孝恪身后的秦王，以及太子。
郭孝恪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很大程度上将会影响今年的朝局……说的更直接点，决定会体现出李渊对于夺嫡态势的态度和偏向。
说白了，这是个风标向。
无数的人，包括天策府、东宫的属官都在看着，看李渊这次到底会怎么做。
平阳公主府内，柴绍想起那两份奏折就忍不住笑，“当日还是陛下指定的呢，郭孝恪当年在秦王麾下，多有大功，这次……”
“贪功冒进，战败推诿。”平阳公主冷哼了声，“活该如此！”
“贪功冒进？”柴绍有些好奇，“怀仁来信了？”
“是张稚圭给清河县公的信中提及，不过怀仁的确来信，刚刚到的。”平阳公主从袖子里摸出信递了过去，她也有自知之明，在权谋一道上自己没什么敏感度，远远比不上夫婿。
柴绍接过信才看了几眼，就眉头微皱，诧异道：“怀仁要回京……”
平阳公主没吭声，只是眉头皱的比丈夫还要紧。
“接下来扫荡会州、灵州，何以此时回京？”柴绍往后看了几眼，不禁嘴角微翘，“负创带病……又负创带病？”
这句话显然是意有所指，前年唐军三破突厥之后，李善就是以负创带病的理由自请回朝的，柴绍是在怀疑李善又在装模作样……
这幅神态落在妻子眼中，这位女中英豪不禁双目圆瞪，“风雪大作，五步之外难以视人，三日两夜，八百锐士途中折损一成半，难道不应该负创带病？”
也就是李善也姓李，而且还是祖籍陇西成纪，而且还是妻子的救命恩人，不然柴绍还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了想干巴巴的问：“陛下知道了？”
平阳公主摇摇头，“明日入宫，说与父亲听。”
刚从宫中回来的柴绍笑着说：“正巧今日陛下传令，明日临湖殿议事，约莫就是此战后续。”
平阳公主呆了呆问道：“郭孝恪？”
“谁知道……”柴绍咳嗽两声，“你准备劝陛下召怀仁回长安？”
“呃……”平阳公主想了想，轻声道：“如今朝中局势复杂难言，怀仁若是回京……还不如领大军在外，至少自保无虞。”
柴绍沉默了会儿，啧啧道：“若不是有李德武，还真以为怀仁是你嫡亲弟弟了……”
“你……”平阳公主哭笑不得，“怀仁是回京好还是留在军中好？”
“你管得了他吗？”柴绍打了个哈欠，“怀仁其人，心志坚毅，非他人劝说便易之辈，只怕他是打定主意要回京。”
看妻子不吭声，柴绍笑道：“之前还是影影绰绰的猜测，现在能断定，怀仁必投秦王。”
平阳公主眉头一挑，“何以见得？”
“不留在军中而自请回朝，或是顾忌之前流言蜚语之故，但若说怀仁未被卷入夺嫡之争，你信吗？”柴绍笑吟吟道：“如今东宫衰弱，秦王有望，总不能是怀仁一力回朝，要替太子力挽狂澜吧？”
“不可能，裴世钜和李德武都在东宫那边。”平阳公主琢磨了下，“所以怀仁回朝，是为了二弟？”
“约莫是吧。”柴绍想了想，“说不定还是秦王召其回京的呢。”
“甚么？”
“罗艺那厮有些不安分。”柴绍笑道：“怀仁回京，总不能还是司农卿吧？”
“二弟有意使怀仁制衡罗艺？”
“说不定还有希望节制北衙禁军呢。”柴绍眼珠子转了转，“转给他也不错。”
平阳公主心情有些复杂，干燥而有力的手指紧紧捏着信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响后才低声问：“若怀仁回京，要不要问问……”
柴绍收起笑容，微微摇头，“若是问清了，那就要选择。”
“自然是二弟。”平阳公主斩钉截铁道：“太子心性薄凉，何能正位大宝！”
“但怀仁未必会这么想……”
“你不是断言怀仁已投二弟了吗？”
“我的意思是，夺嫡之事，凶险万分，不到水落石出之日，谁都不敢言胜负，怀仁更希望你我置身事外。”
顿了顿，柴绍道：“你待怀仁亲厚，故怀仁亦报之。”

第九百七十五章 顺理成章
与长安城的绝大部分人不同，李渊这个年过得很是舒服，几个月前的泾州大捷让长安城的压力无影无踪，但箫关被梁军占据，始终让李渊一直有如鲠在喉之感。
当报功奏折入京，裴寂在两仪殿内宣读的时候，李渊心神大畅，喜不自禁，近乎手舞足蹈，对李善大加赞誉。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对李善的指责都会让李渊不悦，更何况是郭孝恪那种看似有道理，但实际上违反军令，以下抗上的做法。
为此，李世民也很是被李渊教训了几句，而东宫那边乘势进逼，就差将郭孝恪与李善之间的关系描绘成不同戴天了。
太子在想什么，李渊哪里不清楚，他虽然有易储之心，但心里也有数，只能徐徐图之，更何况在天台山一战过去大半年后，一个皇帝的天然警惕性又压倒了感性，陇州距离长安太近，让二郎的心腹总领，并不妥当。
事实上，关内道靠近长安的几个州府的长官基本上都是李渊的人，比如宁州刺史胡演，岐州总管常达，泾州总管钱九陇，呃，汾州总管倒不是李渊的嫡系，而是东宫亲信杨文干。
李渊不在乎太子，但很在乎秦王……因为太子什么都做不了，而秦王只是看他想不想做。
端坐在临湖殿上首的软榻上，李渊在心里盘算，却见内侍匆匆而来，“来的这么早吗？”
今日李渊召见重臣，是准备商议原州战事后对众将的封赏，之前泾州大捷并没有实质性的封赏，虽然整体战事还没有结束，但大致已经到了尾声，拿下箫关，意味着唐军占据了主动权，梁师都是无法在灵州、会州抵挡唐军进攻的，去年管国公任瑰都能几次大胜，更何况李怀仁呢。
当然了，除此之外，李渊准备顺带着提一提郭孝恪那封奏折……也要顺带着试探一下二郎的心意。
“陛下，平阳公主在殿外请见。”
“平阳来了？”李渊有些意外，起身走到殿门口招手，脸色有些许难看，斥道：“平阳今日为何如此生分？”
李渊对子女向来宽容，其他子嗣都还小，成年的只有太子、秦王、齐王、平阳公主、长沙公主、襄阳公主、长广公主几位，其中大郎二郎现在斗得死去活来，其他几个公主少入宫觐见，唯独平阳公主时常入宫，又最得李渊宠爱。
特别是在天台山一战之后，李渊在心生警惕的同时，更是宠爱平阳公主……众多皇子公主中，只有她是不需要传禀就能觐见的。
平阳公主行了一礼，正色道：“往日拜父，今日乃臣拜君。”
“甚么？”李渊一脸懵懂。
“非为女儿。”
这下子李渊反应过来了，笑道：“怀仁来信了？”
“是。”平阳公主神色平静，一晚上的静思后，她还是做出了支持李善的决定，一方面是因为这是李善的请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善从来没有试图将自己和丈夫拉到某个阵营中。
“平阳如此郑重，看来事情不小呢。”李渊哈哈一笑，“不会是找郭孝恪的麻烦吧？”
“在父亲眼中，怀仁是这等人吗？”平阳公主扬声道：“更何况，此事怀仁应该还尚不知情。”
“也是，也是。”李渊笑着与女儿进殿，心里琢磨李善又通过女儿私下求见，而没有径直上书，看来应该是有些棘手的事。
想到这儿，李渊脚步一顿，“是为了稽胡？”
关于李善收服稽胡这件事在朝中也惹出了些争议，毕竟稽胡一族先助梁师都大败襄邑王李神符、平原郡公段德操，后洗劫三州，甚至天台山一战中，也有稽胡骑兵的身影，所以不少朝臣都不赞成许稽胡内附。
“不是。”平阳公主简短的回了句，顿了顿补充道：“问过信使，怀仁准备以稽胡为先锋攻略灵州、会州，同时上书请父亲许稽胡内附，许互市，并召稽胡头领入朝领职。”
李渊略为沉思，“怀仁身边的那个亲卫头领？”
“什么？”平阳公主愣了下。
“咦，怀仁没告诉你吗？”李渊笑道：“稽胡族长之侄刘黑儿，怀仁赞其有名将之姿，俘之后选其为亲卫头领，命其持刀夜宿，雪夜下箫关，此人持旗率先入城。”
“信中没提到。”平阳公主哼了声，“雪夜下箫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三日两夜，风雪大作，待得回京，女儿要好好操练一二！”
“就在昨日，清河县公入宫觐见，为父还问起……崔卿却道，数月前奉命抚慰大军，私下曾言，怀仁实有英雄气。”李渊叹道：“崔卿还提及，只怕无人能管束啊。”
“不会。”平阳公主冷笑道：“风雪大作以至于延时抵箫关，苏定方、道玄王弟均惊惧不已，前者未至箫关便已经来信，女儿昨日去了崔府，见了朱娘子，得其许可，他日女儿奉命管束。”
“哈哈哈！”李渊大笑道：“为父也授权平阳，一为君命，二为母命，平阳他日尽可管束。”
“三日两夜，风雪中进军，五步之外难以视人，怀仁手脚冻疮，寒气入体。”平阳公主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去，“故自请回朝。”
“甚么！”李渊大惊，接过信迅速看了一遍，迟疑道：“奏折中未曾提及……”
平阳公主哼了声，“突厥放出那等流言蜚语，怀仁何敢公然自请回京？”
“这倒也是。”李渊略略颔首，之前流言指责李善拥兵自重，如今李善在年节时分突然出兵，一举扭转战局，却突然自请回京，难免被视为主帅试探君主心意。
所以，李善才会私下通过平阳公主与李渊沟通……信中将三日两夜的辛劳、艰苦、困难描绘得如在眼前，仅仅失踪、冻毙的士卒就有一成半。
而这些士卒不管武艺如何，都是军中一等一的精锐，而李善……平心而论，从来不因武力称雄，在这方面未必比一个老卒要强。
所以，李善负创患病，元气大伤，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啊。
所以，李善自请回京，那更是顺理成章啊。

第九百七十六章 太好笑了点
正常情况下，现在还没正月十五，各个官衙都在放假期间，要等到元宵节之后才会开衙，如这一次正月初九李渊就召见群臣，少有先例。
临湖殿内，太子、秦王以及众位宰辅列坐，而平阳公主面无表情的侍立在上首位的李渊身侧。
看到这位公主，太子、秦王对视了眼，前者是完全不知道内情，而后者隐隐猜到了什么，李世民心想，有三姐这条线，李善行事还真是方便了不少呢。
想到这，李世民侧头看了眼，老迈的裴世矩双目浑浊，视线也落在了平阳公主身上，他心里有数，今日主要是议泾州大捷、原州战事之后的封赏，其中最关键，同时也最让人头疼的就是主帅邯郸王李怀仁，而现在平阳公主毫不避讳的出现，显然是来给那位邯郸王撑腰的。
但下一刻，裴世矩脸色微变，因为李渊用迟疑而惋惜的口吻提及……灵州道行军总管邯郸王李怀仁负创患病，自请回朝休养。
短暂的沉默后，门下省侍中陈叔达第一个开口，“陛下，门下未得邯郸王奏折。”
一般来说，奏折都是要门下省过一遍才会递交给中书省的，而陈叔达却没有看到这份奏折，一边说着还一边看了眼侧面的裴世矩，显然是怀疑这位同僚。
原因很简单，有能力干这种事的只有另一位侍中裴世矩，而这位依附东宫，而陈叔达隐隐投向秦王……两位侍中如今在门下省是分庭抗礼。
邯郸王手握大半个关内道的兵权，是如今东宫、天策府都要竭力拉拢的重要人物。
裴世矩眯着眼睛，微微低下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心里大骂……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如裴世矩这样的老狐狸如何猜不到李善的想法……掌控大半个关内道的兵力，这样的位置李善居然轻易的放弃，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是秦王还是李善，都不会允许大军脱离他们的掌控。
苏定方这个名字立即浮现在裴世矩的脑海中。
裴世矩一边想着如何阻止……不是阻止李善，而是阻止苏定方，一边在心里琢磨，李善回京的用意，但可以肯定，一定是针对东宫，或者说，一定是针对自己。
裴世矩还在那沉思，身侧的陈叔达的嘴巴就一直没停下，一力劝诫李渊，战事未毕，不可临阵换将……言语间隐隐带出了前段时间流言蜚语的味道。
李渊并没有立即解释，而是欣赏的看着陈叔达……这位宰辅在他的暗示下，向秦王靠拢，但在军国大事上，却没有因私废公。
若是邯郸王罢职，不管是谁接任主帅之位，若是能胜那还好说，若是败或者僵持不下，那么秦王就有了上阵的机会。
实际上柴绍断定李善早就投入秦王麾下就是这个理由，只是没有对妻子言明而已。
“子聪当掌门下。”李渊笑着如此评价，才解释道：“怀仁顶风冒雪，夜取萧关，负创带病，故自请回朝休养，因突厥散播流言蜚语，才会使平阳传信，而未以奏折入京。”
陈叔达看了眼平阳公主，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秦王，闭上嘴巴坐了回去……他曾经数次私下与秦王提及，或能笼络邯郸，但秦王不置可否。
裴寂笑着说：“陛下，陇州奏折中提及，年前数日，原州风雪之大，历年罕见，李怀仁三日两夜亲自领军，只怕元气有损，回京休养……也无妨。”
“裴监……”李渊对这位老臣的态度与其他人是有明显不同的，苦笑道：“泾州大捷解关中危机，雪夜下萧关扭转战局，这番的硬仗……”
李世民点头道：“父亲所言甚是，怀仁收服稽胡，又有苏定方、薛万彻都名将领兵，当能顺利驱逐梁贼。”
简而言之，骨头已经被李怀仁咬碎了，接下来就是吃肉喝汤，但大家都是要脸的……谁继任主帅，回头难免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这便宜捡的！
裴世矩嘴角扯了扯，是啊，谁都没脸继任这个主帅之位，但如果是李善亲卫出身的苏定方……那就顺理成章了吧？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一直没吭声的太子李建成突然开口道：“父亲，赵国公堪当重任。”
李建成其实没什么选择，窦轨和他没什么交情，而苏定方代表的李善是他需要争取的……特别是在如今的局势下。
李世民侧头看了眼，视线与裴世矩撞了撞，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随口道：“父亲，舅舅乃是宿将。”
这两个人选李渊都考虑过，从资历上来说，窦轨显然更合适，而且本就是副帅，接任主帅顺理成章，而从战功上来说，苏定方在这两战中都立下大功，而且还与李善关系密切……特别是在李善自请回京休养的情况下。
裴世矩开始怀疑之前的流言蜚语或许与李善那厮有关了，正是因为那些指责李善拥兵自重的流言，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即使陛下赐下锦袍、骏马，但邯郸王还是难以自安，不得不通过平阳公主婉转的自解兵权。
这是一个态度，而李渊作为皇帝，而且仅仅半年前还经历了生死大变，李怀仁是有救驾大功的……李渊难免会觉得亏欠，即使不考虑情感方面的因素，作为上位者，抚慰邯郸王也是应有之义。
而抚慰李怀仁，还有什么比让苏定方越位继任主帅更好的证明呢？
裴世矩仔细盘点过那位对头的行事手段，这种环环相扣的方式……的确很像是那厮的手笔啊。
殿内众臣有的支持苏定方，也有的支持窦轨……气氛有些许古怪，当然了，这种古怪的气氛只有李世民和裴世矩才能感觉到。
秦王一脉支持的是窦轨，毕竟李世民这位舅舅曾经在其麾下参与了历次大战，关系非同寻常；而太子那一边却支持苏定方……裴寂更提及当年苏定方随柴绍西征吐谷浑，一日八战，斩将夺旗的雷霆猛击，这样善使骑兵的将才，用在灵州、会州最是妥当。
甚至太子李建成都问起平阳公主了……在他看来，这位妹妹肯定会支持自己的，毕竟苏定方与李善是一体的。
平阳公主没吭声，只瞄了眼裴世矩，如果丈夫没有猜错的话……那这一幕太也好笑了点。

第九百七十七章 封赏（上）
临湖殿内，气氛略为有些凝滞，这些年来太子、秦王御前争执的次数多了，众人都见状不怪了。
太子往往咄咄逼人，秦王却绵里藏针，与他们给外界的印象正好相反，但事实上，更多时候是秦王占了上风……只不过很多时候，作为唯一裁判的李渊会下场左右胜负。
但在天台山一战之后，随着李渊这个裁判开始冷眼旁观，甚至隐隐有倾向秦王的迹象，太子在争执中很少有占便宜的时候。
在到底应该用窦轨还是用苏定方这个问题上，李世民很轻易的就将李建成说得哑口无言……毕竟在军事上，全天下包括李渊在内斗不得不承认，李世民说话的声音最响，那是一场场战时打出来的。
最直接的一点就是，苏定方从来没有担任过方面之将，虽然长期实际是邯郸王李善的副手，但从来都没有独当一面，当年西征吐谷浑更只是临时指认的先锋。
而窦轨就不同了，虽然曾经被西秦击败，但历次讨伐党项、吐谷浑、獠人，都是军中主帅，更别说资历深，而且还是外戚。
裴世矩狐疑的看着李世民，他绝不相信这厮真的希望两边不靠的窦轨接任主帅之位，八成这里面还有玄机。
李渊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挥手道：“暂且搁置。”
李世民住了嘴，毕竟李善自请回朝这件事大家刚刚知道，一时半会儿倒不一定要定下接任者，接下来要讨论是最让人头疼的问题，封赏。
事实上，李渊在年节时候召众多宰辅入宫议事，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
虽然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甚至还没有收复灵州、会州，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的战事是吃肉喝汤，并没有什么难度了。
此次出征，难就难在原州被梁军、突厥占据，敌方据雄关而守，且可能骑兵破阵，迅速兵临长安，饮马渭河，这些骨头都已经被嚼碎了，剩下的可不都是吃肉喝汤了吗？
其实裴世矩几个月前有过推测，他本人不仅精于权谋算计，也擅长军略之道，在他看来，这场战事很可能旷日持久，有突厥撑腰，梁师都在三州扎下根基，不敢说能与大唐争雄，但能随时南下，侵扰京兆，说不定还能割裂关中与陇右。
裴世矩甚至与裴寂商议过，会选择时机造势，劝诫李渊选择迁都……毕竟几个月前，若是大军不能抵挡，突厥必入京兆。
平心而论，裴世矩这些谋划并不是针对李善，针对的是李世民，让这位秦王重归战场，就意味着太子屁股下的位置已经被抽走了。
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李神符、任瑰连续败北丧师之后，李怀仁在三四个月内用两场战事砍瓜切菜一般的奠定了胜局，这让裴世矩沮丧的同时，也不得不佩服那人的惊艳表现。
看来还是要在长安城，还是要在这座皇城，这座宫城……裴世矩如此思索，听见前面李渊用询问的口吻提及，此战类比？
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具体的封赏现在不可能出炉……虽然接下来的吃肉，但说不定谁就战死了。
需要拟定的其实是规格，或者说是一个类比，是类比洛阳虎牢大战，是类比洛水大捷，是类比平定江淮一战，还是类比前年李善三破突厥？
从重要性上来说，洛阳虎牢一战、三破突厥，前者奠定大唐一统天下的基业，后者是大唐对突厥的第一场大胜，这两场战事都有不少将校得以封爵。
而洛水、江淮两战是降而复叛，所以得以封爵的人数很少。
简而言之，关键在于爵位。
要不要再来一次爵位大放送，这才是李渊与众多宰辅商议的原因。
这个时代绝没有所谓的文贵武贱，这些宰辅每一个都曾经领军上阵，但对于要不要大批的封爵晋爵也有不同的看法。
陈叔达、封伦、萧瑀都不太赞成大批次的晋爵，原因也很简单，这三位要么是秦王一脉，要么隐隐靠向秦王，而李世民在军中的威望、势力、人脉已经足够……一方面是针对冯立、薛万彻这些东宫将领，另一方面是为了给李世民留下他日施恩的余地。
而李建成、裴寂两人却义正词严，两场战事立下如许功勋，若不封赏，军心不稳那都是小事了……这话不能说错，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怨愤往往来自于后者的刻薄寡嗯。
关于这一点，其实李渊私下与李世民有过讨论，后者坦然直言，梁师都虽占据三州，但不过小贼，关键还是大溃突厥，这一战彻底击溃了梁军的底气，即使没有李善雪夜下萧关，战事也会很顺利。
关键在于，突厥虽然在两年内连续几场大败，死了一个可汗，两位可汗内斗，元气有损，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日大唐与突厥还是要有大规模国战的。
如果没有意外，到时候领军上阵的将领大抵还是这些人……苏定方、薛万彻、张士贵、段志玄、张仲坚等等，所以现在就晋爵就显得有点不合适了。
没有肉吊在前面，猎犬未必会竭尽全力，这个道理李渊自然是懂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李建成、裴寂说得也有道理，如果说前年大败突厥还有运气的成分，这一次大唐是堂堂正正两军对垒击溃了突厥大军，斩首四万有余，血流成河，这样的大功怎么能不封赏？
李渊听了好一会儿后，看向了裴世矩，“弘大可有建言？”
裴世矩灰白色的眉毛动了动，缓缓道：“如此大功，必要封赏，但也需留有余地，可散官而进爵，可国公以下晋爵。”
李渊思索片刻微微颔首，这是个和稀泥的主意，但很合适。
一般文武官员中，有爵位的，身上肯定有散官，但散官，身上未必有爵位，后一种现象主要出自于中层将领或者没有机会立下战功的将校。
换句话说，裴世矩是提议这一次的封赏主要集中在中下层将校身上，而众多领军大将，国公以下可以晋爵，最多晋爵为郡公……前者是施恩，后者是留有余地。

第九百七十八章 封赏（中）
李世民忍不住心里嘀咕，没想到裴世矩这厮和稀泥也是把好手。
李渊显然很满意裴世矩的建言，昨日与李世民商议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后悔了，后悔前几次的爵位大放送……不过也无可奈何，李渊本为前隋重臣，占据关中一地，当时西有薛家父子、凉州李轨，北有突厥，河东老巢都被刘武周攻占，恰巧宇文化及、李密连续兵败，不搞爵位大放送也不行啊。
李渊琢磨了下，笑着问：“记得怀仁上书，已然列功？”
杨恭仁点点头，从袖中取出奏折，“邯郸王自萧关上书，述军中众将之功，赵国公苏定方、维扬县公张仲坚功为一等。”
“淮阳王李道玄、南阳郡公张士贵、武安郡公薛万彻、平原郡公段德操功为二等，余者有详细表单，此外稽胡降将刘黑儿亦被列为二等。”
李渊在心里默算，也就是说只有张仲坚、刘黑儿两个人能晋爵，这好像有点少啊。
这时候，李世民突然反应过来了，脸色微冷的偏头看了眼裴世矩，真是好手段！
视线在空中碰了碰，裴世矩嘴角微微拉起个弧度，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李世民刚才几乎是将太子当猴耍，我也不过礼尚往来罢了。
果然，李渊侧头问到：“泾州一战呢？”
杨恭仁强闻博记，略一沉吟道：“副帅酂国公窦轨、淮阳王李道玄均独领一军，长史西河郡公温彦博打理后勤，临济县公阚陵率陌刀队犀利破阵，均为一等。”
“维扬县公张仲坚、赵国公苏定方、泾州刺史长兴县公钱九陇、宁州刺史胡演、右门监卫将军冯立、邹平县侯段志玄、左监门卫将军马三宝、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均为二等，再往下臣需翻阅往日公文。”
李渊神色一松，笑着点头，泾州一战光是县候、县公都有好几个，还有尚未得以封爵的，足够了。
听到这儿，陈叔达都忍不住看了眼裴世矩……真有手段啊，虽然这手和稀泥的确是好主意，但裴世矩这是实际上将冯立推了出来，众将中只有胡演和冯立是没有爵位在身的。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冯立得授爵位，一旦被调回朝中……陈叔达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世民，他不得不考虑，很可能被陛下厌弃的太子或许有异动。
就在这时候，李世民突然开口道：“原州战事，只有苏定方、张仲坚二人功为一等吗？”
“是。”杨恭仁有些意外，秦王是看过那份奏折的啊。
“两人均为邯郸亲卫……”
“二弟慎言！”太子李建成背脊一挺，正色道：“张仲坚率八百锐士长途跋涉，夜袭萧关，苏定方领军于雪地驻军不退，终能破那城，除了怀仁，难道还有别的将领功在此二人之上吗？”
饶是裴世矩久历宦海，见识过无数的光怪陆离，但也忍不住有破口大骂的冲动。
而李建成还在滔滔不绝呢，“更何况泾州一战，窦轨、道玄王弟因独领左右两军而功为一等，而张仲坚独领前军，冲锋陷阵，苏定方更是统领骑兵主力，破阵有功，而怀仁却因他们是身边亲卫出身，刻意压制为二等。”
李渊点头道：“子聪抚军归朝，还曾提及，宁州刺史胡子忠曾因此而言怀仁不公。”
李世民默然无语，只侧头看了眼裴世矩，眼神中带着只有裴世矩能看得懂的讥讽味道……来啊，互相伤害啊！
裴世矩那脸色难看无比，之前秦王是把太子当猴耍，现在完全是把太子当成傻子了啊！
裴世矩心里有数，今日在苏定方、窦轨两个人选中，太子选择了苏定方……很大程度是因为秦王选择了窦轨。
凡事秦王赞成的，太子一定会反对。
凡事秦王反对的，太子一定会赞成。
这种模式已经持续了好些年，都在李建成心里成了固定的模式，他改不了，也不想去改。
裴世矩不由得狐疑，昨日陛下言明今日议事，而平阳公主恰巧在今日道明邯郸王自请回朝修养，他不太相信这是巧合，搞不好是李善或者秦王的手段。
如果是这样，那说明平阳公主、柴绍已经有了选择，会是这样吗？
平阳公主虽然不涉夺嫡，但确实陛下最为宠爱的子女，夫婿霍国公柴绍更执掌宫禁，节制北衙禁军，而且长期在秦王麾下，难免是有些香火情的。
裴世矩幽幽叹息了声，自己的谋划暂时落空，而破局的还是李怀仁，虽然对方很可能不知道。
如果李善没能大败突厥，夺回原州，裴世矩是有机会劝李渊选择迁都的……他也有办法使秦王不能亲自领军，到那时候，李渊与李世民之间的关系，裴世矩是有操作的空间的。
谁能想得到突厥败的的那么惨，谁想得到梁师都那个废物连新年都等不到就丢了萧关。
李渊命中书省拟诏，召李善回朝，定下如张仲坚、胡演、段志玄、冯立、钱九陇、阚陵、李客师、马三宝、张宝相等诸多将领的晋爵，以及基层将校的散官进位。
议事差不多要结束了，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也是最让李渊以及诸位宰辅觉得棘手的一件事，如何安置自请回朝修养的邯郸王李怀仁。
一时间都没人开口，前年李善大破突厥之后回朝，差不多也是这样，那次李善还因为以下犯上夺军多少有点理亏，而这次就不同了……主帅的身份堂堂正正大败突厥，亲自领军夜袭萧关而负伤患病而回朝。
萧瑀咳嗽两声，“陛下，邯郸王负伤回朝修养，那就等其痊愈再说？”
李渊咧咧嘴，偷眼看了看身边的女儿……平阳公主这次倒是没什么表情，看模样挺淡然的。
“不妥吧？”李建成试探道：“怀仁卸任灵州道行军总管，身上只有司农卿了，若无职权，只怕流言四起……”
李渊点头赞同，特别是在之前有关于李善拥兵自重的流言蜚语的前提下，李善自解兵权回京，若朝中没有妥善的安置，坊间必有流言，而且这对于君臣的关系来说，也是一个打击。
虽然信任也欣赏，但李渊也不得不在心里牢骚，李怀仁啊李怀仁，你怎么总能折腾出这么多事！

第九百七十九章 封赏（下）
气氛有些尴尬，其实类似的事古往今来并不少见，功高难赏嘛，大部分朝代都出现过，不过李善的情况有些特殊。
在唐朝之前，因为战功卓著被君王猜忌最终不得善终的名将中，最有名气的莫过于韩信，虽然他是死在吕后手中的，但韩信这位兵仙在军事上的天赋足以闪耀一个时代，是刘邦麾下其他将领加起来也无法相比的。
而李善不同，他的功劳还真没高到让皇帝忌惮的地步，其他的不说，李渊自信自己有个儿子是肯定能压李善一头的。
而李善虽然没有像王翦那样自污，没有想韩信那样自傲，但却在战事即将完美落幕之前选择了放弃兵权，这也让李渊对其有着更多的信重。
其实关键还是老问题，李善太年轻，所以实在不太好安置。
裴世矩恨不得李善是霍去病的转世，同样是击胡立功，同样是深受皇帝信重，霍去病为什么没遭到汉武帝的忌惮？
死的早啊！
算算年岁，霍去病是二十四岁病逝，李善去年加冠，今年二十一岁，还有三年。
杨恭仁试探着问了句，“陛下，吏部尚书如今出缺……”
这一年多来吏部尚书一直是中书令杨恭仁兼任的，他说出缺也不是不行……其他位置就有点低了，而三省的正副长官又是满额的。
李渊犹豫了下，军事天赋与理政能力是不能画等号的，更何况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太过重要，让一个去年才加冠的青年出任……
一旁的平阳公主插嘴道：“怀仁眼光颇为独特，难当选曹重任。”
殿内安静了片刻后，陈叔达附和道：“确实不妥。”
杨恭仁也不吭声了，宰辅中论家世，就属他的弘农杨氏与裴世矩的闻喜裴氏最为出挑……而那位邯郸王善挖掘人才，《马说》一文为人称道，但实际上在这方面的名声不太好。
虽然身边有李楷、张文灌等世家子弟，但李善更多选用的是草莽人物，如苏定方、张仲坚、曲四郎、侯洪涛等等，这一战又收服了一位胡将，据说有名将之姿，如今为亲卫统领。
有这样行事作风的吏部尚书是不符合世家门阀的利益的。
殿内年纪最大的裴世矩悄悄打了个哈欠，他才懒得为这种事分神呢……真希望那厮真的是陛下的私生子啊。
如果那样，数次力挽狂澜，突厥前后三任可汗都在其手下大败而归，又有雪夜下萧关这样的传奇，那当然要晋升……什么节制十六卫大将军，再来个位在宰辅之上的什么上将，最好还能得许建什么府，然后就能与秦王斗个你死我活了。
这时候，李渊也发现了裴世矩有些精神不济，“弘大有些倦了？”
“臣年迈了。”裴世矩叹了口气，打起精神苦笑道：“有意致仕归乡。”
李世民心里嗤笑，自己没有事败，太子没有登基，李善如今风头正盛，你裴世矩敢致仕吗？
“且勉力加餐，明日当遣名医登门调养。”李渊：“那弘大觉得怀仁可任何职？”
裴世矩瞄了眼李世民，突然想起来在讨论如何安置李善这个话题上，好像秦王始终没有开口呢。
“出征前，邯郸王原出任司农卿，得陛下信重而节制北衙禁军。”裴世矩笑吟吟道：“回朝修养，不如先领原职？”
李世民嘴角微不可见的动了动，这只老狐狸还真有一手啊，李善回京如何安置，他与几位心腹幕僚也不止讨论一两次了，房玄龄、凌敬不置可否，而长孙无忌与杜如晦都希望李善能再度执掌北衙禁军。
如果李善能得以节制北衙禁军，那不管对东宫实际的压制，还是维系弹压长安局势，甚至对天策府来说，都是有利的，但这个建言不能由自己提出。
现在好了，裴世矩举荐李善复职……李世民不可避免的警惕起来。
原本李世民计划是从平阳公主那边入手……但现在裴世矩抢在了前面，只怕三姐不会开口了。
实际上李渊也的确不可能让李善复职，这不是因为李善的能力，而是柴绍在各个方面都无可挑剔，没道理刷下去，更何况平阳公主还在这儿呢。
其他的事，平阳公主都会给李善撑腰，但现在只能闭上嘴巴，一方面是因为现在节制北衙禁军的是自己的丈夫，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李善接下来的打算。
其他人都闭上了嘴巴，倒是李建成有些蠢蠢欲动，但裴世矩递过去一个眼神让这位太子安静了下来。
裴世矩有些无奈，如果自己现在指李善依附秦王，只怕太子反而觉得自己因私费公，如果是天台山一战之前，李建成还有可能信，只要裴世矩不要脸面将李德武的事捅出来。
但现在……儿子侄儿都死在了华亭，裴世矩即使再捅出李德武这件事，以此指李善依附秦王，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了，毕竟从明面上，李善与秦王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关系。
韦挺、魏征那几个和李善交好的肯定觉得是自己因为私仇，借助太子意欲复仇。
“那就暂且搁置，等怀仁回京再说。”李渊觉得李善可能会有些打算，那个青年向来料事于先，前年回朝前八成就选定了司农卿这个职务。
但李渊兑现了三个月前的诺言，册封邯郸王李善为嗣王爵，虽然与郡王、国公一样都是从一品，但名分上要高半级，只比亲王低。
换一句话说，全天下的成年人中，也就李渊与其三个儿子的地位比李善高……毕竟李渊其他的儿子虽然也都封了亲王爵位，但都是小屁孩。
与此同时，李渊命众宰辅共议，为李善选号……单字王。
一般来说，单字王都是亲王，郡王都是双字号，比如淮阳王、任城王、淮安王等等，但在本朝，单字郡王也是有先例的，一个是赵郡王李孝恭，另一个是燕郡王罗艺。
如果李善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诚惶诚恐的谢绝李渊的好意，毕竟在原始空中，李孝恭后来在贞观年间改封为河间王，而罗艺更是脑袋早早就被砍下来了。

第九百八十章 影响（上）
唐朝沿袭前隋三省六部制，前隋的隋文帝杨坚是个出了名的大独裁者，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才能与精力管理着庞大的帝国，并且使国家繁荣昌盛。
可惜杨广继承了杨坚的野心和独裁，也继承了杨坚部分的能力，但却没有继承杨坚那无与伦比的自制力，这直接导致了隋朝的二世崩塌。
因为两任帝王的这种独裁，所以，隋朝的三省六部制其实只是个名义，因为杨坚、杨广都不需要中书令给予处理朝政的建言，也不需要甚至反感门下省侍中对皇权的天然制约。
所以，实际上中书省、门下省真正参与到实际的决策中，是从唐朝才开始的，在武德年间，皇城内诸多官衙中，最为繁忙的是尚书省，但下设官员最多却是中书省，甚至他们的手能直接伸到六部去。
毕竟是在年节时分，皇城内空荡荡的，刚刚议事完出了宫城的杨恭仁漫步进了门，笑着对堂内唯一的官员说：“怀仁要回朝了。”
“甚么？”今天特地赶来的清河县公崔信有些诧异，但随即脸色微变，“受伤了吗？”
“可能吧，毕竟名义上是负创患病，自请回朝修养。”杨恭仁宽慰道：“但看平阳公主神色，应无大碍……正好回朝迎亲。”
崔信嘴角咧了咧，转而问道：“今日可需拟诏？”
“多有县公、县候晋爵，也有将校散官升迁，不过要等到战事完结之后。”杨恭仁嘿然说：“但陛下命中书拟诏，郭孝恪调任灵州总管，陇州长史杨则晋陇州总管。”
崔信微微蹙眉，郭孝恪还是被调任了，不过调任灵州总管，等于是直接调到正准备攻伐梁师都的大军中，取而代之的是陇州长史杨则。
这两道调令颇为耐人寻味，既给秦王留足了面子，毕竟让郭孝恪直接参与接下来的战事，但也没让东宫占到什么便宜。
这一次李渊也算是和稀泥吧，但大家都心里有数，以往和稀泥一般是太子处于下风，陛下拉偏架，但这一次是秦王处于下风，陛下……呃，还是拉偏架。
顿了顿，崔信笑着说：“听怀仁提及，杨则文武双全，理政、领军均有方。”
崔信听李善说过他与杨则关系很不错，甚至在天台山一战之后，李善留在陇州的棉花都是托付给杨则了，后面脱籽，制作棉花都是在汧源县完成的，之后才送回长安制作棉甲。
“怀仁谬赞了。”杨恭仁笑呵呵的，他也没想到，秦王、太子相争，好处却落到了弘农杨氏头上，杨则虽然不是观王房子弟，但毕竟也是弘农杨氏出身。
今日议事反正又不是什么机密，杨恭仁一五一十的说给崔信听，在这个时代，世家子弟之间的来往从来不是以官职高低为标准的，说起来弘农杨氏最近十几年颇为风光，但根基哪里有清河崔氏厚重。
“单字号嗣王？”崔信咽了口唾沫。
“江国公属意赵，毕竟馆陶、邯郸均为赵地，裴相属意魏，取春秋魏武卒之勇。”杨恭仁有些羡慕，不管是赵还是魏，都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封号了，比这还要好的也就是秦了……总不能让李世民退位让贤吧。
崔信正要再问个详细，门外进来一人。
杨恭仁诧异问道：“殿下这是……”
进来的是平阳公主，虽然她常年进出皇城，但向来不入三省六部，今日却进了中书省。
“观国公。”平阳公主略略点头，看了眼崔信，才继续道：“怀仁来信提及，这两年草原雪灾不止，常有饥荒，此战之后，突厥与其他胡族或会借道凉州，还请观国公提防一二。”
杨恭仁点点头，叹道：“不比往昔，如今淮安王领陇右，在下也难以为力。”
杨恭仁入唐后就身居高位，以门下省侍中的身份出任过凉州都督，在凉州击退突厥来犯，威望极高，武德六年回朝出任中书令，但仍然遥领凉州军务。
但最近两年，草原上很多部落难以忍受严酷的气候，也为了躲避突厥的苛待，南下在凉州一带，又因为淮安王李神通总领陇右道军务，导致凉州有半脱离朝廷控制的趋势，杨恭仁也已经无法控制凉州的军务了。
平阳公主虽然只是拉开话题，她来中书省是来找崔信的，但这几句也不是瞎扯淡，的确是李善之前在信中提及的……李神符、李神通这对同胞兄弟，都曾经不止一两次独当一面，但兄弟两都很废材，都曾经被敌方生擒活捉。
平阳公主与杨恭仁讨论凉州军务，一旁的崔信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百泉县，李善曾经提起过，解决朝中夺嫡事，有一个前提……不能让突厥或者梁师都占了便宜，万一被兵临城下，那整条船都要翻了，坐在哪个位置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今李善拿下了萧关，只要没有意外，突厥很难再通过原州南下，想逼近长安，不可能走河东，只可能两条路线，其一是最直接的秦直道，从五原郡一路南下，通过朔方、统万，再通过延州，直插关内腹地。
但突厥走这条路的成功几率其实并不大，毕竟大部分区域都是黄土高坡，还有横竖山脉，突厥骑兵很难展开队列……这本来就是秦始皇专门为了向草原输入兵力打造的直道。
其二就是陇右道，这是最可能的方向，破凉州、秦州，绕过六盘山所在的原州、会州西侧，斜向杀入陇州、泾州，能立即威胁到长安……李善怀疑历史上渭水之盟那一战，颉利可汗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现在总领陇右道的淮安王李神通……实在让李善放心不下来，这位仁兄不比他兄弟李神符强，几乎是每战必败，就在几个月前跟在任瑰屁股后面捡便宜，结果吃了大亏后一路抱头鼠窜回了陇右，差点将罗艺扔给了突厥。
崔信有些惴惴不安，自己那个未来女婿在山东折腾完了去河东折腾，现在关内也折腾完了，难道又要去陇右折腾？
这时候平阳公主已经与杨恭仁寒暄完了，后者出了门，平阳公主看向崔信，平静道：“今日前来，是想借崔公一物。”
“甚么？”
“其实是令媛的。”平阳公主冷笑道：“记得怀仁赠其颉利可汗的马鞭？”

第九百八十一章 影响（中）
拟好诏书之后，崔信出了中书省准备回家，心里有些堵，全长安都知道平阳公主与李善之间的关系……就在前段时间，平阳公主为了李善，还在临湖殿内拎着马鞭将大放厥词的罗阳抽了一顿。
但没想到，自己也会受到这种压力……虽然崔信知道这不可能是李善的指使，平阳公主只是担忧，但这如何不让他心里不快呢。
刚开始听到平阳公主要借那根马鞭的时候，崔信还挺快意的……你李怀仁还真觉得全天下没人管得了你？
但平阳公主接下来看似无意问了句……询问什么时候迎亲。
崔信刚开始还愣了下，去年议定是今年二月请期，五月正式迎亲，难道李家没有告知平阳公主吗？
不太可能啊。
但崔信很快反应过来了，这是平阳公主在给李善撑腰呢……只是他不太清楚为什么平阳公主会在这时候给李善撑腰。
平阳公主在离去之前还提了句，五月已然入夏，长安城酷热难当……这明显是在提议提前迎亲。
“拜见清河县公。”
“凌公。”崔信回了一礼，笑道：“今日怎的也入城了？”
凌敬笑吟吟道：“殿下召见，有意补凉州总管。”
“噢噢，适才观国公与平阳公主还在商议此事，凉州总管出缺已近三年了。”崔信随口道：“在百泉县怀仁也提及。”
“正是怀仁担忧，故殿下有意，本欲请调郭孝恪转凉州。”凌敬苦笑道：“现在要另择良将了。”
崔信想了想，“这个人选不太好找，需熟知北地，更要与诸多胡族打交道。”
“待得此战之后吧。”凌敬点头道：“约莫是灵州军或代州军中挑选。”
“这倒是，怀仁旧部中倒多有适合的。”崔信顿了顿，小声道：“适才平阳公主来了一趟……问起何时迎亲，还提及或可提前迎亲。”
几个月前，在李善自请领军出征的前夜，崔信与女婿有一席坦诚详谈，也终于确认了李善早就投入秦王麾下……之后崔信当然能确定，早在山东战事还没结束的时候，凌敬就通过李善的关系进了天策府，而凌敬在李善身边也必然扮演一个重要角色。
“提前迎亲？”凌敬略有愕然，但随即就笑道：“不碍事，但凭心意，五月可，提前亦可。”
面对崔信投来的疑惑眼神，凌敬不得不压低声音解释道：“平阳公主殿下之前可是不知情的……现在约莫是猜到了些。”
“猜到了……”崔信恍然大悟，“难怪了，难怪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朱雀门，凌敬要回日月潭，崔信上了马车回家，一直到马车停在家门口，他才隐隐约约想通了……没办法，总不能让凌敬把事情掰碎了解释吧。
平阳公主之前应该是不知道李善的政治立场的，而同时也认为我这个岳父同样也不知情……所以平阳公主可能是最近才猜到李善投入秦王麾下，所以才会在这时候站出来为李善撑腰，生怕自己因为李善被卷入夺嫡事会拖延迎亲甚至悔婚。
换一句话说，李善并不希望平阳公主夫妇卷入夺嫡事，想到这儿，崔信也不禁在心里感慨，李怀仁这个女婿万般不好，但有一点，重情义。
“甚么？”张氏有些惊讶，看向换了常服的丈夫，“提前迎亲……据说尚未收复灵州、会州。”
“怀仁自承负创患病，请回朝修养。”崔信端起茶盏抿了口，眉头一皱，“用的什么水！”
“井水，雪水都送到小院去了，女儿天天跟着朱娘子学点茶。”张氏随口解释了句，又问：“信中不是说并无大碍吗？”
“怀仁那厮又不懂品茶……她倒是与未来舅姑处得好！”崔信没好气的哼了声，“的确并无大碍……你与朱娘子、长孙嫂嫂商议，定个日子。”
“正月肯定不行，那就二三月？”张氏试探问了句，奇怪道：“为何要提前迎亲？”
“为何？”崔信嗤笑道：“有人怕为夫悔婚呢！”
“悔婚？！”张氏柳眉倒竖，“谁敢悔婚？！”
看妻子这模样，崔信很是无语……之前白菜还没被拱的时候，自己对李善很是欣赏，实在是少见的少年英杰，而妻子却是怎么看都不顺眼。
等定亲之后，自己看那厮是左看觉得烦，右看觉得更烦，反倒是妻子越看越喜欢，认定这个女婿了……崔信觉得自己如果要说句悔婚，妻子怕是要和自己上演全武行了。
“没人悔婚。”崔信想了又想，实在是没办法解释，“反正没人想悔婚！”
怎么解释？
难不成和妻子说，女婿早就投靠秦王了，而我也已经知道，而平阳公主误会了，觉得我可能会因此悔婚？
张氏哼了哼，“朱娘子都住进来好几个月了，更何况怀仁此次大败突厥，收复原州……”
总而言之，这样的女婿天上没有地下无双，崔信懒得听这些，心想平阳公主对李善还真没话说……如果不是怀仁堪称名将，军功累累，更兼诗才无双，而自己与秦王也有些瓜葛，自己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悔婚。
当然了，最关键的是，崔信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啊，养了十多年的小白菜已经认准了那头猪了。
“噢噢，对了，今日陛下命众宰辅议号。”崔信打断道：“怀仁回朝后会晋嗣王，而且是单字王。”
“单字王？”张氏眼睛一亮，她也是世家女，祖上是大名鼎鼎的留侯张良，自然知道单字与双字的区别。
自汉以来，一般来说，不管是王爵还是其他爵位，单字号总是比双字号高上一分的。
看妻子起身要往后院去，应该是去告知亲家，崔信也跟了上去，还要问女儿要那根马鞭呢，走了几步突然问道：“大郎二郎呢？”
“一早就出门了。”张氏这个后母是管不了那两个的，也不想去管，“听长孙姐姐提过，好像最近与王孝卿结交。”
崔信脸色冷了下来，经过前些日子西市那一场架，为友仗义的王仁表名望大增，多有登门拜访者……但大都是礼节性的，而两个儿子凑上去，只怕心思不纯。

第九百八十二章 影响（下）
原州战事的军报入长安已经好几日了，其实在朝中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一方面是因为正在年节时期，各个官衙都没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郭孝恪那份奏折导致朝局诡秘。
但在长安城内，特别是在坊间，邯郸王亲率八百锐士，除夕之夜奇袭萧关的战事却为人津津乐道，如果说早年李善在山东还需要李楷、李昭德在长安替其鼓吹，那此时，几乎所有的世家都在鼓吹……没辙啊，大部分的世家都欠了邯郸王的大人情呢。
不过整个长安城，讨论这场战事，赞誉邯郸王最多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东山酒楼，另一个是平康坊。
东山酒楼的二楼包间内，王仁表看着对面两个青年，神情略有些无奈……摊上这两个舅兄，怀仁也够倒霉的。
都说这个时代是世家门阀的时代，都说这是一个社会阶层近乎于固化的时代，但实际上即使是世家子弟，也不是能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出仕的。
你要么得有超过常人的才学，要么得有挥斥方遒的军略，要么能有斩将夺旗的勇武，要么有广为人知的名望……反正你要出头，就得卷起来。
最典型的就是天策府大将李孟尝，出身五姓七家的赵郡李氏，祖父还曾经出仕过，但其父已经沦为饥民，到李孟尝只能入山为盗了……还好这位特别能打，硬生生打出了名声。
即使现在已经渐渐为世家门阀接受的科举制度，也不是哪个世家子弟想去考就能去考的……你在族内得有靠山，说得简单点，最好你有名气不小的父祖……在世家门阀内部，也是要讲个出身的。
崔信在前隋时期曾经出任过齐州别驾，但没多长时间就弃职归乡了，虽然颇有名望，但在族内的地位不算多高……特别是在隋末唐初的时候，不少清河崔氏子弟出仕，风头都压倒了崔信。
在这种情况下，本身并不出挑的崔信两个儿子崔恒、崔仑其实没什么太好的出路，就算是去科举……那也考不上啊！
但谁想得到峰回路转，数年内扬名天下的邯郸王成了妹夫……虽然还没有迎亲，崔恒、崔仑自然起了心思。
其实崔恒还稍微好一点，因为崔信如今爵封县公，如果没有意外，他是承爵人，而崔仑就不太好说了，所以兄弟两最近与王仁表走的比较近，希望通过这条线能与李善拉上关系……没办法，父亲那边已经把路给堵死了。
王仁表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清楚一点，龙不与蛇居……如果是以姻亲的身份，那自然什么都好说，但想借姻亲的身份出仕甚至捞个好位置，李善可没那么好的脾气。
看看李善身边的人，凌敬本为山东名士，苏定方、张仲坚都堪称名将，王君昊、侯洪涛、曲四郎等人均勇武过人，李楷也在代县令的位置展示了能力。
李善身边那么多人都得以封爵，得以出仕，但偏偏最早跟随他的朱氏族人虽然也收获颇丰，极得其信任，但却无一人出仕，无一人得以封爵……不得不承认，朱氏族人与苏定方、张仲坚等人之间是存在极大差距的。
略略聊了几句，伙计端着菜盘进来，隔壁包间的几个客人瞄见了王仁表，打着招呼涌了进来，全都是秦王府子弟……长孙冲、程处默、高履行、房遗直、唐松龄、尉迟宝琳、杜荷、张永。
前些年东宫咄咄逼人，秦王府子弟只能忍气吞声……没辙啊，就连侯君集、程咬金都被罗艺抽了鞭子呢，但自从去年天台山一战，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小家伙又支棱起来了。
“孝卿兄。”打招呼的是与王仁表最为熟悉的张永，毕竟前些日子还并肩作战呢。
王仁表无奈的将众人迎进来，一一介绍，众人听得这两位青年是清河县公崔信之子，纷纷笑着招呼，毕竟是邯郸王的舅兄呢。
“雪夜下萧关，如此战事，传至后世，当是传奇。”房遗直赞道：“家父当日听闻战报，言邯郸王不弱代国公。”
“那是自然。”程处默惋惜道：“只可惜你我无缘亲身参与。”
“诸位均是旧友，何以如此称呼怀仁？”王仁表举杯笑道：“说起来怀仁第一次扬名，还是拜众位所赐呢。”
席间安静了一瞬后爆发出哄然大笑，崔恒、崔仑愕然的听着唯一没有参与进去的张永兴致勃勃的讲起发生在长乐坡的那场斗殴，那是李善第一次折腾出的动静。
尉迟宝琳拍着胸脯道：“说起来还是某教怀仁如何使槊呢！”
程处默两眼一翻，“那还是某教怀仁如何趋马的呢！”
“当年若不是玄龄公的书信，怀仁难得道国公礼遇。”王仁表看向房遗直，“怀仁一再提及，多谢遗直兄。”
当年李善几乎是被逼着去山东的，房遗直特地请了父亲房玄龄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淮阳王李道玄的，另一封就是给时任魏州总管田留安的，后山东平定之后，田留安爵封道国公。
“当然了，还有履行送的那副明光铠。”王仁表又看向高履行，言语间只提及往年旧事。
崔恒、崔仑神色有些异动，他们没想到那位妹夫与秦王府子弟走的这么近，听王仁表的口气，都是往年旧友，长相往来。
这么说来，邯郸王或许有可能投靠秦王？
王仁表倒是没这么想，但局势如此，如今太子势危，秦王一脉已经彻底翻身，长安城内很多人都在猜测……陛下什么时候会易储？
所以王仁表刻意的提及李善与秦王府子弟的当年交情……其实自从李善出仕后，除了年节时候，他很少与秦王府子弟有来往，特别是在裴世矩依附东宫之后。
一直没吭声的长孙冲端着酒盏，脸上神色颇为复杂，“不意数年，怀仁兄已然至此。”
席间安静了下来，在座众人也都被这句话触动，不禁百感交集，大家都知道，如今那位旧友的成就……别说自己了，就是父辈这一生都难以企及的。

第九百八十三章 坊间
如果让李善知道现在这些秦王府子弟的感触，可能会发出这样的感慨……生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当年李善初来乍到，除了王仁表、李楷、李昭德之外，结交最多的就是这些曾经一起并肩，一起大醉的秦王府子弟了。
那时候李善寂寂无名，犹如雨中浮萍，而这些秦王府子弟的父祖辈，无不是高官显贵，即使官位稍低但也是秦王心腹……平心而论，这些人对李善是抱着善意和好感的，虽然其中也有李善刻意为之的因素。
房遗直当年给李善带来了房玄龄给李道玄、田留安的书信，高履行送来了一副精心打制的明光铠，长孙冲几次邀请李善登门聚宴，那一年秦王府子弟甚至还是朱家沟的常客，时常登门拜访，谈笑无忌。
总的来说，当时的秦王府子弟不管在哪一方面都是俯视李善的……呃，毕竟那时候李善还没进化出文抄公这个职业。
即使是李善在山东名声鹊起，即使李善在科考中以《春江花月夜》名扬天下，也没有断绝来往……当年李善被迫北行赴任代县令，房遗直、长孙冲、高履行还在灞桥折柳送行。
但在那之后，随着李善一次次沙场扬威，双方渐行渐远……最典型的就是，年节时候，李善会拜托平阳公主、崔信、李道玄为他走动关系，送上年节礼单，拜访的都是房玄龄、杜如晦、宇文士及这个级别的。
换句话说，就算走动，就算结交，李善也是与这些秦王府子弟的父辈。
前年李善夺军大破突厥后，房遗直曾经北行，回长安后大发感慨，大致的意思……已经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从那之后，双方默契的渐行渐远。
呃，其实也是有其他原因的，比如房玄龄就曾经私下训斥过儿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现在回头想想，真是恍如隔世，如何不让他们感慨万千呢。
这时候，陈玄德赶到了，他是门下省侍中江国公陈叔达的次子，前年在平康坊与李善结识，这半年来因为父亲向秦王靠拢，所以也混迹在这个圈子里。
“邯郸王要回京了！”陈玄德一落座就急不可耐的说：“据说是负创患病，寒气入体，自请回朝修养。”
众人大为愕然，嘴巴最碎的杜荷不禁牢骚道：“大功未毕，此时回朝，岂不是……”
“噤声！”房遗直呵斥了句，“三日两夜，雪地行军，更兼原州大雪，怀仁……”
一边说着，房遗直一边看向了王仁表，论关系，现在整个长安城，和李善私人关系最好的就是王仁表了。
“怀仁未有信来。”王仁表摇摇头，瞥了眼崔恒，没给自己来信，但肯定会给崔府去信的，毕竟朱娘子还住在崔府。
崔恒有些迟疑，想了想才说：“家父倒是接到赵国公来信，应无大碍。”
众人环顾左右，眼神交汇，都是秦王府子弟，虽然尚未出仕，但也有些政治敏感度，都在猜测可能与前段时间的流言蜚语有些关系，甚至在猜测真的是李善自请回京的吗？
陈玄德笑着继续说：“平阳公主接到邯郸王来信，入宫觐见……陛下命宰辅议号，单字号。”
席间安静了片刻后登时轰然，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想起了赵郡王李孝恭……三年前扬州大都督府属官上奏李孝恭谋反，这位郡王被赋闲在京好久了。
因为前年朔州战事后，李靖虽然晋爵代国公，但名望大跌，所以很多人都将李孝恭视作天下仅次于秦王的名将。
所以大家都放心下来了，应该的确是李善自请回朝，众人开始议论纷纷，这次主要说的是李楷，秦王府子弟中如今最为出挑的，都已经爵封县候了。
王仁表斜眼瞥见崔恒还稳得住，崔仑脸色已经有点不太好看了，这时候高履行兴致勃勃的说：“对了，此次怀仁兄回京，应该差不多要准备迎亲了吧？”
尉迟宝琳眼睛一亮，“我可以做傧相啊！”
“也不怕吓到客人！”程处默嗤笑。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席间乱纷纷的，陈玄德饶有兴致的问王仁表，“傧相六人，怀仁可选定了？”
王仁表摊手道：“德谋如今任百泉令，是肯定回不来，赵国公定方兄只怕也不会回京，张稚圭算一个，李昭德一个，太原温氏的温邦算一个，还有三人尚未选定。”
王仁表本人还没出孝期，自然被排除在外。
高履行拍着胸脯毛遂自荐，王仁表表示这要等到李善回京才能定下来。
闲聊了好一会儿，约定等李善回京，一起去日月潭相聚，房遗直、长孙冲才带着众人离去，王仁表揉着眉心在盘算，如果秦王府子弟要掺和进来，那东宫那边只怕也要选人……卢宏倒是个不错的人选，那日殴斗中，此人基本上都是在打圆场，之后也不偏不倚。
“孝卿兄。”崔仑小心翼翼的问：“邯郸王与秦王……”
王仁表实在是不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正色叮嘱道：“德谋出任百泉令，稚圭随军参赞军务，二位他日自有一展身手之时，但如今朝局混乱不明，怀仁乃是陛下简拔而起……”
顿了顿，王仁表加重语气道：“怀仁向来不偏不倚，若秦王府、东宫属官子弟相邀，还需留心一二，更不能有所承诺。”
崔家兄弟应了声，也没说什么，王仁表有些担忧，但人家的清河崔氏子弟，难道还能让他们不与其他世家子弟来往吗？
王仁表琢磨等李善回京要提醒两句，三人下了楼正要离去，却正巧遇见个熟人。
崔仑冷笑道：“这不是马宾王吗？”
马周愣了下，扫了两眼，嗤笑道：“年节赴京，想必是备二月科考？”
崔仑那张脸登时涨红一片，迟疑着要不要在这儿让随从将这个嘴贱的打一顿。
一旁的王仁表上前一步，“宾王兄，好久不见。”
“足下乃是邯郸密友，自然好久不见。”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碰，各自迅速收回，眼神中颇有诡秘，沉默了片刻，马周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第九百八十四章 马周
李善穿越到这个时代，最早与其相交的就是王仁表，他对李善的了解，以及对其身边各人的了解之深，是其他人很难比得上的。
王仁表曾经与李楷提过，他最佩服李善的，就是这位友人能简拔出那么多的英杰在身边，去年的《马说》也证明了他的观点。
苏定方、凌敬、张仲坚、马周这四人也就凌敬当年在山东有些名望，其他三人都默默无闻，却都展现了不俗乃至于天下英杰的才能，更得到李善极度的信任。
这其中，王仁表最早认识的是马周，他知道这位与李善经常斗嘴，但却关系极为密切，所以当年马周突然离开，王仁表非常惊讶……因为他知道马周是知晓李善身世的。
毫无疑问，目标肯定是裴世矩。
但不久之后，马周几次在公开场合对李善大加嘲讽，与李高迁来往密切，甚至就住在被太子笼络的左监门卫中郎将常何家中，而常何更是玄武门守将，这些不得不让王仁表多想了很多很多。
王仁表不知道李善想做什么，但有一定是肯定的，马周的所作所为必定出自于李善的嘱托……其实也不是全都是李善吩咐的，至少他没让马周嘴巴那么毒。
现在马周的日子其实不太好过，呃，主要是指在东宫内……虽然他是个小人物，不受人重视，但随着李善一次次名扬天下，特别是苏定方、张仲坚、王君昊等老人陆续封爵，总有人用异样的视线打量马周，这厮眼力也太差劲了点吧！
而且清河崔氏除却崔信这一支外，其他入仕的几支都依附东宫，而马周与那几个都是有仇的……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偏偏马周又是个骨头硬的，不肯弯腰低头的，而且还是个嘴贱的……崔氏子弟几次与其斗嘴，都被嘲讽得颜面无光，听听刚才那句就知道了，崔仑要是有那个能耐考进士，还有必要通过李善来出仕吗？
去酒肆买了几壶玉壶春，马周阴着脸回了常府，刚进门就急不可耐的灌了几口，看见迎出来的常何脸上的无奈神色，牢骚道：“大来兄，你说小弟此生运道……”
“好了，好了。”常何抢过酒壶，“已然至此，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如果说马周前一年还只是在表演，现在的心态……完全是本色出演了，谁都看不出破绽。
想想也应该啊，当年沦落朱家沟，马周只是打算蛰伏些时日，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信心，但没想到当年初见的那位少年郎这么快一飞冲天……而在这期间，自己却被那厮塞到这个看不到未来的地方不见天日。
这让马周怎么能甘心？
哎，李善也是没辙啊，谁让你是马周呢？
其实李善也不确定马周在原始空中到底做了什么，是否在常何打开玄武门让秦王携带亲卫入宫的过程中起到什么作用，李善更不确定马周这一世能做什么，或许什么都做不了。
但李善这种人……总会想的多一些，总习惯性的会多留一道后手。
就可怜了马周。
常何用惋惜的视线打量着这位好友，其实他也挺愧疚的，他知道当年李善奉命执掌代州总管府，马周没能捞到一个位置就是因为与自己的关系……呃，这是马周当年无意间透露给他的。
“邯郸王要回朝了……”
“知道了。”马周有些无精打采。
“据说要晋爵单字号嗣王。”
马周呆了呆，抢过酒壶又灌了口，心里咒骂不停。
常何咳嗽两声，“郭孝恪调任灵州总管，杨则出任陇州总管。”
看马周没什么反应，常何继续道：“天节军又有三个将校进了长林军。”
这次马周有反应了，皱着眉头想了会儿，“罗艺其实不能直接节制长林军，是由李高迁统率。”
“嗯。”常何点头道：“霍国公节制北衙禁军，燕郡王如今是右监门卫大将军，勉强抗衡，李高迁出任右监门卫将军，并无太多实权，故太子使之节制长林军。”
马周低下了头，长林军的战力其实很弱，但在最近半年内，特别是罗艺被调回朝中之后，陆陆续续从罗艺麾下调基层将校入长林军以增强战力。
罗艺原为军阀，占据幽州，武德五年入朝后不久调任河州总管，麾下的大军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了幽州，一部分随之镇守河州，被命名为天节军。
常何的脸上浮现出忧色，“宾王，东宫……”
那是肯定的，马周心想，天台山一战，太子里里外外算是输了个底朝天，全长安都知道太子失德，而且太子也被陛下厌弃……一手的好牌打成这样，还能有什么话说？
为今之计，只可能出奇制胜，以太子的心性，未必有这个魄力，但还有个裴世矩在呢……马周有些兴奋，右手张开，不自觉的在衣衫上磨蹭了几下，手心全都是汗。
在马周看来，如果秦王顺利的入住东宫，那自己可真是白白浪费了这几年时光，以后仕途……虽然李善那厮重情义，但考虑到李善的战功，以及在军中的众多旧将、嫡系，自己估摸着很难有什么光明未来。
但如果太子、裴世矩想干些什么，在关键时刻，自己力挽狂澜，那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反正只是个中郎将，再大的事也牵扯不到你身上。”马周看似是在劝慰。
常何还是愁眉苦脸，在东宫中他的身份最为尴尬，原本是秦王一脉，却被太子笼络……类似的事情在他这一生中都在不停的上演，而这一次或许是最危险的一次。
马周打量了几眼常何，突然有些愧疚……无论如何，这位旧友对自己可是真不错，但真的事变，自己不管想做什么，都必须通过常何这个玄武门守将。
如果常何肯听自己的，那一切都好说……毕竟常何心性摇摆不定，而且耳根子有点软。
但如果出了意外，常何不肯听话，那自己也没办法了。
在常何家住了都三个年头了，马周有把握在关键时刻控制住常何。

第九百八十五章 准备
“怀仁与秦王府子弟来往颇多？”
“难道你们以为怀仁投了秦王？”
“蠢不可及，蠢不可及！”
“他即将册封单字号嗣王，得陛下信重，与平阳公主交好，河东、关内多有旧将嫡系，有什么理由非要提前择主？”
崔信唾沫星子乱飞，将两个儿子骂得狗血淋头，今日崔仑试探了一句，崔信就觉得不对头，立即逼问，儿子还吞吞吐吐，他索性派人下帖将王仁表叫来问了个清清楚楚。
“父亲。”崔恒小心翼翼的说：“二弟只是胡乱猜测……”
“王孝卿已然说过了，你二人老实些，不许与东宫、秦王子弟来往。”崔信冷冷道：“三月十二日迎亲，婚事过后，立即滚回贝州！”
看着两个儿子沮丧的离开，崔信揉着眉心觉得好烦，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想出仕那是好事，但决不能在这个时候，毕竟身份特殊，说不定就会被东宫……或者直接说被裴世矩给算计了。
如果说之前崔信有把握，即使裴世矩得手，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在裴世矩独子命丧华亭之后，崔信就有点拿不准了……即使清河崔氏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的，自己这个清河县公的爵位，也是有不少族人觊觎的。
“让世侄看笑话了。”崔信叹了口气。
王仁表苦笑两声，“其实不止于此，再不济让两位世兄去河东。”
一听这话，崔信立即听出来了，王仁表肯定知道裴世矩，但肯定不知道李善的政治立场……这也是应该的，毕竟王仁表虽然是太原祁县王氏子弟，但本身没什么分量，甚至都没有出仕。
“数年间得怀仁举荐而出仕者，无一庸碌之辈。”崔信摇摇头，“对了，听二郎说，今日还碰见了马宾王？”
“是。”王仁表试探问道：“据说当年在山东时候，怀仁得马宾王颇多襄助？”
“依稀记得。”崔信目光闪烁不定，他现在当然知道马周可能会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前院两人叙话，后院内，今日来访的长孙氏正与张氏、朱氏商量着提前迎亲的事，延寿坊那处宅子早就完工了，家具什么的都已经打制好了，婚事过后，下人仆役往里面一塞就算完事。
但日月潭那边的宅子还没有完工，现在才正月，土地冻实，天气寒冷，一时半会儿是开不了工的，张氏有意让小两口就住在延寿坊，但朱氏却还是想住在日月潭，倒不是她不喜欢延寿坊那栋大宅，而是李善出征前特地提及的。
天台山一战之后，夺嫡局势骤变，如果说之前是李世民来选择动手时机的话，那现在选择时机的变成了太子或者裴世矩。
对于事变，李世民、李善也有相应的对策，但有一点是难以预料的，裴世矩晚年丧子，谁都不敢保证他会做什么，会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裴世矩下定决心动手的话，延寿坊那栋宅子是毫无抵抗能力的，而日月潭则不同，苏定方几年前知晓内情后立即对庄子的防御做了很多布置，庄子内多有上过阵的老卒，对李善忠心耿耿，再加上东山寺密仓内有存粮、军械，即使有千余士卒攻打，短时间内也能坚守。
朱氏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清楚儿子不会无缘无故的着重提到这一点，张氏虽然有些不乐意，但也没坚持。
长孙氏是个知情人，瞥见朱氏脸上隐隐的忧色，话题一转道：“等怀仁回京，真的要好好训责一顿，泾州一战率中军冲阵，此次又亲自率军偷袭萧关……”
“不过三郎倒是来信，说并无大碍，放心就是。”
朱氏勉强笑了笑，“雪夜下萧关，这般凶险……我是管不了了，只能拜托平阳公主。”
“听说了，听说了。”长孙氏掩嘴笑道：“不过也合适的很，当日加冠，平阳公主可是在内室的。”
行冠礼的那一日，平阳公主夫妇都在内室，是以李善姐姐姐夫的身份参加的，从这个角度来说，的确有管教李善的资格。
事实上，宗室子弟大都畏惧平阳公主三分，一方面是这位公主威名赫赫，如李道宗、李道玄等小辈的武艺都是她教导的，如李神通等长辈都曾是她麾下部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平阳公主极得李渊宠爱，如今柴绍能得以执掌北衙禁军，很大程度还是因为是平阳公主的夫婿。
甚至不少人都觉得，平阳公主是最适合出任宗正卿的人选。
眼看着黄昏时分了，长孙氏告辞离去，张氏回了主院，看崔信一脸愁容，随口道：“听说训斥了大郎二郎？”
“嗯。”崔信有些没精神，心里还在琢磨马周……适才围绕着马周这个人与王仁表打了半天的机锋，这方面崔信实在没什么天赋。
“朱娘子非要在庄子迎亲……”
“应该的。”崔信哼了声，他也去过不少次日月潭，知道庄子戒备森严，内蓄甲士，真到了关键时刻，说不定自己都要带着家人去那儿避一避呢。
“父亲，母亲。”
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崔信登时眉头舒展，笑着问：“可有成诗？”
“数月前他可是许诺至少三首诗的。”
崔小娘子嘻嘻笑着靠在张氏的肩头，却不吭声。
张氏搂着女儿小声嘀咕着什么，崔信竖着耳朵细细听了会儿，插嘴道：“无需施展手段……”
“周氏是个软脾气，但那小蛮却有些娇蛮。”张氏却不同意，“打听过了，小蛮最得怀仁宠爱，向来肆无忌惮。”
“既入李门，自然打理后院，不使郎君烦忧。”崔小娘子正色道：“李郎君也不是那等不识礼节之人。”
张氏还是有些担忧，小声传授女儿些驯夫秘术，而崔信却悄悄撇了撇嘴，虽然不得不承认李怀仁的文韬武略，但正如几个月前他对李善所说的那样，李善气人，看似文雅，实则内勇，腹有韬略良谋，胸怀英雄气概，是世间第一流人物，但却未必是个好夫婿。
刚开始的默许是因为对其的欣赏以及那篇《爱莲说》，但之后的牵绊越来越深了，崔信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如果悔婚，那得罪的不仅仅是李善，还要加上秦王。

第九百八十六章 落幕（上）
略高的山丘上，张士贵平静的眺望正处于混乱中的固原县城，山丘下数员唐将正蠢蠢欲动，其中表现的最为急切的是面色黝黑的新任灵州总管郭孝恪。
当邯郸王雪夜下萧关的战报传来的时候，郭孝恪那张脸几乎都不能看了，用屁股都能想得出自己在长安中会成为什么样的笑话，而且说不定还会影响到秦王。
还好只是平调灵州总管，还有立功的机会，而且那位邯郸王即将回京，也不用在其麾下听令……想到这儿，郭孝恪回头看了眼，百步外，数百亲卫环绕之中，李善正与窦轨相谈甚欢。
“张武安确有名将之姿。”窦轨如此点评道：“这些时日困而不攻，梁军自乱。”
“困而不攻，不攻也攻。”李善笑道：“梁洛仁此僚倒有些能耐，能压制近十日之久。”
正月初三，苏定方破那城，窦轨、李道玄率军困固原，几次攻打都没什么效果，张士贵献计使士卒遍射携信羽箭，许诺不杀俘……自那之后，固原县城内的数千梁军开始内乱，无数人都想打开城门投降，甚至很多人还想砍下梁洛仁的脑袋立功。
也亏得梁洛仁能压制得住，今日已经是正月十二了，几乎每天都有兵变，每天都有内乱，但唐军始终没能攻破固原，当然了，这也与唐军不愿意耗费兵力蚁附攻城有关。
不过梁军的抵抗已经到了极限，特别是在每天都有书信射入城内的情况下，石门关等关卡纷纷降唐，坐拥数千骑兵的稽胡大帅刘女匿成举同心县而降，而且还发兵攻下了安乐，扫荡梁军。
这样的战报意味着固原已经成为一枚死子，像是被丢入沙漠的一条鱼，再也没有逃生之机了，就算能守得住固原县城，难道还能等得到援军？
萧关都丢了，不可能会有援军的。
如果选择逃窜，就算能凭借一时之勇杀散困城的唐军，难道还能攻破萧关？
或者南下攻破之前几个月都没能攻破的六盘关、陇山关，再或者翻越陡峭的六盘山从会州或者陇右道逃生？
梁洛仁再也压制不住麾下了，这一日从天才蒙蒙亮开始，惨烈的厮杀就在城内爆发，正巧已经接到诏令的李善启程回京，赶到固原观战。
对于这场已经注定结果的战场，李善并没有什么兴趣，只饶有兴致的与窦轨商议接下来的战事，事实上这几日他已经写了好几封信给窦轨了，而后者也很配合。
当然不是因为窦轨通情达理，而是李善指出了一条让窦轨捞取军功的捷径。
“单字号嗣王，本朝未有之赏。”窦轨消息也灵通的很，实在有些羡慕。
李善摇摇头，“功高当赏，陛下乃是明君，但此番封赏实在太过，回京后当会力拒。”
窦轨忍不住笑道：“若不晋爵，那只能晋职了，总不能还是司农卿吧？”
“司农卿有什么不好？”李善嘿然道：“或可领个十六卫大将军的虚职……呃，如今尚未出缺，不如窦公让个？”
“亏你想得出来！”窦轨瞪了眼，他如今是右千牛卫大将军。
“那就司农卿吧。”李善想了想，“六部尚书如今只有吏部勉强算是出缺。”
吏部尚书如今还是中书令杨恭仁兼任的。
窦轨心想，以李善的战功，若是宰辅出缺，说不定真的能顶上去了，可惜现在不仅宰辅，就是如中书侍郎、黄门侍郎都是满员的。
远远眺望，前面爆发出如雷的吼声，城门已经打开了，山丘上的张士贵命亲卫挥旗传令，最善步战的阚陵与最为勇猛的宁州刺史胡演，以及最为迫切的灵州总管郭孝恪率兵扑了上去。
李善瞄了几眼不再关注，只道：“这些时日，还请窦公襄助一二。”
“分内职责。”窦轨一口应下。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城内厮杀正烈的时候，刚刚赶到的李善召见众将，下令大军一分为三，等待调令……之前几个月，大半个关内道的兵力都汇集在原州，现在拿下了萧关，收复灵州、会州主要是用骑兵，而且还有稽胡骑兵助阵，大部分的步卒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接下来可能会有一部分府兵留驻原州，毕竟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一部分兵力会北上灵州，但其他兵力会有其他用途。
李善下令，萧关左右的兵力由赵国公苏定方节制，以薛万彻、张仲坚为辅，固原附近的兵力由原州刺史张士贵统领，以淮阳王李道玄、原州长史李乾佑为辅，百泉县附近的后军由长史温彦博统率。
这条调令影响最大的就是军中副帅窦轨，但让很多将领意外的是，向来性情直率火爆的窦轨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同时这条调令也正式将苏定方推到了前台，毕竟接下来的战事主要是以骑兵为主，而如今唐骑基本上都在萧关左右，换句话说，苏定方已经实际掌控了大军。
喊杀声越来越低了，看来战事即将落幕，李善突然幽幽道：“窦公，小侄可还有上阵之机？”
这一世的夺嫡之争，如果是李建成获胜，那一切休提，如果是李世民登基为帝……虽然天台山一战死伤惨重，但还是英才济济，那么多留名青史的大将在摩拳擦掌，更别说还有在代州盼着突厥来的代国公李药师。
自己还有可能重归战场吗？
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一旦上阵，必是主帅，就算李世民不介意，也需要考虑到其他将领的意愿。
李善不禁自嘲，对于男人来说，充满血腥的战场永远有着最为独特的吸引力，即使自己第一次上战场那般的恐惧，就算划破一个小口子都怕破伤风，而现在却如此念念不舍。
一旁的窦轨没有吭声，但神情略有些恍惚，记得五年前，大胜而归的秦王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舅舅，孤还有重回战场之机吗？
片刻后，窦轨的视线集中在被押送来的梁军将领身上，心中却在想，或许还是有机会的，毕竟秦王就在那一年末，再度持槊跃马，率兵征伐河北。
其实李善也如此想，李世民登基之后，估计自己是没戏了，但在武德年间，说不定还有机会。

第九百八十七章 落幕（下）
梁洛仁是昂着头的，并不是因为他自诩勇武，也不是想展示不畏死的气概，他也知道斩首对自己都是宽恕，他只是想抬头仔细的看着那位端坐在马背上青年。
从根本上来说，梁国即使有突厥为后盾，也难与大唐一争长短，但从战事走向来看，半年之内，梁军几度大破唐军，几有在关内西北扎根的迹象。
半年内多少场战事，若说其中关键几场，不过是天台山、泾州、固原三战，而这三战都是面前这个青年郡王一手定夺，可以说梁国的命运就是毁在此人手中。
这样的仇恨，在下九泉之前，梁洛仁如何能不细细打量，牢牢记住这张脸？
不过李善可没有打量梁洛仁的心思，只笑着对张士贵说：“多谢武安兄了，此次回京还能带上此僚。”
“李怀仁，李怀仁……”
李善像是没听见似的，“泾州、原州两战，得士卒奋勇，更得诸位用命，方有今日，待得收复灵州、会州后，朝中必有封赏，此番孤先行回京，还望诸位再建新功。”
众将齐齐行礼，在这三四个月内，李善做到了他所承诺的一切，不以派系而有别，功过分明，甚至做到了众人想不到的地步，两场战事的胜利都是以李善本人为发起点的，众将如何不心悦诚服。
“李怀仁！”梁洛仁在地上挣扎起来，似乎那位邯郸王对自己的蔑视比砍头更让他难以接受。
李善眉头一皱，王君昊还没来得及动手，刘黑儿已经跳下马背，一只大脚猛地踹在了梁洛仁的脸上，登时血花四溅，满是血污的脸庞，嘴角还有两颗牙齿。
两个亲卫像拖死狗一般将梁洛仁拖走，估计等待这位的很可能是腰斩……这种刑罚比千刀万剐好不了太多，因为被拦腰砍断，一时半会儿人死不了，极为凄惨。
李善瞄了眼被士卒押送的梁军将校，指了指面色灰败的老者，“当日言土鸡瓦狗，可是虚言？”
那老者就是几个月前数次以使者身份去唐军营地的陆季览，梁师都麾下重臣，听了这话只能低下头，谁能想得到在除夕那般风雪中，这位邯郸王亲破萧关，一举扭转战局。
“放你回去。”李善笑道：“梁师都若自缚出降，只一刀枭首，不连累家族，若是部将献上头颅，当能封爵。”
“殿下用计，神鬼莫测。”陆季览长叹道：“萧关一失，上下无不破胆，灵州、会州各地梁军只怕也相仿，殿下无需如此了。”
李善却正色道：“即使只是一个士卒，若后续战事能因此不死，世间少死一个儿子，少死一个丈夫，也少死一个父亲。”
陆季览怔了怔，看着李善的神色，突然拜倒在地。
“看来你是知晓为何了。”李善笑着说：“稍后有书信予你，若能劝降一二，必有恩赦。”
如今梁军必然军心不稳，李善对苏定方的能力有着绝对的信心，但能少死些人总是好事，劝降其实是有必要的，不过梁军随突厥攻入关内道，杀戮甚重，绝大部分的梁将都下场堪忧，身为梁师都心腹的陆季览倒是个好人选。
唐军正在陆续入城，李善也没进去，准备稍后就启程回长安，这一次他带走的人不多，张仲坚、侯洪涛、何方都是在职的将官，自然要留在军中，他们也是苏定方执掌大军的重要帮手。
所以李善只挑选了王君昊与刘黑儿，带着两百亲卫，另外准备路过百泉县的时候将张文灌带回去，他已经接到了母亲的来信，三月份就要成亲，张文瓘是选定的傧相，就是不知道李昭德要不要跟着回去。
如今长安的局势相对来说比较稳定，郭孝恪那份奏折也没闹出太大的风波，李善在心里琢磨，此次回京，李渊会如何安置自己？
出征之前，自己出任司农寺卿，同时与苏定方一同节制北衙禁军，执掌宫禁，但这次回去，只怕是没希望了……裴世矩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
自己将北衙禁军的节制权交到柴绍手中，这是东宫或者说裴世矩可以容忍的，因为他们知道平阳公主夫妇即使有倾向秦王的可能，也不会有明确的立场，总的来说还是选择中立。
但如果自己回京再将节制权从柴绍手中接回来，一方面这就代表了平阳公主夫妇实际上已经选择立场了，至少裴世矩是心里有数的，而这正是李善不想看到的，他并不希望平阳公主被卷进去。
另一方面这也是裴世矩绝对难以容忍的，一旦如此，很可能会成为事变的导火索……凌敬已经来信，隐晦提及，只怕李世民也不希望太过冒进。
在天台山一战之后，李世民的心思那是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秦王希望，也很有希望取代李建成入主东宫……李善更知道这厮的心理状态，如果不是追求完美，李二原始空中也不会到最后时刻才完了一场兵变。
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希望能保持平稳。
不过，李善对此不太看好，从权谋角度来说，裴世矩比才二十多岁的李世民和自己都强得多，说不准就能找到什么机会。
每每想到这儿，李善就有破口大骂梁师都的冲动，若不是这厮，自己也不会自请出征，那自己和苏定方牢牢控制住北衙禁军，再找个机会将常何调走，控制住玄武门，那基本就处于不败之地了。
那边刘黑儿、王君昊已经准备好了，李善下令启程，临行前召来即将北上萧关的新任灵州总管郭孝恪，以及新任陇州总管杨则。
“如今萧关内外，由赵国公苏定方主持，不必讳言，定方兄乃是孤王亲卫出身，故承孤王之意。”
“他不会因为你那份奏折而刁难你，也不会因为你乃秦王爱将而优待你。”
郭孝恪羞愧难当的拜倒在地，“必遵殿下之令。”
李善略为点头，看向杨则，“陇州兵力一部分要随郭孝恪北上灵州，一部分要留驻原州西南，把守六盘关、陇山关，但陇州防务不可懈怠。”
“是。”
李善加重语气，“如今萧关在手，突厥又有内乱，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南下，但若是南下，很可能会走凉州或者延州。”
杨则脸色微变，“大震关？”
“嗯，武德五年，三千突厥偏师由会州入凉州，破秦州，入陇州，攻陷大震关，长安震动。”
李善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历史的轨迹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但历史的车轮似乎有着自有的惯性，在夺嫡即将分出胜负的时刻，突厥会不会像原始空中一般饮马渭河呢？

第九百八十八章 人选
正月十六，在度过元宵节之后，终于开印上朝了，关于邯郸王李怀仁启程回京的事情也已然传播开来，整个长安城，上至朝中官员，下至坊间，无不议论纷纷。
很多人都猜测李善自解兵权回京，与年前的流言蜚语有着直接关系，拥兵自重是最为皇帝忌惮的。
也有人猜测是李善自己的选择，毕竟功高难赏，就算晋爵嗣王，但实际上与郡王没有本质的区别，而在职务上也很难给这位邯郸王挤出一个合适的位置。
对于这些传言，李渊不以为意，大早朝后的两仪殿中，他还饶有兴致的提及，突厥或许自以为计成呢。
今天要议的事不多，第一件事是关于音乐的。
乐在朝政中占据的地位不能说重要，但却是不可缺的一部分，李渊建立唐朝之后，大部分制度都是沿袭前隋，律法都是用的《开皇律》，音乐上也一样，用的是隋朝定制的九部乐，但最近两年，因为一统天下，又屡败突厥，去年末李渊就有意履新。
在这方面，太子李建成人脉比秦王要强，推荐太常寺少卿祖孝孙，此人乃是幽州人氏，前隋出仕，熟习梁、陈、齐周及隋朝旧乐、吴楚之音及吴戎之伎。
李渊考量后点头应下，命祖孝孙修订《大唐雅乐》……如果李善在场，肯定会对“祖”这个姓非常感兴趣，是出了祖冲之的范阳祖氏啊。
事实上，范阳祖氏一族人才济济，前两年李善对有些成语的典故不太清楚，曾经问过“中流击楫”的来历，凌敬告诉他是来源于大名鼎鼎的祖逖。
这位祖逖引出的成语除了“中流击楫”之外，还有“闻鸡起舞”、“南塘一出”、“先吾着鞭”，后来北朝有个神童祖莹，引出了“映炭夜读”、“自出机杼”，就前几年祖君彦还写了一篇檄文，“罄竹难书”就典出此处。
简直就是成语世家啊。
第一件事很轻松的就过去了，而第二件事……李建成又与李世民杆上了，前者虽然如今势弱，却振振有词，毫不退让，后者依旧绵里藏针，得到了陈叔达、封伦的力挺。
李渊其实是倾向李世民的，这是由其皇帝的身份决定的，开国之初，因为前面几百年的乱世中，常有大将反叛甚至弑主立国的先例，所以李渊坚持使用宗室子弟领军。
李世民很大程度上就是因此而年少领军，纵横沙场不败，但除了李世民之外，相当多的宗室子弟也都立有功勋，而这些与李渊同曾祖兄弟、同高祖兄弟以及兄弟的儿子全都被封为了郡王。
所以，封伦在去年末的一次议事中提及，或可使无功郡王降爵。
这件事遭到了东宫极为强烈的反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太子李建成向来对宗室子弟宽柔，但依附东宫的是襄邑王李神符、庐江郡王李援这种废物，依附秦王的虽然有也很废材的淮安王李神通，但也有淮阳王李道玄这样的大将。
李渊心里有数，现在就几十个郡王了，后宫还有十几个亲王呢，以后肯定是要降爵的，不管是谁接任皇位，这都是肯定的……这也是他对太子不满而倾向秦王的原因，据说太子私下许诺，郡王传承不降爵。
如果不降爵，只需要三四代，那就能折腾出数以百计的亲王、郡王了，而且这些人也不止生一个儿子吧，长子承爵，其他儿子也可能会降低一等封爵，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不过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刻，秦王一脉提出这件事，实在有点不智，反而便宜了东宫……李渊瞄了眼封伦，琢磨这是封伦自己的主意，还是房玄龄、杜如晦、凌敬劝二郎的。
事实上，现在的李世民一肚子的气，他的确与房玄龄、杜如晦、凌敬商量过，最终的决定还挺狠，所有无功的郡王全都降为县公……这也意味着再往下县候、县伯、县男、县子，四代之后就是平民了。
当时在场的还有其他幕僚，封伦就在其中……天策府内，封伦的地位极高，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宰辅，参与天策府内部很多秘事，只是因为他曾经与李善有怨，所以李世民没有让其知晓李善的身世。
而这件事就是封伦在没有提前告知李世民的前提下向李渊建言的，事后倒是有理由解释……这种事还是让陛下来做的好，殿下何必背这种黑锅呢？
李世民还真不好说什么，因为这个建言在天策府内部，最早就是封伦提议的。
坐在后面半闭着眼睛养神的裴世矩瞥了眼封伦，在座众人中，只有他与封伦是前隋重臣，他也非常了解这位同僚，这是个很能观望时势，同时喜欢几边下注的家伙。
前隋时候，封伦得杨素赞誉，还娶了杨素的堂妹为妻，但杨素病重，封伦立即与杨素的政敌苏威搅到一处，等到苏威被隋炀帝杨广不喜，封伦又迅速攀上了最得杨广宠信的虞世基的大腿。
即使后来宇文化及江都弑帝，后北上在中原地区连续兵败，被宇文化及任命为内史令的封伦顿足济北观望局势，最终在宇文化及、李密都败北的情况下才最终选择了投唐。
两边争论了很长时间后，李渊最终决定了暂时搁置。
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一件事，关于邯郸王李怀仁回朝后，灵州行军道总管的继任人选。
而这时候，门下省侍中陈叔达从袖子中取出了一份奏折，“陛下，适才刚刚才收到的灵州道行军副总管酂国公窦轨的奏折。”
裴世矩不由得心里暗骂，陈叔达这厮捧秦王的臭脚倒是挺殷勤的！
想想都知道，自己也是门下省侍中，却没见到窦轨的奏折，显然是被陈叔达隐了下来，明显是针对自己的。
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非常的重要，但有资格继任的人选却是不多的，这几日裴世矩多番劝说，才使得太子李建成最终选择支持代州总管代国公李靖。
但还没等李建成的举荐说出口，人家陈叔达就出手了……其他人未必有数，但裴世矩心知肚明，肯定是李善留下的后手，这是那厮一惯的手段。

第九百八十九章 结局
李渊一目十行看完奏折，嘴角挂起一丝笑意，顺手将奏折递了出去……犹豫了下才先递给了太子，毕竟在这种场合，不能给出太明显的信号。
李建成看完后递给李世民，一个个传下来，裴世矩扫了几眼，心里腻味的不行，李怀仁那厮可真不是什么好鸟，玩的这手堪称绝户计……突然想起了多年前东山寺裁撤一事，杜克明就是被这厮的绝户计落了颜面。
等众人都看完后，李渊很自然的问：“二郎？”
即使是在以前，这种军事上的抉择，李渊首先问的也肯定是秦王。
李世民迟疑了会儿才轻声道：“或可行之。”
李建成看了看李渊的脸色，试探道：“舅舅或可一战功成。”
奏折中，窦轨请求自延州出兵攻打朔方郡，其实之前就曾经有人提议过，但在此之前，因为李神符、任瑰两场兵败，葬送了大量的兵力，导致李善出征的时候，调集了绝大部分关内道的兵力，延州也兵力不足，守御尚可，但也难以出兵。
但如今唐军拿下了萧关，最可能耗费兵力的原州已经收复，接下来的战事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兵力了，部分兵力可以调回延州，这使得自延州出兵成为了可能。
其实殿内众人都不傻，裴世矩想得到的，大家都想得到，就是李渊也有把握，窦轨上书的背后，很可能是邯郸王李怀仁。
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相反的，李渊暗叹李怀仁心思细腻，查漏无缺。
接下来的战事将会在灵州、会州两地爆发，最主要的战场就是灵州，而如果有偏师自延州出兵的话，那么本就因为萧关失陷而军心不稳的梁军就两面临敌，甚至偏师还有可能沿着秦直道袭统万城……简而言之，自延州出兵，能极大的打击梁军的士气，也能尽量缩短收复失土的时间。
而为什么是窦轨呢？
去年苏定方以左监门大将军奉命节制北衙禁军，按道理来说出任右千牛卫大将军的窦轨与苏定方平级，但实际上受其管辖，窦轨资历颇深，屡有战功，更是外戚出身，性情倨傲，从此不肯视事。
有这样的性情，窦轨如何会接手主帅，负责灵州战事呢？
人家把骨头敲碎了，自己趴下去吃肉喝汤……窦轨干不出这种事，更何况朝中不一定清楚，但窦轨本人是心里有数的，泾州、原州两场战事，首功在邯郸王，此功在苏定方、张仲坚，自己这个副帅实际上没能起到什么作用。
相比起来，自延州出兵，可攻梁军侧翼，可攻统万城，更适合窦轨。
裴世矩瞥了眼陈叔达，其实大家都知道，今日开印上朝，早朝后肯定会两仪殿议事，肯定会选定灵州道行军总管人选，而窦轨的奏折这么巧出现……他不得不怀疑，陈叔达已经彻底投靠秦王了，这和之前只是向秦王靠拢是不同的。
这份奏折拿出来，意味着东宫的谋划已经完全落空了。
之前裴世矩力劝太子举荐代国公李靖，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因为窦轨自请延州出兵……而之前的人选只有窦轨和苏定方。
若是太子现在举荐李药师，那等于是在否决苏定方，不说会不会与即将回朝的李怀仁起隙，至少要先扇自己一个耳光……就在几天前，太子口口声声都是赵国公比酂国公更适合。
裴世矩闭上了眼睛，自己又输了一次，不过也算不上输，毕竟在某些方面，自己在明，对方在暗，而且主动权也在对方手中。
但有一定是肯定的，李善携大胜之威回京，这已经让裴世矩决定将计划往后推延，苏定方出任主帅其实也无所谓了，梁师都不会撑的太久。
即使到时候苏定方长久驻守灵州也无关大局，因为那时候薛万彻、冯立也应该能回京了……虽然现在有罗艺，但裴世矩对李高迁实在没什么信心。
最终的结局也不出乎裴世矩的预料，李渊命中书拟诏，酂国公窦轨出任延州道行军总管，副总管是延州总管梁礼。
赵国公苏定方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武安郡公薛万彻出任副总管，长史仍然是西河郡公温彦博。
“算算日程，这两日怀仁也该抵京了。”李渊笑吟吟道：“诸公可选定字号了？”
裴寂笑道：“或魏，还请陛下定夺。”
李渊满意的点点头，一般来说，王爵字号，以战国七雄为重，如今李世民占秦，李孝恭占赵，罗艺占燕，韩王是李渊十一子李元嘉，楚王是李渊早亡的五子李智云，齐王是李元吉，现在也就剩下魏了。
“魏以武强。”陈叔达笑道：“邯郸王数败突厥，似应以魏。”
两个嫡子，加上一个因晋阳起兵而被杀害的儿子，再加上如今年幼皇子中最得宠的李元嘉……李孝恭还好说，罗艺八成以后是难以留下燕郡王这个名号的。
本来魏王还想留下来的李渊犹豫了会儿，换了个话题，“司农卿若是出缺，少卿何人？”
“司农少卿为赵元楷、宇文颖。”
赵元楷名声臭的很，要不是他父亲是前隋明相，未必有这个职位，宇文颖是前泾州刺史，就是这厮去年兵败导致梁洛仁率军猛扑仁寿宫，后来还是齐王李元吉求情才得以出任司农少卿，李渊对这两个人选都不太满意。
杨恭仁笑着说：“倒是不必着急，毕竟邯郸王回京需修养，且另有要事。”
“要事？”李渊有些好奇。
“原本邯郸王预备五月迎亲，如今提前到三月迎亲。”陈叔达解释道：“前几日李家请期，定在了三月十二。”
“终于要成亲了。”李渊笑着捋须道：“也该成家，大郎二郎，帮衬一二。”
李建成、李世民都应了声，对视了眼，这个帮衬自然不会是指他们俩，而是指太子妃、秦王妃。
前者琢磨要不要让妻子加恩，毕竟是自己举荐苏定方的。
而李世民却在琢磨，为什么会从五月提前到三月，不可能无缘无故。

第九百九十章 归京
大唐武德九年正月二十一。
再一次回到这座长安城，李善心中百感交集，第一次被逼着随军，山东初展身手，第二次是远赴代州，塞外风云烈烈，第三次是去陇州，不意出现了与原始空差异最大的变化，现在是第四次。
从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到拉开正式与裴世矩开战的序幕，再到如今隐隐要落幕……
从被逼着随军，到为避开夺嫡旋涡而无奈出京，再到如今离开已经有些念念不舍的战场，此刻的李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如果没有意外，自己只怕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战场了。
如果没有意外，接下来几个月内，梁国很可能会被剿灭，天下除了突厥再也没有敌手了，等到他日征伐突厥，苏定方、张仲坚、侯洪涛都很有机会，就连刘黑儿也有机会，但李善自己很难有机会了。
“也好，也好。”李善低低呢喃，“悠闲度日，不正是自己企盼的吗？”
“怀仁兄？”身边的张文瓘没听清楚问了句。
李善笑了笑，“可还记得前年你我回京？”
“自然记得，西河郡公、郢国公、霍国公于长乐坡出迎。”张文瓘饶有兴致的猜测，“此次怀仁兄功勋犹胜前岁，不知这次是谁出迎。”
李善对此也很好奇，上一次是两位中书侍郎温彦博、宇文士及加上柴绍这位十二卫大将军出迎，这一次会是谁呢？
宇文士及或许有可能，但柴绍如今节制北衙禁军，不能随意出京，温彦博还在百泉县呢。
前方范十一驱马奔来，“郎君，裴相、江国公并太子洗马、凌公于五里外出迎。”
李善嘴角咧了咧，从后面赶上来的李昭德啧啧两声，本来李乾佑是不准备放他回长安的，但这厮听说李善要提前迎亲，非要跟着回来做傧相。
张文瓘也忍不住羡慕，虽然裴寂依附东宫，而且现在头上又多了个李世民这个尚书令，但依旧是对陛下有着极强影响力的宰辅，江国公陈叔达也是得陛下礼敬的宰辅。
两位宰辅出迎，这样的礼遇……也就比武德四年秦王扫荡中原回京稍差，当年是李渊亲自于长乐坡迎接的，而魏征、凌敬分别是太子、秦王的心腹幕僚，他日不管是谁登基，这两个人至少有一个必然位列宰辅。
换句话说，这次出迎是三位宰辅……如果是李世民登基，说不定还是四位宰辅呢。
一旁的王君昊向刘黑儿小声解释，而张文瓘偷眼看了看李善，这次出迎的人选显然是泾渭分明，两个东宫的，两个秦王一脉的……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而李善却在琢磨，李渊是迫不得已还是有意为之呢？
上一次是三省副官出迎，这一次换成宰辅出迎，这倒无可厚非，六位宰辅中大都立场分明，但李渊偏偏没有选择完全中立的中书令杨恭仁，而是裴寂、陈叔达。
而且还带上了与李善有旧，偏偏又分别是太子、秦王心腹的魏征、凌敬。
李善叹了口气，他已经知晓苏定方正式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的消息了，考虑到是太子举荐的，李渊这一手显然是有试探的意味的。
对此，李善并不失望，也不觉得李渊的试探是在怀疑什么，这是上位者的本能……他只是希望他日一切揭晓之后，李渊不要吐血。
越来越近了，数百骑兵虽缓缓而来，但大战归来，挟风雷之势，裴寂、陈叔达对视了眼都没吭声，身后的魏征赞道：“邯郸王常身先士卒，故亲卫均愿效死，当有此等威势。”
“无秦王之勇武，却频频行险。”凌敬摇头道：“此次便是个教训，若非侥幸，难破萧关，当是全军覆没之局。”
裴寂、陈叔达也很无奈，他们俩虽然立场不同，但毕竟都位列宰辅，总是要讲点牌面的，而后面那两个却是针锋相对，就今日所见，几乎一开口就是唇枪舌剑……不过魏征、凌敬当年在窦建德麾下也是同僚，据说那时候就不对付。
裴寂、陈叔达驱马率先出列，李善远远下马步行，行礼道：“怎敢劳烦裴相、江国公联袂出迎，实在太过。”
“怀仁力战数月，更于风雪中奔袭百多里攻破萧关，某与子聪不过多走几步罢了。”裴寂握住李善的双手，笑道：“本太子殿下有意亲自出迎……”
“不敢不敢。”李善脸上笑容有些苦涩，有必要如此迫不及待吗？
一旁的陈叔达淡淡道：“如此大功，宰辅出迎亦寻常事，怀仁如今颇有秦王风范。”
李善无语了，现在朝中局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不敢与秦王相较……”李善勉强保持着笑容，看向后面的两人，“凌伯，玄成兄。”
凌敬微微颔首，而魏征一脸晦气……当年初见，李善就以姻亲关系非要与四十多岁的魏征以兄弟相称，当时是为了恶心李德武，但之后就成了定例。
但这次李善这句“玄成兄”还是让魏征有些憋屈……今日与凌敬斗嘴斗了好长时间了，他也就比凌敬小五岁，难道要称呼一句“凌伯”吗？
“可还撑得住？”凌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李善，他清晰的记得，前年李善回京的时候，身上散发的锐气如同出鞘利剑一般锋锐，庄子里的猫狗都会被惊走，好长时间之后才渐渐散去，而这一次，浑身上下气息寻常，不像是百战而归的主帅，倒是像是文雅之士。
“当日寒气入体，实在有些撑不住，但后延医，渐有好转。”李善笑道：“此次回京也是缓行，并无大碍。”
“那就好。”裴寂挥挥手，后方有人推来了一辆马车，取出金灿灿的铠甲，“陛下有命，怀仁换铠，押送俘虏直入长安。”
李善呃了声，咽了口唾沫，凑近小声说：“裴公，这是不是有点……”
裴寂笑道：“陛下厚爱，怀仁不可推辞。”
“陛下曾言，邯郸类秦王。”陈叔达也笑道：“此番大胜，自当类之。”
这句话自然是有所指的……武德四年，秦王扫荡中原，一战擒两王，回朝之日，披挂黄金铠甲，敲鼓吹号，献俘太庙。
好吧，看来现在京中局势也到了白热化阶段了，李善咂咂嘴，只能认命的让几个亲卫上来帮忙，将那副金灿灿的铠甲穿戴在身上。
这一日，李善也披挂着黄金铠甲，身后两百骑兵均穿盔贯甲，押送着以梁洛仁为首的数十梁军将校进入长安。

第九百九十一章 觐见
临湖殿内，李渊亲自挽起颇有风霜之色的李善，却转头笑问：“穿盔带甲，果然未负创患病。”
“伯父有所不知。”刚卸下金甲的李善赶紧解释道：“的确负创……只是不方便而已。”
“哪里？”
李善干笑道：“脚上生了冻疮呢，这一路都是乘坐马车，直到今日入京才换了坐骑。”
“好了，不做装模作样了！”李渊笑骂道：“两战告捷，怀仁实有大功，无需这般谨慎。”
平阳公主神色淡然，“倒也应该，毕竟去岁才加冠，他日再立功，何以封赏？”
其实李渊也心里有数，将来很长时间内李善不会再有上阵的机会了，笑着说：“再立功，难晋爵，但却可晋职了。”
现在难以晋职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李善太年轻了，领兵上阵多少讲究点天赋，但处理国事和天赋那就毫无相关了。
临湖殿内只有李渊、平阳公主父女，迎接李善的几位都已经回了各自的官衙，不过入宫前裴寂告诉李善，陛下有令，今夜于凌烟阁设宴为其接风洗尘。
从各个方面来说，这次李善回京的待遇规格都有一定的逾越，宰辅出迎，披挂金甲，驱马直至朱雀门外……就差太庙献俘了。
李渊也提到了这点，惋惜道：“若能毕全功，擒获梁师都，今日当献俘太庙。”
上一次太庙献俘就是洛阳虎牢一战之后，梁洛仁的分量稍微差了点。
李善没吭声，关系到秦王……这种话他怎么接茬都不合适。
李渊细细问起两场战事的细节，着重问起雪夜下萧关一战，提到那三日两夜的艰辛，李善不禁有些黯然，八百勇士，最终抵达萧关的只有六百出头，后又伤亡百余，全手全脚的只有四百多人，折损几乎近半。
“若非延州府兵奋死，难以功成。”李善叹道：“若非刘黑儿，只怕也难毕全功。”
李渊点头道：“怀仁择人得法，段德操并延州府兵与刘黑儿均欲雪恨，但若非怀仁亲自领军，只怕途中遇挫即返。”
李善嘴角抽动了下，都已经上路了还能回头吗？
当日那么大的风雪，想走回去其实更难，一个不好就要全军覆没。
李渊瞥了眼一旁的女儿，咳嗽两声，正色道：“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怀仁身为主帅，却领偏师，冒风雪奔袭萧关，太过凶险，也太过不智，不可不惩！”
李善眨了眨眼，这话其他人说可以，但是李渊说……有点不太对劲。
虽然整个长安都知道，陛下视邯郸王为子侄，但从关系上来说，还是君臣，这种事应该抚慰，应该厚赏，但没有批驳的道理，更别说惩戒了。
但下一刻李善就明白了，平阳公主拎着一条马鞭踱步过来，李渊很自然的往边上让开了。
“三姐，三姐……”李善往后退了半步，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伯父……陛下，臣……”
李渊像是没听见似的，只吩咐道：“别坏了衣裳，稍后还要去凌烟阁赴宴。”
“父亲多虑了。”平阳公主挥了下马鞭，“之前已经让亲卫回府替怀仁取了衣裳。”
“那就好。”李渊向李善递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于国乃有大功，但置己身于凶险之境。”平阳公主面若寒霜，叱道：“不念寡母，此为不孝……”
“三姐，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吧！”李善伸手做势去抢鞭子，“为国立功，母亲虽然挂念，但不会相阻……”
“呜呜……”平阳公主手腕一抖，鞭尖抽在李善的胳膊上，卷走了一小片衣衫，“难道还没认出这条马鞭吗？”
“甚么？”李善有些懵懂，求饶的看向李渊。
“咳咳，听闻苏定方来信，人人都说管不了你。”看戏的李渊笑道：“二郎身边的凌敬管不了，你母亲也自承管不了，清河县公也管不了，众人共推，让平阳来管了。”
“听闻崔舍人言你李怀仁有英雄气？”平阳公主又是一鞭子下去，“你以为那是在夸你呢？”
“那是怕他女儿成了望门寡！”
李渊端起茶盏抿了口，“还是平阳去找了清河县公，不然……”
噢噢，李善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平阳公主去逼迫，才导致提前两个月迎亲啊……李善不禁心里叫苦，其实自己与崔十一娘这门婚事那是谁都坏不了的，但平阳公主玩这么一手，估摸着崔信心里非常不爽。
崔信心里不爽，除了未来女婿，难道还会找其他人泄怒吗？
李渊提点了句，“怀仁前年在代州，据说送了那位崔家娘子不少珍宝？”
“呃……是颉利可汗那条马鞭？”李善终于认出来了。
平阳公主冷哼一声，马鞭在空中呼呼作响，李善有点糊涂，就算大家都让你来管我，也没有上来就是一顿马鞭的道理啊？
此时此刻，正在巡视门禁的柴绍远远的眺望临湖殿，琢磨李善可能会比较惨，他最清楚妻子为什么火气这么大……在最为关键的夺嫡时刻，李善却放弃兵权回了长安，非要来搅这趟浑水，虽然最终兵权落在了苏定方的手中，但妻子却还是火大。
因为平阳公主已经确定了……从崔信的反应中得知，李善肯定已经投入秦王麾下了，这种事崔信都知道了，却瞒着自己夫妇这些年，说得好听点那是李善不希望将自己夫妇卷进去，说得难听点那是将自己夫妇当猴耍呢。
一想起那么多次李善信誓旦旦的保证不涉夺嫡事，平阳公主那火气就摁耐不住。
“适才平阳也说了，于国有大功，稍后自有封赏。”李渊笑吟吟道：“但此时乃是平阳以私训责，也在情理之中。”
李善索性躲到了李渊背后，“以后一定不再犯险……若是再犯，尽由三姐鞭挞！”
李渊侧过头，哭笑不得的看着绕着自己跑的李善，虽然有点没大没小，但这样的做派却让他心里一松……在那等流言蜚语之后，李善自解兵权回京，多多少少是有点试探的意味的。

第九百九十二章 凌烟阁（上）
“单字号嗣王……魏王？”
李善无语了，自己哪里胖了？！
“已经是最好的字号了。”平阳公主皱眉道：“若非你立下大功，父亲必然是留于亲王。”
“多谢陛下。”李善想了想，“其实嗣王也未必就是单字号，还是邯郸吧。”
“此乃父亲之赐，你以为是在与你商量吗？”平阳公主没好气哼道：“突厥使离间计，你又自解兵权回京，若不厚赐，朝野上下皆有异议！”
李善苦着脸看向李渊，“伯父，披挂金甲入京，已然够招摇的了。”
李渊笑吟吟道：“若是邯郸嗣王，那就要晋职了，难道怀仁有意吏部？”
“小侄不是已经出任司农卿了吗？”李善对此很是无所谓，“此次若非棉甲，只怕难下萧关，或去军器监……少府也不错！”
“少府？！”平阳公主哼了声，“左手做了棉甲，高价卖给右手？”
“三姐，这等事如何能说笑？”李善正色道：“棉甲可抵利箭，也能防御铁矛、长刀劈刺，比铁甲要轻得多，还能保暖，于战阵大有益处，他日征伐草原，扫荡漠北，必有大用。”
平阳公主有些好奇，细细问了几句，一旁的李渊却将话题扯了回来，“怀仁可想好了？”
李善揉着眉心道：“但听伯父吩咐，不过小侄尚年少，而且即将成婚，还望修养些时日。”
“那便是魏王了，稍后让中书拟诏，行册封之礼。”李渊一锤定音，“暂时先领司农卿，迎亲后再定夺，不过若有十六卫出缺，即刻补上。”
李善对此还算满意，自己放弃兵权回京，如果李渊刻意笼络，反而会让自己惴惴不安，十六卫大将军在非战时只是虚职，并无实际兵权，至于册封嗣王，那是泾州一战之后就已经定下的，这么看来，李渊对自己还算信任，至少在表面看来是这样的。
不过李善也提高了警惕，从裴寂、陈叔达、凌敬、魏征同时出迎，而且召见自己并无太子、秦王在场来看，李渊也在试探自己的政治立场。
因为从明面上来看，自己是不涉夺嫡之争的，没有偏向太子、秦王任何一方……天台山一战之前，李渊对李善这位嫡系的立场是放心的，现在却要试探，其实这是好事。
如果李渊依旧维护太子，那就没有必要试探李善，现在很可能是怕李善被东宫拉拢……毕竟李善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是裴世矩举荐的，而继任者苏定方是太子李建成举荐的。
没有意外的话，李世民很快就能入主东宫了，不过李善很确定，一定会有意外的，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拉开序幕。
李善离开萧关的时候曾经吩咐过苏定方，尽量在军中笼络人心，因为在战事落幕之后，他希望将曲四郎、侯洪涛以及大批的基层旧部甚至张仲坚调回长安，以备不测。
“时辰差不多了。”李渊指了指李善身上破损的衣裳，“平阳不是准备了嘛，换上衣裳，这便去凌烟阁。”
此刻凌烟阁内外人头涌动，大量宫人、内侍在准备酒宴，也有些官员已经提前抵达，今日凌烟阁设宴，李渊遍召朝中重臣，只有门下省侍中裴世矩托病未至。
太子李建成来的差不多是最早的，正在与韦挺笑着向王君昊询问原州战事，一旁的刘黑儿还有些发傻，怔怔的站在那儿，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刚刚抵达这座在草原上也极富盛名的长安城，就进入了这座宏伟的太极宫，刘黑儿以仰望的姿态看着所有的一切。
秦王李世民是来的差不多是最晚的了，毕竟从去年十月就开始正式行使尚书令的权柄，每天需要处理的事务千头万绪，身边的魏征、房玄龄、凌敬等人如今都已经在六部任职。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群臣向漫步而来的李渊行礼，最后面的刘黑儿偷眼瞥了眼，远远看见李善正站在唐皇的身侧，嘴角带笑，神情轻松……刘黑儿提着的心登时落下了，来长安的途中，他偶尔听说了李善有可能是因为流言蜚语才自请回京，此刻才放下心来。
“今日为怀仁接风洗尘，更是使怀仁夸功。”李渊坐在上首，笑道：“怀仁身边亲卫，尽多俊杰，可一一上前。”
太子李建成惋惜道：“怀仁门下，赵国公苏定方、维扬县公张仲坚最为了得，可惜未有回京。”
李善眉头一挑，不过李渊对这句话不太在乎，事实上在这个时代很少有人在乎，虽然李善曾经对李渊说过，苏定方非李家的家将，而是大唐的将军……但事实上，就是李渊、李世民也将苏定方、张仲坚视为李善门下，这就是世家门阀时代的特征。
“王君昊朕是记得的。”李渊端起酒盏，示意李善递过去，“长随怀仁身侧，破阵骁勇，此次也随怀仁三日两夜破萧关。”
“谢陛下。”王君昊上前行礼，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此次回京，李善将稍有职位的亲卫旧部都留给了苏定方，带回来的人不多，除了苏定方，也就有爵位在身的周二郎与跟着李善很久的范十一、齐老三上前，最后一个是刘黑儿。
李渊略为沉吟，叹道：“朕已允怀仁所请，许稽胡一族内附，许互市，还望勿要首鼠两端。”
“陛下，梁贼无量，更无仁无义，故刘黑儿才愤而归附，除夕之夜破萧关，便是刘黑儿持旗首入城池。”李善轻声道：“臣自萧关启程，稽胡头领刘女匿成连破梁军，当不会反复。”
去年稽胡依附梁师都，大败李神符，甚至还跟着梁洛仁一路杀到仁寿宫，李渊怎么可能不恨，只是稽胡如今归降，而且如今在灵州为唐军先锋，无论如何也只能释然。
李渊有些意外的看了眼李善，这种话如何能轻易的说出口……鬼知道突厥南下，这些胡人会不会趁火打劫！
但李善也是无可奈何，最为自己倚重的苏定方、张仲坚短时间内赶不回来，王君昊其人勇则勇矣，可惜无谋，倒是刘黑儿堪当重任，自己总要为其说几句话，纵然冒些风险也值得。
果然刘黑儿感激涕零，双膝跪下，高举酒盏，“必不负郎君，必不负陛下。”

第九百九十三章 凌烟阁（下）
凌烟阁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一直到入夜都未散。
如果说之前还有猜疑，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驱逐突厥，大败梁军的青年郡王并没有受到那些流言蜚语的影响，甚至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更进一步。
因为李渊在酒酣耳热之余，命中书明日传召，邯郸郡王李怀仁，晋爵嗣王，封号为魏。
如果李善没有自解兵权回京，那么这样的封赏那叫忌惮，但李善既然回来了，如此重赏那叫抚慰。
李善有点醉了，没办法，端着酒盏而来的人太多太多了，原本就因为去年天台山一战而人脉大张，但因为先后执掌仁寿宫禁军，以及后来节制北衙禁军，所以来往并不多，而今天得胜归朝，一杯薄酒自然是谁都可以来的。
更何况，相当一部分人都心里有数，本朝沿袭前隋，设三省六部制，所谓中书取诏，门下封驳，尚书奉而行之，但实际上权力的大小还是要看本人对李渊的影响力……就比如之前的裴寂，不过是尚书省左仆射，却因为对李渊有极强的影响力而被百官默认为首相。
而现在的李善就有了点这个意思，虽然年轻不可能进入三省，但将来宰辅行列必然有其一席之地……这个是李渊至少还在位十多年的前提下的。
就算是仅仅现在，李善对李渊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席间李渊随口提起接下来的战事，李善说了句宜缓不宜急，李渊大为赞同，即言明日去信延州，当使延州道行军总管窦轨勿要冒进。
看到这一幕，不少官员都目光闪烁……即使是在东宫最为得势的时候，关于军事方面的事务，陛下都会询问秦王，而今天虽然不是正式的议事场合，但没有询问秦王的意思，这或许也是一个信号。
至少证明了邯郸王……不，魏王李怀仁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
更别说如今的灵州道行军总管赵国公苏定方与其穿一条裤子……这样的分量，朝中谁掂量不出来呢？
“当年初见，未曾想到今日吧？”房玄龄小声嘀咕了句。
今日得以赴宴的，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齐备，而且天策府、东宫两边不少属官也得以参与，就刚才李世民的连襟张琮以长子张永为其出头的名义，硬是逼着李善干了三盏酒，看的李渊大笑不已。
身边的杜如晦嘴角动了动，举杯一饮而尽，“听说那位玄奘禅师已经回返中土了。”
老神在在的凌敬抿嘴一笑，他当年抵达长安入了天策府后不久就听说了这件事，这是李善的一贯作风，事先谋划，考虑周全，甚至不给对方还手的时机……碰到闭口禅，就是十大德去查验都没办法啊。
这种行事风格换一个说法那就是，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这也是裴世矩为什么要置李善于死地的主要原因。
李善已然醉醺醺，他最怕的就是喝醉，顺手将刘黑儿扯过来挡酒……这一辈子，李善都不敢喝醉。
这一世有没有毛病不知道，但李善知道自己前世是有说梦话的习惯的……大一时候将舍友吓得不轻。
万一哪一次喝醉了，李渊还在身边，自己梦中呓语几句什么玄武门之变……那就操蛋了。
这场宴会持续到月上中天才结束，此时都已经宵禁了。
长安夜间宵禁并不是不能通行的，只是不能出入各个坊，外间的道路是不禁的，而宵禁后进入坊是需要腰牌的，众人无不是高管显贵，自然有这个资格。
送走李渊后，此时的李善已经醉的难以行走了，太子李建成试探问道：“已然入夜，城门不可开，太极宫也不容外臣过夜，不如就在东宫暂歇一夜？”
李世民还没开口，杜如晦就朗声道：“皇城尚书省、门下省均能歇息，何以劳烦太子殿下。”
周围一大片人都沉默下来，住在东宫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被刘黑儿、王君昊扶着的李善不由得暗暗咬牙，刚才装醉装的有点过了啊。
凌敬悄无声息的挤了进来，伸手看似是扶住李善，实则指甲用力一掐……李善差点没一嗓子嚎出来，这老头下手也没个轻重。
“三姐，三姐呢？”李善睁开朦胧睡眼。
“三姐早就回府了。”李世民笑吟吟道：“怀仁不如就在皇城过一夜？”
“要回家……回家……”李善断断续续的说：“还要拜……拜见母亲……”
李世民恍然道：“对了，怀仁母亲郑国夫人如今客居清河县公府中。”
这场宴会从头到尾一直保持沉默的崔信面无表情的站了出来，好嘛，还没成婚，李家……全家都住进来了，你李怀仁还不如来当上门女婿好了！
还真和你老子一个德行啊！
得，大家都没话说了，不过李建成也不失望，终究是自己举荐苏定方的，而二弟是支持窦轨……就算之前李善不知道，但也很快就会知道。
最终还是刘黑儿带着几个亲卫将李善背上马车，崔信引着一行人出了朱雀门，进了金城坊。
“怎么醉成这样了！”赶出来的张氏看着烂醉如泥的女婿，连声吩咐下人准备。
好一番手忙脚乱之后，李善被安置在一间卧室的床榻上，外间的朱氏皱着眉头询问王君昊，崔信一肚子心事却见女儿带着周氏、小蛮从后院过来。
“魏王？”朱氏想了想低声问：“可有晋职？”
王君昊摇摇头，“陛下许郎君修养，先行迎亲再议。”
那边崔十一娘小声询问了几句，不多时有侍女捧着醒酒汤过来，小蛮、周氏接手带了进去，毕竟没有成婚，崔十一娘只能巴巴的等在门口，看的崔信心里好不舒服。
周氏小心翼翼，“郎君？”
“郎君……郎君起来啦。”小蛮娇笑着附在李善的头颈间吹了口气。
小蛮跟着李善最久，知道这位从不肯喝醉，果然李善脑袋偏了偏，他有点怕痒，然后睁开了眼睛，眼中虽有些醉意，但却清亮。

第九百九十四章 夜谈
周氏挽着李善靠在床头，端过醒酒汤小心翼翼的喂着，“是崔娘子亲自做的。”
“噢？”李善笑道：“相处如何？”
“崔娘子身世高贵，大家闺秀，性情温婉……”
李善并不意外，在这个时代是没有所谓的宠妾灭妻这种事的，特别是在高层中，妻子一般都出身世家门阀，而妾室只是以色娱人，甚至被视为可以赠送友人的物品，两者的地位有天壤之别，崔十一娘完全没有必要担心周氏、小蛮给她带来威胁。
李善不再说话，只默默的喝完那碗醒酒汤，低声道：“请崔公进来。”
外间众人还没有散去，崔信端坐在上首，不肯离开的崔十一娘站在父亲身后，朱氏、张氏正拎着王君昊、齐老三、周二郎、朱八等人细细追问，主要还是担心李善在这次战事中有没有受伤，是不是真的寒气入体。
崔信是压根不信的，那厮给平阳公主的信中提及负创患病……但今天来者不拒，喝的大醉，像是个有患的人吗？
所有人都知道，李善是借着流言蜚语回朝坦露心迹，而李渊也的确没有疑心，不仅任命苏定方继任主帅，而且还有魏王这样超乎规格的加赏。
崔信突然想起了今日宴会中赵郡王李孝恭随口提及的那几句话……他日令婿也只能困居长安，再无跃马之机。
那厮不上战场那是好事，万一出个什么事，如果女儿肯改嫁也就罢了，万一铁了心……裴淑英还能等得到李德武回长安，但阴阳两隔，若要重逢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不过李孝恭的确与李善很像，同样是领大军在外征伐，李孝恭当时麾下数十万大军，直接管辖着整个江南、山南、荆州等地，而李善手握关内道绝大部分的兵力，一个被密告造反，一个被指责拥兵自重。
但不同的是，李孝恭被即刻召回长安，从此闲置，而李善却很快在立下功勋之后自请回朝，更得陛下信重。
“父亲。”崔十一娘推了把，“李郎君请父亲进去叙话。”
养了十多年的小白菜长了翅膀……崔信叹了口气走进内室，然后看到了神色平淡已无醉意的李善，不禁暗骂了句，连喝酒都要作假，这样的女婿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啊！
“岳父大人勿怪，其实酒醉，腿软难以下床。”李善勉强坐起来欠了欠身子。
崔信找了个胡凳坐下，也不吭声。
“其他亲卫还好，刘黑儿其人，还请岳父稍加照料。”李善咧了咧嘴，他当然知道崔信为什么这模样……今日凌烟阁设宴，崔信从头到尾都没吭声，火气显然不小。
那是，一个宠女狂魔被逼着提前将小白菜送出去，还真当崔信没脾气啊。
“刘黑儿可堪信赖？”
“小婿以仁义待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小婿以仁义待之的。”李善笑道：“三日两夜并肩，有袍泽之情，许稽胡一族内附，若无意外，刘黑儿当不敢叛。”
崔信这次听懂了，一方面李善以仁义笼络，同时刘黑儿又曾经随其参与萧关一战，另一方面稽胡如今就在苏定方的麾下，刘黑儿的忠诚至少短时间内是能得到保证的。
“亲卫旧部中，苏定方、张仲坚均是英杰，侯洪涛、曲四郎亦不俗，但一时半会儿难以回京。”李善叹道：“王君昊稍显平庸，若有变故，刘黑儿倒是派的上用场。”
“变故？”崔信只觉得后脖颈隐隐发凉。
李善奇怪的看了眼崔信，这么简单的问题自己都懒得回答了……若是没有变故，自己有必要闹这么一出，又是自请回京，又是将苏定方推到主帅位置上吗？
今日两位宰辅同时出迎，而且言语间针锋相对，太子一再的怀柔，以及李渊今日召见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太子、秦王……这都让李善有些不安，他需要尽快了解如今长安内的朝局。
这也是为什么李善选择来崔府的原因，入夜后不可能出城，也不太合适与凌敬私下碰面……谁知道裴世矩那个心脏的会不会派人盯着，而李善也不想去麻烦平阳公主，常年在中枢的崔信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母亲客居崔府也是最好的理由。
“江国公的确与秦王来往密切。”崔信一边回忆一边说，自从半年前知道女婿投入秦王麾下后，他也开始留心这些身边的人事，“秦王性情谦逊，少有开口，平日议事，往往是江国公与裴玄真争执。”
李世民性情谦逊……李善忍住吐槽的冲动，“裴弘大呢？”
“从不开口议事，但每日都会去东宫。”崔信有些担忧，“怀仁，东宫会做什么？”
“自然是起兵。”
李善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崔信猛地站了起来，前者用随意的口吻道：“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
说起来也好笑，天台山一战后，李渊对两个儿子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导致了东宫、秦王府之间势力对比来了个大掉头……却同时使李世民在时机选择上处于被动。
崔信的声音有些发抖，“太……太子，不似有此胆魄。”
“是啊。”李善长叹一声，“以小婿观之，太子不被逼入绝境，难以行此逆举，即使被逼入绝境，也未必有此胆魄。”
“但还有个裴弘大啊！”
李善很确定，就目前的局势，李渊并没有下定易储的决心，或者说李渊短时间内不会动手，所以李建成是没有必要起兵的。
薛万彻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冯立出任骑兵总管，其实东宫一脉在灵州军中的势力不弱，而中枢两位宰辅是铁铁依附东宫的，秦王那边也不过就封伦与刚刚靠向秦王的陈叔达罢了，东宫虽然处于下风但并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但裴世矩显然是等不了那么久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这老头明年就八十岁了。
就李建成而言，起兵的风险太高了，一旦失败后果不言而喻，但不起兵，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至少现在还是太子呢。
但就裴世矩而言，只有起兵，他才有机会达到目的。
李善很好奇，裴世矩做了那么多准备，到底会用什么样的手段让太子下定决心起兵呢？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善轻声问道：“封伦最近如何？”
“德彝兄？”崔信很奇怪为什么女婿会关注封伦，想了想将封伦建言无功郡王降爵的事说了遍。
李善眯着眼低着头细想，这件事对秦王来说起不到削弱的作用，对东宫来说起不到补强的效果，但却将水搅浑了……封伦到底想做什么？
长叹一声，李善心想现在朝中的水太浑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若是裴世矩要动手，玄武门是避不开的关键一环。
李善准备明天让范十一走一趟，自己要找个机会见一见如今玄武门守将的副手马周。

第九百九十五章 妹妹体弱
“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起来吧。”朱氏的声音有些干涸，“伤势如何？”
“并无大碍。”李善笑着起身，“昨日大醉，未能来拜，还请母亲勿怪。”
看着面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儿子，朱氏略有些无力，自己早就管不住这个儿子了，之前还想着有朝一日让兄长管束，但现在看来，也只能拜托平阳公主了。
“真的不碍事吧？”一旁的张氏笑吟吟道：“此番立下大功，晋爵魏王，但日后不可再孟浪了。”
“是，日后自当谨慎。”
今日一大早就赶来的长孙氏问道：“经此一战，梁师都再无力相抗了吧？”
“是。”李善想了想才说：“灵州、延州出兵，苏定方、窦公均为名将，尚未开冻，突厥绝不会此时大举南下，四月之前理应能覆灭梁国。”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如今冯立出任骑兵总管，段志玄与伯父出任副总管……虽冯立乃东宫心腹，但绝非阴鄙小人。”
长孙氏笑着点头，“三郎来信提及，怀仁大战之前约束众将，当携手抗敌，若有坐视，立斩头颅。”
“自下博、顾集镇后，小侄当不会重蹈覆辙。”
“只可惜怀仁回京了。”长孙氏惋惜道：“若能擒获梁师都，必能太庙献俘。”
上一次太庙献俘是洛阳虎牢大战之后，这样的殊荣满朝也只有李世民，张氏出身世家，夫家又是清河崔氏，对这个不太在乎，但长孙氏不同，大为惋惜。
洛阳长孙霹雳堂，以骑射见长，以兵法传家，对战功非常重视。
张氏随口道：“若非那等流言蜚语，怀仁也不会自请回京了。”
长孙氏抿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了，她是最早知道李善身世的那批人，就连与其以姐妹相称的朱氏都不知道呢。
想到这儿，长孙氏瞄了眼朱氏，后者正愣愣出神。
其实朱氏也不傻啊，她可不像张氏那般自小被父母宠爱，出嫁后被夫君宠爱，几乎没有什么磨砺……朱氏如何不知道，儿子很可能不是因为那条流言蜚语而回朝的，因为平阳公主之前一再作保，陛下绝无相疑。
更重要的是朱氏心里有数，如今坊间风闻东宫不稳，而儿子在这时候突然回京，怎么可能是巧合？
只是儿子到底选择的是东宫还是秦王呢？
这几年下来，朱氏也隐隐猜到了儿子的倾向……因为儿子很早就猜到了东宫那人，再到去年母子坦诚细谈之后，虽然没有说出人名，但以李善的消息渠道，打探东宫属官中的某个人，这并不难，更何况还不是姓朱，而是姓尔朱。
如果儿子选择了东宫，那么没有必要再瞒着自己，更何况儿子至今都没有与兄长联络过。
朱氏低低叹息一声，去年初她还在想着，太子登基后，有平阳公主在，还有兄长在，怎么也能保得住儿子……现在她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他日秦王入主东宫，怎么让儿子去劝秦王饶恕他舅父。
这时候，崔十一娘捧着茶盘款款而来，先敬长孙氏，次敬朱氏，再敬张氏，最后才轮到李善。
“谢过妹妹。”李善起身相谢，心里却在嘀咕，也不知道这位小娘子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不过无意的可能性比较大，更多是清河崔氏这种千年世家潜移默化培养出来的。
先敬长孙氏，是因为一为客，二为媒，次敬朱氏，并不是因为是将来的婆婆，而是因为现在是客……从这个角度来说，敬茶的顺序是先外而后内，先远而后近。
“十一娘年前年后常受平阳公主之邀过府。”长孙氏笑道：“姐妹相称，亲近的很。”
李善一本正经的说：“虽非血亲，但三姐待我犹如胞弟，故十一娘不可以姐妹相称。”
崔十一娘还在懵懂，长孙氏噗嗤笑出声来，笑得都弯腰了，“怀仁如此等不及吗？”
“至少要等到迎亲后才让十一娘改口嘛。”
崔十一娘嗔怪的瞥了眼，李善拱手道：“错了，错了，以后妹妹有三姐撑腰，当退避三舍。”
“说起来昨日被三姐持鞭抽了一顿……如果没记错，那鞭子好像是妹妹的？”
崔十一娘张嘴正要解释，那是父亲非要借出去的，但李善抢在前面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只是想被三姐鞭挞，还不如被妹妹鞭挞呢。”
朱氏没好气的叱道：“十一娘记住了，鞭挞不可留情！”
崔十一娘脸颊绯红，连脖子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看的李善忍不住悄然咽了口唾沫。
张氏倒是乐意看到这一幕，虽然她现在看李善这个女婿越来越顺眼，但也希望看到女儿女婿相濡以沫……考虑到多年前崔帛那颗被砍下来的头颅，考虑到李善如今的地位，肯伏低做小显然不是因为清河崔氏的地位。
“退避三舍，可不是什么好话！”长孙氏却调侃道：“十一娘体弱，难道你还要连退三次后迅捷反击？”
呃，李客师、李楷都曾经评价过李善的行事作风……退避三舍后的反击，堪称迅猛。
李善的神色有些古怪，眼角余光瞥了眼十一娘苗条身段，“妹妹体弱……”
崔十一娘毕竟年纪小听了这话有些懵懂，其他三个中年妇女无不暗骂几句……张氏想起夫君崔信不止十次八次的骂某人留恋平康坊，绝非良配。
长孙氏咳嗽两声换了个话题，“对了，怀仁今日就要回庄子，赵国公那边？”
李善都回京了，朱氏自然是不能继续住在崔府了，不然真成了上门女婿了，那边仆役、周氏和小蛮正在收拾呢，而苏定方的母亲之前是安排在了李宅的。
这位伯母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李善眯着眼笑问道：“可还适宜？”
“哈哈，赵国公娶的好娘子，每日侍奉，从不稍离。”长孙氏笑眯眯的说：“昨日听说婆婆去了大总持寺上香，急匆匆的赶去……”
李善脸上笑容不散，“伯母这是羡慕了？”
“哈哈哈……”
张氏、崔十一娘听不出什么味道，但朱氏隐隐听出了些什么，似乎苏定方的母亲在李家不太安分啊……她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去年除夕，苏母曾经公然提议苏家迁居长安城内。

第九百九十六章 糊弄
大厅内，不太耐烦的李善摆出一副颇感兴趣的神情，听着对面两人的絮叨，要不是后面行礼还没收拾好，真懒得听这两家伙废话。
不过也没办法，虽然是同父异母，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舅子啊。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好些年了，李善见识了大量的世家门阀子弟，这些人中有的忠厚，有的纯良，有的狡诈，有的阴险，甚至还有如赵元楷这等厚颜无耻的，但不得不承认，这些人都很有能力，不类凡品。
而今天，李善见识到了两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堪称中庸的世家子弟，这个中庸不是那个中庸，而是真真正正的普普通通。
其实也不奇怪，李善这些年一路艰辛而行，不管是友人还是对手，总归没有笨蛋，而如清河崔氏这样的千年世家，根深叶茂，族人数以万计，其中笨蛋应该是占大比例的……即使他们是崔信的儿子。
虽然崔信在出任中书舍人、以清河郡望封爵之前，在清河崔氏内部的地位并不算多高，但毕竟是清河崔氏大房嫡系，崔恒、崔仑两人自幼得名师教导，但无奈资质普通，实在不成器……这也是崔信宠爱女儿的一大原因，比起来，十一娘比她两个兄长强太多了。
“说得是。”李善温和的笑着说：“只是如今小弟未领实职……噢噢，倒是身上还有个司农卿，不过主要是为了棉花，两位兄长……”
“参赞军机、打理文书……”李善奇怪的说：“难道两位兄长不知小弟已然卸任行军总管了吗？”
其实李善在回京途中就已经接到了王仁表的来信，知道两位舅兄是想借自己出仕，老大还好说一点，毕竟以后还能以荫官出仕，还能继承清河县公这个爵位，但老二崔仑就有点难了。
没聊两句李善就听出崔仑的意思了，这货是想去苏定方那边捞功劳……类似的事其实发生过，这也是崔仑有这个企图的原因，李楷李德谋。
要不是因为李善，李楷如何能出任代县令，而且还能转任百泉令呢？
但人家李楷在任期间，理政颇有手段，打理霞市也算得力，更曾随自己出塞击胡……李善心中有些不屑，想镀金这没错，但什么都不干，也没能力干什么，直接要来分功劳，那就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得不说，李善如今已经贵为嗣王，但在内心深处，心理层面还是保持在前世那个不高的社会阶层的层次上……最烦的是就是什么什么什么二代了。
“两位兄长此次入京，可是要试一试今岁科举？”李善一脸天真的说：“对了，稚圭此次回京就是准备考明经科。”
看崔仑拉着脸，李善心里啧啧两声，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考明经科都没什么把握啊，“兄长若是要考明算科……小弟倒是能帮得上忙。”
崔恒还稳得住，而二十出头的崔仑忍不住了，“如今灵州道行军总管苏定方是怀仁门下吧？”
“噢噢，二兄是想去灵州？”李善为难的叹了口气，“若是之前还好说，但现在……”
再叹息了声，李善情真意切的细细道来，“此次小弟自解兵权回京，多半是因前些时日的流言蜚语……手握关内道大半兵力，拥兵自重，三月不进兵甚至有养寇自重之嫌。”
“虽然陛下加封魏王，甚至还命定方兄继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但小弟如何能自安呢？”
“如今灵州军中，除却苏定方外，尚有大将张仲坚，勇将如侯洪涛、曲四郎等人，均是小弟门下，更多有代州旧部，小弟再往军中塞人，实在太惹眼了，对二兄也不是什么好事。”
李善第三次叹气，“天台山一战，陛下蒙羞，若能生擒梁师都，覆灭梁国，再行回京，必能太庙献俘，不让秦王专美于前，而如今……”
“不瞒两位兄长，小弟此生……只怕再难以上阵了。”
崔恒、崔仑都呆住了，他们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复杂局势，跟听天书似的，只觉得人家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两位兄长若欲出仕，小弟或可去信德谋兄……呃，李家叔父如今为原州长史，也需俊杰襄助。”李善低声道：“但如今长安局势不稳，太子秦王夺嫡惨烈，就算出仕，也不可在京。”
相比起来，崔恒是希望跟着李善在长安混，崔仑是希望去苏定方那边捞功……反正李善是不会配合的，一番话下来将两条路都堵的死死的。
“原州？”崔仑有些动心了，百泉令李楷那儿他不太想去，但去原州长史李乾佑麾下倒是合适，而且原州刺史张士贵还是李善的结拜兄弟。
“怀仁无需费心！”
门外传来清冷的声音，崔信冷着脸走进门来，“待得成婚后，你二人都滚回清河，难道你们敢不从？！”
崔恒、崔仑都站起来，站在那儿战战兢兢的不吭声，李善看崔信的脸色不好看这才也干笑着站起来，“岳父大人，两位兄长意欲出仕，一展其才，二扬清河之名，三为国效力……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两个傻子向妹婿投去感激的目光，崔信都无语了，人家就是不想带你们玩！
“诗呢？”
这话题转换得让李善脑子都乱了，“什么……呃……”
李善突然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崔信赴百泉县抚慰大军是逼着自己写三首诗的。
崔信冷笑道：“只怕早就抛之脑后了吧？”
这一时半会儿的，李善都没地方抄去，至少得去翻翻那本满是拼音字母的小本子，现在只能小声解释，“战事劳心，尚未全篇……”
崔信哼了声，“催妆诗也未完篇？”
“已然完篇了。”李善不假思索，但看到崔信脸色更难看了……给我的诗没完篇，催妆诗倒是早早准备好了！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安静了片刻后，崔信挥挥衣袖，“怎么还未启程！”
李善无语了，的确，自己今日要启程回庄子，但你这么赶我，真的好吗？

第九百九十七章 回庄（上）
“拜见郎君。”
“拜见郎君。”
李善跳下马来，对着守在村口的几个青壮笑骂了几句，此次随其出征的两百亲卫大都安然而返，毕竟泾州一战说是李善亲自冲阵，但实际上还没抵达战场，都布可汗与突利可汗就调头鼠窜了，而萧关一战中的兵力主要是来自于延州、代州两地的府兵。
朱氏以及周氏、小蛮乘坐的马车以及运载各式行礼的车辆逐一入了庄子，李善留在后面与众人漫步说笑，亲卫们大都昨日就回庄子了，也就王君昊、朱八、赵大十几个亲卫跟着，对了，还有刘黑儿。
一转眼四个多月过去了，庄子已经大变样，现在的日月潭人口近千户，都比得上一个小镇子了，原本位于西侧的李宅如今成了中心，括地不小，南侧是苏宅，北侧是凌宅，周边还有周二郎、张仲坚、侯洪涛等有爵位的将领的宅子……无一例外，没有一个人选择迁居到长安城内。
李善骑在马上从南侧绕过去，远远眺望，笑着问：“将那村子括进来了？”
“嗯。”朱玮点头道：“实在地方不够了，西侧再过去就是禁苑了，北侧是东山，只能往南了，用渭河对岸的田地跟他们换的，还帮他们用红砖修建了屋子。”
“可惜了这条河……那年定方兄花了不少力气呢。”
“也还用得着，毕竟几栋大宅都在河北。”朱玮解释道：“月潭通的那条小河为外围，那边也有青壮驻守。”
一边说着，朱玮一边打量着刘黑儿，心想大郎新收服的这位胡将倒是眼光毒的很，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是要害。
而刘黑儿也有些许诧异，看似是个普通的庄子，但却易守难攻……东面的村口显然是长期有青壮驻守的，而且外间密林还有斥候暗探，而南边地势平坦，却有河流阻断，明显是将庄子作为要塞。
在各处巡视了一遍，李善笑着问，“阿黑，若你手中有五百兵丁，能守几日？”
刘黑儿迟疑了会儿，“粮草？”
“粮草充足。”朱玮饶有兴致的问：“士卒均披甲，至少是棉甲，马槊、长枪、刀具均齐备，尚有百具弩弓。”
李善瞄了眼朱玮，虽然自己在代州、原州领军时候麾下有不少弩弓，但亲卫队内可找不出百具弩弓……毕竟天下初定，如今民间不禁军械，甚至不禁铠甲，但弩弓却是严禁的。
刘黑儿眺望四方，片刻后沉声道：“数百敌军难破，千余敌军，足以守十日，两千敌军，亦能守卫三至五日。”
李善笑着点头，这个尺度和苏定方、张仲坚的估计差不多，“七叔，回头庄子防务与阿黑交接，名册也让他过目，让他心里有个数。”
“嗯。”
李善在心里琢磨，如果有大量敌军来袭，那说明李世民已经败了……而且已经死了。
如果李建成得手，即使有裴世矩在里面捣鬼，但在李世民没有死的情况下，不会有大量敌军来攻打日月潭的……砍下李世民的脑袋肯定是李建成的第一目的。
只要能守得住日月潭，不让裴世矩造成事实，李善并不相信那老狐狸有什么能力能至自己于死地……扯皮的事，让平阳公主去就是。
当然了，如果李世民真的死了，那李善的将来也必然是黯淡无光……说不定还要找个机会灰溜溜的逃到南方去苟延残喘。
其实将刘黑儿带回长安，李善就是想用在这个地方，日月潭的防御，王君昊是做不了的，而刘黑儿当日坚守南关镇，择地择机均有独到之处，最是合适。
朱玮深深的看了眼刘黑儿，低声道：“既然殿下信重于你，使你统领亲卫，当尽职尽责，不可懈怠。”
“愿宿卫李宅。”刘黑儿的回答既干脆也决然。
昨日凌烟阁内，刘黑儿亲眼目睹唐皇是如何信重郎君的，也看得出来唐皇对稽胡一族的排斥，但还是应下了稽胡的内服，甚至许互市。
“当日命你宿卫，那是安你之心。”李善下了马，沿着村内的水渠漫步，时不时与路过的村民打个招呼，笑着说：“京兆内亦不乏盗匪，只要能守住庄子，便是你的功劳了。”
“等战事平定，曲四郎应该能回亲卫队，到时候你可去十六卫任职，难为将军，但一个中郎将应该不难。”
“毕竟稽胡一族刚刚归附，虽你有随孤破萧关的功勋，但毕竟之前天台山一战……”
“应该会赐爵，只是不会太高。”
刘黑儿跟在后面，只是不停应声，一旁的王君昊笑道：“昨日能入凌烟阁的，应该都能得以封爵、晋爵吧？”
“君昊兄都已经是县公了，周二郎是县男。”齐老三板着手指头，“这次也要轮到小弟与范十一了吧。”
“到时候你也能起一栋大宅了。”李善笑着如此说，算是默认了。
说起来齐老三也挺倒霉的，他跟着李善的时日不短了，差不多算是第二批，第一批是范十一、苏定方、王君昊那批人，但之后被李善赶去烧制红砖，打制马蹄铁，前年大战没赶上，去年天台山一战也没冒出头，让曲四郎、侯洪涛抢在了前面。
其实这次若不是因为曲四郎一干人留在了军中，齐老三还真未必能随李善入凌烟阁。
各处都转了一圈之后，李善才调头回家，宅子大半已经完工，主体建筑都没问题了，已经可以住人，只有边边角角的地方还需要修缮，没完工的主要还是前院、后院两个花园。
但即使如此，因为图纸最早还是李善画的，他可没有时代特色，将后世去过的园林所见都掺和了进来，在后世看来实在是杂乱不堪，但在这时候却是标新立异……而且这种精巧园林式的建筑，其实在隋唐两朝，特别是在关内是很少见的。
李善出征之后，主要是将作监那边接手，他们自认为是尽善尽美，但在李善看来……实在有点土。
李善有些惋惜，而出生在草原的土包子刘黑儿看的目眩神迷……走进小湖上蜿蜒的长廊都不知道怎么迈脚了。

第九百九十八章 回庄（下）
“拜见殿下。”
“不敢当，不敢当。”李善赶紧将头发花白的老人扶起，这位是大名鼎鼎的隋唐两朝的将作大匠，仅次于宇文恺的何稠，今年已经八十岁了。
这位何稠最为传奇的就是一夜而成“六合城”，据说周长八里，高十仞，四隅有阙楼、观楼，立仗建旗，遍布甲士。
前年李善从代州回京，还是张文瓘辗转托了人请出了何稠，才改进了轧棉机，李善笑着说起这件事，“说起来，此战侥幸破萧关，亦赖何公之功。”
何稠捋须笑着摇头，“殿下太过谦了，老夫历经数十载，遍走天下，南至广州，北到高句丽，能与殿下比肩者，聊聊无几人。”
李善谦虚了几句后，何稠转而道：“殿下晋爵嗣王，可需再行增补？”
“已然尽善尽美。”
虽然觉得有点土，但李善对这些并不苛求，毕竟前世在别人眼里，自己也不过是个土包子而已。
何稠指了指小湖，“去岁殿下提及太湖石，只怕一时半会儿难以运来，而且舟车劳顿……”
“罢了，罢了。”李善咧咧嘴，“不过随口一句，哪里还能真送来太湖石。”
隋炀帝还只是南下江都去玩呢，这方面最过分的是宋徽宗……大名鼎鼎的花石纲啊，但也不过是送到开封而已，送到长安，实在太夸张了。
恭恭敬敬的将何稠送走，李善真希望这位老爷子能多活几年……轧棉机还需要改进，而且自己以后还想弄织布机什么的，都还用得上呢。
李善带着众人在里面兜了一大圈，整栋宅子分为前院后院，后院不用多说是住宿的地方，除了李善母子、周氏、小蛮之外，以后还有崔十一娘……关键是人家崔家陪嫁的人多啊，其中不少女眷都是要住在后院。
前院分为中厅、左右两院，中厅是李善处理事务的地方，两侧还有专门的议事厅、书房、茶室、琴室等等，左院是带了一个小湖的花园，期间有几栋精舍，是提供给门客以及宾客居住的，右院主要是仆人的居住地。
前院的外围是其他的设施，比如炊房、马栏、校场等等，再外围还有密密麻麻的几十栋小宅，那是专门提供给亲卫的。
走了一圈下来，还没去后院呢，李善就觉得腿脚有点酸了，实在有点大……估摸着比前世那个村落也小不到哪儿去吧？
王君昊咂咂嘴，“也不知道崔家陪嫁多少人来。”
“昨日听说了……”后头的周二郎小声说：“至少一百户。”
李善嘴角抽了抽，一百户可不是一百人，一般来说平民一户多者男女老幼十多人，少的也至少七八人。
王君昊琢磨了下，看向刘黑儿，“郎君命你统领亲卫，宿卫就我来接手……呃，齐老三、周二郎轮流宿卫。”
“但凡郎君出府，你们至少有一人跟着。”
“若郎君出庄子……”
“若是出庄子，你和刘黑儿必须有一人跟着，绝不能远离。”
李善笑着回头看见凌敬，“凌伯放衙回来了。”
王君昊小声介绍了几句，凌敬没理会李善，打量着刘黑儿几眼，点头道：“能得怀仁赞誉有名将之姿的，无不是人杰，望你日后奋进，不负怀仁一赞。”
刘黑儿应声行了一礼退到侧面，李善笑着说：“几任亲卫统领，也就君昊话多了些，其他几人平日均寡言寡语。”
“但凡将才，无不沉稳坚毅。”凌敬瞥了眼王君昊，“君昊看似沉稳，实则跳脱。”
王君昊嘿嘿笑了声也不敢反驳。
凌敬加重语气道：“但凡怀仁出庄，你二人必有一人护佑……他可是个能惹事的！”
刘黑儿听得莫名其妙，其他几个亲卫都忍俊不禁，这方面李善的名声向来不太好。
“凌伯这话说的……”李善哼了声，“难道是某请了梁师都来的？”
“若无突厥，梁师都当无胆。”凌敬随口一句就说得李善哑口无言，当日太极殿上，阿史那&#183;思摩可是口口声声只要李善脑袋的。
说起突厥，李善忍不住遐想，“也不知道社尔与突利谁胜谁负……”
“大战连年，不过在覆灭梁师都之前，突厥当不会出兵。”凌敬笑道：“战事再起，你也难有领兵之机了。”
李善神色略为黯淡，叹道：“若无领兵之机……也不算坏事。”
即使是在武德年间，以李善现在的地位和战功，不到关键时刻，只怕李渊也不会用李善领兵……如果真的出现了，那说明局势可能到了崩坏的边缘。
“不过，若是突厥来犯，窦公、张三郎、武安兄均能抗之。”李善想了想，“若欲覆灭突厥，当为李药师、苏定方二人。”
顿了顿，李善看刘黑儿神色有异，“萧关在手，突厥不会来犯灵州，当是朔州、延州、凉州三地。”
现在稽胡一族基本上已经定下了内附的具体事宜，主要就是在灵州安乐附近。
一边聊着，李善陪着凌敬又兜了一圈，小腿酸麻的很，走到湖边不肯动弹了，找了几个石凳坐着闲聊。
“颇为精巧。”凌敬啧啧道：“陛下倒是宠你，遣派何桂林这样的名臣修建王府。”
“就是大了点。”李善也是吃不得细粮的主，心想崔十一娘精于书画，据说还通经史，就是不知道是否擅长打理家务，以后的家务事估摸着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而母亲朱氏在这方面不是不擅长，而是很不擅长……手掌张开，手指间的缝隙大的让人都看不下去，周氏、小蛮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
凌敬摇头道：“身为魏嗣王，不算大，不算大。”
提到魏王，李善自然而然的想起了那位现在油条一般，再过些年圆滚滚的李泰了，据说这位魏王的王府占东西尽一坊之地，大到什么地步呢……都能修建池、堤了，大名鼎鼎的魏王池、魏王堤，李世民还将“居地三十顷，周回十七里”的芙蓉园赐给这个儿子。
自从当年在平阳公主府内见过一面之后，李善也曾经打听过……感情宠爱李泰的不仅仅是李世民啊，李渊也特别喜欢这个孙子。
现在的李世民是亲王，按道理来说儿子只能承爵郡王位，就连李承乾也只是先封恒山王，后改封中山王……郡王位。
而李泰先被封为宜都王，这是郡王，然后改封为卫王……不是郡王也不是嗣王，而是亲王爵。
李承乾得有多惨啊。

第九百九十九章 造化弄人
孤灯一盏，书案一张，胡椅、胡凳摆在周围，左侧的墙壁上开了个窗户，外面是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几株从山上挖来的巨树，如今枯枝，但等到盛夏之时，必能遮蔽烈日。
右侧的墙壁靠着一排书架，上面摆的满满当当，李善走进来的时候，凌敬正专注的翻着书籍，看得两眼放光。
“凌伯若是喜爱，拿回去就是。”
“如此厚礼，如何能轻易收下……”凌敬叹道：“但摆在你这书房里，实在暴殄天物。”
李善眉头扬了扬，笑道：“那就先挑挑，多挑一些……再过两个月，还能再挑一批。”
现在书房里的这些书籍，大都是去年天台山一战之后，各家送来的礼物，世家门阀成型于魏晋时期，但在两汉时期已经有稚行，各家均有所长，有的精礼，有的通法，有的专研《尚书》，有的擅《春秋》。
说得笼统一些，那些世家门阀能流传千年的根本不在于人杰辈出，而是这些底蕴。
当然了，清河崔氏在这方面不弱与天下任何一家，两个月后崔十一娘的陪嫁中有大量的古籍。
不过李善说让凌敬随意挑选是有其他原因的，凌敬、苏定方一行人随李善定居京兆已经好几年了，凌敬早早进了天策府，而李善在外界始终保持着中立，所以有的事只能被耽搁下来。
现在夺嫡局势已经差不多到了最后时刻，就算太子还想再熬下去，但裴世矩也不会等太久……明年就八十岁了，这老头实在等不了。
所以，李善这番话实际上就是挑明了，等秦王入主东宫，那就过门吧……呃，凌敬那个孙女几年前就被李善看得干干净净了，怎么可能还嫁给别人？
而凌敬挑选的这些珍贵古籍，那就是李善的聘礼啊。
两个人都是肚子里弯弯绕绕的人，这种话看似云里雾里，但在他们心中是一点就通，凌敬脸色略为好看了点，坐在胡椅上环顾四周，“书房怎的这么小？”
李善笑了笑，“若是待客，自有他处。”
去年李善画图纸的时候，不自觉的将书房的面积定的这么小，当时朱氏就有过疑惑……这其实是李善前世形成的习惯，他更喜欢也更习惯相对来说狭小的空间，这会使他更加自如，更加放松。
“这两战……”凌敬顿了顿，“秦王曾在天策府内复盘战事，众人大都心悦诚服，秦王更是力赞，邯郸、药师可并肩。”
这个评价很高，而落在李善耳中，他脸上神色显得有点不太自然，李靖那是古往今来能排进前十的名将，自己真的有资格与其并肩吗？
凌敬笑道：“平阳公主有次私下提及，唯恐怀仁风光太盛。”
“不碍事。”李善摇头道：“不会再领兵上阵了，即使是他日秦王登基，也必然是用李药师，武德年间陛下只会在万不得已时候才用……那时候还不如用秦王呢。”
凌敬点头赞同，“司农卿已然不适，可有谋划？”
“再说吧。”李善叹了口气，“没想到如今朝中局势如此……相比起来，当年秦王看似不支，却是待时而动，而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却暗藏波涛汹涌。”
凌敬也叹了口气，以前最大的问题在于李渊站在了东宫那一边逼迫秦王，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秦王很有希望入主东宫，而太子李建成不会坐以待毙。
在其他人看来，太子会竭力与秦王抗衡，这场争斗可能会持续很多年，但李善、凌敬以及李世民、房玄龄、崔信这些知晓内情的人都知道，现在的局势如同即将迸发的火山口，随时随刻都可能爆发。
凌敬幽幽道：“裴弘大到底会怎么说动太子呢？”
这是环绕在李善、李世民、凌敬等人脑海中的最大疑惑，李善对此也无计可施，想了会儿才说：“柴绍节制北衙禁军，如今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中，其实东宫不占太大的优势。”
“嗯，右监门卫大将军罗艺、右监门卫李高迁。”凌敬盘点道：“秦王连襟张琮任左千牛卫将军，另一位左千牛卫将军宇文韶乃齐王亲信，不过早年也曾在秦王麾下。”
李善补充道：“还要加上长林军……如果加上长林军，那宫禁……东宫还是有优势的。”
“长林军？”凌敬轻声道：“长林军若欲入太极宫，只能走玄武门。”
“嗯，已让范十一传信，这几日要见一见宾王兄。”在烛光的映射下，李善的面孔显得晦暗难明，“现在河州总管出缺，长史、别驾都是罗艺旧部。”
凌敬听得懂这句话，去年罗艺率大军从灵州一路退到了原州西南到陇州一带，之后就被调回京中，罗艺只带了两百亲卫回京，而天节军是调回了河州……但有没有小股兵力潜入京兆甚至长安，这是很难说的事。
因为唐朝在户籍管理上相对来说比较混乱，特别是在去年关内大乱的情况下，而且类似的事罗艺是干过的……当年他就是暗中派遣数百精锐入京，才闹出一场事来被李渊赶到陇右河州。
书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后，李善笑道：“先见一见宾王兄再说吧，若是东宫有所预备，不可能一点预兆都没有。”
凌敬迟疑了下，低声道：“长孙辅机曾建言，当使殿下出宫。”
李善呆了下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是希望李世民迁出太极宫，在长安另择地居住，这里面的玄机一眼就能看穿。
一旦事变，太子起兵，第一件事是打开玄武门，让忠于东宫的长林军进入太极宫，第二件事就是要控制住李渊，击杀李世民……其他的都是旁枝末节。
其实这两件事有可能并行的，因为玄武门在太极宫的西北侧，而东宫与太极宫的东侧相邻，出入的道路狭窄，但数十个甲士说不定就够了……因为李世民居住的承乾殿位于太极宫的东北部，距离东宫不算远。
换句话说，一旦太子起兵，那承乾殿立即就在东宫兵力的攻击范围之内……这对李世民以及其妻妾子嗣的威胁太大了。
李善突然有点想笑，历史上的李世民之所以最后选择玄武门兵变有很多原因，但最直接的导火索就是他被赶出了长安，居住在太极宫北侧的弘义宫……位于禁苑中，在长林军的攻击范围之内。
这等于是说李渊默许太子杀进秦王府啊……李世民实在是忍无可忍，最终发动了兵变，就这样，薛万彻还差点攻下了弘义宫呢。
想想那些，再想想这一世，李善只觉得是造化弄人啊。

第一千零章 王仁表（上）
“王郎君来了。”
王仁表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了门房，笑着道：“你此次跟着随军，可有战功？”
“先后杀了五贼。”门房笑嘻嘻道：“不过小人不像张三郎、侯家大郎那般，自然是要跟着郎君的。”
李善亲卫中，张仲坚、侯洪涛是公认对仕途最有渴望的两人，王仁表也知道，只笑着点头，大步往里走去，他出入李宅向来是不需通报，甚至都不用下帖子的。
门房是最早跟着李善的的亲卫之一，是范十一的族兄，一边叫人将马牵走一边对正巧在门口的刘黑儿小声解释：“王家郎君出身祁县王氏，父亲是前随州总管。”
“太原王氏？”刘黑儿虽然是个胡人，但也知道五望七家。
“嗯。”
刘黑儿回头看了眼王仁表的背影，他既然被李善任命为亲卫统领，自然是要知道这些人脉关系的，之前在萧关时候苏定方、张仲坚、曲四郎等人都有过交代。
不过刘黑儿只知道这位出身太原王氏的子弟与李善关系好，而且父亲还是驸马都尉，是唐皇的妹夫……王仁表被扫地出门这种事，苏定方他们自然是不会提起的。
王仁表一路走进正厅都没见到几个人，毕竟还没成亲，李家下人一共也没多少，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女人，一般不会出现在前院。
好不容易看到个眼熟的下人，王仁表没好气问：“你家郎君呢？”
“呃……”
王仁表有些奇怪，“村口问过了，怀仁今日未出行。”
那下人摸了摸脑袋，“郎君好像还没起来……”
王仁表无语了，走到屋檐下看看日头，再过会儿都要准备午食了……这个时代基层平民是一日两餐，但家中富庶的大都是一日三餐，更别说达官贵人了。
后院里的东院内，李善还缩在被窝里不肯起床……一方面是之前几个月啊，实在是耗尽心力，脑子每时每刻都在转，都快冒烟了，就连睡觉都睡不踏实，常常深夜惊醒后辗转反侧，再难入眠。
现在终于能安安分分的睡一觉了……其他的不好说，至少裴世矩是不会突然杀到屋子外面的。
另一方面嘛，不是所有的棉花都用来打制棉甲的，毕竟那时候任瑰还没有大败自刎呢，所以专门打了几床棉絮，有垫的，也有盖的，虽然和后世不太一样……后世弹棉花那是技术含量相当高的工种。
但躺在上面，盖在身上，那种感觉……让李善眼角湿润。
不容易啊！
“夫人已经问过好几次了。”周氏苦着脸劝道：“郎君还是起来吧，等夫人怒了……”
“征战归来，想睡个懒觉都不行？”李善搂着小蛮缩在被窝里，声音显得瓮声瓮气，“对了，这几日就改口吧。”
小蛮的声音倒是清脆，“是啊，再过两个月就要成婚了。”
不知道里面李善做了什么，小蛮娇笑着嗔怒啐骂，惹得站在床边的周氏满脸通红……
周氏也不劝了，好不容易脱身，再被拖进去就糟了……在这个时代，睡懒觉不是小事，因为一般情况下，除非是宦游在外，不然晨昏定省是必须的，这关乎到孝道。
周氏本来就出身低，以前还是个寡妇，在李家一直小心翼翼，就怕朱氏将李善睡懒觉和自己扯到一起……再有两个月崔家小娘子就要进门了。
但刚出去没多久，周氏又转了回来，“郎君，王家郎君来了，等了好一会儿了。”
“孝卿兄？”李善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第一个上门的居然会是王仁表。
懒洋洋的起床，李善有点舍不得软乎乎的棉被，还坐在床沿，让小蛮给他穿戴，周氏让侍女端来温水、牙刷、牙粉，服侍李善洗漱。
李善心里有些许罪恶感，当年自己也是穷苦学子啊，怎么就堕落到这个地步了呢？！
连穿衣服、洗脸刷牙都要人侍候，实在是太过分了！
“郎君，抬脚。”
李善抬起脚，周氏蹲下身子给李善穿上暖和的棉鞋……哎，自己的抵抗力实在太弱，完全抵挡不了这些温柔的腐蚀啊！
等李善到了前院正厅的时候，王仁表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孝卿兄，失礼了，失礼了。”李善一进门就连声道歉，“几个月劳累……”
“几个月劳累，睡得沉点也是常事。”王仁表打断道：“为兄只是想问，怀仁昨夜几时睡的？”
这个时代一般人在戌时就睡了，大概是八点左右，迟一点的亥时，十点钟左右，再迟也迟不过子时，十二点左右……越是官宦世家越是如此，因为第二天要么晨昏定省，要么上早朝。
如果碰上父亲要上早朝，那做儿子的就比较惨了，得赶在早朝之前去问安。
李善干笑几声，“孝卿兄勿怪……哎，朱八，去炊房要些清粥小菜。”
朱八眨眨眼，“郎君，不用了吧？”
“什么？”李善两眼一瞪，“肚子还饿着呢！”
一旁的王仁表叹息道：“朱八的意思是，已经到午食的时候了。”
李善呃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这种早中饭……他前世还真没体验过。
现在还是正月，李善索性让炊房弄了个火锅上来，现在火锅在长安西市也挺有名气的，用的还是当年杜如晦赔给李善的那处产业，据凌敬说，有一次天策府众多幕僚在那儿聚宴，杜淹差点没被气死。
夹起个鱼丸蘸了点调料送进嘴，李善一边嚼着一边说：“孝卿兄，好像这几日就要除服了，可想好了？”
“可惜小弟已经回京了，不然去了原州，正好与德谋兄聚首。”
“就在取萧关之前，小弟与德谋兄还说起，如果孝卿兄在的话……”
王仁表心里暖洋洋的，轻声道：“吏部尚书乃中书令观国公兼任，一时难以出仕，暂且不急。”
“孝卿兄，小弟去说……”
“不急，真的不急。”王仁表打断道：“何必为此等小事？”
李善沉默了片刻才叹道：“那就由得兄长，只望兄长勿要将小弟视为外人。”
“放心吧，有用得到你的时候呢。”
中书令杨恭仁政治立场中立，是个两边不靠非常油滑的人物，而王仁表没有历经科举，只可能以先父王裕荫官的名义出仕，那就必然要过同安长公主这一关，杨恭仁是不会为了王仁表去得罪陛下的妹妹的。
李善倒是有说动杨恭仁的能力，天台山一战杨恭仁是在场的，但王仁表不愿意好友为了自己的出仕而浪费掉这个人情。
更何况，王仁表心里有数，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再往后拖一拖，自己的出仕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一千零一章 王仁表（中）
王仁表这个名字在长安城内的名声主要来源于两个方面，一个是自然是因为与如今名重一时的魏王李怀仁的交情，另一个是因为被嫡母同安长公主扫地出门。
但并不因为被扫地出门而有所愤恨甚至愤世嫉俗，也不因为与李怀仁的交好而仗势欺人，更因为去年末东山酒楼为友仗义出手，王仁表如今很得世人赞誉。
在李善看来，王仁表是个很洒脱的人，对仕途没什么进取心，更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那种，不过今天显得有些反常，看起来心事重重。
“崔家大郎、二郎？”李善笑了，“幸亏孝卿兄提前告知，居然想去定方兄那边捞些功劳。”
王仁表摇了摇头，“异想天开。”
若论关系，李楷、李昭德、张文瓘哪个都比他们强得多，包括李楷的父亲李客师，但王仁表接到李楷的来信，李善一直将李客师放在不太重要的地方，毕竟与张士贵、薛万彻、苏定方、胡演等人相比，李客师的能力要逊色不止一筹。
“清河县公那边？”
“未有异议。”
“那就好。”王仁表笑道：“这种事就怕清河县公逼迫，不过清河崔氏只怕有些……”
“不会的。”李善放下筷子，举起酒杯抿了口，“毕竟当年是小弟亲手斩落崔帛头颅。”
王仁表一时哑然，的确，虽然与崔家结亲，但清河崔氏与李善之间其实并不融洽，主要就在于当年那件事。
“前几日见罗阳与崔昊……”
“噢？”李善无所谓的笑了笑，清河崔氏中最恨自己的应该就是崔帛了，堂弟被自己斩下头颅，还丢了大脸。
李善曾经听魏征说起过，崔昊回京后还专门在太子面前告了自己一状，但太子不傻，王珪、魏征等人更不傻，斩杀崔帛平定民乱兵变，那是在帮东宫的忙。
不然惹出了事，当时的河北道行军元帅淮阳王李道玄就能光明正大的再来一次平乱了，功劳那是其次的，关键是这个锅肯定是东宫来背的，因为奉命抚慰山东的魏征、崔昊是李建成举荐的。
“对了，还没谢过孝卿兄呢。”李善举起酒盏，郑重道：“酒楼一事，幸得孝卿兄仗义。”
王仁表也举起酒盏，摇头道：“但怀仁还不是在大捷之后被迫解兵权自请回京。”
“正好回来修养一二。”
王仁表一饮而尽，仔细的打量着对面的好友，在夺嫡最关键的时刻赶回长安，是为了回来修养看戏的吗？
毕竟对李善了解太深了，王仁表知道李善的一举一动往往蕴藏深意，他毕竟没有出仕，想不到太深的地方，但有一点他是看得出来的，李善在这时候赶回长安，那么肯定是已经有所抉择了。
仅仅王仁表知道的，李客师、李楷父子都是铁杆的秦王一脉，凌敬更是秦王的心腹幕僚，而裴世矩、李德武都投入东宫门下，李善如果有所抉择，会选择谁那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不然拥数万大军坐镇萧关，不仅能建功立业，更能坐视两位皇子分出胜负……王仁表突然问道：“年前长安坊间遍传流言蜚语，至今也不知道到底是都布可汗还是突利可汗所为。”
李善夹菜的手顿了顿，抬头深深的看了眼王仁表，这位好友是在怀疑那则流言蜚语的来源了……明里是在问到底是谁的手笔，但只要不傻，那就应该知道，不可能是刚刚被放回去的突利可汗，只会是深恨李善，甚至拿了头颅就许诺退兵的阿史那&#183;社尔。
所以王仁表暗里是在问，流言蜚语的背后，是不是也有你李怀仁的手笔？
能问出这样的话，说明王仁表已经有所揣测，但李善只笑着说：“谁知道呢，社尔兄与小弟爱恨交织，突利可汗更是小弟的生死之交……”
王仁表差点一口酒喷出来，这话实在太扯了点。
“说起来罗寿、罗阳狂妄至此，要知道罗艺那厮都不敢如此放肆！”李善迅速话题一转，“孝卿兄放心，回头必然替你出这口气！”
“算了吧，平阳公主已经抽了罗阳一顿鞭子。”王仁表笑道：“再说了，那日有张家大郎与赵慈皓在，反正没吃亏。”
事情发生后，各个渠道都给李善来信，他自然很清楚，“是南安郡侯的长子吧？”
“嗯，当年芙蓉园遭了无妄之灾的那位。”
“赵慈皓伤势痊愈了？”
“早就痊愈了。”王仁表啧啧道：“说起来当年禁苑殴斗，其实赵慈皓的伤势比罗寿重的多，但前者痊愈，后者致残。”
“活该，谁让他非要乱动！”李善嗤笑了声，其实当年罗寿的那条腿不是一定会瘸的，但在用玉壶春清创的时候，因为疼痛醒来的罗寿第一眼看见了还没来得及动手的李善，腰背一用力就要翻身起来，也不知道是要动手还是要逃跑……然后就变成瘸子了。
罗艺肯定觉得李善是故意的……李善觉得自己还真挺冤的。
“过几日等孝卿兄出了孝期，让张家大郎与赵慈皓一起去酒楼聚一聚。”
虽然这两个人……一个的母亲是秦王妃的堂姐，一个的妻子是秦王妃的堂妹，都算是秦王一脉，但有当日酒楼殴斗一事，李善也算师出有名。
顿了顿，李善冷笑道：“说起来南安郡侯也算小弟的旧部，那笔账……毕竟是秦王的连襟，那也只能找张永算了！”
王仁表一愣，南安郡侯张琮去年天台山一战后从天策府转入十六卫，出任北衙禁军的左千牛卫将军，的确算是曾节制北衙禁军的李善的旧部，但这是要算什么账？
李善嘿嘿一笑，“让张永去问其父吧。”
昨日的凌烟阁，那么多人中，就数张琮灌酒灌的最多，要不是后来自己装醉，只怕真要醉倒了……万一嘀咕一句什么玄武门之变，李渊只怕勃然变色，如果嘀咕一句唐太宗李世民，别说太子了，只怕秦王脸色也不会太好看。
王仁表听出好友话语中的调侃，笑着点头，又随口道：“前些日子与崔家两位在酒楼聚宴，正巧在西市碰到了马宾王……”
李善神情滞了滞，好嘛，终于知道王仁表为什么这么急匆匆的就登门造访了，这是怀疑到马周身上了。

第一千零二章 王仁表（下）
李善既觉得意外，但也不觉得意外。
意外是因为他没想到王仁表会关注到马周，不意外是因为王仁表对自己，对自己与马周之间的关系太了解了。
其实这是个简单的逻辑判断，王仁表知道当年李善对马周是很重视的，甚至马周都知道李善的身世，那李善怎么可能会允许马周脱离控制呢？
除非马周是得李善授意刻意如此。
而马周离开李善之后，虽然没有投入东宫门下，但却寓居投入东宫的常何家中，还在北衙禁军中任职，这么以来，李善的立场就不用多说了……总不能判断是李善派马周依附东宫吗？
李善迟疑了下，低声问：“裴世矩？”
王仁表迅速摇了摇头，以更低的声音道：“毕竟位卑，而且谁知道宾王知晓内情？”
李善眼珠子转了转，觉得有点不保险，马周离开自己的时候，自己已经与裴世矩撕破脸了……谁知道这只老狐狸会不会关注到马周？
李善的思绪越飞越远，或许自己应该多布置一道后手，万一真出了事，马周却被扣住甚至被杀了，那玄武门那边就难说了。
这样的棋子自己倒不是找不到……
仔细打量着李善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王仁表小声问：“怀仁是怕……”
“咳咳，咳咳！”李善用力咳嗽了几声，“对了，昭德、稚圭此次都随小弟回京了，闹着非要做傧相，孝卿兄上次提及，秦王府子弟那边？”
王仁表保持着沉默，皱着眉头盯着李善。
李善含笑对视，好一会儿之后才轻叹一声，“孝卿兄何必掺和进来呢？”
“虽同安长公主不慈，但毕竟是太原王氏子弟，只要旁观……如同平阳公主夫妇一般即可。”
“孝卿兄于小弟有提携之恩，更是此生至交，小弟实在不望兄长牵涉其中。”
“德谋兄那是躲不开的，凌公、苏定方更是躲不开，就连崔公也有考虑清河崔氏门楣不坠的因素，而孝卿兄并无必要。”
王仁表笑了笑，“怀仁这是承认已投秦王了。”
“孝卿兄说笑了，小弟乃是陛下嫡系。”李善绕着圈打哈哈，“傧相六人，稚圭、昭德肯定在内，温邦也算一个，还有三个位置……反正孝卿兄到时候已经除服，不如也来帮忙？”
王仁表随口问：“还有两个位置呢？”
李善有些犹豫，按照关系远近来说，很快就要回京的淮阳王李道玄应该算一个，可惜这位是秦王的铁杆。
“张家大郎可以算一个，那日尚有东宫的太子舍人卢宏在场。”王仁表倒是早就替李善盘算好了。
又是一边一个……其实李善对这种事已经有点厌烦了，而且现在崔信、平阳公主夫妇、李客师夫妇，就连王仁表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顺着傧相的事又聊起了迎亲的各番事宜，两家现在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李宅估摸着一个月内也能完工，剩余的家具也来得及赶制，反正李善是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那日将新娘子接来洞房花烛就行了。
王仁表忍了又忍，低声道：“早年在长安时候，曾经救过几人……如今在北衙禁军，正巧在右监门卫中郎将麾下。”
所谓的右监门卫中郎将就是常何，王仁表之前一直只说马周，现在终于提到了常何，这句话意思很明显，如果李善要用人，自己也是帮得上忙的。
“孝卿兄急公好义。”李善笑吟吟道：“当年德谋兄与昭德不就是得孝卿兄援手才得以幸免的吗？”
王仁表叹了口气，干脆直接把话摊开了说：“为兄遭嫡母厌弃，即使怀仁襄助，只怕也难有作为，唯有借此……”
“孝卿兄错了，错了。”李善正色道：“年刚满三十而已，尚有来日。”
同安长公主都多大了，还能活多久啊……不过李善在心里算了算，贞观年间晋王李治被封为太子后，是同安长公主为其做的媒，算算应该至少还有十多年把。
这是铁了心不让自己掺和啊……王仁表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是李善的好意，其实他的确没有必要掺和进去，只是埋藏心里的怨愤让王仁表难以安然。
生母、妻子、儿子跟着自己一起被扫地出门，王仁表脸上云淡风轻，但怎么可能心里没有恨意呢？
但同安长公主不仅是嫡母，而且还是陛下的胞妹，王仁表不能做什么，只能用自己的未来去努力扇对方的脸。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难言，但总的来说，显然是秦王占了上风，所以王仁表是久久思虑之后才选择了秦王……这其中也是考虑到李楷、李善两位至交好友的原因。
不过李善的态度很坚决，就目前而言，李世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没必要将王仁表卷起来……说得难听点，万一李世民败了，李建成很可能会大开杀戒。
历史上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除了斩草除根之外并没有大开杀戒，一方面是因为东宫幕僚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另一方面也是他本身有着控制朝局的威望。
但李建成就未必了，更别说边上还有个裴世矩会暗中推动……如凌敬、苏定方、张仲坚、刘黑儿如果跑不掉，那肯定难逃一死。
如程咬金、秦琼、尉迟恭这些李世民的心腹大将估摸着也得完蛋，毕竟李建成不可能放心让他们统领大军。
李善自己或许有机会逃得掉，毕竟明面上并没有依附秦王，而且因为天台山一战，大量的世家门阀都欠了他的人情，但王仁表就难说了……别看是太原王氏子弟，但只是个庶子，同安长公主是肯定不会伸手的，边上还有个恨不得一刀斩了他的王仁佑。
一直到黄昏时分，王仁表才告辞，李善一路送到村口处，却遇见了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的范十一。
“郎君。”范十一附在李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仁表往边上走了几步，奇怪的看着李善那张脸有些扭曲。
片刻后，呆了半响的李善突然转头盯住了王仁表……好像可以借这位好友用一用。

第一千零三章 马周（上）
接下来的几天，李善老老实实的缩在家里，哪儿都不去，以寒气入体的借口闭门谢客，谁都不见……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所谓的养病那是借口，凌烟阁里喝的烂醉如泥，哪里像个病人啊。
嗯，就连平阳公主那边，李善都没登门拜访，虽然他挺想去看看那位被李渊封为郡主的小侄女……其他人不敢说，但李善很确认，原始空中绝对没有这个女婴。
一直到正月结束，二月初二那一日，凌敬一大早就来了李宅，“可想好了？”
“嗯，就在今日。”李善干笑着点点头，“正巧孝卿兄请了张家大郎作陪……”
凌敬想了会儿低声道：“探听一二，让宾王安分些，裴弘大应该不会注意到他。”
李善回京之后，除了在崔府待了一日之后就回了庄子，除了王仁表之外没有去见任何人，甚至闭门谢客，原因就在于，他需要先见马周一面。
不管是太子还是裴世矩，如果东宫要动手，那就不可能不用到玄武门，那身在玄武门守将常何身边的马周不可能一点征兆都看不到。
如何利用马周这颗棋子，其实李善、凌敬以及李世民、房玄龄众人都觉得有点棘手，如果是秦王要起兵，那自然是有很大用处的，在太子进入太极宫后封锁玄武门，就能隔断长林军，但现在变成东宫有可能起兵，而秦王成为防守的一方，那就难说了。
因为如果是进攻的一方，秦王会在起兵之初就派遣大将接手玄武门，历史上也的确是这样的，张公瑾关闭了宫门，敬君弘、吕世衡战死，但长林军始终没有攻破玄武门。
但现在是防守的一方，除非确定了太子起兵的时间，否则秦王不可能遣派心腹坐镇玄武门……不说李渊不会答应，就连节制北衙禁军的柴绍也不会答应。
如果这颗棋子是常何这个玄武门守将，那就好办了……为此凌敬昨晚还提及，长孙无忌为此发了几次牢骚，既然要安插人手，为什么不选常何却要选马周？
这也是凌敬心里的疑惑，马周跟着李善时间不算长，但也经历了山东战事，随行北上代州，即使现在明面上决裂，也带着李善的背景……而常何就不同了。
凌敬也不觉得，李善会收服不了常何。
之前凌敬就隐晦的问过几次，但李善只能含糊过去……没办法解释啊，其实最没办法解释的是为什么正好是常何成为玄武门守将。
其他的方面……呃，也没办法解释啊，为什么要用马周而不是常何？
到现在李善都不能确认，常何到底是不是真的投入东宫门下，会不会是李世民刻意为之……如果没记错，李世民在东宫是埋了不少棋子的，之前密谈时候他也没有否认。
想想看，李善如果笼络常何，给出许诺，或者拿住把柄，将人塞到东宫去，而常何实际上却是李世民的暗子的话……夭寿啊！
用早餐的时候，李善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凌敬倒是老神在在，胃口还挺好，如今老头儿在吏部任个员外郎，在吏部混的是如鱼得水……毕竟上面的吏部尚书杨恭仁与李善私人关系不错，再上面的是秦王。
自从秦王行使尚书令的权柄后，不少天策府属官就进入三省六部了，裴寂因为与李渊的关系依旧有着不小的影响力，但在尚书省内的权力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如今六部中，东宫能拿捏得住的也就刑部了，毕竟刑部尚书是东宫嫡系荥阳郡公郑善果。
不过自从凌敬、房玄龄、杜如晦三人入三省六部之后，天策府那边长孙无忌的权柄得以加强，想到这儿李善笑着说：“听说杜执礼最近颇得重用？”
凌敬点点头，“殿下也是没办法，玉壶春……杜执礼全送给了太常寺。”
“嗯？”李善大为意外，杜淹那个死要钱的居然一文钱都没收……要知道泾州、原州战事中玉壶春的用量不是个小数字。
“是殿下？”
凌敬摇摇头。
不是秦王压下来的，那只能是杜如晦了，但凌敬再次摇摇头，深深看了眼李善，“是封德彝。”
李善喉头动了动，居然是封伦。
想了想，李善笑道：“没想到封伦与杜淹也有交情？”
“不知内情，只听克明提及。”凌敬低声道：“自老夫与玄龄、克明入朝，天策府诸多事宜大都是辅机、杜执礼与封德彝主持。”
“封德彝如今是中书令吧？”
凌敬解释道：“自秦王入主尚书省，又有江国公依附，封德彝在中书省有些尴尬，所以殿下命其打理天策府。”
李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这个理由是说得通的，既然李渊没有立即易储的打算，那就不可能让李世民一脉将三省全都掌控……即使李世民入主东宫也不可能，不然到底是谁做皇帝啊。
“封德彝得殿下信重？”
“极为信重。”凌敬缓缓说出这句话，视线与李善撞了撞，各自移开。
凌敬是想起了在仁寿宫的时候，范十一来报，封伦曾经在夜间密会齐王李元吉。
而李善则是将封伦、杜淹、齐王这条线连了起来，他也差不多猜到了封伦是如何“劝说”杜淹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封伦很可能与齐王有直接关系，而杜淹不会……这位要投也是投东宫，不会选择齐王的。
李善愈发好奇起来，封伦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了齐王手中？
就目前局势而言，齐王是完全没有希望的……而似乎这位并不打算收手。
“对了，今日约在了哪儿？”凌敬擦拭着手，随口道：“毕竟马宾王离去之时，你尚未进爵郡王，裴世矩应该没注意到，但如今你何等身份，小心别漏了痕迹。”
“自然是要好好挑选……”李善眼神闪烁，“出征前与秦王密会那夜，裴世矩就派了人手盯着崔府。”
“那就好，选在哪儿？”
李善咳嗽两声，“毕竟好些日子没出门了，一入长安，只怕行踪难以隐秘，所以要挑选繁华之所，正所谓木在林中，石入深山，这才……”
“到底在哪儿？”
李善干笑道：“平康坊。”

第一千零四章 马周（中）
平康坊内。
张永斜斜半卧在软榻上，看着翩翩起舞的舞女，端着酒盏笑道：“孝卿兄，真没想到魏王居然会在这儿设宴！”
“当年魏王以《春江花月夜》夺下头名后，就是在这儿饮酒吟诗，一日八诗，首首妙绝。”赵慈皓压低声音，“不过听说乃是魏王当年旧地。”
王仁表满腹心事，嘴上附和几句，心里却在暗骂……怀仁也太过分了点，昨日除服算是出了孝期，今日就让自己邀张永、赵慈皓来平康坊，简直了！
其实李善也是没辙啊，那日王仁表来访，临行时候范十一回报，马周那厮定下在平康坊见面……这厮显然是不怀好意啊！
但一方面李善对马周心存愧疚，另一方面呢，不得不承认马周这个主意还真不错！
不过李善随即就知道麻烦了，自己不能无缘无故去平康坊……至少得找个理由吧？
或者说要找个挡箭牌，张文瓘、李昭德都挺合适的，可惜这两人这次回京都被关起来了……两人都在准备即将而来的科考，嗯，都是明经科，已经没几天了。
这时候请他们逛平康坊，那是想瞎了……差不多就是请高考前的考生去网吧通宵。
李楷远在原州，都好几年没回京了，总不能请凌敬一起去平康坊乐呵乐呵吧，那老头还不喷死自己。
想来想去，李善就想到了王仁表……一方面正好要与赵慈皓、张永聚一聚，以谢当日仗义出手的情分，另一方面王仁表那日都反复问到了马周，甚至都问到了常何身上，算是半个知情人。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当日王仁表还没出孝期呢，直到昨日除服……李善晚上就送了信过去。
这家歌肆生意相当不错……嗯，这其中也有李善的功劳，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王仁表刻意的坐在前厅，选了个不太起眼但能看得清楚的位置，有一句没一句的与赵慈皓、张永聊着，一直到看到一个人漫步进了门……立即有人迎了上去，显然是个熟客。
确定下来后，王仁表终于松了口气，瞄见那人转入了后院，这才带着张永、赵慈皓跟在后面，选了隔壁院子，胡乱招了几个舞女、歌姬。
午后时分，春风醉人，李善抬步入门，自己应该是第四次来到这儿，李白是一次，中进士之后是一次，当年从代州回京册封邯郸王时候也有一次，这是第四次……下次得换一家，多见识见识才好。
不过马周也算聪明，应该在这儿混迹了很长时间，应该无人起疑。
被指引入了小院，李善远远拱手，“孝卿兄，复之兄，慈皓兄。”
“拜见魏王殿下。”
“拜见魏王殿下。”
“两位义助孝卿兄，更为在下仗义出手，痛殴罗家子……”李善大笑道：“如何怎等称呼，便与孝卿兄一般无二。”
王仁表也笑着说：“复之与怀仁也不是初逢，数年前在芙蓉园就有携手。”
张永连连摆手，苦笑道：“当日一个照面就倒地，若不是魏王……若不是怀仁出手，实在是颜面扫地。”
“所以勤学苦练，此次一雪前耻？”李善搂着张永的肩膀，“今日当的一醉。”
听得这句话，众人大笑，王仁表眯着眼看了看桌案上摆着的玉壶春，“今日要见识见识怀仁酒量。”
“今日为答谢复之兄、慈皓兄，孝卿兄可别忘了。”李善深深看了眼王仁表，才转头看向赵慈皓，“能将罗寿另一条腿打断，想必慈皓兄腿脚无碍。”
赵慈皓拍了拍大腿，“若非怀仁出手，只怕落到与罗寿一般。”
“非也非也。”李善郑重其事道：“信某，自然全力施之，不信某如罗寿者……对了，那厮另一条腿可瘸了？”
张永惋惜道：“这次罗寿那厮乖巧的很，倒是没瘸。”
三人落座后，一边叙谈一边饮酒，话题转到了李客师李楷身上，刚开始李善还有些异样，但王仁表很快就解释，不仅仅是张永，赵慈皓也是长孙家的姻亲。
李善在心里算了算，“如此说来，南安郡侯、客师伯父与秦王均是连襟……呃，还有慈皓兄？”
“而复之兄却是与德谋兄一辈？”
赵慈皓笑着点头，张永一脸的无奈，其实从其他的姻亲关系算，他与赵慈皓是平辈，但从长孙家这边算，的确晚了一辈。
“客师伯父尚好，如今在萧关，德谋兄在百泉县。”李善轻笑道：“此次出征，南安郡侯未能随军，怕是心中不满吧？”
张永眨眨眼，一旁的王仁表笑骂道：“那日就说不能找南安郡侯，只能找复之兄算这笔账，到底何事？”
“自然是凌烟阁那夜。”李善嘿然道：“被南安郡侯灌了三满杯酒，昏昏醉倒，若非崔公在场，险些被太子、秦王切成两半，东宫一半，尚书省一半。”
王仁表心里暗骂李善也太能装了，嘴里却道：“这倒也是，怀仁历年得圣人信重，大胜归朝，可恨突厥散播流言蜚语意欲离间，怀仁不得不谨慎自持。”
“所以，今日复之兄当饮三十杯以赔罪。”李善拿过酒壶亲自给张永斟酒。
王仁表拿起另一个酒壶给赵慈皓斟酒，“当日怀仁妙手，今日慈皓亦当谢之。”
反正总是找得到理由的，不多时，张永、赵慈皓就被灌得晕乎乎的了，李善起身笑道：“小弟如厕，还请孝卿兄……”
“嗯。”王仁表顺手提起酒壶，低低道：“小心点。”
走出小院，守在门外的范十一早就将闲散人赶走，附耳低声道：“就在隔壁……此处是王郎君选的。”
王仁表可真能帮忙啊，估摸着是非要掺和进来……李善叹了口气，紧走几步，推开了一扇门，走进一处梅花尚未落尽的小院中。
梅树下，马周安静的坐在胡凳上，转头看来，神情颇为萧瑟，但随即笑道：“此处还不错吧？”
“这两年来了多少次？”李善坐在空的胡凳上，“暗中送你的钱财全都砸在这儿了？”
马周哼了声，“每月五六次……那些钱财除了买酒，全都在这儿了，不然怎么会挑在这儿？”
“好地方，好地方。”李善咬了咬牙，“但不是非此处不可，你是故意的！”
马周诧异道：“甚么？”
李善都被气笑了，“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多月后就要迎亲，李怀仁再入平康坊，你觉得清河县公的耳朵聋了？”
“名士纵酒吟诗，风流之举。”马周很无所谓的说：“再说了，听说崔公索要诗文，怀仁也是为了全篇才来平康坊的嘛。”
李善嘴角抽了抽，采风……这个理由能糊弄得住崔信吗？

第一千零五章 马周（下）
李善的脸色有些僵硬，虽然有些愧疚，但心里还是不爽的很，马周这是憋了一肚子气，非要给我添堵啊！
马周一脸愤世嫉俗的表情，对，老子就是要给你添堵，谁让你不干人事！
什么理由都没有，什么原因都不说，直接把我扔到常何身边，然后我就眼睁睁的看着你带着一帮人建功立业……当年的熟人中，苏定方、王君昊、周二郎都已经封爵了，据说这次齐老三、范十一都可能封爵，凌敬那老头也已经是吏部员外郎。
而自己呢？！
啥都没捞到，还被人嗤笑！
“好，好，好！”李善咬牙切齿的迸出三个好，“反正某记住了，他日必有回报！”
放马过来就是，已经是破罐子破摔的马周很是无所谓，但随即整理衣着，正色道：“不知母亲可还安好。”
李善也正襟危坐，“安康无虞，只是挂念宾王兄，前些时间入住新宅，伯母安置在后院一处小院中，平日足不出户，宾王兄可有书信？”
“嗯。”马周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叹道：“不孝至此，不孝至此……”
至今日月潭也没几个人知道那位中年妇人的身份，马周的母亲一直以为儿子如今还远在陇右道……甚至都不知道儿子在明面上已经与李善分道扬镳。
“孝有大小之分。”李善温声道：“他日宾王兄建功立业，彪炳史册，方为大孝。”
马周脸上流露出苦涩的笑容，“借怀仁吉言。”
“绝非安慰。”李善低声道：“此次出征前，与秦王殿下密会，尽叙宾王兄诸事。”
马周精神一震，“秦王知晓某？”
“不错。”李善加重语气道：“宾王兄当知玄武门之重。”
马周缓缓点头，“虽然长林军驻扎在东宫以北的禁苑中，但东宫内建筑繁多，道路狭窄，一旦东宫起事，必先取玄武门。”
“不错。”李善分析道：“虽有罗艺、李高迁，但柴绍奉命节制北衙禁军。”
“最关键的在于，北衙禁军主力都布置在皇城内，而不是在太极宫，而玄武门一开，长林军就能进入太极宫……”
“一旦陛下、秦王被控制，柴绍只怕不会顽抗。”马周补充道：“平阳公主夫妇不会为此而搏命，再加上裴寂、裴世矩，就算太子不即刻登基称帝，只要斩杀秦王，那就大势已去。”
“若是如此，那某也只能亡命天涯了。”李善苦笑道：“凌公今日还提到此事，秦王欲出宫。”
马周歪着头想了会儿，“理应如此，不过东宫应该短时间内不会有妄动。”
李善眉头一挑，“为何？”
“泾州大捷之后，怀仁驻军百泉县三月有余，难有寸进，满朝断言，难以速胜。”马周解释道：“那时候，罗艺已经回了长安。”
“难以速胜……”李善喃喃了几句，“若是梁洛仁能坚守固原，梁军不失萧关……等到今年四五月份，或许都不需要那么久。”
马周笑道：“突厥虽然几任可汗都败在怀仁之手，如今又陷于内斗，但只怕不会坐视梁师都被驱逐。”
李善点点头，“特别是阿史那&#183;社尔此人，颇有韬略，目光长远。”
“所以那三个月内，长林军内颇有调动。”马周低声道：“兵力未有增减，但调换了不少军头。”
李善脱口而出，“天节军？”
“很有可能。”马周嘿然道：“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妙计！”
“八成是裴世矩……”李善叹了口气，真不愧是三朝名臣，这样简单而有效的计策，还真不是寻常人想得出来的。
为什么之前天策府那边对长林军不屑一顾，李世民提防也是提防长林军迅速通过玄武门控制太极宫，而对长林军的战力很是不屑。
李客师曾经就对李善说过，天策府内，秦王以及诸将亲卫集合起来，虽然只有数百，但足以击溃三千之众的长林军。
影响一支军队战力的因素有很多很多，但在装备、后勤各个方面都齐备的情况下，在目前的禁苑、太极宫的战场上，基层将校的指挥能力和战斗力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罗艺将天节军的精锐调入长林军，全数更换那是不可能的，但只调换军头却是做得到的，虽然不能让长林军脱胎换骨，但战力却上升了不止一筹。
最重要的是，一旦起兵，罗艺能通过这些基层将校如臂所使的从容指挥长林军。
李善呆了一会儿问：“没人知道吗？”
“没有实证。”马周一摊手，“而且长林军归属东宫，调换军头也不用向兵部、十六卫报备。”
顿了顿，马周补充道：“但自原州战事的军报入京之后，就停了下来。”
李善恍然大悟，“所以适才你才说，东宫短期内不会有妄动。”
“嗯，细细看过了，每半个月一批，正月都没停下，但初七那日捷报入京，次日就停了。”马周笑道：“当日捷报传来，想必裴世矩失望的紧。”
李善有些不太放心，低声道：“今日凌公提及，秦王殿下有意出宫。”
“情理之中。”马周点点头，“一旦东宫动手，承乾殿首当其冲。”
马周随即咧咧嘴，“关键还是长林军……也不知道陛下如何思量的，总不会是忘了吧？”
“怎么可能！”李善嗤笑一声，李渊脑子再进水也不会忘了。
“罗艺遣派精锐入长林军，虽无实证，但如果让秦王殿下找个人捅出来？”
“不行。”李善立即摇摇头，仔细剖析道：“天台山一战之后，陛下心意大变，排斥东宫，接纳秦王，但未有易储之行……太子坐镇东宫多年，不容小觑。”
“动摇国本，的确不可妄为。”马周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若是圣人下令裁撤长林军，太子必然举事。”
“嗯。”李善心中有了些大致的谋划，不禁笑道：“回京半月，眼前尽是迷雾，今日得宾王兄点拨，迷雾尽散，必然细禀殿下。”

第一千零六章 马周（续）
这是李善的承诺，这是你马宾王的功劳，一定会让秦王知道。
对此马周还是信的，只叹道：“还望一切顺利。”
“即使有些意外，也必然功成。”李善笑道：“待得秦王登基，只怕某是难有作为，不过宾王兄稍加磨砺，当有宰辅之日。”
马周愣了下，长长作揖。
李善笑了笑，来到这个时代后几年，他也习惯了这种隐晦的说话方式。
马周当然清楚，以李善如今的地位、战功，以及在军中的众多旧部，再加上还有苏定方这个屡立大功的名将，一旦秦王登基，李善很可能再也没有领兵的机会了。
而唐朝是不讲究文武泾渭分明的，更讲究出将入相，李善很有可能在三省担任职务，说得直接一点，必然出任宰辅，而身为其嫡系的马周……如果出任宰辅，那就意味着李善很可能会卸任。
这是李善对马周的承诺，你的确遭了不少罪，也冒了不小的风险，所以在秦王登基之后，我李怀仁会为你让出空间，而李世民看到我的退让，自然会懂的。
当然了，这有一个前提，马周的确有宰辅之才……嗯，马周的的确确有宰辅之才。
给出了这样的承诺，李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即使有王仁表打掩护也该回去了，他底气十足的说：“下次换个地方，嗯，也开春了，想必芙蓉园那边游人颇多……”
看见马周一脸为难的模样，李善一瞪眼，“下次见面，必然是在某迎亲之后，难道还要来平康坊？！”
马周悄然起身，干笑几声，往后退了半步，“芙蓉园不错……但这次……”
李善有着不好的预感，“甚么？”
“你李怀仁诗才盖压长安，多赖平康坊……”
马周的这句吹捧让李善眼角都在抽搐，他声音都有点发颤了，“你到底想作甚？！”
“年前在这儿见了个擅长画技的女娘，就在前院……”马周吞吞吐吐道：“怀仁要不要赋诗一首？”
看李善脸色阴得都要滴水了，马周赶紧解释道：“你入平康坊肯定是瞒不住的，前几次都赋诗，偏偏这次没有……岂不惹人起疑？”
这个理由虽然有些扯淡，但多少有点道理，李善眯着眼盯着马周，“但也未必就要这个女娘吧？”
“你入内后……已经有人放了风声出去。”马周低下头，“不过牵扯不到某身上。”
“你是早就准备好了，非要让孤难堪啊！”
称呼都改了，显然怒极……呃，马周反而轻松下来了，摊手道：“谁想得到……怀仁你也未言明啊。”
这是在说，你李善如果提前承诺了那些，我也不会搞这些小动作了……李善鼻子都要被气歪了，难不成还是我的锅？！
“都年近三旬了，再说了是擅画技。”马周小声劝道：“毕竟不像前几次都是吟花。”
李善冷哼了声拂袖而去，再有一个多月就要成婚了，自己在平康坊风流快意已经说不过去了，如果再写下一首诗，怕到时候迎亲，崔信都不肯开门呢！
转回隔壁，赵慈皓和张永已经不省人事了，王仁表在怔怔的发呆，看见李善进来，随口道：“已经谈妥了？”
李善眉头一皱，看了眼赵慈皓、张永，才点点头，“傧相六人，昭德、稚圭、温邦、孝卿兄之外，就选慈皓兄、复之兄吧，反正有些渊源。”
王仁表嗯了声，“怀仁先走一步，为兄送他们回去。”
李善盯着王仁表，好一会儿之后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非要搅合进来作甚……带着这样的埋怨，李善出了后院，刚走到前院，先看到的是房遗直，后面是杨思谊，再后面是陈叔达的次子陈玄德，还有解县柳氏、河东薛氏、范阳卢氏多位子弟。
李善心里暗骂，马周这厮倒是有些手段，硬生生的弄了这么多人过来……不对，八成是知道今天有诸多世家子弟聚宴，才特地选了今天。
果然第一个上来打招呼的杨思谊大笑道：“怀仁回京半月，居然都缘吝一面，要不是今日在隔壁聚宴，险些就要错过了！”
房遗直、陈玄德也连连点头，后者对前年那首吟梅记忆犹新，“听闻怀仁为画作赋诗，真是便宜了这女娘！”
高履行瞄了几眼，“怀仁兄所作，无不可传世，的确不配，不配！”
李善扫了眼过去，大部分都是秦王府子弟啊，马周这是要混淆视听，眼角余光瞄了眼桌边的那位中年女娘，嗯，姿色平平，马周倒是没说谎。
但下一刻，李善脸色有点变了，你画什么不好，居然又是梅花。
陈玄德抚掌大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今日怀仁不可弱之。”
李善实在是头痛，吟梅的名作自然记得不少，但不能乱用啊，甚至其中一半以上都是不能用的，难不成“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细细看了几眼画作，梅树蜿蜒，朵朵花开，树下一张书案，少年郎仰望梅花，右手持笔，李善在库存中翻了又翻，才吟道：“小郎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众人品头论足，都觉得相比起来，比李善之前的作品稍有逊色，不过大家都知道李怀仁需推敲，无捷思，有这么一首已经不错了。
李善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这首《墨梅》的作者也不是无名之辈，但与李白、杜甫、王安石、贺知章自然无法相提并论的。
前院如此热闹的时候，王仁表悄然推门走进隔壁的小院中。
“宾王，好久未见了。”
“年前不是才在东山酒楼外见过吗？”马周有些意外，但随即就明白了，看着王仁表将门关上，才笑道：“今日是足下为他做幌子？”
“嗯，隔壁是赵慈皓与张复之。”王仁表深吸了口气，“之前在前院就见过宾王了。”
“所以才挑了隔壁？”马周轻笑了声，摇头道：“不会是怀仁让你来寻某的。”
“不错，怀仁不肯让某卷入，这是为友之谊。”王仁表紧紧皱眉，压低声音道：“某王孝卿难以襄助怀仁，却可襄助宾王。”
马周这种聪明人一听就懂了，王仁表自身没什么分量，不管是在宗室外戚中还是在太原王氏中地位都不高，所以对李善没什么帮助，但居然可以帮得上自己的忙……显然，这是在指玄武门。
“还请孝卿兄细述。”

第一千零七章 长进了啊！
“无耻之尤！”
愤怒的呵斥声在屋内回荡，李善嘴巴张得大大的，目瞪口呆的看着怒发冲冠的崔信，朱氏、张氏都面带寒霜，就连长孙氏都没什么话说，向李善投去责备的眼神。
“你李怀仁得圣人信重，册封嗣王，名扬天下，就胆敢如此欺辱清河崔氏吗？！”
“岳父大人……”
“住嘴！”崔信的手指都快戳到李善的鼻子了，“吾女非才俊不可配之，难道天下只有你李怀仁才算是才俊吗？！”
张氏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李善这事儿做得实在是……不干人事，但骂几句也就罢了，定亲两年了，现在都已经请期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迎亲，难道还能换个女婿？
朱氏却冷然道：“但可训责，亦可鞭挞。”
“母亲……”
“住嘴！”朱氏都懒得看儿子了，迎亲前跑到平康坊去眠花醉柳，还吟诗作赋，你有将妻家放在眼里吗？
更别说那是海内第一流的望族清河崔氏！
长孙氏倒是想劝和几句，但实在找不到话说……你身边不是有美妾俏婢嘛，还跑到平康坊去作甚？
难不成是真的是家花不如野花香？
下一刻，李善瞳孔微缩，因为崔信突然从袖子里取出一团什么东西，展开抖了抖，居然是一根马鞭！
李善用崭新的视线打量着岳父大人，真是学精了啊，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今日算是栽了！
在平康坊那日与马周见了一面，李善被逼着抄了一首《墨梅》，本想着赶紧溜走，没想到那帮家伙喝多了酒居然敢堵着，聚集过来的世家子弟越来越多，李善不得不又丢出几首……都是后视脍炙人口的名作。
很快事情就传开了，就连家里都知道了，朱氏为此带着儿子亲自登门请罪……其实李善是有计划的，也是准备好了的，在书房里与崔信侃侃而谈，毕竟如今这位岳父大人也是知情人，没必要隐瞒马周这颗棋子。
事实上，崔信也不是傻子，在知道李善的政治立场之后，也发现了马周与李善决裂的诡异之处，李善回京之后崔信也私下隐隐提及。
李善一再强调，马周这厮除了上衙之外，多在平康坊、东西两市中混迹，但东西两市人多眼杂，只能选在平康坊……总而言之，李善的意思是，这个锅我不背，是马周捣的鬼。
书房里的崔信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能理解女婿的难处，结果到了后院就翻了脸，大发雷霆，严加训斥，现在都要动手了……看看，马鞭都早就准备好了。
李善觉得自己好委屈啊，咱们刚才不是这样的啊！
再定睛细看，李善都无语了，那根马鞭居然是半个多月前平阳公主抽自己的那根……老丈人这真的是长进了啊，早就打定主意要抽一顿出出气，先前在书房演的跟真的似的，硬生生吧自己诳进来挨鞭子。
现在也没办法辩解，至少张氏是不知内情的，长孙氏更是不知道马周，李善只能委屈的挨了三鞭，张氏这才上来拉住丈夫。
李善还准备亲自向十一娘解释，刚问出口……崔信又去抢妻子手里的鞭子了。
哎，没辙了的李善只能跟着母亲回家，看看母亲的脸色，估摸着回家后还要被骂一顿。
回了日月潭已经是黄昏时分，正巧碰见了放衙的凌敬，这老头很是幸灾乐祸，与朱氏打了个招呼，与李善沿着小道漫步，“马宾王倒是有些手段。”
李善冷笑了声，一脸不在意的模样。
凌敬瞄了几眼李善身上还算明显的鞭痕，“能让你李怀仁如此狼狈的……实在不多见，秦王殿下闻之，亦赞宾王有机变之能。”
那是当然了，那么多世家子弟中有不少秦王府子弟，房遗直、长孙冲、高履行一干旧友起哄，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就算裴世矩注意到了，也只会注意到有那么多秦王府子弟，或者注意到王仁表、张永，而不会注意到并非世家子弟出身的马周。
“待得日后……”李善嘴上发狠，“他马宾王总有落到某手里的时候！”
凌敬也是听听就算，他哪里不知道李善的心性，随口道：“回京大半个月了，也该与殿下见一面了。”
“嗯，朝中局势如此，的确要见一面。”李善点点头，毕竟有的话是不能通过凌敬来传达的，“让殿下那边安排吧。”
“明里相见，还是暗中密见？”凌敬反问了句。
以现在秦王的地位的日常活动轨迹，明里相见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李世民如今实际执掌尚书省，李善找个由头去六部一趟……类似的由头多了。
只不过与秦王匆匆见一面，时间未必够，而且事后就得与太子那边碰一碰……李善敏锐的察觉到，此次自请回京，虽然李渊依旧信重，但也不乏试探之意，试探自己是否与太子、秦王有所关联。
不过让李善好笑的是，李渊的试探主要是针对太子的……想想也是，其实李世民就目前的局势是不需要李善锦上添花的，反而是太子需要李善来雪中送炭，这也是在定夺灵州道行军总管时候，李世民举荐窦轨，而太子举荐苏定方的原因。
“暗中密见吧。”李善琢磨了会儿，“不过如今殿下每日都在尚书省视事，行踪难定，少在天策府安歇，而且还有裴世矩在旁窥探。”
凌敬点点头，“倒是有些麻烦，长孙辅机或许帮得上忙。”
顿了顿，凌敬补充道：“前几日已然与殿下提及，怀仁密事不可泄。”
李善提着的心放下了，之前他听凌敬说起过，房玄龄、杜如晦、凌敬入朝后，封伦如今在天策府中地位非同寻常，就连杜淹也权柄日重。
李善真怕自己的身份以及政治立场被封伦、杜淹知道，那就操蛋了……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转了一个圈，凌敬回家后，李善顺着小道往前走，路过了苏定方、张仲坚、侯洪涛几家，才回到李宅……现在的庄子实在有点大，差不多比最初的朱家沟大了四五倍。
进了家门，李善乖巧的待在前院，用了晚饭也没去后院，一直到入夜后，才估算着时辰回去……可惜，一进门，就看见母亲朱氏正在等着呢。

第一千零八章 朱氏的选择
“母亲。”
李善眨眨眼，其实他也知道母亲想问什么，指着小蛮笑骂道：“也不知道斟杯茶来。”
“免了吧。”朱氏声音有些清冷，“你弄出来的那茶实在难以入口。”
李善干笑了几声，他前世是个土包子，不习惯喝咖啡，倒是习惯喝茶……反正老家产茶，一般的绿茶，价格也不贵。
来到这个时代，品味了好些次五味杂陈的茶汤之后，李善几年前就试着弄绿茶了，最后弄出来的……说是绿茶也不像，说是茶饼也不算，有点碎，直接开水泡开之后枝叶都不舒展，喝起来有点苦，还有点涩。
“你们都下去。”李善挥手让小蛮、周氏退下，这些天一直连床夜话。
朱氏深吸了口气，看儿子关上门转身坐下，才问道：“那日在平康坊，你是去见了马周？”
“嗯。”李善应了声，心想也不知道母亲是刚猜到还是之前就猜到了，如果是前者的话……心思转的可真算慢的，因为那日李善是托母亲将马周那封信送给马母的。
早在几年前，朱氏就知道了马周母亲的存在，为此还问过李善，只不过后者含糊过去而已。
短暂的沉默后，朱氏轻声道：“我是管不了你了……”
李善轻笑道：“母亲不是拜托了三姐吗？”
“平阳公主能管束你，但有的事她却不能管。”朱氏打起精神，“比如你舅父。”
李善眉头一扬，他很早就打探清楚了，早在前年初从代州回京被册封邯郸郡王的时候，他就探得东宫有位很得太子信任的郎将尔朱焕。
“你舅父已经安排妥当，太原王堂弟尔朱仲远在韩陵之战后投奔南梁，流落江南，后人遭侯景之乱零落，子嗣或没于战火，或病逝亡故，至今唯有……”
“母亲是最后一人了？”李善想了会儿低声问：“母亲是有意恢复尔朱姓氏？”
朱氏摇摇头，“只不过是为了一旦被人窥破……毕竟你舅父、两个表舅年岁都不算大，难道此生不再往来吗？”
李善目光闪烁，沉默了会儿后伸出食指，“其一，陛下在位，裴世矩尚在，决计不可泄露。”
“那是自然。”朱氏点头道：“毕竟天下如今以尔朱为姓氏的少之又少，朝中也只有你舅父与尔朱义琛，一旦泄露，裴世矩肯定会注意到他们。”
顿了顿，朱氏补充道：“更何况他们二人均为东宫太子门下，而你却选了秦王。”
李善笑了笑并没有否认，其实这么久了，母亲再傻也看得出点，也就一层窗户纸，捅破就捅破了。
朱氏有些好奇，低声问：“什么时候？”
李善并不打算撒谎，但也没办法说实话……总不能说我穿越来在搞清楚是武德四年洛阳虎牢大战之后，知道打天下称帝没戏了，马上就选了秦王吧？
想了想，李善才说：“山东战事期间，一方面太子拖延出兵，孩儿既恨且鄙，另一方面德谋告知，那人已经投入东宫。”
“那么早？”朱氏有些吃惊，“那为什么还以科举入仕？”
李善不想解释那么多，只笑道：“河东裴氏，一门双相，秦王也未必会留用啊。”
朱氏心里有点狐疑，她现在对儿子的话总有点半信半疑，“那后来？”
“执掌代州总管府，天下封疆大吏中能排进前三，更兼三破突厥，秦王殿下自然不会舍弃。”李善一路胡扯，其实那时候他早就投入秦王府了，而裴世矩也是那时候看穿后才下定决心辅佐太子。
实在不想再解释这些了，李善竖起中指，“其二，岭南那边完备吗？”
“绝无差漏。”朱氏解释道：“其实之前大兄就准备补上，只不过那是武德四年，岭南尚未归附……直到去年末才补上。”
李善并不太清楚尔朱焕的手段和能力，但也只能相信了，曲起无名指，“其三，今日母亲提及舅父，所为何事？”
朱氏一时哑然，想说什么但似乎又在顾忌什么。
李善笑了，“母亲所虑，无非是孩儿与舅父各有立场，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他日登基，总有一人会被连累，对吗？”
朱氏默默点头，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一个是自己的兄长，都是独一无二的亲人。
“孩儿且为母亲剖析朝局势。”李善仔仔细细的将去年今年的局势一一分析，“如今太子失宠，秦王得势，但废太子，而且还是开国太子，还是坐镇东宫多年，麾下颇有势力的太子，这种事即使是陛下也要慎重，一个不好就要国本动摇，当年汉高祖都不敢肆意。”
“太子一脉的臣子其实大都是陛下属意而投入东宫的，若要废了太子，这些臣子会得到秦王的重用吗？”
朱氏斩钉截铁的说：“绝不可能。”
“不错。”李善嘴角动了动，脑海中闪现魏征、韦挺、王珪、薛万彻这些名字后，继续说：“所以他们只能跟着太子一条路走到黑。”
朱氏终于听懂了，“大郎的意思……太子有可能会……”
“起兵，是唯一的生路。”李善眯着眼缓缓道：“起兵，蠢，不起兵，更蠢。”
朱氏很清楚尔朱焕在东宫的地位，很得太子信重，而且是东宫不多的武将，一旦起兵，必然是要上阵的。
“真的会起兵吗？”朱氏喃喃道。
“一定会。”李善幽幽道：“因为有裴世矩在，别忘了，至少在他看来，其独子是死在孩儿手中的，他如何会不报仇雪恨呢？”
朱氏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李善最后才说出最重要的一段话，“有裴世矩在，若是太子得手，击杀秦王，逼迫陛下退位，即使有舅父、二表舅在，还有平阳公主力保，孩儿能否保住性命，也在两可之间。”
“所以孩儿才带回了刘黑儿，试图坚守庄子，一旦事变，情况不利，只能逃往西北拖庇于定方兄，或转道南下亡命江南。”
停顿了片刻，让朱氏想了个清楚，李善才继续道：“如若是秦王得胜，入主东宫，孩儿虽然未曾在秦王麾下，但数年间战功累累，与张士贵、段志玄等秦王爱将颇有交情，更与房玄龄、杜如晦等秦王心腹幕僚有旧。”
“待得秦王登基，孩儿此生不再手握兵权，不望宰辅之位……”
“必能庇护舅父。”
太子胜了，儿子很可能会被杀，秦王胜了，兄长有很大几率被保住……朱氏立即做出了符合情理的判断，必须是秦王胜。

第一千零九章 真相（上）
还没进皇城呢，在朱雀门外，跳下马的李善就听到好几声招呼，有把守朱雀门的左监门卫的将校，有正在入皇城上衙的官员，这是李善册封魏王之后第一次入皇城上衙视事，也是回朝后很多人第一次见到他。
太常卿窦诞拉着李善的袖子在抱怨……为了提纯那批玉壶春，窦光大费了不少的工夫，而且还欠了京兆杜氏的人情，毕竟杜淹一文钱都没收。
为了这件事，李善也是满脑的包，实在是看不清杜淹背后的封伦的背后的齐王到底想干什么，胡乱扯了几句，拽过袖子就要走。
“别走啊！”窦诞紧追不放，“不是寒气入体、延绵病榻嘛，今日来做甚？”
李善也是无语，不就是那日递了帖子被我回绝嘛，非要扯这种话干什么，谁不知道那只是借口而已。
都如今扶风窦家与李善关系很不错，窦轨就不说了，窦诞也是去年李善从梁军手中换回来。
李善没有往左手边的司农寺去，而是进了右侧的六部，指了指不远处的众人，“今日稚圭、昭德都来赴试。”
“噢噢，难怪了。”窦诞恍然大悟，今日是科考啊，倒是没想到张文瓘、李昭德也参加了。
“进士科？”
李善扯了扯嘴角，“明经科。”
“嗯，也难怪。”
李善实在是不想就这个话题聊下去了，都说诗因唐盛，诗以唐盛，前朝后世都难以逾越……再过上百年，孟郊高中进士后欣喜若狂，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写一首名扬千古的诗句。
与兼任吏部尚书的杨恭仁打了个招呼，唐朝科举的主考一般都是吏部尚书，不过李渊也指派一位宰辅并列，这次选的还是门下省侍中江国公陈叔达。
略略与李昭德、张文瓘聊了几句，李善才转头去了司农寺，作为司农卿，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这儿了，还是前年末到去年初，李善时常入司农寺，再之后就是外出陇州推广棉花，天台山一战之后，李善奉命节制北衙禁军，实际上已经不行使司农卿的职责了。
“魏王殿下。”
“拜见殿下。”
李善随意点头，一直走到里间，两位司农少卿赵元楷、宇文颖正在窃窃私语。
“殿下……”赵元楷大为惊讶，多长时间没见过这位上司了。
“元楷兄。”李善笑道：“近来可好？”
赵元楷一边应声，一边请李善坐下，宇文颖在一旁有些沉默……去年就是他在泾州兵败，才导致梁洛仁率军杀入岐州，惹出了那场席卷关中，也直接导致夺嫡发生根本性改变的大变。
“寺中如何？”李善随口问了句。
“去岁梁军占据三州，秋粮难收，关中粮仓颇有些不济。”赵元楷叹道：“其余的倒也无妨，另外陛下命齐王在玉华山修建离宫，命名仁智宫，仿仁寿宫，需设监一人，副监一人，丞一人，主簿一人。”
“玉华山？”李善想了又想还是没什么印象，迟疑问：“在哪儿？”
“坊州宜君县。”赵元楷解释道：“与京兆接壤。”
李善噢了声，这下懂了，去年仁寿宫闹了那么一出，李渊是肯定不会再去了，但今年夏天还是要外出避暑的啊，于是选了最靠近京兆的坊州。
“任职都由元楷兄安排吧。”李善对这些不感兴趣，笑问道：“是齐王亲自主持的？”
“是，齐王殿下领总，将作监辅之。”赵元楷解释道：“至今尚未完工，可能要等到四月份。”
李善总觉得仁智宫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说过，想了想问道：“是为了陛下酷夏避暑？”
这是句废话，赵元楷有些惊讶，点头道：“确是如此。”
“坊州总管是？”
“杨文干，两年多前任河东道盐州总管，调任坊州总管。”
李善脸色不变，笑着问：“又是弘农杨氏子弟？”
“这个……”赵元楷回头看了眼宇文颖，“倒是没听说。”
李善随即话题一转，说起其他的事，脑海中却在迅速盘点……不管历史是不是发生了偏转，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这个时空，杨文干一定会闹出事来。
一些人物，一些事件，在李善的脑海中连成了一条线……虽然其中有不少地方都难以自圆，甚至与原始空的历史也不吻合，但终归是连起来了。
最初的源头在于玉壶春，杜淹想夺人产业，为此暗中让好友京兆韦氏的太子家令韦庆嗣出手封了酒肆，李善最终与杜如晦达成了和解，送出了玉壶春的秘方，换来了西市的一处产业，同时也将之前的小小过节一笔勾销。
但李善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因为杜淹夺走产业之后，玉壶春的产量高的令人惊异，就算是在青黄不接，关中粮价升腾的时候，依旧每日都能卖出大量酒水……如果是收购粮食酿酒，其实是没有多少利润的，这让李善心生疑窦。
另一方面既然与杜淹有了过节，李善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自然是要做些准备的，所以遣派了范十一暗中查探，之后李善北上代州，将这件事交给了范十一举荐的族兄范丰。
就是范丰查出了问题，从粮食来源入手，先是查到了坊州司库参军，此人妻子出身渤海封氏，沿着这条线发现了中书令封伦，再从封伦查到了齐王府记室参军荣九思。
李善怀疑杜淹玉壶春的原料很可能出自朝廷设置在坊州的大仓，所以在出任司农卿之后曾经试探要巡视关中粮仓，结果被赵元楷拦了下来……为此赵元楷先后请了不少人出面讲和，最后是荣九思出的面。
李善虽然没有继续追查，但基本已经确认了……而齐王李元吉与封伦在天台山上还有秘密来往，这也让李善疑惑。
而现在知道，偏偏仁智宫就在坊州的玉华山，偏偏还是齐王李元吉主持修建仁智宫。
偏偏坊州总管还是杨文干。
这些线索让李善浮想联翩，他不得不考虑，历史上的杨文干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一千零一十章 真相（下）
出了司农寺，李善去了承天门请见，两仪殿议事已经结束了，半个月没有觐见，今天既然入了皇城，那自然是要觐见的。
进了太极宫，缓缓踱步往着临湖殿的方向走去，李善还在皱眉苦思，历史上的杨文干事件是武德年间极为诡异的政治事件，也就是通过这件事，李世民彻底确定了自己不可能入主东宫，间接的促使秦王一脉发动了玄武门事件。
但这件事的真相……史书描绘的是，李渊在离宫避暑，很有可能就是在坊州的仁智宫，太子李建成派遣手下给杨文干送铠甲、武器，李善不太记得历史上杨文干是不是坊州总管，但肯定是在关中。
因为李建成派出的人出了长安，转了个头就去仁智宫举报太子要谋反……李渊是既不信任太子，也不信任秦王，于是派了齐王的人去传召杨文干，然后，杨文干就起兵了。
据说李渊被吓得连夜逃窜，跑的鞋子都掉了，在野外一直躲到天亮才被找到……这胆子也是没谁了！
太子李建成倒是没有起兵，而是单身去仁智宫请罪，而李渊命李世民出兵平叛，信誓旦旦的保证，必立为太子。
最终的结果是，太子还是太子，秦王还是秦王，而王珪、杜淹、韦挺三位东宫、天策府的属官被流放岭南。
李善在心里琢磨，原始空的真相是什么样，那是永远都没人知道的了，但这一世，如果还有杨文干事件的话，其中必然有齐王的影子，从封伦、杜淹到荣九思、赵元楷再到齐王，这条线虽然不算明晰，但指向性却很明显。
那原时空中，或许也有齐王李元吉的插手？
为什么齐王的人去传召，杨文干就立即起兵了？
为什么最终太子得到了宽恕，而秦王没能入主东宫？
太子派出去的人转头就向李渊举报太子谋反，到底是太子的人，还是秦王的人，会不会是齐王的人？
无论如何，最终的结果是，太子、秦王两败俱伤，如果没有玄武门事件，李元吉有没有可能取而代之？
李善心有点乱，他既好奇于历史上杨文干事件的真相……这是一个数知且喜欢历史的穿越者不可避免的好奇，同时警惕于这一世可能的杨文干事件。
最让李善烦恼的是，这件事他还不能向秦王李世民提前告知……常何、马周那件事已经有点离奇了，再来一次，这种让李世民、房玄龄等人完全看不穿逻辑，但最终却被证明的事，这让李善如何去解释？
更别说，李善也不知道那些举告太子谋反的人……到底是不是李世民的暗子？
封伦到底与李元吉是什么关系？
李善难道要去告诉李世民，封伦有问题……封伦是秦王一脉中极为重要的人物，深受李世民信重，之所以之前在天策府中不太显眼，主要是因为他早早入朝。
难道要去告诉李世民，因为我派人监视封伦，发现这老家伙与齐王有秘密来往？
监视天策府长史兼中书令与亲王……不管最终的结果是不是对秦王是有利的，李善肯定会被“另眼相看”。
杜淹知不知道那些粮食是来自于坊州的大仓？
或许知道，这有可能就是为什么之前封伦劝说后，杜淹将酒水送给太常寺没有收一文钱的原因。
杨文干到底是太子的人还是齐王的人？
据说杨文干曾经是太子李建成的侍卫，资历很深，在武德元年就出仕了，但为什么齐王派了人去，杨文干立即起兵了呢？
赵元楷在这其中充当什么角色呢？
为什么齐王非要将宇文颖也塞到司农寺来任少卿呢？
太多的谜团，太多的疑惑充斥着李善的大脑，这让他有些挫败，武德年间最为诡秘的事件一是玄武门，二是杨文干，前者李善已经差不多猜透了，而后者李善实在整理不出什么头绪。
“怀仁来了。”李渊笑着招手。“听说今日上衙了？”
“拜见伯父。”李善行礼拜见，又向太子、秦王行礼，心里嘀咕这两位为什么今日会在这儿碰头，也不知道这两位知不知道他们那个胞弟在屁股后面虎视眈眈。
如果没有玄武门兵变，李渊能顺利的处置掉秦王，有杨文干事件在前，还能做十多年皇帝的李渊会毫无保留的信任太子李建成吗？
如果李建成太子之位动摇，作为仅存的嫡子，李元吉是有机会问鼎大宝的。
“今日其实是顺便去司农寺转了一圈。”李善暂时将那些疑惑抛之脑后，笑着说：“来送好友赴考。”
“李昭德、张文瓘？”李世民笑吟吟道：“父亲，说起来还要怪责怀仁呢。”
李渊有些诧异，“为何如此说？”
太子李建成抢在前面，“当年《春江花月夜》，以至于这两年应试进士科的寥寥无几。”
李世民点头赞同，“李昭德、张文瓘都是赴考明经科。”
麻痹，这个锅还真要我来扛啊……李善心里暗骂，苦笑道：“太子、秦王这是不讲道理啊……”
李渊放声大笑，“怀仁诗才，近日某也有耳闻！”
李善脸色更难看了，“陛下以此讥讽臣子……”
“此时非君臣。”
李建成将这话堵了回去，李渊连连点头，“平阳都能鞭挞，难道做伯父的都不能训责？”
“说起来三姐也不厚道！”李善啧啧道：“居然将马鞭送回去，小侄当日又被抽了……”
“便是从颉利可汗那儿缴获的那条马鞭？”
“嗯。”
“清河县公抽的？”
“不会是崔小娘子抽的吧？”
看李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李渊制止了李建成的调侃，笑着问：“怀仁出任司农卿也有一年多了，如今回京大半个月，也该迁转，可有属意？”
这话说得豪气，让李善随意挑选满朝官职……但实际上挑选的余地很小很小，李善都想问一句，老子想要你屁股下面那个，你给不给？
不过关于这件事，李善早有准备好了，“还是司农卿吧。”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无题
回朝的官职，李善有过深思熟虑，回京之后也通过凌敬与秦王那边有过沟通，最好的选择是以静制动，满朝上下实际上是挑不出一个既合适李善地位品级，同时也能适合李善发挥能力的位置的。
长孙无忌倒是心心念着北衙禁军呢，但李世民与李善都有共同的判断，如今柴绍节制北衙禁军并无差错，李渊不太可能换人，就算换人……很可能也会换成平阳公主接手，和没换一个样。
最关键的神色，李善如果想抢这个位置来节制北衙禁军，那就不得不与东宫碰一碰……一方面如果平阳公主夫妇出局的话，理论上最应该接任的是前任李善，以及现在北衙禁军中最有名望的右监门卫大将军燕郡王罗艺。
不管是为了李善这个中立的身份，还是为了不引起东宫对目前局势的判断……后者主要指的是裴世矩，李世民都不希望与东宫直接发生冲突。
“伯父，其实司农寺挺不错。”李善正色道：“小侄去岁才加冠，历练还少……”
虽然知道李善说的历练指的是公务上，但李渊还是忍不住打断，嘲讽道：“回朝大半个月了，今天还是顺带着去司农寺转一圈，难道就是这么历练的？”
李善干笑了两声，“这不是还要修养吗？”
“这等话就不用在朕面前胡扯了。”李渊眉头挑了挑，“说了任你择之。”
“司农卿。”李善斩钉截铁道：“原州一战，臣率八百锐士远迈雪山峻岭，直抵萧关，虽有运道，将校用命，士卒效死，但不可忽略棉甲之功。”
李世民插嘴道：“的确如此，虽然不比明光铠，亦不及普通铁甲，但能抵弓箭，而且比铁甲轻便的多。”
“关键是能保暖。”李善补充道：“他日征伐草原，不可能择夏、秋出兵，必然是春冬……”
李渊微微颔首，“怀仁所虑深远……所以欲在司农寺推行棉花？”
“不错。”李善兴致勃勃的说：“所谓物以稀为贵，如今棉花不宜在民间推行，而朝臣勋贵，厌棉花臃肿，所以只能以司农寺推行棉花种植，打制棉甲……”
李渊打断道：“少府收购？”
“说来说去怀仁还是盯着少府啊。”李建成大笑道：“不过若非少府拒棉甲，怀仁也未必能下萧关呢。”
“庐江郡王……”李善撇嘴道：“真是好大的架子，连三姐的面子都没用。”
庐江郡王李瑗是东宫的底细，李建成苦笑道：“怀仁索要的价也太高了点……”
“太子殿下，此为有利军国的利器！”
李建成瞄了眼对面的李世民，“玉壶春也有利战事，二弟可是让杜执礼全都送……”
“那是京兆杜氏啊！”李善不依不饶，心里嘀咕，杜淹估计做的是无本买卖，哪能和自己比啊。
虽然李善很久没进司农寺了，但里面也是有人手的，在没有肯定价值之前，就算许诺收购，也没多少人肯种植棉花，司农寺也不敢推广，八成得自己亲自动手推广，而且还得占用自己名下的土地，这都是本钱。
李渊懒得听几个人掰扯，“那怀仁暂时就留在司农寺……等灵州战事之后再行安排。”
实在不行，十六卫大将军抽一个挂上去，不然一个嗣王只出任司农卿，也有点不太像话。
又闲扯了几句后，李渊看向李建成，“太史令傅奕的奏折看过了？”
“已经是第七次上奏了。”李建成面露不渝，“孩儿听说其人早年与寺庙有私仇……”
李世民立即开口道：“傅奕，相州邺县人氏，精天文历数，曾担并州仪曹参军，少时家道中落，皆因田产被列为寺产，不得不托庇于舅家。”
李建成一脸的腻味，这个弟弟还真是准备万全啊！
李渊微微点头，“八十老父，击壤而歌；十五少童，鼓腹为乐。耕能让畔，路不拾遗。孝子承家，忠臣满国……当此之时，共遵李、孔之教，而无胡佛故也。”
李善听得一脸懵逼，好一会儿才听出了点意思，那位太史令傅奕在昨日第七次上奏《请除释教疏》，主张禁断佛教，胡佛邪教，退还天竺；凡是沙门，放归桑梓……这是要灭佛啊。
傅奕的意思是，上古时期没有佛教，天下太平，其乐融融，为什么现在人心乱，世道乱呢，就是因为有佛教啊！
什么叫不讲道理，这就叫不讲道理啊！
不过好像自己刚刚穿越而来的时候就经历了一次，后来李善也打听过，正是这位太史令傅奕的手笔，那是第三次上奏……当时正好关中兵力吃紧，恰逢山东战事连败，所以李渊才授意查验关中寺庙，那也是李善第一次与时代的触碰。
但想灭佛，难度太大了，虽然现在天下一统，但之前数百年的南北分裂，以及隋灭之后的大规模战事，都导致佛教深入人心，不夸张的说，满朝臣子有百分之七十都是信佛的。
所以昨日傅奕上《请除释教疏》，登时跳出好些人出来，带头发难的是尚书省右仆射萧瑀……这也正常，“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主要指的就是南梁嘛。
不过傅奕不甘示弱，与萧瑀唇枪舌剑，激烈论争，而且也不是没有赞同他的人。
李善瞄了眼李建成，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位太子还真的确不堪为君，傅奕前后七次上疏，痛言佛教蛊惑人心，盘剥民财，消耗国库等弊端，请求沙汰僧尼。
从国家的角度来说，傅奕的建言是正确的，而太子却因为信佛而大加驳斥，李建成的小字毗沙门就是取自佛教。
而李世民极为赞成傅奕，大量僧人占据土地，逃避税赋，又不守戒律，长此以往，必有乱局。
李善琢磨了下，或许李建成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信佛，而是有大量的朝臣信佛……有以此笼络朝臣之意。
但无论如何，这种选择在李渊面前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因为李善很快就发现，李渊是赞成李世民的……这是一个帝王的选择，无关于夺嫡，无关于争权夺利。
李建成看了眼一直在看热闹的李善，突然道：“记得怀仁也是信佛的？”
李善呃呃呃了会儿才小心翼翼的点点头，这倒是真的，他前世就信佛，初一十五还要吃斋，平时经常在心里默念经文。
不过前世信佛和这个时代是不同的，现代社会里，做个和尚都要考文凭呢，用高小琴的话来说，那是职业而不是信仰。
李渊皱着眉头看着李善，“朕记起来了，东山寺对吧？”
“从出生就开始修闭口禅的乌巢禅师。”李世民不动声色的补充道：“为此杜克明还在怀仁手中吃了亏，东山寺持续至今。”
李善猛烈咳嗽了几声，“秦王殿下，这事儿……”
李建成又说：“对了，那位佛家千里驹玄奘禅师已经自天竺回返，上个月抵长安。”
这才四五年，玄奘这么快就回来了……李善有些意外，不对啊，记得历史上的玄奘在印度待了好些年，甚至在当地都名声远播，很久之后才启程回唐。
李世民扯扯嘴角，“怀仁看来，应裁撤寺庙，沙汰僧尼否？”
李渊看了看两个儿子，也将视线投向了李善。
今天就不应该觐见，李善无语了，这事儿怎么就绕到我头上了？！
说应该禁佛，那等于是在打自己嘴巴，说不应该禁佛，那等于是与李渊、李世民唱反调……最关键的是，不管怎么选择，都有立场。
而李渊正好有试探李善政治立场的企图……这一点李善猜到了，李世民也发现了通过凌敬告知。
所以，李善根本就不可能有立场。
“臣虽蒙陛下爱重，册封嗣王。”李善正色道：“但非宰辅，无权建言，且此非司农寺所辖。”
李渊挥手道：“但言无妨！”
这是要逼我啊！
李善面无表情的说：“太子说得是，秦王也说的是，不如……”
“好了！”李渊暗骂一声，要和稀泥还用得到你啊，这一手朕才是熟手！
“臣告退……”
“急什么！”李渊瞪了眼，“此事不可轻忽……”
话音未落，外间有宫人来报，门下省侍中江国公陈叔达请见。
片刻后，陈叔达面无表情的坐在李善的身边，后者看了眼奏折下面的附名，太仆卿张道源，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但这位太仆卿张道源真是牛啊，上奏附和傅奕也就算了，居然提议……不仅仅是佛教，就连道教都要算上。
要知道李唐建国之后，李渊刚开始不要脸的自称陇西李氏，但这个说法……人家陇西李氏虽然没有驳斥，但态度是摆在那儿的，不认。
其实李渊也知道这个……毕竟朝中那么多陇西李氏出身的子弟呢，难道都封爵郡王啊，所以李渊后来将自己列为西凉开国君主李暠的后人，同时为自己请了个老祖宗，道教始祖老子李耳。
这位张道源居然要禁道……李善心里啧啧称奇，这货放到明朝时倒是个科道言官的好苗子，怼天怼地怼空气啊！
李渊、李世民都保持了沉默，而太子李建成却是眼睛一亮，“父亲，道士与僧尼一般，占据土地，逃避税赋，若要禁佛，似乎……”
李渊冷冷看了眼过去让太子闭上了嘴巴，你去年不要老子，今年连老子都不要了吗？
李善有些意外，低声问了陈叔达几句才知道，这个时代的道观还真的不缴纳税赋的，不过道士讲究的脱俗，而僧人讲究入世，所以在规模上是无法相比的。
这时候，沉默的李世民开口道：“父亲，道士与僧尼一般，占据土地，逃避税赋……”
众人都投来诧异的眼神，太子李建成的眼神更是古怪，这和自己之前说得一模一样，字都没改一个！
但接下来，李世民话题一转，“当一并视之，沙汰全国的僧、尼、道士、女冠，若有得道高僧、道士，可迁至大寺观，供给衣食，而其它的则令还俗，返归故里。”
李建成松了口气，还以为对面的二弟真的会赞同自己呢，果然最后话风变了。
但让李建成大为惊讶的是，李渊沉吟片刻后，摇头道：“佛道皆大行于世，不可苛求，当每府州定额佛寺、道观。”
虽然是摇头，但实际上是赞同李世民的观点……灭佛、灭道那是不行的，但必须严格的进行淘汰，命大部分的僧人、道士还俗。
李善细细看了会儿，发现李渊、李世民在讨论时候时不时有眼神的交流，再转头看看沉默的陈叔达……最后李善抬起头，开始研究临湖殿的顶上是用什么木头打制的。
自己的出现肯定是个意外，但陈叔达的请见肯定不是意外，李善有些同情太子李建成……今天这一幕，显然是李渊、李世民父子演的一场戏，推行严禁佛道占据田产，逃避税赋的政策。
就是不知道剧本是谁写的，李善在心里盘算，不知道太子李建成能不能看得穿，或许李建成还觉得自己赢了呢，毕竟没有真正的禁佛嘛。
那个上疏请禁道教的太仆卿张道源不是李世民的人，就是李渊的人，这一手能让朝中那些信佛的朝臣都闭上嘴巴……人家连道教都如此，难道佛教就能例外吗？
离开太极宫后，李善在吏部外等到了李昭德、张文瓘，与几个也算熟悉的世家子弟去了东山酒楼聚宴，心里还在琢磨这件事。
李渊、李世民演的这一出戏，完美的绕过了那些阻碍推行国策的阻力，这是大的方面，从小的方面来说，父子两人配合默契，这已经显示了李渊的倾向。
如果没有裴世矩，李渊应该会在几年内渐渐削弱东宫的势力，同时让天策府的属官，以及李世民安排在陕东道大行台的心腹官员逐渐入朝，最后才动手易储。
不过有了裴世矩，就注定李渊的这一套是无法玩下去的，李善有点心痒痒，就李建成本人而言，未必有起兵的决心，真想知道裴世矩有什么手段。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无题（续）
二月二十七日，在家里又猫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李善再次进了长安城，不是他非要躲在家里，而是那次见识到李渊、李世民父子将李建成当猴子耍之后，连着三天李渊都让人召见，其中两次又见识了李建成演猴。
李善实在是有点同情李建成了，这是欺负老实人啊！
而李善也明显察觉到，李渊有意试探自己是否与太子暗中有所联系，比如第二次觐见时候，李渊提起了襄邑王李神符，这位郡王兵败被擒，后换俘而回……虽然丢人现眼，但考虑到前面有李神通、李道玄以及不少勋贵都有先例，所以只是闲置并没有实际的惩戒。
当日李渊询问李善，襄邑王李神符可有能安抚江南，如今江南还是以扬州大都督府为首，李孝恭回京之后，是应国公武士彟以长史身份执掌大都督府，不过李渊有意调其回朝……因为武士彟与秦王一脉没什么交情，反而早年与东宫关系密切。
李善倒是没想那么多，其实李神符看自己不顺眼，自己看对方倒是挺顺眼的……毕竟自己之前几场大捷都是建立在李神符的基础上的，所以李善不咸不淡的评价了几句，没说什么坏话。
李渊也点头赞同，点评李神符虽然平庸，又少威严，疏于战阵，但若是安抚地方，倒是合适。
结果第二天，李渊就询问太子李建成，若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武士彟回京，何人可堪继任？
李善当时心里就骂娘了，这是甩自己儿子还不够，连我也要被你当猴耍啊！
自从去年十一月换俘回京之后，李神符就深居简出，太子李建成对其也颇为冷淡……想想也正常啊，要不是李神符兵败，又怎么会折腾出去年那么多破事呢，太子也不会失心疯到拖延出兵天台山了。
要不是李神符，说不定东宫已经将秦王府压制的喘不过气了，何至于闹成现在这个局面。
如果李善暗通东宫的话，那李建成肯定会推荐襄邑王李神符，李善都怀疑，说不定昨日出宫之后，李渊已经派人盯着李神符了，就看有没有人去通风报信。
结果那日太子李建成大力举荐刑部尚书郑善果执掌扬州大都督府……李善身上的嫌疑被解除了，但也实在没心思再陪着李渊演戏。
毕竟是天子啊，特别是在经历了去年天台山事件之后，现在的李渊是谁都不敢信……而李善如今贵为嗣王，在朝中在军中，特别是在代州军、灵州军中有着极高的威望，甚至能通过苏定方、张仲坚大致掌控灵州军，这让李渊不得不有所防备。
李善隐隐感觉到，如果没有意外，自己与李渊之间的关系，再也无法恢复到去年出征之前的模样了。
看起来依旧信重，看起来依旧视若子侄，但李渊如何能忽视此时李善的分量呢？
进了长安城，李善径直进了永阳坊、和平坊附近的大总持寺，抬头仰望着高达百余米的恢弘佛塔，心想也不知道唐三藏到底取到真经没有？
“怀仁兄。”
“怀仁兄。”
“垂头丧气作甚？”李善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还未加冠呢，过两年再试试。”
前日放榜，李昭德、张文瓘两人均落榜，李善也无可奈何，不过李昭德贪玩，最近半年因为李乾佑随军出征更是玩疯了，落榜在意料之内，不过他是李乾佑独子，出仕不成问题。
而张文瓘的落榜就让李善有些意外了，张文灌虽然也贪玩，但经学一道颇有功底，李善怀疑张文瓘是刻意为之……因为一旦上榜很可能就会出仕。
很多人都知道，去年梁军第一次南下，李善就是为了张文瓘而北上华亭的，两人交情极笃，笼络张文瓘能不能影响到李善，这个不太好说，但多少是有可能的……毕竟李善在明面上是中立的立场。
李昭德颇为沮丧，那是因为估摸着是逃不掉父亲李乾佑的痛斥，而张文瓘并不沮丧，笑着问：“怀仁兄，明年可否再试？”
李善深深的看了眼张文瓘，“谁知道呢……”
张文灌显然问的是明年这时候，夺嫡之争是不是已经落下帷幕，但这种答案那真是只有天晓得，李善哪里知道。
“本预带着你们逛一逛平康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李善作势叹道：“可惜两位贤弟都落榜了，只能一起逛逛大总持寺了。”
张文灌投来一个鄙夷的眼神，如果真的上榜了，你还有胆子去平康坊啊？
不怕姑父再抽你一顿鞭子？
李昭德生于长安，长于长安，而且母亲还信佛，对这儿非常熟悉，“禅定寺有什么好逛的？”
大总持寺原名禅定寺，是隋文帝杨坚为独孤皇后祈祷冥福所立的，武德元年才改名为大总持寺。
李善没解释什么，找了个和尚问了几句，被引到了一个颇为偏僻的小院内。
“禅师别来无恙否？”李善脸上的笑容从温和渐渐变得有些僵硬起来，面前的玄奘肤色黝黑，脸颊带伤，再无当年白玉一般的模样。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李善印象中一直温文儒雅，始终保持心平气和的玄奘和尚睁开双眼，投来的是愤恨的眼神。
李善想了想，眼神示意张文灌、李昭德走远点，才小心翼翼的问：“没到天竺吗？”
“小僧武德五年八月十二日，于广州搭乘波斯海船启程，未至天竺。”玄奘和尚面无表情的说：“被抛于荒岛，食野果，掘地得水，历三年有余，方能生还故土。”
听了前半段，李善咧咧嘴，果然没到天竺，但为什么这么恨我的……听完后半段，李善嘴巴张得都能吞下鹅蛋了，这是唐朝版的鲁滨逊漂流记啊，这位和尚荒野求生能力很牛啊，当然了，恨自己的理由非常充分。
“禅师启程前没问过能不能到天竺吗？”
“问过了。”玄奘冷冷的看着李善，“必能抵达，故小僧于岭南筹集船资，但启程之后才得知，未有人从海路抵达天竺！”
“不可能啊！”李善脱口而出。
“可有先例？”
李善哑口无言，总不能告诉这和尚，半个世纪后有个和尚仰慕你，但又没勇气走陆路，所以搭乘波斯海船出海抵达天竺啊。
那还是李善小时候，爷爷告诉他的……只不过李善不知道的是，那位义净和尚并不是直接抵达天竺，而是先到了印度尼西亚，之后历经越南、马来西亚各地，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抵达天竺。
李善没办法解释，只能找了纸笔来重新绘制地图，他对东南亚一带的地图不算特别熟悉，但大致还是记得住的。
“苏门答腊岛？”玄奘看着地图，犹豫着指着某个地点，“没听说过，这儿是金州。”
“金州？”李善麻爪了，这时候可没有百度，鬼知道金州到底是不是印度尼西亚，想了想画了条线绕到西南，“这儿有一条海峡，有可能是叫马六甲，也有可能是港口成为马六甲……”
玄奘面无表情的摇头，“没听说过。”
李善彻底放弃了，他倒是有印象，过了马六甲海峡就是孟加拉海，而孟加拉国就在印度的北部，东南侧就是斯里兰卡，但玄奘很可能没过马六甲海峡，八成是被仍在了印度尼西亚某个小岛上，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大运气了。
李善突然好奇的问：“禅师，在海外可曾见过昆仑奴？”
昆仑奴、新罗婢在唐朝这段历史中挺有名气的，新罗婢好理解，不过昆仑奴后世是有两种解读的，一种是阿拉伯国家贩卖的非洲黑奴，另一种是东南亚矮黑人。
但昆仑奴据说体壮如牛，身材高大……东南亚的棕色人种往往都个子很矮，但非洲的黑人贸易盛行还要等到大航海时代的开启，似乎也对不上。
玄奘对这个话题显然不感兴趣，闭上了嘴巴，只摩挲着念珠，甚至都不去看李善画的那张航海图了……这和尚已经认定李善诓了他。
不过，玄奘回到长安……甚至没回到长安之前，在洛阳就已经听说了邯郸王李怀仁的名号，回到长安后更耳闻邯郸郡王晋爵魏嗣王的消息。
当年那个寂寂无名，为了寺庙不被裁撤，弄出闭口禅法师，又将自己诓了的那个少年郎已经是闻名天下，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
玄奘知道，这个哑巴亏自己是吃定了，想报复都没机会报复。
李善是真觉得冤枉啊，同样是拔苗助长，玄奘人不人鬼不鬼的回来，而苏定方却成为了一等一的名将。
或许这就是历史的滚滚车轮，唐玄奘注定要成为传奇，而传奇的经历不在于西天取经，而在于路途中的那些艰难困苦给他带来的升华。
得，还是让他自己折腾吧，从陆地去印度……那可真有这和尚受的。
就在李善要离开的时候，玄奘突然问道：“听闻魏王殿下力建陛下，沙汰僧、尼，勒令还俗？”
李善都懒得说话，这也是他好些时日不肯入长安的原因，当日李渊即刻下诏，也不知道谁放出的流言，非要说是李善劝李渊……
朝中更有流言，说魏王李怀仁有依附秦王之像……也不知道是不是裴世矩放出来的，李世民让凌敬寄语，李善才在庄子多待了些时日。
玄奘又追问道：“乌巢禅师可还在东山寺？”
李善不耐烦了，一甩袖子，径直道：“东山寺即将裁撤，哑奴如今为李家门房，若是禅师有意，可去拜访一二！”
玄奘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他早在几年前就猜到那位乌巢禅师很可能不精通禅理，所以才以闭口禅相避，今天才知道，那居然是个哑巴！
李善骂骂咧咧的出了院子，向好奇的李昭德、张文瓘解释了几句，骂道：“反正田产全都在庄子的名下，东山寺已经无所谓了，还怕他一个和尚捅出去？！”
前些年，朱家沟村民为了躲避税赋将田地都挂在东山寺名下，不过自从李善封爵之后，田产挂在了李家名下，甚至整个庄子都是李家名下的，就连李渊、李世民都知情。
在寺庙里逛了一圈，李善悻悻然的离开，他今天满怀希望而来，虽然不指望什么西红柿、玉米、土豆，但也盼着玄奘能带回来些有用的，据说东南亚丛林中是有野生小青椒的，可惜最后败兴而归。
“怀仁兄，再过七八日就是曲江芙蓉了。”李昭德小声说：“父亲来信，无论是否上榜，都要去一遭。”
“曲江芙蓉？”李善呆了呆，看向张文瓘，“就是那一年？”
“嗯。”
李善只去过一次曲江池，就是那次抛出《爱莲说》将崔信逼到墙角，退避三舍后大发神威痛殴罗寿、罗阳叔侄的那次，“不是中元节吗？”
“前年就改了，定在寒食节。”张文灌解释道：“寒食节三日，大寒食、官寒食、小寒食，太子妃选定官寒食那日，正是八日后。”
李善瞄了眼李昭德，也快加冠了，的确该定亲了，“那就去呗。”
“父亲来信，让怀仁兄……”
“某带着你去？”
“嗯。”
李善琢磨了下，低声问：“可有心仪？”
和当年一样，显然是官方举办的一次群体相亲。
李昭德愣住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能勾搭上名门贵女啊！
张文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不是问你，是问叔父！”
世家子弟的婚事难道还能本人做主，自然是父祖辈从各个方面考虑决定的。
“父亲没提起。”
李善眼角动了动，“稚圭呢？”
张文瓘很无所谓的说：“随便。”
李善差不多想明白了，点点头道：“那就陪你们走一遭……不过，今天你们也要陪为兄走一遭！”
“去哪儿？”张文瓘有些警惕，他可比李昭德灵醒多了，知道这位亦友亦兄的魏王殿下不是什么纯良的君子。
“放心，肯定是好去处。”李善咧咧嘴，“去拜访你姑母。”
张文瓘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在心里转换了下，我的姑母……那不就是李善的岳母吗？
“走吧！”
“怀仁兄，都二月二十七了，离迎亲只有半个月不到，这时候去……”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密见
崔府后院。
张文瓘、李昭德无语的抬头望天，他们都与清河崔氏有姻亲关系，又没有加冠也没有成亲，得许是能出入后院的，而正在喋喋不休的李善更是有这个资格……只不过他的要求就过分了一点。
张氏没好气的瞪着未来女婿，“不行！”
也就不到半个月了，怎么这么猴急！
“只是解释下前些时日那……”李善小声说：“听母亲回家提及，妹妹有些不悦。”
“那是自然！”张氏哼了声，“平阳公主后来登门，专门叮嘱过了，若是夫妻不协，自有她出手。”
“三姐这是胡闹啊！”李善现在口气倒是大的很，叹道：“就算要选边，也应该选在某这边啊。”
后面的张文瓘忍不住说：“怀仁兄，前些日子坊间流传，魏王李怀仁……唯有平阳公主能降。”
“还有这种流言？”李善的声音都尖锐起来了。
李昭德点点头，“都说无人能管束，唯有平阳公主能勉强为之。”
“这话也不算错。”张氏若有所思，“听说当日行冠礼，平阳公主在内室，理应管束。”
在内室参加冠礼而不是以宾客、主持的身份出现，意味着平阳公主自承是李善姐姐。
巴巴的眺望了几眼不远处的小楼，李善有些沮丧，随即小声说：“再过几日就是寒食节了，不知岳母可要去曲江芙蓉？”
张氏有些费解，等迎亲之后随你们小两口去哪儿谈情说爱，非要在迎亲之前见一面作甚，难不成还有其他心思？
随口敷衍了几句，张氏派仆妇将三人送出了后院，张文瓘偷眼打量着李善，他觉得这位好友的古怪举动一定是有理由的，只不过自己没看出来而已。
但有一点能肯定，不会是与表妹的婚事有关。
就在这时候，范十一不知何时出现在前院，“郎君。”
李善大步走过去，张文瓘伸手拽住了要赶上去的李昭德。
“确凿无疑？”
“确凿。”范十一肯定的点点头，“小人已经抽调了人手在周边布控。”
“等定方兄、张三郎那边战事之后，你也能因战功封爵了，估摸着不会是县男，可能是县子或者县伯。”李善笑吟吟道：“回头让凌公给你取个表字。”
从下博一战之后，几乎每一战李善都是以范十一为斥候，等到泾州、原州战事的时候，范十一麾下的游骑斥候已经多达数百，成为李善谋划战事的基石。
范十一笑嘻嘻的说：“反正跟着郎君，以后家里儿郎也能跟着小郎君。”
李善拍了拍范十一的肩膀，“加把劲儿，多生几个大胖小子，以后一起习武学文。”
后面几句话声音略大，李昭德有些羡慕，“县子、县伯……”
即使是李昭德这种没出仕的也知道，开国爵位差不多要到头了，覆灭梁国差不多是最后一批了……他日与突厥的国战，估摸着也出不了几个新爵，顶多是晋爵。
就算是世家子弟，想混个爵位也是难上加难，最近两年，倒是李善身边冒出了一批新爵，还不仅仅只是他自己的人手，秦王府、东宫两边都有分润。
让范十一出去候着，李善带着李昭德、张文瓘就在主厅坐下，甚至还让下人叫来了崔家长子崔恒作陪，都不是没当自己是外人，简直就当成自家了。
崔恒听李昭德说起范十一可能的封爵，也不禁有些羡慕，他虽然能承袭崔信的清河县公的爵位，但去年中书令封伦上奏，无功郡王当降爵，子嗣无功亦要降爵……宗室都如此，其他爵位很可能也会降爵。
县公往下降也没多少，县候、县伯、县子、县男……换句话说，范十一的爵位可能与崔恒的儿子是平级的，如果范十一的子嗣还能跟着李善他年征战有功，说不定还比崔恒的爵位要高。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崔恒想去灵州军，在苏定方、张仲坚那边镀金的主要原因。
聊了好一阵后，张文瓘、李昭德看看时辰不早了，准备告辞，而李善却让崔恒摆出酒席，甚至还让亲卫去东山酒楼拎了两坛酒来。
等崔信放衙回来的时候，李善已经大醉，昏昏睡去。
“叔父……”李昭德有点难以理解李善今日的举止，非常抱歉的向崔信行礼致歉，“怀仁兄今日似有心事……”
张文瓘瞄了眼里李昭德，心想这应该是托词，按道理来说，李昭德应该是不知道的，毕竟其父李乾佑至今出任原州长史，但并没有卸任齐王府主簿。
之前要求见一见表妹，之后几乎是赖在崔家不肯走，应该就是为了崔信。
“姑父，怀仁兄如此大醉，看来是没办法回去了。”张文瓘试探问了句。
崔信脸色有些阴沉，招来几个下人将李善抬了出去，勉强笑道：“稚圭，让亲卫去日月潭告知一声。”
“是。”张文瓘有些好奇，难道崔信也被卷了进去吗？
张文瓘还只是猜测，而崔信是很确认，这个侄儿那是肯定不知道内情的，或许猜出了些什么，毕竟当年就是他急奔长安面见秦王……虽然那时候是有东宫拖延出兵的理由，但多少应该有所揣测。
至于一旁傻乎乎的李昭德，那是肯定啥都不知道。
将两个晚辈都丢出后，崔信面无表情的去了内室，心里还在想这货到底是真醉了还是装醉，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李善正端坐在书案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眼神清亮，哪里有一丝醉意。
“作甚？”
李善没吭声，只环顾左右，门外似有人影闪动。
崔信没好气的将人都赶了出去，才若有所思的坐下，试探问：“殿下召见？”
不是崔信太聪明，能见微知著，而是去年李善出征前也是赖在了崔府，晚上密会秦王，定下了第二日自请领军出征。
“嗯。”李善点点头，“如今长安局势浑浊难明，陛下心意未定，东宫又有裴世矩窥探，虽有凌公居中沟通，但小婿不得不与殿下见一面。”
崔信理解的点点头，“前几日传闻你与秦王来往颇多？”
“还是裁撤寺庙一事引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裴弘大放出的风声。”李善冷笑了声，“就算裴世矩如今坦然直言，只怕太子也未必会信。”
“为何？”
李善随口道：“裴宣机亡于华亭，如果裴世矩再向太子袒露小婿身世，那太子会如何想？”
看崔信作势细想实则一脸茫然的模样，李善不得不解释道：“先有仇，后有恨，以莫须有指军功加身的嗣王依附秦王，太子只怕第一反应是，裴世矩欲借刀杀人。”
“不错，不错。”崔信精神一震，“裴弘大其人，极有心计，不会想不到此处。”
李善笑了笑，“还有十余日就要迎亲了，不说清河崔氏，至少岳父大人与小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待得洞房花烛时……”
听着前面几句，崔信颇为感慨，如果早早知道李善与裴世矩的仇怨，他是肯定不会要这个女婿的，即使有那篇《爱莲说》，但之后随着朝局的走向，以及李善一次次的军功加身，崔信在知晓内情后也不得不安于现状，如果悔婚的话，最后太子获胜还好说，如果秦王入主东宫，自己真要成了笑话了。
到那时候，李善身居高位，有《爱莲说》在前，哪个世家子弟肯与崔家联姻，就连秦王麾下的寒门子弟只怕都不会……
但听到最后一句，听到什么“洞房花烛时”，崔信这个宠女狂魔习惯性的板起了脸，只觉得胸闷气短。
李善显得有些肆无忌惮，反正再有小半个月就成亲了，“到时候小婿与十一娘细细分说？”
崔信黑着脸嗯了声，随即提醒道：“秦王的事勿要提及。”
“虽然未见过几次，但听母亲、稚圭都提及，十一娘聪慧无双。”李善叹道：“只怕隐有猜测，到时候再说吧。”
崔信长长叹息，“大郎二郎远不及矣。”
“平心而论，两位舅兄略显平庸。”李善也不打马虎眼，“若欲出仕，待得日后，可由小婿举荐出仕。”
“罢了罢了。”崔信摇摇头，“大郎还算沉稳，毕竟出仕无忧，还能承袭爵位，但二郎轻佻，若是外放，以魏王舅兄的身份，至少为一县令，无此能。”
在行政区域划分上，唐朝沿袭两汉，但也有不小的变动，名义上有道、府、县三级，但实际上只有州县两级，不像两宋时候在路这个级别上有转运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安抚使司诸多官衙，所以唐朝的县令在权柄上比宋明的知县要重的多，还真不是平庸之人能够担任的。
“对了，岳父大人，八日后官寒食，曲江芙蓉……”
崔信拉长了脸等着李善继续往下说。
“小婿是陪昭德、稚圭去的。”李善忍笑解释道：“也未必是为了相看的，十一娘大半年都未出门，不如乘此机会出去踏青？”
崔信都懒得吭声，再过十几日就要迎亲了，女儿还去相亲大会作甚？！
但顿了顿，崔信提醒道：“既然你要陪稚圭去，那就留点神，二郎也要去。”
崔仑的妻子出身赵郡李氏，不过在武德六年初病逝，之前裴世矩曾经想以族女许之，崔信犹豫再三还是回绝了。
崔信的意思很明显，都已经做出选择了，那就没必要在这时候为次子择媳……提醒李善一句那是因为一方面崔仑什么都不知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崔信怕次子被算计了。
李善满口答应，对他来说，两个舅兄只要不闹事，以后日子还是挺好过的……李善心里有数，只能能李世民能入住东宫乃至登基为帝，自己肯定是要韬光养晦的，这些年自己也出尽风头了，后世不管是刘昫编纂《唐书》，还是欧阳修编纂《新唐书》，给自己立传那都是铁定的。
所以在贞观一朝，只要自己韬光养晦，李靖、李绩、程咬金都足够给力，自己也不染指兵权，那身边的人基本上都会鸡犬升天……在这方面，李善还是信得过李世民的。
自己对贞观一朝的情况可比武德年间记的清楚多了，拼音小本本上也记的清楚，只要避免那几个坑，一定能妥妥的。
李善越想越多，思绪渐渐放飞，高阳公主那是个大坑，不能碰，太子、魏王夺嫡那是决不能掺和的……估摸着等李世民登基，自己这个魏王的头衔怕是没了，赵郡王李孝恭在贞观年间被改封为河间郡王的。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要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轨迹，那位现在应该已经学会走路说话的小萝莉武则天。
嗯，等秦王入主东宫，武则天的老爹也差不多要挂了，武则天与她老娘都被扫地出门，到时候自己要好好调教调教……实在不行到时候让长子吃点亏，不过女大三抱金砖，大不了多抱几块。
崔信的眼神有些古怪，对面女婿脸上的神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时而深思，时而皱眉，时而诡笑。
“郎君！”
远处传来的通报声打醒了李善的遐思，“进来。”
范十一推门而入，“郎君，都准备妥当了。”
“可有窥探？”
“仔细查探，并无窥探。”
崔信有些意外，看了眼范十一，“裴世矩居然没有安排人手？”
“没有。”范十一是李善的心腹，虽然不知内情，但很多事情都绕不开他。
李善也不意外，笑道：“上一次是因为次日就要择将出征，而此次不同，裴弘大也没有那么多人手。”
“不可小觑。”崔信郑重其事的提醒。
范十一嘴角抽了抽，裴世矩还真未必有那么多人手呢，上次盯梢的一共七个人，结果全都失踪了……
一个时辰后，快到约定的时间，李善、范十一从崔府侧门悄然离去，穿街走巷，甚至从一栋民宅的后门取道，才得以抵达目的地。
这一次等着李善的只有秦王李世民一人。
“拜见殿下。”
“怀仁来了。”李世民笑道：“见一面真难。”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密见（续）
的确挺难的。
原本只会有裴世矩盯着，现在李世民、李善要密会不得不提防李渊。李渊不会允许李善被太子笼络，也不会允许李善投靠秦王，不说其他的，苏定方现在手握重兵呢。
“清水一盏。”李世民推了推茶盏，“反正你也不喜茶。”
“殿下说的是，清水一盏足矣。”李善与第一次密会一样开门见山，“殿下继承大宝已然定凿，麾下良臣名将济济，如今所虑，无非是太子或有异动，此是臣的过错。”
“此言过了。”李世民温和的笑容敛起，摇头道：“前隋房陵王乃前车之鉴，虽然孤不是隋炀帝，但太子又如何会坐以待毙呢？”
李善的自承过错指的是裴世矩，如果没有裴世矩这只老狐狸在后面，现在的局势会相对来说明朗的多，太子未必会有鱼死网破的决心，但裴世矩为自身计，为后人计，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而李世民却觉得裴世矩只是一个推力，关键还是太子李建成本人……这个道理李世民明白，也明白李善不会不明白。
“多谢殿下体谅。”李善嘴里如此说，心里却在想，就算你入主东宫，八成也是要效仿表叔杨广下手的，杨广还是等到他老子病逝，说不定你都等不到李渊升天呢，毕竟历史上玄武门兵变中，李建成满门男丁全都被斩草除根。
“当年初见，怀仁献策，助孤良多。”李世民正色道：“此番可有献策？”
“殿下说笑了。”李善干笑了几声，觉得实在好尴尬啊。
李世民压低声音后放声大笑，“也不能怪怀仁，当真不能怪怀仁。”
当年李善的献策为二，其一是明志策，点出了李世民夺嫡的必然性和正确性，说白了就是让李世民有了更多的底气……不是我要夺嫡，我也是被逼的，天下苍生逼我的。
其二，李善是根据原始空的历史走向献策，以突厥作为外部压迫的因素来制衡东宫，甚至往东宫身上泼脏水。
原本好好的，大盆的脏水也的确泼到了东宫头上，太子李建成都没办法辩解，但谁想得到一年多的时间内，李善在代州、朔州折腾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从苑君璋到欲谷设，再到颉利可汗，从代县令到执掌代州总管府，从挑动突厥内乱到三破突厥，李善将之前自己的谋划彻底击碎。
如果在之前，突厥都侵入泾州了，李渊肯定也只能启用李世民了，历史上就有过先例，一刻钟之前还在严加训责，结果一刻钟后就抚慰使之上阵击胡……那是武德八年，颉利可汗、突利可汗联手破代州，逼近太原府。
再到泾州、原州两场大捷，可以说李善完全推翻了他之前的谋划，完美的替东宫解决了边患带来的巨大压力。
现在与李世民相对而坐，李善如何能不尴尬呢……沿着历史轨迹说得信誓旦旦，然后亲手将历史轨迹给搅的稀碎。
李世民倒是不在意，笑着摇头道：“非怀仁之过，为国捍边，塞外扬威，此男儿之志。”
“更别说去岁仁寿宫，若非怀仁及时赶到，孤之性命不打紧，但父亲……”
“他日与突厥尚有国战，天下尚需治理，还有怀仁一展身手之际。”李世民笑容朗爽，“当年，孤曾言，任尔择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架势，就等于是一位太子拉着心腹谋士信誓旦旦的许诺，他日登基，与尔共天下……这种话能信吗？
但人家都摆出这样的态度了，李善也只能捏着鼻子演下去，“所谓时也运也，殿下纵横沙场不败，此为时也，臣侥幸屡屡得胜，此为运也。”
“怀仁此言差矣，败突厥实有军略之才，治理代州乃现治民之能，孤有意以怀仁领吏部。”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说这等话糊弄谁呢……我做吏部尚书，那房玄龄怎么办？
李善暗自翻了个白眼，笑道：“殿下好气魄，臣倒是有两人举荐。”
“谁？”
“马周马宾王。”李善轻声道：“虽非世家门阀出身，又性情孤傲，但性敏达，善机辩，能敷奏，深识事端，乃宰辅之才。”
李世民微微颔首，“他日倒要见识。”
“另一人乃赵国公苏定方，骁悍多力，术略之奇，搏战有勇，谋虑之决，他日若灭突厥，必有其功。”
李世民再次点头，“苏定方实有将才，擅骑兵急袭，有勇有谋。”
“另清河县公崔舍人二子，虽才能平庸，但请殿下看在臣的面子上，许其出仕。”
“不过小事，他日怀仁举荐就是。”李世民脸上笑容依旧。
李善叹道：“殿下他日登基，御宇天下，麾下良将如云，谋士如雨，臣当悠游泉下，安然度日。”
李世民似乎并不意外李善这段话，举荐的都是李善的近人甚至姻亲，这实际上是李善在向李世民的承诺……以后你登基称帝，我一定老老实实的，不染指兵权，不入中枢。
毕竟从资历来说，李善差不多是秦王一脉中最浅的了，和凌敬一样……但不同的是，李善在军中是有极强威望的，虽然李世民本身就是无敌统帅，但也不得不考虑到自己入主东宫或者登基后，很难找到一个能在战功、威望上压倒李善的大将。
与李善预测的不同，李世民并没有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推心置腹，而是思虑良久才缓缓道：“天策府内，尉迟恭、张士贵、程咬金、尉迟恭均有军略之才，尚有代国公李药师、赵国公苏定方，均为当世名将，更有淮阳王、任城王。”
“多年征战，诸将均有建功立业之望，若无举国大战，怀仁可安居度日。”
“臣遵命。”李善行了一礼，心里松了口气，这种承诺总比李世民许诺自己还能领灵州军、代州军来的好。
李世民笑着扶起李善，两人心里都有数，半年前李善出征之前那个夜晚，李善曾经说，秦王登基，当不类其他君主，忌惮有功大将，因为秦王本身就是无敌统帅。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经过泾州、原州两场大捷，李善如臂所使的指挥数万大军，淋漓尽致的展现军略之才，从战功角度来说，加上前年三破突厥，李善的战功已经不弱于秦王了。
李世民的军功保证了李唐的存活、壮大，打下了并吞天下的基础，而李善的军功使大唐不再俯首于突厥弯刀马蹄之下，不能说谁高谁低。
在此次会面之前，李善会不由自主的考虑，李世民会不会忌惮一个军功不弱自己的宗室大将。
而李世民也会不由自主的考虑，以李怀仁如今的分量，还会向以前那样坚定不移的支持自己吗？
李怀仁会不会倨傲到向自己索要更多东西？
毕竟从目前的局势来看，虽然去年仁寿宫李渊中箭负伤，但并无大碍，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升天的。
李世民欣喜的看到李善依旧保持着以前的态度，并且给出了承诺，苏定方有大将之才，马宾王有宰辅之才，那等于是李善既不会领军为帅，也不会入三省为相。
太懂事了，实在是太懂事了，李世民想了想，笑道：“但若有大战，怀仁不可吝之。”
“但凭殿下指派。”李善敷衍了句，然后心里一个咯噔，记得贞观年间，诸多名将几乎是战必胜，攻必克，也就李世民自己攻打高句丽，虽然不像杨广那么丢人，但也受了挫折。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口，轻声道：“怀仁回京已有月余，想必已然知晓长安局势。”
“是。”李善端起茶盏并没有入口，停留在空中，缓缓道：“先询崔公，后询凌公，再到前些时日在平康坊见了马宾王一面。”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据说被崔公鞭挞？”
“哎，说起这事……”李善憋着气，憋的脸都涨红了，“如今崔公尽知内情，自然发现了马宾王，明明在书房里都解释清楚了，结果去了后院，当着母亲的面，还有长孙伯母也在场，居然拿起鞭子边抽边骂……鞭子都放在袖子里准备好了……”
“活该！”李世民笑骂道：“都快迎亲了还去平康坊作甚，不知道换个地方，既然去了，也不应该留下诗文。”
李善很不恭敬的送了一对白眼过去，“殿下说得轻巧，马宾王那厮就是刻意为之的！”
李世民收起笑容，“马宾王无虞？”
“无虞，其母如今就在李宅后院。”李善小心翼翼的解释道：“这可是马宾王亲自安置的，可不是臣的主意。”
“嗯，怀仁从无此阴私手段。”李世民一笔带过，只要能信任就好，“如今局势难明，马宾王可有端倪？”
李善一五一十的将当日与马周的商议有条理的一一阐明，“殿下出宫以避，禁苑三千长林军，此二事或为关卡。”
李世民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倒是出乎孤的预料，东宫居然从天节军抽调精锐。”
“兵力并无增减，长林军的军头调换并不需要兵部核准。”李善低声道：“王珪、魏征、韦挺等都不擅兵事，当为裴世矩之谋。”
李世民点头赞同，“怀仁回京，东宫就停了手，所以马宾王判定东宫暂时无异动？”
“不错，情理之中。”李善解释道：“三千天节军，短期内难以脱胎换骨，如今所虑，殿下居于承乾殿，太过冒险。”
“但东宫若要动手，必须保证孤在承乾殿。”李世民点点头，“否则即使长林军由玄武门入太极宫，孤也能脱身。”
李善没吭声，这是肯定的，东宫想要动手，第一件事就是干掉李世民，不然就算控制了李渊也没用，就算李渊迫不得已下令召见，李世民难道会乖乖的把头送到屠刀之下？
所以，要干掉李世民，必须保证李世民在东宫的攻击范围之内，不然就算控制了李渊，拿捏住了秦王妃以及李世民的几个儿子也没太大的效果。
李善小心翼翼的提醒，“或为夜间。”
“只能是夜间。”李世民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这是显而易见的，他白日是要上衙的，要么在尚书省，要么在天策府，东宫不管是遣派死士偷袭还是长林军入太极宫，李世民抬抬腿就能从朱雀门出皇城，封锁朱雀门那是东宫做不到的，除非罗艺能取代柴绍节制北衙禁军。
所以，只能是夜间动手，一边派遣人手攻击承乾殿，寄希望斩杀李世民，一边让长林军从玄武门入太极宫，迅速控制宫城。
李善瞄了眼李世民，继续分析道：“自去年仁寿宫后，陛下厌弃太子已然不可逆转，但废太子乃国之大事，不可轻易行之，故至今尚未裁撤长林军。”
“所以，若陛下有意裁撤长林军，或孤有意迁居宫外，当是东宫妄动之时。”李世民深深看了眼李善，心想不知道这是李善的推测还是马周的推测，若是后者，此人果有宰辅之才，不类张良、萧何，倒有陈平之风。
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前的迷雾虽然依旧存在，但突然伸来的一双手将远处的迷雾拨开，让自己能依稀看见。
出宫迁居，以及长林军裁撤，这两件事可以成为自己把握主动权的关键……前者脱离了东宫的攻击范围，后者意味着陛下下定了决心废太子。
“怀仁之才，难以揣测。”李世民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孤如今心定矣。”
难以揣测……这个评价好像不太好啊，李善心里嘀咕了几句，嘴上却在说：“殿下过誉了，承乾殿距离东宫不远，还请殿下时时留意，身边不可缺少护卫。”
李世民点点头，却有点犯难，他原本是有意迁居宫外，考虑的就是万一东宫兵变，承乾殿可是没什么防御能力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但今天李善的分析很有道理，如果自己起意迁居宫外，只怕东宫那边立有妄动，毕竟承乾殿位于太极宫后宫，平日倒是也有臣子来往，但夜间是肯定没有的，只有北衙禁军在外围定时巡夜，而东宫与太极宫是分开的，太子藏个上百甲士都不算难。
李世民曲起手指敲着桌案，“北衙禁军……”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密见（完）
李善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了，李世民一个人比较好办，可以选择住在尚书省，可以住在天策府，但总不能一直不回宫吧，再说了他老婆儿子还在承乾殿呢。
如果李世民短时间内不能迁居宫外的话，那防卫主要依靠的是北衙禁军……谁让李渊心这么大呢，历史上成年皇子与皇帝同居于一宫的例子非常非常少，也是这个原因，李世民不可能调动秦琼、尉迟恭这样的勇将带着亲卫护卫承乾殿。
“北衙禁军中，左右千牛卫专责掌执御刀宿卫侍从，巡防宫禁。”李善显然早就考虑过了，“左千牛卫大将军张瑾，右千牛卫大将军窦轨。”
“左千牛卫将军张琮、宇文韶，右千牛卫将军阚陵、李客师。”李世民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怀仁有心了。”
北衙禁军辖左右千牛卫、左右门监卫，前者是负责宫禁防卫，后者是负责门禁出入，李世民一想就知道这是李善去年特地安排的。
张瑾、窦轨都是两边不靠的，一个老迈，一个是窦氏外戚，没必要掺和，剩下的张琮、李客师都是天策府属官，还都是李世民的连襟，阚陵是李善的嫡系旧部，宇文韶虽然与齐王李元吉颇有瓜葛，但也曾经是李世民的旧部。
如今留在长安的是宇文韶与张琮，再等到灵州战事了结，东宫那边八成会将左监门卫将军冯立调回来，那李世民也就能将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调回来了。
李世民翻来覆去的想了又想，“暂且不迁居出宫，而且陛下也未必愿意看到……等大战结束再说。”
“殿下，出入还需携带亲卫。”李善提醒道：“毕竟门禁多有罗艺麾下亲卫。”
“嗯，怀仁放心。”李世民踌躇满志，“若有事变，可能还需怀仁劝劝三姐。”
“三姐只怕已经猜到了。”李善扁扁嘴，“霍国公颇为内秀。”
“暂且不顾。”李世民笑着肯定了句，他记得长孙无忌曾经鼓动李善拉拢平阳公主，结果被李善怼的很难堪，后来要不是在天策府兼了个职务，都被苏定方挡着进不了皇城。
此时此刻，崔府内，崔信还在默默等待着，却听见有轻盈而节奏分明的脚步声响起，不禁眉头一皱。
“郎君。”张氏推门进来，诧异问道：“怀仁呢？”
“听说大醉，安置在哪儿了？”
崔信无言以对，只能含含糊糊的扯了几句，张氏蹙眉盯着丈夫，低声道：“今日怀仁请见十一娘，不果后又约定官寒食……实在有些不知礼节。”
“难不成还能悔婚？”崔信嗤笑了声，“放心吧，他李怀仁虽然不是什么良善君子，但也知礼，今日另有缘故。”
“另有缘故？”
“嗯。”崔信有些心不在焉，“都是朝中之事，你勿要过问。”
张氏有些担心，“怀仁去哪儿了？”
“不知道，或许是出门访友，去岁天台山一战后，他人脉颇广。”
张氏迟疑了下没再追问，转身正要离去，却见一人疾步而来，借着月光一看，分明就是李善。
“岳母大人……”李善也有些意外，张氏怎么跑到前院来了。
“怀仁……”
“咳咳。”张氏回头轻描淡写的看了眼，崔信立即住了嘴。
“怀仁这是去哪儿了？”
李善怔了怔，“今日与大郎、稚圭饮多了酒，适才去更衣了。”
崔信嘴角抽了抽……自己总不能解释，李善出门找了个友人家去出恭吧？
恭恭敬敬将张氏送走，李善向崔信投去鄙夷的眼神，也太怂了吧，人家一个眼神就让你闭了嘴。
崔信黑着脸进了书房，没好气问：“可还顺利？”
“顺利。”李善一路上都在复盘今晚的这次密会，“秦王颇为大度，亦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
李善对崔信的政治敏感度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咧咧嘴道：“自天下一统，天下强军，一为代州军，一为灵州军。”
“代州军乃小婿亲手组建，就算如今乃受代国公李药师所辖，但……”
“灵州军如今的主帅乃是苏定方。”
“陛下厌弃太子，虽无动作，但已有易储之心，秦王已能压制东宫，若无容人之量，何以接纳小婿？”
说白了，如果李世民不接纳李善，或者对李善有猜忌之心，那么就没有今晚的密会……这些崔信自然是想不到的，但也做出我听懂了的模样。
催着崔信去后院，李善就在内室躺下，已然夜深了，但并没有什么睡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披着衣服在院中来回踱步，反复的考量还有没有什么漏洞……之前与裴世矩的几次交锋，说白了人家都是隔山打牛，而这次却是面对面真刀真枪的厮杀。
对于一个名留青史，历经数朝而不倒的老狐狸，李善虽然有着信心，但也有着极高的警惕。
不再去想裴世矩到底会如何怂恿太子了，但只要左右千牛卫能护住承乾殿，只要马周能控制住玄武门不让长林军进入太极宫，那基本上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李善略为松了口气。
再接下来就是等灵州战事的落幕了，前几日李楷来信，苏定方以稽胡骑兵为先锋，先后攻破温池、烛龙，占据灵州东南角，再遣派张士贵携骑兵、步卒自葫芦河北上，向灵州西南角穿插，封锁会州、灵州两地梁军的联系，然后派遣被俘的梁国礼部尚书陆季览入会州，试图劝服会州梁军来降。
就在刚才，李世民还在赞誉苏定方用兵得法，落子有道。
现在已经是二月底了，如果顺利的话，这场前后持续了大半年的战事在四月份之前应该就能落幕，毕竟稽胡内附大唐，萧关失陷，梁洛仁被生擒，这都让梁军少有战意。
至于能不能覆灭梁国，那就要看窦轨在延州的动作了，也要看苏定方能不能乘胜追击，不过雷霆霹雳，急袭破敌是苏定方的强项。
之后要议定战功，然后尽快抽调李客师、阚陵回长安，以免东宫插手千牛卫将军这个关键位置。
再往后……李善突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黑压压一片的崔府后院，不对，自己目前最先要做的是迎亲啊，还不知道崔十一娘到底是个什么脾性，也有好长时间没见过面了，等到洞房花烛得好好看看，好好量量。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曲江芙蓉（上）
与秦王密会之后，李善虽然不能说心事尽去，但也不再每日皱眉，李宅气氛也渐渐缓和下来，之前那些天，因为被李渊连续试探，李善心里很是不爽，除了母亲朱氏，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君昊你去作甚？”李善翻身上马，正要出发，指着王君昊，“今日阿黑跟着去。”
王君昊迟疑了下，“今日曲江池多有贵人……”
李善嗤笑道：“阿黑虽是自草原而来，但读的书可比你要多。”
周围一阵哄笑，王君昊好武，最烦的就是读书，就是兵书也读不下去，凌敬、李善早就不指望了，反而是刘黑儿抵达日月潭后，除了每日统领亲卫操练，布置检查防务之外，读书不倦，要不是年纪大了点，凌敬都想收个学生了。
“就阿黑了。”李善笑道：“君昊，别忘了你可是定亲了的！”
王君昊干笑着止步，心里却在腹诽不已，光看到我身上黑了，你不也定亲了，而且再过几日就要迎亲了。
去年天台山一战后，王君昊晋爵县公，与解县柳氏定亲，目前还在走流程，大概也会在今年完婚。
一行人数十骑疾驰入长安，汇合了早就在等着的张文瓘、李昭德再往东南方向，长安城四四方方，太极宫在正北，曲江池在东南角，距离还不近。
一路上，李善忍不住笑着说：“稚圭，可还记得那一年，晋昌坊因为有大雁塔还有些人烟，修行、修政、青龙几坊破败几乎无人烟。”
张文瓘指着路旁，“多赖怀仁兄。”
李善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一方面路旁的房屋多带红色，那都是红砖砌成的，这两年庄子仅仅靠卖红砖也收入不菲，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如今唐朝人心已定，才使得这座隋朝建立但又被放弃的大都重新焕发神采。
“那年可惜小弟不在。”李昭德有些兴奋，摩拳擦掌道：“罗阳那厮还没定亲，今日估摸着也会来！”
张文瓘低声叱喝道：“昭德，勿要惹事生非！”
李昭德不服气的嚷嚷，“难道只能罗家惹事生非……云阳罗家，好大的派头！”
“这话说得也不错。”李善哈哈一笑，“再说再说……不过今日是为了相看，你们两可别露怯。”
李昭德与张文瓘对视了眼，都有点惴惴不安，前几日李善才知道这场相亲大会的流程……前期基本上就是踏青，之后女眷会在阁楼落座，然后宗室女眷会一批批召见子弟。
听起来和当年差不多，但实际上是量变导致质变，当年相看的也不过就十几个，现在是上百双眼睛盯着呢，其实这不是世家门阀联姻的常规方式，只是因为这几年都是太子妃、秦王妃以及几位公主出面操持，所以才有这样的规模。
李善听凌敬随口提及，能在阁楼内安然若素的寥寥无几，甚至还有人或结巴不成句，或言不达意，几成笑柄，不过也有人以此扬名。
李善侧头看了眼，“阿黑，待会儿一起进去。”
“阿黑还没成亲？”张文瓘大为惊讶。
刘黑儿无语了，我也就是长的老了点，也不是细皮嫩肉，但今年也就二十二岁而已。
张文瓘点头道：“阿黑勇武，入京当日赴宴凌烟阁，又为怀仁兄亲卫统领，或有良缘。”
赴宴凌烟阁，那是说刘黑儿很可能因为雪夜下萧关而得以封爵，为李善亲卫统领，说明大有前途……一二流的世家门阀看不上，但普通的世家，以及那些家道中落最近几年才重振家业的家族是有可能挑中的。
过了青龙坊就是曲江池了，李善放眼望去，不由得低低牢骚了句，在这时候组织相亲大会，是谁出的好主意啊！
湖面上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见，这时候别说荷花了，荷叶都没长出来，芙蓉园内外也看不到多少草绿，只有松柏葱葱，一眼看过去，绿色更多是男男女女身上的衣裳颜色，这叫个毛踏青啊！
当年李善还吐槽为什么要在中元节，因为那是鬼节，现在看来还是中元节比较好，寒食节还是深春时分，湖风呼啸而来，都带着丝丝寒意呢。
一行人翻身下马，沿着湖岸向芙蓉池漫步走去，李善在脑海中回忆，好像所谓的寒食踏青这个说法是从宋朝时候流行的，因为中原王朝，就是从宋朝开始，定都中原，寒食节估摸着是真正的能踏青，而不是眼前毛青都看不到的模样。
“拜见魏王殿下。”
李善停下脚步，眼前行礼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有些腼腆，唇红齿白，倒是好长相，放在后世应该送去参加偶像节目的那种。
“你是……”
“家父康国公。”
“噢噢。”李善笑着说：“原来是史家儿郎，泾州、原州两战，多赖康国公，待得他日得胜归京，必要设宴以待。”
少年郎谦虚了几句才离去，张文瓘低声道：“康国公史大奈，前隋即为名将，大业年间屯兵晋阳。”
“晋阳？”李昭德毕竟年轻，对这些并不熟悉，好奇问：“是陛下嫡系？”
“嗯，当年陛下攻关中，史大奈溃隋将桑显和立下大功，建国后第一批得以封爵国公。”张文瓘继续道：“不过后来康国公随秦王在浅水原大败西秦，又在虎牢随秦王破阵，生擒窦建德。”
李善微微点头，知道张文瓘这是说给自己听的，史大奈参加浅水原大战还不能说明什么，但参加虎牢一战那一定是秦王李世民的嫡系，当时李世民留大军围困洛阳，只率三千骑兵赶至虎牢关，带去的将领肯定都是嫡系。
一旁的刘黑儿突然问道：“敢问张郎君，这位康国公籍贯何处？”
“他是阿史那族人。”张文瓘笑了笑，“听说康国公子嗣颇多，六子八女，五女、六女今日应该也到了。”
中原世家可能看不上刘黑儿的胡族身份，但史家也是胡族，李昭德打量了下刘黑儿，朝中史姓不多，基本上都是胡族出身，比如当年被李道玄斩杀的史万宝就是。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曲江芙蓉（中）
此时的李善已经思绪放飞，刚才想到了可能是宋朝才出现的踏青，又见到了阿史那子弟，从这个姓氏他联想到很多很多。
都说宋弱，但宋军真的不弱，失去半壁江山，还能抗衡当时无敌天下的蒙古大半个世纪，但宋也真的弱，没有哪个朝代比他们承受异族更多的欺凌。
虽然有着种种因素，但两宋的天生不足显然是一个关键，天生不足主要就在于失去了燕云十六州，不仅仅导致整个宋朝时期缺少战马，也直接导致了宋朝没有战略纵深空间。
李善越想越远，提起燕云十六州，后世都说石敬瑭是千古罪人，是大汉奸，前者的确是，但后者还真不是，因为石敬瑭是沙陀族人，并不是汉人。
五代十国中，后唐、后晋、后汉都是异族建立的国家，其实这与唐朝使用大量胡人将领是有直接关系的，使用胡将，贯穿了整个唐朝。
后世对此有很多的评价分析，主要的观点在于李唐宗室本身就有胡族血脉，所以对此并不在意，而李善却猜测或许是李世民个人的选择，这是一个力求完美的帝王，“天可汗”的封号或许与玄武门之变有直接的关系。
如果这一世没有了玄武门之变，那有没有可能没有天可汗，那唐朝还会有那么多的胡人将领吗？
虽然就算是武德年间，也有不少胡人将领，但传承下来的却是汉人风范，比如刚才那个完全看不出有胡人模样的史家儿郎，如果没有李世民这个先例，后面的帝王或许会由其他的选择，比如唐玄宗未必就会信重安禄山……
“怀仁兄？”张文瓘小声提醒了句。
一旁的李昭德干脆手肘一歪，撞了撞李善，“罗阳还真来的呢！”
瞥了眼蠢蠢欲动的李昭德，李善眉头一皱，“少去搭理他。”
罗阳也发现了李善一行人，脸色阴沉的看了几眼后换了个方向，去年末那一场殴斗他鼻梁再次被打断，在临湖殿遭了平阳公主一顿鞭子，回家又被父亲罗艺痛斥，而罗艺在太子面前也没能讨什么好……说到底，都是拜李善所赐。
李善很是无所谓，目前没有必要去招惹罗艺，就当做没看到。
现在与罗艺发生冲突，东宫那边肯定是会力保，太子不能承受失去罗艺的损失，因为东宫那边的将领中，薛万彻、冯立目前还在灵州军中，李高迁是个废材，李建成或者说裴世矩能指望的只有罗艺。
而且与罗艺发生冲突，闹大了的话，说不定这个锅还得李善来背，而且还是李渊特地放到李善背上的，驱逐罗艺，很可能会彻底激怒太子……这显然是要易储啊。
一路走入芙蓉园深处，人流越来越多，时不时就有人过来寒暄几句，杨思谊、陈玄德两位宰辅家的儿郎就过来取笑李善，再过几日就要迎亲了居然还来这儿，难道不怕清河县公的鞭子吗？
“今日是陪稚圭、昭德来的。”李善笑着说：“帖子早就送过去了，待得迎亲那日，勿要缺席！”
“那是自然。”杨思谊惋惜道：“可惜怀仁傧相已满。”
傧相六人最后选的是张文瓘、李昭德、王仁表、温邦、赵慈皓、张复之六人，后两人虽然都依附秦王，但有去年那一场殴斗，也算是有些渊源。
陈玄德笑着说：“不碍事，到时候一起去催妆。”
“一起去，一起去！”李昭德在边上起哄，“怀仁兄早就准备好了催妆诗。”
杨思谊眼睛一亮，“此番怀仁回京，诗作连连……这首催妆诗推敲良久，必是传世之作！”
这时候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大都是年纪相近的世家子弟，李善一一招呼，不夸张的说，今日在芙蓉园内的世家子弟，基本上都欠了李善人情的。
“还要谢过足下仗义直言。”李善笑着看向一位青年士子，这位是去年东山酒楼殴斗事件的当事人卢宏，范阳卢氏子弟，在临湖殿内直言不讳。
“早闻魏王殿下诗才，去岁入京，六兄屡屡提及，自愧不如。”卢宏笑吟吟道：“不知可有幸聆听传世之作。”
所谓的六兄指的是与李善交好的同科进士卢承基，后者因为其父卢赤松在天台山一战后病逝回乡守孝，卢宏才会入东宫为太子舍人。
“只管来就是。”李善很是无所谓，反正那天有长孙冲、陈玄德、高履行、房遗直一大帮秦王府子弟来凑热闹，来个太子舍人反而是好事……也就韦挺年纪太大，魏征儿子才刚会走路，否则都想拖来呢。
“当日，太子斋帅会登门庆贺。”卢宏眼神闪烁。
“太子斋帅？”李善呆了呆，这是谁？
一旁的杨思谊凑到李善耳边小声说：“前隋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长子薛万述，曾出仕郑国，武德四年归唐，入东宫，去岁出任太子斋帅。”
噢噢，李善想起来了，苏定方提起过这个人，好像与苏母私下是有来往的。
卢宏笑吟吟道：“毕竟武安郡公、潞国公……”
薛万述的弟弟薛万彻、薛万钧都能算是李善的旧部，特别是薛万彻与李善在顾集镇并肩，扬鞭长城，也参与了泾州、原州两场大战，如今出任灵州道行军副总管，是赵国公苏定方的副手。
“听说大战将起，魏王殿下已定胜局，又有赵国公、武安郡公为帅，此战必然大捷。”卢宏笑着说：“梁军已不堪一击，故多有自请随军者，京中武风因此大盛。”
李善缓缓收敛起笑容，眯着眼打量着卢宏，片刻后才低声道：“称一句怀仁吧。”
真是名不虚传啊，一点就透，卢宏拱手行礼，换了称呼又寒暄了几句才缓步离去。
李善若无其事的继续与众人闲聊，好一会儿后，不知何时消失的张文瓘出现在李善的身后，附耳低语了几句。
深吸了口气，李善一挥袖袍，气极反笑，“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怀仁？”杨思谊、房遗直众人纷纷看来。
李善一声不吭，冷着脸看向张文瓘，“前面带路！”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曲江芙蓉（下）
不得不说，前世李善的某些习惯导致他穿越后融入时代的难度大为降低，比如言语……倒不是说用词，而是指那种绕着弯子说话的模式。
上一世李善就是这样的人，孤零零的农村娃，穷就算了还长的比较有特点，所以脸上始终笑嘻嘻，但心思很深，就算想表达什么观点，往往也会拐几个弯，而这个时代的世家子弟也是如此，就算要表明立场，也往往很隐晦而不会旗帜鲜明。
卢宏从薛万述转到薛万彻，再转到长安武风大胜，多有人自请随军……说白了就是去镀金，李善立即联想到了崔信特地交代过今日也入芙蓉园的次子崔仑。
张文瓘去那边看了几眼，果然看到了崔仑，身边除了几个清河崔氏子弟外，还有罗阳。
难道你崔仑不知道我与罗家有仇吗？
蠢货！
但那是自己的舅兄，李善就算有火气也不能发作，特别是在即将迎亲的时候，那这火气……只能委屈罗阳了。
你非要怂恿崔仑随军，而且还是通过太子爱将薛万彻，难道存了什么好心？
也不算委屈你！
所以，当李善大步而来，面冷如霜，逼视罗阳的时候，后者心虚的转开了视线。
“怀仁。”崔仑知道这位妹婿并不赞成自己去灵州军。
李善都懒得搭理崔仑这个蠢货，冷笑道：“孤册封嗣王，仅在亲王之下，位在郡王、国公之上，罗家子为何不行礼拜见？”
“云阳罗家，就是这般家教吗？”
“罗艺是管不了儿子，还是不愿意管？！”
“对了，他罗艺如今也算宗室，他不管，宗正寺倒是有资格替他管！”
直到这时候，罗阳还忍得住，只是与围观众人都有些诧异，虽然李怀仁这些年常常“惹事生非”，但还真不是个主动惹事生非的人，往往是被逼的，而且今日如此讥讽的口吻，也与其一贯的做派大为不同。
之前几年李善往往忍气吞声，行“退避三舍”之法，虽然也是他前世带来的习惯，但也是形势所迫……但现在这不是不一样了嘛。
等到李善下一句慢悠悠的说出口，罗阳再也忍受不住，两眼喷火，双手紧攥成拳，要不是被人拉了把就要扑上来了。
因为李善说的是，“明日孤王入宫觐见，当迁职宗正卿。”
听起来有点无头无脑，但前后几句话联系起来……罗艺不会管儿子，那就让宗正寺管吧，而李善要自请迁职宗正卿。
说得粗俗点，李善的意思就是，我是你爹。
之前一直在为崔仑牵线搭桥的崔昊小心翼翼的往人群中退去，他不由得记起，多年前在崔家祖宅厅内，这位青年也是如此锐气逼人，几句话将所有人都堵的无言以对，最后在那日黄昏，亲手砍下了崔帛的首级。
陈玄德笑着上前打圆场，“怀仁，今日寒食……”
“难道当年不是中元节吗？”李善嗤笑道：“难道云阳罗氏可以挑衅，而孤却不能？”
李昭德连连点头，“不错，怀仁兄难道只能被人挑衅，却不能挑衅他人，没这个道理！”
人群中也议论纷纷，说起当年芙蓉园殴斗一事，好像距离这儿也不算远呢，看戏的张永笑道：“背后诋毁滔滔不绝，当面却哑口无言，哈哈哈！”
这是在提点众人去年末东山酒楼殴斗呢，罗阳背后诋毁，这叫小人作风。
冰冷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李善特地注意到了崔昊，八成就是这货在捣鬼，也不知道安了什么心思，这背后会不会有裴世矩的手笔？
崔仑也发现李善在盯着崔昊，上前两步开口道：“怀仁……”
只说出这两个字，李善猛地扭头，寒冷而带着极强压迫力的视线投来，压的崔仑喉头虽动，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表兄。”张文瓘拉了拉崔仑的衣袖，硬是将人拉的退了回去。
张文瓘是个聪明人，如果崔仑是通过崔昊、罗阳这条线去灵州军，那肯定是受薛万彻庇护，简而言之，那就等于崔仑是投入东宫门下了。
好一会儿后，杨思谊才缓步出列，“怀仁，今日芙蓉园内，还有众多贵人在此……”
“哈哈哈，难道当年中元节，太子妃、秦王妃不在吗？”李善冷笑道：“不过即使思谊出面，今日就放你一马！”
杨思谊是弘农杨氏观王房嫡系子弟，父亲是中书令，叔叔是兵部侍郎，堂姐是齐王妃，表妹是秦王侧妃，父亲也不涉夺嫡，是最适合出面打圆场的。
李昭德有些失望，就骂几句就算了？
你要做他的爹，但他还没叫一声父亲大人呢！
难得主动挑衅一次，而且偏偏还是占了理的，在场的大都是世家子弟，消息早就散开了，谁不知道魏王李怀仁向来是陛下嫡系，不涉夺嫡事，而罗阳偏偏要将清河县公崔信的二子弄到薛万彻麾下……人家崔信也持身中立，并不依附东宫或秦王府呢。
罗阳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啊……虽然罗阳实际上是顺水推舟，其实是崔仑心心期盼。
反正是日后的大敌，罗艺那货在历史上还造反被部下擒杀，难得有这个机会，李善怎么会轻轻放过呢。
“虽然放你一马，但今日芙蓉园内，多有贵人女眷。”李善冷笑道：“你这等品行低劣的小人，有何资格入芙蓉园？！”
“滚出去！”
场面一下子寂静下来，就算有人要打圆场也没脸出面了，杨思谊就尴尬的站在那儿，因为人家李善都将理由摆了出来……品行低劣。
去年末东山酒楼内污言秽语诋毁李善，铁铁的品行低劣啊。
李昭德有些兴奋，小声对张文瓘说：“回京次日，孝卿兄就登门造访，怀仁兄放言，必要罗家子好看！”
“不肯走吗？”李善哈哈一笑。
这话意思太明显了，你如果不肯走，那动手也就动手了……罗阳左顾右盼，侍卫都在外面，人群中几个熟悉的要么抬头望天，要么低头看地。
与罗阳一起忽悠崔仑的崔帛更是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你以为我上去他不敢动手啊？
看着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灰溜溜滚出芙蓉园的罗阳，李善心想这次算是把仇做死了，以后还真得小心一点，不过如果没猜错的话，自己没动手，但罗艺很可能会动手。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曲江芙蓉（续）
右监门卫大将军燕郡王罗艺的独子罗阳被魏王李怀仁赶出芙蓉园，这条消息以迅捷的速度传遍了整个芙蓉园，无数人都想起几年前两人在这儿的殴斗，也有无数人想起了去年末发生在东山酒楼的那场殴斗。
有的人力赞李怀仁、王仁表的互相义举，但也有的人觉得李善太过跋扈，毕竟那可是朝中大将的独子。
后者如今日赴宴的两位公主殿下，一位是李渊的长女长沙公主，另一位是李渊的四女高密公主。
在这种场合，往往也体现出东宫、秦王府对峙的苗头……至于齐王妃，这位早就不太露面了。
长沙公主的驸马都尉是冯少师，虽然无甚功劳，但却是最早投靠李世民的臣子，早在李世民还是敦煌郡公的时候就在其麾下。
高密公主的第一位夫君是长孙孝政，是秦王妃的族兄，但后丧夫改嫁纪国公段纶，此人依附东宫太子，前年太子、秦王的夺嫡蔓延到蜀地，导致时任益州总管的段纶回京闲置至今。
“毕竟去岁才加冠，年轻气盛。”秦王妃打圆场笑道：“尝闻李怀仁文雅，不料今日却有些尖酸。”
长沙公主抿嘴笑了笑，要当罗阳的爹……这不叫尖酸，而叫刻薄。
太子妃脸色略有阴郁之色，但也无可奈何，罗艺的脸算是掉在地上捡不起来，但人家李怀仁占着理呢！
清河县公崔信因为是李怀仁的岳父，所以如今分量并不轻，但也正是这个理由，直接导致他不会被东宫笼络……其实李渊试探李善是比较搞笑的，不说李善这边是在看笑话，就算是李建成那边也显得很无辜，李渊没有以己度人换位思考。
地位不稳的东宫太子企图结交一位心腹大将正领大军出征的嗣王……这是在找死呢！
所以，太子妃的评价是，罗阳这厮是活该！
谁让你去招惹崔家二郎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说那些政治因素，要知道清河崔氏出仕在京的族人绝大部分都依附东宫，唯独崔信两边不靠，这就注定了他不会被东宫笼络，裴世矩、裴寂都投入东宫门下，但也有族人在天策府任职呢。
“进来了。”长沙公主提醒了句。
高密公主眯着眼细看，一行五人缓步走入楼阁，为首者身量颇高，面带笑意，脚步沉稳，目不斜视却泰然自若。
楼阁内安静了片刻，无数道视线投来，行礼时候，李昭德、崔仑颇有窘迫之态，张文瓘也有点心神不宁，最后的刘黑儿只低着头。
唯有李善昂首而立，声音清亮，不急不缓，虽有左顾右盼之状，但神情自然，目光清澈，毫无扭捏之态，与众不同。
开玩笑，前世自己在小学中学从来是优等生，在主席台上做汇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一世更指挥千军万马，面前的娘子军哪里放在李善的眼里。
太子妃笑道：“如此人物，若是去岁前岁，可为一等乎？”
“一等尚不及。”高密公主快语道：“挥洒自如，颇有翩翩侧帽郎之态。”
翩翩侧帽郎说的是李渊的外公独孤信，当年著名的美男子，游猎回城，快马加鞭，其帽微侧，满城皆效仿而侧帽，所以才有侧帽郎这个典故。
涉及祖辈，秦王妃避而不谈，笑着问：“除却武功，怀仁亦以诗才闻名天下，今日可有佳作？”
李善的视线在右侧长席扫过，落在了张氏身边那个脸颊绯红的小娘子脸上，踱步道：“去岁在仁寿宫内，见湖中并蒂莲，即得两句，直到月余前方才成诗。”
“水中仙子并红腮，一点芳心两处开。想是鸳鸯头白死，双魂化作好花来。”
这下子楼阁内轰然而响，无数道视线先是盯着李善，然后转到了崔十一娘的身上，羡慕嫉妒啊……当年的《爱莲说》闻名天下，今日李善又刻意咏莲，将崔十一娘喻为水中仙子，又有鸳鸯头白的典故，再想想几日后的婚事，如何不让这些待字闺中的小娘子羡慕嫉妒呢？
就连与崔十一娘坐在一处的几个堂姐妹都不顾仪态，叽叽喳喳起来，如此文武双全名扬天下的未婚夫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重情义，真是门好婚事。
一直没开口的长沙公主也忍不住赞道：“如此俊秀人物，世所罕见，清河县公真是好眼光。”
当年与崔十一娘定亲的时候，李善还没有现在的地位呢，甚至那时候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的战绩都没传入长安。
毕竟还没有成亲，张氏既不好夸耀也不好谦虚，只能保持沉默，心里却在想，那日李善说起今日踏青，这首诗应该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吧？
一旁的长孙氏笑着说：“早年初见，丰神俊朗，昂然如孤松，只惜略黑，难比叔宝。”
“不可相较，不可相较。”高密公主扬声道：“或看杀卫玠，或清谈而亡，何能与数败突厥的李怀仁相较！”
李善有些无奈，感觉自己像只被人品头论足的猴子，拿自己与历史上著名的美男子卫玠卫叔宝相提并论了。
不过也达到了目的，跟着自己入阁楼的几个人都不适合现在定亲，为此李乾佑还特地让李善带着李昭德来，无非就是让李善出风头将其他人衬的黯淡无光。
事实上，官寒食这一日的芙蓉园内，李善将所有人都衬的黯淡无光，无数人都在津津乐道于李善今日羞辱驱逐罗阳，在阁楼内挥洒自如，成诗吟莲。
不过，这个晚上，有两个人是没心思想这些的，因为他们都在挨揍。
而且都是在挨父亲的揍。
一个是怂恿崔仑去灵州军的罗阳，罗艺恨不得没生这个儿子，在东宫不稳的时候还玩这种小动作，使坏就使坏吧，还偏偏被人逮了个正着，他李怀仁没动手，那就我动手……总不能真的送去宗正寺吧？
另一个是被罗阳怂恿去灵州军的崔仑，是李善亲自将人交到崔信手中，要不是过几日就要迎亲了，崔信一定会将这个次子打得遍体鳞伤下不了床，让你蠢，再让你蠢！

第一千零二十章 大婚（上）
长安一百零八坊，平日最热闹的永远是平康坊，但在武德九年三月十二这一日，最热闹的是皇城角边的延寿坊。
延寿坊是最靠近皇城的十四个坊之一，又背靠西市，早在前隋时期就多有重臣府邸，李渊攻入长安之后，靠近皇城的大批府邸都被收为国有，只偶尔赏赐给宗室、重臣，是全长安最黄金的地段之一，只比同样靠近皇城但邻朱雀大道的善和坊、兴道坊略逊半筹。
“当年魏王以《春江花月夜》夺得头名，宇文仁人以此府邸相赠。”漫步而来的七八个官员中，黄门侍郎唐俭笑道：“说起来，宇文仁人与魏王相交最早。”
唐初的婚礼都是黄昏时分举行的，这些朝臣都是刚刚放衙，从朱雀门出来，笔直往西过了善和坊、太平坊就抵达延寿坊了。
进了延寿坊，一个朝臣看着人来人往的大宅门口，啧啧两声，“郢国公倒是好气度，这等手笔……”
延寿坊本就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段，这栋宅子还占地不小，又花了将近两年时间修缮，据说还请了将作监的大匠帮忙。
人群中的房玄龄笑着看向侧面的吏部员外郎凌敬，“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还真不能不解释，毕竟宇文士及是天策府的司马，凌敬无可奈何的低声解释道：“当年怀仁落脚东山寺，不久后前隋南阳公主选了东山寺清修，与郑国夫人多有来往，颇为赏识怀仁。”
“噢噢！”众人立即懂了，就算不懂的也听身边同僚叙述几句就明了。
南阳公主是宇文士及的前妻，独子宇文禅师被窦建德所杀……这其中的意味，而房玄龄、凌敬更知道，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宇文士及与李德武两个都做过同一件事。
与李善交好的太常请窦诞笑着说：“记得前年初，就是因为南阳公主，郑国夫人与齐王妃在东山寺还闹得不快。”
“诸位一起到了。”门口的韦挺笑着迎了上来，身侧是左千牛卫将军张琮。
韦挺是今日婚礼的赞者，是太子前些时日在御前开玩笑的提出来的，李渊不置可否，李善无奈的请了南安郡侯张琮也做赞者……为此，平阳公主还冲着李渊发了几句牢骚，谁听说过婚礼有两个赞者啊！
不过也合适，一个是太子的总角之交，一个是秦王的连襟。
众人一一行礼后进了宅子，窦诞好奇的左顾右盼，“以后怀仁就住在这儿了？”
“除非是初一十五的早朝前夜，平日还是在庄子。”凌敬解释了句，“只是婚礼在庄子多有不便。”
窦诞理解的点点头，因为迎亲婚礼是在黄昏时分，日月潭在城外，婚礼结束的时候差不多快入夜了，而长安夜间是要禁宵的，搞不好连城门都进不去。
所以才选在了延寿坊成婚，宾客观礼结束大都能赶回家，即使来不及延寿坊也有足够的屋子，庄子那边条件就简陋的多了。
“怀仁，怀仁，恭喜了。”
“光大兄来了。”李善精神一震，这几日他简直就是个工具人，任人摆布还不能发牢骚，现在穿的花团锦簇正准备去迎亲，一把抓住窦诞，“都不是外人，光大兄与凌公帮忙招呼招呼，今天来的宾客实在有点多。”
原本李善人缘就不错，再加上去年天台山一战，今天从午后开始，登门的宾客就络绎不绝，朝臣都是要上衙的，但长安城内的世家子弟多了，哪一家的都有，哪一方关系的也都有。
甚至连正好入京觐见的岭南冯家的耿国公冯盎的次子冯智戴都到了，还好奇的问起李善在岭南的老师……李善也是无言以对。
“怀仁只管去忙。”窦诞拍着胸脯保证，他与李善本就交好，又是外戚，很得李渊的重视，而且妻子还是襄阳公主，不管是秦王府还是东宫都说得上话。
“快点吧，要来不及了！”平阳公主从后头赶上来，催促道：“难道你要等宵禁后再动身？！”
“还早着呢，再说了又不管晚餐。”李善嘀咕了声，“那这边就拜托三姐和姐夫了。”
这场婚礼李善是完全帮不上忙的，只是个工具人，主要出力的除了母亲朱氏之外，就是平阳公主和柴绍了……呃，主要就是柴绍，带了不少人正忙的脚后跟都要砸后脑勺了。
外面六个傧相都准备好了，簇拥着就要出门，李善眼角余光瞄见脚步匆匆的朱玮，“七叔！”
“七叔，庄子那边的人都接来了？”
“接来了，接来了。”朱玮忙的脑门子上都湿漉漉的。
“石头家也来了？”李善追问：“还有五叔他们？”
不说朱氏一族与自己的关系，仅仅是这几年多少朱氏青壮护佑左右，甚至战死沙场，李善早就嘱咐了，家中子弟阵亡的，还有辈分比较高的都要接来。
朱玮身边的侯晨连声道：“都到了，都到了，郎君点到的，无一缺席。”
朱玮不耐烦的催促，“快点吧，不该操心的瞎操心！”
李昭德、张文瓘几人推着李善出了门，外面是准备好了的车架，不过众人都是骑马去的，门口的韦挺笑骂道：“怀仁，你是去迎亲还是抢亲？！”
都是特地选出来的高大战马，马具齐备，范十一带着五个亲卫在前面准备开路……范十一本想着自己脸上有个箭疤不太合适，但李善却非要点着他。
除了六个傧相之外，李善还带上了刘黑儿、王君昊两个亲卫统领，瘸腿的赵大，断臂的朱八分在左右，后面各有十个亲卫……关键是亲卫们人人都举着盾牌呢。
“阿黑，这是去迎亲，不是去萧关！”李善嘿嘿一笑，“板着脸作甚，来来，笑个！”
王君昊伸手在尴尬的刘黑儿脸上揉来揉去，“让你笑个！”
在众人哄笑声中，李善翻身上马。
有斥候探路，有亲卫举盾护佑，更有刘黑儿、王君昊这样的猛将，如果配上马槊、长刀……崔府怕都不敢开门了。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大婚（中）
李善启程的时候，崔府后院中也是人满为患，大都是来送嫁的姻亲女眷，毕竟清河崔氏姻亲遍布天下，此时此刻，五姓七家哪一家都不缺，次一级的世家门阀也大都到场。
昨日太子妃、秦王妃、长沙公主都亲自登门添妆，不过不仅仅是张氏，就是后院的这些女眷都不是很重视，世家门阀并不像寻常的官员那般对皇权有着极强的敬畏心。
这些女眷大都更感兴趣的是今天这个新郎，李怀仁文武双全名扬天下，但很多女眷都是前几日在芙蓉园楼阁中才第一次亲眼目睹。
对李怀仁感兴趣，自然又有人开始询问门楣，张氏只说祖籍陇西成纪，倒是没有直截了当的说是出自陇西李氏，一旁的长孙氏笑道：“如此人物，又没有兄弟，开枝散叶，有文武皆精的李怀仁亲自教导，或百载后，有京兆李氏之名。”
女眷中不少人都暗自点头，以李善如今的资历、功绩来说，并不夸张，最重要的是去年才加冠，如果有能继承衣钵的子孙，百年后或为门阀。
这番话很快传到了前院，今日心情极为复杂，时不时出神的崔信入耳后不禁在心里感慨，也不知道如果李德武听到这番评价，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滋味。
此时此刻，刻意拖延了一会儿才出了长安县衙的李德武正坐着马车缓缓向北，不多时路口处嘈杂声大作，前面的驾者回头道：“郎君，前面堵着了。”
“等一等吧。”李德武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将遮蔽车窗的帘子掀起，嘱咐驾者将马车赶到路旁，然后目不转睛的盯着路口。
要说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但李德武知道，一切都是不可挽回的，再如何后悔也没有意义。
很多知晓内情的人，包括裴世矩、裴淑英都将李善视作唐时冠军侯。
但李德武自己心里有数，霍仲孺只是不认儿子，抛弃了情人，而自己抛弃的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抛弃的是自己的长子，更何况霍仲孺可没有加害霍去病。
虽然后悔没有意义，但李德武还是选择出现在这儿，他知道迎亲的队伍从延寿坊出发，要从这儿转北往金城坊，而长安县衙位于长寿坊，距离这个路口并不远。
车队缓缓靠近，前后都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但李德武还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那个身影，并无去岁泾州一战后的沉稳自如，倒是多了些少年意气，挥鞭跃马，肆意说笑。
那个青年突然扭头看来，李德武怔了怔移开了视线，犹豫片刻后放下了窗帘，他也不知道今日为什么会来这儿，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自己想看到这位长子传宗接代，看到他能辅佐秦王入主东宫，看到他能击败裴世矩。
马车上了路，李德武轻轻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不住在裴宅了，就怕有朝一日太子败亡，裴世矩也败了，而妻子裴淑英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将一柄匕首插入自己的胸膛。
如果等到那一日，自己到底是去求崔信还是去求平阳公主呢……李德武再一次陷入长久的思索。
……
前院传来嘈杂的喧闹声，消息立即传到后院，几个年纪略轻的妇人兴奋的跳了起来，不顾几个老道持重的长辈的笑骂，带着仆妇，举着包着红布的棍子就涌了出去。
这是迎亲的第一道关卡，所谓的“下婿”，给姑爷一点颜色瞧瞧，日后别欺负娘子。
站在正堂前的崔信脸上的僵硬笑容终于自然一点了……这头猪，今日要你好看！
你是天下名将嘛，挨上几下也不打紧！
但不多时，崔信察觉到了异样，身边的众多姻亲族人也发现不太对头，因为门口处安静的很，似乎都没有动手。
当崔信脚步匆匆的赶到门口，只看了一眼，差点没被气死，刘黑儿、王君昊带着十几个亲卫举着盾牌严严实实的挡在李善身前，李客师的长媳范氏手里还拎着木棍呢，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别说棍子了，就是弓弩都未必攻得破啊！
几个姻亲族人随后而来，无不嘴角抽搐，今天真是开了眼界了，这是要来抢亲啊……李善就差穿盔贯甲，举着马槊了。
李善得意的看着台阶上的崔信，不得不说，李善这个人心比较脏……他怀疑崔信这个老丈人会趁这个机会狠狠给自己几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很多次都想揍我。
崔信这个老丈人都出面了，下婿这个环节哪里还能继续下去，范氏几个媳妇带着仆妇不甘的收了手，李善这才整理衣着，不疾不徐的上前，“小婿拜见泰山。”
“你要作甚！”崔信压低声音，眼中满是狐疑，眼角余光瞄着张文瓘……不会是这厮走漏了风声吧，当年就是这个吃里扒外的替李善送了那首“人面桃花相映红”给女儿的。
“统领为猛将悍将，亲卫无不是锐士。”李善正色道：“此前护佑小婿，今后护佑夫妇二人。”
身后的王君昊笑道：“崔公，郎君日前严令，亲卫除却郎君，唯有夫人方能辖之。”
若论亲卫，天下最著名的就是秦王与魏王了，天策府的玄甲兵其实就是李世民早年的亲卫扩建的，而这几年，李善率亲卫固守顾集镇，血战不退，逐敌漠北，数破突厥，有天台山救驾之功，因为出了苏定方、张仲坚等名将而更有传奇色彩。
崔信脸色略为好看了些，还想拿捏姿态说上几句，但一旁的姻亲纷纷上前，众人这才进了门，而后院中此刻正一片哄然，人人笑得都喘不过气来，范氏还在那儿添油加醋，气得直跺脚，没见过这样的。
长孙氏笑得直打跌，“怀仁不愧是当世名将，早有谋划。”
几个姻亲关系比较近的笑得更厉害了，她们都知道崔信特别宠爱这个女儿，当年的满河花灯只为博女儿一笑，至今还为人津津乐道。
张氏有些讪讪，她记得就在今天早上，夫君那张脸……一半带哀，一半带笑，自己仔细问了问才知道，夫君特地将力气比较大的仆妇都集中起来了。
“不急，不急，还有催妆诗。”
“不错，正要聆听，听说李怀仁推敲已有年许。”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大婚（下）
虽然世间都赞李善诗才盖压长安，但一个多月前李善在平康坊留下的几首诗只能说是普普通通，前几日在芙蓉园楼阁内的那首咏莲有些精巧，但与前作比起来也算平庸。
所以，崔府后院小楼下，男男女女，老中青，无数人都在翘首以盼，早就有人放出风了，李怀仁为这首催妆诗推敲了大半年。
崔信冷着脸捋须看着一身新装的李善，很早之前就看不顺眼，之后是越看越不顺眼，但今天是看的更不顺眼了……而最不顺眼的就是看到适才那些盾牌的时候。
范氏是李客师长子李嘉的妻子，崔氏是李客师次子李大惠的妻子，李家既与崔家是姻亲，又与李善亲善。
两个媳妇站在小楼门口，崔氏出身博陵崔氏，年纪不大，脆生生的道：“久闻魏王殿下精于诗文，为世人称颂，但今日论诗，唯有清河县公方有资格评优劣！”
崔信脸色大缓，向崔氏投去赞赏的眼神，说得太对了……我就说这诗不行，你能怎么办？！
我写诗不行，挑毛病的本事还是有的！
后面的张氏没好气的嘀咕了几句，女眷中笑声不绝于耳，长孙氏也是哭笑不得。
“至少四首。”人群中张文瓘小声嘀咕了句。
“为什么四首？”
“咦，思谊兄也来了！”张文瓘有些惊讶。
杨思谊瞪了眼，“出发也不招呼声，众人都在东园赏景。”
杨思谊身后跟着陈玄德、温挺几人，都是当日在平康坊遇见的，不过房遗直、长孙冲、高履行那些秦王府子弟都被凌敬、房遗直等人扣住了。
一旁的李昭德向陈玄德解释道：“去岁泾州大捷后，崔公抚慰大军，对了，还是玄德父亲领总的。”
陈玄德想起来了，“对对，父亲提及，当日怀仁说了，要成诗三首，回京后送清河县公品鉴。”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李善抬头看着二楼，笑着上前几步，行礼道：“推敲年许，只成诗两首。”
“只有两首？”崔氏瞪着乌溜溜的眼珠，“那就难办了！”
崔信更是眉头大皱，“只有两首？！”
几个傧相脸色也古怪起来了，一般来说成婚当日，是有两首诗的，除了催妆诗，还有一首却扇诗……换句话说，如果崔信不满意的话，李善都没有顶替品了，而且话都放出来了。
杨思谊瞄了眼李善脸上的笑意，放声道：“怀仁推敲年许，必能传世，一首足矣。”
崔信冷笑着盯着李善，来吧，看我怎么挑毛病，端庄那就是无貌，貌美那就是无品，实在不行还能强行挑挑平仄……
对于老丈人的心思，李善哪里不清楚啊，看向崔信的眼神中夹杂着些许好笑和促狭，这首诗，你还真没脸说不好，还真没脸挑毛病，不然丢的可不是我的脸，而是你的脸，甚至是清河崔氏的颜面。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只听了两句，人群立即寂静无声，崔信脸色大变，知道不好了，第一句以巧妙的手法尽述容貌，以云为裳，以花为貌，令人神往。
第二句更是切时切题，深春时分，春风吹拂，而所谓的槛即能解释为这座小楼，也能解释为小楼下这些不解风情拦着路的人。
露华浓指的是露水，黄昏时分正是露水凝结的时候。
李善的眼神都有些怜悯了，诗仙的诗多了，但论写美人，这首诗能当之无愧的排在首位……毕竟是历史上吹捧四大美人之一杨玉环的。
李善也是犹豫了许久才决定用这首的……毕竟之前薅老李的羊毛薅的有点多。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下子更没人吭声了，在场的不管男女都是世家出身，都听得懂这两句的典故，“群玉山”与“瑶台”都是西王母居所，用暗示的手法点出今日或见或逢的要么是群玉山头的天仙，要么是瑶台殿前月光照耀下的神女。
片刻之后，陈玄德喃喃道：“的确一首足矣，一首足矣。”
崔信嘴唇微启，想说些什么，但挑毛病……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儿挑起。
“一色素淡，却有花容人面之感。”一位年岁较大的老者捋须叹道：“如此催妆，何槛不可迈？”
杨思谊啧啧道：“先有《爱莲说》，再有催妆诗，千百年后，当为典故为人传颂。”
在场众人，男的还好说，女眷大都神色有些复杂，这是能写入史书留于后世的传奇啊。
崔信脸色就更复杂了，今天两道槛，第一道这货居然举着盾牌来，第二道拿出了一首让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传世之作。
崔信甚至都听见身后有人嘀咕了……以后谁再要娶清河崔氏女，今天这一幕肯定是要被反复提起的，还能有比这首更好的催妆诗吗？
看丈夫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后面的张氏再也忍不住了，先是用力咳嗽几声，最后上去一把将崔信拉到边上了……难道你还不满意，让人家再做一首比这儿更好的？
被拉开的崔信回过神来，正好与李善的视线撞了撞……后者差点要笑场了，崔信羞怒交加啊。
六个傧相与杨思谊等人开始放声高呼，“催出来，催出来。”
一身大红盖着红盖头的崔十一娘，在七八个少妇的簇拥下缓步下楼，盈盈拜倒在父亲崔信、母亲张氏身前。
从哇哇哭闹的婴儿，到粉雕玉琢的小模样，再到今日出阁，崔信眼神复杂，“往之女家，以顺为正，无忘肃恭……”
只说了这两句，崔信突然哽咽到都不能开口了，旁观的众人也不奇怪，都是姻亲，都知道崔信最是宠爱十一娘，相比起来，两个儿子简直就是捡来的。
李善虽然忍不住又腹诽几句，但也不禁感慨，宠女狂魔啊……但你再怎么舍不得，小白菜都长大了，总是要送给猪啃的。
耽搁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都有些黑了，崔信才依依不舍的转过身子让开道路，甚至都背过身子不忍相看。
温邦在心里算了算，“来得及。”
李昭德嘀咕道：“到现在嫁妆还没送完呢。”
檀香木寿禄福三翁，各式的金银锡器、绫罗绸缎，大到樟木雕花箱子。小到梳头用的黄杨木、湘妃竹、蜀竹做的梳子……无不尽善尽美，还有大量的田地、仆役都是看不到的。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礼成
魏王府邸的这场婚礼，登门的宾客极多，也极为繁杂，更带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氛围，这种氛围来源于因为平民百姓与上品世家同出一地的古怪。
从某种角度来说，只有穿越者的婚礼，才会出现这样的境况，在还没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时代，门阀世家与平民百姓之间的鸿沟是后人难以想象的。
而今天，虽然太子、秦王没有到场，但太子的嫡次子安陆郡王李承道是来了的，因为太子的嫡长子早夭，所以李承道是实际上的嫡长子，陪着他的是太子心腹尔朱焕。
秦王的嫡长子中山郡王李承乾也来了，陪着他的是长孙无忌。
宗室外戚中多有登门者，除了交好的窦诞之外，宗正卿赵郡王李孝恭、邳国公长孙顺德、刚刚回京的邓国公窦琎也都到场。
门阀世家来的就多了，不管是依附东宫还是秦王一脉，基本上与李善略有交情的都到了，即使因为远在灵州、代州的那些旧部，也都有家人登门庆贺，比如段志玄的父亲益都县公段偃师就来了……这位可以说是如今李渊身边最受信重的老人了。
可以说，长安城内，十之五六的膏华，都在魏王府邸，而角落处那些神态恭敬而拘谨，穿着干净而并不华美衣裳的宾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魏王的确怀仁。”房玄龄笑着低声道：“凌公当年取的好字。”
凌敬微微叹了口气，其实他是不太赞成的，本想劝李善次日回了庄子再行召村民来拜，但李善却执意如此，而且朱氏也赞同儿子的选择……这使凌敬不得不联想更多，他当年抵达日月潭，就发现朱氏族人与朱氏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密切的联系，而且朱玮等朱氏族人中的长辈对朱氏极为恭敬。
听见门口处嘈杂，知道迎亲的队伍已经回来了，凌敬想了想踱步过去，对一个垂手肃立的青年低声道：“今日你非亲卫，乃是宾客。”
“是。”
“扶着汝母观礼，时间不会太长。”凌敬吩咐道：“之后就在偏院住下，都已经安排妥当，明日再回庄子。”
“是。”青年的回答简明扼要，“郎君相邀，母亲观礼，明日会祭奠先父。”
这位青年是朱氏族人，其父朱石头曾是李善最贴身的亲卫，在顾集镇八百死士出城冲阵的时候落马阵亡。
今日的婚礼司仪是吏部侍郎杨师道，不过做事的还是柴绍、朱玮、侯晨等几人，将即将行礼的正堂重新检查一遍。
平阳公主是考虑了很久才决定请杨师道，一方面是因为杨师道年纪不算太大，但辈分很高，是前隋观王杨雄的幼子，另一方面是因为杨师道与其兄长中书令杨恭仁都持身公正，不涉夺嫡。
原本平阳公主是有意邀请赵郡王李孝恭的，毕竟是宗正卿，但柴绍私下提醒了声，从明面上来说，两人都功高于世，却遭流言蜚语而罢兵权回京，还是不扯到一起的好。
赞者韦挺、张琮在前引路，身着吉服的李善缓步而来，身边是被妇人搀扶的还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六个傧相在后面……基本上啥忙都没帮上。
后世的傧相主要是帮忙挡酒的，但这时候的傧相的主要作用是替新郎挨棍子、吟催妆诗……今天都没派上用场。
有人端来装满清水的盆子，李善笑着洗了洗手，这是沃盥礼，等崔十一娘洗完后，亲自扶着一起向前。
在杨师道拖着长调的声音中，众人笑看两位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首拜赐良缘。”
“次拜喜联姻，三拜结同心，四拜宴双亲。”
唐朝也有拜礼，但不是普通的三拜，实际上算是七拜……人群中的尔朱焕寻找到一个能看得清楚却不起眼的位置，看着外甥的一次次下拜，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二拜高堂，首拜知恩结，次拜记亲恩。”
尔朱焕向前看去，微微眯眼，试图看清楚坐在那的妹妹，朱氏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所有人都知道魏王李怀仁父亲早亡，按道理来说，会在当日夜间或次日与新妇一起祭拜。
一想到李德武，尔朱焕就暗暗咬牙，在东宫见了很多次李德武，也见过很多次裴世矩，恨不得一刀给他们一个透心凉，当年挑来挑去，觉得李德武流放之前与裴淑英和离，算是有情有义，没想到却是个白眼狼。
“三拜报春晖，夫妻对拜。”
像个木头人一样的李善直起身子，长长松了口气，终于差不多结束了，接过韦挺递来的提子，轻轻挑开了红盖头……唐朝并不是在洞房中掀盖头的。
不过挑开盖头，崔十一娘侧着脸，手持一柄圆扇遮挡脸部。
八拜都拜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了，李善吟道：“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人群中的李昭德咂咂嘴，小声说：“又是荷花，日后怀仁兄能单出一本《芙蓉诗集》了。”
王仁表忍不住瞪了眼，“闭嘴。”
圆扇缓缓落下，李善目不转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雪白的面孔，肤光如雪，沉稳大方，秀美中带着几丝英气。
但最让李善惊艳的还是那双入鬓的长眉，愈发衬的双目如点漆，目光璀璨，三分英气难掩明艳夺目。
“妹妹长高了。”李善低低道，上一次相见还是去年，那时候十一娘还只到肩部，如今却只矮了一头。
十一娘只静静的与李善对视，自小得父母宠爱，胸有豪气，欲选英杰为夫，数年磨砺，终至今日，挑选的是全天下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夫君，仅仅今日那首催妆诗就足以让她心满意足。
正堂内，新郎、新妇如此对视，均身量硕长，面带笑意，一个如古松昂立山间，一个如河面盛开而不染污泥的芙蓉，宁静而美好的不仅仅是目光，更是一种氛围。
观礼的众人似乎也不愿意打破这种气氛，沉默而带着笑意的看着这一幕。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体谅
成亲的整个流程很长，从定亲开始算，长达两年多，但婚礼的流程并不长，李善本人只需要去迎亲就行了，差不多也就是黄昏时分到入夜，一共也就两个时辰左右，当然了，这也有延寿坊、金城坊距离不远的原因。
对于宾客来说就更短了，他们只需要观礼就行了……也没得饭吃，毕竟长安是要宵禁的。
所以从中唐开始，婚礼的举行就不再是在黄昏时分了，而是改成白日进行，拉长了整个婚礼的时间，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后世。
仪式结束之后，新妇被送入新房，而李善这边先要拜谢今日的司仪杨师道，请两位赞者送走宾客，然后再过去……不是去直接洞房，还有三道礼是需要在新房进行的。
“三姐。”李善进门笑着招呼，“明日记得去庄子……姐夫请过假了吧？”
平阳公主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过来，李善赶紧闭上嘴巴，老老实实的坐在崔十一娘的身边。
平阳公主与新郎新妇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桌案，上面有一盘早就准备好的羊肉。
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到李善面前的盘上，再加一片送到崔十一娘面前的盘上，平阳公主才开口道：“吃吧。”
李善、崔十一娘先行拜谢，互相行礼，然后再拿起筷子将羊肉送进嘴，新婚夫妇共食同一牲畜之肉，这叫同牢礼。
实在是太过繁琐了，不过李善最近十日已经被操练成熟练工种了，放下筷子，擦干净手后解下崔十一娘头上的许婚之缨，一旁的侍女已经递来了剪子，两人互相剪下对方的一缕头发，挽成“合髻”，放入锦囊，这是结发礼。
“多谢三姐，剩下的就不劳烦您了。”李善终于轻松下来。
“闭嘴。”平阳公主叱喝了声，正色道：“既为夫妻，日后当为一体。”
李善腮帮子动了下，日后当然是一体，其实日时更是一体……前者是指关系，后者是指肉体。
“怀仁数年来征战沙场，常剑走偏锋，日后不可妄为。”
“是。”李善也端正态度，但随即叹道：“三姐当知，此后再无行险之机。”
平阳公主都懒得理会他，继续说：“去岁今年多有来往，十一娘内有英气，性情刚烈，如今为李家妇，当收敛脾性，以和顺为贵。”
李善忍不住偏头看了眼，想想也对，能与母亲性情相投的，肯定不会是什么乖乖女。
崔十一娘俯身行礼，声音清脆有力，“谨遵之。”
平阳公主点点头，看向李善，“你出去吧。”
我出去，难不成你代替我洞房啊……李善腹诽着出门，此时宾客都已经走了，先去谢过韦挺、张琮两位赞者，然后将六个傧相送走，到现在还不走，难不成还想闹洞房啊。
不过，唐朝还真没有闹洞房这么一说。
整个魏王府很大，前后六个进落，从仪仗房、耳房、马房到各种客房、住房一应俱全，东边还有个不算小的花园，不过毕竟是前隋的重臣府邸，带着浓浓的时代色彩，李善并不习惯，他更喜欢日月潭那栋李宅，绝大部分都是自己设计的。
在第二进院找到母亲，朱氏还在与朱玮、侯晨忙着呢，看到儿子过来三两句话就打发走了，李善也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宾客的贺礼可不是今天才送的，而且也没人直接送钱，难不成还要拿着算盘算账啊。
进了第三进院，李善查看了一遍，这一进落的侧面有一排排的客舍，现在住的都是来观礼的朱氏族人，如今正在用餐。
“郎君来了。”
“郎君。”
李善点头笑着，招手叫来刘黑儿、王君昊，“以后有可能会偶尔住在这儿，但老夫人、夫人都不会住……至少最近几年不会。”
王君昊点头道：“适才就在与阿黑说这事，这两日已经全数巡视了一遍，以后郎君要住过来，阿黑会带着亲卫跟着。”
刘黑儿迟疑了下，低声道：“郎君，王府太大，人手只怕不足，从庄子里抽调？”
“不行。”李善断然道：“庄子必须留有足够的人手。”
来回踱了几步，李善低声吩咐，“找个不起眼的出去，在延寿坊、布政坊、金城坊各租聘一间宅子。”
王君昊应了声没多想什么，而刘黑儿若有所思，延寿坊是王府所在，金城坊是崔府所在，但为什么要在布政坊租聘房子呢？
如果没记错，今日去金城坊的路上，有人指着那边说起过，刘黑儿记得清楚，布政坊就在延寿坊的北边，也靠着皇城，而且就在皇城的顺义门边上。
……
新房内。
平阳公主打量着镇定自若的崔十一娘，轻声道：“清河县公两子均庸碌，唯有独女聪慧，想必你已经看出了点什么。”
崔十一娘微微颔首，“如此说来，姐姐尽知。”
这个疑问早就存在崔十一娘的脑海中了，因为两年前定亲的婚书上，李善父亲、祖父那一栏是空的，她知道，父亲崔信肯定是知情者，而母亲张氏虽然疑虑但最终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后来李善册封邯郸郡王，籍贯上父亲那一栏是早逝。
如果只是早逝，当年婚书上没有必要空着。
崔十一娘先后试探过，张文瓘是不知情者，两个哥哥那更是什么都不知道，在数度登门拜访平阳公主的时候，她曾经旁敲侧击，估摸着就是那时候被平阳公主发现的。
“的确尽知。”平阳公主轻笑道：“但你无需担忧，清河县公很早就知晓了，怀仁身世坎坷……让他说吧，他会告诉你的。”
崔十一娘保持着沉默，心想“身世坎坷”这个词，这与自己的猜测并不相符……之前她猜测有可能李善的父祖辈声名狼藉，为世人唾骂，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平阳公主突然饶有兴致的问：“当年芙蓉园中，他真的不知道你选了莲？”
“不会是他告诉你写就了《爱莲说》吧？”
崔十一娘脸颊微红，摇头道：“三姐，妹妹自幼受父母教导，不敢妄通外男。”
这是真的，从“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开始，李善通过张文瓘、崔信陆陆续续给崔十一娘写了很多封信，但崔十一娘并没有回一封。
“真是天作之合！”平阳公主长身而起，“此事非同小可，更与朝局相关，所以不能提前告知，还望你能体谅一二。”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春雨
喜烛边，已经换了常服的崔十一娘笑吟吟的看着进门的李善，“郎君回来了。”
成亲后，“郎君”将成为崔十一娘的专用词汇，呃，小蛮、周氏也能用，亲卫、仆役对李善要改称“阿郎”，以后的儿子要称小郎君。
李善一边也换了常服，一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着十一娘，毕竟拜堂的时候只能看脸，现在才发现，不仅仅是个子高了啊。
“以后便称十一娘可好？”
崔十一娘有些意外，但想了想点点头，按道理来说李善封爵嗣王，十一娘乃是正妻，应该称呼夫人，但朱氏是郑国夫人，难免有些混淆。
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多久，因为李善得李渊信重，又于国乃有大功，自解兵权回京，不管是因公因私，十一娘都会很快得到正式的诰命，只不过不知道是夫人还是王妃……毕竟李善不是皇氏血脉。
至于李善记忆中历史上的娘子这个称呼，其实应该是仆役对崔十一娘的称呼，如果将来生了女儿，那就是小娘子。
“可曾用饭？”
“适才阿家遣小蛮来过了。”
隋唐沿袭南北朝，公公婆婆称为舅姑，最有名的就是那句“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不过平常儿媳对婆婆的称呼就是“阿家”。
“那就好。”落座后，看着桌岸上的用红丝线系在一起的两个葫芦瓢，李善笑着叹道：“终于到最后一关了。”
崔十一娘掩嘴而笑，“三姐临走前已经斟酒。”
的确是最后一道关了，合卺礼，也就是后世所谓的交杯酒。
李善低头闻了闻，也笑道：“还好是米酒，若是玉壶春，那今晚可就耽误正事了。”
一句话惹得崔十一娘脸颊绯红一片，只觉得李善的视线如若火焰，烧的脸上滚烫。
李善啧啧了声，看来虎狼之词人家承受不起，以后得慢慢调教，一边想着那些不能写的，一边端起葫芦瓢，身子前倾，崔十一娘端起另一个，也身子前倾。
甜甜的米酒入喉，李善很是无所谓，而崔十一娘脸色更娇艳三分，小心而仔细的将两个瓢扣在一起，用丝带缠绕，这叫“连卺以锁”。
李善耐心而很不耐烦的等着，因为怕闹出什么庶长子的笑话，更怕周氏、小蛮有了身孕被逼着打胎，算算看李善已经做了将近两年的和尚了，耐心实在被消磨的所剩无几。
“娘子……”
这句话一出，李善这才发现新房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侍女，上前扶着崔十一娘……后者好像不胜酒力有些晕眩。
李善瞥了眼葫芦瓢，量还真不小……三姐真是好算计！
不用玉壶春是怕我干不了正事，倒了这么多米酒是为了让我干好正事！
“出去吧。”李善起身接过崔十一娘，搂着瘦削的肩头，将侍女赶出了新房，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
“郎君……”
“别怕，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李善伸手要去解衣裳，崔十一娘却条件反射的躲了躲，才低不可闻的呢喃了句。
“噢噢！”李善赶紧去将喜烛吹灭了，然后钻上床。
黑暗中，只听得见沙沙的衣裳摩擦声，夹杂着李善，随后响起李善绝望的声音。
“来人！”
门外等候的侍女小心翼翼的问：“娘子？阿郎？”
“点烛。”
侍女推门进来，点燃喜烛，转身看见面无表情的李善衣裳半解坐在床沿边，而自家娘子靠在床头，嘴角微翘，有些害羞，有些想笑，也带着几丝满意。
丢人啊，居然解不开！
猴急的摸了半天，把人家摸得火热最后解不开衣裳太狼狈了。
毕竟是深春时节，又是黄昏时分出门，崔十一娘虽然不是里三层外三层，但也穿的不少，最关键的还是，毕竟崔十一娘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女，即使是常服，也与周氏、小蛮大有区别……呃，其实就算是周氏、小蛮的常服，李善也不太擅长，但那时候可不会熄灯啊。
眼神示意侍女出去，崔十一娘好笑的依偎上来，下巴亲昵的靠在李善的肩头，“常听父亲提及，郎君留恋花丛，今日方知，此言不真。”
崔信你个王八蛋……李善脸色终于好看了点，侧着脸吻了口，“武德五年，在清河县城，乘船而离之际，你我初见，谁能想得到今日，多谢十一娘垂青。”
“丈人宠你，母亲也宠你，为夫日后更宠你。”
崔十一娘没听出重音，想起了那首“去年今日此门中”，感慨于这门婚事其实也并不容易，轻声道：“今日那首催妆诗……郎君真的只有这一首成诗？”
“可还满意？”
“夸耀太甚。”崔十一娘小声说：“妾身只怕当不起。”
“当得起。”李善嘿然道：“某李怀仁生于岭南，成名于北地，弱冠之年名声遍传海内，天下英杰甚多，但能入吾眼的，不过寥寥，其中女子有二，一为三姐，二为十一娘。”
李善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在自己斩下崔帛头颅的时候，在自己出雁门追击欲谷设的时候，在自己在顾集镇消息断绝生死不知的时候，崔十一娘都给出了最坚定的支持，甚至住进李宅，日夜服侍朱氏。
聊了几句后，李善话题一转，嘴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事，开始毛手毛脚……可惜不得其法。
最后崔十一娘只能无奈的自解衣裙，小脸红扑扑的，刻意小声说：“郎君可还有成诗？”
“还有一首。”李善想了想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吟道：“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崔十一娘有些懵，“这诗……”
“不好吗？”
“郎君什么时候作的？”
“去年四月吧。”李善一本正经的说：“陇州赏景涧边所得，只是不适催妆。”
红彤彤的烛光映射下，崔十一娘肤色如雪，细腻似玉。
这一夜，喜烛烧尽方熄，外间等候的侍女听见淅淅沥沥，似有春雨落下。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认亲（上）
四进落的正屋内，朱氏笑吟吟的看着儿子、儿媳恭敬的拜倒行礼，崔十一娘出身名门，一言一行均端庄有礼，让人赏心悦目，而李善只是半个月的紧急培训，只能说马马虎虎……反正朱氏是不太看得顺眼的。
看到崔十一娘眉间的倦意，朱氏忍不住瞪了眼神采奕奕的李善……少年贪欢，不知道心疼人啊。
李善也挺委屈的，自己虽然做了两年的和尚，火力正盛，但毕竟十一娘才十五岁，自己是小心翼翼，进三退二……只能说十一娘身娇体贵，回头要不要试着在棉被下放个蚕豆试试？
“这边留一批人，初一十五孩儿会住在这儿。”李善和朱氏商量了会儿后转头看向崔十一娘，“庄子里人手不够，就从你名下调拨人手吧。”
“阿家与郎君安排就是。”
“这话不对，那都是你的陪嫁。”朱氏简直是将儿媳当女儿，将儿子当女婿了，“十一娘你来安排，庄子那边也由你主持……放心吧，你母亲点了几个管事过来，都是私下商议过的。”
崔十一娘板着手指头说：“一个是管长安各处产业的，一个是管京兆两个庄子的，还有一个操持杂务，不如庄子就从日月潭挑人来接手，让那人打理这栋宅子？”
“你们商量吧，不过要先回庄子。”李善懒得理会这些，出门正遇见朱玮与侯晨，两人正忙着清点各类器具，主要是昨日送来的嫁妆，小部分留在宅子，大部分要送回日月潭，毕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要住在日月潭。
李善东看看西看看，唐朝时期的宅院说起来占地不算小，但让人感觉却并不宽敞，主要是在空间设计上的缺陷导致的，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正常情况下的世家豪门，上面有老人，中间说不定还有兄弟，下面有子女，光是各式的仆役随从都安排不过来。
为此，之前崔家定夺嫁妆中陪嫁人数的时候，李善特地嘱咐过了，别送太多人过来……要用人，日月潭现在上千户，人多的是，最后张氏定下只送了五十户仆役过来。
其中很多都是有专门的手艺的，有的善养马，有的善制纸张毛笔等文具，有的善培育花草，有的善烹饪，有的善农耕，有的善商贾，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说是早早出发，但李善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朱氏才与崔十一娘出来，还手牵手呢，看起来还真像是一对母女，看得李善哭笑不得。
直到上马车的时候，李善才发现有点不对，上前扶了把崔十一娘，“怎么了？”
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错了，崔十一娘小手都在发颤，朱氏丢给儿子一个白眼……人家被你祸祸了一个晚上，你说怎么了？
一路回了日月潭，进了李宅，朱氏挽着崔十一娘指指点点，时不时说笑几句，李善无精打采的跟在后头，进正堂之前才回头招呼了声，“进来吧。”
今日是要认亲的，唐朝没有相关的固定流程，不过有类似的，李家人口简单，姻亲故旧不多，今日除了李善的几位好友之外，就是庄子里的人了。
“周氏、小蛮你都是认识的。”朱氏指了指，“这是墨香，这几年打理后院颇为得力。”
三人行了一礼，崔十一娘点点头，周氏、小蛮配着阿家在崔府住了不少时间，前者恭敬，后者有些跳脱，视线在墨香身上打了个转，心想这位应该就是李家后院大婢了，不过墨香这个名字倒是有些文华气，不知道是不是郎君取的。
所谓的大婢，就是指家中后院协助主母打理事务的帮手，虽然没什么地位，但却非常重要，也有不小的权力。
“以后墨香就跟着你。”朱氏干脆利索的说：“前院让阿郎来安排。”
“谢过阿家。”
“说这话作甚。”朱氏拉着崔十一娘坐在榻上，低声道：“虽盼着开枝散叶，但如今年岁还小，时日还长，不可任由他心意。”
天井中有阳光洒下，正落在崔十一娘耳朵上，显得既绯红一片又晶莹剔透，没办法，总想起什么涧边野草，上有黄鹂……
这时候，李善大步走进来，“母亲，宾客尚未至，先让十一娘认认近卫吧。”
朱氏颔首点头，十一娘往边上让了让，李善摇头并不坐下，就站在那儿，“十一娘当知李家亲卫。”
“如何不知。”崔十一娘起身道：“郎君身边亲卫尽为锐士，更有诸多将才，《马说》一文必能流传后世。”
“好，今日为你引见。”李善转身示意，王君昊、刘黑儿、范十一、齐三郎、周二郎、赵大、朱八等亲卫陆续入内。
“定方兄如今执掌灵州军，张三郎为军中大将，侯洪涛、何方、曲四郎均在军中为将校。”李善指着范十一，“范家十一郎，自下博来投，历场战事，必以其为斥候，查探军情，顾集镇一战，箭穿脸颊，犹挥刀不退。”
崔十一娘正色行了半礼，范十一回了一礼。
“王君昊，骑射勇猛不让定方兄，破阵骁勇，每战必为先锋。”
“周二郎、齐三郎均是山东老人，此番随袭萧关，功劳不小，战后当能封爵、晋爵。”
“赵大、朱八乃是最早随某的亲卫，虽伤残却不肯闲居，日日身侧。”
简单点评几句后，李善看向站在最后面的刘黑儿，笑道：“阿黑最近在读哪本书？”
“请凌公讲解《吴子》。”
李善笑着对崔十一娘说：“阿黑既有勇力，又有天赋，如今精读兵书，他日必为名将，当不若定方兄、张三郎。”
“书房内尚有《尉缭子》、《司马法》，还有后汉许慎的《六韬注》。”崔十一娘轻声道：“尽可借阅。”
“谢过娘子。”
听这个称呼，李善心里有点不自在，崔十一娘的视线扫过，用清脆而沉稳的声音说：“郎君往昔，多赖诸君，李家不敢言有所报，当携手交好。”
王君昊、齐三郎最先拜倒，其他人也纷纷拜倒，“谢阿郎、娘子。”
朱氏满意的看着这一幕，李善摸着鼻子心想十一娘倒是想得远……张氏、长孙氏都曾经对朱氏提起过，以李善的地位、能力，是有资格白手起家，创立基业的。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认亲（下）
最持这种观点是长孙氏，毕竟武城张家、清河崔氏的始祖都能追溯到春秋战国了。
而洛阳长孙氏不同，始祖长孙嵩乃是北魏开国功臣，一生征战最后册封北平王。
传承仅仅三代，长孙嵩的长孙稚壮年时候北魏已亡，但长孙一族已然一跃成为世家，长孙晟名扬天下，族人至今在朝中、地方均有英杰，虽不及五望七家，但并不比河东薛氏、解县柳氏、太原郭氏、天水赵氏这些门阀要逊色。
在长孙氏、张氏看来，魏王李怀仁可远比长孙嵩更出色，无论是名望、文采、战功、地位都要远远迈之，或许不需要三代，京兆李氏就能被称为世家。
但李善也有自己的弱点，全家就他一个男丁，即使十一娘、周氏以及其他姬妾为其开枝散叶，短时间内也略显单薄，所以李善身边的亲卫能成为李家立世的重要补充……这种方式其他人还真没法学，谁能从草莽中简拔出这么多豪杰？
光是封爵的都已经有四个了，这一战后可能还要出几个。
所以，崔十一娘并没有将这些亲卫视作门下，而是婉转的表达出了李家允许他们立家，但与李家相依存的意愿。
其他人未必懂，但王君昊是懂的，就算真的不懂，远在灵州的苏定方、张仲坚肯定是懂的……换一句话说，崔十一娘是在为李善笼络人心，这是一个主母应该做的，这如何不让朱氏欣喜呢？
这些年儿子从一介平民一步一步攀爬到现在的高位，虽然李善从不在朱氏面前述说，但只听坊间传闻，朱氏如何不知道儿子是带着伤痕，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呢？
朱氏如何能不心痛呢？
如今新妇入门，不仅能打理家业，更能对儿子有所襄助，这如何不让朱氏欣喜呢？
娶了个好媳妇啊，李善也有些感慨，扬声道：“如今亲卫由阿黑统率，宅院由君昊禁卫，若某不在，皆尊十一娘之命。”
众人再次向崔十一娘行礼才退下，李善挥手让周氏、小蛮和墨香退下，才低声道：“若是事起，外间尽托付刘黑儿，身边防卫，由王君昊安排，君昊足堪信任。”
犹豫了下，李善补充道：“若有不决之事，可询范十一。”
听了这句话，朱氏斜斜瞥了眼过来，她也知道王君昊虽然不知内情，但却是可以信任的，但她从来不知道范十一……不决可询，这说明范十一是儿子的绝对心腹。
崔十一娘默默记下，心里猜到了什么，那个范十一乃斥候出身，很可能手下是有暗中行事刺探的人手的。
“上午认亲，今日设宴，午后你接手家务，分派人手。”李善想了想，“黄昏时分在村里逛一逛？”
“以后有的是时间逛！”朱氏训斥了句，太不知道心疼媳妇了。
这一个早上，李善已经几次灰头土脸了，也不敢顶嘴，正巧看见凌敬来了，“凌伯。”
向来板着死人脸的凌敬今日笑吟吟的，对朱氏说：“新妇入门，朱娘子顺意了。”
“自然顺意。”朱氏爱怜的拉着崔十一娘的手，“这是天策府兵曹参军事兼吏部员外郎凌公，就住在东边。”
崔十一娘盈盈行礼，“往日诸事，还要谢过凌公。”
凌敬大笑道：“当年在清河与汝父相谈，后以为无疾而终，不料终成眷属，此乃天意乎？”
当年崔信将李善列入择婿的名单，就是与凌敬在聊起山东战事时候起的念头，后来还让凌敬去试探李善的心意……结果没几日李善就斩杀崔帛。
聊了几句后，凌敬今日还要去上衙，告辞之前瞥了眼李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日后要惦记的不止一人，慎之，慎之！”
没完没了了，昨晚平阳公主说了一遍，今天这老儿也要说一遍，李善腹诽几句将老头送走，才回来说：“紧要关头，无人决策，可尽询凌公。”
朱氏也点头道：“凌公足堪信任。”
崔十一娘乖巧的点头，黑漆漆的眼珠子却转了转，凌敬是天策府的属官，据说是秦王的心腹幕僚，而阿家和郎君都说足堪信任……这其中的意味很容易捕捉。
或许李家并不像外人认为的那样不涉夺嫡之争……崔十一娘有些许不安，父亲知不知道呢？
李善很没有礼貌的摸了摸崔十一娘的发髻，小声说：“放心吧，丈人心里有数。稍后说给你听。”
之前李善曾经考虑过只和崔十一娘说清楚身世，而不告知李家的政治立场……毕竟母亲朱氏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才能确定的，崔十一娘未必能察觉得到。
但崔信很快就否决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聪慧而好思，凌敬就住在李善的隔壁，相互的关系那么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瞒得住。
李善索性就将一切都一点点的袒露在崔十一娘面前，以示诚意……当然了，至于母亲的身世，以及东宫那位嫡亲舅父，那是不能泄露的。
关键已经不在于太原王尔朱荣的直系后人了，反正尔朱焕已经布置好了，现在的关键是尔朱焕为太子心腹将领，在长林军中的地位相当不低，而且还以郎将的身份兼任右监门卫兵曹参军事。
崔十一娘略略放心了点，这时候苏母、李氏与平阳公主夫妇、王仁表夫妇、李昭德同时赶到了，张文瓘虽然与李善交好，但与崔家是姻亲，要等到后日归宁相见。
说起来都不是外人，等一一相见叙礼之后，相互之间开始算关系了，这些世家子弟算起来很熟练，李善听得有点头痛，与柴绍在边上闲聊，这次婚礼这位姐夫可是帮了不少忙的。
崔十一娘的祖母出身太原王氏，而且还是祁县王氏，按照辈分算是王仁表的姑奶奶，但崔十一娘的曾祖母出身陇西李氏，是苏定方妻子李氏的姑奶奶……这么一算，李善居然比苏定方低了一辈。
听他们这么掰扯，李善脸都黑了，要知道李氏是李药王的幼女，与李楷、李昭德是一辈的……李昭德笑得直打跌，都喘不过气来了。
王仁表想了想，“似乎与君昊定亲的那位解县柳氏女，其姑姑嫁入清河崔氏？”
崔十一娘瞄了眼李善，“是，嫁入小房，是一位族兄。”
平阳公主好笑的挥手道：“世家门阀联姻，只要不是本房，都是以年龄选配，并不以辈分。”
“三姐说的是，说的是。”李善哼了声，“昭德，为兄看你是皮痒了，此次居然明经科都落榜，明日便去信原州！”
这边聊得热闹，有一句没一句与朱氏聊着的苏母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打量着崔十一娘，倒不是她嫌弃自己的儿媳，毕竟也是出身名门，但苏母常居山东冀州，就在贝州的旁边，清河崔氏嫡女在她心目中的分量非比寻常。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磨合
新婚夫妻总是需要磨合的，后世恋爱了几年同居了几年后结婚都要磨合，这个时代婚前基本上见不到……这种情况下，磨合是需要时间的。
既然是磨合，那肯定是有摩擦的，有矛盾的。
不过李善没想到矛盾来的这么快，快到成亲第二日，平阳公主、王仁表还没走呢，摩擦就摆在面前了。
李善实在是很无语，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没事找事啊，一点小事双方谁都不肯让步，居然闹到客人等了半天，菜肴都还没上桌的地步。
陪嫁过来的有几户下人是精于烹饪，所以要顺理成章的接管炊房大权，但李善最早就是以东山酒楼起家的，如今东山酒楼在东西两市独占鳌头还时不时来这儿学艺呢，再说了，阿郎和老夫人的口味，你们知道吗？
于是闹来闹去，两边都不肯让步，最终把灶台分开，一边一半……导致时间到了，哪一家的饭菜都没上桌。
听了管事的禀告，李善也是醉了，你们可真给我长脸啊！
朱氏安之若素的坐在那儿，崔十一娘粉脸含煞，盯着管事慢条斯理道：“如果没记错，你还是父亲特地从清河要来的。”
这个管事姓方，几代都是崔家下人，恭敬的说：“娘子好记性。”
“清河富饶，又是乡梓之地，想必你是不愿意来长安，魏王府也委屈你了。”崔十一娘哼了声，看向王君昊，“将此人一家都送回去。”
方管事傻了，呆了下扑通跪了下来连声求饶，如果就这么被送回去，清河县公再如何仁慈也不会手软，一家都可能被撵走。
王君昊作势起身，眼角余光瞄着李善，才成婚第二天就将外院管事赶回去，这说出去不太好听啊。
李善揉着眉心看了眼母亲，朱氏眼帘微垂，不得已李善又去看王仁表。
王仁表劝道：“或是不愿双方争执，用怀仁的话来说，这叫和稀泥？”
崔十一娘冷然道：“新妇入门，上有阿家，却许争夺炊房，这是明事理的人吗？”
李昭德小声说：“不如就吃火锅好了，那个最快，记得炊房是有底料的。”
“就你喜欢吃火锅！”李善笑骂了几句，回头看了方管事一眼，“还不快去。”
于是，这顿中饭就改成火锅了，倒也热热闹闹，因为西市那家火锅店的大部分原料、酱汁都是庄子提供的，所以很快就准备齐全了。
这个小小插曲，在李善看来不甚要紧，却让崔十一娘在宾客离开之后正式的向朱氏致歉，朱氏倒是不太在乎，早就准备等媳妇过门就脱手的，但也难免有些不舒服。
朱氏心里也知道，虽然如今儿子身居高位，册封嗣王，文武两道都有极高造诣，但在那些世家门阀看来还是根基浅薄，那些陪嫁的下人不会看不起主人，但对李家的仆役却有高高在上俯视的高姿态。
“日月潭因阿郎而聚，如今为阿郎封地，村民均为李家门下。”朱氏想了又想提醒道：“阿郎怀仁，对村民、亲卫均极好……”
“阿家尽可放心。”崔十一娘斩钉截铁道：“如今均为李家的家仆，何人胆敢欺压，必然严惩。”
“那就好。”朱氏笑了笑，“不过这么多人，也难免的，勿要太过严苛。”
李善默默的听着，这种事他原来不管，现在更是不管，只要别惹到自己头上，等婆媳聊完才说：“母亲歇息吧，孩儿陪十一娘去睡会儿。”
朱氏两眼一翻，儿子是从来不午休的！
“呃，是真的睡会儿！”
朱氏这才点点头，“快去歇息歇息，眼圈都黑了。”
李善这才牵着十一娘出了正堂，从侧面的一条小道绕过去，过了两道圆形拱门后，面前豁然开朗，左侧是从日潭引来的活水汇聚的小池，池边有十几株高耸的大树，下面星星点点种植着各式花草，一旁还有个小花坛。
前方和右侧是两排精致的房屋，前后错落形成不规则的丁形，李善指着交汇处的大宅，“那儿是卧室，左边是盥洗室，右边是内书房，外书房和议事都是在外院，其他的是侍女和储藏室，明天你来安排。”
崔十一娘一边问一边看，在心里计算，自己身边是六个贴身的侍女，足够安置了，此外自己各式物件比如首饰、衣裳、书画等等都能安置。
“周氏和小蛮呢？”
李善有些意外，指着前方那排房屋，“其实是前后都有房屋的，她们住在背面，要绕路……喏，就是从那条小路绕进来。”
“小蛮是郎君的贴身侍婢，还是住在前面吧？”
李善低低调笑道：“这么大度？”
“在郎君看来，妾身善妒？”
“善妒不是坏事。”李善一本正经的说：“说明十一娘将为夫放在心上呢。”
崔十一娘哼了声没再说什么，对自己刚才的建议既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其他表态，驯夫术是每个女人都具有的天赋。
进了卧室，崔十一娘好奇的张望，并不是寻常的前后两进，而是分为左右两间，不过也有前后错位，中间是一个不小的厅，“是郎君的主意？”
“嗯，不喜欢？”
“有些不习惯。”崔十一娘想了想，走进里间试了下衣橱、柜子以及镶嵌了一面铜镜的梳妆台，“郎君真是巧思。”
“是齐老三打制的，若是不好用再让他重新打制就是。”李善随口说了句，“以后打理家务都交给你，以前后院还好，有墨香帮忙，前院一塌糊涂，那个方管事若是机灵，应该不敢再折腾了。”
崔十一娘将头上发簪等饰品小心翼翼的取下，“诸事若是不定，还是先请教阿家的好，妾身刚刚入门。”
“母亲早就不耐管了。”李善嘿然笑了，朱氏还真不是那种传统的打理家务的妇人，兴趣更多在于烹茶、调琴这些事，最近好像开始学着绘画了，不过李善觉得那叫涂鸦。
“那个墨香？”
“前些年的流民罢了，后来母亲收为侍女。”李善摇摇头，“是个聪慧的，放心吧。”
崔十一娘松了口气，她就怕墨香是服侍阿家很多年的老人，情分颇深，那就要小心对方作梗。
“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想问。”李善慢悠悠道：“不过用不着担心，丈人都是知情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睡一觉，明天再与你慢慢叙话，很长很长。”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初印象（上）
天才蒙蒙亮，沿着长廊走着都要提着灯笼来照明，李善无趣而又好笑的跟在有些急匆匆的妻子身后，前天晚上洞房花烛时，所以昨天早上起的迟了点，而今天是正式的晨昏定省的开始，可以早到但决不能晚到……这是崔十一娘的想法。
而李善相当的无所谓，要不是崔十一娘催促催的都要发火了，他都懒得起来……虽然说他前世今生的作息时间都很规律，早上也起的很早，但也不至于这么早。
整栋宅子的后院不算小，绕着走了会儿才到，小两口就在门口等着，被小丫鬟叫醒的墨香也是一脸懵逼，不愧是千年世家清河崔氏的嫡女啊，礼节周全的让人挑不出理来。
然后……然后李善并不意外，而崔十一娘非常意外的等了好久，一脸倦容，睡眼朦胧的朱氏才穿戴整齐的出来。
崔十一娘小心翼翼的行礼，而朱氏嗔怪的瞥了眼儿子……你媳妇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
李善忍笑没吭声，我说了她不听啊，这几年来，刚开始的时候李善还坚持晨昏定省，毕竟这是孝道最具体的也最常见的体现，但很快朱氏就受不了免了……她是要睡懒觉的。
正常情况下，家中主母是不可能睡懒觉的，但这不是李家是特殊情况嘛，外头的事都是李善一手打理，内院的事朱氏并没有管的心思，都是交给墨香负责，那她还起来那么早作甚呢？
昨天午后李善拉着崔十一娘说去午休，其实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母亲撑不住……昨天早上起的太早，中午得睡一觉。
朱氏在崔府也住了不短的时日，但有未来婆媳的关系，崔十一娘不可能一大早就去拜会，张氏倒是知道，但不可能对女儿说，以免女儿失礼。
朱氏难得的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拉着崔十一娘问东问西，最后小声说：“后院的事都是你来打理，一早你只管其他事，到用早饭时候再……”
李善也小声说：“以前都是早饭、晚饭时候向母亲问安。”
崔十一娘犹豫了下，“那郎君以前上朝？”
“以后上朝前一日就去延寿坊的宅子。”
李善避而不答，朱氏却嗤笑道：“他自代州回返长安，一共也没上几次早朝。”
李善嘿嘿笑了笑，“母亲再睡会儿吧，孩儿带十一娘去外面走一圈。”
朱氏向不明就里的儿媳解释：“他每日清晨，都要在庄子走几圈……今日别走的快了，十一娘身子还弱。”
“母亲放心。”
拉着崔十一娘往回走，李善笑着说：“孝心未必就在此处，放心吧，以后迟些起来。”
崔十一娘没吭声，心里既有些轻松又有些怪异，不说在长安的时候因为父亲崔信要早朝或者上衙，即使是在清河老家的时候也一样要早早起床，丈夫在这方面倒是正常的，但阿家好像有些古怪。
不过这对刚过们的新妇来说不算什么坏事，以后晚上多陪陪阿家，正好可以躲一躲郎君……想到这儿崔十一娘小脸红了红，瞥了眼李善，心想郎君虽是名将，但胜在谋略，并不长于勇力，现在看来倒是未必。
一路出了后院，李善带着崔十一娘往外，与门房的几个亲卫说笑了几句就出了大门，指着北面的宅子，“那是定方兄的宅子，晋爵赵国公侯，虽然陛下在长安永宁坊赐宅，但定方兄并未修缮，还是住在庄子。”
崔十一娘点点头，她对李善身边的人都有详细的了解，其中最关注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凌敬，另一个就是苏定方，前者身份立场有些诡异，不过昨日已窥探些许，而后者一直与李善形影相随，也是李善在军中最为依仗的臂助。
李善带着崔十一娘沿着细碎的石子路漫步，随意指点周边的宅落，有的建了一半，有的大致成型，也有的只打了个地基，这些都是有爵位的亲卫新建的宅落。
崔十一娘小声说：“都不愿意迁居长安城内吗？”
“或许以后会吧。”李善的话意有所指，笑着说：“放心吧，不至于引人忌惮。”
一个在北地军中有很高威望，也几次立下大功的嗣王，笼络多名在军中有实权的将领，这是个不容小觑的政治军事团体，说的夸张点，虽然规模影响力难以相比，但却有些前几年天策府的模样。
这些李善早有考虑过，李渊目前是没有心思管这些的，而李世民那边……自己已经有所承诺了，而且这位秦王也心知肚明为什么自己要笼络这些亲卫统领。
左右看了看，李善指了指南方，“往那边走，沿着内河，绕过日潭，再从东山脚下回程，说起来这半年多庄子变化不小，一不小心都要迷路。”
还没走多远，路旁的一栋宅子大门洞开，两个仆役身后走出来的是凌敬。
“凌伯。”李善招手打招呼，笑容灿烂。
崔十一娘行了一礼，“凌……凌伯。”
凌敬这几年每天早上都起得早，要么早朝，要么上衙，就算是休沐时候也要去天策府，倒是在这时候见惯了出来晨练的李善，聊了几句正要上马车，突然脸色微变转头看了看。
“朱八呢？”
李善一怔，自己带着新妇出来散步，难道还要带着亲卫？
“赵大也不在？”凌敬拉下脸了，指着一个仆役，“去，将王君昊叫来！”
“凌伯……”李善小心翼翼的低声说：“这是在庄子里。”
“带着十一娘转一转……今日出来的早了些，所以朱八才没跟上。”
凌敬充耳不闻，接过仆役手中的马鞭，指着匆匆疾步而来的王君昊，“老夫是不是提点过，但凡殿下出了宅子，前后必有至少四名亲卫护佑？”
王君昊苦着脸默默点头，眼角余光瞥着无语的李善。
“唰唰唰！”
三鞭下去，凌敬丢开马鞭，“今日轮值护卫，均十棍，罚三个月的月钱，你二十棍。”
“是。”
凌敬哼了声，转头看向崔十一娘，“怀仁身边，不可少护卫，若要出庄，刘黑儿、王君昊、齐三郎等人轮流带一队亲卫护佑，此事你不可轻忽。”
“谢凌伯提点。”崔十一娘一边应下，一边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善，这意味着他随时都有可能遭受袭击吗？

第一千零三十章 初印象（下）
沿着内河漫步，清风拂面，崔十一娘精神一震，看着二十步前的两个护卫，再扭头看看后面同样二十步外的两个亲卫，有些好笑也有些好奇。
崔十一娘没想到李善给出的是这样的解释……一不小心就会惹出事来，几乎每一次都是被动的，几乎每一次都是被逼的，但几乎每一次动静都不小。
好像就在前些天芙蓉园内，说起来李怀仁跋扈到驱逐燕郡王罗艺的独子罗阳，但实际上还真不是李善主动挑事的呢。
不过崔十一娘也不傻，知道这肯定不是全部的原因，但也没有现在就追问。
走到内河的尽头，绕过日潭向北，站在东山脚下的小亭中，瑰丽的景色令崔十一娘也闭息凝神，三月时分，杏花尚未凋谢，李善这两年命人迁居了大片的杏树在山脚处，放眼望去，红白相间，胭脂万点，花繁姿娇，占尽晚春最后的风采。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崔十一娘皱了皱鼻翼，“两句残诗传遍长安，如今郎君可补全了？”
李善苦笑摇头，眼角抽了抽……还真记不得了，不过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南宋的，还有好几百年呢。
赏景片刻后，李善带着崔十一娘沿着石子路回家，这一路大都是庄子百姓的房屋，清一色都是红砖砌成的，远远看去一片鲜红……坊间传说，日月潭的红砖，都是魏王殿下用胡人的血染红的。
“阿郎，今日好早啊。”
“见过娘子。”
路旁的男女纷纷打着招呼，有人恭敬的行礼，有人大大咧咧颇为亲热，李善时而拍着肩膀问几句，时而虚虚踢一脚笑骂几句。
“行礼的大都是去年迁居来的流民。”李善回身解释道：“托庇门下，非为奴。”
崔十一娘点头称是，这样的行事风格她早就听表哥张文瓘说起过，也正是如此，才导致亲卫对李善的忠心无可复加，同时这也是那些进爵的亲卫没有迁居的一大原因。
“石头又高了些。”李善走到一处宅子门口，搂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不过有点瘦，多吃点肉。”
“拜见阿郎，拜见娘子。”朱峰躬身行礼。
“听说你在君昊手中也能撑几个回合了？”李善笑着拍了拍朱峰的肩膀，“若是君昊肯要，明日就列入亲卫。”
朱峰大喜拜倒在地，“多谢阿郎。”
在日月潭这个庄子里，除了那些有爵位有官位的之外，普通的平民分为几类，其一是行商贾事的，东山酒楼、火锅、红砖、家具打制等等生意的背后都需要人手，这些人手上余钱多，日子过得恣意。
其二是老老实实种地的，这类人主要是去年的流民，不过因为田地都在李家名下，不用缴纳税赋，李善与母亲朱氏又是个手松的，所以日子也还不错。
其三就是正式投入李家门下的，从这个时代的规矩来说，外人是将他们视作李家人的，这些人平时是有月钱的，四时八节都有赏赐，那些亲卫得的赏赐最丰厚，而且负伤、阵亡均有抚恤，后人也由李家照料。
沿着石子路往南，李善慢慢的向崔十一娘解释这些，“适才那是朱石头，隔壁是朱四叔，两人均是前岁顾集镇一战中阵亡，石头还有两个儿子，四叔都剃发为僧好些年了，也未成婚，家里只有一个老娘……”
崔十一娘默默的听着，视线不急不缓的打量着每一处，自己将在这儿度过很长的岁月，所以今天她很专注，这儿的氛围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村民对李善的尊敬和亲近，对李善的爱戴和护佑，对李善的忠心与信心，让这座庄子有着昂首奋发的姿态。
这种模糊的想法刚在崔十一娘心中滋生，前头有人疾奔而来，但距离二十多步的时候就停下脚步，“阿郎，有宫人近侍来。”
李善有些意外，有宫人找到这儿来，肯定是李渊的意思，这是出了什么事？
大步走回家中，看到殿中监苏制，去年仁寿宫大乱，殿中监陈福乱军中阵亡，李渊一直到回了长安才任命苏制位新任殿中监。
所谓的殿中监乃殿中高官官，掌管天子服饰车马，总领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舍、尚辇六局，而且还兼领少府的部分职责，非天子心腹不能担任。
这样的人物这么早来庄子，李善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了，是长安出了什么事，还是灵州或者代州出了什么问题？
但下一刻，看到苏制笑吟吟的起身行礼，李善松了口气，“敢问可是陛下传召？”
“圣人的确传召，不过是明日。”苏制解释道：“还以为殿下昨日会携新妇入宫觐见长辈，不料……故遣下官前来传禀。”
“嗨！”李善心里吐槽，嘴里只能认错，“你这个殿中高官官这么早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若有军国大事，自有专人传召。”苏制哈哈笑道：“既然是下官来，自然是陛下私事。”
苏制昨日是亲眼所见，平阳公主夫妇认亲后回宫，李渊特地问了后确定魏王夫妇没有入宫觐见的打算，脸上有点挂不住……你认平阳这个三姐，竟然不认我这个伯父？
亏我还把你列入宗室呢！
明日正好一起，先入宫觐见，然后归宁，李善心里盘算，拉着苏制往里走，“时辰也正好，用了早餐再走……难不成还能让你饿着肚子？”
前面李善陪着客人用饭，崔十一娘径直回了后院正屋，陪已经洗漱完的朱氏用饭，桌岸上摆的满满当当，各式早点让崔十一娘有些惊讶。
“都说大郎所学驳杂，某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朱氏没好气的这么说：“都尝几口，喜欢哪些……墨香你记一下。”
“是。”
“多谢阿家。”崔十一娘先亲手舀了碗黄橙橙的米粥给朱氏，才坐下说：“殿中监传召郎君明日入宫觐见。”
“嗯，你也要去。”朱氏倒是无所谓，这几年宫人来庄子传召很常见，“应该是册封诰命吧。”
崔十一娘也猜是册封诰命，慢慢喝着小米粥，咬着香脆的韭菜盒子，她不是很在乎所谓的诰命，但首先要确定李善的立场。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原来如此
“加件披风吧。”
李善看着小睡醒来有些慵懒姿态的妻子，如此建议，崔十一娘从善如流的让侍女取来一件青色的披风，又亲自去挑了一件玄色的鹤氅给李善。
李善的衣物以前都是周氏、小蛮管的，现在都移到了正院，由崔十一娘的侍女接手，为此小蛮还牢骚了好一阵儿呢。
两人带着几个侍女在后院漫步，一直走到东边的园中湖上的长廊才停下脚步。
“生父的名字你一定听过。”李善用一种故作无谓的口吻轻声说：“德武。”
崔十一娘的第一反应是微微蹙眉，因为李善是径直念出而没有避讳，但随即就猛然醒悟，扭头看向李善，眼睛睁的大大的，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竟然是李德武，是门下省侍中裴世矩的女婿李德武！
甚至在还没有来到长安的时候，崔十一娘就听闻了破镜重圆的故事，感慨裴家娘子十多年的苦心相侯，但没想到却暗藏如许内情。
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崔十一娘半响后才低低呢喃，“难怪了，难怪了！”
虽然不是全部，但大量长久在心里盘桓的疑团得到了解释，最典型的就是为什么父亲崔信允许定亲的时候对方的婚书上父祖辈的名讳是空的，而且为什么前日成婚，当日以及次日甚至到现在都没有拜祭灵位的安排。
李德武正是陇西郡成纪人，前隋流放岭南，直到武德四年才回到长安，一切细节都对得上。
不难想象李德武到底做了什么，难怪平阳公主会说郎君身世坎坷，那时候还只是个少年郎，刚刚抵达长安就被抛弃……崔十一娘正想说些什么，李善用淡漠的口吻继续道：“武德五年，刘黑闼二度起兵，齐王顿足黄河不前，某押运粮草北上冀州，实则是被迫……”
崔十一娘的呼吸声都停滞了，脸色微微泛白，聪慧的她自然听懂了丈夫没有说完的话，但自小受父母宠爱的她难以置信于世间会有这样的父亲。
“虎毒犹不食子。”李善突然一笑，“但也得益于此，一跃而起，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原来如此。”崔十一娘重复了一遍，“平阳公主……”
崔十一娘这一两年常登门拜访平阳公主，知道这位最受陛下宠爱的女儿性情有些冷清，就算是姐妹之间也没什么来往，有来往的女眷中最多的除了自己就是裴淑英了。
现在崔十一娘自然知道其中的缘由了，几次平阳公主下帖邀甚至派人去延请裴淑英，无不是李善身陷险境之时，那是平阳公主对裴世矩的威胁……不只是裴淑英，而是面对裴世矩的后人。
“三姐、三姐夫是知情者，还有德谋兄以及其父母，孝卿兄、定方兄与凌伯。”李善缓缓踱步，“裴弘大原本应该不知情，直到以《春江花月夜》而取中头榜之后。”
“裴弘大数朝名臣，心计、谋略过人，不多时便举荐某出任代县令……不过毕竟此事难以启口，所以只能暗中而行，数度被逼入险境，几死而生。”
“说起来颇为愧疚，武德六年十一月，丈人奉命招抚苑君璋，实则是受了连累。”
崔十一娘有些不太明白，李善低低解释了几句，前者这才明白，为了试探，裴世矩有意许族侄女与丧妻的崔家二郎崔仑，但遭到了崔信的断然拒绝，之后裴世矩才顺水推舟将崔信、李善一并送到了突厥刀口下。
“听母亲提起过。”崔十一娘皱着眉头低声道：“是裴宣俨之女。”
“嗯？”李善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崔十一娘解释道：“此人乃是闻喜裴氏西眷房子弟，随圣人晋阳起兵，后在齐王府任典签。”
李善眉头大皱，怎么又是齐王那厮。
“武德四年洛阳大战，裴宣俨随齐王出征有功。”崔十一娘继续道：“但战后裴宣俨留在洛阳……据说转入了筹建的天策府，三日后身亡，据说是中了钩吻之毒。”
人已经死了？
这大出李善预料之外，八成是齐王下的手，就算裴宣俨背弃齐王，也没有必要这么狠吧？
心思急转之下，李善捕捉到了一个点，洛阳，是在洛阳，一定是在洛阳发生了什么……战后在洛阳的除了李世民、李元吉之外，有裴宣俨，还有封伦。
天台山一战后，虽然齐王李元吉并没有遭到李渊的厌弃，但当时的表现足以证明这位亲王无人君之像，但封伦并没有断绝与李元吉之间的隐秘来往。
就这件事，李善与凌敬曾经反复思索讨论过，最大的可能是封伦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李元吉的手中，而且很可能与秦王李世民有直接的关系。
现在知道裴宣俨在投靠天策府后立即被李元吉毒杀……李善感觉自己越来越接触迷雾中的真相。
崔十一娘仔细打量着丈夫脸上变幻莫测的脸色，补充道：“母亲曾经打听过，裴宣俨是奉诏投天策府的。”
“奉诏？”
“嗯。”
李善突然嗤笑了声，当时天策府已经成立，秦王已经是势大难制了，李渊八成是想掺沙子进去，为了不刺激李世民，特地从齐王府挑人而不是从东宫，结果刚进去就死了。
李元吉迅速动手毒杀裴宣俨，说明此人肯定是知情者。
李善有些心痒痒但又有些警惕，对于他这种穿越者来说，这种秘闻怎么可能不心痒痒呢，但能让身为宰辅的封伦背弃李世民与齐王李元吉勾结，肯定不是件小事，自己知道未必有什么好处，说不定是惹祸上身。
崔十一娘看李善沉默不语，接着说：“裴宣俨武德四年身亡，其女尚在孝期，父亲便是以此为缘由退却的。”
“之后丈人奉诏招抚苑君璋，而裴世矩暗中遣人告知突厥。”李善回过神来，“马邑十日，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惊心动魄，雪夜破营之后，丈夫才下定决心。”
崔十一娘默默点头，父亲就是那次回朝后爵封清河县侯，决定与李家定亲。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当今局势
沿着长廊漫步，湖边有一处凉亭，有侍女在石凳上铺了垫子，李善与崔十一娘坐定，又有侍女取来火炉，居然要烹茶……李善也是无语，这做派，真不愧是千年世家。
“如此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了。”李善轻叹道：“十一娘可后悔？”
崔十一娘柳眉倒竖，板着脸轻喝道：“郎君以为妾身是何等人？！”
“天下英杰，可有迈郎君之右者？”
“如此人物为夫婿，妾身为何要后悔？！”
崔十一娘的确不后悔，只心疼面前丈夫这些年的坎坷经历，只以为是为了建功立业，不料却是在拼命求活。
“虽不悦直到成亲后方知内情，但妾身亦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崔十一娘顿了顿才问道：“但为何是不死不休？”
在崔十一娘看来，就算是太子击败秦王登基为帝，以李善如今的名望、战功，就算是裴世矩也做不到什么……毕竟李善明面上并没有涉及夺嫡，而且身后还有平阳公主。
李善苦笑两声，“裴宣机。”
看了眼脸色微变的妻子，李善脸上的苦涩愈发浓了，“真的不是为夫下的手，说句实话，当日在陇州，与裴宣机相处还算融洽，此人不类其父，颇为淳朴。”
“华亭一战，某率亲卫在城内向北进击，从乱军中救出了裴宣机与裴龙虔，当时就说了某会继续向北，因为张文禧、张文瓘兄弟就在北城门，结果他们无胆随军，向南逃窜……”
“谁想得到梁军分出偏师绕过县城袭击南城门……实在是无妄之灾！”
崔十一娘也无语了，双方本就有大仇，你一日之内收复华亭，从常达到张文禧、张文瓘一个都没死，偏偏裴宣机、裴龙虔死了……裴世矩怎么可能相信与你无关。
这时候侍女端着茶盘上来，李善看了眼笑道：“母亲擅点茶，以后十一娘多陪陪。”
“郎君放心。”崔十一娘抬袖抿了口，“这是蜀地族叔送来的蒙顶石花，郎君品品。”
李善前世喝的都是普通炒青，也就知道东南的什么碧螺春、黄山毛峰、杭州龙井，哪里知道什么蜀地蒙顶石花，喝了几口……还是那味儿，五味杂陈。
等侍女下去后，崔十一娘才接着问：“所以裴弘大才会投入东宫，故郎君才会说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自然是因为裴宣机。”李善并不隐瞒这些无关紧要的关节，仔细解释道：“裴世矩在武德四年出任太子詹事，但并不涉及夺嫡，直到武德七年才投入东宫。”
崔十一娘的反应很快，“那郎君？”
李善坦然直言，“早在武德五年便已择秦王，但直到武德六年出代县令之前才与秦王相见。”
“原因也很简单，李德武攀附东宫，所以某只能选天策府。”
在这些方面李善撒了个无关大雅的谎言，事实上是他施计将李德武送入了东宫，自己可以与裴氏族人站在一个立场上，但绝不可以是李德武。
而且直到武德六年，李世民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些模糊，毕竟闻喜裴氏两位宰辅……直到那夜相见之后，直到大败突厥，招抚苑君璋之后，李世民的态度才变得坚决起来。
不坚决也不行啊，裴世矩那只老狐狸当时已经窥破，转身投入了东宫门下。
长久的谜团终于解开了，崔十一娘握着茶盏在怔怔出神，直到温热的茶盏变得冰凉，自己这位夫婿本就是传奇，短短数年之内扬名海内，文武两道均堪称人杰，但没想到有这样的身世，这使得这段经历更显得传奇。
“夫妻一体，如今局势，十一娘不可不知。”李善轻声道：“母亲虽隐有猜测，但身为人子，不愿母亲担忧，他日还要十一娘承当重任。”
崔十一娘回过神来，“郎君放心，不过如今局势？”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难言，天台山一战后，圣人厌弃太子，扶持秦王，但太子入主东宫多年，在朝中势力不弱，陛下也不会轻易言废储事，一个不好就要动摇国本。”
李善摇摇头，“但如此局面维系下去，天策府幕僚将校纷纷入朝，秦王势大难挡，东宫必然衰微……”
“裴弘大！”
听见不高但却尖锐的声音，李善欣赏的看着妻子，点头道：“不错，大变当在一两年内，毕竟裴弘大已是八旬老翁了。”
这是个简单的逻辑判断，裴世矩都风烛残年了，哪有心思与去年才加冠的李善争斗，无非是为了子嗣计，有裴宣机之死在前，裴世矩难道不怕对方赶尽杀绝吗？
关于承乾殿，关于李世民的决定，关于长林军以及罗艺，李善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若有大变，裴世矩必遣派人手攻日月潭，有刘黑儿、王君昊在，庄子里有数百青壮，不缺粮草、军械、战马，必能久守。”
“所以郎君昨日提点，外间事托付刘黑儿。”崔十一娘点头道：“东宫起兵，秦王绝不会没有提防，更不会坐以待毙，只要能守住庄子，便能无恙。”
崔十一娘的想法没有问题，但李善却暗叹了声，若是东宫真的起兵，肯定会先干掉李世民，就算守住了日月潭也意义不大，最多只能守上一两天，乘着东宫扑杀秦王余部的时候，杀出重围落荒而逃，到那时候生死就难料了。
虽然李善与李世民做了充分的安排，还留下了后手，面对太子李建成，他们还是有信心的，但面对孤注一掷的裴世矩，他们也很难判断对方到底以什么样的方式破局。
其实李善挺希望东宫在最近起兵的，只要李世民没有被干掉，那就不会输……不说李世民本人在军中的无上威望，李善本人都有信心通过苏定方、李道玄、张仲坚等人控制住灵州军，同时还有不小的几率将代州军笼络住。
到时候反攻长安，李善说不定都能将闻喜西眷房连根拔起……现在天策府仅有的那位裴怀节可不是西眷房子弟。
不过，裴世矩那只老狐狸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至少在苏定方还执掌灵州军的时候，东宫不太可能起事……李善与凌敬讨论过，除了裁撤长林军、李世民迁居出宫之外，苏定方的动向也代表着东宫的动向。
这一晚，躺在松软的棉被上，崔十一娘辗转难以入眠，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张面孔，突然想起了那次在东山寺，齐王妃说郎君似冠军侯，难怪阿家大怒非常，的确很想，太像了。
不过霍去病饮马翰海，封狼居胥，征战不休以至于英年早逝，而郎君以后应该不会再领军了，崔十一娘如此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加赏
已经很久没入皇城了，李善进了朱雀门看到承天门大街上满满当当的人流才想起来，今日正好是三月十五大朝日，啧啧，今天自己又缺席了，御史台那帮人又有事干了。
李善刻意的在朱雀门边等了会儿，等到人流分散到各个衙门，大街上没什么人再动身，毕竟今日还带着女眷。
不过在路过中书省的时候，崔信早早的等在门口，也不知道是哪个嘴快的家伙通风报信。
“拜见岳父大人。”李善行了一礼，又和边上的宇文士及打了个招呼。
崔信懒得搭理李善，甚至压根从头到尾都没去看李善，视线只落在后面的女儿脸上……那架势，如果女儿有一点点受委屈的表现，估摸着这位清河县公就要当场将魏王揍一顿了。
“拜见父亲大人。”崔十一娘面带笑容，“昨日圣人传召。”
李善补充道：“待会儿出了皇城就带十一娘归宁。”
崔信胡乱应了声，示意女儿跟着过来几步，低声问了几句，李善有些委屈，难不成自己还真能亏待你家小白菜啊。
“爱女心切。”宇文士及笑吟吟道：“如今心满意足了？”
看着这位青年从一介白身而至此，宇文士及内心深处有着不为人知的满足感，当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维护他，但也没想到过有今日。
“还要谢过叔父。”李善犹豫了会儿，低声道：“成婚次日，东山寺送来一串佛珠。”
宇文士及收起笑容，低低呢喃了句，“也好，也好……”
李善不明就里，宇文士及与南阳公主的独子宇文禅师惨死窦建德刀下，以禅师为名，那串佛珠就是宇文禅师贴身物，南阳公主以此相赠，其间用意宇文士及自然明了。
毕竟是在皇城，崔信只问了几句话就放人了，目送女儿女婿进了承天门，心里打定主意这就去找中书令杨恭仁请个假……女儿归宁啊，自己怎么能不在场？
崔十一娘是第一次入太极宫，而李善是老熟人了，带着妻子绕着走，转着走，来回走，时不时东指西指，还说器棉花就是在哪片花圃采来的，一旁的宫人听得哭笑不得。
好一会儿才到了临湖殿，李渊都等的有点不耐烦了，问一旁的女儿，“平阳，听说崔家女有些善妒？”
平阳公主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父亲这是哪里话，怀仁爱重，就是惧妻吗？”
李渊很是为老不尊的捋须笑道：“不急不急，只看怀仁何时才有庶子就知道了。”
这个时代的世家子弟都尊重妻子，毕竟人家娘家也都是世家门阀，但纳妾也是常事，庶子更是常事，只不过一般不会有庶长子而已，而且因为庶子很难得到与嫡子一样的教导、荫官的待遇，所以很难冒出头。
如果李善知道李渊这么想，难免要腹诽几句，大哥不说二哥，你自个儿不也是先有四个嫡子，然后才有庶子吗？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李渊嘿然无语，一旁的平阳公主咳嗽两声，“非君臣相见，今日乃是长辈下询。”
李善重新行礼，“小侄李善携新妇拜见伯父。”
“哈哈哈，起来吧。”李渊大笑道：“早在数年前，便知崔家女，怀仁终得偿所愿，只可惜当日迎亲，无暇入宫，不过次日未入宫拜见长辈就回了庄子，怀仁可知罪？”
“知罪知罪。”李善也是醉了，都说李渊视我为子侄，但我还真不敢这么想呢。
“那记住了，以后再说。”李渊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了下崔十一娘，神情端庄，衣着也算不上华美，发髻上也只有一支银钗。
平阳公主使了个眼色，两个宫人托着木盘缓步而来，李善笑着问：“这是伯父赐予新妇的见面礼？”
李渊笑骂道：“难不成还是赐给你的？”
两个木盘上都是女子用的饰品，崔十一娘只看了两眼，脸色微变，并没有行礼，而是侧头看了眼李善。
李善也看了看，觉得有些奇怪，一个盒子里装着的是金色的钗子，镶嵌着宝石，但看起来并不夺目，另一个盒子里装着的只是一套青色罗衣，为什么崔十一娘有些犹疑？
“就知道你不知晓。”平阳公主哼了声，解释道：“此为十树翟九。”
听平阳公主一番解释，李善这才明白过来，这是命妇在服饰、饰品上的区别，其实母亲朱氏受册封郑国一品妇人也是有的，只是当时李善还在军中所以不知道。
树指的是花树，实际上就是指金钗，皇后花十二树，贵妃花十一树，太子妃花十树，一品九树。
罗衣指的是翟衣，一品翟九等，二品八等，以此类推。
但今日李渊所赐的是花十树，与太子妃并列，比寻常一品命妇要高，所以崔十一娘才会迟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而李善在这方面脑子转的要快多了，试探性的看了眼平阳公主，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再看向李渊，“伯父，母亲那边……”
“放心吧，亦要加赐。”李渊起身走到李善身前，“去岁怀仁泾州大捷，溃两位突厥可汗联手，威名遍传草原，后又雪夜下萧关，抵定原州，如此大功……”
“只可惜怀仁太过年少，此时入三省并非好事，所以加赏女眷，怀仁还要推辞吗？”
以大功未酬的理由加赏，其实是有点不合适的，甚至是有点不要脸的。
一方面灵州战事还没结束，另一方面李渊就是选在这时候加赏，意思就是战事落幕后，你李怀仁就不要指望什么了……连年少难入三省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嘛。
但这样的加赏，也让李善无法拒绝，而且这还关乎到母亲朱氏。
实际上十树翟九，就意味着崔十一娘并不是普通的一品命妇，而会被册封为魏嗣王妃，而朱氏会册封太妃。
要知道即使在宗室里，也并不是每个郡王的妻子、母亲都得到这样的册封的，比如淮阳王李道玄的妻子出身河东薛氏，至今也没有册封郡王妃，而只是一品夫人而已。
而且李善也能理解，李渊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无可厚非，自己本身实在是无法加赏了，而且他也没有打算在武德年间在朝中出任什么关键职务。
“拜谢陛下。”
“拜谢陛下。”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回来也好
重新落座后，李善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位大唐的开国帝王的的确确和史书中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如此隆重的加恩加赏，甚至还是违背常理的赏赐，李渊显然是暗藏深意的。
既是怀柔，也是提点，既是笼络，也是警告，既是示好，同时也是试探……李善暗骂对方心真脏，但也无可奈何。
“既然成亲了，那行事就要稳重些。”李渊指着李善笑道：“就在上个月还与罗家子闹了一场，平阳年前抽了罗阳一顿鞭子，已经给你出过气了，再说了，王仁表、张永那几个小辈又没吃亏。”
李善作委屈状，“不信伯父不知实情，罗阳那厮没安好心。”
李渊一笑了之，他如何不知道罗阳安的什么心，而李善断然而坚决的处置让他很是放心。
聊了一阵儿后，李渊话题一转，“今日灵州军报，陆季览劝降数千梁军，会州已复。”
“如此说来，大战已起。”李善好奇的问：“月余前，苏定方已然出兵，至今尚未交战吗？”
李渊摇摇头，“梁师都屯兵青铜峡、灵武一线，聚集兵力后引兵后撤，如今约莫在怀远、永宁左右，苏定方、薛万彻步步为营，如今尚未有过交锋。”
“除却稽胡，梁师都麾下还有不少南下的部落，需提防骑兵绕行攻侧。”李善在原州待了那么久，对地图以及地势也是烂熟于心，“怀远、永宁一线……应该是在长城附近？”
“不错。”李渊哼了声，“如今才三月，突厥绝不会复来，纵然梁师都退避三舍，也绝难挡大军进击。”
李善捋着短须，疑惑道：“苏定方为何拖延至今……”
李渊反而解释道：“苏定方其人，深得兵法三味，顿足萧关两个月有余，只遣派前锋攻下几个镇子，使降臣说服梁军来降，收复会州……显然已有定计，一旦进击，必然势若雷霆，大破梁军。”
“伯父说的是。”李善话题一转，“其实此战败梁师都已然确凿，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覆灭梁国，擒杀梁师都，攻占统万城，拿下朔方郡。”
“难说的很。”李渊脸色不太好看，毕竟去年仁寿宫时候他有个嫔妃被掳去了，脸都丢尽了，现在将梁洛仁关在牢中，就等着让他们兄弟重逢后一起千刀万剐呢。
“出了长城，梁师都要战能战，要走能走。”李善剖析局势，“就要看延州道行军总管窦公能否有所作为，延州无军报吗？”
窦轨在扶风窦氏族中是挑得出来的大将，李善当日将其送到延州道，一方面是为了将苏定方扶上主帅之位，另一方面也是盼着窦轨能从延州出兵，不管是北上攻打朔方，还是西进配合苏定方，都有可能覆灭梁师都。
李渊摇摇头，叹道：“只怕窦士则太过性急……”
一旁的平阳公主听得有些懵懂，插嘴问道：“舅舅虽手段酷烈，但亦历经沙场多年，转任延州道行军总管已有两月有余，至今未有出兵，父亲为何却怕其心急？”
李渊冲着李善努努嘴，李善呃了两声，勉强解释道：“只怕窦公欲取首功。”
看女儿还没明白过来，李渊补充道：“泾州大捷后论功，虽怀仁将士则列为一等，但实际上……所以转任延州道行军总管，窦士则不出兵攻打统万城，就是在等灵州开战。”
平阳公主终于听懂了，“一旦梁军败北，逃回朔方，舅舅再行出兵，扫荡残敌，或能擒杀梁师都。”
李渊、李善同时点点头，之前的灵州军，李善的存在感太强，副帅窦轨与其配合的还不错，但本身没什么分量，这也是李善一劝，窦轨就肯去延州道的主要原因。
平阳公主想了想，“梁师都或会逃窜五原郡，依附突厥？”
“或有可能吧，但可能性不大，他去依附都布可汗，还是突利可汗？”李善笑了笑，转头看向李渊，“陛下，不知如今突厥内部如何，代州、朔州可有线报？”
“代国公李药师、朔州都督刘世让遣派暗探北上，回报未有开战，但人心涣散。”李渊顿了顿，补充道：“或会裂为两部。”
李善心里嘀咕，前隋时期突厥已经分裂为东西两部了，现在DTZ又要分裂了？
以后一部是东DTZ，一部是东西突厥？
又聊了一阵后，李善、崔十一娘起身告辞，今日还要归宁呢，李渊挥手笑道：“怀仁只管悠闲，灵州不日必有捷报，他日苏定方回朝，再行嘉奖。”
李善面不改色的行礼告辞，出了承天门，出了朱雀门，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李善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长长叹息一声。
“郎君？”
今日驾车的是赵大，李善也不避讳，低声解释道：“今日陛下几次提及定方兄，最后那句……战后定方兄当会回朝，卸任灵州军主帅。”
崔十一娘想了会儿，小声说：“陛下信重郎君？”
“嗯。”李善没有再解释什么，虽然信重，但也不无猜忌，他猜测李渊几次试探自己私下与东宫有没有来往，或就有苏定方屯兵原州、灵州边境三月都没有开战的原因。
灵州战事落幕之后，苏定方八成会被调回长安，只是不知道会出任什么职务……呃，其实也不用出任什么职务，毕竟苏定方身上还挂着左监门大将军呢。
回来也好，回来也好，不用节制北衙禁军，就能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庄子的防御上……东宫一旦举事，裴世矩必然对日月潭动手。
只是苏定方卸任后的继任者，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出任的，李神符、任瑰先后败北，直到自己两战奠定胜局，而苏定方能继任很大程度也是因为自己。
一旦苏定方卸任，还真不太好挑选继任者呢，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勉勉强强，但毕竟长期在秦王麾下，原州刺史张士贵也不太可能，最合适的是代州总管代国公李靖。
李善心里一直在琢磨着，直到马车停在崔府门口才回过神来，突然想到，如果这一战窦轨真的能擒杀梁师都，攻占统万城，这位倒是挺合适的。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归宁
不知何时起风，随风而落几滴雨水，渐渐的，风愈发大了，雨点也密集了起来。
崔府门口停着一辆简朴的马车，车身不算小，但也不算大，既没有华美的装饰，也没有家族的印记，但那两匹骏马却极为惹人注目，都是齐人脖高的良驹，时而扭头甩尾，长毛甩飞雨滴，颇为神骏。
这是理所应当的，早两年通过霞市，日月潭聚拢了大量的良驹，而如今马引虽然已经收归朝中太仆寺，但实际上经营的还是平阳公主府内的几个属官。
崔信早就已经请假回府了，本想着在正堂等着，但想想女儿入宫觐见，又见雨势渐大，没忍住打着雨伞到了门口。
还没到门口，崔信就觉得有些诧异，赶上几步一看，马车毫无动静，前后各有十个亲卫，虽未有持械，但立于风雨之中，纹丝不动，散发着凛然气魄。
出来迎客的是崔家二郎崔仑，被这股压迫力极强的气魄所震慑，勉强保持镇定，却不敢开口。
崔信瞪了眼儿子，用力咳嗽了两声，马车里才传来响动，一路沉思的李善回过神来，掀开车帘率先下车，接过门房递来的雨伞，又亲自将脚凳放好，才举着伞护着崔十一娘下了马车。
看到这一幕，崔信既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女儿挑了个贴心的夫婿，但再也用不着自己这个父亲了。
“拜见岳父大人。”
“拜见父亲。”
崔信点点头，“先进来再说吧。”
今天要说的话不会太少，李善与崔仑打了个招呼，依旧举着伞护着崔十一娘往里，到了正堂……看到这一幕的张氏嘴角带笑，一边让炊房熬些姜汤，又让侍女去取衣裳来给李善换上，一边还随口埋怨女儿几句，这么大的人了连打伞都不会？
哎，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喜欢啊。
相互叙礼之后，崔十一娘略有些意外，“表兄没来？”
张文瓘没有参与前日在日月潭的认亲，那是因为他是崔十一娘嫡亲表兄，但今天也不在，以其与李善的关系来说，是有些意外的。
“嗯。”崔信眼神略有些闪烁，“明经科未过，你舅父颇为不悦，命其闭关苦读。”
“苦读两年，待得后年，必能登科。”李善递给妻子一个肯定的眼神，是的，张文瓘并不知道内情。
张氏将话题转开，“没想到入宫觐见，陛下……”
“陛下赐嗣王妃位，母亲也册封太妃位。”
李善解释了句，引得崔仑大为羡慕，脱口而出，“陛下真是信重妹婿。”
一般情况下，世家门阀对皇权抱有的是尊敬但又提防的态度，但这是整体的态度，具体到个人身上，又能有几个能拒绝高官厚禄呢？
崔仑这个不太可能荫官，又不能继承爵位，而且也没什么才学的世家子弟，自然是羡慕的很。
李善先与崔十一娘对视了眼，然后看了眼崔信，颔首点头用一种缥缈的语气道：“的确信重，的确信重。”
崔信深吸了口气，“午时都快过了，先用饭吧，大郎、二郎陪着怀仁，十一娘去后院。”
张氏正好懒得理睬那两个想着攀附李善而出仕的家伙，搂着崔十一娘就走，心里堆了一大堆的问题要好好问问。
随便用了点饭，张氏挥手让侍女退下，拉着女儿坐在榻，小声说：“听说下车时候都是亲自搀扶你，倒是知道疼人。”
崔十一娘小脸红了红，小声说了几句，张氏更加满意了，压低声音又问了几句，这次崔十一娘回话的声音更小了，张氏竖着耳朵贴的近了些才听清楚。
都说李怀仁似武侯，没想到却是猛将啊……张氏啧啧两声，也是，诸葛亮向来是稳坐中军帐，而李怀仁曾经端槊冲阵的。
毕竟朱氏在崔府住了不短时日，张氏对其熟悉的很，问了几句打理家事之后提点道：“还是需谨慎些，特别是那个叫墨香的大婢，若有难以定夺的要先询之。”
“嗯。”
“另外不要管束太严，若是身子不适，放他去……周氏还算乖巧。”
这时候，外间的宴席已经结束了，崔信有些心事，但两个儿子在场又不好多问，而李善也是一边吃饭一边脑子在打算盘，最终草草了事。
崔信丢下李善，径直回了后院，犹豫了下才问道：“多少郡王的妻母都未册封妃位，为何？”
看女儿迟疑的模样，崔信咳嗽两声，对妻子说：“今日归宁，李家也送了礼单过来，你清点一二，准备些回礼。”
张氏翻了个白眼，气呼呼的一声不吭出去了。
今晚的日子估摸不会太好过……崔信在心里哀叹了声。
“一方面是之前大功未赏。”崔十一娘坦然道：“另一方面郎君提及，灵州战事之后，陛下当会调赵国公回京。”
在李道宗远在河东，李神通远在陇西的情况下，秦王一脉……或者直接说李世民最大的底气就在于苏定方掌握的这支灵州军。
当然了，这只是崔信的想法，他毕竟不是公开的秦王一脉，李善也不会将那些细节一一告知。
发了会儿呆后，崔信突然问道：“怪为父吗？”
“是女儿挑选的，如何能怪父亲？”崔十一娘抿嘴一笑，“郎君也问过类似的话呢。”
“都知晓了？”
“嗯。”
“毕竟是申国公之后，也算门当户对。”崔信缓缓道：“朱娘子为人直爽，又与你性情相投，至于那人……”
沉默片刻后，崔信才继续道：“他若是识趣也就罢了，若是不识趣，自然有人来收拾。”
崔信早就盘算过了，如果秦王败北，那自然一切休提，女婿前程未卜，但如果筹划得当，应该能保得住性命，相信李善本人也肯定有谋划。
如果秦王入主东宫，李德武虽然抛妻弃子品行低劣，但李善还真不能将其如何……不过如果李德武想以此要挟，不管是自己还是平阳公主，都有的是收拾他的手段。
如果李德武知道崔信的想法，一定会涕泪俱下的说……我还真盼着秦王入主东宫呢，不然裴世矩肯定会一杯毒酒送走自己。
甚至于李德武都已经打定主意了，如果秦王得胜，太子败北，那自己就要第一时间躲到崔家来……不然说不得就要遭了裴淑英的毒手。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初见（上）
“之前一直不知晓。”
面对这句话，朱氏有些意外，但也不意外，意外于裴淑英会来到东山寺找到自己，但并不意外于裴淑英说她之前并不知道李德武在岭南已经娶妻生子。
其实朱氏并不恨裴淑英，这个女人没有哪里值得自己唾弃，难道苦等被流放的夫君是错的吗？
当然不是，裴淑英的守节并不是后世明清时候的贞节牌坊，即使在李善这种穿越者看来，也值得尊重，错的当然只有李德武。
周围并没有什么人，除了两个妇人之外，只有陪着婆婆来东山寺上香的崔十一娘。
朱氏打量着这位裴家娘子，这是她们第一次相见，虽眉目清秀，但面带愁容，眉头不自觉的锁起，于是她简单干脆的说出第一句话，“你怕了。”
短暂的沉默后，裴淑英苦笑着点头，“是的，怕了。”
如何不怕呢？
自从父亲接过李德武抛妻弃子这件事后，一次又一次的与那位青年明枪暗箭，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越爬越高。
父亲今年已经八十岁了，为了子嗣不得不投入东宫门下，最近一段时日更显衰老。
最让裴淑英恐惧的是，在去年八月之后李渊从仁智宫回长安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秦王重新站稳了脚跟，而陛下已经开始厌弃太子，朝中的风向也对东宫颇为不利……毕竟当日被困在天台山的可不仅仅只有李渊、李世民，还有那么多的世家子弟啊。
在这种情况下，裴淑英发现父亲反而与东宫的联系更多更紧密了，这如何不让裴淑英恐惧呢？
为了自己，父亲不得不在晚年还要拼命挣扎，以至于现在的不死不休之局，一旦东宫败北，父亲、自己、以及两个侄儿、一个侄女，甚至整个闻喜裴氏西眷房……
不得不承认，李善一次又一次在逆势中取胜，绝境翻盘的履历，是最让裴淑英恐惧的……其实李善自己没有什么把握，反而是裴淑英对他充满了信心，并不看好裴世矩。
朱氏轻声道：“你欲如何？”
还没等裴淑英答话，朱氏身侧的崔十一娘突然开口，“李郎曾提及，华亭之事，非他所谋，你信？”
裴淑英有些意外于崔十一娘居然知晓内情，但顿了顿就说道：“信，因为胜负未分，此时举刀，于大局无益，且会激怒父亲，魏王虽然去岁才加冠，但智谋过人，当不会不智于此。”
裴淑英说得是真心话，虽然兄长的死多多少少肯定与李善有关，但如果非要掰扯，更多是与李德武有关……总而言之一句话，不管是在哪一方，错的都是李德武。
“你信，裴相会信吗？”崔十一娘用力握着朱氏的胳膊，“如果他信，就不会依旧依附东宫。”
裴淑英打量着崔十一娘，她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位新妇在李家的地位，“若在下劝父亲致仕归乡，魏王殿下可能收手，不赶尽杀绝？”
朱氏干脆闭上嘴巴，伸手拍了拍崔十一娘握着自己胳膊的手，不过心里有些许复杂，自己与儿子相依为命多年，很多秘情儿子不肯与自己说，但并没有瞒着妻子。
崔十一娘轻轻笑了笑，“只怕裴娘子此来，裴相是不知情的。”
裴淑英的沉默证明了崔十一娘的猜测是正确的。
“涉及一家一族，更关乎国家社稷，如何能以妇人之言决之？”崔十一娘毫不客气的说：“还请裴娘子告知裴相，再行商讨。”
裴淑英失望的离开了东山寺，回程的路上，这位妇人在马车上泪光盈盈，几乎控制不住情绪，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将来谁胜谁负，自己终究是个失败者。
一旦内情被掀开大白于天下，自己更可能被史书记上一笔，成为被后人所怜惜的失败者。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回到后院，看见在屋内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的父亲，裴淑英再也忍不住，终于泪如雨下。
还记得武德四年破镜重圆之时，父亲头上虽有银丝，但精神抖擞，中气十足，而如今白发苍苍，脸上满是沟壑，已经是垂垂老矣，散发着暮年老朽之味。
听女儿哽咽着说完东山寺与朱氏、崔十一娘的谈话后，裴世矩苦笑一声，“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父亲你也说过，兄长……”裴淑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李怀仁其人工于心计，颇有谋略，不会是他动手的。”
裴世矩摇摇头，“难道不是为父晚年丧子吗？”
“而且还是独子。”
“难道这笔账只算到李德武头上就够了吗？”
“致仕归乡，他李怀仁就会罢手？”裴世矩嗤笑了声，“若今日碰见的是李怀仁，他一定会信誓旦旦……”
以己度人，裴世矩觉得，如果是自己，一定会答应下来的，反正没有损失……至于会不会反悔，到时候再说吧。
裴世矩这辈子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漂泊了，这个“漂泊”指的是他的被迫，他的无奈，丧父丧母，丧妻丧子，从北齐到北周，再到隋朝、窦夏最后归唐，这些都不以裴世矩的个人意愿而有所转移。
对于裴世矩这种在乱世漂泊的人来说，他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命运，并一步一步的向上攀登，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又如何肯将一切寄托在李善的仁心上呢？
裴世矩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只有自己知道的自嘲，自己终归老了，女儿不看好自己，李德武也不看好自己……那厮居然在金城坊秘密租聘了一间宅子。
金城坊内除了天策府之外，还有崔府……显然李德武打的是一旦东宫败北，就窜入天策府或者崔府保命的主意。
但胜负尚未可知，裴世矩在心里想，虽然东宫衰微，虽然太子相对来说比较平庸，但对自己来说却不是什么坏事。
这时候，外间突然有嘈杂声，一个管事面带惶恐的疾步而来。
“何事？”
管事在门外恭敬而小声的说：“炊房起火……似有贼子窜入，几个仆役被绑着丢在茅房。”
裴世矩面无表情的挥手斥退管事，低声对女儿说：“你以为李怀仁何等人？”
“苍头河畔的京关难道你没听说过？”
李善的怀仁向来是对自己人，对敌人的无情、残暴何曾少过一分一毫？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初见（中）
武德九年四月初三，一直在度蜜月的李善一大早就在准备，似乎要进长安城，崔十一娘想问几句，但看夫婿的脸色阴沉的很，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
其实这两三日，李善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崔十一娘隐隐猜得到应该和前日自己与阿家，在东山寺碰到了裴淑英有关。
“都准备好了？”
范十一点点头，“都是老人，阿黑不知情。”
“嗯。”李善面无表情的嘱咐，“庄子内……你与七叔多费心。”
“阿郎放心。”范十一低声道：“隐隐有些线索，似乎与芮国公那边有些干系。”
李善神色微动，自归唐后，芮国公苑君璋一直居住在日月潭，虽然没有起大宅，身边也只有数十人，但却是庄子内仅有的不受李善控制的势力，如果裴世矩选了苑君璋，倒是明智之举。
但裴世矩理应知晓苑君璋与我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紧密，当日将其弄到日月潭来，主要是要借此收拢马邑守军，裴世矩如果选择苑君璋为突破口，他应该知道我立即会猜得到此处……李善有些迟疑，要不要将苑君璋赶走呢？
赶走自然是好事，但一旦赶走，那就意味着没什么线索了，而且苑君璋的儿子毕竟拜自己为师……虽然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那家伙了，还有苑君璋的妹婿何流去年随自己出征，立下不少军功，如今还在张仲坚帐下。
“盯着点，不要只盯着苑君璋。”
“是。”
此时外间有亲卫疾步而来，低声道：“未入皇城。”
“那就是在府了。”李善轻笑一声，“走吧。”
数十骑驰出日月潭，往长安而去，李善在心里想，裴宣机的死也未必是坏事，以前很多事自己只能托付苏定方、凌敬以及只知道个大概的范十一等人，但现在范围就大多了，亲卫们都是猜得到裴世矩很可能是因为独子死在了华亭对阿郎怀恨在心。
还没抵达城门，齐老三突然指着西边，“阿郎，似是急报。”
李善转头看去，几名骑士跨着战马飞驰而来，看起装束，的确像是急报入京的信使。
周二郎放声高呼，“阿普，阿普！”
为首的骑士听见呼声，侧头看来，脸上登有喜色，调转马头驰来，看到这一幕，李善心头有数，应该是灵州军，不然周二郎不会认得。
“拜见邯郸王……拜见魏王殿下！”
“起来吧。”李善笑吟吟道：“战事如何？”
骑士兴奋的高声禀报，“殿下，贺兰大捷！”
李善眉头一挑，笑着说：“你原是范十一的下属？”
“是。”骑士嘿嘿笑道：“应为怀远，不过地图看的习惯了，军中将校都称为贺兰。”
李善在百泉县那两个多月，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绘制地图，通过斥候的查探，以及对本地人的问询，李善精心绘制了一张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地图，范围是从泾州、陇州的北部到原州、会州、灵州，这张地图后来几乎高级将校和斥候都人手一张。
而贺兰这个词汇还是当日皇甫忠脱口而出，指的是灵州怀远县以北，长城之外的一片区域，位于山脚之下，这座山峰峦苍劲，青白斑杂，远望如驳马，胡人称其为“曷拉”，音译约莫就是“贺兰”。
当时李善的第一反应就是可惜现在是唐朝，不然能“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装一回大的，但随即就猜测，八成这儿真的是岳飞满江红中指的贺兰。
在场的亲卫都是跟着李善从原州回来的，七嘴八舌的问起战事，在李善大年三十拿下萧关之后，苏定方正月二十二日奉诏继任灵州道行军总管，虽先后遣派稽胡骑兵、薛万彻攻破数镇，向北进逼，又使陆季览劝降会州梁军，但总的来说，将近两个月，都没有大规模的开战。
局势一直僵持到三月中旬，约莫就是李善成亲之后，苏定方指挥大军缓缓向北，而梁师都引兵后撤，双方在长城内外形成僵局。
六日前，苏定方遣派薛万彻、段志玄率骑兵度过安乐河，从西面绕道突袭，梁军右翼一触即溃，正面攻坚的张仲坚率部直冲中军，刘仁轨斩落大旗，梁军大乱，苏定方乘胜追击，一日三战，在贺兰山脚再次大破梁军，斩杀逾五千有余，俘虏万余，缴获的战马数以万计。
李善在心里回忆着那副地图，“梁师都呢？”
“梁贼率余部向东逃窜。”信使迟疑了下才说：“赵国公命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阚陵追击。”
李善嘿了声，不管是名气资历还是爵位能力，李客师都没办法与薛万彻、段志玄、冯立、马三宝等将领相提并论，而阚陵是个步将，并不擅长骑战。
苏定方这是刻意为之，先给窦轨一个机会啊……最好的结果是窦轨擒杀梁师都，攻占统万城，如此一来，苏定方就有可能继续坐在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上。
这是李善在萧关时候与苏定方定下的计划，不过现在局势已经不同了，李渊八成已经决定要调苏定方回京……李善心里琢磨，如果梁师都能躲过这一劫，或许苏定方不会那么快回京？
“去报捷吧。”李善笑了笑，驱马缓缓入城，心里反复在思索即将而来的朝局变化。
李善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之前他判断李靖与李世民之间并没有太深的关系，毕竟有李客师站队秦王，所以李靖是没有必要做出选择的，这是世家门阀天然的自保意识所决定的。
但历史上的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后，立即掌控住了局势……从渭水之盟就能看得出来，颉利可汗并没有大打出手的意思，很大程度在于后方的李靖在试探着截断突厥的退路。
在长安发动兵变，而当时坐镇关中的大将李靖并没有表现出对李世民任何的排斥，这很难让李善相信，李靖与李世民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的联系。
“阿郎，到了。”
李善条件反射的一勒缰绳，坐骑乖乖的停下脚步，朱八跳下马将名帖递给了不知所措的门房，“魏王殿下前来拜会裴相。”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初见（下）
这是一张满是沟壑纵横的老脸，皱纹深的能让这个时代最著名的阿婆李渊都叹为观止，眉毛、长须都打理的清清爽爽但也都花白，发髻上只有简单的一根玉制的发簪，一袭布袍并无奢华之处。
不是第一次相见了，但却是第一次私下的正式相见，这幅老态龙钟的模样给了李善很强的记忆点……或许是因为老了却不肯在晚辈面前露出些老态，裴世矩偶尔抬起头时的那双眸子里闪烁着让人难以解读，但也让人不敢轻视的幽光。
其实在知道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李善最想见的人不是李世民、房玄龄、李靖这些普遍意义上的名人，而是一些带着传奇色彩的人物。
比如现在已经知道完全是空穴来风的红拂女，比如古代唯一以军礼下葬的平阳公主，比如房玄龄那位据说最会吃醋的范阳卢氏女，其中也有裴世矩。
裴世矩的传奇不仅仅来自于邪王，也不仅仅来自于语裂突厥，制《西域图记》，更是来自他一次又一次的转变。
李善开口的第一句话让裴世矩也很意外，他如此说：“裴公少即聪慧，文章华美，谋略过人，先后为高平王、文帝所重。”
高平王就是秦王妃舅舅高士廉的祖父高岳，文帝自然指的是隋文帝杨坚。
裴世矩白眉微颤，“如何能与足下相较？”
“入隋之后，裴公之功绩无需多言，北至突厥，西至西域，南至岭南，均闻裴公之名。”李善用温和的口吻叙述，“功勋累累，位列七贵，不仅是世之名臣，更是能臣。”
这次裴世矩没有应声，只听着李善继续说：“后炀帝下江都，裴公随驾从幸……”
说到这，李善顿了顿，叹道：“炀帝不可谓无才，不可谓无能，但开运河不惜民力，伐高丽师出无功，下江都不守其位，更近谗喜佞，如何能不葬送大好河山？”
“那时候天下已然大乱，民变处处，炀帝骄奢淫逸，但也是因身边多有佞臣，裴公当时在做甚呢？”
裴世矩缓缓抬头，眯着眼打量着对面侃侃而谈的青年，“足下是责老夫亦为佞臣。”
“不错。”李善毫不客气的点头，“以裴公的眼光，当知前隋因何而亡，却无一语劝诫，只逢迎取悦，难道不是佞臣吗？”
“正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故殿下建天策府后，先用杜如晦，后用凌公，均兼有才能刚烈之人。”李善并不觉得裴世矩会忽略凌敬，径直道：“直到武德六年从山东归来，晚辈亦不敢贸然投入秦王麾下，先遣凌公入天策府。”
“至今仍记得凌公所述，殿下曾言，欲借其刚烈一用，自那之后，天策府内公文调度，无凌公签押，即使是秦王下令，亦不能行之。”
裴世矩脸上的平静神色渐渐维系不下去了，作为一个完整的经历了隋朝如何一统天下，又如何二代而亡的名臣，他太清楚李世民的举动代表了什么。
如果秦王他日能登基为帝，必将开创一代盛世。
裴世矩有些后悔，并不是后悔之后投入东宫门下，而是后悔入唐后没有对秦王有更多的了解，如果之前知道这些，他一定会选择秦王。
不过裴世矩立即回过神来，这位暗地里与自己交锋了很多次的青年今日登门，说了这么多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下一刻，裴世矩双目圆瞪，面色铁青，双手摁住桌案，似乎生机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让他变成一头欲扑食的猛兽。
因为李善说的是，“秦王善纳谏，更愿纳谏，他日登基，裴公当为谏臣。”
“先为能臣，后为佞臣，再为谏臣，裴公美名当流于后世，史书有载。”
这才叫文人骂架不带脏字啊，听起来都是好话，连起来却将裴世矩的名声贬得都到地底下去了。
能臣说明裴世矩不缺少能力，而佞臣、谏臣这两个连续而急剧的转变，那是在既委婉又明目张胆的点评裴世矩的人品啊。
更要命的是，李善功高盖世，若是他日秦王登基，这位魏王若是知进退，应该不会入中枢，那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比修史更有诱惑力的呢？
历史上唐朝名相薛元超自言平生三恨，其中一个就是编修国史，这不是薛元超个人的想法，而是普遍的例子……另外两恨，进士及第与娶五姓女为妻，李善倒是都已经有了。
更何况李善本就文名极著，若是自请编纂《隋史》，只怕不会被拒绝，到时候做些手脚……呃，都不用做手脚了，裴世矩的名声，可想而知，什么美名流于后世，那应该是遗臭万年才对。
对于裴世矩这种人来说，风烛残年之际，所挂念的不过是家族、子嗣以及自己死后的名声，最重要的是，裴世矩在李善说出那些羞辱意味浓烈到无以复加的言语之前，的的确确有过类似的想法……如果当年自己先选择了秦王，自己……
“你就不怕老夫下令杀了你！”裴世矩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咬牙切齿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要知道你如今在裴府！”
回应裴世矩的只有沉默，以及李善平静的神色，后者只是有些惋惜，这老头可真能挺啊，这样都没被气死。
不过虽然李善这番话的的确确就是在羞辱裴世矩，但这也的的确确是裴世矩被后人视作传奇的一部分……简直就是一条变色龙啊，遇到什么样的皇帝就说什么样的话，这套能让无数人高喊666。
历史上不是没有类似的人物，但能变一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凡是名人，都是要讲究个人设的，像裴世矩这么牛的，反正李善是没想到第二个。
好久之后，裴世矩才冷静下来，“你真的不怕老夫杀了你？”
“不怕。”
“若能杀了你，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你觉得老夫不敢？”
“裴公不会做这种蠢事。”李善甚至向对面递去一个温和的笑容。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赶尽杀绝
长久的沉默后，裴世矩收回了带着极强压迫力的眼神，恢复到古井无波的状态，用一种肯定但也无奈的口吻说：“足下向来谋划得当，事事留有后手，想必已有预备。”
李善噗嗤笑道：“其实也没甚么，只是让亲卫准备去一趟闻喜罢了。”
饶是裴世矩是只老狐狸，也不禁嘴角动了动，将自己的软肋完完全全的暴露在对手眼前，这滋味实在不太好受啊。
今天既然登门裴府，李善就没打算过虚言假饰，继续道：“自后汉末年以来，先是三国乱战近百年，后又南北分裂数百年之久，世家门阀因此而大行于世。”
“无数世家子弟都是如此，此类人，无国之念，无君之念，所念者，唯有家族门楣，唯有子嗣传承。”
“难道不是吗？”
裴世矩虽然听得出来对方又在暗讽自己历经四国的经历，但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不吭声，在心里赞同对方的观点……自后汉无威权之后，国家、帝王都不能再有所庇护，能庇护自己的只有家族，这是数百年天下分裂所导致的。
具体到裴世矩本人，八旬老人还要投入东宫门下，不就是为了子嗣传承吗？
如今双方胜负未定，难道裴世矩会选择同归于尽吗？
裴世矩低低的感慨道：“当年前隋初建，李家一族持象笏者百多人，声望之隆无与伦比，可惜除却申国公之外，卓越者寥寥……”
李善笑着打断道：“那裴公何以许女？”
“申国公病逝后，其幼子李金才承爵，此人与宇文述乃是姻亲。”裴世矩哼了声，“谁料得到居然反目为仇……更未能料到如今你与宇文仁人相交莫逆。”
李善随口道：“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是啊。”裴世矩啧啧道：“不意李德武那等废物，居然有如此麒麟儿……”
“老夫自北齐而起，后历经周、隋、唐三朝，足迹遍及天下，如许人物，此生未见，薛司隶无你之能，秦王亦少你几分文气。”
薛司隶指的是隋朝名望最高的诗人，出身河东薛氏的薛道衡。
李善笑吟吟道：“晚辈对裴公也敬仰已久，此言不虚。”
裴世矩微微颔首，他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一席话下来，似乎对面的青年对自己有着极深的了解，这种了解绝不是在表面上，而是深入内心。
“其实你我之间，并无私怨。”
对于这句话，裴世矩点头赞同，说到底，当年是李德武先出手，裴世矩是无奈之下接手，因为他将李善视作可以随意摁死的蚂蚁……谁想得到一只蚂蚁能掀翻比自己要重数十倍的负担呢。
但裴世矩随即道：“大郎之死，不能怪你，老夫探听的清楚，当日还是你从乱军中将其抢出来的。”
“但你亦知晓，老夫之能怪你。”
李善理解的点头，“那是自然，这样的责任，想必他也背不起。”
“是啊。”裴世矩长叹了声，右手轻轻拍打着膝盖，突然问道：“你会赶尽杀绝吗？”
对于话题的猛然转变，李善似乎并不意外，轻笑了声，一个字都没有改动，“你会赶尽杀绝吗？”
在长久的沉默中，充斥着勃勃生机的青年与风烛残年的老人久久的对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是如何想的，于是也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他们是同一类人，用后世的话来说，都是现实主义者。
他们都不会将主动权让给对方，他们无法保证，也不相信对方保证会不会赶尽杀绝。
他们甚至都不能保证自己承诺后，会不会违背诺言举起屠刀。
只有击败对方，成为胜利者，踩在失败者的尸首上，才会考虑有没有必要赶尽杀绝，现在的承诺，没有任何的意义。
裴世矩轻声道：“只恨早生一甲子。”
李善摇头道：“大唐初建，陛下虽稍逊文帝，但不失天子之像，秦王殿下更有明君之像，生于此时，建功立业，天下一统，乃男儿之志。”
如果自己早生一甲子，那时候还没有隋朝呢，自己即使是世家子弟，即使是穿越者，也很难说能不能从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如果还是尔朱一族，那能逃得一条性命就要庆幸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裴世矩试探性的问道：“裴淑英？”
平心而论，在这场悲剧中，最惨的不是被父亲抛弃的李善，也不是同样被丈夫抛弃的朱氏，毕竟朱氏还有个儿子可以依靠，最惨的是裴淑英。
从孤守闺房十余年的空寂，到破镜重圆的欣喜，再到知道内情后的心如死灰，最后到兄长惨死，全家都陷入危机的愤恨……真的是最惨的一个。
而且与寻常妇人不同，朱氏并不恨裴淑英，甚至很同情对方。
裴世矩补充道：“无论如何，她什么都做不了。”
的确如此，如果东宫败了，裴世矩无力回天，都八十岁的人很快就会逝世，裴寂肯定会被李世民斥退……历史上也的确如此，每两年就被弄死了。
到那时候，裴淑英什么都做不了。
看李善沉默不语，裴世矩补充道：“你母亲。”
李善眉头挑了挑，“可以。”
一般来说，斩尽杀绝是针对男丁而言的，这个交换条件李善并不会反对，事实上还占了便宜，因为裴淑英的分量是不能与朱氏相比较的，后者是李善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大约可以类比为裴宣机。
“明日晚辈会告知平阳公主、秦王殿下。”
“好。”裴世矩并不反对，如果自己败了，有秦王殿下、平阳公主在，李善应该不会对裴淑英动手，如果自己胜了，有平阳公主在，也能护得住朱氏。
李善曲起手指敲了敲桌案，“既然言明，那就不要再有阴诡之举，否则就不要怪晚辈不讲理数了。”
这显然是指前日裴淑英在东山寺巧遇朱氏，裴世矩摇头道：“此时老夫事先并不知情。”
“裴公若是如此说，那晚辈也只能说……”李善面无表情道：“他日裴府炊房混入砒霜，必然与晚辈无干。”
怎么可能是巧遇，母亲每个月都是初一去东山寺上香，同时拜会南阳公主，而东山寺位于东山，必须要经过日月潭，裴世矩在庄子里是有眼线的。
这年轻人实在是不讲武德啊，裴世矩暗暗腹诽，前日夜间炊房闹出的动静让他也颇为忌惮，想了想才道：“不会再有，但不可告知。”
这是李善能接受的，在日月潭埋个眼线，即使是裴世矩也很难办得到，怎么可能就这么说出来？
不过这也是今天李善登门拜访的主要目的，咱们各施手段，但不准玩阴的，否则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李善正要告辞，裴世矩突然道：“听闻灵州大捷？”

第一千零四十章 你死我活
李善忍不住感慨道：“灵州军的确在贺兰大败梁军，但裴公……”
李善实在有些意外，自己是灵州军前任主帅，旧部嫡系遍布军中，虽然自己没有刻意去打探，但按道理来说自己应该是第一批知道军报的人。
今日在城门外遇见来报捷的信使，之后就直接来了裴府，而裴世矩今日轮休是没有上衙视事的，知晓灵州大捷那就必定不是通过信使，说明他在自己之前就知道了战报。
只是一句话就让对面的青年想了这么多，虽然是敌手，但裴世矩也有些好笑，解释道：“老夫不知贺兰何地，只昨日黄昏听太子提及，薛万彻于怀远破阵。”
噢噢，原来是前一场战事，李善有些尴尬，裴世矩突然觉得有些无聊，自己与这位青年交锋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没能成功，现在在嘴上讨些便宜有什么意义呢？
“赵国公确为名将，此战或能毕其全功。”裴世矩随口道：“但只怕战后要被调回长安。”
“或许吧。”李善不动声色的随口敷衍。
“需知晓乃是太子殿下举荐苏定方继任灵州道行军总管。”裴世矩嗤笑道：“数月来，陛下几次试探，无非就是为此。”
李善苦笑了声，当日秦王举荐窦轨，实际上是反向逼着太子举荐苏定方，从而使秦王一脉的将领能实际掌控关内道的兵权，但没想到在这儿出了漏洞，自那之后，李渊开始怀疑自己与东宫暗中有来往……李渊决定战后调苏定方回京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想了想，李善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薛万彻、冯立应该不会回京吧？”
太子能依为腹心的将领并不多，李高迁的能力是个问题，罗艺虽然依附东宫但毕竟隔了一层，很多事不太好说，而薛万彻、冯立是绝对忠于李建成的，而且在能力上也足够出色。
李善在心里琢磨，以自己打听的消息来看，舅父好像也很得太子信重啊。
“且待老夫一试。”裴世矩如此回复，其实两个人对将来的局势发展都有着相似的预估，很多事情在面对面的私人场合下没有必要隐瞒什么，也隐瞒不了什么，“陛下虽厌弃太子，但不会即刻易储，此战落幕之后，如淮阳王、李客师、段志玄诸将都会回京，陛下理应不会拒薛万彻、冯立回京。”
的确有道理，李渊既然不准备立即废掉太子，那就不会太过刺激东宫。
“此二人均为良将，若是折损在夺嫡之中，实在……”
裴世矩叹道：“若是秦王得胜，太子嫡系难道不也是被一扫而空吗？”
“不至于此。”李善嗤笑道：“太子是不会也不敢以程咬金、秦琼、尉迟恭、段志玄为将的，但秦王是敢以王珪、魏征为相的。”
“此非秦王有雅量。”裴世矩哼了声，一方的基本盘在军中，一方的基本盘在文臣，怎么能想比呢。
李善没吭声，歪着脑袋回忆，历史上李二还真的没有大开杀戒，太子、齐王的子嗣全都干掉了，妻妾女儿好像都没杀，之后薛万彻最后还是降了，而且还成了贞观名将。
不过东宫的那几位幕僚文臣似乎下场都不太好，魏征堪称名臣但死了之后被定罪，儿子与衡山公主的婚事被取消，甚至魏征的墓碑都被砸了，至于王珪、韦挺、裴寂印象不深，但应该也混的很一般，裴寂好像还被干掉了……毕竟是害死刘文静的元凶。
对了，李二还请回了太子李建成的第一位老师，“太子杀手”李纲给刚刚被立为太子的李承乾做老师。
裴世矩打量着李善，突然饶有兴致的问：“你何时投秦王麾下？”
“出任代县令前夕。”李善坦然直言，“裴公举荐晚辈出代县令，无异于送羊入虎口，总不能让晚辈还无动于衷吧？”
裴世矩皱着眉头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李善那么迟才投秦王吗？
李善很感兴趣的观察着裴世矩，笑着说：“其实裴公应该问……何时择秦王。”
看着裴世矩脸色微变，李善继续说：“早在出征山东之前，其实那时候秦王已然知晓内情，但河东闻喜裴氏两位宰辅，秦王何敢纳之？”
裴世矩补充道：“那时候你也不敢贸然相投，直到你与平阳公主姐弟相称，爵封县公，得陛下信重……”
说到这里裴世矩突然住了嘴，微微垂首盯着桌案，半响后才低低道：“他攀附东宫……是你做了手脚？”
“是了，那时候你随李乾佑在齐王麾下，他以长安县尉随军……”
片刻后，裴世矩抬头看向李善，“你……”
“秦王殿下雄才大略，非其不能取天下，非其不能定江山，晚辈早已择之。”李善叹道：“裴相依附东宫已久，而裴公初入关中归唐，即被授太子詹事，但世家门阀，自有考量。”
“荥阳郑氏乃是太子妻族，但郑仁泰十六岁便为秦王心腹，随征天下，转战南北。”
“薛万彻、薛万钧兄弟入唐，一仕东宫，一仕天策府。”
“难道闻喜裴氏会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东宫吗？”
“可以是任何人，但决不能是他。”
裴世矩的脸色微微泛白，他到此刻才猛然醒悟，一切的开端并不在于当年李德武狠毒的将儿子送去河北死地，而在于自己企图将李德武塞入秦王麾下。
李善那么早就已经选定秦王，所以才会施展手段将李德武送入东宫……裴世矩想的更远一些，那么早李善就已经在裴府布置了暗子，不然他不会知道这等消息，应该是李德武身边的旧仆。
换句话说，即使没有李德武对李善的出手，自己与这位青年之间，也必然有一场对决。
短暂的沉默后，裴世矩扬起白眉，他这一生历经的变故太多，也遭受过太多的挫折，并不会被这些击垮。
“那就各凭手段吧。”
“正该如此。”李善长身而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漠然的看着李善的身影消失，裴世矩才反应过来，我死，你活……你的信心这么足吗？！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无题
李善离开裴府的时候，苏定方大破梁师都的战报已经在长安传得沸沸扬扬，坊间都在赞誉赵国公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精妙兵法。
李善知道自己这个灵州军的前任主帅，在这时候最好还是老实一点，特别是苏定方是被公认出自门下，所以索性都没入皇城，径直回了庄子，反正自己的婚假还没结束呢。
唐朝的婚假是九天，按道理来说李善是三月十三日成婚早就已经过了，但李善以姻亲远途之类各种各样的理由多请了十天，而且还以每旬假一天为由又多请了三天。
其实李善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司农寺上衙了，一方面是因为司农寺两位少卿都是齐王的人，李善敏感的觉得这两货一定会闹出点事来，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进皇城……月余前每天午后被李渊叫去实在让他很是不爽。
司农寺的属官倒是不敢牢骚，即使是李渊也不过笑骂几句，但御史台那些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完成考核指标，有事没事就逮着李善狂喷，逼得李善只能找借口来请假……呃，婚假、丧假中路途远程的确是有资格多请假期的。
说起来唐朝官员的假期实在不少，每十天放假一天休息，碰到冬至、春节、寒食都有长假，最长的是春节，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之后才上衙。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由头可以请假或者放假，比如李善是本人成婚，如果是子女成婚也是九天假，如果是近亲属结婚，是三日到五日不等的假期。
丧假就不说了，还有冠假，比如去年李善加冠也是能放假的，而且五服之内的亲属加冠都能请假，类似的还有授衣假、装束假、探亲假、祔祭假、田假等等，名目极为繁多。
回了庄子，李善召来范十一，“都收回来吧，不用刻意盯着，另外问问苑君璋，长安城的宅子修的如何了！”
如果胜了要不要对裴淑英下手先不说，如果败了母亲能不能逃过这一劫李善也不能保证，所谓的交易其实在李善与裴世矩心中都保持着薛定谔状态，说有的确有，说没有也的确没有。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胜负未分之前，裴世矩不会在庄子里搞东搞西了，因为李善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裴世矩付不起那样的代价……能在你裴府炊房里闹出事来，难道就不能在后院闹事了？
其实今天这一场相见，裴世矩一直神经崩的紧紧的，因为不讲规矩的话，他知道自己玩不过李善……不说别的，制造一场车祸，弄一次意外，裴世矩很可能就此力士，毕竟是八旬老人了。
只是李善不愿意做，也不想去做，一旦以这种手段来解决问题，肯定会落到崔信、平阳公主等人眼中，最重要的是会被李世民看在眼里，从长远角度来说不是什么好主意。
而李善经营日月潭这么多年了，裴世矩塞几个耳目眼线还行，想掀起什么内乱是肯定做不到的，既然如此，索性就将苑君璋赶出去拉倒，这是庄子里李善唯一不能掌控的。
后院中，正在和墨香商量什么的崔十一娘看见李善进来，笑着问：“郎君回来的好早。”
“又不是去上衙。”李善嘟囔了句，看墨香退下后，才道：“今日军报，贺兰大捷。”
“已然传遍庄子了。”崔十一娘服侍李善换了身常袍，“赵国公真的要回朝？”
“十之八九。”虽然早就猜到了，李善还是显得闷闷不乐，强打精神道：“以后不会如此了。”
崔十一娘有些惊讶，小声问：“郎君是去见了裴弘大？”
“嗯，相谈甚欢。”李善哼了声，“收手……收手……他裴世矩如何敢收手？”
“难道不怕被某赶尽杀绝了？”
“即使他致仕归乡，朝中仍有裴寂，若是东宫得胜，难道他会心慈手软？”
看了眼崔十一娘，李善补充道：“前几日《沙汰僧尼道士女冠诏》，东山寺在裁撤之列，不过寺田早就归属日月潭，在李家名下，以后东山寺便为李氏家庙，不许外人出入。”
其实李善还是不太相信裴世矩完全不知道女儿来东山寺，那么巧选在初一母亲入寺上香的那一天，而且就在东山寺即将被裁撤之前。
“对了，适才墨香……”崔十一娘抿嘴一笑，“墨香也有十八岁了，早就该成婚了。”
听了这话李善有些莫名其妙，我身边还有周氏和小蛮呢，难不成你还想将墨香塞过来？
墨香入李家也不是一两年了，如果有这方面的意思也早就凑上来了。
“是曲四郎。”崔十一娘笑道：“好些代地、山东的亲卫都是墨香出面说媒的……”
这个李善倒是知道，也是他与凌敬、朱玮刻意为之的，用姻亲的关系消除隔阂，墨香虽然尚未出嫁，但却是李家的大婢，是朱氏的贴身侍女，地位不算高，分量却不轻，最是合适。
“曲四郎……”李善忍不住笑了，这货没看上相亲的对象，却看中媒婆了？
“郎君以为呢？”
李善犹豫了下，“曲四郎在顾集镇一战后来投，苍头河一战有功，去岁天台山救驾得赐开国县候，原州战事也立下功勋，可能还会晋爵。”
崔十一娘低声道：“出征之前，曲四郎许诺战后迎娶。”
李善琢磨也不知道是曲四郎主动的还是墨香主动的……如果是墨香，那这个女子的眼力还真挺了得的，亲卫中得以封爵的不少，但苏定方迎娶陇西李氏女，王君昊与解县柳氏定亲，周二郎是早有妻妾，侯洪涛勉强算是世家子弟，出自三水侯氏，而张仲坚是长的太丑。
算下来，只有曲四郎是庶民出身，也相貌堂堂，而且八成攀不上什么世家女，是墨香最好的选择。
“等曲四郎回京再说吧。”李善可不敢打这种包票，泾州、原州两战自己没多少好处，苏定方也已经是国公了，而还会被调回长安，战功很可能会分润在张仲坚、曲四郎、侯洪涛、何方等人身上。
如果曲四郎能再进一步晋爵郡侯或者县公的话，名望高的世家门阀没戏，但差一个档次的还是有希望的，未必看得上容貌不算特别出色，只是侍女出身的墨香。
李善心想，像自己这样坚定不移的好男人，其实并不多。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询策（上）
四月初十，两仪殿。
李善无精打采的站在最后面，看起来颇为疲惫的模样，甚至有些没睡醒。
虽然至今还保持着良好的作息习惯，即使睡得迟一点，也会早早起床，但这段时间李善不是天天晚上沉迷游戏，早上心疼媳妇才会刻意起来迟了点嘛。
不过李善也在心里检讨自己这一世的堕落，潜移默化之下居然开始骄奢淫逸好逸恶劳了，完全没了前世半夜被闹钟惊醒后精神抖擞的精神面貌。
但人总是这样的，能过得舒服点绝不会刻意为难自己，苦行僧那是传说而已，如果李善不是穿越而是重生，绝不会再学医……不说其他的，至少晚上能安安稳稳睡到天亮。
所以，李善这两年基本上不出现在早朝上，谁愿意大半夜披星戴月的去皇城还没个正经事干？
所以，被李渊派内侍临时从庄子里叫来的李善很是不爽，我都谨慎自守了，还有必要将我拉到两仪殿来议事吗？
我牙没刷，脸没洗，肚子里空落落的……李善正腹诽呢，听见前面的裴寂提到了正事，这也是李渊临时将李善拎来的原因。
“四月初二，梁师都于白池设伏，临济县公阚陵亲率甲士破之，泌水县候张宝相、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率军追击。”裴寂笑着说：“四月初五，梁师都窜回朔方，酂国公率军北上……”
李善睡意全褪，竖起了耳朵，白池一战他是知道的，但接下来的朔方郡战事还没接到消息，军报应该是刚刚入京。
梁师都说是占据朔方称帝，实际上梁国的领域不算小，关内道北部的灵州、庆州、延州以北，都是梁国的地盘，李善在泾州大捷后即将面对梁军时曾经仔细的看过地图，而且询问了温彦博等人，梁国和大唐主要是以长城为分界线。
朔方郡不必多说，西侧的盐川郡的大半，东北处的榆林郡都是在长城以北，是梁师都所辖，此外长城之内，与延州接壤的雕阴郡也在大业末年被梁师都攻占，所谓的雕阴郡在前隋文帝时期就是银州、绥州两地，李善在地图上看到一个很熟悉的地名，米脂。
当时李善就感慨段德操真是不简单啊，延州东面是黄河，后方是关内道核心的几个州府，整个北面防线要面临好几个方向的梁军来袭，就这样还能几次打得梁师都抱头鼠窜。
那时候李善才能理解为什么李渊、李世民对梁师都这么重视，在去年十月之前，有突厥撑腰的梁师都在疆土上达到了顶点，如果按照隋朝文帝时期的行政划分，当时的梁国占据了关内道八个州府！
整个关内道除却单立的京兆府之外，当时还在唐军手中的也不过十一个州府而已……呃，这也是从去年到现在，上到李渊，下至朝臣都对东宫不满的一个原因。
当年大唐初建，废丰州，割让榆林，这都是太子李建成干的破事……将中原抵御游牧民族的关键战略要地河套区域送给了突厥。
当年的丰州总管张长逊也是心里苦啊，自己归唐，结果大唐答应之后转头就废了丰州，把榆林送给突厥。
这件事直接导致了大唐面对丧失了关键的河套区域，也丧失了近千里里的战略纵深，换句话说，从地图上来看，关内道北部，从黄河到灵州全都丢了，这也是梁师都能轻易攻击灵州、延州的主要原因。
当然了，在割让榆林之前，大唐将百姓都迁居了，所以梁国的国力是没办法与大唐相提并论的。
梁师都也不是什么有雄才大略既能领军也能治政的帝王，对下面的州府的治理和控制都很薄弱，主要的势力还是在朔方郡……基本上每年都要来打秋风就知道这货的治政水平了。
前面裴寂还在念着报功奏折，四月七日，梁军与延州军在无定河以南相逢，窦轨并未催军猛攻，以至于梁军顺利的抵达统万城。
出任延州道行军总管的窦轨按兵不动三个月，也没有去收复实际上没有多少抵抗能力的银州、绥州，但窦轨既然有意建功立业，怎么可能没有动作，他暗中策反了统万城的守军将领。
梁师都却被拒之城外，窦轨亲率精锐急袭，酣战半日，梁军渐有不支之相，唐军后续兵力源源不断，又有张宝相、李客师率两千轻骑助阵，梁军大溃，将校大都弃械下马跪地，统万城守军也开城降唐。
梁师都率残部欲逃窜五原郡，窦轨率军追击，泌水县候张宝相穷追不舍，四月初八在榆林郡、朔方郡的边界处再次交战，梁军再败，窦轨亲卫生擒梁师都……李善啧啧两声，又是张宝相这个福将啊。
呃，窦轨特地挑了张宝相就是因为李善几次私下说此将乃是福将。
李善瞄了眼端坐上首位的李渊……这货脸色不是太好看啊。
虽然接下来还要陆续收复银州、绥州，掌握朔方郡，但梁国覆灭已经是确定的了，李渊也去了一块心病，为什么脸色那么阴沉？
其实殿内除了李渊之外的所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这位平日里宽仁的皇帝为何听到战报后这副表情。
后面都是些套文了，李善不再去听，心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会儿想着，既然大捷，又生擒梁师都，叫自己这个前任主帅来作甚？
亏自己刚才还在战战兢兢以为窦轨大败，自己又要重新披挂上阵呢。
一会儿又在琢磨李渊今日这是怎么了，没听说最近太子、秦王闹出什么事啊。
这时候，裴寂终于念完了奏折，嘴巴都干了，最后说：“酂国公建言扩地设郡，还请圣人示下。”
李渊深吸了口气，“梁国覆灭，往北即与突厥接壤，怀仁以为如何？”
李善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临时将自己拎到这儿来，窦轨攻占朔方郡，兵锋抵榆林郡，上奏建言设郡置地……这是开疆扩土啊。
但似乎朝中对此有些异议，毕竟梁国覆灭，如果唐军在拿下朔方之后不停手，再拿下河套区域，那就与突厥接壤了。
满朝上下，论与突厥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魏嗣王李怀仁，李渊不可能不参考李善的意见。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询策（中）
李善用一种懵懂、迷茫、惘然的眼神看向李渊，无数的MMP在他咽喉处打转，李善很努力才强行咽下去没吐出来。
其他州府还好说，盐州的北部，以及银州、绥州、朔方都可以从容收复，因为这些地方与突厥是不结壤的，也就灵州以及盐州在名义上与突厥领土接壤。
那块区域大抵是贺兰之北，名义上是李善的老朋友的地盘……武德二年，李建成割让榆林后，郁射设率部渡过黄河，与灵州、盐州接壤。
不过郁射设很快就被颉利可汗塞到刘武周那边去做监军了，当时的灵州总管还是任城王李道宗，梁师都没能讨到什么便宜，突厥来打秋风也没得手。
再之后，郁射设倒霉的被刚刚认识的好友李怀仁斩于马邑，部落被突利可汗接手，以至于部落大都回迁，实际上这块地盘已经没有突厥部落了，反而是近年来因为草原寒冷，不少胡人部落南下在此度冬。
所以，李渊实际上问的是榆林郡，此地位于朔方郡的东北处，北部与突厥直接接壤，东边是弯曲的黄河，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河套。
拿下河套的意义不言而喻，但这时候挑衅突厥，未必能抵挡得住突厥的来袭，更关键的是，如今突厥还陷入内斗，在这时候大唐在外部施加压力，再加上梁国的覆灭，很有可能导致突厥内乱停止，暂时形成统一战线，共抗大唐。
李善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在心里盘算，自己来到两仪殿的时候，议事已经开始了……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李渊应该会示意他人讲解局势，至少要表达出倾向，但并没有，只是裴寂念了窦轨的奏折。
看起来这种边塞军国大事，而且还是与突厥相关的，询问如今大唐与突厥打了最多交道的李怀仁，那应该是理所应当的。
但李善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在于，自己完全不知道李渊本人的态度，历史上的李渊对突厥是又恨又惧，但同时对能够击败突厥有着极为强烈的渴望，这也是他对李善信重的一大原因。
历史上李靖覆灭DTZ后，李渊在凌烟阁里亲自操琴，李世民起身旋舞，两代帝王为此而贺。
但如今，李善很难判断李渊现在的心理状态，惧怕的可能性不大，但要不要乘胜追击，扩土开疆，很难说啊。
其二在于，只听刚才裴寂最后那句话，李善能判断出，对于窦轨设郡的建言，朝中是有纷争的，而纵观这些年来，基本上所有的纷争……即使刚开始与夺嫡毫无关系，最后也会沦为夺嫡的战场。
李善不知道太子的态度，也不知道秦王的态度，怎么敢贸贸然开口呢？
李善甚至都不敢移开视线去看太子、秦王以及诸位宰辅……当年就是李建成舍弃榆林郡的，难道会打自己的脸？
但李善内心也知道，暂时不收复榆林郡，以此充当大唐与突厥之间的缓冲地带，才是最合适的。
不远处的裴世矩看着这一幕，心里嗤笑不已，有军功，有才略，文武两道均有建树，那又如何？
小儿辈，你较“真宰相”又如何？！
裴世矩这一生最为钦佩，最为尊敬，但也最让他惋惜的就是前隋名臣，文韬武略无一不能，南灭陈，北败胡，前隋文帝时期唯一的实权宰相，高颎高昭玄。
开皇盛世那么多名臣大将，但公论推高颎为首，最后却惨遭冤杀……败落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与当时的太子杨勇关系密切。
虽然李善如今的局势并不类比于高颎，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你的才能，你的名望，你辉煌的履历，或许都会成为朝争中的负面因素，带给的坏处会多过好处。
在裴世矩看来，李善今日的遭遇很有点当年前隋文帝起意征伐辽东，就是高颎力谏不可，但隋文帝坚持，最终高颎以长史的身份征伐辽东，后因久雨疾病而归，从那之后隋文帝对这位宠臣就不复信重了。
短暂的沉默后，李善行礼道：“陛下，臣初闻窦公建言，尚无头绪，不知……”
拖着长调，李善看向了裴世矩，“论天下知北事，无过裴公。”
你个小王八蛋……裴世矩心里暗骂，面不改色的开口道：“陛下，近年突厥内乱频频，臣少有知晓，不敢胡乱建言。”
这个理由还挺充分的，从当年马邑斩杀郁射设开始，可以说突厥的内乱就是李善一手搅动的。
李善脸色有些僵硬，这话说的密不透风，完全听不出倾向……没办法了，没办法了，李善索性微微垂首，做皱眉苦思状。
李渊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且先让怀仁考量……大郎？”
“不可贸然大动干戈。”李建成的态度很直接，“突厥来去如风，迅如闪电，一旦以此为由，大战即起。”
这时候，裴世矩眉头微皱，侧头看了眼，正看见李善投来的玩味视线。
裴世矩心头微凛，这货在这方面比高颎要强。
是的，李善这个人前世在那样复杂的人生中努力向上攀爬，遇到了无数让他难以抉择的时刻，但他几乎每一次都选对了，自然不都是运气……说的简单一点，心比较脏。
李善将话题丢给裴世矩，不是真的要已经公然投入东宫门下的裴世矩言语中透出什么倾向……恰恰相反，他需要的是裴世矩没有透出任何的倾向。
事实也证明了李善的成功，在裴世矩没有透露任何倾向之后，李渊立即转头问起太子……李善抵达两仪殿的时候，议事已经开始了，李渊不可能不知道李建成的倾向，现在问那就是在告知李善。
说到底，李渊以军国大事询问李善，一方面是为了国事，另一方面也是随便试探一二，李善是后来者，如果真的与东宫有所来往，太子应该会遣派人手暗中告知……东宫是做得到的。
李善心里猜测，搞不好李渊知道了自己前些日子去裴府登门拜访……不然不会突然又起意试探。
问完了太子，李渊又转头问：“二郎？”
秦王微微摇头，“此事一时间难以决断。”
李渊再次将视线投向了李善，“怀仁？”
这一次李善没有再躲避，走到御前，朗声道：“陛下，且容臣剖析一二。”
李渊笑着点点头，而后面的裴世矩心里直腻味，其他人未必反应过来了，但他是反应过来了，这厮是要和稀泥啊！
和稀泥是门技术活！
如果当年高颎有一手和稀泥的本事，也未必就会被冤杀。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询策（下）
两仪殿内，李善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从李渊、李世民、李建成到诸位宰辅……神色都有些古怪。
因为李善基本上说的都是废话，他从一系列的因素来分析设郡的好处与坏处，反正正过来说，反过来再说，说的还都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如果设郡，那就要以大军驻守以备突厥，而且很可能会导致突厥内乱停止，最近两三年大唐已经与突厥大战多次，河东道还好，但关内道受创颇重，需要休养生息。
但如果设郡，只要能守得住榆林郡，那大唐与突厥的局面将发生极大的变化，原本大唐对草原用兵，主要是灵州、代州两个方向，如果能拿下河套区域，经营日久，必然将成为大唐对阵突厥新的前沿阵地。
历史上也的确如此，覆灭DTZ一战，李靖、李世绩率军从河东出发，薛万彻率军从幽州出发，李道宗率军从灵州出发，而时任华洲刺史的柴绍就是率军从华洲沿着黄河北上，经由榆林郡，配合李靖的主力。
陈叔达忍不住斥责道：“陛下询策，魏王何以左右而言它？”
李善嘿嘿一笑，“此事当由陛下乾坤独断。”
这话就有点不要脸了，在清朝之前，中国历史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独裁者，就算是设三省六部，大权独揽的隋文帝杨坚也有个“真宰相”高颎呢，两宋讲究的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换句话说，这样的军国大事，必然是皇帝与宰辅、群臣共同商议才能决定的，从来不是皇帝一个人有资格决断的……如果是魏征在这儿，八成就要大骂李善是个“佞臣”了。
对于这样的话，李渊有些哭笑不得，“怀仁细述，若是不设郡？”
“不设郡，自然大军收拢，收复银州、绥州、朔方、盐州，使银州至灵州防线齐备，同时将榆林郡民众迁居。”李善摊手道：“若是设郡，当遣派大将驻守……”
顿了顿，李善先看了眼太子，再看了眼秦王，“对阵突厥，要么以攻对攻，当遣精兵猛将，燕郡王麾下天节军当有此能。”
“要么坚守待援，不过需要多建寨堡，在当地烧制红砖，原州刺史张士贵曾经坚守顾集镇，最是合适。”
李渊扬了扬眉毛，倒的确是不偏不倚，燕郡王罗艺是如今东宫最为依仗的军方大将，而张士贵都是秦王的心腹将领，而且张士贵为原州刺史……如果灵州军要南下，驻守原州，手握重关的张士贵将是个非常关键的人物。
裴世矩觉得有些无聊，心想李善这厮也实在是不容易，在辗转腾挪间左右手倒腾，硬生生的和稀泥……这么短的时间，也亏得他心思转的快。
李善也是真没办法，他来来回回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这个办法……不是指和稀泥，而是指在榆林郡大建寨堡，仿造顾集镇一样来分割、约束突厥骑兵的活动空间。
其实河套区域在唐朝的大部分时候都没能起到实际作用，因为唐朝的疆域太大了，前三任皇帝在位期间，先是DTZ，然后是薛延陀，之后是西突厥，关内道北部的威胁被一扫而空，敌对的部落要么远远躲到西域，要么躲到辽东，所以河套区域基本保持着平静。
唐灭之后，河套区域先被西夏抢占，之后又轮到了金，最后被蒙古一口吞下，直到朱元璋建明才得以回归中土。
明朝在河套区域抵御蒙古入侵的主要方式就是以大量的堡垒来分割敌人的活动空间，最后集中兵力驱逐蒙古……只不过现在唐朝没这个条件，而且也没有这个习惯。
在对阵突厥的时候，唐军是以车阵为守，骑兵为攻，说起来攻守兼备，但实际上主要还是野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能破阵的精骑，这是明朝的卫所兵所不具备的条件。
而如今天下，论与突厥交战的经验，李善最为丰富，但论对阵突厥的骑兵有两支，一支在代州总管李靖的麾下，另一支就是燕郡王罗艺麾下的天节军。
说起来如果调动天节军，那罗艺等于是被赶出长安了，但不管是东宫还是李渊都不会这么做，前者本身就是不赞成设郡的，后者不会在这时候刺激李建成。
所以，李善这一手稀泥和的堪称完美……他都将张士贵扯了进来呢。
同时李善也隐隐向李渊表明态度……不管是张士贵还是罗艺，都是秦王、太子不可或缺的，我真的是不偏不倚，只挺你一个啊！
裴世矩在心里惋惜，自泾州、原州两战之后，李怀仁短时间内不会再重归战场了，不管是陛下还是秦王都不会允许，否则自己今天真想建言，罗艺、张士贵何足道哉，驻守榆林，非李怀仁不可。
都布可汗、突利可汗知道你在榆林郡，肯定会罢手言和，先将你干掉……不信你还能躲得过这一劫！
显然李渊一时间也难以决断，换了个话题，问起灵州、会州如今的情状，毕竟刚刚收复，梁军需要解散归乡，官衙需要重建，而且还需要派遣官吏，还要派遣将校重建折冲府，千头万绪的事数不胜数。
兼任吏部尚书的中书令杨恭仁实在有点撑不住了，虽然风光，但连带的责任也重啊，更别说自己本职是中书令，最终李渊命尚书令秦王李世民、尚书左仆射裴寂协同处置，尽快恢复灵州、会州建制，并且还要准备银州、绥州、朔方等地的官吏人选。
李善无聊的坐在后面，他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心里盘算明年这个时候，自己是不是可以彻底安心度日了，在刚刚来临这个时代的时候，自己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自己已经做到了，而且做的不能够更好了。
李善相信，即使李靖将来成功的覆灭DTZ，将来苏定方还能灭三国，皆擒其主，也无法压过自己的光辉。
在即将结束的时候，裴寂笑着问道：“陛下，梁师都押送入京，是否献俘太庙？”
李渊的脸色突然阴了下来，片刻后道：“梁师都于朔方，梁洛仁于长安，均即行腰斩！”
众人都有些意外，李善记得自己刚刚回京的时候，李渊还提及，擒获梁师都，将会与梁洛仁一起献俘太庙呢，怎么现在改了主意？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为难
夜色略有些深，后院中崔十一娘再一次低声询问，得到的依旧是否定的答案，不禁眉头微蹙。
“不用管他了。”朱氏倒是不在乎，“外院炊房夜间一直是留人的，饿不着他。”
崔十一娘犹豫了下，小心翼翼的说：“阿家，儿媳送过去……”
朱氏摇摇头，“但凡遇到关隘，总是如此，他是在等凌公。”
顿了顿，朱氏补充道：“内书房无碍，外书房你还是少去的好。”
李宅内院外院各有一个书房，都是专门供李善用的，外书房是李善与凌敬等人商议密事的地方，别说有人的时候，就是无人的时候，也有忠心的亲卫把守，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其实和朱氏想象的不同，李善这次虽然碰到了关隘，但并不为难，虽然是在等凌敬，但并不是在干等着，只不过没有让后院的炊房送饭，而是让前院的炊房送了火锅来而已。
“以前还说陛下最擅和稀泥，老夫看你最为擅长。”凌敬迈入门，嗤笑道：“殿下提及，怀仁太过油滑，他日或可为相，但决计不可入御史台。”
李善哼唧了两声没反驳什么，心里却在腹诽，李世民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我既不知道李渊的态度，也不知道你的态度，难道还要我去冲锋陷阵啊？
万一李渊发了神经，裴世矩再暗中做了手脚，自己和苏定方一干人去驻守榆林郡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非常小，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如果李渊下定决心要拿下榆林郡，自己还真是个合适的选择，这也是李善今日始终不敢做出抉择，而且还将罗艺、张士贵推出来的一大原因。
万一真将自己丢到榆林郡，突利可汗那位好兄弟不好说，但都布可汗这位好朋友肯定是要来找麻烦的。
所以，李善今晚等着凌敬过来，最关键的就是要问上一句，他李世民到底是什么态度？
凌敬缓缓坐下，自斟了一杯酒，“殿下今日放衙后，请见陛下，力承不可贸然设郡。”
李善大大松了口气，一饮而尽杯中酒，“明日觐见。”
“嗯，殿下也是这个意思。”凌敬叹道：“太子、秦王均建言缓行，你以国事相劝，方为妥当。”
这话说的有些委婉，李善今日在两仪殿内不敢公然有所抉择，但私下觐见，力承利弊，劝李渊谨慎为先，在秦王也不赞成的前提下，李善是不会受到李渊怀疑的。
知道了李世民的态度，李善就没什么心事了，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在心里打着明日觐见的腹稿，其实关键不在于李渊怀疑自己与东宫是不是私下有来往，如果自己与秦王私下有来往，估摸着也是李渊不想看到的。
所以，关键还是在于苏定方这位灵州军主帅。
只要关内道的兵权不在东宫嫡系手中，其实从兵力、战力对比上来看，即使有罗艺站在东宫一边，秦王府还是有绝对优势的。
对李善而言，苏定方回京未必是坏事，一方面自己一方有一位武力超凡的大将，既能护佑日月潭，也能在关键时刻破敌，另一方面也会使李渊对自己的态度发生变化。
没了兵权，不一定会是坏事，只要不落到东宫手中就行了。
李善无奈的想，自己回京后是一次又一次的被逼着放宽底线啊，原本还想着只要留苏定方执掌灵州军就能稳操胜券，看来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皇帝这种生物，从来不可以常理度之，李善在心里提醒自己，将来李二登基之后，自己最好还是收敛一点……不过到那时候，自己既没有兵权，也不准备入朝为相，做个富贵闲人总是可以的吧？
将打算与凌敬商量了一遍后，李善准备回后院，突然想起今日李渊难看的脸色，随口提了一句，结果凌敬的脸上呈现出极为古怪的神色。
“到底出了何事？”李善来了兴致，在已经功成名就的情况下，他这个穿越者最感兴趣自然是那些密闻，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放弃搞清楚齐王、封伦之间密事的企图呢。
“殿下也颇为为难。”凌敬叹了口气，“河东三凤，河东三凤，鹜鷟伏诛，长雏已亡，但鹓雏尚在，更何况伯褒辅佐殿下，尽心竭力，多有功勋。”
李善听得是一头雾水，凌敬只能解释道：“所谓河东三凤，即河东薛氏的薛收、薛德音兄弟以及侄儿薛元敬，三人均因才学品行为世人所赞，薛收为长雏，薛德音为鹜鷟，薛元敬为鹓雏。”
“砰！”李善一拍桌案，恍然大悟道：“必是薛婕妤之故！”
去年仁寿宫大乱，不少朝臣丧命当场或被掳走，不过被掳走的朝臣大都后来换回来了，但薛婕妤没有……后来梁洛仁将其献给了梁师都。
哎，李渊头上的帽子那叫一个绿啊。
不过这事儿已经出了这么久了，为什么今日突然发作？
凌敬也不意外李善猜到了，叹息道：“薛司隶因文获罪，冤死于前隋炀帝之手，薛收立誓不仕于隋，河东薛氏也大抵如此。”
李善接口道：“所以陛下于晋阳起兵，河东薛氏多有来投，除了薛收，那位薛元敬似乎也在天策府？”
“不错，河东三凤中，薛德音仕于郑，洛阳一战后被诛杀，薛元敬与薛收同列十八学士，如今为天策府记室参军，颇得杜克明所重。”
“故此，殿下才会觉得为难。”
“为难？”李善眨眨眼。
的确，薛道衡与李渊当年同为隋臣，还是有交情的，薛收在李世民麾下立下大功，当年是与房玄龄、杜如晦齐名的幕僚，分兵虎牢就是他最早提出的。
凌敬曾经提过，李世民最早的谋划是，房玄龄可为尚书令，杜如晦可为侍中，而薛收可为中书令……可惜薛收三十四岁就病故了。
就算是如今，列名十八学士的薛元敬在天策府地位也不低呢。
不过李善还是觉得奇怪，估摸着薛婕妤被唐军抢回来了，顶多是幽闭深宫罢了，李世民为难什么？
下一刻，李善嘴巴都要裂开了，试探着问：“几个月了？”
凌敬也嘴角抽抽，“已近临盆。”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定策
临湖殿。
李善老老实实的坐在那儿，听着李渊正在与平阳公主夫妇絮叨，还真有阿婆之像，只不过李善偶尔喵喵李渊的头顶，总觉得绿油油的。
难怪要立即斩杀梁师都，而且还是最残忍的腰斩，估摸着李渊压根就不想看梁师都一眼。
也难怪李世民为难了，薛婕妤都快临盆了，打掉孩子在这个时代和杀了没有任何区别，而生下来再将婴儿溺死……但李渊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呢？
李世民如果要去劝李渊，那等于是非要往铜墙铁壁上撞啊，这不是找抽嘛。
但如果不去劝，任由薛婕妤一命呜呼，不说薛收了，就现在麾下还有薛元敬呢。
李善在心里嘀咕，算算时日，去年六月份薛婕妤被梁军掳走，如今也就四月份，梁师都枪法还挺准的啊，更要命的是薛婕妤入宫已经六年了但一直没有生下子女……这让李渊老脸怎么挂得住啊。
那边平阳公主夫妇已经告一段落，今日柴绍主要是来禀报北衙禁军中的将校调配，毕竟除了大将军、将军这个级别之外，还有大量中低层将校去年随李善出征，所以需要从十二卫中抽调人手……说起来不难，但年后柴绍就开始准备了，一直拖到现在。
柴绍也没办法啊，十二卫中但凡有些名气的要么是秦王旧部，要么与东宫有所瓜葛，柴绍不得不与平阳公主合议调了些当年平阳公主的直属麾下入京。
目送丈夫离开，平阳公主毫不客气的说：“怀仁今日何事觐见？”
李善眨眨眼，“三姐，小弟有要事禀陛下。”
“但说无妨。”李渊倒是不在乎女儿在边上，他心里有数，平阳公主夫妇不会有政治立场，那是取祸之道。
李善有些无奈，行礼道：“昨日两仪殿内议事，……”
“虽有缘由，但此乃军国大事，父亲询之，你身为臣子，又熟知内情，却唯唯诺诺，不敢言明。”平阳公主冷笑道：“可担得起父亲这些年如此信重？！”
李善只能再次行礼，“请陛下责罚。”
李渊心想要不是自己是今日临时召见平阳，都以为是李善搬来平阳做救星的了，这等话自己不好说出口，但平阳是能说的。
“朕知晓怀仁不敢放言。”李渊摆手道：“今日无外人，尽可述之。”
李善作势整理一下思路才侃侃而谈，“如今草原之上，局势颇为混乱，颉利可汗一去，突厥内乱连连，又逢草原大雪，连年饥荒，再加上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去岁大败而逃，阿史那已然不复当年之威权矣。”
李渊微微点头，的确如此，这也是他有意进取的主要原因。
“纵观突厥疆域，因连年饥荒，突厥内斗，故东部奚族、霫族多有内附，而西部漠北之处，契苾、延陀、回纥等铁勒九部有离心自立之像。”
“记得顾集镇一战，你于阵前曾经对铁勒酋长许诺上奏朝中，请朕赐以鼓纛，许其建牙称汗。”李渊显然也仔细考虑过，“之后颉利可汗猛攻顾集镇，但铁勒并未全力，数日后以马邑来援为借口西去。”
“不错，铁勒酋长夷男其人，颇有韬略，亦有野心，其祖父乙失钵就曾叛突厥自立为汗。”李善详加解释了一遍又说：“如今草原之上，数十族分立，不知前途，大唐如今一统天下，又数年内连败突厥，覆灭梁师都，在胡人看来，可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李渊重复了一遍，笑道：“怀仁又出新语。”
“纵观史书，汉强则胡弱，胡强则汉弱。”李善正色道：“如今突厥已失威权，但勉强可控草原，陛下何以促突厥再复威权呢？”
李渊收起笑容，缓缓道：“怀仁亦不赞成设郡？”
“是。”李善直接干脆的说：“关内道受损颇重，收复的数州均要安抚，调集大军驻守榆林郡，耗费颇多，更会激怒突厥。”
“若是突厥挟小部落席卷而来，少城郭的榆林郡……别说燕郡王、张士贵、苏定方，就是赵郡王、臣，再或是秦王上阵，亦难以抵挡，再好不过后撤至朔方、银州、延州一带，依长城而守。”
“如此一来，突厥或能复威权，使部落齐心，大唐当年年御边，岁岁苦战。”
李渊有些失望，“二郎也挡不住吗？”
“决计挡不住。”李善摇头道：“太近了，太近了，突厥骑兵一日之内就能杀入榆林郡……也就是说，唐骑也能在一日之内杀到占襄城，如果沿着清水河进击，还能与朔州、代州军合击。”
“突厥必然难以忍受，就算都布可汗、突利可汗都要撕破脸，也必然罢手，共抗天军。”
平阳公主插嘴道：“怀仁的意思是，大唐只冷眼旁观？”
“自然是冷眼旁观，但绝不仅仅是冷眼旁观。”李善朗声道：“其一，坐视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内斗，后者当年一度被驱逐至东部，如今多有部落内附幽州，陛下可遣派使者试探，突利可汗或有内附可能。”
“其二，请陛下择机厚赐铁勒酋长夷男，许其建牙以分突厥之势。”
“其三，关中数年粮价居高不下，当恢复生产，鼓励农耕，打制军械，训练士卒。”
“待得良机，代州朔州、云州两地出兵，选良将从榆林郡出兵，再遣派灵州军北上断突厥西撤之路，必要以雷霆之势，一鼓作气，覆灭突厥。”
李渊沉默良久看向一旁像个隐形人的起居郎，“可都记下了？”
“均记录在册。”起居郎眼角余光扫了扫李善，这位魏王真是好气魄，一手规划了他日国战的路线。
李渊的视线重新落在李善身上，叹道：“均言怀仁年岁尚幼，不可贸然为相，错矣，错矣！”
李善看上去镇定自若，但内心深处有些不是滋味，自己是不是有点不要脸了？
穿越之后自己抄过很多很多，多无耻的事都干过……但这一次抄的最狠，基本上李世民啥都不用干了。
这个可能性还真得有，如果李世民不玩一出玄武门兵变，能够顺利的取代李建成入主东宫，李渊说不定能在皇位上多活个十几年，还真轮不到李世民覆灭DTZ呢。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演戏
其实脚步匆匆的李世民心里是有点不安的，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召见自己，按照时间计算，这时候应该是怀仁觐见……这家伙不会露出什么马脚了吧？
父亲几次试探，怀疑怀仁与东宫有所勾连，但李世民在好笑的同时心里也很清楚，父亲也不会允许自己与怀仁有所关联的。
原因也很简单，大唐建国近十载，前有秦王，后有魏王，两人均年不过三旬，均军功累累，堪称人杰，麾下多有名将，如果联系到一起，李渊这位皇帝就要考虑屁股下的位置稳不稳当了。
说白了，这种原因主要是来源于李渊的不自信，毕竟自从登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重返战场了。
迈入临湖殿，李世民一时有些愕然，因为殿内只有寥寥数人，而且是以极为特殊的方式相对而坐。
李渊坐在上首位，李善坐在下首位，平阳公主坐在李善的侧后方，而一位起居郎坐在李渊和李善的中间，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正在奋笔疾书。
这是最为正统的君臣论事，人人神情肃穆，不苟言笑。
“二郎来了。”李渊挥手道：“不必多礼，先来一看。”
李世民坐在李善的侧面，眯着眼睛看着起居郎移过来的起居注，一旁的李渊叹道：“二郎言怀仁亦未必能抗突厥守榆林，而怀仁放言，二郎领兵亦无济于事。”
看了几段，李世民就忍不住侧头看了眼李善，这和自己交代给凌敬完全不同，是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在榆林设郡的难度，居然还将自己扯了进来。
不过说得倒是很有道理，李世民一边看一边苦笑，“太近了，实在太近了，突厥骑兵来去如风，榆林少有大城，除非新设如同朔州顾集镇一般的寨堡，而且不是十个八个，而是数十个，方有御敌的可能。”
“而且即使如此，梁国覆灭，数郡均百废待兴，人口匮乏，粮草只能从京兆一带调集，仅仅是输入粮草，就难上加难，突厥不会放过这样的肥肉。”
李渊点点头，这是昨天李世民在他面前建言不设郡的观点，关键是粮草以及粮草运输的问题，说白了，大唐目前国力尚不足……至少关内在短时间内已经承受不起一场有可能延绵多年的大战了。
“而且建寨堡……难度也大。”李渊叹了口气，“突厥即使不大举来犯，也必然游骑四出。”
“忽峍去年曾经来信，朔州多建寨堡。”李世民看了眼李善，“如今有代国公出任代州总管，这两年突厥少有侵扰朔州，甚至云州的突厥部落也多有迁移，故设寨堡不难，但当年怀仁在朔州筹建顾集镇，难道突厥不来侵扰吗？”
李善眼角动了动，先看了眼李渊，然后面无表情的说：“此皆秦王殿下之功。”
李世民一脸懵逼，而平阳公主也诧异的看过来，你李怀仁不是这样的人啊，居然如此谄媚！
难道看到秦王如今上位，就要提前示好了？
随即李善平静的说：“陛下当知，臣起意与朔州西北部筹建寨堡，当是时，接壤的云州乃是突利可汗所部。”
“臣与突利可汗义结金兰，八拜之交……”
“咳咳咳！”李渊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但李善还是坚持说完了，“兄弟相称，互赠礼单，自然会约束麾下，使臣顺利建顾集镇。”
“怀仁！”李渊有些脸红，作势怒道：“以为朕不敢罚你吗？！”
“任由陛下处置。”李善行礼道：“但陛下一统天下，使南北不复数百年之相望，堪称明君，不可无由而罚臣子。”
“父亲，父亲……”李世民打圆场笑道：“怀仁与突利可汗义结金兰，这不是当年陛下许可的吗？”
“若非如此，顾集镇一战，突利可汗也不会坐视，更不会在大军驰援之际引兵北撤，使怀仁大败颉利可汗。”
“更何况，怀仁因此爵封郡王位。”李世民看向李善，“虽是因国事，但父亲之信重……”
“好了！”平阳公主轻声呵斥，“二弟住口！”
刚开始平阳公主还有些懵懂，但看着看着就明白过来了，心里腻味的很，这两个家伙在父亲面前装模作样的演戏呢！
“当年突利可汗许诺结盟，条件是要与二弟义结金兰！”平阳公主径直道：“父亲百般思虑，加怀仁郡王，使其与突利可汗结拜兄弟。”
这件事李善是私下禀报李渊的，平阳公主在场，后来东宫那边太子李建成以及宰辅裴寂可能知情，而不管从哪个渠道来说，李世民都肯定是不知情的。
所以，李世民用茫然的眼神看着李渊，后者不自然的移开视线，毕竟当年局势和现在大不一样嘛。
李善在心里赞了句，李二这演技还不错嘛，“若非秦王威名远扬，突利可汗何以有此要求？”
“那臣也难得以列入宗室，爵封郡王，与突利可汗义结金兰，顾集镇也难以筹建。”
“故此皆秦王殿下之功啊。”
李渊哭笑不得，戟指骂道：“一派胡言，真以为朕……朕……”
“怀仁此为国事，父亲要因此而罚吗？”平阳公主柳眉倒竖，“怀仁哪句话说得不在理？”
李渊被这话堵的……一旁的李世民凑过来小声说：“父亲……”
哎，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二郎也这么贴心呢，李渊感慨一声，正色道：“怀仁成婚已有月余，为何至今不上朝，不入衙视事？”
“可知御史多有弹劾？”
李善斜眼瞥了瞥李世民，“臣因伤病自请回朝修养，若非陛下以军国大事相召，臣每日卧床不起，延绵病榻。”
李渊都被这扯淡话给气笑了，一旁的平阳公主实在看不下去了，不要太过分！
你们两个家伙将太子当成傻子一样的哄着，现在又要来哄父亲了？
“二弟看完了起居注吗？”
李世民呆了呆，低头继续看下去，没看几眼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盯着李善……盯的李善都有点脸红了。
以前抄《春江花月夜》，抄《咏柳》，抄《清平调》，抄《爱莲说》，但毕竟张若虚、贺知章、李白、刘禹锡都还没出生啊，而这次，原作者不仅出生了，而且就在面前。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下次换个好点的理由
不得不承认，历史上覆灭DTZ一战，虽然有突厥已然势弱的因素，虽然有唐军有李靖、张公瑾、李道宗、薛万彻那么多名将的因素，但绝不可忽视李世民在外交策略上的成功，以及对战局的分析、大兵团作战的路线指挥。
总的来说，李世民的准备工作无非是强己弱敌，所谓的强己主要体现在对士卒的训练，历史上李世民甚至在宫内设靶场来激励士卒，所谓的弱敌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使突利可汗内附，二是诱铁勒建国以分突厥之势。
嗯，基本都被李善说完了。
李渊嘴角带笑的看着儿子凝神专注的伸出手指在空中缓缓移动，这是李世民进行军事部署的习惯动作。
其实这一世，苏定方在贺兰大败梁师都之后，李世民就已经开始有所谋划了，虽然只是个大概的思路，但现在他发现，与李善今日所言，不谋而合！
那当然了，肯定非常合！
李渊索性让人取来了地图，李家三个人都是大半辈子在河东、关中，而李善去年泾州一战后也专门研究过。
李世民试探问：“主力出代州？”
“论距离，理应从延州北上，过榆林直捣腹心。”平阳公主摇头道：“代州出兵，稍远了些。”
李渊咳嗽了两声，“平阳勿要多言，怀仁应该早有思量。”
“代州。”李善毫不犹豫的说：“其一，代州军兵强，重骑、轻骑数量冠绝天下，而且后有并州，兵力、民夫均无虞。”
众人都点头赞同，的确如此，自李善数年前重建代州军，以商路网罗大量良驹，又迁居塞外民众以充实折冲府，数败突厥，杀的颉利可汗亦丧胆，被誉为天下强军。
“其二，代国公李药师当世名将，尚有薛万钧、张公瑾、刘世让多位良将，河东尚有任城王李道宗在后，精兵猛将数不胜数。”
“其三，自武德六年，臣于代州筹设军屯，代州有别驾张公瑾，并州有长史窦静，数年后，河东南北两地当均粮草充足，使大军出塞，无后顾之忧。”
李世民补充道：“而且朔州多有寨堡，可在出兵之前先行输粮草入朔州，如此一来，也无虞粮道被断。”
李世民在战场上最喜欢干的就是断敌军粮道，王世充、刘黑闼都在这方面吃了大亏。
平阳公主追问道：“还有吗？”
“有。”李善低声道：“尚不知突厥内乱何时而止，亦不知突厥内乱以何等局势而止，从代州出兵，最大的目的在于断其东西两路。”
李世民眼睛一亮，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李药师可率军西进，再遣偏师越云州北上，截断突厥东逃路线。”
“不错，大军出塞击胡，最难的不是交战，而是难以寻觅敌踪，一旦不能咬住，那就全盘皆输。”李善笑道：“谁都不愿为飞将军……”
飞将军李广那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倒霉蛋，世人打猎要拜李广，出门远行是绝对不敢拜李广的。
呃，在场的四个人至少明面上的身份都与飞将军李广相关联，李广就是陇西成纪人，李渊在建国之后尊李广、李敢为先祖，而李善的祖上从塞外回归自称是李广嫡孙李陵的后人。
李世民充耳不闻，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适才在起居注看到，再从延州、银州一带出兵，配合李药师的主力决战，若是突厥西窜，自灵州启程的大军能截断逃路。”
李善起个头，本就是原作者的李世民一点一点的拼接起了……历史上覆灭DTZ一战的原貌。
兵分多路，有多有寡，左右两路封锁空间，再以李靖所率的代州军为主力，以偏师沿着清水河直捣腹心为配合，逼迫突厥决战。
简而言之，在事先没有经过排练的情况下，李善、李世民很默契的为李渊描绘出了将来的大捷经过……而没有玄武门之变，覆灭DTZ很有可能会落到李渊而不是李世民头上。
“二郎？”李渊笑吟吟道：“怀仁此策如何？”
李世民的眼神略有些复杂，“恭喜父亲得此等能臣。”
李渊捋须大笑，“怀仁或可执掌兵部。”
李善不吭声，以目前朝中的局势而言，出任兵部尚书真不是什么好选择。
至于李渊、李世民接连不断的赞誉，李善虽然刚开始脸红，但也很快就平静下来了……毕竟脸皮厚度是摆在那儿的。
“伯父，小侄尚有一事恳请。”李善小心翼翼的将话题扯开。
“怀仁但说无妨。”
李渊对今天李善的言谈非常满意，一方面是因为能够释然，昨日李善不肯附和太子，今日却私下建言，而且言之有物，显然是以国事而论，更别说昨日黄昏时候，李世民都已经提前打下伏笔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善之后描绘的这一切得到了李世民的认可……自天台山一战之后，李渊对次子李世民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算是之前，他也从来不否认次子在军事方面的才能。
“赵国公苏定方在贺兰大败梁军，亲自冲阵，身中数箭，如今伤重不起。”李善抬头看着头顶的横梁，“苏定方与小侄是生死之交，还请陛下怜惜，调其回朝养伤。”
平阳公主都无语了，知道你是在表明心迹，但也太扯淡了点吧，大军主帅伤重不起，所有人都不知道，但你知道了？
平阳公主在这方面是小白兔，但李世民绝不是，他瞄了眼李渊，笑着道：“赵国公重伤……怀仁消息倒是灵通。”
虽然说苏定方公认是出自李善门下，但毕竟是一军主帅，私下与已经回朝的前任主帅书信联系，还是有些犯忌讳的。
李善咳嗽了声，“据说……听说，可能也许……”
李渊忍不住又戟指骂道：“听谁说的？”
“前些日子来报捷的斥候。”
“好好好，现在朕就命使者去灵州，若苏定方无伤……”
“父亲！”平阳公主打断道：“怀仁胡言乱语，父亲与他计较作甚！”
被女儿打断，李渊哼了声没继续说下去，只骂道：“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若是真的伤重，也不怕其母怪责你！”
“谢伯父提点。”李善陪着小心，“下次一定找个好点的理由。”
嘴里这么说着，李善心里却是一个激灵，苏定方曾经节制北衙禁军，执掌宫禁，与李渊见面的次数并不少，或许李渊知道苏定方的父亲已经死了，只有一个寡母。
但李善这种心脏的人难免会多想一些，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转头去看李世民。
为什么李渊会提到苏定方的母亲呢？
李善不会认为这是李渊随口一提。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眼线
“哎，三姐，三姐！”
李世民无奈的看着李善装模作样的喊了又喊，而平阳公主充耳不闻只顾着往西边走。
“别喊了。”
“殿下误会了。”李善觉得有些冤枉，“三姐说去找姐夫……嗣昌兄今日巡视东边几个城门。”
李世民忍不住一阵咳嗽，“三姐也是好意……怕是已经猜到了。”
“三姐没这等心思，倒是嗣昌兄猜得到。”李善撇嘴道：“今日之后，陛下总不会再心疑勾连东宫了吧？”
李世民好笑道：“那是自然，你都请调苏定方回京了。”
说起来也的确好笑，而且李善也是自作自受，最早是因为不敢贸然投入秦王府，那是怕被李世民给卖了……毕竟河东裴氏两位宰辅呢，所以李善摆出了中立的立场，因为与多位秦王府子弟交好，所以他也不避讳与东宫的韦挺、魏征等人有来往。
最早还要追溯到李善斩杀崔帛平定民乱兵变，那是在给东宫解围，之后玉壶春之名也是李建成请李渊赐名的。
当然了，最关键，也最让李渊警惕的是，李建成之前几次举荐李善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之后又举荐苏定方继任……以目前东宫的局势来看，最大的软肋一在于太子失德，二在于东宫在军方势力不强。
在泾州、原州两场大捷力挽狂澜之后，李善在关内的军中威望并不逊色于李世民，而李善在明面上与秦王又没什么来往，所以李善是东宫最希望得到的臂助。
说到底一句话，李善的立场摆的汰正了，李世民撇清关系也撇的汰清了。
而今天李善公然请调回苏定方，这不能完全证明什么，但也能证明什么，李渊对其的态度也有了明显的变化。
从临湖殿到承天门路程不算短，也不算多长，李善就几件事迅速与李世民商量了下，主要是苏定方被调回长安，灵州军那边的安排……如今灵州道行军副总管是薛万彻，但他肯定是不会继任主帅，别说李世民不答应，就是李渊也不肯答应啊，否则他何必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李善？
此外就是即将收复的银州、绥州、朔方、盐州等地的官吏选派，李世民早在还是敦煌公时候就广纳豪杰、谋士，洛阳虎牢之战后组建天策府，更是人才济济。
这些人才不仅仅局限在天策府，也不仅仅局限在陕东道大行台、益州道行台，而是遍布天下，河东河北，山东江南都有大量嫡系旧部。
如今李世民得到了李渊的信任甚至暗中的支持，为了抵消东宫这些年的根基，李世民能将人手安插到这些刚刚收复的州府去……而这其中，少不了李善的配合。
那位从陇州总管调任灵州总管的郭孝恪，在灵州战事中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不仅是苏定方这个主帅排斥他，以张仲坚、曲四郎等李善嫡系为首的大量军中将校都极为鄙夷，使郭孝恪一点战功都没能捞到。
“驻守朔方，必要善守。”
放弃榆林郡，突厥一旦从正北方向南下，第一个攻击的目标一定是朔方郡。
与榆林郡接壤的有两个州府，一个是朔方，一个是银州，但银州一带人口荒芜，突厥捞不到什么好处，而且银州境内有长城为屏障，还有朔水、茹卢水两条大河。
而朔方就不同了，毕竟是梁师都经营了这么多年的老巢，财物、人口都比银州多的多，最关键的是朔方郡大半都在长城以北，而且梁师都这些年竭力破坏长城，使自己能够顺利率兵侵犯延州。
换句话说，如果突厥能攻破朔方郡，就有可能沿着梁师都的旧路越过长城攻入延州，一旦攻破卢子关，就能沿秦直道一路杀入关内道腹心。
所以，朔方郡、延州两地的守将，不能随便挑选，一定要既善守，也能理政，还能抚慰士卒。
对于李善的建言，李世民点头赞同，“可惜武安如今出任原州总管，不可移位。”
“殿下袖中多的是英杰。”李善笑了并没有点出几个人名，没必要越俎代庖，不过记得李世民在贞观年间说过，李靖善攻，李绩善守，有此二人，无边患矣。
正好去年天台山一战，天策府折损了不少将领，李世民先后调了黄君汉、王君廓、李绩入朝，李绩如今是雍州长史……这是个虚职，没什么实际权柄，正派的上用场。
顿了顿，李善提醒道：“不过若是撤销延州行军道，段德操倒是可复位延州总管。”
李世民听得懂李善的意思，虽然现在李渊支持你，但你也不能将位置都抢光了……段德操是李渊的嫡系旧部，虽然兵败灵州，但在原州一战知耻后勇，随李善袭萧关立功。
这时候已经走到了承天门，两人不再交谈，在承天门大街上分开，一个回尚书省处理政务，一个想了想转入了司农寺……好久没来了。
不多时，消息就传开了，魏王李怀仁入宫觐见，力谏陛下不可贸然设榆林郡，更有甚者放言，若设郡，秦王领兵亦败北。
消息传到中书省，崔信眼神闪烁，而对面的门下省内，裴世矩嗤笑了声，这又是在联手糊弄太子呢。
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李善已经悄然出了皇城，径直回家，路上一直在想那个问题，他不太相信李渊会无缘无故的提及苏母。
李善隐隐有些猜测，李渊几次试探自己，有着这样那样的缘故，或许自己忽略了……东宫那边与苏母有过接触，有可能落在了李渊的眼中。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李建成举荐苏定方继任灵州道行军总管，而东宫却暗中与其母有联系，李渊如果察觉到了，再如何信重，也必然对李善有些怀疑，所以才会几度试探。
李善回忆最早时候是苏定方去年二月成婚，东宫的太子斋帅兼右武候大将军长史的薛万述亲自登门，赠苏母重礼……那时候东宫都快将李世民挤出长安了，苏母喜不自禁的收下了。
但当日登门者多了……李善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是，李渊在东宫是有眼线的。
以前没这个必要，但去年从仁寿宫回来之后，李渊是有这个必要的。

第一千零五十章 试探
“有可能。”
油灯旁，头发已然依稀花白的凌敬脸色颇为难看，冷冷道：“但还有一种可能。”
李善有些意外，“薛万述与苏母来往一共也就两三次而已。”
“你忘了，去岁你与苏定方出征，他母亲是住在李宅的。”凌敬微微低头，“李客师随你出征，子嗣中除却三子李楷皆是庸碌之辈，而且也不知内情。”
“长孙氏倒是知晓内情，但未必管得住。”
“的确有可能……”李善也反应过来了，“那时候陛下已然厌弃太子，有可能是在东宫埋了眼线，也有可能是派人盯着……”
说到这儿李善顿了顿，如果有人盯着苏定方的母亲，那肯定不会错过自己的母亲。
“放心吧，朱娘子向来谨慎，少有出门，最多是拜访平阳公主，以及应国公府。”凌敬哼了声，“但定方的母亲就未必了，听闻常去上香礼佛。”
李善心里有些古怪，母亲居然与武则天的老娘关系那么好啊，那自己以后收留被扫地出门的杨氏母女岂不是顺理成章？
“定方领兵出征，其母上香礼佛，无可厚非。”凌敬叹道：“或许东宫就是如此与苏母勾连的。”
李善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太可能，摇头道：“之前薛万述登门拜访还说得过去，但后有天台山一战，太子失德……苏母不可能不知道东宫势衰，再与东宫有所来往，岂不是蠢？”
“你觉得她不蠢？”凌敬嗤笑道：“当年定方随嗣昌西征吐谷浑，斩将夺旗，生擒可汗，阵斩名王，后雁门大捷雪夜追击，生擒欲谷设，但却未能封爵，而你被列入宗室，爵封郡王……”
李善回忆了下，的确如此，苏定方是一直到前年大破突厥之后才得以爵封临清县公的。
“故其母颇为忿忿。”
李善终于听懂了，但嘴巴也都要歪了，这个逻辑真是无敌了。
苏定方除了西征吐谷浑之外，基本上一直在自己身边领军，在苏母看来，这些战功都是苏定方的，而我这个主帅是贪了他儿子的战功，无耻的一次又一次进爵，而导致苏定方吃了大亏。
对于这个逻辑，李善发了好一会儿呆，楞是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若非怀仁，定方于草莽间，此生亦未必能爵封国公。”凌敬不客气的骂道：“此等老妇，险些坏事！”
李善想了想，不太记得苏定方历史上有没有封国公，但肯定的是，一直到高宗年间才得以扬名。
沉默了会儿，李善勉强笑了笑，“不过也未必是坏事，陛下点出苏母，显然有释怀之意。”
凌敬点点头，眼神闪烁不定，“或可再试试？”
“甚么？”
凌敬招招手，李善附耳过去，片刻后有点踌躇，“这……定方兄那边？”
“不妨事。”凌敬哼了声，“你以为老夫为何知晓那老妇常常上香礼佛？”
“去岁出征之前，定方兄私下提及，生怕东宫使了手段，还送到李宅去。”
“但那老妇还是非要……”
看凌敬找不到个适合的词汇，李善在心里补充……非要出幺蛾子。
将凌敬送走，李善疲惫的回到后院，一进门就毫无仪态的瘫倒在软榻上。
现在是四月中旬，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窗户开着，外面挂着的灯笼并不亮，反而衬托的园中颇为阴森。
不过李善对此颇为熟悉，有一种回到前世老宅的熟悉感，一眼望过去，正看见有风儿吹拂，大树摇曳发出清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起来颇有天籁之感。
“郎君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崔十一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母亲睡了？”李善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然睡着，也没睁开眼，笑着说：“母亲喜欢你远迈为夫这个儿子呢。”
“胡乱说甚么！”崔十一娘羞怒一跺脚，手中暗暗用力。
“疼疼疼！”被掐了一把的李善原地弹起，正要将崔十一娘搂过来以家法训责，眼睛睁开却看见一脸无语的母亲。
“母……母亲。”
朱氏指着儿子的鼻尖，“的确爱十一娘远过你。”
“儿子知道，儿子知道。”李善点头哈腰的请朱氏坐下，瞪了眼一旁小脸通红的崔十一娘，“母亲难得来一趟，还不去烹茶！”
“那几个侍女都调到主院了，连茶具都带过去了。”朱氏嗤笑道：“你又不喜茶，难道还要十一娘费神？”
被这话堵得无言以对，李善咳嗽了几声才问：“母亲今晚过来是……”
人家没事就不能来啊……这是讨骂呢，崔十一娘赶紧抢在前面，“郎君连着两日都入宫觐见陛下，晚上又与凌公议事至深夜，阿家有些担心呢。”
这个儿媳选的好啊，既护着丈夫，又顾着婆婆的颜面，朱氏转怒为喜，笑吟吟道：“不是十一娘最先提及的吗？”
“阿家……”
没想到这一世没有短视频刷，也能听见这种带着娃娃音的撒娇啊，李善打了个寒颤，“定方兄与窦公大败梁师都，朝中议是否收复榆林郡，故陛下召孩儿议事。”
朱氏听不懂其中的玄机，只叹道：“灵州战事总算要落幕了，李氏也等得苦的很。”
“赵国公应该很快就会回京。”崔十一娘小声说，庄子里她与李氏来往最多，一方面出身类似，另一方面苏定方与李善的关系太近，而且两人还算是姻亲关系呢。
顿了顿，崔十一娘看向李善，“郎君，李家姐姐或有揣测。”
对此李善并不意外，毕竟李氏就住在日月潭，也不像苏母那样在家里不出来也不与人打交道，她是知道丈夫与凌敬时常与李善秘议的，凌敬是秦王的心腹，李善与苏定方的立场可想而知。
“不碍事。”李善摇摇头，犹豫了下低声道：“明日你去请李家嫂嫂来一趟，有些事要与其商议……呃，最好早一些，明日没有早朝，赶在凌公去长安之前。”
“好。”崔十一娘干脆利索的应了下来，并没有多问什么。
李善心想，凌敬这个主意有些阴损，自己可不能冲在前面，万一出了什么事，苏定方虽然不会反目成仇，但也有了间隙。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大度
第二日李善出门已经是午后了，心里有些不太舒服，经过凌公、崔十一娘的追问，已经确定了苏母在寓居李宅的时候与东宫是有过接触的。
其中一次碰到了嫁入清河崔氏的一位妇人，还曾经见过太子左庶子荥阳郡公郑善果的女儿，甚至有一次上香，正好碰上了太子妃……李氏当时不在苏母身边，不能确定太子妃有没有召见苏母。
要命的是碰上太子妃那一次，是李善尚未回京，但苏定方继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已然定凿的时候。
今早李善特地没有出现，李氏隐晦的道出苏母对李善的看法……与凌敬之前的揣测基本一致，在那个老妇人看来，李善如今的地位，如今的权势，如今的名声，都应该是苏定方的。
李善一方面哭笑不得，另一方面也有些感慨，当日自己救下这个老妇人，苏定方才会来投，没想到这个老妇人却……不能说恩将仇报吧，但这种心理状态显然不太正常。
人心啊，人心。
在朱雀门翻身下马，李善虽然得赐皇城骑马的特权，但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将缰绳丢给士卒笑着聊了几句，这些北衙士卒好些都后悔没能随军出征。
自从去年柴绍奉命节制北衙禁军，再到前些日子抽调平阳公主旧部入京，现在柴绍能大致控制住北衙禁军……李善曾经私下拜访过柴绍，提点过承乾殿的防务，自那之后，左千牛卫将军张琮、宇文韶加强了夜间巡视以及对承乾殿的防卫。
一边往里走，李善一边想着，两个月前自己还将苏定方是否回京视为东宫起事的预兆，现在看来是错了……就算太子有意笼络苏定方，但其他人不会将希望寄托在苏定方或者自己这个魏王身上，更别说太子麾下还有个什么都心里有数的裴世矩了。
“咳咳。”
听见熟悉的咳嗽声，李善立即止步行礼，“拜见岳丈大人。”
崔信还算满意，成亲前名分未立，现在就不同了，行礼敢不恭谨，我我我……我让女儿回家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十一娘可还好？”
第一句就是问女儿，李善一边腹诽，一边笑着说：“昨晚母亲还说呢，爱十一娘远迈小侄。”
就算是宠女狂魔，听到这等话，崔信也是无语，他听妻子用诡异的语调说起，现在女儿在李家那是……什么都能管，夫婿宠着，婆婆也宠着，就算女儿把宅子拆了，估摸着朱氏都要拍手称快。
当年自己就没这等运气，两任妻子与母亲都不合，崔信暗骂了几句，才低声问：“昨日入宫觐见，附和太子？”
“实则不然。”李善看看左右没人才低声回道：“殿下亦不赞成设郡，其实是陛下有意进取，昨日小婿入宫觐见劝谏，今日应该有旨意下发中书？”
“嗯，两个时辰前已然拟诏……”
“岳丈大人不要说了。”李善做了个停的手势，“此乃禁中语，不可外泄。”
崔信被气得脸都黑了，好心来提醒一句，居然还不领情！
李善目送崔信气鼓鼓的回了中书省，心里也觉得委屈，不知情才能对信息比较敏感，表演力度才会更强，如今的李渊疑心病重的很，好不容易对自己释然，这时候别弄巧成拙了。
一路进了两仪殿，李渊刚刚午歇起来，还有点精神不济，笑着招手道：“怀仁来了，今日已有些日头了。”
“还未至盛夏，不能用冰。”李善嘿然道：“再说了，上次不是……噢噢，待会儿臣传给殿中监苏制。”
苏制就在边上，微微躬身行礼以致谢。
上次李善将制冰法传给了上任殿中监陈福，结果那位运气不太好，死在了仁寿宫外梁军的刀下。
“也没多久就要热了。”李渊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年去仁智宫……也不知三胡修的如何了。”
李善眨眨眼，如果有可能，他真想劝李渊别去仁智宫避暑，他总觉得会出什么幺蛾子，而且那时候也是东宫动手的好机会……但问题是长安夏天实在太热，特别是宫城这块儿，比长安其他地方起码要高上六七度，难怪隋唐两朝的帝王大都不是死在长安宫城的。
历史上的隋文帝死在了仁寿宫，隋炀帝死在江都，唐高祖李渊死在大安宫……就是李世民在武德年间被赶出宫城居住的弘义宫。
唐太宗李世民驾崩于终南山上的翠微宫，自那之后，唐高宗李治建东都，死在了洛阳，之后的大唐皇帝大都主要在洛阳。
“今日已然下诏，命苏定方收复盐州、朔方，窦轨南下收复银州、绥州。”李渊随口道：“扫荡各地，重建官衙，对了，怀仁可有意吏部？”
“陛下别开玩笑了。”李善苦笑了声，“选谁不选谁……要不陛下仿前朝弄个选曹七贵吧？”
“这也是个办法。”李渊沉吟道：“原州还好，会州、灵州、盐州、朔方郡、银州、绥州……不仅是官吏，还要选派折冲府的骠骑将军。”
李善将话题扯开，“之前梁师都东窜，盐州、朔方不都已经归附了嘛，苏定方也无甚事了。”
李渊瞥了眼过去，“他不是伤重难起吗？”
“是臣……瞎猜的。”李善惭愧的低下头，“昨日回了庄子登门拜访，才知晓其母身子不适。”
“嗯？”
“定方兄娶妻也年余了，先是节制北衙禁军，不敢稍离，后随陛下避暑仁寿宫，重伤数月，再随臣出征……”李善叹道：“与其妻……定方兄今年三十有一了，尚无子嗣，其母心忧，以至于卧床不起。”
李渊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善，知道这个臣子说得苏母心忧是假，关键是后面那句“卧床不起”，既然卧床不起了，那就不能出门了。
“还算懂事。”李渊给出如此评价，看李善额头微有汗泌出，笑着问：“苏定方回京，何人继任？”
按照常理，苏定方卸任，最有希望继任的自然是副帅薛万彻。
昨日的猜测果然没错……李善心里庆幸不已，坦然道：“武安郡公薛万彻冲阵勇武，堪为万人敌，但独当一面非其所长，所幸如今梁国已然覆灭，突厥无南下踪迹，可使长史西河郡公节制大军。”
李渊点点头，不是赞同李善的举荐，而是肯定李善的态度，温彦博是李渊的嫡系……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温彦博的兄长温大雅是秦王的心腹，如今在陕东道大行台任职。
“去岁西河郡公弹劾怀仁私纵敌酋，如今怀仁却举荐其节制大军……怀仁颇为大度。”
面对这种调侃，李善只能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选官（上）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善终于轻松下来了，究其原因，主要还是终于知道李渊为什么没完没了的试探自己与东宫之间有没有勾结……想到这儿，李善都忍不住要骂几句苏母。
不过现在苏母也不好过，被逼着在家修养，虽然李善在御前说是身子不适难以起床，但对外只说是心忧其子……李氏是儿媳没办法，但凌敬直接上门放了话，用不着李善来背锅。
但即使如此，李善也给苏定方去了一封信，因为怕被人偷看……李渊未必不会干这种事，于是李善在信中是坦坦荡荡的，咱们的情谊是摆在那儿的，既没有攀附东宫，也没有倾向秦王，而且如今陛下正值盛年，咱们有必要在这时候做出选择吗？
凌敬看完信后感慨，你李怀仁居然当年说自己不擅媚上？！
陛下明年都要六十岁了，你居然还说正值盛年？！
你的脸呢？
不过李善这种逍遥的日子也没过几天，四月十六日再次被李渊召见，因为灵州军那边没什么动作，苏定方应该很快就会接到召回长安的诏令，而窦轨动作快得很，短短几日就收复了银州、绥州。
这么多的位置，想出仕的，想调职的，朝廷需要的人才，这些都要吏部迅速做出抉择，而吏部尚书是中书令杨恭仁兼任的，这位滑头的很，第一时间向李渊请辞吏部尚书……中书省那边实在太忙了。
所以，李渊还真采用了李善的馊主意，弄出来个类似选曹七贵的机构，希望尽快整理出一份名单，这个机构不是正式的官署，一共有八个人。
尚书省左仆射裴寂，中书令封伦，门下省侍中陈叔达、裴世矩，宗正卿赵郡王李孝恭，刑部尚书郑善果，黄门侍郎唐俭，最后加上了魏嗣王李善。
李善也是心里哔了狗的，李渊这是不干人事啊！
算算看，裴寂、裴世矩、郑善果都是太子嫡系，秦王这边是封伦、陈叔达、唐俭，其中封伦还是个首鼠两端的货，李孝恭肯定是高高挂起不管事的，谁都没办法逼着他表态，这么一来，决定权八成要落到李善头上了。
所以，走进吏部的大门，李善就感受到了裴世矩投来的幽深目光……看你这次怎么办！
讨论的重点在哪儿？
灵州道行军总管那不是他们的事，这是需要在两仪殿讨论的……虽然在座的大部分都能参与。
县令这个级别也不在讨论之中，虽然唐朝的县令职权比明清时期要大的多，但毕竟放眼关中，县令还是太低了。
至于州府的佐官、折冲府的骠骑将军的选择也不是重点，这些官职起不到什么大作用，或者说没有太大的权力。
所以，讨论的重点，众人争执的重点在于，改名朔方郡的夏州、收复的银州、绥州，以及目前还没有主官的延州、陇州的主官。
李孝恭坐在角落处，眯着眼好像在打瞌睡，偶尔与被围在中间的李善交换个眼神，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有数，真的要争，东宫是争不过秦王的，原因也很简单，秦王一脉人才济济，而东宫这边人才匮乏。
倒不是说东宫一脉找不出几个能出任州府主官的人选，毕竟李建成坐镇东宫近十年，这样的人选不说一挑一大把，但也多的是。
关键是这些州府大都会成为直面突厥的前线，一旦战起，必然会率军参战，所以主官不仅非有才干者不可担任，而且必须有将才，而这恰恰是东宫最为薄弱的一块。
但东宫也不可能放弃，因为毕竟在关内，一旦能拿下，那必然将是支持派系的中坚力量……说得难听点，李建成若是真的起兵，囚禁李渊，即使没有成功扑杀李世民，关内如果多有其嫡系出任州府主官，说不定就会封锁道路，成功的捕获逃往灵州或洛阳的李世民。
陈叔达举荐曹国公李世绩出任夏州总管，郑善果大摇其头，李世绩归唐之后先被窦建德大败生擒，后被刘黑闼打的仅以身免，哪里堪当如此重任！
裴寂举荐薛万彻出任夏州总管……东宫也知道李渊不可能会点薛万彻继任灵州道行军总管，结果唐俭笑吟吟的好心提醒，当年薛万彻同样惨败在刘黑闼手中，被割发放回。
李善面无表情的听着，觉得这和前世宿舍里兄弟几人争论班上哪个女同学身材最好，长的最漂亮没什么区别。
裴世矩眯着眼打量着李善，“魏王殿下去岁作《马说》，最擅鉴才，不知可有举荐？”
李善回了个温和的笑容，“晚辈才疏学浅，哪里能与位列选曹七贵的裴公相较？”
“魏王殿下太过谦了，苏定方、张仲坚、侯洪涛均堪称良将。”
“如此说来，是裴公太过谦了。”李善笑容依旧温和，“晚辈数年来屡立战功，数败突厥，皆拜当年裴公举荐。”
裴世矩白眉动了动，暗骂这小狐狸真不好对付，这话逼得自己都没办法开口了……李善当年在山东筹谋定计，毕竟没有个正式的身份，真正的战功要从他出任代县令开始，而正是裴世矩举荐李善的。
郑善果不知道裴世矩为什么要瞄着李善，但想了想将话题扯开，看向李孝恭笑道：“赵郡王破巴蜀，灭南梁，平岭南，定江淮，麾下多有名将，不知属意哪几位？”
你们吵你们的，别打扰我睡觉好不好！
李孝恭心里吐槽，堆起一脸的假笑，“荥阳郡公当知，此皆代国公之功，不敢妄领，不敢妄领。”
得，一个嗣王，一个郡王，都只肯当哑巴……那只能继续吵了，正好一边三个，旗鼓相当啊！
李善听了会儿，心里一动，或许自己能做些手脚，不过要等一等，还没到时机。
毕竟大都是三省的长官、副官，吵架吵到最后发现，不能继续吵了，再吵就没时间了，于是约定明日再战……不，正式开始讨论。
李孝恭出门的时候是睡眼朦胧。
李善出门的时候昏昏欲睡。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选官（中）
按照正常的作息时间起床，李善带着崔十一娘按照惯例出门兜了一圈，也就是唐朝还没有裹脚的恶习，不然李善想带着老婆晨练都是奢望。
不过今天李善没有在家里吃早饭，而是早早的骑马入城，跑到西市去喝了碗羊肉汤，啃了两个肉饼，实话实说味道还真不错，就是有点可惜，比起羊肉汤，李善前世更喜欢羊杂汤。
小时候在村子里，哪家杀羊，羊肉八成讨不到吃，但一碗羊杂汤还是有的，不过唐朝人不习惯吃下水，太腥臭，也不会处理……这个李善就没办法了，他也不会。
这个摊子还是李昭德举荐的，如今李乾佑远在原州，李昭德这厮在明经科落榜后是到处瞎混，李善琢磨着回头将这货送到原州去，让李乾佑管的严格点。
长安在未来一年内必有巨变，李善希望这些与自己交好的朋友能避开这一场乱局，只不过未必能如意。
王仁表和张文瓘都已经拒绝了，李善有些感慨，也有些后悔，张文瓘不知内情，或许到时候不会被牵扯，但王仁表不同……这位最早相交的好友最近显得有些神秘，据说在谋取出仕。
李善早早就交代过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再举荐王仁表出仕……现在看来，这位好友是不甘寂寞，显然没有平日表现出的云淡风轻。
想想也是，一个是被父亲抛弃，一个是被嫡母扫地出门，如今两人都是奉养寡母，但一个青云直上，名望遍传海内，另一个却颇为落魄，年过三旬尚未得以出仕。
吃饱喝足后，李善慢悠悠的转入皇城，径直进了尚书省，还与秦王打了个照面，交换了个互相了然的眼神……你放心，肯定能守得住！
不大的屋内，裴寂轻轻的敲着桌面，“昨日未能议定，陛下颇为不悦，今日必要列出名单，请陛下裁断。”
陈叔达不阴不阳的说：“此乃大事，何能轻易决断。”
“江国公此言差矣。”郑善果正色道：“已是四月中旬，突厥多在五月、六月或九月、十月来袭，若不尽快选官，如何能抵御突厥？”
陈叔达转头看向李善，“怀仁，突厥尚在内乱否？”
“嘿嘿，嘿嘿。”李善傻笑了几声，“或许可能……”
陈叔达脸都黑了，对面的郑善果补充道：“就算突厥陷于内乱，但如今梁国覆灭，梁师都遭腰斩，突厥或会大举南下，此等军国大事，不可揣测。”
这话是在理的，不管突厥要不要来，咱们得先布置好。
唐俭叹道：“那先定下陇州总管吧，自郭孝恪调任灵州总管，陇州一直是长史杨则检校，可否转正？”
众人对视了眼，李善突然开口道：“杨则其人，颇有才干，更兼熟知军略，早年为灵州长史，曾辅佐任城王数败梁师都，不如调至银州或绥州、延州出任刺史、总管，另选官出任陇州总管？”
陈叔达、唐俭等人去年都在天台山，知道李善很是欣赏杨则，之后杨则虽然守御华亭与原州西南，但也算在李善麾下。
裴寂试探问：“怀仁以为何人可调陇州总管？”
李善作势想了会儿，“坊州总管杨文干如何？”
众人都有些意外，连准备开始睡觉的李孝恭都忍不住看了眼过来，李善今日怎么一开始就点到了太子心腹杨文干身上了？
唐俭微微垂首，他昨日拜见秦王，殿下提及，魏王不会偏向东宫……但看来殿下是猜错了？
裴世矩漠然的瞄了眼李善，他不相信这个青年在昨日一言不发之后，今天突然开口是没有目的的。
坊州是距离京兆府最近的一个府州，李善是怕杨文干起兵攻入京兆府吗？
不太可能，裴世矩微微摇头，他知道杨文干此人，早年为太子近卫，不过是因为资历深，所以才在武德三年外放，陆续在河东、河北几地任职，武德六年调任坊州总管，此人平庸的很，理政、军略都不杰出。
而且坊州的折冲府的府兵大都出征，要么在灵州军，要么在延州军，短时间内不会回原籍，杨文干就算想干什么也无计可施。
裴世矩有些费解，抬头看了眼，视线正与李善撞了撞。
看不出什么端倪……李善在心里这么想，又转头去看裴寂，这位倒是挺满意的，虽然都是关中府州，但坊州是中州，总管是正四品，而陇州是上州，总管为从三品，所以杨文干看似是平调，实际上是晋升的。
但下一刻，中书令封伦断然道：“不可，杨文干以何晋升？”
嗯，这位倒是在李善的预料之内，但这么坚决的态度，却不在李善的预料之内。
看裴寂脸上怒气升腾，昨日儒雅有礼的封伦摇头道：“杨则稳守陇州，后随军出征原州，多有战功，尚不能确凿晋升。”
“暂且搁置。”陈叔达快刀斩乱麻，“首要定下夏州总管，曹国公李世绩……”
李善不再去听，只在心里哀叹一声，你们还真要在坊州搞事啊！
而很可能与东宫没有直接关系，而是与齐王有关，而且直接与封伦有关，杨文干也一定是计划中的重要人物，不然封伦不会态度这么坚决的……但李元吉、封伦到底想干什么？
对了，仁智宫还是李元吉负责修建的呢，想到这儿，李善有点打哆嗦，琢磨着过段时间李渊去坊州的仁智宫避暑，自己得找个合适的理由请个假……对了，先得将制冰传给殿中监苏制，要不多传几个人，万一这厮生病了或者病死了呢。
李善悄悄的走到角落，就在李孝恭身边坐下，第一个提议就被否决了，李善再次成为哑巴，任由这帮货色继续吵。
大家都心里有数，今天一定要拿出名单，不说陛下那边在催促，即使考虑到这个临时机构赋予自己这样的权力，也需要将这件事做好，以保证类似的事情发生后，自己依旧能拥有这样的权力，这是官员对权力的渴望的天然延伸。
但无奈屁股决定了立场，立场决定了选择，李孝恭都已经睡了醒，醒了睡，到最后实在睡不着了，名单还是没有出炉。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选官（下）
“怀仁，怀仁？”
醒来的李善睡眼朦胧，揉着眼睛问：“下班了？”
虽然不知道“下班”，但李孝恭也听得懂，低声道：“倒是快到时候了，不过……”
“噢噢……”李善发出意味难明的声音，估摸着那帮人还在继续掰扯。
今天李善躲到角落处与李孝恭相依为命，两人倒是熟悉起来了……呃，主要是李孝恭牢骚了句，昨天他都被逼着承认之前的战功都是李靖的，于是李善顺着口风毫无忌惮的将李药师狠狠骂了一顿。
仇人的仇人，那就是朋友啊！
虽然平日来往有点犯忌讳，但今日却是无所谓的。
再说了，两个人都是宗室名将，但以后八成都没机会上阵领兵了，也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
这时候，裴寂的声音传来，“南阳郡公能攻擅守，魏王最知其才！”
李善面无表情的看过去，马币的我都躲到角落了，你们还要扯上我啊！
裴世矩慢悠悠的接口道：“张武安不仅擅军略之道，当年也独当一面，颇有理政之能，夏州总管舍其尚有何人担之？”
陈叔达拉着脸问：“那裴公之意，原州总管择何人？”
延州那边八成是窦轨领总，辖夏州、延州、银州、绥州各地，就有点像河东的代州、并州，这位扶风窦氏外戚虽然曾经出任太子詹事，但也长期在秦王麾下，一直保持着中立的立场。
而灵州军在苏定方已经确认会被召回长安之后，将在一段时间内成为众人眼中最不安定的一股力量，温彦博不能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并无统兵之能，估摸着也管束不住麾下大将。
而灵州军若要南下，必须要通过萧关走原州这条路，否则就要绕过盐州，从洛源走庆州、宁州，这条路要远很多。
一旦有事，兵贵神速，灵州军只可能走原州……张士贵以及背后的秦王李世民怎么可能让出原州总管这个位置呢？
郑善果笑吟吟道：“前些日子接到阳城县公来信，僚人安定，巴蜀太平，或可调回关内，出任原州刺史？”
角落处，李孝恭看李善听的一脸懵逼，低声解释道：“京兆韦氏彭城公房的韦云起，前隋名将，曾大败契丹，说起来还与怀仁有些渊源呢。”
又一个京兆韦氏，而且也是依附东宫的，李善心里吐槽，“渊源？”
“陛下立国，韦云起是第一任司农卿。”
“就这？”李善无语了，这也叫渊源？
“不仅如此。”李孝恭笑着说：“武德元年，韦云起领豳州、宁州以北，辖会州、宁州、泾州、原州、盐州、灵州，有便宜处置之权。”
李善噢了声，这等于是灵州军的第一任主帅，之后因为薛家父子起兵，而突厥主要的攻击方向是河东，并不设灵州道，只是先后以杨师道、李道宗、李神符出任灵州总管。
“此人如今在？”
“益州道行台兵部尚书。”李孝恭递了个眼色过去，“其堂弟韦庆俭、韦庆嗣皆侍东宫。”
李善啧啧了两声，京兆韦氏真是要一条路走到黑啊……不对，在秦王府也是有族人的，不过却是男的全都侍奉太子，让女人去侍奉秦王，李世民的后宫里有一对京兆韦氏姐妹花。
李孝恭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也露出笑容，但下一刻笑容就消失了，摆出一张死人脸。
因为那边封伦放言，“何需调用张武安……不提曹国公，尚有虢国公如今闲置雍州司马，正适合出任夏州总管，虢国公当年随征江淮，赵郡王当知其能！”
虢国公黄君汉，瓦岗出身，随李世民参与洛阳虎牢大战，是秦王一脉的嫡系，去年被调入京中出任雍州司马，当然了实际上是个闲职，那一次李世民调动的除了黄君汉，还有出任雍州长史的李世绩，雍州别驾的王君廓。
当年李孝恭奉命平定江淮，麾下几路大军合击，其中黄君汉就独领一路，足见其能。
李善幸灾乐祸的看着李孝恭，然后不满的说：“你们掰扯，将孤与赵郡王拖进来作甚？！”
裴寂笑吟吟道：“陛下选派吾等八人，魏王、赵郡王不可置身事外。”
“裴相这话说的……”李善翻了个白眼，“反正别想着孤与赵郡王替你们背黑锅。”
“背黑锅”这个词近乎俚语，但众人也能听得懂，在座的也只有这两位是没有明显立场的。
接下来众人继续掰扯，一直到黄昏时分才整理出一份名单，薛万彻或李世绩出任夏州总管，刘弘基或韦云起出任延州总管，黄君汉或李志安出任银州刺史，段志玄或冯立出任绥州刺史，杨则出任陇州总管。
李善、李孝恭对视了眼，都很是无语，大家伙儿很心齐啊，踢来踢去，最后合力飞起一脚，将皮球踢给李渊了……让这位大唐皇帝做选择。
除了杨则，其他几个职务，全都是一边一个。
没办法，两边都不肯让步，李善昨晚与凌敬仔仔细细的盘算过，也通过凌敬与李世民沟通过，只要秦王这边能拿下原州，其实并不在乎其他几个州府……关键还是要考虑接下来可能的突厥以及其他草原部落的侵袭。
换句话说，要看能力，而不是派系。
裴寂疲惫的揉着眉心，“先等一等吧，等陛下……”
拟出来的名单已经呈送入宫了，等着李渊做选择题，不过推来推去，大家都不肯亲自去，李善和李孝恭更不愿意去，这事儿和我们两个哑巴有什么关系？
最终裴寂只能让倒霉的吏部侍郎送入宫。
裴世矩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济，抬头看了眼正在和李孝恭说笑的李善，眼神中满是狐疑，他总觉得李善今日突然提到的坊州总管杨文干移陇州总管这件事有些诡异，要么是杨文干有问题，要么是杨则有问题。
而旁边的封伦也在打量着李善，心里琢磨着对方提到杨文干是巧合还是刻意的……说起来整件事的谋划，最开端还是从这位魏嗣王身上扯出来的呢。
仅仅一刻钟后，吏部侍郎脸色惨白的回来了，只简单的说：“陛下震怒。”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我做主（上）
屋子里响起似有似无的哀叹声，陛下不肯接球啊！
一个凌空抽射又将皮球给踢回来了！
众人考虑的还不仅仅只是李渊把球踢回来了，裴寂、封伦、陈叔达等人都脸色难看的很，如果这次办糟了，这个还不算正式的机构基本上就覆灭了，这等于是宰辅手中可能多出来的一点权力会云消雾散。
不过李善很是无所谓，在他看来，类似前隋选曹七贵的这种举荐制度，脱胎于两三百年的九品中正制，自己这些人也就是早年的中正官。
虽然科举制度在唐朝虽然还不完善，但大量的世家子弟通过科举出仕，导致科举的地位、受重视程度都迅速上升，这才有了后来孟郊中进士的欣喜若狂，有薛元超的平生三恨中未能进士登科。
所以，这个临时机构肯定不会久存，李善估摸着只是自己前些日子的随口一提，李渊才临时起意的……开历史倒车或许有，但李渊不是个蠢货。
裴寂叹息一声，却见面前的吏部侍郎犹豫着没有退下，“嗯？”
吏部侍郎转头看向了李渊，“陛下特询魏王殿下。”
李善觉得有些不妙，“陛下问孤？”
“是。”吏部侍郎干巴巴的说：“陛下询魏王殿下可有举荐……”
唐俭笑了笑，“你如何作答？”
“自午后入眠，黄昏方醒。”吏部侍郎的声音有些小，“陛下大怒，责魏王殿下不尽心，还……”
“甚么？”
“还提及是魏王殿下提议如此选官，如今却置之不理……”
李善的脸都要僵住了，李渊你个不要脸的，一次又一次将锅丢到我身上啊！
你个糟老头！
信不信我把你送到湖上去吹冷风啊！
目送吏部侍郎退下，李善气急败坏道：“真的与孤无关！”
“魏王殿下慎言！”
“怀仁慎言！”
前一句是唐俭，后一句是陈叔达……就算是陛下让你背锅，你也不能公然抱怨啊。
嗯，的确，在座的人都有这种猜测，因为类似的事李渊干过，想想李善是如何从馆陶县公直升邯郸郡王的吧。
“孤只是随口提了句……仿前隋选曹七贵。”李善欲哭无泪。
自己都打定主意了，也通过凌敬与李世民商量好了，只要盯着别丢掉张士贵这个原州总管，反正张士贵与自己是结拜兄弟，自己是有出手理由的。
其他的只是临时起意，李善以坊州总管杨文干试探一下东宫那边……结果让他有点意外，裴寂、郑善果是什么都不知道，裴世矩那只老狐狸看不出端倪，反而是李善猜测中的封伦反应很大。
现在好了，李渊把锅砸到了自己头上。
与其他人不同，裴世矩有点怀疑这是李渊与李善在演戏，就算没有剧本也很可能是有默契的。
“既然是怀仁最先提及，适才陛下大怒……”裴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怀仁还不尽述。”
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公认朝中就属裴寂与李渊的私人关系最好，他也是以此为根基，对李渊有极大的影响力才成为公认的首相。
不过在今年，裴寂的地位被动摇了。
秦王李世民正式行使尚书令的权责，自然而然的导致裴寂的权柄降低，而李渊对太子的厌弃也使得裴寂的影响力下降。
现在，能取而代之的人也正是出现了，在众位宰辅看来，今日陛下的震怒，以及对李善的训责……都毫无疑问的证明了李善的影响力。
李渊先是看到名单震怒，你们这帮臣子居然把皮球踢到朕这儿来，之后知道李善磨洋工不出力，李渊又是大怒……这说明，李渊就是要等李善的举荐。
换句话说，这份名单是由李善来做主！
裴寂难免有点“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凄凉感。
七道视线都集中在自己的脸上，就连李孝恭都目光炯炯，但李善没有急着开口，更没有抱怨，现在抱怨没有任何意义，他在思索，思索李渊的用意。
我来做主？
为什么是我来做主？
其实关于这些州府主官的选择，应该是在两仪殿讨论的，这也是帝王、太子、参政亲王以及宰辅这些人权力的体现，而李渊为什么要将这种权力下放呢？
实际上在座的八个人，有一个中书令，两个侍中，一个仆射，这四个人都是宰辅，郑善果、唐俭正好一边一个，再加上肯定会也只能做哑巴的赵郡王，以及自己……李善舔了舔嘴唇，差不多猜到了李渊的意图。
这么多位置，李渊知道两个儿子肯定要争的头破血流，他不想激化矛盾，所以将议事权下放，现在又特地点出了自己……这老头不是个好人啊，明摆着是在拿自己当枪使。
好好好，既然你把我当枪使，那就别后悔！
“怀仁？”唐俭目光闪烁，他与李善早年不认识，但后者被困在顾集镇，他给李靖去了一封信，去年天台山一战，唐俭受伤，还是李善亲手包扎的。
深深吸了口气，李善起身走到屋子中间，轻声道：“关北诸州，最重夏州，左临盐州，右靠榆林，后依延州。”
“突厥若侵关内，一攻灵州，二攻夏州。”
其实很难说突厥大军席卷南下会选择哪一条路，灵州相对好打一些，但再南下就要啃原州这块硬骨头，反而是夏州也就是原来的朔方郡虽然难打一些，但后面的道路还算通畅，虽然也有卢子关之类的关卡，但总比萧关以及原州七关要好打。
“武安郡公薛万彻勇武善战，出任夏州总管最是合适。”李善看向裴寂，“不过夏州初收复，原为梁贼巢穴，万彻兄虽然善战，但抚慰百姓、降兵，治理地方，还需太子殿下遣派人手襄助。”
裴寂心中大定，笑着颔首，“太子洗马萧德言出兰陵萧氏皇舅一房，有安定地方之能。”
李善开口，将最重要的夏州总管给了太子心腹大将薛万彻，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陈叔达、封伦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过，裴世矩的脸色更加难看。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我做主（中）
裴世矩的第一反应是李善好无耻，顺势将薛万彻钉在了夏州，而且还是关内道距离长安最远的一个州府……这厮那日登门拜访，自己还说要试一试能不能将薛万彻调回长安呢，结果自己都没机会出手了！
而且裴世矩顺势联想一下，脸更黑了。
薛万彻如今是灵州道行军副总管，不可能继任主帅，改任夏州总管算很不错了，但灵州道行军总管的继任者短时间内只怕不能出炉，到时候说不定又要争得头破血流。
温彦博以长史掌控大军难度很大，很可能会依仗军中大将……而在灵州军中，还有谁比张仲坚更合适呢？
众将中，张仲坚爵位不高，资历不深，但因为深受李善的信重，在泾州、原州战事中都是独领大军的方面之将。
泾州大战之前，李善分设左右前后中五军，领军的众将中，指挥中军的钱九陇已经回了泾州，右军的李道玄很快就会回京，左军的窦轨调任延州道行军总管，只有独领前军的张仲坚还在。
李善自认心脏，但裴世矩的心也不比李善干净，在他的推测中，如果接下来突厥来袭，温彦博不能掌控大局，张仲坚再立下战功，说不定会顺理成章的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
裴世矩在心里来回盘算，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但与此同时，李善在两场大捷后卸任主帅，之后连续两个继任者都出自门下，这是取祸之道，不说陛下了，就连秦王也会心里忌惮，李怀仁不会如此不智吧？
只看前年此子夺军败敌后，能以纵兵洗劫左云县被朝臣弹劾，能以受伤修养而回朝，将代州完完整整交给李靖，便知道此子知进退，绝非跋扈之辈。
裴世矩心里费解的很，而李善瞥了两眼，立即做出了判断，裴世矩是有起兵的心思的，李建成胆子不大但也没有放弃这种可能，不然罗艺也不会从天节军调精锐潜入长林军了，但裴寂是不知情的。
想想也有些好笑，当年裴寂依附东宫，裴世矩若近若离，而现在裴世矩全力辅佐，或者说将太子李建成当枪使，反而是裴寂似乎被排斥在核心圈之外了。
李善像是没发现屋子里的凝重的气氛似的，继续道：“延州为夏州后盾，地处要道，前望长城，后护关中腹心，非熟知地方者不能担之。”
“平原郡公段德操，自武德元年出任延州总管，数年内连败梁师都，虽兵败灵州，但原州一战，知耻后勇，攻破萧关，或能回迁延州总管之职。”
陈叔达与封伦对视了眼，两人都没吭声，之前无论怎么排列名单，一直没有人考虑过段德操这位败军之将。
李善显然已经打好了腹稿，继续道：“银州与榆林郡接壤，亦与夏州接壤，若突厥犯夏州，银州出兵或有奇效，需选派大将镇守。”
“宁州总管胡演胡子忠，冲阵勇烈，熟知兵法，泾州一战立下大功，可迁任银州刺史。”
屋内的气氛有些许古怪，赵郡王李孝恭悄悄的挪了挪身子，心想李怀仁这是想干什么？
难道想造反吗？！
薛万彻是你结拜兄弟，但毕竟是东宫太子的心腹，但段德操、胡演都是你旧部……而且还都是兵败之后得你重用才能重振旗鼓的，让谁来看，后两人都是你李怀仁的嫡系。
在这个时代，一场大捷，主帅与部将之间的关系……有点类似明清科考的主考官、同考官与进士之间的关系，主帅因为大捷而名望愈重，部将因为大捷而受赏升迁。
这也是李世民在军中威望无与伦比的关键，但凡是有些能耐的，基本上都曾经在他麾下，李善也是如此，张士贵、段志玄这些曾经跟着秦王南征北战的还好，但薛万彻这种，其实是很难消除掉身上李善赋予的痕迹的。
而裴世矩已经差不多猜到了李善的意图，暗暗咬了咬牙，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触……这货真的和高颎不一样，太油滑了，如果这不是陛下暗中授意的话，这和稀泥的水平堪称一绝。
唐俭沉声问道：“魏王殿下，胡演调银州刺史，那宁州刺史？”
“阳城县公韦云起。”李善干脆利索道：“韦公曾大败契丹，他日或有用武之地，只是不宜出绥州、延州、银州等地。”
适才在角落处，李善听李孝恭介绍韦云起时候说起，窦轨之前出任益州道行台左仆射多年，与兵部尚书韦云起不合，前者欲征伐僚人立功，而韦云起坚持不同意，后来窦轨还上奏弹劾韦云起私通叛贼……总而言之，两个人都已经撕破脸了。
如今窦轨出任延州道行军总管，延州、银州、绥州都在其管辖范围之内，韦云起自然不合适去，调到宁州倒是合适。
其实在历史上，窦轨没有调回长安，而是一直在益州，玄武门之变的消息传来，窦轨第一时间扣押韦云起，以其依附东宫欲举兵叛乱为由斩杀……这个理由其实有点扯淡，在益州造反有个毛用啊。
裴寂笑着点头赞同，“酂国公性情刚烈，偏偏阳城县公更是刚烈，当年在文帝御前，直责建安郡公。”
陈叔达知道李善这是弄不清楚这些名号，低声解释了几句，韦云起早年在隋文帝杨坚面前指责建安郡公柳述强横豪奢，少有历事却手握重权，杨坚评价韦云起此言为药石。
要知道柳述出身河东三望族之一的解县柳氏，妻子是隋文帝杨坚的女儿兰陵公主，父亲是时任宰辅的名臣柳机，韦云起怼起来一点犹豫都没有。
李善心想，不会又是个刘世让吧？
“陇州长史兼检校总管杨则，通军略，晓兵法，兼有理政之能。”李善继续道：“宜平调绥州刺史。”
李善有些抱歉，陇州是上州，长史的品级不低，如果绥州是个下州，刺史都未必有陇州长史的品级高。
“平棘县公李孟尝，天台山护佑陛下，劳苦功高，宜出陇州总管。”
最后句话让唐俭精神一震，看来秦王殿下没有全然看错啊。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我做主（下）
等李善噼里啪啦的说完，裴寂取过一旁文吏写下的名单在心里思索，薛万彻、韦云起、杨文干，李孟尝、郭孝恪、张士贵，也不算吃亏。
封伦、唐俭、李孝恭几人都不吭声，陈叔达忍不住转头盯着李善，你举荐的这些人实在是有点……
胡演、段德操都是你的嫡系旧部，杨则也勉强算是你的旧部，薛万彻与你是义结金兰的兄弟，李孟尝是你的连襟……这货娶得也是清河崔氏大房嫡女，是崔九娘，与崔十一娘关系极好。
除了个韦云起，都和你扯得上关系，如果不是与李善相识多年，如果不是知道苏定方已然卸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了，陈叔达都要开口训责一句太过跋扈了。
“那就送去吧。”裴世矩抬手道：“陛下该等得急了。”
等吏部侍郎匆匆而去之后，众人这才渐渐回过味来，封伦悄悄打量着李善，如此安置倒也罢了，但心思转的这么快，而且揣测上意如此准确……放在十几年前，在隋炀帝身边必然不让虞世基。
虞世基是当年隋炀帝在江都时期最著名的奸臣。
裴世矩则是在心里腹诽，看看你做的事，那日居然有脸说我是佞臣呢！
李善举荐的这些人，总的来说还是在和稀泥，李孟尝是秦王府大将，薛万彻、韦云起依附东宫，灵州总管郭孝恪是秦王心腹，但关键是其他的几个州府，他举荐的看似都是自己的旧部，但实际上这些人都没有掺和到夺嫡之争，而是持身中立。
也就是说，可以将胡演、杨则、段德操视为李善的旧部，但这些人更是李渊的嫡系，都是跟着他晋阳起兵时候就在身侧的老人。
李渊将议事权下放，又特地点出了李善，无非就是想看到这一幕……使两个儿子能够达到平衡，同时增强自己嫡系的势力。
果然，也是一刻钟后，吏部侍郎疾步回来，将那份名单交给了封伦，“陛下命中书拟诏。”
都直接拟诏了……李孝恭看李善的眼神颇为诡异，他想起了半年前长安坊间流传的那些流言，李善真的与陛下没有关系？
出了尚书省，承天门大街上都看不到人，早就已经放衙了，李善在朱雀门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出了城，赶在天黑之前回了庄子。
“韦云起？”凌敬有些意外，“你问他作甚？”
“此人依附东宫？”李善眨眨眼，“益州道行台兵部尚书，这应该是东宫在益州行台不多的人手了，殿下没有提过吗？”
“没有。”凌敬摇摇头，“不过此人与窦轨有隙，窦轨曾言，他日必斩其头颅。”
李善探出手，手指不自觉的抠着下嘴唇干裂的皮，喃喃道：“此人真的依附东宫吗？”
“今日到底如何了？”凌敬懒得去管韦云起，“原州可有变动？夏州呢？”
李善干笑了几声，在凌敬的催促下，将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听得凌敬瞠目结舌……包括胡演、杨则的调任，小半个关内道都被李善指手画脚。
“只要张士贵不失原州刺史就好，薛万彻出任夏州总管也算合适。”凌敬不用翻地图，慢慢盘算了会儿道：“灵州郭孝恪，原州张武安，陇州李孟尝，倒是连成一片。”
“宁州与陇州之间隔着泾州，泾州刺史钱九陇乃是陛下嫡系，不过在秦王麾下多年，韦云起虽堪称名将，但也无能为力。”
“韦云起未必是东宫的人。”李善若有所思的再次强调，“窦轨向来中立，随小侄出征，在军中与东宫、秦王府两方将领……相处算不上融洽，但也不会起无谓是非。”
凌敬想了会儿，“怀仁的意思，窦轨与韦云起有深仇大恨，所以后者未必会是东宫门下？”
“嗯，而且京兆韦氏……有韦挺在，有韦云起两个堂弟，别忘了还有太子家令韦庆嗣。”李善笑道：“陇西李氏丹阳一房，兄弟三人分侍三主……韦云起武德元年就去了益州，实在没有投入东宫门下的必要。”
“的确如此。”凌敬沉吟良久后笑道：“怀仁今日倒是心思转的快，挑出了段德操、胡演。”
“当日在御前就提及了段德操。”李善哼了声，他觉得李渊主要的目标就是段德操，希望这位嫡系能够复任延州总管，但毕竟段德操兵败灵州，复任延州总管是容易被人挑出毛病的。
说白了，李渊是既不希望这些位置落在东宫一脉，或许是因为对太子的厌弃，但李善考虑更多是出于李渊对突厥来袭的担忧，毕竟去年在灵州两场大败让李渊对东宫极为失望。
但李渊又不想自己与东宫的矛盾被挑明，甚至激化，所以也不可能公然站台秦王这一边，或许也不想站台，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来暗示李善。
既使得李渊与东宫，以及秦王府与东宫的矛盾不至于激化，也保证不会耽误国事……李善明面上是没有立场的，若是举荐，为了避嫌不太可能举荐张仲坚、曲四郎、侯洪涛，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胡演、段德操这些李渊的嫡系旧部。
与凌敬将今日的事重新整理复盘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漏洞，李善才起身告辞，慢悠悠的回了家。
“郎君回来了。”崔十一娘亲自服侍给李善换了身常服，“今日回来的好晚，母亲还在等着呢。”
李家早上、中午都不一定，但一般晚上都是一家人一起用饭的……当然了，也就三个人，周氏、小蛮只能站在一旁服侍。
“快点去吧，今日早上倒是吃的挺饱的，但中午只吃了两个胡饼。”李善骂了几句，那些老王八蛋中午都不放人，连自己和李孝恭两个哑巴都不放，自己没办法只能找了个小吏去买了些胡饼来，吃的时候都已经冷了。
随便擦擦手脸，夫妻两起身去了正院，看到人来了，周氏这才安排侍女传菜……为了不打扰小夫妻，朱氏这段时间特地将周氏、小蛮给调到正院来了。
李善觉得母亲还是在担心自己弄出个庶长子没脸……
“拜见母亲。”李善行了一礼坐下，看到身后的崔十一娘行礼姿态端庄优美，特别是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很有节奏感，不像自己那样做做样子。
“还是十一娘有孝心。”朱氏瞪了眼儿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你以前也不在意这些俗礼，有个对比真不是好事啊，李善腹诽的同时抱怨道：“孩儿也有孝心……下次母亲先用饭就是，孩儿不打紧的。”
“没担心你，是担心十一娘。”
李善嘴角抽了抽，看了眼掩嘴偷笑的崔十一娘，自己真成女婿了。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负担
用饭的时候，李善随口提了几句今日选官的事，朱氏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倒是崔十一娘暗暗记下，等夫妻回到小院后小声的问起。
“真的是郎君做主？”崔十一娘的嘴巴都张大了，但片刻后就警惕的低声问：“陛下这是……”
不是所有的世家子弟都这样，但五姓七家中的嫡系的确有这样的资格，对坐在皇位上的李渊有着表面的恭敬，但内心并不觉得如何，甚至觉得只是这一家运气不错而已。
“应该无碍。”李善笑了笑，却去书房将那张地图翻了出来，摆在榻上细细察看。
“郎君？”
李善指着地图，“以前见过吗？”
“未曾见过。”
“这就是百泉县。”李善伸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黑点，“这儿是固原县。”
崔十一娘提着灯笼靠近细看，“郎君翻山越岭袭萧关是走哪条路？”
“从这儿……往北，沿着葫芦河往西北方向，绕过两座山，中间歇了两夜，再从这儿渡河……”
崔十一娘很快发现丈夫有些心不在焉，“郎君？”
李善无意识的嗯了声，视线依旧落在地图上，片刻后回过神来，叹道：“朝中夺嫡不停，实在让人心忧，定方兄此次回朝，可不是一两个人啊。”
“还有淮阳王、马三宝、李客师、段志玄、阚陵，或许还会有冯立……”
“灵州军被削弱至此，一旦突厥卷土重来……”
崔十一娘安静的听着，低声问：“秦王如何？”
“秦王使郭孝恪转灵州总管，使张武安守原州，今日为夫举荐李孟尝出陇州总管，三州可连成一片。”李善慢慢道：“但大战落幕，府兵各自归乡，降兵散于乡野，若是突厥来袭，西河郡公未必能抵挡。”
李善知道温彦博这个人，或可为良相，但领兵上阵，挥斥方遒，非其所长，军略一道别说与任瑰相比了，未必能比李神符强，再弄出个大败……那接下来的局面就复杂多了。
所以，今日李善虽然是硬着头皮将李渊的嫡系推了上去，但也是有自己心思的，他特地将薛万彻安排在了夏州。
胡演、杨则、段德操都非凡品，加上窦轨应该能守得住延州、银州这一片，关键还是在西北处。
温彦博、张仲坚率领的灵州军会驻扎在灵州、盐州边境处，一旦突厥来袭，局势不妙，李善对郭孝恪不太了解，但他知道，曾经与自己一同坚守顾集镇，一同被李靖抛弃的薛万彻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李善隐隐有些担忧，在泾州大捷之后，他觉得突厥未必不会再大举南侵，但想复制历史上饮马渭河，基本上不可能了。
但李善现在发现，因为夺嫡的局势，让秦王、太子都企图将心腹大将调回长安备用，因为李渊迟迟不敢贸然动手，直接导致将领不能全力以赴的御边。
更因为李渊的忌惮，使得李善不得不自请调回苏定方，可以肯定的说，从去年李善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到现在，此刻是灵州军最为虚弱的时候。
李渊对灵州军的削弱太大了，一旦突厥今年复来，局势很难说。
“也不知道五原郡如何了？”李善喃喃念叨，看了眼静静听着的崔十一娘，笑着说：“那位义结金兰的好兄弟，与社尔兄据说已经闹得不可开交，要划分地盘，各自称大汗了。”
“应该是突利可汗不甘心吧？”崔十一娘问。
李善伸手刮了刮妻子的鼻梁，“吾妻聪慧。”
突利可汗这个可汗是当年颉利可汗封的，只是小可汗，如今他拉拢了不少小部落，又得族人支持，与竭力拉拢铁勒诸部的阿史那&#183;社尔分庭抗礼，如何还能容忍只是个小可汗呢？
收起地图，李善在侍女的服侍下心不在焉的洗漱后躺在床上，右手展开让崔十一娘的脑袋靠过来，心想如果今年突厥不南下的话，或许很难有机会了。
一年之内，这场拖延了十年的夺嫡之争必定会落幕，不管李渊是皇帝还是太上皇，李世民是入主东宫还是直接登基称帝，做儿子的都能掌控实际的权力了。
唐朝的太子可不是后世宋明太子那样没什么实权的，而是要辅佐皇帝处理大部分政务的，这也是李建成这些年笼络了大量朝臣的主要原因。
只要李世民对李渊保持恭敬，只要不出什么幺蛾子，那针对DTZ的计划就能展开了，不过这一世，不是按照李世民的部署，而是按照魏嗣王李怀仁的谋划进行……李善有点脸红，不自觉右手动了动，崔十一娘呢喃了几声。
但是李善不太相信一切会那么的顺利，并不是说东宫那边，而是指突厥。
如果今年突厥真的还要来搅局的话，有没有可能一路杀进来，再次饮马渭河呢？
郭孝恪、张士贵、李孟尝三州连成一片，还有灵州军这支常备军，突厥不太可能从灵州破关，而东部有薛万彻、胡演、杨则、段德操、窦轨，这一块唐军的兵力更加雄厚，突厥也很难打穿。
河东那边就更不可能了，李药师李道宗两位名将分南北两地镇守，突厥怎么打得穿？
是陇右道吗？
有可能，但那是需要借道铁勒势力范围的，而且兵力不可能太多，武德五年那次就是两千偏师而已。
李善实在有些疑惑，历史上的渭水之盟，李世民丢了那么大的脸，突厥到底是从什么路线杀进来的呢？
其实李善不知道，历史上玄武门兵变的时候，燕郡王罗艺出任泾州刺史，辖泾州、宁州、原州三地，而且当时罗艺就在萧关，但他弃萧关放突厥南下泾州，再配合突厥偏师从还没被剿灭的梁国借道攻入延州，双管齐下，迅如闪电的攻入京兆，饮马渭河。
突厥退兵之后，罗艺奉命入朝，但在豳州起兵谋反，被击败后企图逃向草原依附突厥，在宁州被部下斩下首级送到了长安。
总而言之，李善担心东宫的起事，担心裴世矩会捣鬼，但也担心突厥在关键时刻来搅局……其他人未必有这个负担，但李善这个穿越者却不得不去考虑历史的滚滚车轮。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出迎（上）
两仪殿内，端坐在上首位的李渊笑吟吟道：“那就让怀仁出迎吧。”
李善无可奈何的上前应声，这等差事他是不想接的，甚至他都刻意的回避，毕竟是出迎从灵州回返的以赵国公苏定方为首的将校，其他人还好说，自己出迎实在太惹人瞩目了。
从名义上来说，回京的全都是自己的旧部，而为首的苏定方更是自己门下，前一任的主帅更是李善自己……这等既没有实际好处，又容易招惹是非的买卖，李善是真的不愿意。
但李渊非要点名……李善在应声的时候悄悄的瞥了眼中书令杨恭仁。
大捷回京，按道理来说的确是要重臣出迎的，以这次灵州军的战绩，应该是宰辅出迎，其他的宰辅都已经有了立场，只有杨恭仁不偏不倚……而李渊点了自己而没有选杨恭仁。
李善不禁有些怀疑杨恭仁的立场……因为早在去年初，凌敬就私下告知，秦王府的燕贵人与杨师道来往颇密，燕贵人的母亲是杨雄的第三女，也是杨师道的姐姐，所以杨师道很可能暗中已经投入秦王麾下。
如果杨师道真的投入秦王麾下，那么杨恭仁的立场就值得怀疑了……可惜李善对此人在贞观年间的活动没什么印象，倒是记得杨师道在贞观年间当过宰相的。
李渊又随意说了几句就宣布解散，只留下了李善。
李世民瞄了李善一眼，他很清楚，在李善那日自请调苏定方回京之后，父亲对其的态度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然了，这其中还有苏定方母亲那边的缘故。
而李建成心里是有些懵逼的，他并不知道李善曾经在李渊面前自请调苏定方回京，当日只有秦王与李世民在场。
不过对于东宫来说，这次选官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同时也没吃什么亏，东宫幕僚对于李善的观感，大致还是那样……这是个不肯涉入夺嫡之争的人物，可以拉拢，但没必要刻意，万一惹得陛下不悦，以至于魏嗣王投入秦王麾下，那反而是弄巧成拙。
当然了，裴世矩心里打的是另一个算盘，在东宫一脉中，战功最著的大将薛万彻出任夏州总管，也就是说对长安这边的局势起不到一丝一毫的作用，就算是举兵，除非引突厥而来，否则不可能打穿延州，在段德操、杨则、胡演的夹击中南下京兆。
看没其他人了，李善苦笑着说：“臣知陛下信重，但让臣出迎……”
“些许小事。”李渊挥了挥手，“你替朕安抚赵国公一二。”
“苏定方本为窦夏旧将，甚至随其义父随刘黑闼作乱，虽后因刘黑闼引突厥南下而脱身……”李善摇头道：“论其勇名，何如秦琼、尉迟恭、李世绩、薛万彻等名将？”
“但归唐至今不过五载，已然爵封国公，独领大军，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李渊不置可否，话是这个话，大唐的将领中降将多了，但一般都是赐下爵位，至少不能比其原先要低，这是为了收拢人心，能吃肉，才会跟着你。
苏定方原来没什么名气，入唐之后几年内几次大战，在泾州大捷之前就已经封爵赵国公了，这是很难得的殊荣。
但理不是这个理，一方面苏定方这几年的功绩足以封爵国公了，很多人都认为，魏嗣王李怀仁之所以在战场上纵横不败，很大程度上在于身边有个苏定方……呃，这个是事实。
另一方面，此次苏定方卸任与李善卸任是不同的。
李善卸任有生怕功高难赏的缘故，但明面上是有突厥散布李善手握兵权，屯兵不出，隐有不臣之心的流言。
但苏定方不同，他没有这方面的担忧，甚至在贺兰大捷之后只遣派偏师追击，让延州道行军总管窦轨攻占朔方郡，擒杀梁师都立下大功。
在这种情况下，苏定方被调回长安……君主如果不是想擅杀领军大将，那抚慰是必须的，而让李善这个前任主帅出面，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苏定方和李善的密切关系，反而是好事，这同时也是李渊在彰显自己对李善的信重。
这时候，有宫人传报，驸马都尉霍国公柴绍请见。
片刻后，柴绍大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陛下，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阚陵是复归北衙禁军，还是……”
李渊的脸色阴了下来，但立即压了下去，“均复归北衙禁军，由你节制，不过明日均随怀仁出迎。”
李客师与阚陵都是右千牛卫将军，加上李世民的连襟张琮是左千牛卫将军，基本上可以保证承乾殿的安全了。
李善应了声，试探问：“泌水县候张宝相可也随臣出迎？”
李客师、阚陵与张宝相是在贺兰大捷之后奉命追击梁军，之后一直受窦轨节制，此次也奉命回京，不过他们是走华洲这条路，所以两日前就已经抵达长安了。
“嗯。”李渊点头道：“等封赏之后再议。”
去年李善率军出征，请调代州军的薛万彻、张士贵，之后李渊从并州军中又调用了两次在李善麾下作仗的旧将张宝相。
如今薛万彻、张士贵两人都不会回代州了，一个出任夏州总管，一个出任原州刺史，而张宝相的去留还不太好说，这位福将再次展现了他无与伦比的运气，在梁师都即将遁去的时候死死咬住了梁军，拖到了窦轨率骑兵赶到，围歼梁军，生擒梁师都。
张宝相如今只是个县候，此次一定会被晋爵，要不要回并州的确不太好说……反正李道宗那边是很不爽的，与苏定方有些类似，张宝相最早是李道宗的亲卫统领，李善是借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可能都不还了。
出了两仪殿，柴绍陪着李善往承天门走去，路上叹了口气，“客师兄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啊。”
“什么？”李善好奇的低声问：“昨日就听说了，临济县公等前日觐见陛下，立进立出，是何缘故？”
前日李客师等将领奉命回朝，在两仪殿觐见，结果李渊几乎就走了个流程，据说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到就让李客师他们退下了。
按道理来说不太应该啊，要不是这几位，窦轨未必能那么顺利的覆灭梁国，擒杀梁师都呢。
柴绍打量了李善几眼，他不太分辨得出来这位倒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毕竟李善这方面没什么信誉度可言啊。

第一千零六十章 出迎（中）
才四月底，日头已经有点大了，李善一大早穿戴整齐，坐着马车出了门，觉得有些闷热。
没办法啊，嗣王的服装穿戴非常繁琐，崔十一娘和两个侍女忙了好一会儿才弄完，而且穿着这服饰，骑马还真不太方便，但今日出迎，需要礼遇有功将领，不能失礼。
也不用入长安，李善直接去了长乐坡，礼部以及光禄寺、太常寺的官员都已经到齐了，让李善意外的是平阳公主也到了。
“三姐怎么来了？”
平阳公主似乎脸色不太好看，低声道：“父亲命光禄寺良酝署携美酒，礼敬回京将领，以示嘉奖。”
顿了顿，平阳公主补充道：“李客师、张宝相、阚陵也得赐酒。”
李善这下心里明了，李渊那日慢待有功回京的将领，所以今日特地使宗室出面抚慰，太子、秦王出面自然是不合适的，齐王也没有这个威望，平阳公主正合适。
看这位姐姐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李善心里一个激灵，故作好奇的低声问：“那日伯父因何事……”
平阳公主松了口气，却板着脸训斥了句，“问那么多作甚！”
“是是是。”李善也松了口气，将视线投向北方，远处已渐有烟尘升腾，苏定方终于回京了。
其实李善在那日晚上听凌敬提及之后很快就猜到了事实，李客师、阚陵他们是从银州、夏州那边回长安的，带来的肯定是那边的消息。
能让李渊那么失态的只会有一个可能……八成是薛婕妤出了事。
只不过李善不确定的是，那位倒霉的薛道衡爱女现在是什么境况，是死了，还是活着……不会是李渊这边还没下决定，或者下了决定还没来得及，那位就已经生了吧？！
李善觉得，最后这种可能性最高，搞不好生的还是个儿子呢。
历史上有没有这种先例李善不太记得了，不过后世倒是有，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妻子曾被敌人掳走，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身孕，生下的就是铁木真的长子术赤。
但据说铁木真的妻子被掳走一共只有九个月，所以有可能之前就已经怀孕了，而薛婕妤是去年六月中旬被掳走的，现在是四月底，怎么算……都算不到李渊头上，总不能说薛婕妤生了个小哪吒吧？
啧啧，绿帽子算是戴定了，也难怪李渊那么失态……也就是事情还没有大肆传开，不然李渊这张脸都得丢到千年后去。
所以李渊看到李客师、张宝相时候脸色难看……说不定在心里琢磨这几个知不知情呢。
李善经常在想，自己晚年要不要写一本《初唐密史》呢，能记录下很多有趣的东西啊，说不定流传后世还能变成考古资料呢。
《唐史》与《初唐密史》不符？
那肯定是前者错了，或者是作者刻意为之，谁不知道《初唐密史》的作者李怀仁什么都敢记录！
但李善也在犹豫，毕竟历史上，魏征那老头前车之鉴摆在那儿呢，只是写下谏辞就被推碑悔婚，自己将这些记录下来，万一被捅出来，搞不好全家都要倒霉啊。
要不到晚年找个替死鬼来写？
李善胡思乱想间，十几匹战马疾驰而来，在几十步外停下，众将翻身下马，以苏定方为首大步而来。
“拜见魏王殿下。”
“拜见魏王殿下。”
李善的视线左右扫了扫，他其实并不太清楚回朝的将领到底有哪些人，反正除了自己嫡系之外，关系最好的几个比如薛万彻、张士贵都已经安排好了。
“收复数州，贺兰大捷，诸将功劳匪浅。”李善朗声道：“圣人大悦，朝中必有封赏。”
“来人，斟酒。”李善回身示意了下，李客师、阚陵、张宝相也站到了队列中。
李善笑着指了指段志玄，“听闻你在贺兰一战中骁勇进击，阵斩数员梁军大将，此番就饶过你。”
段志玄赫然而笑，自泾州一战之后，但凡军中聚宴，李善都是让段志玄负责斟酒。
李善端起酒盏，缓缓踱步在前，“半载征战，先败突厥，后灭梁国，驱胡人，擒敌酋，此酒为众将所贺，亦为大唐所贺，更为数战阵亡的将士。”
“英魂不远，此酒当共饮之。”
苏定方高举酒盏，将半盏酒倾斜在地，众将都算是李善的旧部，在泾州大捷的庆功会上见识过，纷纷效仿。
李善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众将纷纷高举酒盏随后一饮而尽，场面肃穆，不闻一丝喧哗之声。
后方的平阳公主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心想怀仁数次大战，均能聚拢将心，仅眼前所见，不论是太子心腹，还是秦王爱将，无不心悦诚服。
或许，怀仁真的再也没有领军上阵的机会了。
接下来都是光禄寺、太常寺的事了，李善虽然身穿王袍，但依旧是去岁模样，与众将说笑，时不时笑骂几句。
“伯父此番回京，有些风霜之像，只怕伯母要责备小侄了。”李善偷空与李客师聊了几句，后者回京后李善还没登门拜见过，毕竟有些忌讳……倒不是李客师是自己的部将，而是李善第一时间就猜到李客师为什么遭到李渊冷遇。
万一自己早早登门拜访被李渊知道了……
“怀仁说笑了，不就是黑了些吗？”李客师苦笑了两声，他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那天觐见一句话都没说就……几乎是被赶走的。
“不碍事。”李善低声道：“稍后登门再议。”
李善转头看了眼，示意苏定方过来，低声说：“定方兄这边如何安排不太好说，还需要斟酌一二，殿下对伯父寄予厚望。”
李客师精神一震，他心里是有点数的，李善卸任主帅之后他还与儿子李楷商议过，自己很可能是第一批被调回长安的将领。
原因并不复杂，因为李善的身份、立场在秦王一脉中，只有秦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凌敬几个人知道，李客师是唯一在北衙禁军中任职的将领……刚才李善已经说明了，苏定方虽然是左监门卫大将军，但实际上的权柄不可与以前同日而语。
所以，李客师很可能成为李世民与李善之间除了凌敬之外的另一条渠道，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作用。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出迎（下）
除了苏定方之外，这次曲四郎、侯洪涛也回来了，张仲坚带着当年在马邑的老人和部分亲卫留在军中，此外日月潭这边的何流、何方也留在了军中，不过何流已经算不上日月潭的人了，他姐夫苑君璋就在几天前迁居去了长安。
“道玄兄。”李善锤了下李道玄的肩膀，“这次没什么用武之地，但他日与突厥国战，道玄兄必能一展身手。”
这次李道玄的确没什么露脸的机会，泾州一战统领右军，但也只是小打小闹，露脸的都是前军、中军和统领骑兵的苏定方等将领，之后灵州几场战事基本上势如破竹，更是没机会上阵。
不过李道玄倒没什么怨言，笑骂了几句后叹道：“只可恨京中流言，不然怀仁必能收复三州，覆灭梁国，擒杀梁师都！”
“淮阳王说的是。”一旁的段志玄啧啧了两句，“当日居然有那等无耻流言，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李道玄哼了声，眼角余光扫着不远处的冯立。
自从当年下博一战之后，李道玄就是铁杆的秦王一脉了，这一点是公认的，就连李渊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可，自那之后，李道玄几乎有机会就要怼东宫一顿，薛万彻因为与李善的关系还稍微好一点，冯立就比较惨了，经常被李道玄怼。
而李道玄也不在乎这些，去年六月，梁军在仁寿宫外突袭唐军，李渊险些丧命，就是李道玄在关键时刻一箭射翻了梁军士卒，使得李渊刀口还生。
听了这些话，李善有些无语，当日放出流言蜚语的是突厥啊，这一点已经是公认的了……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
而且按照当时的局势分析，这个锅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东宫来背，李道玄这是不讲道理啊。
李善拍了拍冯立的肩膀，这位东宫太子的心腹爱将脸色发黑，看样子一肚子气。
“不必担忧。”李善温和道：“毕竟为国征战，屡立功勋，不管他日，终究是国之功臣。”
“谢过魏嗣王殿下。”冯立心里也在叹息，其实他有点羡慕薛万彻，远在灵州，不用掺和长安这边的夺嫡乱事，他日即使是秦王上位，有薛万钧在，说不定还有这位魏嗣王说情，秦王也不会将其如何。
但冯立是不同的，他跟着太子李建成的时间很长，最早李建成在河东郡的时候就与冯立长相往来了，之后顺理成章的入了东宫一直到现在。
除了这些熟悉的将领之外，李善还看到了不少有些印象的将校，比如康国公史大奈，这位也是秦王嫡系大将，还有一些秦王府、东宫的中层将领，双方即将拉开决战的序幕，自然是要抽调精锐回京的。
李善叹了口气，去年还在并肩作战，今年却要兵刃相向，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局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李善心想也不知道李渊有没有感觉到这种一旦有个火星落下就会爆炸的气氛。
考虑到历史上玄武门之变发生的时候，或者说玄武门之变发生的前夜，当时太子、齐王都将李世民逼迫成那样了，而且李世民都已经指太子私通后宫嫔妃了，这显然是要鱼死网破啊！
但即使这样，李渊还是什么都没做，任由李世民在那一夜控制了宫城，而且将他与第二天早上陆续赶来的裴寂、裴世矩、陈叔达、杨恭仁送到湖上去吹风。
要知道即使李世民在军中威望无二，但毕竟北衙禁军是护卫宫城的，如果李渊有提防，很难说李世民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唐朝宗室中，擅长玩这种政变手段的人不少，但李渊显然是没有这个敏感度的。
礼仪结束之后，众人入宫在两仪殿觐见，这一次李渊算是稳住了，和颜悦色的抚慰苏定方、段志玄诸将，并且当场就赐每人一匹御马，至于实质性的封赏还没有出炉呢。
李善站在一旁一句话都不说，无聊的看着这一切，视线偶尔与秦王或者裴世矩交换一个眼神，前者已经通过凌敬递了话过来了，一个是李客师，另一个是阚陵，而后者前几日在承天门大街上随口恭维李善实在好手段，居然将薛万彻给钉死在了夏州。
不过薛万彻没能回来，但其他东宫一脉的将领全都回来了，除了冯立之外，还有谢叔方、李志安等将领。
可能是因为三天前对回京将领的态度太过恶劣，也可能是有意隐瞒其中的真相，李渊今天倒是频频下询李客师、阚陵、张宝相三人。
“朕知晓，李家有子，与怀仁交好，先任代县令，后任百泉令，再磨砺数年可回京了。”李渊捋须笑道：“丹阳一房真是天赐之，数代英杰迭出。”
的确如此，如今丹阳房的李靖为代州总管，李客师、李乾佑分量也不低，一个右千牛卫将军，一个原州长史，就连李楷、李德谋也在长安扬名。
李渊对阚陵印象也很深，后者曾经与燕郡王罗艺在皇城殴斗以至于被发配到代州去，后来又奉命随军南下平定江淮，据说很是卖力，泾州一战的陌刀进击，让李渊对其大为赏识。
“的确威力绝伦。”李善笑着说：“不过非身长力大者不能使之，当日数万府兵，临济县公也不过只挑出了不到千人。”
“最好是在江淮之地，在北地除非在山谷间，否则难以触敌。”李道玄也补充道：“倒是原州用得上。”
裴寂笑道：“那不如让临济县公出原州刺史，张武安、薛万彻两将都是从代州远调而来，李药师月余前曾经上奏，请朝中选良将补之。”
这事儿倒是真的，李靖也是无语，李怀仁那货要率军出征，去年说得好好的，是临时借调张士贵、薛万彻两员大将，结果人刚刚过去，张士贵就出任原州刺史了，现在薛万彻也成了夏州总管，李靖也是哔了狗，他非常怀疑是李善故意干的。
陈叔达嗤笑道：“裴相此言差矣，临济县公所长在于武略，但原州如今无兵事，正要良臣抚慰地方，同时兼顾兵务，需文武双全者不可担之。”
又开始扯淡了，李善隐秘的翻了个白眼，但陈叔达这话说的也不算错，阚陵是吴王杜伏威的义子，十年前天下豪杰并起，论出身，只有杜伏威是真真正正的草莽之辈，所以麾下的将领大都是勇力绝伦，但不擅政事。
阚陵虽然娶了个江南世家的女子为妻，但这货字都不认识多少，哪里能担任原州刺史，更别说在如今的情况下，原州刺史这个位置如何的重要，秦王一脉怎么可能会允许易手。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设宴
对两个宰辅的争执，李渊哪里看不明白，只不置可否的没有表达任何意见，而是看向了张宝相，“怀仁数次提及，此为福将？”
“若非福将，窦公出任延州道行军总管，为何除却平原郡公段德操之外，非要索张宝相呢？”李善哭笑不得的说：“没想到这次又是张宝相咬住了敌军主将。”
李渊听李善略略说了几句当年代州战事，放声大笑，“如此良将，当有用武之地，不可闲置在并州，张卿愿往何地？”
如果任城王李道宗听了这句话得气个半死，他张宝相在并州是闲置，那我这个并州总管呢？
当年李道宗出任灵州总管，刚开始将来犯的梁师都、突厥一顿猛揍，结果很快李善在河东那边搞东搞西，在马邑出其不意干掉了郁射设，导致突利可汗收拢郁射设遗留的部落，使与灵州接壤的突厥部落都回迁了，而梁师都更是不敢来犯。
李道宗以为自己调并州总管能独当一面，结果到现在好几年了，一场战斗没打过……噢噢，不对，颉利可汗攻打雁门关，遣派阿史那&#183;社尔绕道入忻州，结果李道宗遣派骑兵追击，几乎全军覆没。
所以，李渊这话也不算错，代州先有李怀仁，后有李药师，河东一地的前线再也不是并州了，甚至代州都算不上前线了，而应该是朔州甚至云州。
李善也好奇的看着张宝相，这位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历史上能恰好抓住颉利可汗，那么应该是在关内道西北或者陇右道任职的。
张宝相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虽然也长期在秦王麾下，但主要还是跟着任城王李道宗的，与东宫也没有什么瓜葛。
李善突然抬头瞄了眼对面的裴世矩，不会是这老狐狸派人接触过了吧？
毕竟李善赖以成名的几场大战，张宝相都参加了，而且也都立功不小，也算得上是李善的旧部。
片刻后，张宝相吞吞吐吐的说：“启禀陛下，臣愿往朔州。”
“好好好！”李渊大笑道：“待得封赏之后，便遣你往朔州。”
李善有些莫名其妙，李渊突然问起张宝相，而且这么早就定下其去朔州任职……张宝相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在心里盘算了下，李善再次抬头看了眼裴世矩，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殊的，那就是张宝相在三天前就已经回京了，东宫是有机会接触的。
而与张宝相同时回京的另两位将领，李客师那是秦王的嫡系大将，阚陵是吴王杜伏威的义子，向来不肯掺和这种事，就算有立场，那也很可能会站在李善这一边。
毕竟当年江淮叛乱，满朝皆言杀杜伏威，就是李善私下劝了几句，才使得杜伏威躲过这一刀，而阚陵也几次在李善麾下，政治关系不近，但私人情谊却很近。
换句话说，如果裴世矩要做手脚，只有张宝相这一个选择。
对视了片刻后，李善主动移开了视线，反复在心里盘算，张宝相或许只是个幌子，毕竟去朔州任职，与长安夺嫡局势是没有直接关系的。
毕竟是覆灭梁国的大捷，从隋炀帝大业七年攻打高句丽，知世郎王薄唱着“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开始，到武德九年四月梁师都被腰斩，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或败或降，到这时候，大唐才能真正的说一句一统中土，李渊在凌烟阁设宴，遍召王公朝臣共贺。
毫无疑问，在窦轨没有回京的情况下，在李善去年自请解兵权回京的情况下，这场宴会的主角是赵国公苏定方。
李渊端坐在上首，左右两侧是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前者后面是各位宰辅，后者后面是宗室子弟，得召入凌烟阁的将领大都是坐在宰辅后面的，唯独赵国公苏定方坐在了李善的下首位。
而李善却是坐在齐王李元吉的下首，李元吉坐在秦王李世民的下首……换句话说，苏定方的排位比淮阳王李道玄、赵郡王李孝恭还要高。
歌舞不断，美酒佳肴，李元吉那厮还起身旋舞，惹得李渊大笑连连，李善还特地向裴世矩投去一个眼神，这才叫谄媚……我还没到这地步呢。
直到夜幕降临，临近尾声，李渊才笑着问起苏定方，“记得去年就赐苏卿宅落，如今还与怀仁比邻而居吗？”
去年初苏定方晋爵赵国公，李渊赐下一栋宅子，在延康坊，距离延寿坊不远。
苏定方虽然没什么政治敏感度，但也知道轻重，没有去看李善，而是起身道：“当年得魏嗣王医治，老母幸而得活，臣许诺投李家为奴，虽魏嗣王视臣为友，但臣不愿远离……”
这话说得有些结结巴巴，这方面也的确不是苏定方擅长的，但意思大家都听得懂，当年李善救人后并没有将苏定方视为门下奴，而是视其为兄为友，而苏定方如今贵为国公，但此心不变。
李渊轻叹道：“因怀仁怀仁，故定方有义，此情当传后世。”
众人都开口赞誉，而李善却在腹诽，李渊这糟老头……苏定方都回朝了，你还有必要试探吗？
不夸张的说，苏定方卸任回朝，那他的重要性就急剧下降……太子那边估摸着都看不上了，毕竟柴绍节制北衙禁军，这位驸马都尉可不是通过罗艺、张瑾这些大将军去间接指挥的，而是绕过他们直接指挥张琮、宇文韶、李高迁这个级别将军的。
所以，虽然苏定方仍然是右监门卫大将军，但并没有什么实权……去年东宫那边注意到苏定方，而且还使了手段，那是因为苏定方那时候奉命节制北衙禁军。
等李善、苏定方、曲四郎、侯洪涛回了庄子，此次从军中回来的青壮、亲卫都已经安排好了，去年跟着李善出征的亲卫相当一部分是侯洪涛、侯晨那边的流民，当时房屋都不够，大半年过去了，房屋早就已经建好了，就连曲四郎、侯洪涛等几个有爵位的府邸都已经建好了。
虽是久别重逢，虽然久不见家人，但苏定方没有回家，而是沉默的跟着李善进了李宅，坐在了书房里，而凌敬已经到了。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上）
李善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致歉，毕竟这不是后世，不讲究唯物主义，扯谎扯到人家老人生病这种事上去，是很容易招到对方愤恨的。
呃，其实就是在后世，类似的事也会被人家骂，万一对方老人真的生病了，甚至病故了，搞不好都要赖到李善身上。
“是老夫出的主意。”凌敬也有些无奈，“已然查明，至少太子妃是见过你母亲的。”
凌敬也是实在没辙啊，不用这种办法，不足以禁足苏母，也不足以让李善取信李渊。
苏定方叹了口气，起身向李善、凌敬行了一礼，“母亲妄为……”
只说了半句话，只行了半礼，李善就起身拦住了，“你我一体，勿分彼此，此事虽然有碍，但好在查漏补缺，只盼定方兄勿要怪责凌伯……和小弟。”
听到最后那几个字，凌敬翻了个白眼，你还真要只让我来背这个锅啊，想了想老头儿补充道：“陛下那日与怀仁刻意提及你母亲，应是疑心已消，更何况定方已然回京，不会再有后患。”
向来镇定的苏定方却流露出沮丧的神色，叹道：“其实出征之前，刻意将家眷安置在李宅，某还嘱咐过了……没料到……”
凌敬与李善对视了眼，都知道苏定方的意思，东宫那边暗中与苏母来往，苏定方和他们都是知情的，只不过为了配合李善的政治立场，才没有采取断然措施。
去年率军出征之前，苏定方将母亲、妻子送到李客师家中，主要就是为了隔断东宫的手，还特地嘱咐了妻子李氏……但儿媳妇还真没办法管得住婆婆啊。
特别是李家那算是李氏的娘家，在娘家儿媳妇管着婆婆不得出门，不见外人……就算有长孙氏出面，那也很难办得到。
人家要去寺庙上香为出征的儿子祈福，难道还能担着不成？
苏定方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叹息道：“大好局势，毁于一旦。”
对此李善、凌敬都没吭声，因为苏定方这句话没说错。
在百泉县那两个月，李善一直通过凌敬与李世民保持着密切的联络，在雪夜下萧关之后，更是遣派亲卫回了日月潭，最终才定下了李善自解兵权回京，以进为退，将苏定方推上灵州军主帅的策略。
只要苏定方能坐得稳灵州道行军总管这个位置，可以说一句，大局已定……呃，这个大局已定不是指秦王李世民的夺嫡，而是指李善。
计划中，苏定方在击败梁师都之后，将覆灭梁国、擒杀梁师都的大功让给窦轨，自己率军驻守灵州、盐州一带，在这种情况下，李善的安全就能得到保证。
即使太子起事成功，即使李世民被诛杀，只有李善短时间内能守得住日月潭，不管裴世矩如何劝说，就算太子李建成相信或者判定李善早就投入李世民麾下，也不敢将李善如何。
造反，苏定方估摸着是不会做的，但也不会坐以待毙，更何况原州刺史张士贵既是秦王心腹，又是李善义结金兰的兄弟。
如果秦王未被诛杀，而是逃了出来，苏定方能在三日之内率军进逼京兆，李建成如何敢将李善如何？
所以，如果苏定方没有回京，而是领大军坐镇灵州，李善本人的安全就能稳如泰山，秦王李世民的夺嫡成功率也能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可惜这一切都已经成空了。
李善缓缓的将这几个月京中的局势，李渊对自己，对苏定方的猜忌，一点点的说给苏定方听，“就目前而言，主动权在东宫手中，但秦王殿下也做了充分的准备……”
凌敬突然开口打断道：“陛下猜忌定方……最终定方被调回长安，这件事有些……”
“甚么？”
凌敬迟疑了下，苦笑道：“可能是多心了……但先有太子举荐定方继任，后有太子妃与苏母在佛寺相遇……”
“是东宫？”
“是裴世矩！”
前一句话是苏定方问的，后一是阴着脸的李善的肯定句。
回京后一直受到李渊的猜忌，虽然到最后知道是苏母这边出了问题，但李善从来没有联想起裴世矩，之前考虑苏定方回京后，灵州军那边还有张仲坚……现在看来，一切都成了泡影。
“难怪了，难怪了。”李善忍不住起身来回踱步，“的确如此，王珪、魏征、郑善果不是这等人物，太子心腹幕僚之中，唯有裴世矩心计过人，最擅谋略。”
虽然时间线有些长，看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李善连成一条线细细思索，越想越觉得凌敬的揣测八成是真相。
不得不说，在这几年与裴世矩的明争暗斗中，李善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占据上风，虽然几次死里逃生，但却也因而身居高位，一度手握兵权，这让他自然而然的有些轻视裴世矩。
人的名，树的影啊，果然不愧是历史上历经数朝，屹立不倒，还能搅风搅雨的角色！
李善略有些沮丧，知道自己犯了穿越者的老毛病，看不起这个时代的人……能花费这么长时间，一点点的埋下线索，一点点勾起李渊的心思，完全展示出了裴世矩的手段和能力。
应该是自己自请回京的时候，裴世矩就开始了谋划……刻意的劝说太子举荐苏定方继任，这本来就是李善与李世民商议后决定的，这使得他们并没有怀疑什么，因为类似的事太子是做过的，甚至去年李善作为主帅出征，举荐者中就有太子。
但苏定方继任灵州军主帅出自如今东宫之位不稳的太子的举荐……裴世矩在不动声色之间在李渊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接着东宫通过隐秘的渠道与当时暂住在李宅的苏母取得了联系，很可能还是裴世矩亲自劝说，让太子妃在寺庙中巧遇上香的苏母。
而裴世矩也确信这件事不会逃过李渊的视线，就算李渊没有发现，裴世矩都会通过隐秘的手段将事情私下捅给李渊。
要知道在去年天台山一战之后，李渊、李建成这对父子再不复之前的融洽了，裴世矩都能确认东宫内至少有三个人是李渊的眼线。
在这种情况下，李渊怎么可能不起猜忌之心呢？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下）
李渊猜忌谁？
一方面是猜忌太子李建成，这方面裴世矩是不会在乎的，就算是李建成本人只怕都不会太在意。
这位太子的心思……通过去年天台山事件，不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长安的朝官、勋贵、宗室都是心知肚明的。
除了那些已经被绑定在东宫的那些人之外，不少原本与东宫亲善的官员都有远离的迹象，这也是东宫势微的一大原因。
另一方面是猜忌苏定方，手握兵权，而且还距离京兆并不远，居然与储位不稳的太子私下联系，这让李渊如何不猜忌……这才是李渊几个月内不停试探李善的原因，毕竟苏定方出自李善门下，李渊很难相信，苏定方做出的决定与李善没有关系。
几次试探之后，一直到李善请调苏定方回京以袒露心迹，李渊才透出了口风，点出了苏定方的母亲，而李善也在第二天给出了恰当的回馈。
全盘想通之后，李善咂咂嘴，“果然了得，果然了得！”
“明明处于困境中，硬生生能剥茧抽丝，真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裴世矩的确不是凡品，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废了秦王一脉在关内最大的军方依仗，最搞笑也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李善暗中依附秦王，裴世矩偏偏使了手段让李渊猜忌李善与李建成有勾搭……李善还偏偏没办法反击。
如果苏定方手握兵权，李建成即使宫变得手，也很难确定胜局，如果让李世民逃出生天，那更是芭比Q了。
但现在灵州军主帅空缺，暂时由长史温彦博掌控，如果李建成宫变得手，登基称帝，即使李世民逃出生天，最大的可能是逃去洛阳，以陕东道大行台为根基，与李建成争夺天下。
裴世矩或许有把握劝得动关内道、河东两地的主帅，并州总管李道宗毕竟家小窦在长安，而且李建成宫变得手，就能以李渊的名义诏命李道宗入京。
而代州总管李靖与灵州军的温彦博，裴世矩一句话就能绑定，他们两人都有兄弟是秦王的心腹幕僚或将领，为家族门楣计，李靖、温彦博很可能被迫只能选择李建成……谁知道最后天下属于谁呢？
而对于裴世矩来说，最大的好处在于，他有充分的时间来对付日月潭，而李善一旦被困在里面，很难有什么转机……原本他是能盼着掌控灵州军的苏定方的。
“盛名之下无虚士。”凌敬揉着眉心，看了脸色阴晴不定的李善一眼，“怀仁，如何应对？”
“先告知秦王。”李善先说了这一句，然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苏定方小声说：“张三郎……”
“不用指望他。”凌敬叹了口气，“怀仁身边旧人，就是张三郎最贪仕途。”
李善嗤笑了声，“信不信若是今年突厥南下，张仲坚立下几个大功，东宫就要遣派人手大张旗鼓去祝贺？”
“其实要破局也不难，只要站队秦王就行了，只不过那样的话……”
“那这些年的掩饰……陛下必然警惕，乃至厌弃怀仁。”凌敬摇摇头，“裴弘大就是咬死了你不会公开立场。”
“是啊。”李善长叹一声，“这个哑巴亏也只能咽了。”
一旦李善公开站队，之前几年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李渊未必会觉得这是李善对他的背叛，更愿意相信李善是李世民笼络后刻意塞到自己身边的棋子。
想了想，李善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取了专门制作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个草图，“裴世矩此计无非是将夺嫡之变局限在了长安，甚至是皇城、宫城之内。”
“灵州军不再是秦王的依仗，但罗艺的天节军也很难越过李孟尝把守的陇州进入关内道，所以，只需要考虑东宫的长林军、北衙禁军以及天策府的亲卫。”
“但北衙禁军受柴绍节制，他不会偏向任何一方，只会听命于陛下，即使是平阳公主亦如此……但一旦东宫起事，控制陛下，柴绍或许就会有了偏向。”
“所以，关键还是长林军，以及让长林军能进入宫城的最快途径，玄武门。”凌敬深深的看了眼李善，心想类似的未卜先知的事如果发生一两次，还可能是巧合，但在李善身上已经好几次了。
顿了顿，凌敬向苏定方解释，“如今的长林军不可与前几年相提并论，罗艺暗中从天节军抽调精锐，虽然兵力仍然只有两三千，但战力已然不弱。”
苏定方定睛看着地图，伸手比划了一下，“秦王殿下还在承乾殿？”
“嗯。”李善点头道：“不过左千牛卫将军张琮乃是秦王连襟，每日巡视承乾殿周边。”
“天策府内外，约莫近千精锐。”凌敬喃喃道：“若是东宫起事，只怕难以来援，如今定方被调回京中，东宫一旦起事，短时间内无后顾之忧。”
苏定方终于听懂了，“也就是说，东宫随时都可能起事？”
“嗯。”李善点点头，“关键是东宫起事，就算能控制住陛下，但有张琮在，未必能捕杀秦王，一旦秦王逃出宫外，以其威望，以天策府亲卫为核心，能在京兆组织起一支万余大军，东宫是难以抵抗的。”
“秦王必须得出宫！”苏定方断然道：“君子不立与危墙之下，更况乎秦王殿下。”
凌敬也点头赞同，但苦笑道：“自建国起，殿下一直居于东宫之内，一旦请出宫迁居，只怕陛下不许。”
“而且殿下一旦有意迁居，只怕东宫探知消息后会立即举事。”李善低着头想了会儿，心里有个模糊的主意。
如今长安的局势实在含糊不清，估摸着裴世矩也有点挠头，说白了，现在不管是太子还是秦王，裴世矩还是李善，都有点麻杆打狼两头怕的意思。
太子倒是想继续压制秦王，但无奈现在已经得不到李渊的支持了，而李世民倒是想反攻东宫，但无奈李渊短时间内没有易储的决心。
裴世矩倒是想催促太子尽快动手，因为他已经八十岁了，但无奈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太子还没有到必须起事的地步，而李善部署周密，但不能也不想抢先动手，所以无法确定东宫动手的时机，很难做出针对性的安排。
所以，需要一些变化。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成军
将这些烦心事抛之脑后，李善看向苏定方，“定方兄此番回京，应该还是左监门大将军，但不同于去年节制北衙禁军，只是虚职而已。”
凌敬补充道：“不同于去岁，柴绍绕过张瑾、罗艺，通过将军级别掌控北衙禁军，还从晋阳调来了不少平阳公主的旧部。”
“柴绍节制北衙禁军，定方虽然位列十六卫大将军，名义受其节制，但仿前例，不去视事就是，更何况左监门将军……”
李善也赞同的点点头，苏定方是左监门大将军，下面的两个左监门将军，一个是还在灵州的张仲坚，另一个是太子的心腹冯立，在战场上一直受苏定方节制，但现在回了长安，苏定方是肯定指挥不动了的。
“嗯，而且母亲与东宫有来往，为兄这段时日深居简出的好。”苏定方点点头，“对了，刘黑儿如何？”
“还不错，如今亲卫就是由其统领，庄子防务也是他在主管。”凌敬笑着说：“怀仁颇有眼力。”
苏定方想了下，“刘女匿成与稽胡族人还算奋勇，贺兰大捷立功不小。”
“陛下已然许其在灵州定居。”李善随口说了几句，“此次回京，定方兄带了不少人回来？”
“嗯，曲四郎、侯洪涛都回来了，另外军中的亲卫大都回京，只留了些人手给张三郎。”苏定方摇摇头，“早知如此，干脆让张三郎也回京。”
“不妥。”凌敬并不赞同，“去岁随怀仁出征的大将，留在军中的并不多，连马三宝都已经回京了，一旦灵州道行军总管被太子一脉抢去，还要指望张仲坚在关键时刻制衡。”
李善瞥了凌敬一眼，这老头说得比唱的都好听，其实就是信不过张仲坚，在关键时刻不想让这个不稳定的因素留在庄子里。
凌敬对张仲坚的观感一直不太好，总觉得这位野心勃勃，是个不安分的，对李善的忠心很大程度在于只有李善肯用他，一旦有了别的高枝，说不得就要叛离。
对凌敬的观点，李善不置可否，但有一点是事实，身边的亲卫头领中，只有张仲坚一个人妻儿是不在日月潭的，其他人即使是最晚来的侯洪涛、何方都是全家住在庄子里，就连刘黑儿也带来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所以，李善身边的亲卫统领或者亲信中，除去新来乍到的刘黑儿之外，苏定方、范十一都是知晓内情的，王君昊、曲四郎也隐隐约约有些猜测，朱玮更是已经确定了，就连侯洪涛都私下试探过王君昊，只有张仲坚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曲四郎交给刘黑儿、王君昊安置，侯洪涛毕竟早在出征之前就已然入军，还是让他回北衙禁军吧。”李善交代了几句后低声道：“前后两次小弟与定方兄携带亲卫回京，正好定方兄这段时日深居简出……”
犹豫了下，李善看向凌敬，“还请凌伯问一问秦王殿下。”
凌敬了然点头，“此次定方携亲卫回京，庄子里的常备兵力已过三百，而且战马、军械、铠甲、弓箭都齐备，甚至还配装了不少弩弓，的确要先与秦王报备一句，不过殿下应该不会阻拦。”
李善嗯了声，李世民当然不会反对了，东宫那边有一支得到天节军精锐补充的长林军，而天策府这边只有几百亲卫，一旦真的对阵，很难说胜负如何，而北衙禁军那边是双方都很难控制得住的，如果有一支数量在三百左右的精锐襄助，那把握就大多了。
这是李善早就开始谋划的了，早在此次出征之前就有打算了，在拿下萧关之后更是都派人去查探路线……一个不好就要溜走，北上去找苏定方。
可惜现在苏定方已经回来了，那这支兵力也只能用以夺嫡，至少要保住李世民的性命，不然回头怎么也担不住大军长时间的攻打。
不过有一点李世民没有想到，凌敬估摸着是也忽略了，因为李善这些年每次外出都会带一批人回来，导致现在的日月潭人口基数不小，都不比京兆的普通镇子人口少了。
而且因为东山寺秘仓的储备，一旦有事要动员整个庄子，李善能组织一支约莫人数在一千上下的兵力，都是青壮，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有苏定方坐镇指挥，有刘黑儿、王君昊这样的猛将，还有大批忠诚的亲卫为核心，李善相信这支即使是临时组建的军队也拥有不弱的战力。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李善先是眉头一皱，然后就笑着拉开了门，“十一娘。”
崔十一娘亲自端着木盘，迈步进来，“郎君与凌公、赵国公议事良久，用些宵夜吧。”
还是第一次见面的苏定方后退了一步，行礼道：“拜见魏嗣王妃。”
“好了，好了，两家是通家之好，何以如此称呼？”凌敬笑着说：“定方就称一句弟妹，十一娘称一句伯伯，或跟着怀仁称一句定方兄好了。”
“弟妹。”
“定方兄。”崔十一娘好奇的打量着这位被丈夫喻为不让卫霍的名将，笑道：“李家姐姐盼夫心切，果然英雄人物。”
苏定方有些迟疑，不自觉的看了李善一眼，他跟着李善的时间长了，知道书房向来是李家重地，除了李善自己，向来只有自己与凌敬能出入，别说张文瓘、李楷、王仁表，就是朱氏都不会来讨这个没趣。
关键是外面向来是有亲卫把守的，但苏定方没听见传报声，这说明崔十一娘是有资格进入书房的。
“十一娘知晓内情。”李善笑着解释了句，端起了小碗，啧啧道：“居然是糯米团子，这可少见了。”
凌敬也有些惊讶，笑着问：“可是十一娘那位在蜀地的族叔？”
“是六叔遣派人送入长安的，专门送了一份过来。”崔十一娘笑道：“之前郎君提起芝麻，专门从东市采买来。”
芝麻汤圆啊，李善神情有些恍惚，记得最后一次吃还是那一年的元宵节，那台手术做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自己晃晃悠悠的出了医院，一路上遇见了好些烧烤摊，可烧烤这玩意李善并不喜欢，而且还贵，索性在二十四小时超市里买了一袋汤圆，回去用电饭锅煮了吃。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无题
似乎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忆前世的那些事了，李善脸上的笑容略有些苦涩，或许再过几十年，自己儿孙满堂，再也不会去回忆，或者那些回忆会渐渐消散。
“郎君？”崔十一娘小声询问，她看见李善神情有些古怪。
凌敬瞥了眼嗤笑道：“怀仁擅庖厨，可是觉得尚需改进？”
横了凌敬一眼，李善三两口将汤圆都吃完，才说：“下次让小厨房打碎芝麻后，用猪肉熬出的油混一混。”
“啊？”
“好了，今晚就到这儿吧。”李善起身道：“两位夜宵都吃了，也该回家了，定方兄……之前小弟是在陛下面前提及，伯母是因为定方兄娶妻年许未有子嗣才心忧的。”
苏定方难得的瞪了李善一眼，才与凌敬离去。
都是熟到不能再熟的了，李善都懒得去送，径直与崔十一娘回了后院，握着妻子柔滑的小手，叹息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方知此言不虚啊。”
“郎君？”
“吃了裴弘大一个哑巴亏。”李善哼了声，“不过不碍大局，放心吧。”
借着月光，崔十一娘看见李善紧锁的眉头，但并没有追问，话题一转道：“今日见郎君亲卫回庄，村民蜂拥而出，据说无人留于军中？”
“也不是。”李善笑着说：“如侯洪涛领了爵位，还是要回北衙禁军的，曲四郎是个懒散的，他前年随为夫迁居日月潭，日夜宿卫，就让他跟着君昊或者刘黑儿吧。”
“去岁领大军出征，毕竟手下没什么人手，所以才从北衙禁军中抽调人手，又将亲卫送入军中，此事不可长久，临时入军的现在脱身也好，也好。”
崔十一娘想起那日归宁父亲提起过，去年郎君率军出征，不得已调用北衙禁军中的亲信，无奈使北衙禁军的节制权旁落……应该就是裴世矩使的手段。
这个时节，白日有些炎热，晚上倒是凉爽，夫妻俩在小院子里来回打转，闲聊了许久才回屋子，李善一进卧室就看见了一面显眼的大铜镜，“已经送来了！”
“是齐三郎今日送来的，据说请了巧匠，好不容易才打制成功的，也就这一面。”崔十一娘听得出丈夫声音里的喜悦，笑着问：“郎君，要这么大的铜镜作甚？”
李善咳嗽两声，看了看铜镜的高度，再看看床铺的高度，比划了一下，嘿嘿笑了起来……马宾王啊马宾王，你虽然走了，但你的精神我会记住的。
崔十一娘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也能听得出这笑声中的淫靡，不禁脸颊绯红，“郎君，你要作甚……”
李善搓着双手，缓缓走近，而崔十一娘警惕的缓缓后退，一直被逼到角落处，双手无助的挡在身前，“郎君……”
李善都想顺景的来一句……叫吧，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放心吧，十一娘。”李善用诱惑小朋友看金鱼的口吻说：“乖，天下皆知为夫所学驳杂……今晚为夫授你个新芝士！”
“很好玩的噢！”
于是，第二天早上，朱氏难得的与儿子儿媳一起用早餐。
朱氏非常奇怪，儿子向来是起的很早的，而儿媳也不是个懒的，全家从来都是自己最懒，每天早上都是一个人吃早饭，怎么今天居然能聚齐呢？
“十一娘？”朱氏试探的问了句，“昨晚没睡好？”
正在喝豆浆的十一娘被这句话一吓，呛的连连咳嗽，小脸都涨红了，李善忍着笑上去轻轻拍着妻子的背脊，“挺好的，睡的挺好的……噢噢！”
被掐了把的李善一嗓子嚎出来，朱氏瞄了儿子一眼，再细细打量羞怒难当的儿媳，看见崔十一娘都有些青紫的眼帘，登时明白了。
“活该！”朱氏简短的下了这个评语，想了想又补充道：“十一娘，那根马鞭别束之高阁，该用的时候就要用！”
“谢阿家提点。”崔十一娘小脸红的都不能看了，心想自己从小得授礼仪，向来端庄守礼，今天居然如此失态……但谁想得到，碰到这样的夫婿，再怎么守礼也忍不住啊！
李善古怪的呢喃了声，我也只不过换了个芝士，让十一娘体验体验骑马的感受而已，老娘你就要让她用鞭子了？
要不要再配个蜡烛啊？
李家这边气氛很和谐，但隔壁的苏宅，气氛却有些凝滞。
苏定方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昨晚回来拜见母亲后到现在，一共都没说十句话，而李氏自小失双亲，为叔母抚养，虽然也受疼爱，但毕竟不是父母，平日里话也不多。
偏偏苏母是个不安分的，这个不安分既是指她的心性，也是指她的嘴巴。
“阿郎此次大捷，陛下应该会有封赏吧？”
“尚不知晓。”苏定方简单的回答了句，放下碗筷，侧头看了眼妻子。
李氏知道的可比苏母多的太多了，先是命仆妇撤下饭菜，然后才温顺的退下，让这对母子叙话。
苏母有些不自在，“前些日子凌公登门，说起你被调回长安……凌公说是李怀仁请陛下调阿郎回京，难道是……”
“母亲一直认为，魏嗣王之所以名扬天下，皆是仰仗孩儿之能。”苏定方有些失望，“所以，母亲以为魏嗣王嫉贤妒能，不愿看到孩儿建功立业，所以才想方设法将孩儿调回长安。”
苏母的声音尖锐起来，“难道不是吗？”
“你西征吐谷浑立下大功，就因为出身李家门下，才没有得以封爵！”
苏定方平静的解释道：“西征吐谷浑立功未能封爵，是因为孩儿曾为义父复仇，斩杀唐将。”
“雁门大捷，若不是你生擒欲谷设，他李怀仁何能立功，结果他被列入宗室，册封郡王，而大郎你却一无所获！”
“册封郡王，另有内情，非母亲所想……”
苏定方解释了几句后不再说话了，任由苏母说下去……没有逻辑，全都是情绪。
一直到苏母说得口干舌燥了，苏定方才轻声道：“如今朝中夺嫡惨烈，人人避而远之，为何母亲非要孩儿掺和进去？”
苏母很奇怪的说：“太子乃是日后的陛下，难道不应该吗？”
苏定方有些后悔自己以往没有将这些事详细的说给母亲听，想了想起身将妻子李氏叫了过来，自己径直离去。
“阿家。”李氏行了一礼，“郎君吩咐，为阿家解说朝中局势。”
很长时间后，苏母脸色略有些惨白，“也就是说，未必是太子……”
李氏轻轻点头，“的确如此，故郎君与魏嗣王殿下均按兵不动，此为保全家族之计，但此次郎君大捷后被召回长安……”
犹豫了下，李氏补充道：“年初上香，记得当时太子妃也在寺中？”
苏母虽然蠢，但也听明白了，儿子突然被召回长安，自己要负一大半的责任。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明确
小院中，闲得无聊的李善又逗弄了几句，反正现在时间还早，而且苏定方已经回京，李渊应该不会再召见自己了……闲了下来的李善看见铜镜，又有点馋。
直到崔十一娘命令侍女将马鞭找出来，李善才逃之夭夭，去村子里转了一圈，好些村民亲卫都是昨日才回来，需要抚慰一二，一直到午后才骑马去了长安，昨天就约定了，今日去李宅拜访李客师。
李善进出李客师家次数太多了，两家熟悉到都不用通报，与门房笑谈了几句后，李善直接登门入户，正看见李客师在拎着李昭德在严加训斥。
“怀仁兄……”
“活该！”李善可不管，反而在那儿幸灾乐祸，“你非要跟着回长安，回了长安又不好好备考，最后落榜，难道不应该让伯父训斥几句？”
李昭德愤恨的盯着李善，“那胡饼铺子还是……”
“伯父，昭德现在天天在东西两市厮混。”李善直截了当的对李客师说：“不如把昭德送到原州去……正好与德谋兄做个伴嘛。”
李客师先是点点头，听到儿子的名字后不禁怔了怔，才再次点头道：“昭德总是要出仕的，跟着三郎学些也不错。”
李昭德面如土色，去原州与李楷作伴？
如果真的是去李楷作伴，肯定是说去百泉县啊，你们明显是要把我送到原州固原去，收复原州全境之后，张士贵已经将府衙迁回了固原，李乾佑这个原州长史自然也去了固原县。
“劝了你几次都不听！”李善嘿嘿道：“现在伯父下令，就由不得你了！”
李客师看了眼李善一眼，“怀仁放心，必送到原州去。”
将李昭德赶去书房后，李客师才叹道：“如今长安局势已然至此了吗？”
李客师在战场上性子有些油滑，算不上良将，但却是个聪明人，仅仅几句话就听出了李善的言外之意。
李善要将李昭德送去原州，还特地点出了李楷……这两个人都是李善还是无名无望时候就结交的好友，自然是不希望他们出任何的意外。
换句话说，现在的长安局势，已然是一触即发。
虽然都是世家子弟，而且还有个伯伯是代州总管，是哪一方夺嫡上位之后都要笼络的，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刀枪无眼啊，纵观大唐历史，政治斗争极为惨烈，世家子弟也是一死一大把的。
“孝卿兄那边也劝了几次，但他有些固执。”李善揉了揉眉心，这些天他先后劝了好几次，但王仁表置之不理。
李客师迟疑了会儿，低声道：“三郎遣派人来报，原州刺史张士贵遣派精锐兵力入驻百泉县。”
“情理之中。”李善点点头，“苏定方卸任，灵州军……但灵州总管郭孝恪、原州刺史长史、陇州总管李孟尝连成一片，其中最重要的是原州，而原州最重要的是百泉县，只要守得住，就算灵州军叛乱，也难以迅速南下，大军总不会走陇州吧。”
反正李客师也是知晓内情的，而且今天凌敬会面见秦王，所以李善也不隐瞒，将这段时间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关键在于，不知东宫何时动手。”
“但能肯定的是，东宫一定会动手。”李客师啧啧道：“裴世矩都八十岁了，哪里耗的起。”
李善、凌敬、柴绍、李客师、李世民、房玄龄这些人都判断东宫一定会动手，这个判断的信心是来自于裴世矩，事实上裴世矩自个儿也心知肚明。
“但总不能先动手吧。”李善苦笑道：“若是先动手，那就失了大义名分了，所以只能等。”
李客师也觉得有些无奈，但这是事实。
“所以，现在最为关键的是，秦王居住的承乾殿在太极宫，而且距离东宫不远。”李善低声道：“不管东宫是遣派死士越墙，还是长林军从玄武门进入太极宫，第一目标肯定是秦王殿下。”
“秦王殿下已经暗中使人提醒了柴绍……”
李客师恍然大悟，“所以前日柴绍才会觐见陛下，让某与阚陵复职。”
“不错，伯父与阚陵都是右千牛卫将军，南安郡侯张琮是左千牛卫将军，另一个做千牛卫将军宇文韶也不是东宫的人手。”李善解释道：“两人一轮，无论如何，一天十二个时辰内，都有人手护佑承乾殿。”
李客师皱眉想了会儿，“宇文韶此人曾随殿下在虎牢关破夏，早年与齐王有旧，应该与东宫无关，但阚陵其人，还要怀仁去……”
“没必要去，阚陵不会在东宫、秦王之间做选择，但东宫是笼络不住阚陵的。”李善摇头道：“而且小侄也不能去，这等事不能泄露外人分毫。”
“伯父与南安郡侯分开，只需要保证至少有一人在就是了。”
李客师用力点点头，“霍国公已然吩咐过了，三日后上任视事。”
李善犹豫了下，低声问：“小侄有一事想询问伯父……”
“怀仁只管问就是。”李客师有些诧异，以两家如今的关系，还有什么话不好问的。
“代国公。”
李客师嘴角动了动，的确以现在两家的关系，也就是李靖那边的事不太好问了。
“代国公如今领大军镇守河东北地，辖四州之地，兵力雄厚。”李善盯着李客师的双眼，“听闻代国公早年与秦王有旧？”
李客师有些懵逼，想了会儿才反问道：“怀仁是说……二兄也暗中投在秦王麾下？”
“有可能吗？”
李客师捋须沉思，良久之后才摇头道：“不敢断言，不敢断言，但秦王英姿勃发，有明君之相，二兄也未必不会……”
得了，李善差不多知道了，李靖到底私下与李世民有没有勾搭不好说，但李客师是肯定不知情的。
也是，这么重要的事，李客师不知情才是应该的。
李善来回在心里琢磨，京兆本地也是有府兵驻扎的，并不是当地的府兵，而是十二卫遥控的天下折冲府兵，轮流当值拱卫长安，但不得兵符是不能妄动的，去年李渊在天台山最开始指望的就是这支军队。
如果李建成控制了李渊，也未必能控制这支军队，因为非天子亲令，这支军队是不得入长安的。
原本拱卫长安，甚至拱卫皇城的是李渊从晋阳起兵时候的军队中挑选的三万“元从”，一部分在长安外，一部分在禁苑中。
但随后大战连连，特别是与刘武周的一战，几乎关中兵力尽出，之后的洛阳大战，唐朝更是倾其所有，一方面这三万“元从”伤亡惨重，另一方面也被李世民笼络，所以李渊不太放心，才移到了长安外，并且下令不得入长安，还每半年更换一次，而皇城的防务交给了北衙禁军。
而靠近京兆的几个府州，近一点的是岐州总管常达，坊州刺史杨文干……李善心中原本模糊的想法一点点变得明确起来。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收徒（上）
朱雀门外，数十骑兵自东面而来，其余的骑兵放缓了速度，最前面的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反而加速，直到朱雀门边，骑士微微一拉缰绳，坐骑一声嘶鸣，乖乖的停下了脚步。
李善欣喜的摸了摸马头，心想这简直跟踩下刹车似的，太通人性了。
“阿郎。”侯洪涛迎了上来。
“你如今乃是上值。”李善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侯洪涛，这家伙已经回了北衙禁军，在左监门卫任职，正巧今日轮值朱雀门。
“殿下，阿黑倒是真有能耐，定方兄也赞其为伯乐呢。”侯洪涛接过缰绳，啧啧对同僚道：“这可是真正的千里马！”
日月潭这些年战马从来是不缺的，在最原来的朱家沟村南甚至都有一个小型的马场，刘黑儿前些日子在里面挑出了一匹好马，精心饲养了一段时日再送给李善。
这匹马既有长力，又能迅猛加速，体型修长优美，又通人性，极为乖巧，深得李善喜爱，就连王君昊也眼红不已。
将亲卫留在朱雀门，李善步行入了皇城，在承天门外碰到了柴绍。
“姐夫。”
“倒是来的巧。”柴绍笑骂了句，“早朝刚刚散，你就入宫了。”
李善嘿嘿一笑，小声问：“两仪殿议事？”
“嗯。”
李善想了想，“好像能绕过去。”
“嗯。”柴绍催促了句，“都等着你呢。”
李善倒是无所谓，要不是看在三姐的面子上，他都懒得来这一趟，不紧不慢的绕过了两仪殿……不知道今日议的哪些，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数场大捷的议功，李善是不想沾这件事的。
绕过两仪殿，李善停下脚步往东方眺望，记得再过去不远的地方就是承乾殿了，他环顾四周，地势有些复杂，建筑物颇为拥挤，与太极宫西面开阔的地势完全不同，一旦出了什么乱子，即使有李客师、张琮在，李世民能顺利的出宫吗？
再往北走绕过两座宫殿就是甘露殿了，名义上是读书所用，实际上这是李渊平时召见太子、秦王以及宗室子弟的常用地方，李渊有时候也会在这儿午休，或者举行家宴。
“三姐。”李善先与平阳公主打了个招呼，再向一位只穿着常服，但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行礼道：“拜见万贵妃。”
“快起来。”万贵妃平日不苟言笑，细细打量了会儿，难得的露出笑容，“真是好儿郎。”
李善有点意外，斜眼看了眼，平阳公主哼了声，“只是过黑，待得明年倒是要看看你可有扯谎……到底是不是在岭南晒黑的。”
万贵妃掩嘴而笑，“这才过门两月，已有弄璋弄瓦之望了？”
“连早朝都要缺席……”平阳公主冲着李善努了努下巴，很是干脆的说：“你与万道生甚么回事？”
“递了两次帖子，你都不肯接纳？”
知道这次是来拜见万贵妃，所以李善来之前就差不多猜到了，苦笑着说：“旁人不知，三姐难道还不知晓吗？”
“这几个月小弟闭门以守，深居简出，不敢随意登门，更不敢随意纳客。”
平阳公主都被气笑了，指着外面呵斥道：“知不知道两仪殿正在议何事？”
“要不要让父亲召见？”
李善有些委屈，但也闭上了嘴巴，我也不算扯谎吧，回京几个月除了迎亲那日之外，基本上谁都不见……有交情的韦挺、魏征、房玄龄等人都递了帖子，但李善都没见。
万宣道的确递过两次帖子希望能登门拜访，其中还有一次是通过王仁表送来的，但李善一直没理睬，万贵妃可能在秦王心目中有些分量，但在李善这边一丁点儿分量都没有。
李善的地位一是来自于自身的履历，二是来自于李渊的信重……他又不是夺嫡的皇子，万贵妃吹枕头风的效果近乎于无，李渊也不是那种耳根软的帝王，之前那些年对李世民的态度主要是感受得到次子对自己，对东宫的威胁。
至于李世民对这件事的态度，李善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方面万贵妃又不知道两者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李善虽然暗中投入秦王麾下，但也不过是君臣罢了，说白了是政治层面的合流，与明清时代的君臣关系甚至主奴关系是有本质区别的。
不过今日平阳公主代万贵妃约见，估摸着是有些交情的。
因为平阳公主今天说话一点都不客气，好笑的说：“今日万贵妃召见，就是给江都郡公出气的！”
“平阳。”万贵妃嗔怪的瞪了平阳公主一眼，看向李善，口吻温和的说：“道生自知过错，后悔莫名，想当面致歉……”
“不敢当。”李善又去看平阳公主。
对李善的态度，平阳公主显然很满意，笑吟吟道：“反正苏定方已然回京了，这两日就让江都郡公拜门。”
李善眨眨眼，虽然自己册封嗣王，但也没到让一位郡公拜门的地步，平阳公主这个词用的有点过。
万贵妃打量着李善脸上的神色变化，暗叹果然是个心思机灵的，摆手拦住了平阳公主，诚恳的说：“父亲唯独一子，这些年养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虽延请大儒名士，但却……”
平阳公主拍着万贵妃的手，接上话道：“万贵妃有意使江都郡公拜师。”
“拜……拜师？”李善嘴巴都要歪了，“记得江都郡公也是去岁加冠的吧？”
收个年纪可能比自己还要大的为徒？
万贵妃正色道：“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难道还要以年岁长短来论吗？”
“李怀仁虽去岁才加冠，但名望隆于海内，诗才盖压天下，更战场逞威，为国捍边，数败突厥，威名远达漠北。”
顿了顿，万贵妃起身行礼，“拜托魏嗣王……”
平阳公主赶紧起身拦下，李善也忙着侧身让开，心里腹诽，贵妃行礼……这是非逼着我应下啊！
“些许小事，也值得给他行礼？”平阳公主将万贵妃摁下，转头呵斥道：“你不肯？”
李善呆了呆后行了一礼，“愿倾囊以授。”
这样的变化是来源于平阳公主递来的眼神，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李善选择了相信。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收徒（下）
甘露殿内，大喜过望的万贵妃好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外倒，时不时向平阳公主投去感激的眼神，又说定三日后让万宣道去日月潭拜师……而且还非常贴心的不邀请宾客观礼，毕竟现在非常时期嘛。
没头没脑的收下一个徒弟，李善是一头雾水，出了甘露殿就扯着平阳公主的袖子不松手，“三姐？”
“三姐你不解释解释？！”
“松手！”平阳公主训斥了句，才解释道：“其一，当年出嫁之时，母亲已然病重，内外都是万贵妃打理。”
“噢噢。”李善这下明白了，这是欠了人情，算一算平阳公主出嫁的时候正好是窦氏生下李元霸之后不久，应该都是万贵妃为平阳公主送嫁的。
“其二，万贵妃深得陛下信重，执掌后宫。”平阳公主低声道：“去岁天台山一战后，父亲回京，就是万贵妃请命，使左右千牛卫巡视警戒……”
李善顺着平阳公主的视线看过去，远处是正在巡视的左千牛卫，再远一点就是承乾殿了，他小声问：“不是姐夫建言的吗？”
“只是个幌子。”平阳公主摇头道：“万贵妃建言，次日父亲暗示嗣昌了，二弟承情，难道你不承情吗？”
“噢噢！”李善拖着长长的调子，反正都到了最后时刻了，虽然仍然不想将平阳公主夫妇卷进来，但有些事已经没必要隐瞒了，压低声音笑着说：“看来万贵妃也有意秦王啊。”
“或许吧。”平阳公主瞥了李善眼，接着说：“但使其胞弟拜师怀仁，实是看中了魏嗣王虽名望隆重，但不涉夺嫡。”
李善一个没留神，被呛的连声咳嗽，“咳咳……三姐……咳咳咳！”
平阳公主好笑的拍着李善的后背，解释道：“江都郡公万宣道此人，性子轻浮，才学不值一提，更兼跋扈，才会与王孝卿等人去岁在东市闹了一场。”
“被禁足三月后，万宣道在上个月又闹出事来，在长林门外与燕郡王罗艺独子罗阳大打出手。”
去年魏征、张琮齐心协力都已经把事情摁下去了，就是万宣道不甘心冲到宫中去告状才把事情闹大的。
但之后在被禁足的三个月里，万宣道哪里还想不明白，自己当日是被罗阳当枪使了……这口气自然是咽不下去的。
于是解除禁足之后，被授右千牛备身的万宣道每日都要巡视宫禁，找了个机会和罗阳发生了冲突……说白了，这也是在撇清自己与东宫的关系。
“三姐？”李善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只是与罗阳撕破脸，也没必要寻找自己的庇护，不管是太子还是秦王他日登基，万贵妃是肯定会得到礼敬的，谁也没必要去对付万贵妃唯一的胞弟。
平阳公主无奈的低声解释：“大打出手，闹的不小，万宣道一时不慎将路过的安陆郡王撞下了马，宫中传言，安陆郡王可能瘸了，现在看来八成是真的了，不然万贵妃也没必要寻你。”
“安陆郡王？”李善的声音虽然低，但也有些尖锐。
“嗯。”
李善当然知道安陆郡王是谁，太子李建成的次子李承道，因为长子太原王李承宗早夭，所以李承道是实际上的太子嫡长子。
李善不由得哀叹一声，果然没安什么好心，这是要让自己来背锅啊……呃，算不上背锅，是要我来护佑那个不知道轻重的江都郡公！
难怪万贵妃要给弟弟找个日后的靠山呢，但将很有希望成为大唐第三位皇帝的安陆郡王李承道弄残，不夸张的说，实在是大仇啊！
不过李善也觉得有些好笑，记得原始空中李世民的长子李承乾也是个瘸子呢，这一世变成了李建成的长子。
“嗣昌前些时日提及，父亲心疑你与东宫私下有来往？”平阳公主神色肃穆。
“嗯，裴世矩好手段。”李善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太子妃曾在寺庙上香时候召见过苏定方母亲，陛下是知晓的……所以定方兄不得不回京。”
“所以三姐觉得小弟庇护江都郡公，反而是好事？”
“嗯。”平阳公主轻声道：“万贵妃与东宫本就不合，现在万宣道又与太子嫡长子起了冲突，自然要为其找个靠山……你李怀仁册封嗣王，得父亲信重，人脉深广，交好者众多，偏偏又不涉夺嫡事，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要不然朝中名士众多，你虽名高，但毕竟同岁，怎么会选你呢？”
“再说了，你收的徒弟不是都被你从庄子里赶走了吗？”
嗯，苑君璋都被赶走了，李善的大徒弟自然也被赶走了。
这番话说到后面，平阳公主的语气难免带上几分调侃。
李善又是一阵咳嗽，这事儿闹得……以为人家是看中了自己的才学，没想到是看中了自己没有偏颇的立场。
以后不管是秦王还是太子上位，李善都能护得住万道生……毕竟他不涉夺嫡嘛。
真希望万贵妃以后不要后悔。
李善心里直打鼓，为了让自己和东宫撇清干系，三姐也太卖力了吧，几乎都要让东宫视我为敌了……不对，不对，三姐八成是觉得，反正你已经投入秦王麾下，与东宫肯定是敌手，更何况还有个裴世矩呢！
如果东宫最后胜出了，你李怀仁自保都够呛，自然是庇护不住万宣道的，但如果最后是秦王入主东宫的话，李建成败北，也没资格去寻万宣道的晦气了。
其实这个人情……李善压根就不用付出什么。
“好吧，好吧，只要万贵妃不怕小弟误人子弟，那就送来就是了。”
“不瞒三姐，小弟学识驳杂，实则得神人梦中所授，只怕万道生学不会啊！”
姐弟俩一路走过去，正巧碰到了巡视宫禁的南安郡侯张琮，李善也不隐瞒将事情一说，张琮登时骂道：“挨了顿揍，反而能拜殿下为师？”
“嗯？”
“那吾家大郎为了殿下还挨了一顿揍呢！”
李善嘴角抽抽，“要不孤拜张家大郎为师？”
张琮也是无语，用这种方式回绝真的好吗？
平阳公主将话题扯开，人家万贵妃是真真正正的不涉夺嫡，你张琮是秦王的连襟，还长期在天策府任职，是秦王铁杆中的铁杆，送上门李善那也是不要的啊。

第一千零七十章 太累了
与张琮闲扯了几句后，李善跟着平阳公主往承天门走去，路上正巧碰见了门下省侍中陈叔达与中书令杨恭仁。
“拜见陈相。”
“拜见杨相。”
因为是在皇城内，这两位又是长者，所以李善才用这样的称呼来行礼，毕竟他如今册封嗣王，从品级上是高于陈叔达的江国公与杨恭仁的观国公的。
“怀仁怎的在此？”杨恭仁笑吟吟的问。
李善正要说话，正巧裴寂也来了，两仪殿议事结束，这些宰辅都是要从承天门去皇城上衙的，“拜见裴相。”
“咦，怀仁今日……”裴寂也奇怪的问：“今日怀仁上朝了？”
陈叔达干脆的说，“肯定没有，因为去两仪殿议事前，回门下省取奏折，正巧御史中丞递交了弹劾魏嗣王李怀仁今年第十二次缺席朝会。”
如今早朝是五日一朝，十二次再加上之前的婚假，还有再之前的回京修养，也就是说，李善回京后基本就没参加过早朝。
李善干笑了几声，从两人的问话中敏感的察觉到不太对劲，小心翼翼的问：“陛下问起了？”
杨恭仁嘿嘿笑了笑，意思是还用问吗？
李善既不是成年亲王，也不是宰辅，一般情况下是不参与两仪殿议事的，而李渊问起李善，无非是为了给众将论功。
但李善是实在不想沾身，一方面自己是先期的主帅，后期的主帅还是自己门下，另一方面这实际上也是东宫、秦王府之间的角力，偏偏双方的心腹将领在大战中都有杰出表现，所以李善是真的不想掺和。
一行人往承天门方向走，李善不动声色的加快了脚步，顺口说：“今日万贵妃托了三姐……居然要某收万宣道为徒。”
杨恭仁、陈叔达都不动声色，而依附东宫的裴寂咦了一声，“江都郡公？”
“嗯。”李善冲着已经提前离开的平阳公主的背影努努嘴，“被三姐坑了，应承之后才知道，江都郡公与罗阳打了一架？”
裴寂不太清楚李善是不是知道内情，只含糊了几句。
李善落后几步，低声用很是无所谓的口吻说：“反正与罗家也不是一两次了，还要请裴相私下禀报太子殿下，反正在下是不会刻意去招惹的，但如果罗阳欺上门，可别怪某手狠了。”
“怀仁你啊！”裴寂皱眉道：“还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好。”
“裴相是要拉偏手啊。”李善嘀咕道：“一个是罗家，一个是李药师，难道不是他们欺上门的？”
李善本人倒不是个长袖善舞的性子，但因为天台山一战所以与大量世家交好，不多的仇家中，分量最重的一个是罗艺父子，另一个就是李药师。
裴寂哭笑不得，理还真是这个理，几次都是罗阳自己挑衅的，李善将万宣道收为徒弟，估摸着是给罗阳难堪呢。
裴寂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听见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不禁皱眉回头看去，居然有人在宫内失礼？！
“裴相……哎哎，魏嗣王殿下！”
裴寂认得这是李渊近身的宫人，听到“魏嗣王”三个字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但他转头看去，李善已经放开脚步，一溜烟消失在承天门了。
一路小跑着到了朱雀门，李善赶紧让侯洪涛把马匹牵来，翻身上马就要出城，他心里也有数，跑是跑不掉的，但至少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调转马头的时候，李善看了眼皇城的东北部，眼神略有些深邃，自己入宫的次数多了，但去承乾殿周边的次数很少，这还是第二次。
之前的一些猜测，以及今日特地对承乾殿周边地形的观察，让李善联想起了很多很多，其实李世民的心腹幕僚都有共同的观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一旦东宫起事，承乾殿必定是首当其冲。
虽然迁居出宫有着种种的阻碍，比如在宫中住了十年之久突然要出宫，这显然是不放心东宫，而李渊短时间内不会有易储的心思，比如说一旦决定出宫，很可能会成为东宫起事的催化剂，而李世民更希望通过平稳的手段入主东宫。
但在李善这种心比较脏的人心中，就有些阴暗，甚至觉得有些残酷了。
一旦东宫真的起事，长林军进入太极宫，而李客师或者张琮不能击退，唯一的选择是护送李世民出宫，因为只要能保证李世民活着，那就意味着并没有失败，活着的李世民即使只在京兆，只在长安，也有击败东宫的希望，而且还很大。
但乱战之中，不可能带走承乾殿的所有人，除了李世民本人之外，可能会带上秦王妃，毕竟这位身后还有高士廉、长孙无忌、长孙顺德，都是秦王一脉的中坚力量，可能会带上长子中山王李承乾，至少要保住一个子嗣。
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李善觉得，十之八九都得被俘。
换一句话说，这等于是将其他的老婆儿子女儿都送给了东宫，也送到了屠刀之下……李善骑着马一路出了长安城，劲风迎面而来，让他有些惘然。
李世民难道不知道这种可能性吗？
或许是自己对李世民的心性太过高估了？
“阿郎。”王君昊大声说：“后面有人追来，好像是宫人。”
李善放缓了马速，回头看了眼，认得是殿中监苏制手下，只能勒停了坐骑。
“魏王殿下。”宫人催马赶上，“陛下传召……”
晦气，自己都跑出长安了还是被拎回去，李善一脸不爽的要调转马头，宫人这才把话说完，“陛下传召殿下明日两仪殿觐见。”
听了这话，李善甩了甩马鞭，双腿用力，坐骑低低嘶鸣了声。
李善估摸着，之前那个宫人没赶上，李渊可能不太爽，干脆就传召自己明日觐见……而且还是两仪殿。
还不如今天就觐见呢，明日两仪殿那肯定又要与那么多宰辅打嘴皮官司，自己要绞尽脑汁的左右逢源，还得兼顾李渊的小心思，甚至还要提防裴世矩给自己下套。
太累了啊！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取巧之策
自从前几日想通了裴世矩这些时日的谋划后，李善都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对这只老狐狸有些许惧意，有点怕对方在议功这件事上又给自己或者秦王下套。
不过昨晚与凌敬商议的那件事……李善在心里嘀咕，如果李世民能采纳，估摸着也能打裴世矩一个措手不及吧。
毕竟身为穿越者，李善的金手指太大了……能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寻找到线索，并且做出一定的预估，不是只有穿越者才能做到，但对于穿越者来说，难度会大幅度的降低。
顺着这个思路，李善突然灵光一闪，对明日议事也有了些影影绰绰的想法，不过需要好好想一想。
一路回了庄子，李善没有回后院，而是在书房坐定，在脑海中回忆些什么，不过今日他思绪有些难定，一会儿想着裴世矩，一会儿想着承乾殿，一会儿想着李世民。
他不由得又陷入沉思，重新将出宫后的那些念头捡起来，的确，李世民选择暂时不迁居出宫，的确将自己以及家眷子嗣都置于危墙之下，一旦东宫起事，猝不及防之下，李世民很可能只会带着秦王妃、长子出宫，甚至孤身出宫。
但也不等于将身边人都送到了屠刀之下，毕竟这是大唐皇子的内部夺嫡……倒不是讲他们会心慈手软，也不是说他们要守住底线，而是只会在确定对方不可能翻盘之后再将事情做绝。
什么叫不可能翻盘？
当然是李世民已经身死，只有这位让李建成忌惮的弟弟确确实实的死了之后，他才会举起屠刀，将李承乾、李泰等一干侄儿全都杀了，以保证以后不会有人以此兴风作浪，自己的皇位才能坐得稳，说不定百忙之余还会有意于秦王妃、燕贵人、韦贵人呢。
李善这么想的原因很简单，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就是如此，先干掉了李建成、李元吉，守住玄武门，控制住李渊，然后再斩草除根，将东宫、齐王府的子嗣杀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这一世李世民逃走了，在不确定其是生是死的情况下，就算李建成发了昏要杀侄儿，下面的臣子也会劝阻。
痛打落水狗是每个人都想做的事，但前提条件是，落水狗已经完全没有反击能力。
所以说，李善最后的想法是，如果真出了那么极端的情况，李世民能上演王者归来，估摸着还是能全家团聚的，如果不能，那也不在乎谁先走一步，谁走在后面那点小事了。
“文瑾。”
“客师兄。”张琮笑着打了个招呼，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承乾殿，低声道：“并无异状。”
“嗯。”李客师也压低了声音，“还要请文瑾提点。”
张琮附耳说了会儿，李客师频频点头，两人交接之后，第一天上任的李客师特地绕着承乾殿转了一圈查看清楚，还专门绕到了承乾殿的东侧看了会儿，不禁咋舌，距离东宫真的不算远，殿下真如当年一般，胆魄十足。
虽然去年就出任右千牛卫将军，但实际上以往巡视的范围还到不了这儿，直到去年柴绍奉命节制北衙禁军后，才将这些地方划为禁军警戒的区域……其实有心人都心知肚明，要么是防着东宫，要么是防着承乾殿。
“客师。”
身后传来招呼声，李客师回身看到了房玄龄、杜如晦与凌敬。
凌敬看看附近没人，笑着说：“前几日怀仁登门了？”
“是。”李客师点头道：“魏嗣王已然告知。”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了眼，后者加重语气道：“殿下以及家眷子嗣，尽托付文瑾与客师，还望勿负殿下重托。”
“必然尽心竭力。”
房玄龄将话题扯开，聊了几句前些时日李客师参与的统万城之战，又说起出任百泉令的李楷，这方面是房玄龄所擅长的，也是杜如晦、凌敬都不擅长的。
所以说，他日李世民登基后，房玄龄最适合的位置就是尚书令了……当然了，实际的官职应该是尚书省左仆射。
进了承乾殿，杜如晦如此评价李客师，“虽难比代国公，但胜在谨慎，殿下用在此处正合适。”
房玄龄与凌敬都没吭声，其实杜如晦言辞一向有些……说得好听点是直爽，说得难听点那就是刻薄，就比如这句话，简直就是在说李靖能为国家捍边，而李客师只能守门看家。
所以说，李世民登基之后，杜如晦最适合的位置就是门下省侍中了……对上对下都是持批驳态度的。
侧殿内，李世民早就在等着了，这位如今重新获得李渊信重的秦王殿下眉头微皱，看到三位最受信任的幕僚进来，眉头展开，笑着起身迎接。
“凌公来了。”李世民先和年纪最大的凌敬打招呼，笑着说：“今日父亲在两仪殿议事，又斥责怀仁了。”
房玄龄哈哈一笑，“不知此次是何缘由？”
凌敬无奈的说：“想必是为了议功。”
“是啊，自泾州大捷破数万突厥至今已有半年之久，后又有原州、灵州、统万数场大捷，至今尚未封赏。”李世民噗嗤一笑，“父亲想询怀仁，但他今日早朝又没上朝，偏偏在早朝之后入宫，等父亲知道，遣派近侍传召，怀仁居然飞奔出宫……”
“对了，凌公放衙后转告怀仁，御史中丞又弹劾他了。”
凌敬干笑了几声，“想必他也不在乎。”
“他日殿下登基，不可纵容魏嗣王。”杜如晦插嘴说了句。
李世民与房玄龄、凌敬对视了眼，也不知道杜如晦是说真的还是假的……以李怀仁现在的地位，在李世民登基之后，深居简出才是正常的，不上朝才是应该的。
现在李世民一般是早朝的话，一天基本上都是在尚书省，如果不是早朝日，那他上午在尚书省，下午会去天策府。
今天是有早朝的，所以凌敬有要事禀报，所以不得不入宫觐见，而李世民也回了承乾殿，大家总不能在尚书省里议事吧？
“提前请父亲避暑？”李世民眉头先是一皱，随后展开。
静静思索片刻，李善看向三位幕僚，“倒是个取巧之策。”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变化
房玄龄，杜如晦都点头，虽然只是一时之策，颇为取巧，但的的确确是个好主意。
李世民眨眨眼，“这应该不是诸公……”
房玄龄呵呵一笑，“殿下慧眼，乃是怀仁献策。”
凌敬点点头，“适才与玄龄、克明商议过了，虽然取巧，但或许能拖延时日。”
“那是自然。”李世民再次陷入沉思。
这几日李世民连续召集幕僚在天策府内密议，大家都确认李善的判断很可能是真相，裴世矩暗施手段将苏定方调回了长安，这也意味着，东宫或者裴世矩有可能随时动手……虽然左右千牛卫是个阻碍，但如果东宫下定了决心，也不是没有成功可能的。
最关键的是，裴世矩实在没有多少时间了。
当然了，长期跟着李世民的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有些疑惑，因为太子李建成还没有到要起事的地步，毕竟李渊短时间内是不会易储的，东宫看起来摇摇欲坠，但距离塌陷还有一段距离。
裴世矩用什么理由能劝得动太子举兵呢？
李善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在这时候如果出现什么意外的话，或许能打乱裴世矩的谋划……在没有握着主动权的时候，打乱节制，对秦王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李善才提出了请李渊提前出长安避暑，反正李渊每年的夏天都是要出宫避暑的，这样一来，就能人为的将两边切割开。
因为李渊夏天出宫避暑的话，太子李建成是要留下监国的，而东宫若要起事，第一件事是袭杀李世民，而第二件事就是要控制住李渊……不然的话，李渊儿子多了去，就算是嫡子也不止这两个呢。
李建成被留在长安监国，那几乎就没有动手的可能了，而且这一次与历史上不一样，估计他手中也没什么实际权力了，原因很简单，去年天台山事件还历历在目呢，李渊又不像鱼儿一样只有几秒钟的记忆力。
这个计策能影响很多很多，最有趣的是时间很恰当，现在是五月份，天气已经渐渐炎热起来，往年李渊在五月中旬到五月底之间初长安避暑，比如去年就是五月底启程去仁寿宫。
而且李渊一旦出长安避暑，一去就是至少两个月，如果李世民再施些手段，说不定李渊要拖到中秋之后才回长安呢……任凭裴世矩有什么样的谋划，都很难成功。
李世民看似在沉思这个计策的优劣，实则在心里赞叹，李怀仁这心思真不知道是怎么练成的，堪称是七窍玲珑心啊，自己与三胡陪着父亲出宫避暑，留下太子坐镇长安。
裴世矩就算有千般计策，也没有施展的余地了……人都不在宫城内，你还能怎么样？
除非太子一心谋反，在京兆举兵，攻打……应该是坊州的仁智宫，但李世民相信，都不用自己亲自出马，随便派几个将领出面就能轻轻松松的平叛，而且驻扎在京兆的大军没有兵符是不太可能听令于太子的。
事实上，如果李渊出宫避暑的话，李世民是盼着太子举兵的……到那时候，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即使太子没有举兵的话，几个月下来，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至少能打乱裴世矩的节奏，要知道只要能维系下去，局势对自己是越来越好的，对太子只可能是越来越坏的。
“怀仁啊怀仁。”李世民看向凌敬，“凌公回去告知怀仁，他日还需怀仁。”
“无需养晦韬光，无需自污名声，无需深居简出，孤敢用他！”
凌敬珍重拜下，“殿下心胸，阔如四海，青史之上，必有明君之誉。”
“凌公请起。”李世民挽起凌敬，笑着说：“不过欲请父亲出长安避暑，首要解决的是众将封赏，还请怀仁下次上朝勿要缺席，父亲必会召至两仪殿议事。”
“是。”
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呢，都用不着等下次早朝了，李渊都已经派人去传召了，还是让李善很糟心的两仪殿议事。
讨论商议了细节之后，凌敬回了尚书省，等到放衙了再回家，直接去了李宅。
“秦王殿下也认可？”李善刻意的转开脑袋不对着凌敬，而是盯着被夕阳投下光线所笼罩的小湖，似乎有金线在湖面上闪烁跳动。
“房玄龄还笑言，你作诗需推敲，但此等事却是心思敏捷。”凌敬笑吟吟的说，今天大家在承乾殿商议良久，都觉得李善这条建言很有操作性，而且一定能打东宫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几天前李善在想出这个办法之后，犹豫了很久，因为他并不清楚这件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李善早就不相信历史上所谓的杨文干事件在史书上的描绘了，后世在这件事上的疑窦主要是集中在幕后指使到底是太子李建成还是秦王李世民？
从事后处置的结果来看，东宫、天策府都有主要的属官被流放，但相对来说，东宫受损更重，丢了王珪、韦挺两个重要的谋臣、心腹，而李世民只丢了个杜淹，这位在天策府的地位很一般，至少远远比不上其侄儿杜如晦。
但关键是，事后太子获得了李渊的谅解，李渊对东宫支持的立场并没有发生大的变化。
虽然是父子，但更是君臣，这种事都能够谅解？
为了皇位，太子就不会对父皇动手？
想必李渊不会不记得战国初年的沙丘之变，赵武灵王硬生生被两个儿子饿死在了沙丘行宫内。
这也是后世认为杨文干事件幕后的主谋有可能是李世民的主要原因，很可能是李渊发现了这件事中有秦王一脉的插手，只是不方便公开，更不方便记录在史书上。
但现在李善自然不会这么看，因为他可以肯定齐王在这件事中很可能扮演了一个非常关键，但不为人知的角色。
李元吉他到底想干什么？
封伦到底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
封伦不许杨文干晋升陇州总管，无非是需要杨文干留在坊州，但坊州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历史的走向会沿袭它原本的轨迹吗？
还是会发生不可测的偏移呢？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论功（上）
想到这儿，李善心痒痒的，很想遣派人手去坊州打探，一方面是八卦于历史上的杨文干事件的内幕，另一方面又想提前做些准备。
但思虑再三李善还是没敢动作，就怕漏了马脚……万一事后被李渊抓住马脚，那真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就算是被李世民捉住马脚，那也是麻烦事，要是被裴世矩发现端倪那就更糟了，这支老狐狸搞不好又要玩手段……不过李善很确定，裴世矩应该是不知情的。
穿越来也不少年了，李善做的没把握的事其实并不多，每一次冒险都是他剖析局势后的当机立断，或者经过长时间准备后的选择，而这一次，李善是实实在在的冒险，他甚至都不知道风险到底有多大。
因为李善完全不知道，这一次去避暑，如果坊州发生了什么，对李世民来说，对李建成来说，对裴世矩来说，对自己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善最后只能用一句广告词来形容……一切皆有可能。
之所以最后还是将这个在自己看来很冒险，但在李世民、房玄龄等人看来很取巧的主意贡献出来，李善主要是考虑到能打乱裴世矩的节奏，至少在避暑期间，不管裴世矩是跟着李渊去避暑还是跟着太子在长安，都很难做什么事。
至于对李渊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李善就无所谓了。
反正你李渊每年都是要去避暑的嘛，去年在仁寿宫都闹到那个地步了，李渊自己中了一箭，小妾都被掳走，还生了个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但头上绿油油的李渊还不是回了长安很快就让李元吉选地方又修了个避暑的行宫？
所以，避暑是你自己要去的，这个锅我是不背的。
约好明日一起上衙，李善送走了凌敬，一个人在东园里来回踱步良久，反复思索事件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展开，自己需要做哪些准备。
“阿郎。”范十一悄无声息的出现。
“有消息过来？”
“没有。”范十一摇摇头，“并无异动。”
“无异动？”李善低低呢喃了句，他一直是通过范十一的堂兄来监视探查封伦、李元吉等人的动向的，虽然这些人都身居高位，出入随从众多，但动向并不难查探。
犹豫了半响后，李善低声吩咐，“让范丰盯着封伦，若有不妥，不管何时，直接报来。”
“是。”
想查探齐王难度稍微有点大，想查探杨文干那就要去坊州，有可能会露出踪迹，李善决定将重点放在封伦身上。
一方面是因为封伦必定在这件事中是个关键人物，甚至可能是主谋者。
另一方面是因为李渊离开长安去仁智宫避暑，作为宰辅中最铁杆的秦王一脉的首领人物，封伦很可能会留守长安制衡东宫。
另外的关键就是兵力了，京兆府留守的大军未必能派的上用场啊，没有兵符，除非是李世民在关键时刻以自身威望才能聚拢大军，李善是做不到的，也不会犯忌讳去做这种事的。
不过坊州距离长安不远，与京兆是接壤的，李善决定回头让刘黑儿要注意马场的战马数量，别养马千日，到用马的时候却不够用。
这一天的晚上，李善难得的有些失眠，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最后被睡不安稳的崔十一娘赶走了，只能左手搂着周氏，右手搂着小蛮委委屈屈的。
第二日一早，强大的生物钟让李善早早就起了床，但眼睛上的黑眼圈却很明显，无精打采的吃完早饭，一出门遇见凌敬，刚开口，这老头儿就被熏得掩鼻子。
“吃的韭菜盒子。”李善讪讪的干笑了几声，这是他小时候的最爱，没肉吃，韭菜算是蔬菜中最香的了，就是味道稍微大了点。
凌敬自顾自上了马车，李善翻身上马与十个护卫率先出了庄子，在日月潭之外，李善从来是跟凌敬保持一定距离的，至于到现在还住在隔壁，倒是不会太惹人非议。
毕竟这个时代，政治押注从来都是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李善也不过是效仿他人罢了，凌敬忠于秦王，李善与苏定方忠于陛下……毕竟在天台山一战之前，李渊与李建成站在一个立场上。
李善这么早就进了皇城，惹得无数正赶着上衙的官员都侧目以对，真是少见啊，午时前居然能在皇城见到魏嗣王。
因为没有早朝，李渊很快就在两仪殿召见宰辅、太子、秦王与魏嗣王，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论功。
其实李善昨晚与凌敬讨论过这个话题，前者询问的是李世民的态度、李建成的态度，以及最重要的李渊的态度。
但经过凌敬的解说，李善才知道，这一次的战场还真不是东宫与秦王府的角斗，至少这不是主流。
朝中有两种观点，第一种认为半年鏖战，先大溃突厥，后覆灭梁国，扩土数州，可类比洛阳虎牢之战，或前年魏嗣王大败突厥的顾集镇、云州、苍头河三战。
而这两场战事一南一北，一先一后，擒两王定天下基业，捍卫边疆痛击突厥，战后都是大肆封赏功臣，基本上所有的将领都吃到了肉，就算没吃到肉的也都喝了几口肉汤……就连被夺军的李靖也很快得以晋爵代国公。
所以这种观点认为，这一次也要大肆封赏有功将领……这种观点不能说错了，如此大功，非将校奋勇，士卒用命不能得之，如果不封赏，难免将校寒心，说不定还要暗中埋怨李渊这个皇帝刻薄寡恩呢。
另一种观点认为，其实这半年的鏖战大部分都发生在国土之内，灵州军两度败北，导致梁师都占据三州之地，大败突厥是在原州、泾州边境处，击溃梁师都主力是在灵州的贺兰山脚下，之后顺理成章的收复了银州、夏州、绥州。
所以从性质上来看，是不能与都发生在大唐当时统治领土之外的洛阳虎牢之战、云州苍头河之战相提并论的，倒是能与两度平定山东，以及江淮一战相较……这两战的将领基本上都没吃到什么肉。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论功（下）
这两种观点在朝中都有不少人支持，即使是东宫、天策府内也不能有统一的认知。
比如说，宰辅中，萧瑀、裴世矩赞成前一种观点，如此大功，必要重赏，不然以后谁还肯奋勇作战？
而陈叔达与裴寂赞成后一种观点，爵位乃是国之重器，不可轻易授之。
正好是东宫、秦王府两边分开的。
而杨恭仁与封伦两个是和稀泥的主，没有明显的立场。
李渊叹了口气，看向李善，“怀仁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数月，主持泾州、原州战事，当可论之。”
李善嘴角抽了抽，“臣初闻此事，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李渊似笑非笑的哼了哼，伸手虚虚点了点李善，转头问：“大郎？”
太子李建成面带迟疑，显然东宫内部对此也没有一个统一的看法，半响后才说：“父亲，此事当由父亲决断。”
其实对东宫来说是无所谓的，灵州军中有不少的秦王一脉的将领，但东宫这边的也有，而且相对来说，晋爵的难度比秦王一脉的将领难度还要小一些。
李渊再转头问：“二郎？”
李世民干脆利索的说：“太子殿下所言甚是，父亲决断。”
李渊都无语了，斗得死去活来的两个儿子，居然能在一件事上保持同一种观点，这可真是奇事！
昨晚李善询问凌敬，后者对李世民、李渊的态度都有些模糊不清，但李善这个穿越者却能借助对史书的记忆，有的放矢的来进行揣测。
李善差不多能猜的中李渊的想法，这位大唐的开国君主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前面那些年搞了好多次爵位大放送，弄得现在朝中是县公满地走，县候、县伯、县男不如狗。
虽然李渊自个儿心里也有数，他晋阳起兵的时间点在天下群雄中是比较晚的，关内、河东还稍微好一点，当时中原正在大战，宇文化及、王世充、李密杀得死去活来，窦建德还时不时掺和进去。
大量的人杰入关中投大唐，李渊在尽数收纳的同时是肯定要通过爵位来笼络人心的，而同时李渊也不能忽视了跟着自己起兵的老人……所以才造成了这种县公满地走，县候、县伯、县男不如狗的现状。
其实自从洛阳虎牢一战之后，天下大局已定，李渊也刻意的不再随意施恩，前年李善大败突厥，那毕竟是大唐第一次出塞击败突厥，李渊才放松了口子，而这一次李渊是有意将口袋扎紧。
不然怎么办？
以后国公、郡公满地走，县公不如狗？
但问题是这半年内的确数次大捷，突厥鼠窜，梁国覆灭，如果不进行大肆封赏的话，自己刻薄寡恩的帽子那是铁铁戴定了。
而李世民其实是不太在乎这些的，历史上这位唐太宗登基之后，跟着他的老人大都爵封国公了，而且他也借助这些老人来扫荡草原，他自身也有足够的威望和手段来控制局面。
说白了，李渊底气不足，而李世民却底气十足，毕竟江山基本上是后者打下来的，两人的行事风格也有极大的区别。
李渊眉头微蹙，再次看向李善，“怀仁可想好了？”
这是盯上我了啊，上次拿我做筏子，这次还来？
没完没了啊！
李善暗暗腹诽，上前两步，“臣去岁于太极殿请命出征，侥幸得胜，递送捷报之时已经附上立功将领名单，如何封赏，当是陛下与诸宰辅议之，臣不敢逾越本分。”
“不敢逾越？”李渊面无表情的看了眼一本正经的李善，“当日在凌烟阁设宴，记得怀仁麾下数名亲卫得怀仁夸功，难道也不封赏？”
李善也是无语了，你这是在抬杠啊！
大家讨论的是要不要大肆封赏，即使是裴寂、陈叔达这种反对派也只是建议削减封赏的数量和幅度罢了，刘黑儿、范十一、齐老三都是跟着自己雪夜下萧关的将校，而且在数战中都曾立功，再加上自己这个魏嗣王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封赏，他们理应是要进爵的。
李善看向李渊的眼神中带着丝丝委屈……这好像是当时你默认了的，现在要反悔啊？！
不要一张脸了啊！
李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后挥手道：“怀仁留下。”
太子、秦王与诸位宰辅一一退下，好几个向李善投来怜悯的视线……大家都心里有数，虽然说后来灵州军的主将是苏定方，但实际上维系了半年的大战，几次大捷，都让这支军队烙上了李怀仁的印记。
在这种情况下，李善是很难做出选择的，如果赞成大肆封赏，陛下会不满意，如果赞成削减封赏，那下面的将校也会牢骚。
如李世民、裴世矩、封伦这种心脏的，都觉得李渊八成是要拿李善来背锅……类似的事李渊也不是没干过，李善当年那个邯郸郡王就是这么来的。
人都走光了，李渊并没有立即询问李善，而是出了两仪殿，沿着道路往西而去。
“听说赵国公这些日子都没上衙视事？”
面对李渊看似无意的询问，李善小心翼翼的说：“定方兄都三十了还没有子嗣，其母颇为心焦，这些时日……据说耕耘颇勤。”
李善刚出口，李渊就大皱眉头……李善有些后悔自己在两仪殿内没走到李渊面前去说话，早上的韭菜盒子是白吃了啊！
但听到后面，李渊停下脚步瞪了李善一眼，但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耕耘颇勤，这种话太过轻佻了。
“前些日子，平阳还提过一句。”李渊随口道：“如若怀仁明岁有子，或能成秦晋之好。”
“三姐倒是没说过。”李善啧啧两声，“不过也是好事。”
反正自己虽然是宗室身份，但实际上不是皇族血脉，与平阳公主成亲家也没什么……李善在心里琢磨，柴绍长的挺帅的，平阳公主英姿飒爽，容貌也在标准线之上。
当然了，自己也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十一娘更是美女……李善突然心里一阵酸涩，都没人影呢，自己都已经能与老丈人崔信感同身受了。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都不要脸
一路闲聊进了临湖殿，李渊斜斜靠在竹制的凉榻上，有宫人捧来绿豆制成的凉汤，如今已经是五月中旬，气候渐渐炎热起来，宫城偏偏又是全长安最热的，李渊不得不让两个宫人手持扇子在后面扇风。
“今年格外的热，再过几日要出京避暑了。”李渊随口道：“到时候怀仁身为司农卿，理应陪驾。”
“殿中监苏制现在会制冰的。”李善嘀咕了句，端起绿豆汤喝了一气。
“你倒是舍得，苏制为此被平阳训责。”李渊懒懒的靠在榻上，“好了，说正事吧。”
今日李善在两仪殿内避而不谈，李渊很快就联想起了之前议在榆林设郡一事，李善同样是吞吞吐吐，第二次才私下觐见，坦然直言。
李善放下碗，接过宫人递来的绢布擦了擦手，轻声道：“满朝皆知陛下之宽仁，不忘前缘，厚待老人，所以半载鏖战，多有将校士卒等着陛下封赏……毕竟泾州、原州两战都是去岁或今年初。”
李渊眉头微微皱起，“怀仁亦望朕广施恩众将？”
“需有区别。”李善解释道：“如冯立、刘黑儿这等尚未有爵位者，当进爵，如段志玄、张宝相、李客师、马三宝均为县候，可晋爵。”
“再往下的将校，陛下当多有赏赐，但如薛万彻、张士贵、史大奈等将领，或为郡公，或为国公，陛下当慎之。”
其实李善这番话等于是全盘否定了裴世矩、萧瑀，支持裴寂、陈叔达此次不大批量赏赐晋爵的观点，这样的大战，多几个县候、县公之类的无所谓，下面的基层军校乃至士卒多一些散官无所谓，但在郡公、国公这个级别上要锁住口子。
李渊的神色明显放缓了下来，心想李怀仁还是知趣的啊，自己事先没有通气，居然也配合的这么好……关于这一次的议事，李渊事先只和裴寂有过私下的商议，但整体而言，别说整个朝廷了，就是东宫、秦王府两边的内部都没有统一的意见。
“怀仁说的是啊。”李渊看似随口说：“但如此大功，若不厚加赏赐，只怕军心不稳……就比如你门下的张仲坚，早在前岁的苍头河一战就有大功，去年天台山一战颇为得力，泾州大捷独领前军，原州战事他领军攻克萧关，贺兰大捷又斩将夺旗，勇不可当，但却只是个县公而已。”
你个老不要脸的，非要我出面啊……李善暗暗腹诽，李渊将自己召来，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做那面挡风的墙啊，前任灵州军主帅出面揽下责任，下面的怨言……至少李渊要承受的要少得多了。
之所以躲着这件事，李善也是有这方面的担忧，他可不傻，装作听不懂李渊的言外之意，苦笑道：“任凭陛下处置，不过平心而论，臣身边亲卫中，多有英杰，皆为草莽出身，唯独张仲坚此人……”
李渊眉头一扬，“怎的？”
“此人仕途心最烈。”李善摇摇头，“陛下压一压其实是好事。”
“张仲坚如今爵封维扬县公。”李渊慢慢的说：“此战之后，他必定是要留守灵州军中的，而且必然是方面之将，一个县公只怕有些难。”
李善听得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苏定方已经回京多日，到现在灵州道行军总管仍然出缺，不太可能是长史温彦博继任，但不管是谁继任，张仲坚这个在之前半年内连连立下大功，而且是独领一军的将领必然有着极重的分量，很可能会独当一面。
但问题是如今李善、苏定方都已经回京，放下去担任基层军校来掌控大军的亲信、亲卫大都也回京了，而张仲坚的爵位不高，资历不深，还真未必能挡得住。
“便以张仲坚为例。”李渊叹息道：“难以晋职，又不晋爵，必然生怨。”
张仲坚现在的本职是左监门将军，的确不可能晋升。
绕着绕着咋又绕回来了……李善也是醉了，非要我来背这个锅啊？！
既然你不要脸，那就不能怪我也不要脸了……不过李渊的不要脸是明晃晃的摆出来了的，而李善的不要脸，除了他自己，这个时空可没人知道。
“其实臣知晓，陛下非吝啬，实是为后来计。”李善正色道：“天下虽然一统，但岭南远在海角，多不服王化，西南蜀地常有僚人作乱，江南亦有山越，山东河北、河东、关内、陇右更是直面草原。”
“数年之内，大唐与突厥必有国战，就算突厥不南下，大唐休养生息后也必然北伐，若是此次封赏太过，覆灭突厥之后，何以为赏？”
李渊这下子龙心大悦，连连道：“怀仁所言甚是，此正是朕所忧心之处！”
这个道理，其实也存在于李渊的心里，只是没有一个成型的概念，他只是被身为上位者的警惕所催动，不希望看到大量的国公、郡公的出现。
而李善却完完整整的提出了这个问题，并且让李渊有了……至少在自己心中有了大义的理由，这让李渊觉得，实在有点高山流水的知音味道啊。
“半载鏖战，如张士贵、薛万彻、张仲坚等人，以战功论，都有资格晋爵国公，等到突厥覆灭之时，陛下难道还能册封郡王爵吗？”李善滔滔不绝的说：“更何况DTZ覆灭，还有西突厥呢！”
“西突厥之外，还有铁勒九部，还有高句丽……”
“而且自后汉之后，草原先有鲜卑数族，后有柔然，再有突厥，说不定突厥覆灭，又有胡族乘势而起。”
李善诚恳的说：“其实陛下是不希望将领没了进取心啊。”
这话是说得比较好听的，说得难听点那就是……这些将领就如同猎犬一般，如果让她们吃饱了，还会拼命的追逐驱赶猎物吗？
李渊不由得起身来回踱步，反复思索，片刻后视线落在了平静的李善的脸上，笑着说：“怀仁想必有所举措？”
李善非常愧疚的在心里向李世民道歉，轻声道：“陛下可记得后汉开国初年的云台二十八将。”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山上的笋都拔完了
李渊这个大唐的开国君主显然在政治层面是成熟的，听到“云台二十八将”之后就大致知道了李善的意图，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而老神在在坐在那儿的李善……觉得自己把山上的笋都被自己夺完了，也就是这个时空的李世民不知情，不然分分钟掐死自己啊！
历史上的唐太宗李世民被誉为少见的明君，他给后人留下的印象中有几个关键点，数度力挽狂澜，中原一战擒两王，玄武门之变，渭水之盟后覆灭DTZ，善于纳谏，以及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
现在好了，浅水原、柏壁、洛阳虎牢三战李善是没赶上，那时候还没穿越来呢，后面除了善于纳谏这个性格或者执政特点之外，基本全都被李善夺笋了。
天台山一战之后，玄武门之变基本上没有可能出现在这个时空了，就算有，也不是李世民杀兄杀弟，逼父退位。
前段时间李善秘奏，在李世民这个原创者的面前，以及在起居郎的见证下，为李渊描绘了他日与DTZ国战的策略。
而现在李善又提前了十多年把凌烟阁功臣榜给弄出来了……李善觉得，自己还真有点对不起李世民啊，抱歉的很，自己实在太不厚道了。
不过所谓的凌烟阁功臣榜这个操作还真不是李世民的独创，后汉光武帝刘秀复家国社稷，大肆封赏功臣，其子汉明帝刘庄挑选二十八位大将，为其画像置于洛阳南宫云台阁内。
这可不是《三国演义》小说版本中的五虎上将，《后汉书》范晔立传合称为云台二十八将。
李善估摸着李世民的灵感也应该是出自于云台二十八将。
看李渊颇有所动的模样，李善补充道：“臣自代州回返，得陛下于凌烟阁设宴使臣夸功……”
“凌烟阁二十八将？”李渊啧啧道：“怀仁实是妙思！”
说白了，李善的建言与他之前的长篇大论是联系在一起的，那些将校一旦晋爵到国公就没什么欲望了？
现在在他们嘴巴边上吊一块胡萝卜……还怕他们不肯卖力吗？
事实上这不是一块胡萝卜，而是一块肥到不能再肥的肥肉，而且还是一块能吃很久很久的肥肉……云台二十八将，基本上家业都传到了后汉末年。
即使以名望论，以青史论，哪位将领没有这样的奢望呢？
名列凌烟阁二十八将，与汉时云台二十八将交相辉映，为后人敬仰，哪个将领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呢？
李渊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妙，这个主意呱呱叫，看向李善的眼神都带上几丝今年后者很少发现的温和，“怀仁尽可叙之。”
“臣一一为陛下叙之，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谅解，臣只是昨晚细思时突发奇想。”
“可。”李渊挥了挥袖袍，示意起居郎近前。
“其一，功当叙，功当赏，不如此，军无战心，将无战意。”李善侃侃而谈，“但能入选凌烟阁二十八将者，必然苛刻。”
“或能以弱胜强，力挽狂澜；或能外击蛮族，开疆扩土；或能独当一面，有方面之功；或能扶危济困，独镇一方；或能扭转战局，转危为安。”
“非如此，不足以入凌烟阁，为后来者敬仰。”
李渊点头道：“怀仁绝非昨晚所拟，云台二十八将，无不是如此名将。”
的确如此，李善这个念头很早就出现了，当时只是发现了云台二十八将与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的相似之处，直到前些日子开始论功，这个念头才渐渐成型，为此他还特地去翻阅了《后汉书》。
李渊之所以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云台二十八将中的确有那么几个，并没有特别过人的战功，但因为独镇一方而得以入选，这与李善所说的扶危济困、独镇一方相符合。
李渊突然笑了笑，“以怀仁所见，如今朝中，何人能入选？”
“赵郡王李孝恭、代国公李药师，灭西梁，抚岭南，定荆襄，平江淮，当能入选。”李善顿了顿，笑道：“陛下，臣应该能入选吧？”
“哈哈哈！”李渊放声大笑，“若朕册封的魏嗣王李怀仁都不能入选，赵郡王弟、药师亦不能为之。”
的确，李善虽然资历不够深，直到武德六年才冒出头来，但数年间的战功……李孝恭、李药师还真压不过。
“不过赵郡王与臣无碍，若是陛下设凌烟阁二十八将，代国公李药师需要暂缓。”李善接着说道：“一方面毕竟当年代国公为赵郡王副帅，另一方面……”
李渊了然的点点头，如今李靖为代州总管，辖朔州、代州、蔚州、忻州四地，坐拥天下强军代州军，麾下多有良将，必定是他日与突厥开战的当然主帅人选，自然是要等到战事落幕之后才入选凌烟阁的。
而李善、李孝恭两人已经不太可能领兵上阵了，什么时候入选都无所谓。
李渊饶有兴致的问道：“以怀仁揣测，朝中还有何人或有可能入选？”
“其实延州道行军总管酂国公窦士则此番灭梁国，收复数州，擒斩梁师都，也有资格入选。”李善不假思索的说：“其余的……任城王李道宗、赵国公苏定方、南阳郡公张士贵、武安郡公薛万彻、吴国公尉迟恭、定远郡公张公瑾、霍国公柴绍，均有此能，但能不能入选，还需看他日覆灭突厥之战，能否立下大功。”
李渊缓缓点头，“赵郡王弟、窦士则、怀仁……”
念出的这三个名字都是毫无疑问最有资格入选凌烟阁二十八将序列中的，也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的。
李善看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渊，继续说：“其二，云台二十八将可是没有更替的，但凌烟阁或可分为前后两殿。”
“前后两殿？”李渊大感兴趣，“怀仁仔细说说。”
“即使立下大功，难道就能肆无忌惮，嚣张跋扈，以至于不遵律法了吗？”李善正色道：“若有功臣处罚律法，更有甚者谋逆犯上，难道不应该裁撤其画像吗？”
李渊满意的点点头，“怀仁所言极是。”
“前殿二十八将，寿终正寝或不幸病逝，甚至战死沙场，当移其画像至后殿……”
“如此一来，前殿二十八将画像就有了出缺……此为后来者计。”
虽然李善没有说得太过直白，但李渊显然一听就懂了，不禁轻轻拍案叫绝。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还是掉坑里了
李善说的兴致勃勃，李渊听得心潮彭拜，觉得这厮真是个鬼机灵啊！
如果说之前是掉了一块肥肉在众多大将的嘴边，那现在……这块肥肉将会掉在后世无数希望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人杰的嘴边。
就算那些被列入凌烟阁功臣榜的人没有触犯律法，但人总是要死的吧，这等于说前殿的二十八个位置永远都会空出位置，这意味着将激烈这无数后人前仆后继，为国奋死。
“陛下，其实二十八个位置……正好是二十八星宿呢！”李善说得嘴巴都干了，端起绿豆汤喝了几口，“二十八星宿，正好一人一个。”
二十八星宿这个说法自古有之，李善只是突发奇想而已，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北宋还真得有后人给云台二十八将安排上二十八星宿呢。
“怀仁啊怀仁，真是一肚子鬼心思！”李渊嘴角带笑的骂道：“你想选哪个？”
李善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吭声，心里却在说，奎木狼不错……记得西游记里，这位下凡成了黄袍怪，和孙悟空打了个平手，而且还抢了百花羞公主做压寨夫人呢。
两人说着说着，又开始讨论这份名单了，说起李靖，说起苏定方，说起窦轨，说起李孝恭，说起了李道宗，还提到了如今掌陕东道大行台的屈突通，勇武堪称雄天下的尉迟恭，甚至还提到了战死在灵州的任瑰……两个人都很默契的忽略了一个关键的人物，秦王李世民。
当世若论名将，无过李世民之右者，即使按照李善之前的评判标准，论开疆扩土，论扭转战局，论独当一面，论力挽狂澜，论以弱胜强，李世民都做到了极致……至少在这个时代是极致。
李世民不上榜，其他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即使是李善、李药师、李孝恭这三位被公认战功最著的名将。
之所以没有提到李世民，无非是因为这位秦王殿下的亲王身份，更是因为这位秦王殿下距离东宫太子之位并不远。
如果在武德四年之后，李世民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的，甚至不组建天策府，更驱散麾下众多英杰，李建成登基之后，这份榜单，李世民说不定能排进前三，甚至是首位。
但现在局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将李世民列在这个名单之内，那就有点将其排除在继承皇位的人选之外了，李渊怎么可能会给出这样的暗示，而李善更是不敢提李世民一个字。
更何况如果李世民列入名单，最后又成功击败李建成继承皇位……很可能会导致后世很尴尬的局面，哪个不要脸的皇帝非要将自己列进去，臣子还真不能反对。
那凌烟阁功臣榜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这份榜单……既然是怀仁建言，那就由怀仁主持。”李渊缓缓说：“或可与赵郡王商议，先列出十个人选。”
李善猝不及防之下忍不住喊出来了，“伯父，这应该是您与宰辅、太子、秦王商议的吧？！”
都被逼得喊伯父了，李善这是实在气坏了……我给你出了个好主意，你还是要坑我啊！
见李善脸都涨红了，李渊有些许不好意思，但又觉得有趣，这小家伙向来镇定自若，没想到今天这副模样。
“伯父，小侄这些年也算立功频频吧，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李善不顾起居郎还在呢，伸手扯住了李渊的衣袖，“伯父，总不能一次一次的坑小侄吧？”
起居郎斜了一眼过去，这自己是记下来还是不记下来呢？
拜托啊，尊重我一点好不好！
李渊哭笑不得，用力将衣袖扯回去，骂道：“这是给你的好处呢，不知好歹！”
“好处？”
“既然是你来拟定人选，自然能将自己排在首位，对不对？”
对个屁……李善好悬没脱口而出，你个老不要脸的，就目前而言，除了秦王李世民之外，谁都压不下我的战功。
李靖毕竟之前一直不是出任主将的，也就赵郡王李孝恭能与自己一较高下，但说起来都是宗室名将，但李孝恭是皇家血脉，而自己不是……所以只要李世民不上榜，自己肯定是当之无愧的魁首，还用得着你李渊给好处？！
李善想了想，一咬牙道：“要不把三姐叫来评评理！”
“胡闹！”李渊勃然变色，“这是军国大事，岂容女子乱政！”
李善很不恭敬的嗤笑了声，“一直以为伯父爱重三姐，不料……待会儿出宫一定要告知三姐。”
哎，李渊本就疼爱平阳公主，这些年又因为两个儿子不省心，而平阳公主又险死还生，所以倍加疼爱……再加上平阳公主性情刚烈直爽，李渊有些女儿奴的趋势。
听了这话，李渊别扭的换了个话题，“听说道生要拜你为师？”
李善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三姐……”
李渊当然知道万贵妃此举的含义，笑着说：“那就好好教导，可不能如苑君璋之子那般。”
苑孝政这个李善的开山大弟子，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李善了……甚至都被赶出日月潭了。
李善拼命的转着脑筋，自己为了躲开论功另外挖了个坑，结果自己摔了进去……这叫什么事啊！
“对了，再过几日启程去仁智宫避暑。”李渊慢悠悠的说：“怀仁需在启程前交付名单。”
“毕竟大战落幕已有多日，数场大捷，士卒将校均需得赏，或晋散阶，或进爵晋爵，大将封赏不在其列，凌烟阁功臣榜必要问世，非此不足以定军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世民劝的，你还真得要去仁智宫啊……是你自己要去的啊，跟我可没关系！
“陛下，臣当细细思量。”李善直起身，正色道：“但臣有一请。”
看李善一本正经的模样，李渊也正色道：“卿可言之。”
“凌烟阁二十八功臣，非功高者不能列之。”李善轻声道：“陛下命臣择十人之多，甚难甚难，不如先择三四人，其余容后再议。”
起居郎都无语了，先择三四人，你魏嗣王、赵郡王、酂国公再加上代国公，你还要细细思量什么？
李渊脸有点黑，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哼，“不许。”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不讲武德啊！
两天之后，日月潭的李宅正堂内，李善两眼无神的呆坐在主位上，偶尔有气无力的哼唧几句，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引得众多宾客关心不已，也引得王仁表、张文瓘等好友投来好笑的眼神。
历史上有文德这个年号吗？
反正李善没印象，但却有武德这个年号。
但李渊这个不讲武德的老东西怎么有脸用武德这个年号啊！
李善都咬着牙跳进那个坑里了……虽然是自己挖的，但没想到李渊却刻意的放了消息出来，登时满朝哄然，这个时代的所谓武将可不是明朝那种不识字的，对经史的见解未必比儒生弱，哪个不知道这个凌烟阁二十八功臣榜的分量啊！
需要强调的是，这时候还没有宋、明、清，除去二世而亡的大秦、隋朝之外，真正一统天下而又延续数百年的只有刘汉帝国，而辅佐汉光武帝再造神州的云台二十八将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要远远比后世高，而且高很多很多。
云台阁，凌烟阁，同样是二十八将……不夸张的说，任你如何清心寡欲，如何心如止水，那也是蚌埠住的！
其实李渊放些消息出来，这无可厚非，拖延论功至今，给出点这样的消息，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但问题是据说陛下钦点赵郡王李孝恭，与建言于凌烟阁置画像仿云台二十八将前例的魏嗣王李怀仁拟定功臣名单。
这下好了，大家都懂了，去找赵郡王李孝恭那是没用的……前段时日收复数郡选官，据说这位每天都是从早睡到黄昏时分，压根就不管事，更何况这位是宗室名将，而且还是被密告企图造反的宗室名将，去找他，那是去找不自在呢。
所以，得去找魏嗣王李怀仁！
本就是李怀仁的建言，陛下又钦点了，虽然与李孝恭一样也是“被据说”企图拥兵自重的宗室名将，但却不是皇家血脉，并不犯忌讳。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登门造访的宾客是络绎不绝……当然了，因为李善虽然功著位高，但毕竟年纪小，去年才加冠，而有希望入榜的哪个都是一把大胡子，所以来的都是家中的晚辈。
反正李善人脉广啊……去年天台山一战救了多少世家子弟的性命，不夸张的说，要不是裴宣机死在了华亭，闻喜裴氏西眷房都有人要登门拜谢，呃，这个指的不是裴世矩，而是天策府的裴怀节。
来的有李善认识的，比如程咬金的儿子程处默，比如尉迟恭的儿子尉迟宝琳，以及大量天策府、东宫的武将的子孙辈，也有不认识的，从来都没打过交道，甚至都没有见过面的，都将儿子派过来打个前站。
比如其实与李善从来没打过交道的曹国公李世绩，将长子李震给派过来了……但要知道这小家伙才八岁啊！
因为来得迟，场面又乱哄哄的，等李善知道这小萝卜头是李世绩长子的时候，天色都黑了，不得不让他在家里住一晚上。
从早上起床开始一直忙到晚上，李善不得不第一天就将张文瓘、王仁表、杨思谊一干好友拉来帮忙。
没办法啊，这些将领在面对李渊放出来的诱惑的时候，个个都是鬼心思一大把，李善也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些人对凌烟阁功臣榜的极度渴望。
虽然之前也有一份榜单，太原元谋功臣榜，但这些人如今身居高位的有，但也多有寂寂无名的，甚至还有刘文静这种被诛杀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远远无法与云台二十八将相提并论。
这些人都心里有数，若论统率大军，大家其实都差不多，因为也就秦王李世民、赵郡王李孝恭、魏嗣王李怀仁以及代国公李药师，还有刚刚立下大功回朝的赵国公苏定方这几位。
其余的比如淮阳王李道玄、任城王李道宗、襄邑王李神符、庐江王李瑗表现都很一般，其他的比如曹国公李世绩在河北被打的抱头鼠窜。
所以说到底，大家都是在比烂，都差不多，都没有统率大军建功立业，只能从以弱胜强、扭转战局等方面去衡量，这样的话，大家也都有机会。
最关键的是，历史上那份凌烟阁功臣榜，基本上都是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其中有李孝恭、魏征之类的充当门面，而这一次是在武德年间，那就必须要考虑到军中、朝中的势力分布。
说白了，那就是山头！
所以，天策府的将领要争夺，东宫的将领也要争夺，甚至天策府的将领内部还要争夺……呃，东宫内部倒是没有这个烦恼。
如今军中的山头，秦王李世民还是当之无愧的老大，这是毫无疑问的，麾下能挑的出一大堆有资格竞争的人选，太子李建成那边也能拿得出手几个，比如冯立、罗艺、薛万彻。
李孝恭、李靖实际上算不上，因为他们麾下的将领基本上都是有主的，比如江淮一战中的李世绩、任瑰、黄俊汉、李大亮都分属东宫、秦王府。
而崛起不过数年的李善却能算一个，这二十八个名额，大家都心里有数，魏嗣王一脉，至少能抢下两个，说不定还能抢下三个，李怀仁与苏定方是肯定的，后面的张仲坚搞不好也有希望，而且如今魏嗣王的亲卫头领刘黑儿据说不弱赵国公呢。
所以，在魏嗣王李怀仁奉命备选的消息传开之后，李宅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李善都解释了，只是先选十个，上门的宾客反而更多了……呃，李善不说还好，说了那等于是传言被证实了。
于是，在今天李善收江都郡公万宣道为徒的仪式上，上门观礼的宾客络绎不绝……这次来的都不是晚辈了，而是那些人亲自出面。
毕竟是正式的礼节嘛，大家来观礼，那不是应该的吗？
谁都知道魏嗣王这份名单交上去，陛下否决的可能性很低……而以后就难说了，不说太子、秦王的夺嫡之争，就算是哪一方得胜，内部也肯定是要争一场的。
而如果这一次被挑中了，即使是秦王心腹，太子登基后也不会贸然撤下来，反之亦然，那上门的人自然更多了。
比如跟着李善出征的太子心腹左监门卫将军冯立也来观礼了，还有虽然是秦王一脉但一直涉入夺嫡不深的康国公史大奈也到了，还有中书令杨恭仁的幼弟兵部侍郎杨师道也来了……这位曾经出任灵州总管，也算是有独当一面的履历的。
如此满座宾客，也难怪李善如此生无可恋的模样。
这时候，外间有喧闹声传来，李善嘴角抽了抽，曲四郎疾步过来，低声说：“吴国公、卢国公与邹平县侯在外间撕闹。”
李善无语了，你们天策府内部要先做一场？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不公
秦王一脉的大将中，如今最有名望，战功也最著的其实不是那些后世耳熟能详的名字，而是张士贵。
张士贵早年就在河南独挡一面，两次大败王世充使得郑国的势力没有得到极度的扩张……当时正是西秦、刘武周陆续与大唐开战之机会，王世充有意攻略汉中。
汉中乃是天下最富盛名的战略要地，上连关中，下抵巴蜀，右以汉水通中原，左能抵陇右之地，更因为地势险要，崇山峻岭而易守难攻。
武德元年，李渊坐视中原、江淮、河北各地大战，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遣派了赵郡王李孝恭率大军攻伐巴蜀，大败朱粲，连下十余州……这一招一式走的都是当年秦王一统天下的路数。
但没想到先是薛家父子，后有刘武周、宋金刚，唐军几次大败导致关内吃紧，兵力不足，李渊不得不紧急从巴蜀调兵回援，而就在这时候，王世充突然率兵西进，企图从汉水逆流而上攻略汉中。
一旦被王世充拿下汉中，那不说关内兵力吃紧，仅仅是隔断关中、巴蜀，就足以让刚刚建立的大唐人心不稳了，即使没有拿下汉中，只要王世充一直保持攻势，也可能导致关内兵力不足。
张士贵就是在这一战中展示了他卓越的军事天赋，控制了潼关以东大片区域的张士贵突然率军西进，先后三战，以弱胜强，以数千兵力大败郑国大将郭士衡的五万劲旅，确保汉中的安全。
再加上张士贵近年来随魏嗣王李怀仁先后数次大捷，如今又受秦王重托驻守最为关键的原州刺史，可以说是天策府内最有希望名列凌烟阁的人选。
呃，其实很多人都背地里猜测，虽然张士贵战功是摆在那儿的，又是天策府内少有的独当一面的功勋大将，但关键还是与李怀仁的关系很紧密……
名额本来就不多，目前只有十个人选，而且据宫中消息，肯定是不会立即满额的……这个道理大家都清楚，要留下不少名额给后面与草原胡人开战的。
十个人选，李怀仁、李孝恭、李药师、窦轨就占了四个了，剩下的……有好事者将李善的两位义结金兰的兄弟张士贵、薛万彻给补进去，再加上也战功累累而且西征吐谷浑有功的霍国公柴绍，那就只剩下三个了。
淮阳王李道玄、任城王李道宗都与李善交好，也都曾经为方面大将，而李善门下的张仲坚如今还是灵州军中为首的大将。
总而言之一句话，李渊放出的消息，以及命李善草拟人选……使得李善处于风口浪尖。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吴国公尉迟恭、卢国公程咬金与段志玄在门口撕闹起来，而且还闹得很不小……段志玄都被尉迟恭一脚踹翻了。
这倒是不稀奇，尉迟恭本就是这样的人，历史上就在明年，一言不合之下，他一拳将改封为江夏王的李道宗的一只眼睛都打瞎了。
不过让李善意外的是，挑拨是非的却是演义小说中以莽汉形象著称的程咬金，这货可真不是个好人啊，口口声声都是在羡慕张士贵，随即话题一转，说起了一同来日月潭的段志玄。
段志玄这个憨货听了半天才听出点味道，感情我的希望还不小呢！
的确啊，虽然早年还有过节，但先有天台山，后有泾州、原州大战，不仅前嫌尽弃，而且关系亲近，再加上自己在泾州大捷中夺下汗旗，贺兰大捷斩杀多名敌军大将，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呢。
一旁的尉迟恭听得不爽了，冷冷的说你不过是个县候罢了。
段志玄也不干了，他觉得凭自己去年今年的功勋，至少能升到郡公……而且因为霍长孙去年在天台山战死，李世民刚刚点了回京的段志玄掌玄甲兵。
天策府的玄甲兵其实人数不算太多，相当一部分是驻扎在洛阳的，只有一小部分是以亲卫的身份在长安，设正副四个统领，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以及代替战死霍长孙的段志玄。
所以，段志玄在天策府内的地位突飞猛进，早就惹了旁人不快……最不爽的可能就是尉迟恭了。
就这样，两个人从斗嘴到动手，在门口大打出手，都是好身手啊，迎客的王君昊、侯洪涛联手都没能拦下来，只能让曲四郎赶紧进去报信。
李善疾步走到门口，看到都在地上打滚的两个家伙，脸都黑了，也不吭声，就这么看着。
跟着出来看热闹的众多宾客中，有李高迁、冯立这种看热闹的，有杨师道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不过让李善有些意外的是，李客师、郑仁泰、梁建方这样的天策府大将也不吭声。
显然，段志玄、尉迟恭两个家伙在天策府内部也没什么好人缘。
一旁的侯洪涛悄然走近，低声说了几句，李善似笑非笑的看向了程咬金，心想李世民也真是不容易啊，说起来麾下英杰迭出，但狗屁倒灶的破事也是一大把。
这时候，两个人终于发现门口站着一大排看热闹的人，停下手来，众人细看，尉迟恭嘴角带血，段志玄一只眼睛乌青乌青，左侧脸颊红肿。
“听闻吴国公于阵中斩将夺旗，无往不利，乃是秦王麾下第一猛将。”李善眯着眼打量着尉迟恭，“此刻胜负未分，怎的停手了？”
尉迟恭虽然为人倨傲，但却是知道厉害的，他出身朔州，早就从乡人那得知李善在朔州的诸般手段，更何况去年天台山受其恩惠，甚至就是李善亲手包扎伤口的。
不过尉迟恭拙于言辞，只保持沉默站在那儿，一旁的段志玄却在嚷嚷，“殿下，此僚指殿下不公！”
李善平静的问道：“因何不公？”
一边说着，李善一边微微侧头，看了眼脸色有些泛白的程咬金。
这下好了，段志玄这个炮仗将张士贵、薛万彻、苏定方、张仲坚、柴绍全都捅出来了……李善只觉得眼前发黑，自己去年怎么就没狠下心阵前将这厮给砍了呢！
咬了咬牙，李善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带着冷意的字眼，“谁告诉你的？”
段志玄这才感觉不对，条件反射的看向了程咬金。
程咬金后退几步，神色有些慌张，“你胡说，我没有……”
三连还没说完呢，身后一个平缓的声音响起。
“怀仁的确有些不公啊。”
程咬金往边上一跳，侧头看去，中书令杨恭仁与门下省侍中陈叔达同时出现，身后还跟着天策府的房玄龄、杜如晦，东宫的王珪、魏征。
李善有些莫名其妙，这帮杀才趁观礼这个机会登门，你们来作甚？

第一千零八十章 死人脸
如果说之前李善是生无可恋，那现在的他差不多就是心如死灰了。
刚开始李善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杨恭仁、陈叔达两位宰辅登门，更想不明白为什么王珪、魏征能与房玄龄、杜如晦走到一起。
但随着陈叔达对那句“怀仁不公”的解释之后，李善全都明白了。
虽然陈叔达是用类似于调侃的口吻说……半载鏖战，诸将均有大功，但西河郡公温彦博打理后勤，整顿粮草军械，功劳也不小啊。
这话是真的，但这话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就比较不合适了……一大堆巴巴上门拉关系的大将都在等着呢，温彦博毕竟没有率军征战沙场的军功，哪里轮得到他啊！
但几个心思深的都听出来了，李善这种鬼精鬼精的人自然是第一个听出味道的，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场合说这种话不合适，但最不合适的是说这话的人是陈叔达本人啊！
倒不是陈叔达宰相的身份，而是陈叔达同样也是个不会率兵攻伐的将领，而是操持朝政的臣子……跟着他来的，不管是东宫还是天策府的，都是一个类型的！
这说明什么？
当然是说明了，以陈叔达为首的这些文臣对凌烟阁也有着极度的渴望……你李怀仁居然建言陛下只列大将，那我们怎么办？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李善悲哀的发现，自己实在太忽略凌烟阁功臣榜对这个时代的人的吸引力了，这样名垂青史的机会……真的不多。
而陈叔达、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王珪这些人所代表的是世家门阀中的另一股力量……不是每一家都能出李孟尝、郑仁泰、李药师这样的名将的，比如清河崔氏、范阳卢氏更多是以经史传家。
但在这个世家门阀大行于世的时代中，门阀与皇室之间存在着既相互提防，又相互扶持的关系，在门阀内部，那些无法通过沙场建功立业的子弟也是需要类似“凌烟阁功臣榜”来维系自己的名望，以及直系后人的地位的。
最关键的是，李善恍然大悟，社会的进步，始终推动着任何行业的细分化，虽然说历史上文武泾渭分明是从北宋开始的，虽然唐朝也有不少出将入相的名臣，但实际上现在已经有了类似的苗头，五代十国武将跋扈祸乱天下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
换句话说，汉朝是真的没有纯粹的文臣与武将的，但唐朝是有的……比如温彦博、杜如晦都被称为王佐之才，但让他们统率大军镇守一方，那是天方夜谭了。
李善不由得琢磨，李世民在贞观年间弄出的那份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说不定灵感也的确是来自云台二十八将……毕竟太像太像了，但李世民在其中是放进了相当部分没有统兵履历的文臣的，比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
李善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强行挤出一个笑容，看向了陈叔达与杨恭仁，“观国公、江国公今日无需上衙视事吗？”
杨恭仁笑呵呵的说：“今日两仪殿议事后，陛下赐宴，提及怀仁今日收江都郡公为徒，让某与子聪兄来观礼。”
李善腮帮子动了动，好嘛，人家直截了当的说了，你猜对了……就是陛下让我们来的，不然两个宰辅何至于关心一个毫无分量的江都郡公万宣道的拜师礼啊！
陈叔达嘿然道：“原本裴相要来……最终还是陛下钦点。”
麻痹噢，以裴寂与李渊的关系而言，以裴寂在太原元谋功臣中仅次于李世民的排名而言，如果将文臣列入名单内，裴寂还真得很有希望……虽然这货当年在河东被宋金刚打得一败涂地。
李善转头看向魏征与房玄龄，前者难得的眼神飘忽，倒是老好人房玄龄笑吟吟的解释，“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也在……宰辅观礼，两位殿下无暇抽身，就遣派吾等随之。”
杨恭仁好笑的看着李善，他自己心里有数，如果真的挑选十个人，考虑到如今夺嫡之争尚未落幕，自己应该是能抢一个位置的……他曾经镇守凉州多年，北御突厥，南压陇右，虽然没有多大的战功，但绝对算得上独当一面。
李善是真的头疼啊，疼的恨不得一跤摔倒……摔成植物人拉倒！
是，我前世做过很多很多工种，除了本职的医生之外，打过零工，做过家教……可惜因为长相欠佳被拒绝了好几次，还做过货郎，摆过地摊，最惨的时候还去工地搬砖，记得那是初三毕业的时候，搬了三个月砖头才赚到高一的学费。
但我做过那么多工种，真的没有背过锅，这个我真的不擅长啊！
在接下来的拜师礼中，李善虽然努力挤出笑容，但在宾客眼里……还是一张死人脸。
李善在心里不停的破口大骂，骂的还是这几日反反复复的骂过的那些话……你李渊是真的不要脸啊！
这算不算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直到刚才，李善才彻底明白为什么李渊要把自己的建言给捅出来……八成是当时李渊没考虑周全，很可能是也没考虑到朝中的这些文臣，因为李善是拿云台二十八将做先例的，导致两个人将范围圈死在领军大将上了。
等李善走了，李渊回过神来想想不太合适……索性就将消息透了出去，还特地点名了是魏嗣王李怀仁的建言，也是李怀仁草拟功臣榜单。
说白了，就是让李善来背这个锅的。
可能是看到这两天都没什么文臣上门，李渊今天索性都怂恿两个宰辅过来……这是来砸场子了。
拜师礼结束之后，李善带着今天一直是隐形人的万宣道迫不及待的要送客了……你们都给我滚！
但陈叔达的一句话让大家都停下来脚步，目光炯炯的盯着李善。
“陛下准备五日后启程去仁智宫避暑，怀仁需在此之前递交草拟名单。”
李善一屁股坐了回去，熟练的摆出一张死人脸，视线左右一扫，“诸位可试荐之，孤当从中选最得名望者上呈陛下。”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掀桌子
李善摆出了这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大家都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人吭声。
“怎么都行谦让事了？”李善嗤笑道：“适才吴国公与邹平县侯不都动手了吗？”
“对了，听说卢国公已经替孤理好名单了？”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暗骂自己嘴贱……天策府大将中，他与尉迟恭是最为不爽的，去年天台山一战负伤，导致没能参加后面的几场大战。
这才使得段志玄、李客师、郭孝恪这些秦王一脉中地位不算特别高的将领与他们并肩，所以程咬金才会挑拨一二。
其实程咬金压根就没想到，李世民是不会将他、尉迟恭、秦琼这些绝对的心腹将领外放领军的，在贞观年间这几位的主要任务就是宿卫宫禁。
程咬金率大军出征都要等到唐高宗登基之后了，而且还是以一场败战收场。
安静了片刻后，有人笑着打圆场道：“魏嗣王殿下入榜，乃是情理之中。”
“不错。”李客师捋须道：“赵国公苏定方西征吐谷浑以偏师败主力，阵斩名王，生擒可汗，又在朔州擒欲谷设，败颉利可汗，今岁又领大军败梁师都，以弱胜强，方面之将，足以名列榜单。”
“武德元年，张武安拒守潼关，数败郑军，使王世充不得攻汉中，亦为方面之将。”房玄龄笑吟吟的说：“维扬县公张仲坚率精锐雪夜下萧关，使战局急转直下，可谓扭转战局。”
魏征面无表情的说：“武安郡公薛万彻与顾集镇一战斩落汗旗，又于云州再缴汗旗，勇烈无双。”
李善嘿嘿一笑，“霍国公柴绍早年便战功累累，前年改旗易帜，率军大败吐谷浑，使陇右不再起战事。”
“淮阳王李道玄，曾任河北道行军元帅，虽有下博之败，但却知耻后勇，大溃敌军，擒杀刘黑闼……再或任城王李道宗，如今任并州总管，虽近年少有战功，但数年前独镇灵州，数拒梁师都、突厥来袭。”
“好了，再加上赵郡王、代国公、酂国公与孤王，都已经十一人了，足矣足矣。”
众人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李善……这位是被逼疯了吧？
还真要一口将那么多名额都吞下去啊，除了李孝恭、窦轨、李靖之外，其他的人选也就是李道宗与其关系稍微远一些，剩下的要么是李善门下，要么是李善的生死至交。
陈叔达眉头一皱，“怀仁不可说这等气话。”
“真不是气话。”李善诚恳的说：“既然诸位都逼上门了，难道除此之外，孤还有他策吗？”
“反正孤日后不会再领兵上阵，甚至都准备明年辞了司农卿，就在这儿做个富家翁……对了，到时候倒是能多推敲几首好诗呢。”
众人面面相觑，李善这是掀桌子了，这份名单呈交上去，李渊只要脑子没坏……不，就算脑子坏了也不会准的，到时候李善自然能脱身了。
而且人家都说了，以后不指望再度领兵上阵，甚至也不贪恋权位，就算陛下猜忌……大不了我不干了呗！
这时候，吴国公尉迟恭突然沉声道：“若论战功，殿下为天下先，难道还不能……”
尉迟恭说到一半，边上的程咬金咧着嘴使劲的拽了把，这货才没说下去。
李善哭笑不得的指着尉迟恭，“玄龄公，克明公，赶紧拉走，拉走！”
陈叔达、房玄龄、王珪几个人也是眼神古怪……尉迟恭你到底是哪头的啊，居然还想把秦王给列进去！
“怀仁，观国公主理中书省，之前数战督促粮草、军械，助你良多。”陈叔达试探道：“而且观国公也曾镇守凉州多年。”
“说的是，说的是。”李善打了个哈哈，“那就把淮阳王去掉。”
今天也来凑热闹的李道玄翻了个白眼，不过也没说什么，他对李善还是了解的，知道这厮完全就是在扯淡。
“若论镇守一方”冯立试探道：“先管国公任瑰，燕郡王均……”
李善丢了个冷冷的眼神过去逼得冯立闭上了嘴巴，“不论其他，孤绝不会举荐罗艺那厮！”
众人也无话可说，魏嗣王与燕郡王之间的仇怨……那是太子李建成都化不开的。
“不过管国公……那就将代国公撤下来好了。”
任瑰虽然兵败灵州，自刎而死，但毕竟与李渊的私人关系太深，而且也曾经独当一面击败徐圆朗。
不远处的李客师咂咂嘴，他今天来其实不是为了自己，主要就是为了李靖……不过李善私下跟他说过了，李靖那是肯定的，但可能要等到与突厥国战之后了。
“那便是如此了。”李善不耐烦的说：“拜师礼已毕，诸位观礼也观够了！”
段志玄眨眨眼，“殿下，据说这两日封赏就要下来了？”
厅内众人中，就数段志玄的爵位最低，只是一个县候，之前不忿与尉迟恭放对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李善冷笑道：“等不及了？”
“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对了，你递过好几次帖子要登门造访，还提及南关镇一战，武安郡公、南阳郡公、赵国公都难以破之！”李善高呼一声，“阿黑，你带着他去东院比试一二，不要留手！”
刘黑儿很是无所谓，王君昊、曲四郎幸灾乐祸的拉着段志玄就走，李善骂道：“正好火气没处发呢，活该他撞上来！”
陈叔达伸手点了点李善，“明日觐见，两仪殿议事。”
李善嘴角抽搐了下，他是真的有点怕了，李渊那厮拼命的挖坑也就算了，还非要让老子背锅，实在是不想去啊！
但又不能不去……如果没有意外，明日应该就是最后的论功了，自己也是有不少好处的，还真不能不去。
从前线返回长安小半年了，李善深刻的感受到，在算计人心上，自己与那些宦海沉浮的老狐狸之间还有不小的距离，先是吃了裴世矩一个亏，之后又被李渊算计了好几次。
所以，在送走所有宾客，连李道玄、张文瓘这些好友都送走之后，李善在心里下定决心，真的不能与那些老不死的玩这些阴谋暗战了，还是得来硬的！
所谓拳怕少壮嘛。
虽然说拳怕少壮后面还跟着一句，老擅用械……那些老人一旦手上有了兵器，能以一敌十，将那些小伙子杀个干干净净。
但是，李善还是个穿越者呢。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文武分立
崔十一娘好奇的打量着骂骂咧咧的丈夫，这个模样的李善她还从来没见识过呢，主位上的朱氏听得不耐烦了，柳眉倒竖训斥道：“食不语，寝不语。”
李善今天一肚子气呢，条件反射的反驳道：“寝不语……上古圣贤亦未必能为之，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说梦话？！”
“就算是食不语，咱家也没……”
说到这，看见母亲已经将筷子放下了，李善话锋一转，“母亲说的是，孩儿闭嘴。”
崔十一娘无语的看着怂了的夫君，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货……她早就看明白了，能管得住李善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管大事的平阳公主，另一个是管小事的阿家。
嘴上不再絮叨，但李善心里却在发狠，你李渊既然不要脸在先，那就不要怪我这个穿越者让你吃个苦头了！
不管齐王、封伦、杨文干到底要做什么……李善很确定一点，他们的目标要么是李世民要么是李渊。
考虑到裴世矩并不知情，所以齐王的第一目标很可能是李渊而不是李世民，不然就算成功的击杀了李世民，难道李渊会舍弃虽然不孝但至少有能力的太子，而选择愚蠢而狠毒的齐王吗？
到时候只可能是李建成坐收渔人之利……封伦既然敢与齐王密谋，就不会傻到干这种事。
李善放下碗筷，不禁浮想联翩，李渊你不厚道在先，就不要怪我了。
留了崔十一娘与母亲叙话，李善起身去了前院，凌敬与苏定方已经到了，刚刚坐定，凌敬就用很平静的语气提醒李善……今日皇城各衙中已有闲言碎语，魏嗣王李怀仁喜武厌文。
李善忍不住啐骂了句，却惹得凌敬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想起来，在这方面凌敬与房玄龄、魏征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其实关键不在于流言蜚语指责自己喜武厌文，关键在于一旦自己将文臣列入名单……那等于是在一定程度上，确定了文武分立的局面。
凌敬板着脸说：“殿下带话过来，不可贸然行事。”
“嗯。”
看李善心不在焉的模样，凌敬加重了语气，“此事看似简单，但实则非同小可，你不可随意处置。”
李善这次抬起头看了眼凌敬，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以及对将来的影响，相当一部分就算是李渊、李世民以及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人杰也想不到，猜不到的……因为这是穿越者纵观历史才能有的感悟。
苏定方对这些不太擅长，只是旁观了今日的拜师礼，迟疑道：“裴寂曾有河东大败，若是上榜，那凌烟阁还有何意义？”
李善嗤笑了声，“裴寂虽然一手葬送河东战事，但却是太原元谋功臣榜中仅次于秦王的功臣，更与陛下乃是数十年交情。”
凌敬看李善神色晦暗难明，不由得有些担心，“怀仁可有定计？”
“山人自有妙计。”李善咧嘴一笑，“既然陛下……那做臣子的也只能胡搅蛮缠了。”
“你要作甚？”
“放心吧。”
“名单拟定了？”
李善摸了摸短须，“没有，等明早吧。”
凌敬皱着眉头，“卢国公不过戏言，怀仁不可贸然。”
其实程咬金替李善拟定的那份名单，还真是个主意，只不过后遗症稍微有点重……李渊再体谅李善，在明面上若无其事，背地里也不可能不忌惮一二。
即使李渊只是应下了李善、苏定方、薛万彻、李道玄、张仲坚等将，他日李世民登基之后，李善除非真的做个富家翁，不然李世民不可能不忌惮。
这种蠢事，李善是不会做的，他微微摇头将话题扯开，聊了几句后将苏定方、凌敬送走，自己一个人久久的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想了很多很多，觉得历史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总会将责任丢到某个特定的人身上……总会让那个人有着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和原因。
李善有些悲哀的在心里想，历史上一直到北宋年间才有明确的文武百官泾渭分明，导火索是因为五代十国期间，武力泛滥不受制约给天下带来的伤害所导致的。
宋太祖赵匡胤的所作所为，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稳固皇权……他的前辈都是武将叛乱政变上位的，就连他自己也是抢了孤儿寡母的天下。
所以赵匡胤才会先跟那帮老兄弟玩了一出“杯酒释兵权”，然后不遗余力的大力打压武将的地位，而他的继任者也遵循这条路，至于文臣……更是欢欣鼓舞。
以至于几十年后，韩琦斩杀狄青的部将，用嘲讽的语气说出那句流传了千年的话，“东华门外簪花唱名方为好男儿”。
看似是五代十国的残酷以及赵匡胤的个人选择导致了文武分立，但真正本质的原因在于随着时代的发展，中央集权所导致的。
更关键的地方在于，文武分立不可怕，但随之而来的以文驭武就不可能避免……这同样也是中央集权的必然性所导致的。
在唐朝的中后期，实际上已经有了这样的苗头，那些大权在握的宰辅，基本上都没有军功在身……如隋朝杨素、贺若弼、高颎，初唐李靖、李绩这样出将入相的名臣基本上没有了，也就郭子仪能与之相提并论，那还是拜安史之乱所赐。
至于后面的两宋大明，文臣在地位、权柄上彻底的压制住了武将，狄青都算是不错的了，至少他乖巧，最惨的就是岳飞。
岳飞之死的关键不在于他要直捣黄龙迎回二帝，即使宋徽宗、宋钦宗真的回来了，亲手制造了靖康之难的他们有什么资格、底气与宋高宗争权呢？
关键在于当时的岳飞已经成为了隐形的军阀，实际上岳飞的名声鹊起就是因为他在敌后的诸战，士卒的来源、粮草供应……这些朝廷完全不能制约，甚至每次攻击或者防守都是由岳飞自行其是的。
再到之后的四次北伐，岳飞向来是独立行动的，收复建康，挺进中原，尽收粮草，招募北地汉人组建万骑……换句话说，岳飞会不会反不重要，重要的是岳飞反了，南宋的朝廷根本没有应付的策略。
总而言之一句话，皇权、相权对岳飞可能的自立门户的警惕性，导致了风波亭惨剧的发生……而岳飞偏偏又是南宋大将中唯一一个不是出身西军将门的。
李善不由得苦笑，这个时空的文武分立，难道就要从自己捣鼓出的这份凌烟阁功臣榜开始吗？
如果当日提出仿云台二十八将没有圈定在领兵大将这个范围之内的话，可能影响力不会那么大，但现在就不好说了。
如果不是五代十国，如果不是赵匡胤，后世武将的地位可能不会那么低，如果能以和平的方式过度，或许能改变历史。
但问题是，李善不愿意背这个锅，至少现在不愿意。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胡搅蛮缠（上）
两仪殿内，皇帝、太子、秦王与诸位宰辅汇聚一堂，听着魏嗣王李怀仁的侃侃而谈……我可不是喜武厌文啊。
“怀仁果然思虑周全。”李渊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别说牙根痒痒的李善了，就连下面的宰辅都好几个有点不自然……人家魏嗣王不是被陛下您逼的吗？
陈叔达打圆场问道：“听闻怀仁已经拟定名单了？”
“是。”
“说来听听。”
说那么多废话作甚么，把名单拿出来才是正经的。
接下来，随着李善抑扬顿挫的念出名单，列举功勋，在场的众人脸色渐渐僵硬起来。
陈叔达捋须的手顿了顿，扯得下巴生疼，他还真怕李善将程咬金折腾出来的那份名单拿出来……那陛下肯定是要大怒的，但他没想到李善换了个方式，但还是将桌子给掀了。
李渊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哼，视线左右扫了扫，左首的太子李建成低着头，右侧的秦王李世民抬头看着上面的顶梁。
下面的宰辅中，陈叔达、杨恭仁两个昨日出面的也是一个抬头，一个低头，裴寂、封伦几人都安安静静中透出几丝不自然，倒是裴世矩饶有兴致的在打量着滔滔不绝的李善。
裴世矩心想，这样的胡搅蛮缠，对于其他臣子来说是挑衅君威，但对于有大功在身，而且非常识趣，甚至昨日公然宣称不再领兵上阵的魏嗣王李怀仁来说，却是占了几分理的。
说李善占了几分理，那是因为李渊不占理啊，只是凭身份逼迫李善……人家都识趣的宣称不再领兵了，用这种无奈的方式来掀桌子，李渊还真不能怎么着。
什么叫用无奈的方式来掀桌子？
李善先是念出了赵郡王李孝恭、酂国公窦轨，与自己。
这三个人选都是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窦轨战功不算多高，因为击溃梁军主力的并不是他……但毕竟是作为延州道行军总管收复四州，擒杀梁师都，覆灭梁国，也勉强够资格。
但接下来，李善一连串的将在场的大部分宰辅的名字都列出来了，裴寂作为元功谋臣，是大唐的第一位宰相，艰辛忠勤，理应名列凌烟阁。
然后门下省的陈叔达、中书省的杨恭仁、尚书省的萧瑀都名列其中，只有裴世矩、封伦没有列入。
这个是可以理解的，一方面闻喜裴氏两位宰辅，总不能都列进去吧，另一方面裴世矩武德四年才入唐，还真没什么功劳。
而封伦没有列入，是因为从今年初开始依附秦王的陈叔达已经列入，萧瑀也隐隐靠向秦王，兼任天策府司马的封伦没有列入是说得通的。
不过秦王心里有数，李善与封伦是有旧怨的，而且之前一次密谈中，李善坦然直言，对封伦的观感很不好……而且还通过凌敬婉转递过话来，希望不要让封伦知晓自己的立场。
其实自从封伦成为宰辅之后，在天策府，在秦王一脉中的地位相当的高，而且如今房玄龄、杜如晦、凌敬等李世民的心腹幕僚都已经入朝为官了，身为中书令的封伦的重要性更显露无疑，使其极受李世民的重视。
从身份地位上来说，封伦是应该有资格知道李善的。
听到这儿，李渊还能忍得住，但接下来李善噼里啪啦的念出一大串名单，而且个个都很有道理，至少听上去是这样的。
曾经镇守灵州的兵部侍郎杨师道，曾经西征吐谷浑的霍国公柴绍，曾经独挡徐圆郎的已故管国公任瑰，曾经在灵州独当一面的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
然后是数败突厥，大溃梁军主力的前灵州行军道总管赵国公苏定方，现任代州总管代国公李靖，现任灵州道行军长史西河郡公温彦博。
已经十四个人了……李善停顿了下，此刻的李渊脸色极为难看，微微眯起的双眼中透出令人难以琢磨的寒芒。
李世民略有些担心，但坐在最后面很悠闲的裴世矩却有些惋惜……如果到此为止的话，就算李善之前立下了那么多的大功，就算李善去年还从刀口下救驾，但仅凭今日，陛下一定会疏远李善。
原因很简单，这十四个人，每一个都在朝中有着极重的分量，李善、李孝恭、窦轨三人除外，还有四个宰辅，一个郡王，三个国公，一个郡公……只有七个名额，你让李渊将谁剔除掉？
剔除掉谁都会引得臣子不满……这种能名垂青史的机会，魏嗣王李怀仁都将自己名字递到御前了，实在是够意思了，够哥们了，但最后陛下那边将自己名字去掉。
那些被剔除掉的臣子难道会去埋怨李善？
当然不会，肯定是嘴上不说，心里却只会对李渊发牢骚。
换句话说，李渊想让李善来背锅，而李善却将一口大锅反过来扣在了李渊的背脊上……选谁不选谁，你来做主吧！
你选了某人，他虽然感激，但可能更感激的是我……毕竟是我将其列入名单的啊，你剔除了谁，谁就会抱怨你，而不是抱怨我。
噢噢，倒是有一个不会抱怨你的，已经战死的管国公任瑰……但人死为大啊，剔除了任瑰，实在是有点损名声。
而且如果剔除了任瑰，无非是因为其在灵州大败，那秦王一脉就有话说了，裴寂在河东两次大败，要不是秦王力挽狂澜，大唐只怕已经成了过眼云烟了。
这种局势怎么能不让李渊大怒呢，皇帝这种生物……你对他多好，他未必能记得住，你坑了他一次，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李世民的担忧也就在这儿了，但裴世矩不这么看……李善这厮黏上毛比猴子都精，怎么可能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要知道在没有兵权在手的前提下，在夺嫡之争中，李善的分量很大程度要看李渊对其的态度。
果然，停顿了下的李善是因为嘴巴干了，拿起案上的水盏抿了口水，才接着说：“自赵郡王回朝，应国公以长史掌扬州大都督府，虽无显赫战功，但兢兢业业，替陛下安抚江淮，理应名列凌烟阁。”
这是第十五个……武则天的老爹。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胡搅蛮缠（下）
“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滑国公皇甫无逸，持符节抚慰西南多年，罢除贪暴，任用廉吏，法令严明，使蜀地归心。”
第十六个。
“荥阳郡公郑善果，前隋即名列考核第一，入唐后掌大理寺兼民部尚书，奉公守法，抚慰河北山东多有善绩，关内鏖战半载，亦多赖民部筹措。”
这是第十七个……嗯，上一个皇甫无逸是秦王的人，郑善果是太子的心腹。
瞥见李渊的脸色已经渐渐缓和下来了，裴世矩有些无聊，在心里盘算起这次陛下出巡避暑，这也是一个机会，但能不能用需要再斟酌。
裴世矩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头，这是一种直觉，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线索，倒是前些日子，李客师、张琮两个千牛卫将军对承乾殿的保护极为严密……明显比前几个月要严密的多。
裴世矩看了眼李善，他猜测或许有这位魏嗣王的手笔，因为那是在李客师回朝之后才发生的。
而且不仅仅是李客师，也不仅仅是承乾殿这个地方，最近一段时间裴世矩很敏锐的发现，秦王一脉的势力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秦王甚至连续好几天都居住在天策府而不是皇宫内。
裴世矩在心里长长叹息，他的确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随时都可能发动，他在选择时机上需要一个契机。
其实理论上现在这个契机就很不错，朝野上下的视线都盯着那份即将新鲜出炉的凌烟阁功臣榜，如果这时候动手，说不定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裴世矩也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这件事本就是李善折腾出来的，怎么可能暗中没有提防。
而这次的避暑能不能成为一个机会很难说，其实裴世矩知道，最好的机会已经过去了，在苏定方卸任回京的途中，那时候李客师还没有抵达长安，那时候只有张琮警戒承乾殿，而李世民也基本都住在承乾殿，如果能断然宫变，的确是有不小成功几率击杀秦王的。
但这所谓的最好的机会是针对裴世矩而言的，他也没办法腹诽太子李建成优柔寡断，因为人家还真没有到要宫变登基的时候……只是裴世矩本人需要这一场宫变罢了。
裴世矩的视线落在了李善的身上，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在今年，但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在避暑归来之后。
这时候，李善已经念到到第二十三个人了。
“刑部尚书邢国公刘政会，助陛下晋阳起义，立有奇功，是陛下拟定的太原元谋功臣之一，早年奉命留守太原，虽不敌宋金刚，但坚贞不屈，乃有气节。”
李渊这时候已经有点哭笑不得了，看李善停了下来，“还有吗？”
李善赶紧道：“下一个是耿国公冯盎，举二十州归附，如今镇守岭南，当以此收其心。”
众人都无语了，连冯盎都被列进来了，你李善是吃饱了撑着了啊！
李渊叹了口气，“还有吗？”
李善诚恳的回答，“还很长……对了，还请太子殿下谅解。”
“甚么？”太子李建成一头雾水。
“想必是因为燕郡王吧？”对面的秦王嘿然道：“若论镇守一方，燕郡王确有功勋……”
李建成勉强向李善点点头但也没说什么，全长安的人都知道魏嗣王李怀仁与人为善，唯独与云阳罗家不和……如果陛下真的让李善来拟名单，罗艺是绝对上不了榜的。
呃，罗艺自个儿也心里有数，朝中所有稍微有些希望的大将都去捧臭脚了……就罗艺清高孤傲！
“还很长……”李渊苦笑着摇了摇头，换了个问题，“名单一共多少人？”
让这厮拟个十人名单，现在光是听到的就有二十多个名字了……不过现在李渊完全没有一刻钟之前的怒意，相反很能理解李善的处置方式。
没办法，被逼的啊。
李善眨眨眼，“已经念了二十五人，还有十七人，一共列了四十二人，请陛下择之。”
如果是从十四个人中选十个，被剔除的那四个人肯定是心生埋怨，但如果是四十二个人中选十个……李渊都不用选了，直接可以将整个名单都丢了。
“怀仁是在胡搅蛮缠啊！”李渊狠狠瞪了眼李善，也实在太多了点，“此事稍后再议。”
好吧，李善掀桌子掀的很成功，完美的将锅丢掉了……至于李渊会找哪个倒霉蛋接手，那李善就不管了。
顿了顿，李渊补充道：“先命将作监择画匠，为魏嗣王、赵郡王与士则绘像，置于凌烟阁前殿顶层。”
听到这句话，几个宰辅都不约而同的看了眼李善，倒不是因为李善与李孝恭、窦轨第一批被选入，而是因为那句“前殿”。
关于凌烟阁前殿后殿的思路，众人还是今天才听李渊提起的。
“父亲，孩儿库直阎立本乃是大家，不如就让他来绘吧。”李世民笑着说：“正好这次在仁智宫避暑，孩儿将阎立本带上。”
“是前几日那副《十八学士图》？”
“不错，阎立本前隋即出任将作少监。”
李渊微微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薛婕妤那件丑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太少，虽然没有闹得沸沸扬扬，但河东薛氏那边已经很是牢骚了，要知道“河东三凤”的薛元敬也是天策府的重要谋士，还是十八学士之一。
李渊也非常为难，直接赐死实在是过了点，说到底不是女人的错，而是自己造的孽，但没有什么表示……自己这个绿帽子实在太丢人了。
但河东薛氏啊，可是“河东三望族”之一，是仅次于五姓七家的顶级门阀世家。
所以，李世民以薛收去岁病逝，十八学士已然不齐的名义，让阎立本绘《十八学士图》进献，以安抚河东薛氏。
十八学士之中，有两个河东薛氏子弟。
太子李建成的脸色有些难堪，不过还算稳得住，类似的事情在最近半年内发生了很多次，父亲一次又一次的偏向二弟。
李善悄然退到了后面，就坐在裴世矩的身旁，心里盘算着回头得跟阎立本提一句，得把自己画的帅一点。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论功（上）
凌烟阁的事情告一段落了，虽然到目前为之只定下了李孝恭、李怀仁、窦轨三人，还有整整二十四个名额出缺，但建言凌烟阁的用意已经达到了。
说到底，李善提出凌烟阁，以及李渊采用凌烟阁，无非就是为了在论功的时候和稀泥而已。
现在有凌烟阁功臣榜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李渊也不过那么苛刻了，对诸将的封赏尺度虽然不能与洛阳虎牢之战以及前年的朔州大捷相提并论，但比原来要略为高一些。
很有意思的是，李渊并不是按照半年鏖战的顺序，也没有按照功劳的大小，而是以阵营划分来的。
但对将领的评价……两仪殿中的任何人都不会比李善更有资格，这也是李渊今日召李善两仪殿觐见的主要原因。
“泾州之战，冯立出任骑兵副总管，配合淮阳王封锁右侧要道，后随赵国公苏定方破阵，贺兰大捷亦多有战功。”李善实话实说，“冯世立其人，晓军略，知战事，更兼得士卒拥戴，有飞将军之威，未有飞将军之污。”
裴寂笑着问：“看来他日征伐草原，冯立当能重用。”
“裴相误会了。”李善解释道：“未有飞将军之污，非指其知方向，而是指冯立并不纵容士卒劫掠地方，他自身清廉，但有所获，无不散于麾下。”
前汉时期，李广、周亚夫两个同时代的名将代表着截然不同的两个风格，周亚夫讲究的是规矩，而李广讲究的得士卒用命……所以李广经常纵容部下劫掠边塞地方。
“冯立的确有此能。”裴寂看向李渊，“至今未有爵位，或可进爵县公？”
李渊点点头，“理应如此，薛万彻呢？”
“当陛下独断。”李善正色道：“薛万彻勇于战事，但盛气凌人，数败突厥，以此自傲，他日战事，不能大胜，或会大败。”
李世民点头赞同，“薛万彻与其兄弟薛万钧类似，有冒进之嫌。”
李善看向太子李建成，“如今夏州长史是……”
“太子洗马萧德言。”
李善的态度摆在这儿了，薛万彻是个勇将，但有点不安分，说白了如果他日征伐突厥，是能派的上大用场的，但突厥来袭，未必稳得住阵脚。
李渊转头看了眼李建成，“进爵国公，礼部稍后拟定封号。”
“是。”
裴世矩瞄了眼脸色略为振奋的李建成，心里嗤笑不已，薛万彻进爵国公，看起来陛下对东宫颇有回护之意，但实际上更多的是考虑薛万彻镇守夏州。
甚至裴世矩这个心里阴暗的都揣测李渊是不是在用缓兵之计……李建成天真的以为自己还有希望，而裴世矩绝没有这种奢望。
之后李善又陆续点出了几个东宫一脉的将官，比如以左武卫右郎将随军出征的太子千牛李志安，不过这些将官虽然立功，但顶多只是散阶升官，爵位那是不用想了……李渊本来就要控制封爵的口子。
东宫这边说完了，自然是转到秦王这边，其实去年李善率大军出征，虽然调动了不少秦王一脉的将官，但真正用到刀口上的并不多……比如康国公史大奈就是个例子，基本上就是个打酱油的。
而程咬金、尉迟恭、郑仁泰、秦叔宝、张琮这些秦王心腹大将都没有随军出征，所以李善第一个提到的就是昨日先与尉迟恭撕闹了一场，然后被刘黑儿摔的头晕眼花的段志玄。
“段志玄性情轻佻，难为方面之将。”李善先抑后扬，“但先佐赵国公苏定方领骑兵，破阵犀利，堪称悍不畏死，从乱军中缴获都布可汗的汗旗，后在贺兰大捷中斩杀梁军将校十余名，理应进爵。”
李渊立即点头赞同，笑着说：“前日偃师还提及要多谢怀仁呢。”
从前年回京之后，段偃师对李善的态度是一变再变，刚开始还凭借是李渊旧日好友的交情说李善的小话，但在天台山一战之后态度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再到去年的泾州大捷之后，李善在庆功宴会上命段志玄为众将斟酒，段偃师不仅没有恼怒，反而拿这事在李渊面前说笑……自家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安分，现在碰上能管得住的了。
“县候……”李渊沉吟片刻，“进爵县公吧，留待他日。”
这个是自然的，毕竟段偃师如今是益都县公，正常情况下儿子不能越过县公进爵郡公。
也是这个原因，前年三破突厥之后，李楷封爵三原县候，去年天台山一战后，其实没什么杰出表现的李客师也封爵县候了。
李善正想着这个呢，李渊就问到了李客师。
“偶有小功。”李善有些迟疑，讪笑着说：“不敢瞒陛下，臣有私心。”
陈叔达点头道：“当年怀仁初至长安，李客师父子折节下交……记得怀仁提及，当年山东战事，其身边亲卫统领都是李家的家将。”
“郭朴。”李善笑道：“此番也随军出征。”
李渊和李世民都心里有数，论能力，与李药师比起来，李客师相对平庸的很，比较有名气的也就是那一手骑射……毕竟是“鸟贼”嘛。
所以，李善在排兵布阵的时候，那些比较危险的位置就不肯用李客师，一方面是因为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主要怕李客师战死……当然了，这么一来，李客师就捞不到多少战功。
李渊琢磨了下，“毕竟李客师率轻骑远逐，助士则于统万城外破梁军，当进爵县公。”
这可能是考虑到李客师的身份……代国公李靖的弟弟，与李善的亲密关系，以及秦王李世民的连襟。
秦王一脉在这次战事中没能捞到多少明面上的好处……其他几位，张士贵在泾州之战基本上是打酱油的，不比薛万彻冲锋陷阵，郭孝恪更因为上书弹劾李善闹出了笑话。
不过私下的好处却不少，张士贵拿下了原州刺史，郭孝恪调任灵州总管，李孟尝出任陇州总管，使得秦王一脉能牢牢的控制住关中的西侧。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论功（下）
太子、秦王两边的阵营都说完了，李善开始将那些与自己有一定关系，但同时更是李渊嫡系的将校推出来。
“调任绥州刺史的杨则之前守御华亭，又出兵原州西南处，坚守数关，此人颇有韬略。”“虽然数场大战均未参战，但亦有功勋。”
“调任银州总管的前宁州总管胡演胡子忠，泾州之战，勇武不让薛万彻，冲阵更胜段志玄，有方面之能。”
李善都有点惋惜，以胡演的能力，早就应该封爵了……难以想象这几年长安城内县男不如狗，胡演都没能捞到一个爵位。
“延州总管段德操，虽有灵州之败，但亦在原州一战立下功勋，只不过……”
段德操被换俘回来之后，是被李善留用，并且在夜袭萧关时候立下大功，之后苏定方又让其独领一军，在灵州、盐州三次击溃梁军，斩获颇丰。
不过虽然有个不着调的李神符这个主帅，段德操毕竟兵败被俘，复任延州总管，而且身上还有平原郡公的爵位……晋爵那是不用想了。
“泾州刺史钱九陇，泾州之战打理后军，兼掌中军，亦有方面之能。”
钱九陇是在天台山一战后晋爵长兴县公出任泾州刺史的，虽然之后没立下多少功劳，甚至原州战事时候已经回了泾州，但李善也刻意的将其列入。
经过上一次仿造选曹七贵的事件之后，这一次大家都看得懂李善的操作……无非是在逢迎陛下。
杨则、胡演还稍微好一点，虽然也是李渊晋阳起兵的老人，但毕竟地位不高，钱九陇与段德操不同。
隋末李渊暗中结交豪杰，段德操是第一批投靠李渊的，关系非同寻常，而钱九陇前隋坐罪籍没为奴，长期服侍李渊，因善于骑射领左右亲卫。
对李善的这些评价，李渊显然非常满意，沉吟片刻后道：“胡子忠进爵县公，杨则进爵县候，段德操、钱九陇分赐一匹御马，两匹锦缎。”
听到这儿，老神在在的裴世矩抬头瞄了眼李善，记得前两年这厮还声称不擅媚上……但观其手段，能细察上意，不折不扣的幸臣啊！
除了这几人之外，李善又点出了马三宝、阚陵，前者是平阳公主的人，虽然在战事中没立下什么大功，但也兢兢业业，李渊许晋爵县公。
而阚陵就有点特殊了，杜伏威的义子……可以说，这是朝中公认的，唯一不是李善提拔而起，但却依附李善的大将。
阚陵能在入唐之后参与西征吐谷浑、守御雁门，三破突厥，再到此次随军出征，以陌刀队立下大功，背后都有李善的影子。
李渊没有犹豫，阚陵本为临济县公，晋爵郡公。
看李善住了嘴，李渊笑着问：“怀仁为何踌躇不言？”
“父亲，总不好自夸吧。”太子李建成凑趣笑着说：“怀仁门下，尽多英杰，将才不弱于二弟呢。”
李世民神情漠然，心里冷笑，但却一言不发。
李渊倒是无所谓，的确，如今李善身边聚集着不少人物，都是跟着他从山东河北，从朔州云州，从泾州原州一路杀过来的，对李善的忠心程度绝不弱于天策府属官对李世民的忠诚。
不说其他的，李世民私下都对李渊提及，在自己、李靖、李怀仁之下，若论将才，首是苏定方，然后才能轮得到张士贵、李世绩、尉迟恭，而且张仲坚也能列入其中。
这样一股势力，若是放在宋明时代，一定会令人侧目，甚至撼动皇权，但在唐朝，却不能，还有可能会被有意无意的忽视。
原因也很简单，别说这些本身就是世家出身的宰辅，就是李渊、李建成和李世民这种皇权的代表，也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世家门阀大行于世的时代。
所以，不管是李渊还是李建成、李世民，重用的大都是世家门阀出身的人杰，这构成了他们政治势力的基础，也是他们的基本盘。
而围绕在李善身边的那些所谓的人杰，大部分都出自草莽，即使是苏定方、王君昊两人也一样，父辈不过是乡豪而已，连秦王府中公认出身略低的程咬金、秦琼都比不上……人家不管怎么说，父祖辈也是正儿八经出仕的官员。
苏定方以下，李善重用的范十一、齐老三、曲四郎、张仲坚无不是草莽出身，刘黑儿虽然在草原上有些威名，但与世家也完全扯不上干系。
所以，李善本人在朝中，在军中也算是一股势力，也被重视，但并不犯忌讳。
李渊从案上捡起一份奏折，“泾州之战后江国公曾抚慰大军，回京后上呈立功将校，后原州战事、贺兰大捷，均由温彦博报功。”
“苏定方……”
下面的李世民接嘴道：“怀仁回京后，赵国公独领大军，溃梁军主力，他日与突厥国战，必能独当一面。”
李渊微微点头，他曾经与李世民私下对李善的灭突厥战略多次讨论，如果分五路大军出击，不管怎么选，代国公李靖，赵国公苏定方肯定都是一军主帅，这两个人也是肯定要留下来建功立业再入凌烟阁的。
再说苏定方已经是国公了，也没办法晋爵，李渊显然早有考虑，笑着说：“礼部当拟号，封其母其妻。”
“是。”
李渊低头看了下名单，“维扬县公张仲坚在泾州、原州、灵州均立下大功，晋爵郡公。”
“余者曲鸿、侯洪涛各晋爵一等，齐边涛、范季庆、刘黑儿进爵县候。”
悄然退下坐在最后面的李善一边听着接下来的对普通将校以及士卒的封赏，心想不管李渊坑了自己多少次，但还真不是那种刻薄寡恩的君主。
现在李善身边，有一个国公，一个郡公，三个县公，五个县候，虽然大部分都跟着自己缩在日月潭中，但的的确确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
不多时，两仪殿议事结束了，众人起身陆续离开，李善犹豫着是回庄子还是去司农寺一趟。
前日，李渊去年初安排在司农寺的贺娄兴舒对驻守朱雀门的守将侯洪涛提过一句，司农寺那两位少卿最近似乎很是慌张。
李善早就将赵文楷、荣九思、齐王、封伦、杨文干这条线串起来了，听到这个消息，有意去探听一二。
这时候，身边传来裴世矩的声音，“今日有些疲累……”
李善侧头看了眼，沉默片刻后露出个笑容，“晚辈送裴公归家歇息如何？”
“那就麻烦殿下了。”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明牌（上）
马车并不大，缓缓的驶出了朱雀门，沿着朱雀大街向南，裴世矩年迈，得李渊准许每日可视衙半日，所以能提前放衙。
李善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裴公可以放衙，但晚辈还兼司农卿呢。”
看裴世矩并不答话，李善笑着说：“裴公怕不是要马车驶到僻静处，备下百余刀斧手吧？”
“以你李怀仁的胆气，难道还怕这些？”裴世矩叹道：“年少而行险者，比比皆是，看似轻佻，实则腹有定计，这才叫真正有胆气。”
李善眨眨眼没有说什么，马车边有王君昊、曲四郎两位统领率二十亲卫，暗中还有范十一率暗卫跟随……他李怀仁的确是这种人，看似常剑走偏锋，但实则步步为营，仅有的几次死里求生，正是被面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逼的。
“如此年少而有胆气的人杰，老夫此生也不过只见识了两人，你李怀仁是一个。”裴世矩用感慨的口吻缓缓说：“毫无疑问，秦王是另一个。”
李善还是没吭声，只是心想李世民还真和自己不一样，自己都是被逼的，而李世民玩的就是心跳！
早些年攻打关中，以及浅水原、柏壁几战李世民还算老实，顶多是带着百多骑兵冲锋陷阵。
但后来洛阳大战，手握十几万大军的李世民开始连续作死，先是带着十几个亲卫被郑军包围，之后又险些被单雄信跳下马，要不是先后有丘行恭与尉迟恭，李世民脱身的几率并不大。
即使如此，李世民在之后的虎牢之战、洛水大捷中还是持续作死，先是带来四个亲卫挑衅数千夏军，后带着百多亲卫夜间冲阵援救被袭的李世民……要不是秦琼、李道宗，一个坠马那就没了。
说的好听点那是，圣人自有天命。
说得难听点就是，狗屎运太强……历史上的类似的事情真的找不出第二个，如果是数百数千的偏师还好，但李世民是统率十余万乃至数十万大军的统帅。
唯一类似的也就是明成祖朱棣了，但这位身上是穿了他侄子亲自给他披挂上的贴身铠甲的。
当然了，李善知道裴世矩指的不是这些，而是之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李世民仍然居住在承乾殿这件事。
承乾殿距离东宫不远，如果太子起事选择双管齐下，一条路是长林军走玄武门入太极宫，另一条路遣派勇士攀爬高墙偷袭承乾殿，李世民就算有所预备，也不敢说能一定安然无恙。
想了想，李善问道：“想必裴公未有建言太子吧？”
“何以见得？”
“哈哈，裴公这是在考较晚辈吗？”李善笑道：“太子殿下其人，有权谋手段，亦有心机，但非果决之辈，更何况陛下虽复宠秦王，但也未有易储之心。”
说白了，李善就是在说李建成这个人，不到最后关头是下不了决心的。
“而且薛万彻、冯立、李志安等将均在军中，尚未回京，难道让太子依靠罗艺、李高迁之辈吗？”
“以资质论，太子胜过前隋杨勇，但却无战场果决之心，不及秦王多矣。”裴世矩点点头，“其实太子心中亦知晓，看似陛下无易储之意，但东宫摇摇欲坠……必不能长久。”
“秦王殿下如此有胆气，也是因为裴公啊。”李善把玩着手中的马鞭，笑吟吟道：“苏定方执掌灵州军，裴公何敢妄动？”
“亦不讳言，苏定方尽知内情，若是东宫起事，苏定方必挥军南下，汇同张士贵、钱九陇、胡演、杨则等将，进逼长安。”
“不论胜负如何，世间再无闻喜裴氏，至少不会再有西眷房。”
李善看着裴世矩的双眼，“裴公难道不信？”
“如果裴公不信，何以使那般手段，逼得晚辈自请调苏定方回京呢？”
“是。”裴世矩点点头，“苏定方回京后，张琮、李客师护佑承乾殿，秦王殿下大都居于金城坊的天策府。”
“是啊，前些时日，真怕裴公有所妄动啊。”李善叹道：“不过晚辈亦可告知，如今灵州军中第一大将张仲坚，此人好仕途，且不知内情……”
裴世矩突然轻轻笑了起来，“魏嗣王是在猜……老夫择何时。”
“猜不透，猜不透。”李善连连摆手，“自回京后，先被裴公算计，后又被陛下算计，如何敢妄自胡乱揣测。”
一老一少两人在马车中相对而坐，随着马车的前进身姿微微摇曳，片刻后李善叹道：“如今也算是明牌了。”
裴世矩点头赞同，“不错，算是明牌了。”
李善心想，对我来说真的是明牌了，但对你来说……还真不是明牌，作为穿越者，怎么可能不多留几道后手。
不过有的后手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甚至都不是李善自己的手笔。
李善笑着问：“也不知道裴公如何劝说太子殿下……”
裴世矩微微一笑，他也不讳言，一直没有动手并不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主要是在于太子李建成还没有下定决心，而他是有办法让李建成下这个决心的。
“也不知道魏嗣王有何等手段防备？”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如今局势对东宫不利，但主动权却是握在东宫手中的。
李善想了想，“至少应该是避暑回京之后吧？”
“若能在皇城甚至宫城内制造一两次混乱，比如承乾殿宫人甚至秦王饮酒中毒……那秦王自然而然的就能迁居出宫了。”
“对了，听凌公提及，秦王殿下有意调洛阳李君羡入京……毕竟翼国公秦琼去岁天台山一战伤重，至今还难以上阵。”
李君羡这个人名李善前世就知道，倒不是因为其在洛阳大战中有杰出表现，而是李世民登基后组建百骑，李君羡就是统领……据说这个百骑承担着部分宋朝皇城司、明朝厂卫的职责。
裴世矩打量着侃侃而谈的李善，对方所说的这些的的确确是能起到作用的，如果李世民玩这么一手迁居出宫，那东宫起事的难度就大多了……毕竟一旦起兵，首要的目标不是李渊，而是李世民。
李世民逃出生天，那就意味着李建成全盘失败。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明牌（下）
只要能杀了李世民，李渊能怎么样呢？
再愤怒李渊也不会将李建成送下去陪着李世民，除非李渊想将这个初生的庞大帝国的未来交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齐王李元吉。
即使李渊要等着下面那些儿子长大成人……至少也得十年，目前最大的荆王李元景才刚满八岁，那李建成依旧很有机会。
看着李善脸上的笑容犹如猫戏老鼠，裴世矩蹙眉问道：“是你建言秦王，使陛下提前出京避暑。”
李善一怔，坦然点头，“的确如此，所以秦王近日都居于天策府。”
“而且若无意外，晚辈会劝诫陛下，到十月后才归京……给足了太子筹备的时间。”
裴世矩哼了声，他知道对方是在说笑，李建成无论如何也不会在那几个月内动手……那是以卵击石。
但想了想裴世矩突然追问道：“魏嗣王似乎与封伦不合？”
“当年若不是江国公，《春江花月夜》都未能上榜。”李善心里有些警惕，随口说道：“裴公是要挑拨离间吗？”
裴世矩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李善，“今日魏嗣王列出的名单中，老夫未能入列，但封伦却亦未能入列。”
李善嗤笑道：“罗艺那厮也未能入列呢！”
“魏嗣王心胸如此狭窄吗？”裴世矩眯起了眼，“记得上次选官，你要迁杨文干转陇州总管，封伦却不许……”
“是啊！”李善也皱起眉头，“陛下命齐王于坊州玉泉山建仁智宫，所以晚辈才会建言迁坊州刺史杨文干，封伦为何不许？”
李善心里有些打鼓，裴世矩不会也看出什么端倪了吧？
而裴世矩虽然没发现什么异样，但心里还是有些难解的疑团，总感觉封伦与李善的不合……似乎其间另有内情。
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李善跳下马车，殷勤的亲自扶着裴世矩下了马车，小声说：“若是裴公年轻力壮，恨不得择地以命相搏，也省的如此费神。”
“不敢，殿下也是尸山血海走出的。”裴世矩颤颤巍巍的下了马车，嘴唇微动，“倒是记得秦王府多位子弟都未能在殿下手中讨得便宜。”
“哈哈哈，多谢裴公赞誉。”李善大笑几声后笑声一停，转头看见了一位中年妇人迎了上来，双目有神却略为红肿。
李善行了一礼，“裴娘子。”
“拜见魏嗣王殿下。”裴淑英行礼的同时担忧的看着父亲。
“虽是你死我活，但却非短兵相接，裴娘子无需担忧。”李善笑吟吟道：“说起来孤与裴公虽是受牵连而敌对，但终究有些渊源，唯独母亲与裴娘子最是无妄之灾。”
李善对裴世矩有恨，对李德武有恨，但对裴淑英是的的确确没有恨……甚至于要不是这位，自己都不会穿越到这个时代。
听了这话，裴淑英只觉得鼻子发酸，险些落下泪来，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上了，自己与那位朱娘子最是无妄之灾，碰到了个狼心狗肺的。
“他日若败，其他人任凭处置，老夫也管不了。”裴世矩平静的说：“但她……仿南阳公主，孤灯古佛。”
顿了顿，裴世矩补充道：“你母亲亦如此，老夫于此发誓。”
李善长长叹息了声，“若无那人，晚辈与裴公或能一见如故。”
“必能一见如故。”裴世矩点头赞同，“多有世人将你我相较，少有华美文章，精于心计，长于谋略，更兼擅于识人。”
李善大笑道：“但若无那人，晚辈也不能短短数年而至此。”
“正所谓时也命也。”裴世矩叹道：“老夫几度将你逼入绝境，听闻顾集镇一战后，你带伤祭奠阵亡将士，几度落泪，想必心伤至今。”
“是，所以孤绝不会留手。”李善收敛了笑容，“孤虽非有意，但毕竟裴宣机亡于华亭，你又如何能留手呢？”
看着李善翻身上马而去的背影，扶着父亲的裴淑英低声道：“李怀仁颇见坦荡胸怀。”
“确是如此。”裴世矩怔怔道：“纵然为父功成，纵然他死于刀下，千百年后，必为后人传颂。”
裴淑英扶着父亲缓缓入府，突然低低道：“他日必要手刃之！”
话语中透出森森寒意，裴世矩身子微僵，却没有说什么，他自然知道女儿要杀谁。
裴淑英这段时间也不是什么都没干的，她早就想过了，如果父亲功成，太子得手，那李德武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父亲事败，秦王入主东宫，那李德武要逃得性命，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平阳公主，一个是崔信，这两人都与李善关系密切，而且身份都要隐隐高一些，至少能保下李德武的性命，甚至为了免李善背上弑父的名声刻意保护李德武。
所以，裴淑英是做了准备的，在已经事实上迁居的李德武身边安插或收买了人手，如果父亲事败，必然难活，就算李怀仁守诺，难道要让自己在孤灯古佛看着李德武逍遥世间吗？
只要不触犯律法，李德武很可能会被打发到外地去做个小官……一方面不碍魏嗣王的眼，另一方面也是不让李德武一命呜呼，李善不能动手，但朱娘子却是有理由有资格动手的。
这时候的裴世矩回到内室，换了件常服后静静的坐在榻上，心里反复的来回盘算……这次陛下出京避暑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李怀仁说如今是打明牌了，裴世矩嘴角微微勾起，未必，你那边是明牌，但我这边看似是明牌，实则不然。
你李怀仁常退避三舍，以后手制敌取胜，难道我不会留一道后手吗？
而且裴世矩绝对不相信李善说双方都是打明牌的那句话……你李怀仁必有后手！
呃，在回庄子的路上，迎风驱马的李善也在心里盘算，你我都是一个窝里的狐狸，谁能忽悠得到谁啊！
我说打明牌，你居然也点头赞同？
当我是傻的啊！
你不会相信我没有后手，我也不会相信你会没有后手！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出发前（上）
从武德四年到现在已经五年多了，有的时候李善经常在想，自己的穿越到底改变了什么，改变了多少？
从历史轨迹上来看，没有自己，刘黑闼依旧会被擒杀，没有自己，突厥也会发生内乱，没有自己，梁师都还是会被剿灭，甚至于没有自己，李世民虽然无法扭转局面但还是能通过一场为后人津津乐道的兵变登基成为那个唐太宗。
李善从不觉得自己的出现是毫无意义的，他看到了自己在山东换回的淮阳王李道玄以及跟着自己南下的民众，他看到了代州的民众不再在突厥的马蹄下挣扎呻吟，还有很多很多。
但有的时候，李善觉得自己改变最多的还是自己身边的东西，朱家沟这个默默无闻的名字已经消散在历史中，取而代之的是日月潭，是一座让整个长安都另眼相看的庄园。
这并不是指庄子的规模比五年前大了几倍，也不是指村民比五年前多了几倍，而是指那些因为自己而聚拢在这儿的那些人。
昨日，李渊下诏封赏泾州、原州、灵州数场战事立功的将士，无数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李善，打量着李善身后的日月潭。
虽然都不是世家出身，虽然都是草莽之辈，但在大唐已经不再大肆发放爵位之后，依旧能有这么多人进爵、晋爵，实在令人侧目。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李善的第三任亲卫统领张仲坚晋爵广陵郡公，而且他也是这一批封赏中仅有两个晋爵郡公的大将，另一个是手持陌刀立下大功的阚陵。
当然了，张仲坚在泾州、原州、灵州三战中或有方面之功，或有扭转战局之功，或有斩将夺旗之功，晋爵的理由非常充分。
虽然资历浅的很，但晋爵郡公，灵州军中诸多大将都被调回了长安或迁职银州、延州、夏州一带，所以张仲坚已经被视为灵州军的实际统领者……更别提他身后还有魏嗣王李怀仁的力挺。
在看到这份名单之后，裴世矩第一反应就是想吐李善一脸的口水……你还信誓旦旦的说张仲坚不知内情，不知内情你将他捧这么高？
其实李善还真没有说谎，张仲坚的确是不知情的，而李渊对其的封赏主要是考虑到李善之前很乖巧的召回了苏定方……说到底，这还是裴世矩之前手段导致的。
张仲坚以下，随李善雪夜下萧关的诸多亲卫都得以封赏，原本是县候的曲四郎、侯洪涛晋爵县公。
前年没赶上大战懊悔不已的齐三郎在泾州、原州战事中奋勇死战，斩杀多位突厥大将，得以进爵县候。
与齐老三一同进爵县候的还有范十一、周二郎与刘黑儿。
算算看，现在的日月潭内，一个嗣王，一个国公，一个郡公，三个县公，四个县候……堪称星光璀璨。
虽然苏定方、王君昊、侯洪涛等将领都得到了赐宅，但依旧居住在日月潭中，这证明了这个政治团体强大的向心力。
所以，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了他们，在很多人看来，魏嗣王李怀仁与人为善，不是少有竖敌而是压根就没敌人，更因为去年天台山一战而人脉深广，虽然将来未必还能领兵上阵，但身边多的是独当一面的大将。
不管是太子还是秦王他日登基为帝，不谈战功，魏嗣王也必然因为文采而身居高位，更重要的是李怀仁还那么年轻，所以身边的这些人……虽然都出身草莽，那也是值得投资的对象。
世家门阀的投资方式有很多，但最为常见的，同时也最有效果的一定是联姻，反正这些世家有的是女儿，就算舍不得嫡女，旁支的身份也足够了。
苏定方娶妻陇西李氏丹阳房……不少人都叹息陇西李氏下手太快了，苏定方已经算是当世名将之流了。
王君昊与河东三望族之一的解县柳氏定亲，明年应该就要迎亲了。
张仲坚、齐老三、侯洪涛都是已经娶妻了的，但妻子都已经没了……有的是病逝，有的是没于战乱中，都被人盯上了。
范十一早就娶了赵大的妹妹为妻，还为其生下了个大胖小子。
没成亲的还有刘黑儿、何方，但前者毕竟是刚刚归附的胡族，后者目前还在灵州军中，让人意外的是，最早被人盯上的是侯洪涛。
苏宅中，一大早苏定方就早早起床，他是个没什么兴趣爱好的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也不喜欢出去交际，前几年闲得无聊经常在院子里默默砍柴……现在这都轮不到他了，李氏进门带了一大批的仆役。
苏定方只能去后院挥舞马槊练了一阵，又拿起弓箭射了两壶箭才罢手，正要洗漱去用早饭，妻子李氏小声说：“前日四叔母递了帖子，妾身昨日入城，叔母提及侯家大郎的婚事。”
侯洪涛在亲卫中勇武不让王君昊，而且也擅领兵，如果不是有刘黑儿，苏定方是想指其为下一任亲卫统领的。
而且侯洪涛如今是不多的在北衙禁军任职的亲卫老人，苏定方想了想问道：“是哪一家？”
“有两家呢。”李氏笑着说：“天水赵氏，弘农杨氏均有意。”
侯洪涛最早被盯上，是因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李善身边仅有的一位世家出身的，虽然已经没落了很多代了。
上谷侯氏，侯君集那一支的三水侯氏就是出自上谷侯氏，只是三水这一支出了个侯君集，而上谷侯氏已经很多代没出什么人物了，现在好不容易冒出了个侯洪涛。
苏定方不是个心思敏捷的人，好一会儿才说：“再说吧……需要问过其父侯晨，而且也要问过怀仁、凌公。”
李氏点点头，小声说：“妾身先问问十一娘？”
“嗯。”苏定方在心里想，弘农杨氏还好说，但天水赵氏……那位赵元楷似乎很不得怀仁待见。
夫妻俩出了小院，在正院用餐，苏宅不比李家，每天都是要晨昏定省的，只要在家，每一餐都是一起用的，苏母在这方面比朱氏要执拗的多。
早餐也不算丰盛，苏母坐在上首，看着儿子的眼神中带着心疼……自从回京之后，苏定方基本上都待在家中，既不上衙，也不出门拜客，更没什么人登门造访。
“阿郎。”苏母再一次提起已经提起很多次的话题，“长兴坊的那栋宅子毕竟是陛下赐下的，空置在那儿不太好吧？”
“而且长兴坊距离皇城也就三条街，位置不错……”
听着母亲的絮叨，苏定方在心里叹息一声，他实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强打精神随口道：“明年吧。”
反正凌公和怀仁都提过，夺嫡事应该就在今年落下帷幕，明年搬就明年搬吧……虽然苏定方是真的不太愿意搬，但也要考虑到秦王上位之后，自己需要与怀仁保持一定的距离，至少明面上要摆出这样的态度。
苏母精神一震，“好好好，明天阿郎去将作监……”
“母亲。”苏定方打断道：“庄子里就有匠人，木料、砖石都是齐备的。”
“那怎么行？！”苏母皱眉道：“宅子是陛下赐下的，理应让将作监的大匠修缮，李家不仅延寿坊的宅子，就是庄子里的宅子都是将作监修缮的！”
这能比吗？
李氏心里直嘀咕，不说位份的差距，原本李宅也是自行修建的，后来李怀仁率军出征，陛下才特地嘱咐了将作监。
看儿子不吭声，苏母又说：“纵然有救命之恩，但这么多年，你也还清了。”
“你说他视你为兄长，怎的这次凌烟阁功臣榜怎么不举荐你？”
“不说之前帮他立了那么多功劳，仅仅这次贺兰大捷，难道不算是独当一面，方面之功？”
“你若是不肯去，那我去……”
苏定方懒得吭声，反正他已经下过命令，母亲若要出门，身边安排四个仆妇，另外还有十个亲卫护送，省的东宫那边再出什么幺蛾子……不过李善和凌敬都分析过了，裴世矩之前施手段主要就是逼迫你回京，现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了。
吃完早饭，苏定方径直出了门，今天还是有事的，后日就要启程随陛下去仁智宫避暑，凌敬为此特地请了假回来商议。
苏定方出了门，留下妻子一个人听着苏母的絮叨，知道很多内情的李氏都无语了，觉得阿家都快疯魔了，非要觉得这么多年来是李怀仁抢了郎君的功劳。
嫁入苏家也两年了，李氏很清楚自家这位郎君在谋略方面并不擅长，过去现在甚至以后在朝中都要依附魏嗣王，其实郎君有现在的地位，也是依附魏嗣王而来的。
安静的听了好一会儿，李氏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原本就不是什么温婉的性子，轻声道：“阿家，泾州一战，魏嗣王身为主帅，郎君是骑兵总管，未能独领一军。”
“原州一战，魏嗣王更是亲自三日两夜，远迈数百里，雪夜下萧关，这是能留于后世的传奇。”
苏母的脸色有些涨红，儿媳这话是绵里藏针，你非要说魏嗣王抢了儿子的功劳……这是明摆的不讲道理啊。
“那凌烟阁功臣榜呢！”
李氏细声细气的说：“元国公窦轨乃是外戚，虽其功并不耀，但毕竟此番灭梁国，擒杀梁师都，为陛下复仇，才能得以第一批列入凌烟阁功臣榜。”
看苏母还是没反应过来，李氏不得不把道理掰开细细的说清楚，“赵郡王李孝恭攻略西南巴蜀，又平定岭南、江淮，魏嗣王数败突厥，收复朔州，二人均因功高而得以名列凌烟阁，但此后再难上阵。”
“若以战功而论，二叔战功卓著，爵封代国公，但此番亦不能上榜，此为陛下有意使二叔他日率军出塞，攻灭突厥。”
苏母还有些懵懂，但也隐隐听明白了，李善是因为以后不能再上阵所以才被选中的，而儿子还有立功的机会。
其实李氏心里有数，甚至崔十一娘还特地私下提及过，如果没什么意外，李靖、苏定方应该是第二批凌烟阁功臣。
这边李氏不耐烦而又不得不耐心的向不省心的婆婆解说的时候，苏定方已经进了李宅，院子里王君昊正在和刘黑儿角力，十几个亲卫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喝倒彩。
“定方兄。”曲四郎大声喊了句，“赵国公来了！”
王君昊心一慌，手上不由自主的少了几分力道，登时被刘黑儿掀翻了。
没听见喝彩声，又见王君昊灰头土脸的迅速起身，刘黑儿这才反应过来，苏定方回京之后，很少出庄子，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严整军纪……虽然不是在战事，大部分亲卫都没了军职，但苏定方依旧对亲卫有着严格的要求。
和刘黑儿不同，这位是胡族出身，不太讲究，而苏定方向来是以严令治军，早在两年前就被李渊赞誉类周亚夫。
“在此处角力嬉戏。”苏定方盯着王君昊和刘黑儿，“你们都很闲吗？”
“定方兄来了。”李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充好人，“不过闲暇时候角力一场，也算是较技嘛。”
“若是此时事发，两个统领均不在为，何以应对？”苏定方面无表情。
王君昊不吭声，刘黑儿也不敢吭声，他看似粗犷，其实心思细腻的很，几个月前抵达日月潭就发现了很多不同寻常的地方，想到这儿也有点后悔。
“这时候应该不会……”李善打个哈哈，看看苏定方的脸色，转口道：“定方兄处置就是，不过后日就要启程，还请手下留情。”
苏定方哼了声，“均二十棍。”
顿了顿，苏定方看向曲四郎，“不许留情。”
王君昊、刘黑儿垂头丧气的出去，正巧朱玮和凌敬进来，听了这事儿也是脸色阴沉，现在谁都不知道裴世矩会在什么时候动手，虽然说李渊去仁智宫避暑理应不会动手，但在这之前呢？
凌敬将李善拉到一边，低声道：“昨晚殿下还住在金城坊，张琮、李客师夜间都不敢歇息，你倒是放松的很！”
早上吃的比较饱的李善打了个嗝，赞同的点点头……的确啊，后天就要启程了，如果裴世矩挑在这时候动手，说不定还真有机会呢。
那边朱玮也无所谓凌敬、李善在一旁说话，他现在也心里有数了，其实朱氏除了细节之外也没瞒着他……朱玮其实也赞成，两边下注，总是件好事。
片刻之后，朱玮勃然变色，“绝不行，二十亲卫随行，一旦有变，几无还手之力！”

第一千零九十章 出发前（下）
书房里，李善觉得有些无奈，这个弯怎么还绕不过去了呢？！
朱玮喋喋不休的说着，嘴巴比较笨的苏定方也偶尔帮帮腔，倒是凌敬一言不发，却用一种莫测的眼神在打量着李善。
李善心里有些打鼓，他准备除了肯定随驾的苏定方，以及身为北衙禁军将校的侯洪涛之外，只带上王君昊和二十个亲卫，将曲四郎、齐老三、刘黑儿等统领和其他亲卫都留在庄子里。
做出这样的安排，李善自然是有自己打算的，但没想到遭到朱玮强烈反对……这也就罢了，朱玮的反对意见也是说得通的，但似乎凌敬那老头儿有些疑心。
李善在心里琢磨，对于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凌敬知道的不多，但也不算少，至少他是知道齐王、封伦之间有着秘密来往的。
仁智宫即将会发生什么，李善现在也很难做出明确的判断，他是根据杜淹、封伦、杨文干、荣九思、齐王、赵元楷这条线与历史上杨文干事件做出的模糊推测。
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身为亲王的齐王必定是受益者，而身为宰辅的封伦必定是主谋者……坊州刺史杨文干八成是个执行者。
问题就在于李善没有办法，也不可能，更不愿意将一切向凌敬坦诚相告……怎么说？
说齐王有可能要造反？
说身为天策府司马，被秦王依为臂膀的封伦与齐王勾结？
李善手里没有任何证据，拿什么来证明自己说的这些？
关键不在于凌敬怎么看，而是李世民怎么看。
那边的朱玮还在说呢，已经从山东、代州说到了关内，用朱玮的话来说就是，你李怀仁心里没点逼数啊，哪次出京不是搅得天翻地覆，就连去年去陇州种地，都弄得……
这下子李善忍不住了，气急败坏的反驳……去年关中大乱，这个锅也要我来背？
你这是不讲道理啊！
突厥南下，梁师都肆虐，这种事和在陇州种地的我有个屁关系？！
抱歉，这个锅我不背！
其实李善嘴上力道十足，心里却是虚的……十之七八，这次出京还真得又要出幺蛾子了，而且和以前一样，自己还是被动的。
凌敬也忍不住笑了，打断道：“怀仁究竟是如何想的？”
李善解释道：“主要是留下人手护佑庄子……你说裴弘大会不会在这期间对庄子下手？”
凌敬微微蹙眉，“大事未定，裴世矩理应不会妄动。”
朱玮还在场，凌敬说的比较委婉，之前就讨论过了，李渊出京避暑这段时间，东宫应该是不会出手的。
在太子没有稳操胜券的前提下，裴世矩不太可能对日月潭下手，难道他不怕女儿以及两个孙子死于非命吗？
所以，在凌敬看来，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李善有些无奈，凌敬这个人精眼睛太尖了，想了想补充道：“其实也是陛下提了一句，仁智宫可没有仁寿宫那么大，从去年九月开始修建，到四月底落成也不过半年而已，仁寿宫当年耗费两年之久，而且还驱使民夫数以十万计。”
凌敬赞同的点点头，“这倒是，比起去岁避暑仁寿宫，此次随陛下出京的人要少了至少六成。”
“长安应无异动，突厥更不太可能南下。”李善分析道：“即使是突厥真的大举南下，坊州与京兆接壤，随时都能回京。”
“不说张三郎领灵州军在西北，还有张武安守御原州呢。”
“如今已无梁国，突厥借道榆林南下，就算势如破竹，也很难抵关中腹地，薛万彻、胡子忠、窦士则、段德操皆为名将。”
“而庄子这边……小侄还是有点放心不下，要知道裴弘大在庄子里是有眼线的。”
朱玮看了看凌敬，“但二十个亲卫也太少了。”
李善笑了笑，“那七叔与凌公觉得呢？”
凌敬若有所思的看着李善，“苏定方、王君昊、曲四郎并百名亲卫。”
“好吧。”李善一副无所谓的神态，“不过百名亲卫，只怕要带上帐篷了。”
“嗯，此番霍国公柴绍领左右千牛卫护佑陛下，也只能带着帐篷。”凌敬看向朱玮，“还有马匹、军械都需要齐备。”
“自会料理。”朱玮点头道：“若是不妥，遣亲卫回报，庄子里还能凑出至少四百骑兵。”
过了会儿，朱玮出去之后，凌敬才将事情摊开说：“仁智宫有异？”
李善装模作样的摇摇头，“只是有些担忧……坊州刺史杨文干乃是太子亲信。”
“所以当日你要调杨文干转陇州总管？”
“嗯，以防万一。”
“但却是被封德彝驳回……”凌敬陷入了深思，喃喃道：“记得在天台山，范十一曾经查探，齐王与封德彝私下有来往。”
现在李善有些后悔了，不应该让凌敬知道那些事，所谓剥茧抽丝，这老头心思深的很，已经快接近事情真相了。
“要告知秦王殿下吗？”苏定方小声问。
凌敬深深的看了眼李善，他记得好几年之前，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后李善回京，曾经私下提及，要小心齐王，显然这位嗣王不是临时起意的。
片刻之后，凌敬摇摇头，“如何说？”
“暗中刺探亲王、宰辅行踪，此乃人臣大忌，秦王殿下知晓，如何看待怀仁？”
这也是李善不能将事情摊开说的一大原因，他苦笑道：“原本只是好奇，现在却……有些难以收拾。”
“太子、齐王、封伦、杨文干……”凌敬在不大的书房里来回踱步，思维混乱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来。
李善乖巧的等在边上，同情的看着一脸皱纹的凌敬，别说你了，我这个穿越者都理不出个头绪呢。
历史上的杨文干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这一世会不会还有个杨文干事件？
局势已经和原始空大不一样，这一世如果有，那事件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李善这个穿越者同样也一头雾水，因为他知道的线索更多，所以他想的比凌敬更多，思绪比凌敬更加混乱。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重耳在外而安
看凌敬还在那转圈，李善开始思绪放飞，突然想着，这次齐王和太子到底有没有勾结呢？
按道理来说是没有的，因为那天自己准备将杨文干调到陇州区，裴寂、裴世矩都没有反对，只有封伦一个人跳出来反对。
如果齐王在坊州，在仁智宫搞东搞西，对太子会不会有什么促动？
还有杨文干，此人乃是李建成侍卫出身，真的会与齐王合谋吗？
封伦身为宰辅，又是天策府司马，以目前的局势来说，封伦就算与齐王有过勾结，也应该果断的做切割，他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到了李元吉手中？
李善隐隐猜测，估摸着很可能与李世民有关。
李善突然又想，如果这次仁智宫避暑，从头到尾什么事都没发生，完全是自己杞人忧天的话……
“咳咳，咳咳。”凌敬的咳嗽声打断了李善的思绪。
“凌伯？”
凌敬犹豫了好一会儿，低声问：“你预备如何？”
“申生在内而亡。”李善的话显得有些隐晦。
“重耳在外而安？”凌敬眼神闪烁不定，“倒是个办法。”
一旁的苏定方对这些不是不擅长，而是完全一窍不通，跟听天书似的。
所谓的内外，指的自然是仁智宫。
如果一直待在仁智宫内，任由对方施展，那肯定要危险的多，能应付的手段也会少得可怜，这就是申生在内而亡。
如果找个机会遁走，李善至少能组织起一支不少于五百骑的队伍，这个数字不算庞大，但以其在军中的威望，在朝中的地位，或许会有奇效，至少会有着让对手预料不到的变化，这就是重耳在外而安。
如果真到了关键时刻，李善凭借日月潭能拉起一支千人规模的队伍，而且战力还相当不弱，即使在京兆内，这也是一股不算弱的势力了，有这样一支军队在手，李善能做的选择那就多了。
这才是李善刻意只挑选二十亲卫的原因……人少，到时候好溜。
李善想了想低声说：“只要没有东宫掺和，齐王纵有百般手段，也难以得手。”
凌敬微微颔首，他知道李善这句话的意思，只要李善能脱身，是能轻而易举的击败李元吉的……这位齐王殿下实在没什么能耐。
“东宫那边？”
“理应无虞。”李善低声将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最后笑着说：“前日裴世矩刻意提及杨文干调陇州一事……真不愧是名扬天下数十载的名臣，虽然不知他知晓多少，但肯定也嗅到了味道。”
凌敬松了口气，点头道：“太子、裴世矩不会掺和进去，除非是秦王殿下……”
李建成动手的第一目标是李世民，如果仁智宫那边出了事，除非是确凿李世民已死，否则李建成不会妄动。
转头看了眼苏定方，凌敬轻声道：“定方，此事不可泄露分毫。”
“是。”苏定方应了声，其实他都没听懂多少。
李善对仁智宫可能发生的事情做了这么多准备，如果能派的上用场那是好事，但如果被人发现端倪，那李渊、李世民这对父子对李善的观感，那就要大打折扣了。
凌敬心里有数，虽然自己如今是秦王的心腹幕僚，但自己身上永远都擦不去魏嗣王李怀仁的痕迹……这辈子都擦不掉。
一旦秦王他日登基为帝，苏定方、张仲坚、侯洪涛、曲四郎、刘黑儿这些曾经或现在的亲卫统领很可能成为军方重将。
而凌敬很可能会与杜如晦陆续执掌门下省为宰辅，而李善也在李世民面前举荐过马宾王……如果马周也能得以身居高位，甚至列入宰辅，那李善不可能不遭到忌惮。
说白了，凌敬虽然忠于秦王，但也要为李善的未来考虑……更何况，凌敬的两个儿子都很平庸，他还指望孙辈中出个人物，而李善这么年轻，有的是机会来提携后辈。
更别说凌敬的孙女都定下了明后年许给李善为妾室了。
如果李善只是国公，那么妾室是有点委屈了，但现在册封嗣王，妾室也是很有地位的。
按照惯例，李善这个魏嗣王后花园中，除了一位正妃之外，还能有两名贵人，凌敬的孙女已经定了个位置了，还剩下一个……周氏最近和小蛮都有些生分了。
“阿郎。”
门外响起了朱八的禀报声，“侯家大郎回来了。”
“嗯。”李善应了声，笑着说：“也不知道这次陛下避暑，要带走哪些人，留下哪些人。”
凌敬低低的道：“如果将齐王留下那就好了。”
如果李元吉不去仁智宫，估摸着没那么多破事了。
李善翻了个白眼，做梦呢，李元吉因为去年天台山一战中的各种拙劣操作……基本上已经与皇位拜拜了，当然是明面上的拜拜。
但李元吉回京后反而更加得到李渊的宠爱，这个很好解释，三胡蠢，三胡笨，但三胡不惹事啊，三胡还孝顺啊。
特别是在长子、次子互相敌视，都已经你死我活的时候，李渊对李元吉的观感反而比以前更好……再加上仁智宫还是李元吉主持修建的，他怎么可能被落下。
凌敬叹了口气，“对了，你要遁走，得找个好借口。”
“嗯。”李善嘿嘿一笑，“成婚也有快三个月了……”
凌敬也是无语，这个借口……还真特么非常合适啊。
片刻之后，正屋的侧厅内，侯洪涛噼里啪啦的将名单报了一遍，人数比去年要少很多很多，不过后宫、皇子还是大都带上了，就留了太子这个儿子在长安监国。
宰辅中，中书省留下了封伦，门下省留下了裴世矩，尚书省留下了萧瑀，门下省的黄门侍郎唐俭，中书省的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都留守长安。
数过去，除了裴世矩之外，大部分都是秦王一脉的，其中封伦、唐俭、宇文士及甚至都兼任了天策府属官，即使萧瑀也是倾向秦王的。
其他各个衙门中要么是主官，要么是副官，至少有一人随驾，也至少有一人留守长安……显然，李渊对监国太子很不放心。
宗室中，李怀仁、李孝恭、李道玄以及闲置的李神符，以及少监卿庐江王李瑗都随驾，最让李善意外的是，李渊特地点了燕郡王罗艺……啧啧，这是多不放心太子啊。
随驾的北衙禁军将校中，以霍国公柴绍领衔，右千牛卫大将军张瑾、左监门卫大将军苏定方为首，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阚陵，左千牛卫将军张琮、宇文韶，左监门卫将军冯立，右监门卫将军马三宝均随驾。
凌敬与李善交换了个不意外的眼神，看来李渊也怕自己去仁智宫避暑，太子在长安搅风搅雨呢，除了罗艺，连最受太子信任的冯立也带走了。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决心
长乐坡。
恭送至此的太子李建成目送远处的尘土飞扬，脸上的表情极为阴沉，监国近十载，他如何看不出眼前的局势，如何猜不到那位父皇的心思。
就权谋一道来说，李建成并不比李世民逊色，历史上他能将李世民逼到死角，一方面是后者在掀翻棋盘之前的刻意为之，另一方面也体现了李建成本身的能力。
看看四周，隐隐靠向秦王的萧瑀，兼任天策府司马的封伦，偏偏门下省的裴世矩因为年迈而得以免出京送驾，再后面一排是各省的副官，大都是秦王一脉……这让李建成如何不诚惶诚恐呢？
更让李建成难以安心的是，依附东宫的两位大将，燕郡王罗艺与冯立均随驾……父亲啊，你居然不放心到这个地步！
李建成暗暗咬牙，自去年天台山一战至今，已经差不多一年了，父亲也应该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二弟估摸着也做好了搬家的准备。
两个时辰后，跪坐在榻上的裴世矩仔细打量着脸上满是油腻汗痕的太子，轻声道：“太子殿下意欲何为？”
李建成神色微动，不自然的露出一个笑容，“裴公，如今东宫势微，孤诚心请教。”
“不必讳言，秦王殿下纵横天下，军功盖世，当世不做二人之想，殿下仗陛下方能抗衡。”裴世矩缓缓道：“自去岁天台山一战后，陛下心意大变，秦王入主尚书省，天策府多位幕僚正式入朝，东宫势力大衰，再无前相。”
顿了顿，裴世矩加重了语气，“大业七年，长白山王薄呼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后数年间，杜伏威、沈法兴、李子通于江淮江南，高士达、历山飞、窦建德于山东。”
“刘武周于河东，薛家父子于陇西，更有王世充、瓦岗寨于中原……而陛下在其中是最后一个起兵的。”
“殿下可知为何？”
李建成的声音略有些沙哑，“父亲行事，向来谋定后动，力求稳妥。”
裴世矩轻轻点头，“故自天台山至今年许，陛下虽扶持秦王，但未有苛待东宫……可私下训责殿下吗？”
李建成汗如雨下，“未曾……”
这是个简单的逻辑判断，如果李渊私下训责太子，那说明虽然愤怒但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李渊明面上依旧父慈子孝的模样，私下也不摆一张死人脸……只能说明他已经放弃这个儿子了，只是在挑选易储的时机。
李建成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直内心深处保留着微薄的希望，或许局势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毕竟十年太子，与父亲一直父慈子孝。
但昨日与今日发生的一切彻底击溃了李建成心里那最后一丝希翼，将裴寂带走，将郑善果带走，将罗艺带走，将冯立也带走了，只留下了一个李高迁……这既是李渊对长子的提防，也是皇帝对太子的态度。
李建成可没有刘据那样能聚拢兵力的能力与威望，更没有一个能为儿子舍弃一切的母亲，在罗艺、冯立、郑善果被带走之后，李建成不可能凭借区区三千长林军谋反……不说能不能攻下仁智宫，弑父杀弟，即使是发兵的可能性都不高。
不说其他的，罗艺还在仁智宫呢，以天节军精锐组建的长林军会跟着太子谋反吗？
罗阳、罗寿肯跟着李建成去送死吗？
所以说，李渊的这次出京避暑相当于一封欲出未出的废太子诏书了，而且李渊在这方面也很老道，今日出京，昨日才宣布随驾的官员。
“太子殿下是觉得热吗？”裴世矩对李渊的手段并不意外，他甚至觉得时机恰到好处，在最关键的时刻，太子消除了所有的希望。
换一句话说，李建成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想想也是，你都差点将老子送到梁军刀下了，还指望你老子患了失忆症？
李建成咬着牙忍受着汗珠从脸颊上留下带来的痒痒，再一次的郑重行礼，“请裴公指教。”
裴世矩长叹一声，“臣已然年迈，搅入夺嫡，如何凶险，自不必言。”
“他日任凭裴公……”
“臣今岁已然八十，还能有几日可活？”裴世矩缓缓道：“唯有一请，他日功成，请将魏嗣王李怀仁交给臣处置。”
“李善？”李建成有些意外，想了想试探问：“裴公与怀仁……”
“臣年幼丧父，青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有丧独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裴世矩目光冷冽，“当日华亭一战，若非李怀仁，吾子如何会丧命华亭？”
这个理由说充分很充分，毕竟是丧子之痛，而且还是独子，而且还是晚年丧子，裴世矩是有理由深恨之的。
但这个理由说不充分也不充分，毕竟此事之后，就连李渊都特地下询过，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李怀仁下的手……甚至裴宣机被杀的时候，李怀仁自己也在被梁军追杀中。
不过李建成也无所谓，一口应下，“必然交于裴公。”
李建成从来没有放弃过将那位魏嗣王揽入麾下的希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知道可能性太小了……那位魏嗣王从头到尾都明哲保身，持身公正，毕竟身后有平阳公主撑腰。
裴世矩也知道李建成未必肯信，帮助一个摇摇欲坠的太子起兵谋反，只是要魏嗣王李怀仁的脑袋……大家不是傻子。
只是裴世矩并不希望内情大白于世，在这一点上他和李善一直保持默契……事情捅出来，李善会吃亏，至少陛下对其的态度肯定是有变化的，而太子对其也会有提防，因为内情泄露，他会很符合逻辑的推测李善依附秦王。
但相对来说，裴世矩更吃亏，李德武借刀杀人没能得手，裴世矩借着再次几度借刀杀人，还将李善逼入死地绝境……对他这种世家出身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门楣更重要。
这个门楣，指的是官位、地位，但这种东西都是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的，能最能体现门楣的是名望，是家风。
所以，相对来说，裴世矩更不希望因为自己而导致家族蒙羞……本来就不站在道德制高点，相反的，对手才站在道德制高点，事情揭露开，即使最后功成，那些世家门阀还敢与闻喜裴氏西眷房来往吗？
裴世矩可以想象，内情大白于天下之后，会有多少人在嘲笑自己，鄙夷自己……
而在天台山一战之后，裴世矩其实更怕李善将事情捅出来……大不了就正大光明的投入秦王麾下好了，虽然李渊对其的态度肯定有变化，但这时候李渊已经准备易储了，而不是之前那样坚定的和东宫站在同一个立场上。
裴世矩不确定李善有没有想到这方面，但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忌惮，所以才会在最近两个多月内，两人有多年暗中搏斗后的私下会面。
这些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后，裴世矩轻声道：“为今之计，其一为暗蓄实力。”
“听六弟提及，燕郡王罗艺从天节军挑选精锐补入长林军？”
“是。”
“玄武门能控制得住吗？”
“理应无虞。”李建成低声道：“玄武门守将乃右监门卫中郎将常何，此人乃瓦岗出身，早年在秦王麾下，于洛阳任骠骑将军，后调任代州，被李怀仁赶回长安。”
裴世矩隐隐记得这个名字，既然是秦王的叛将，那应该没有问题，“罗阳、罗寿都在长林军中，可继续调集精锐入长林军。”
李建成一口应下，这件事从去年罗艺回京后开始，但到了今年二月不得不收手，因为天策府那边有所查探，为此李建成还不得不将经手的两个小吏、将校远调。
罗家是不可能拒绝的，将房玄龄打伤，鞭挞程咬金、侯君集、张公瑾等将领，罗艺根本不可能下东宫这条船。
“长安城内，除了长林军之外，只有天策府的精锐亲卫，以及北衙禁军。”裴世矩低声道：“天策府亲卫在金城坊，距离皇城数坊，最快的入宫途径是顺义门、安福门，都是北衙禁军的左右监门卫把守。”
“三妹夫……”
“柴绍此人，不会跟随太子。”裴世矩哼了声，他可没忘记平阳公主屡屡出言威胁自己，“但只要控制住平阳公主，柴绍就不会妄动，再加上李高迁、冯立等将领……”
裴世矩看的很准，柴绍此人，本有功勋，又尚平阳公主，只要后者还在，只要他不妄动，不管谁胜谁负，柴绍本人顶多是仕途受阻，但不会有性命之危。
李建成忍不住问：“但昨日夜间，父亲提及，仁智宫距离长安不远，可能会避暑至中秋之后再返京。”
“其二就是，不动。”裴世矩轻声继续道：“陛下调燕郡王、冯立、郑善果随驾，看似无情，实则留有余地。”
看李建成懵懂的模样，裴世矩不得不掰开说个清清楚楚，“若是陛下决意近日易储，就不会调六弟、燕郡王、冯立随驾。”
李建成呆了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的确如此，如果父亲决意马上要易储了，那就必须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天台山那事儿是不能拿来做理由的，一旦拿出来，那是要留于史书中的，李渊丢不起这个脸。
换句话说，如果李渊没有带走裴寂、罗艺、冯立，那很有可能是盼着长子在长安谋反……到时候，身边有秦王、魏嗣王、李孝恭一干名将的李渊能轻而易举的平叛，然后顺理成章下废太子诏书。
沉默半响后，李建成突然说：“如此说来，倒是前段时日……”
裴世矩没吭声，他如今在太子幕僚中算是第一排的，与太子中允王珪并列，两个月来其实东宫幕僚中也有不少暗中劝诫，或者用隐晦言语提醒李建成的……可惜李建成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而裴世矩也没想到秦王……或者说李善的反应那么快，在苏定方卸任之后，迅速以李客师复职右千牛卫将军，与张琮日夜护卫承乾殿，时机稍纵即逝。
李建成犹豫了会儿，“若是父亲回京就……”
“不会。”裴世矩断然道：“所谓师出必有名，只要殿下未有逾规，陛下也不会无缘无故易储。”
这个道理，李建成人在局中一时没有想通，但裴世矩却是看的清清楚楚的，只要李建成老老实实的，李渊纵然有易储之心，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动手的理由……只不过这个一时半会儿的时间就难说了。
可能是一两年，但更可能只有一两个月……一方面要找错处，怎么都找得到，裴世矩都能替李渊想个主意，比如说前几年传闻太子有意迁都洛阳，这盆脏水太子当年完全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现在完全可以成为李渊动手的理由，呃，虽然有点勉强。
另一方面，李渊也必须对秦王有所交代，以目前李世民在朝中的地位势力而言，如果不能入主东宫，时日拖的久了，甚至拖到李渊病重或者驾崩的时候，那李世民除了被杀，也只剩下举兵谋反这个选择了。
勉强起身送走了李建成，裴世矩久久的站在屋檐下，不知何时出现的裴淑英扶着父亲的胳膊，“太子有望吗？”
“不敢揣测。”裴世矩微微摇头，太子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什么时候动手才是最佳时机呢？
裴世矩需要找到一个对太子来说，对自己来说，都很合适的时机。
不过，裴世矩很有把握在关键的时刻催促太子动手……那件事他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了，而且还寻找到了一颗很合适的棋子。
之所以劝李建成暂时以动制静，一方面在于裴世矩心里很清楚现在动手那是找死，另一方面在于裴世矩隐隐猜测，这一次陛下去仁智宫避暑，应该有些自己目前无法预料的意外。
这种感觉一直存在在裴世矩的脑海中，那日他邀李善上马车叙话也有这方面的试探，他感觉这件事与李善应该有些瓜葛。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仁智宫
仁智宫位于坊州西南的玉华山中，距离宜君县三十里，距离坊州与京兆的交界处也不过三十里。
而长安位于京兆府的中央，不过相对来说略为偏向西南，所以虽然不远，但一天还真到不了，车队在三原县过夜，第二日再启程北上。
第二日李善懒得再跟着车队了，自个儿带着亲卫提前去了仁智宫……李渊本人倒是能驱马疾驰，但还带着那么多后宫嫔妃和未成年的皇子皇孙呢。
在坊州与京兆府的交界处，李善刻意的停留了会儿，回首望去，其实到现在也没有京兆府这个称呼。
前隋倒是有的，但本朝更名为雍州，李世民兼任雍州牧，导致不仅仅是初唐，实际上一直到唐玄宗晚年才重设京兆府……类似的情况还有李世民现在屁股下面的尚书令，直接导致隋朝五个宰辅的编制变成了六个。
不过虽然现在没有京兆府这个名义，但世人还是习惯称呼京兆府而不是雍州，可能这不是天下最大的府州，但却一定是天下人口最为密集的府州，一方面是因为长安这座传承千年的古城的汇集力，另一方面是因为这几十年来，京兆府是战事最少的主要区域之一……除了李渊攻打长安之外，基本上没有大规模的战事。
最典型的体现是，寻常的府州多的六七个县，少的三四个县，而如今京兆府内有二十一个县。
在提出让李世民建言李渊来仁智宫避暑之前，总觉得很有可能出幺蛾子的李善就好好的盘点过京兆府……毕竟他不敢打草惊蛇去坊州查探。
自李渊登基称帝建立大唐之后，将晋阳起兵的义军布置在京兆各地，用以拱卫长安，但随后先是与西秦薛家父子大战几场，之后刘武周、宋金刚几乎吞下了整个河东，不得不尽起关中之兵，再之后又是连年的大战。
所以，这十年间，这支军队是战死的战死，伤残的伤残，升官的升官，退隐的退隐，还有大量的基层将校、士卒洒血山东、河北、中原，甚至跟着李孝恭、李靖脚步远达江南、岭南。
简而言之一句话，这支对李渊最为忠诚的大军基本上已经消散了，这也是李渊之前几年极为忌惮李世民的一大原因……在军中，他这个帝王完全压不住儿子。
这支李渊的嫡系军队最后保留的一部分就是现在所谓的北衙禁军，这也是名正言顺唯一存在于长安甚至皇城、宫城内的成建制军队……长林军其实是特例，当时是李渊默许东宫制衡天策府的，而现在李渊还没有正式开始易储，自然是不会下令裁撤长林军的。
而在长安之外，拱卫皇都的军队是轮流番上的府兵……名义上是天下折冲府轮流承担，但实际上主要是关中、京兆、河东三地的府兵。
这支军队是未得虎符不出兵，不得圣命不入长安。
番上的府兵数目不是固定的，李善已经在地图上反复勘察，也询问了凌敬，今年番上府兵数目在六千左右。
但其中两千人驻守京兆府最东侧的渭南县，与华洲接壤，隐为风陵渡口、潼关的后盾，其中两千人分驻京兆府南侧，把守骆谷关、子午关、金牛道等秦岭关隘。
剩下的两千人驻守在长安边的蓝田、武功两县拱卫长安。
简而言之一句话，因为长安的地理环境，因为京兆府的范围之广阔，一旦距离坊州、京兆府边境三十里的仁智宫出了什么事，京兆府内的府兵一时半会儿是赶不到的。
休息片刻后，李善一行人驱马继续向北，距离玉华山已经不远了，李善在心里琢磨，考虑到李建成去年玩了那么一手，考虑到李渊将罗艺、冯立、裴寂这些依附东宫的重臣名将都带走了，李渊不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万一太子在长安谋反……李善相信，拱卫长安的那支府兵，是一定有所准备的。
但这一切并没有让李善的心情有所好转，他反而更是烦闷……李渊乃至于李世民做的安排准备全都是针对监国太子李建成的，李善相信，说不定李世民还会让安插在东宫的奸细劝太子乘机起兵呢。
但问题是很可能乱子不是出在长安，出在京兆府，而是出在坊州，出自玉华山中的仁智宫内。
明明看出了问题却不能提前说出来，这实在是穿越者的一大软肋啊！
这种情绪导致李善抵达凤凰谷之后，很没好气的阴阳怪气的几句话让司农少卿宇文颖下不来台……这位是去年的泾州刺史，就是这货在泾州大败导致梁洛仁能顺利的杀到仁寿宫。
事后宇文颖被撤职，但后来经齐王李元吉举荐，出任司农少卿……说起来还是李善的副手。
名义上仁智宫还是在司农寺的管辖范围之内的，司农寺下辖各地行宫，比如去年的仁寿宫的宫监就是司农寺的属官，这次另一位司农少卿赵元楷留守长安，而李善是个不管事的，所有的事自然是宇文颖来扛。
说起来李善训责宇文颖也是有正大光明的理由的，这次随李渊避暑的人数比去年少得多，但除却北衙禁军以及各个将领的亲卫部曲之外，也有不少人，安排起来实在是个麻烦事。
反正也是齐王的人，也不知道这货承担个什么样的角色，李善冷着脸在仁智宫走了一圈，也没啥话说了……宇文颖也是没辙啊。
仁智宫还没有后来的规模，如今只是初建，位于凤凰谷内，数里之内，一共只有五座建筑物……也就最后一座建筑算是宫殿，范围还不少太小，估摸着是容纳李渊以及后宫嫔妃、皇子皇孙的。
其他四座建筑物……李善在心里默算了下，齐王带的人还不算多，不过秦王李世民是将能带上的人都带上了，基本上文臣武将都汇聚一堂，万一有变，这都是能派的上用场的。
再加上基本上每个衙门都至少派出了一个主官或者副官，至少三分之一的朝官都要在这儿办公……实在是摊不开啊。
相比较而言，仁智宫的建筑物以及范围大概只有仁寿宫的十分之一左右，要知道去年在天台山上，李渊甚至还能召见群臣议事呢……李善看看眼前这个完全没资格成为大殿的地方，让李渊在这儿召见群臣？
别开玩笑了。
不过这个锅李善是不会背的，事儿是李元吉办的，锅就算不是他李元吉来背，也应该是宇文颖这个齐王心腹来背啊。
虽然李善是以司农卿的身份请命来打前站的，但他直接撂了挑子，将锅丢给了宇文颖，自个儿带着亲卫绕着凤凰谷转悠，心里还在猜测齐王到底会干什么？
凤凰谷位于玉华山间，风景秀美，奇峰峻岭层出不穷，地势极为险要，李善绕了一圈后，心里直打鼓。
此次跟着李善出京的亲卫统领只有王君昊与范十一两人，其他的都留在庄子里待命，范十一也察觉到了什么，相对来说，他知晓的内情是最多的……因为李善很多密事都要通过范十一去办。
“阿郎。”范十一驱马靠近，探过身子低声说：“谷内只有往东南一处大道……”
“嗯。”李善咧咧嘴，也不知道是齐王还是封伦选的地方，还真是挑的好啊！
凤凰谷内范围不算小，也算是有回旋余地的，但能大股通过的只有东南处的出山大道，其他的几条路要么崎岖难行，要么是通往深山密林。
简而言之一句话，如果有人将大道堵住，里面的人想跑都没地方跑。
李善在心里暗骂了几句操蛋，这时候有宫人驱马而来，说是陛下传召。
等李善回了仁智宫，还以为李渊会有些警惕性呢，毕竟也是历经战场，更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了……结果李渊却是如此说。
“三胡挑的地方还不错，景色颇佳，有一观之处。”李渊笑着说：“就是地方小了点，算算也就一座宫殿。”
李善也是无语了，一旁的李元吉解释道：“自去岁十月怀仁大败突厥之后才开始动土，那时候土地坚硬难以挖掘，所以难以速成。”
“本是准备将凤凰谷、珊瑚谷、兰芝谷三地围扩在内，在外建立宫门，每谷中建立宫殿，再开凿山路互通。”
“工程不算小。”李渊显然已经转了一遍仁智宫，笑着说：“只怕一年都难以完工，慢慢来吧。”
一行人沿路往里走到最后面那处宫殿外，李渊环顾四周景色，“便明明为翠微殿吧。”
翠者，绿景也，微者，小也……李善在心里嘀咕倒是挺合适的，不过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如果屋子比较小，能不能叫翠微居呢？
翠微殿扩地不算太小，分前后两殿，估摸着齐王将大部分的人手都用到了这个地方……其他人住的如何他懒得管，只要拍好李渊的马屁就够了。
跟着李渊入殿的都是宗室，秦王、齐王之外，李道玄、李孝恭、李瑗、李神符等宗室子弟均在例，就连秦王的两个儿子以及李渊几个皇子都跟在后面。
嗯，换句话说，只有李善一个外人……同样被列入宗室的李世绩、罗艺就没有被许入殿。
其实燕郡王罗艺，正式的名称应该是李艺……至少在诏书上是这样，这厮的鱼符上也是李艺这个名字。
“父亲，北衙禁军以及部曲亲卫均安排在谷口处，由霍国公柴绍辖之。”李世民显然是得李渊许可接手全局，“左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张琮、宇文韶轮番巡视宫禁，由右千牛卫大将军张瑾、右监门卫大将军燕郡王罗艺辖之。”
“孩儿居于右殿，天策府、秦王府属官也居于右殿，三胡及部分官员居于左殿，至于其他官员，分散在前两殿内，只是……”
李渊有点心不在焉，抬头问：“二郎？”
李世民摊手道：“无处上衙视事，不知父亲心意，若只是月余也就罢了，若是时日长，只怕……”
“至少要到中秋左右才凉爽下来……”李渊想了想，“命将作监在谷内再择地建殿，以供百官居住、办公。”
“一时半会儿只怕难办。”庐江郡王李瑗突然开口道：“伯父，小侄倒是有个主意。”
说起来，李瑗也是李渊建国后重用的宗室子弟，但无奈这位比较废材，先是攻略巴蜀不利，后在山东弃洛州逃窜，以至刘黑闼顺利的席卷大半个山东。
当年李瑗从山东逃回长安后，李渊大怒，但因为李瑗与太子李建成交好才没有严惩，后来出任了少府的少监。
在唐初，少府的管辖范围相当的大，除了本职之外，矿场、马场、铸币、军械、铠甲、弓弩，这些少府都能管得到。
李渊看了眼李瑗，“说来听听。”
“此事让魏嗣王主持，不过易耳。”李瑗笑吟吟的说。
一旁的李孝恭恍然醒悟，笑着说：“的确的确，若是让将作大匠人主持，旷日持久，光是图纸就要来来回回……若是陛下只暂时修建房屋容百官居住，怀仁确有此能。”
李孝恭与李瑗是同祖父的堂兄弟。
李世民也想起来了，“红砖？”
“正是红砖。”
看李渊还懵懂，李世民笑着解释道：“父亲可还记得代县的霞市？”
“自然记得。”李渊怎么可能会忘记霞市，说起来突厥与大唐之间战局的陡然变化，很大程度就在于霞市的出现。
通过这座霞市，李善用大量的玉壶春换回了大量的良驹，迁居民众，逼苑君璋归附，更以此重建代州军，如果没有那支雄壮的骑兵，即使有顾集镇大捷，也难有云州、苍头河两场大捷。
“怀仁以秘方掘土烧窑出砖，艳艳如火，以此建屋修宅，远远望去，犹如黄昏时分晚霞，故有此名。”
“陛下，如今长安南边的坊间，多用红砖，很是夺目。”李道玄也笑道：“不过只怕怀仁未必肯啊。”
一直没吭声的李善嘴角有些歪，“道玄兄这话就错了，连制冰法都肯授于伯父近人，烧砖算得了什么！”
李渊这次听懂了，笑骂道：“你身为嗣王，就如此爱阿堵物？！”
将作监、少府每年都要从日月潭买很多红砖，不夸张的说，如今庄子的公账上，主要的收入除了东山酒楼之外，就是红砖了。
这关乎到李家对亲卫的笼络力度、抚恤力度，也关于到东山寺秘仓对粮食、军械的储藏量，李善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最终，李渊没好气的给了个将作监的百工监令的官职，李善派了亲卫回去将留守的齐老三叫来……正好可以做些手脚呢。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遁去
自五月末开始，李渊正式在仁智宫避暑，跟随的嫔妃、宗室遍览玉华山美景。
百官就有点惨，住的不行，还要挤出地方来办公，可能是太子惶恐吧，每天都有大量的奏折从长安送到凤凰谷内，跟着李渊来避暑的官员也是心里卧槽，就连户部尚书兼太子左庶子郑善果都发了几句牢骚。
其实从去年天台山回长安之后，围绕着太子李建成的东宫势力已经开始渐渐散去，裴世矩、裴寂两兄弟倒是不离不弃，前者是因为有个李善，自不用多说。
而裴寂是因为当年弄死了刘文静……若是秦王上位，怎么可能给自己留活路？
事实在原始空中，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未有大肆株连，毕竟那时候突厥都饮马渭河了，裴寂先是得以赠加食邑，第二年又与长孙无忌同乘御辇，看样子很得恩宠。
结果第三年，裴寂先是被削去一半的食邑，然后所有的官职全都被免了，想留在长安却被李世民赶走，之后李世民随随便便找了个理由说裴寂企图谋反……呃，正巧是当年刘文静被诛杀的罪名。
不过毕竟当时李渊还没挂呢，李世民也只能将裴寂流放，不久就病逝了……裴寂身前封爵魏国公，而李世民对其的追赠却是河东郡公，态度那是明摆着的。
除了这对裴氏兄弟外，东宫内部的属官大都也不离不弃，比如王珪、韦挺、魏征、徐师谟、赵弘智等幕僚，毕竟已经上了这条船了，想下也下不来啊！
但还能选择的就心思不定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东宫摇摇欲坠，秦王入主尚书省，陛下虽然从来没有公开训责过太子，但对秦王的态度……不夸张的说，比当年对太子的态度还要和善几分。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这位户部尚书郑善果了，李善已经看到好几次这位在百忙之中还要到凤凰谷口，去找侄儿聊天说笑。
郑善果的侄儿是秦王的心腹将领，从晋阳就跟着李世民的郑仁泰。
“魏嗣王殿下。”郑仁泰打了个招呼，指着前面用红砖堆砌成的长墙，“谷内已经差不多了，还剩下这么多砖？”
现在已经六月中旬了，在短短二十天的时间内，赶来的齐老三带着人手掘土烧砖，迅速在谷内搭建了大量的临时砖屋……反正最多也就是住几个月，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行了，所以速度非常快。
其实谷内用不了太多的红砖，只是选略高的平地搭建一排砖屋以供百官歇身就行了，大量剩余的红砖都堆砌在谷口处，惹得进出都不太方便。
“说起来要多谢怀仁。”郑善果笑着说：“要是将作监那边动手，只怕中秋都住不进去呢。”
以李善现在的身份地位，没几个人能称他一句怀仁，郑善果有点倚老卖老，不过李善也不在意，笑着招呼了声，解释道：“将作监营造往往以宏大、华美为先，速度难免慢了点，红砖虽然远不能与青砖相提并论，但却出砖快，起屋快。”
“留下这么多红砖，主要是为了驻守的士卒。”李善转头看向排成长列的砖墙，“虽是夏季，气候无虞，但若是狂风暴雨……士卒难免受苦。”
凑过来的秦琼连连点头，“魏嗣王殿下确有仁心，几日前夜间小雨，士卒在帐篷难以安身，只能在岩下枯坐避雨直至天明。”
李善笑吟吟的看着这位《隋唐演义》的主人公秦二哥，脸一点都不黄，反而颇为白皙，也有可能是因为连年征战，失血过多的缘故？
去年天台山一战，秦琼在梁军最后一波奋死进攻中被利刃穿腹，虽然保住了性命，但直到今年三月才能活动如常，此次李世民是特地将其带上的。
秦琼打量了下长长一眼都看不到头的砖墙，“听闻去岁武安兄与殿下同守的顾集镇，便是用红砖堆砌而成的。”
“还有万彻兄。”李善随口说：“那次可真是侥天之幸，到现在草原都便传大唐邯郸王善射的美名呢。”
跟着凑过来的段志玄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了，一旁的王君昊胳膊肘狠狠撞过去，两个人闹成一团。
李善自己倒是无所谓，哈哈笑道：“所谓将才，或能如叔宝兄一般，于万军从中，勇武无双，斩将夺旗，或能如孤一般，运筹帷幄，决胜于外……”
“呃，当然了，如秦王殿下这般，是综各所长，智勇双全……”
“哈哈哈！”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李世民大笑道：“怀仁过谦了，顾集镇外八百冲阵，泾州大捷率中军进击，更有三日两夜远迈数百里雪夜下萧关，难道不也是智勇双全之辈？”
“过誉了，过誉了。”李善行了一礼，“何能与秦王殿下相较。”
“所谓胜负，决胜的绝不仅仅是将才，粮草、军械、军心种种都能成为决胜的因素。”李世民侃侃而谈道：“但若是其他都齐备，能够取胜，看的是主将的择机。”
杜如晦点头道：“正如浅水原、虎牢两战，殿下施展手段，疲敌良久，方迅猛出击，此为择机。”
“怀仁亦如是。”李世民笑着说：“泾州一战，中军进击，大溃突厥，绝非巧合。”
凌敬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觉得顾集镇一战，也是怀仁择机得当？”
李善向凌敬丢了个白眼过去……这都好几年了，当年顾集镇一战的细节早就广为流传，人家颉利可汗都已经准备撤兵了，而李怀仁却觉得守不住了，出城拼死一搏，才引发了那场突厥大败。
公开场合，李世民不好与李善走的太近，说笑几句后与众多心腹漫步向前，而李善很自觉的留在了后面与郑善果掰扯。
这么多红砖啊，虽然单价不贵，但也是钱啊，总不能让我白白忙上一趟吧？
郑善果哭笑不得，“营造采买，要么是将作监，要么是少府，怎么可能是户部出钱？”
“那日陛下说了，将作监日后还是要从日月潭采买红砖……现在他们早就看清楚配方了，心里哪里愿意！”李善不依不饶道：“少府的庐江郡王那厮与某不对付，不找户部找谁？！”
郑善果连连摇头，钱是小事，但这不合规矩啊，户部是不可能与个人，或者商户直接联系的，必须从将作监、少府转一道手。
前面那块儿，李世民带着人兜了一圈，笑着说：“怀仁说的也的确在理，若是狂风暴雨，那帐篷可顶不住，还请凌公、克明与叔宝一同商议，在谷口内外修建营房。”
其实这也是正常的，仁寿宫其实也是这样，天台山上与山脚处都有宏伟的宫殿群，但外围有大量的供给军队驻扎的区域。
秦琼应了声，指着长长的砖墙，“殿下，红砖堆砌，摆放也不麻烦，倒是可以布置一二，以做防御。”
“嗯。”李世民赞同的点点头，转头问：“志玄，记得泾州一战尾声，怀仁也是以红砖拒敌？”
“是。”段志玄解释道：“当日魏嗣王殿下率中军进击，突厥大溃，后乐安郡公阚陵率陌刀队再次大败突厥，在原州百泉县以DTZ试图回击。”
“魏嗣王命后军运送大量红砖，堆砌成长短不一，前后错乱的砖墙，使得突厥骑兵难以施展聚散之术，砖墙后布置了精锐陌刀手与弓弩手，两侧补之重骑，万余突厥轮流进击，也无济于事。”
李世民微微点头，李怀仁其人多有涉猎，常旁征博引，迭出奇谋……如何安置李善，也是让李世民挺头痛的。
虽然李世民一再二再而三的向凌敬、李善保证，孤愿用之，也敢用之，但实际的问题还是存在的。
可以说，从战功上来说，除了李世民本人，满朝找不出第二个能压得住李善的大将，若是李善再度领兵，必然是军中主帅……就算是李靖只怕也只能领偏师了。
李世民倒是不怕李善功高震主，但也要考虑到平衡，自从洛水一战之后，那么多曾经纵横南北的大将基本上就再也没有上过战场了，跟着自己那么久，难道自己登基之后，还不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但以李善的功勋来说，若是入朝，必入中枢，李善的年纪实在太惹眼了，本朝除了自己这个尚书令之外，还没有年未过五十而为宰辅的。
而且李世民也私下与凌敬讨论过，似乎李善本人对处理政事，手握大权并没有什么兴趣。
李世民一边听着下属的讨论，一边在想这些日后的事，或许可以先重用苏定方、凌敬、张仲坚甚至马周，待得怀仁年长后再启用？
而此时的凌敬也在想乱七八糟的事，已经二十多天了，目前还没发现什么端倪，而怀仁却折腾出了这道砖墙……
很显然，李善既是顺手为之，也是刻意为之，如果一旦出了什么变故，那这些砖墙将成为抵御敌人进攻的利器……就像秦琼所说的那样，只需要让士卒将砖石搬动一小部分，就能形成一道很有层次的，甚至能上下结合的城墙。
虽然真正的抵御力不强，但如果真的有敌军来袭，想必也不会带着攻城器械吧。
只是折腾这么一出，会不会导致陛下、秦王怀疑到李善身上……凌敬觉得李善略为有些冒险，这种事沾到身上，甩都甩不掉。
这时候，有宫人来报，陛下传召秦王、魏嗣王觐见。
李善有些意外，自己一般是每隔两三天才得以召见一次，而且一般都是黄昏时分，今天还没过正午就传召自己了。
跟在李世民的身后，李善亦步亦趋，与凌敬交换了个眼神，两个人曾经私下见过好几次面，李善还让范十一带着亲卫在周围查探……现在都已经到坊州了，探查周围已经不需要避讳了，但一直没有什么发现。
到底什么时候遁去，这是很有讲究的事，晚了很可能会被封锁在坊州，甚至有可能被堵在凤凰谷内，那就糟了……申生在内而亡啊。
但如果早了，那也不行，自己是奉诏随驾的，妻子怀孕自己跑回去看看还好说……但总不能一直守着吧？
如果齐王、封伦准备在八九月份动手，就算自己能力挽狂澜……李渊、李世民都难免狐疑，你在家里守着怀孕的妻子两个多月，这么巧出现了？
想到这儿，走进翠微殿的李善瞄了眼齐王李元吉，这货一脸笑嘻嘻的正在与李渊说笑呢，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简直就是去年李渊避暑之前与李建成的翻版啊。
“二郎，怀仁来了。”李渊招招手，“先用一碗绿豆……怀仁，这是叫？”
“绿豆冰沙。”李善笑着一边说，一边抱起小跑过来的徐王李元嘉，“你不能吃，年级太小，肠胃受不了。”
“哈哈，怀仁学识驳杂至此？”秦王大笑道：“连养生之术都懂？”
“略懂，略懂。”李善嘿嘿笑着，喝了几口绿豆冰沙，才问道：“陛下传召？”
李渊将一份奏折递给了秦王，“二郎，怀仁都看看。”
李世民一目十行看完后转手递给了李善，后者瞄了两眼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李渊，这是代国公李靖的奏折，提及代州别驾张公瑾军屯大获成功，预计夏粮收获颇丰，斥候通过商路打探，突厥内乱不止，突利可汗与都布可汗几近决裂。
那位先嫁启民可汗，后嫁始毕可汗，再嫁处罗可汗，再嫁颉利可汗，再嫁都布可汗的前隋义成公主，再次转嫁给了突利可汗。
李善看的啧啧称奇，先嫁给爷爷，再嫁给父亲，再嫁给两位叔叔与一个堂哥……突利可汗真敢接手啊。
其实只看了开头那一小段，李善就明白了，这是李靖在请战啊。
狗屁倒灶，现在朝中夺嫡正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你李药师捣什么乱啊！
看李善放下了奏折，李渊首先看向李世民，“二郎？”
李世民毫不犹豫的说：“理应驳回，粮草不足，难以出兵。”
一旁的李元吉忍不住插嘴，“奏折上代国公都说了，粮草充足……张公瑾还是二哥的心腹大将呢，难不成是他在扯谎？”
李善心想，这一趟仁智宫避暑，什么叫坏，李元吉还没露出什么端倪，但什么叫蠢，现在的李元吉就是了。
但下一刻，李善脸色微变，粮草不足？
是啊，粮草不足……如若说关中哪儿粮草不足，可能是绥州、银州、夏州，但如果将这些刚刚收复的府州排除掉，哪个府州粮草最为不足？
坊州，一定是坊州啊！
李善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如果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说明封伦准备了至少四五年了……这种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巧合，或者封伦顺势而为。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善知道，自己应该遁去了。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遁去（继）
翠微殿内，李渊斜斜的靠在竹榻上，身侧是一脸不服气的齐王，听着李世民的侃侃而谈。
而对面的李善似乎不太关心，坐在胡凳上，将徐王李元嘉放在膝头上，拿着勺子自顾自的吃着绿豆冰沙，时不时躲开李元嘉探来的小手。
“所以，若不能毕其功，那就没有开战的必要，若要毕其功，就要覆灭DTZ。”李世民最后说：“父亲当知，覆灭DTZ，只依靠代州军是远远不够的。”
李渊微微点头，他知道儿子的意思，当日李怀仁纵论覆灭DTZ战略的时候，自己和二郎都是在场的。
想覆灭DTZ，主力的确是李药师率领的代州军，但必须分头并进，从灵州、陇右甚至从河北遣派偏师截断突厥退路，然后再以代州军为主力，遣派兵力越过河套为奇兵，聚歼DTZ的主力。
所以只有代州军，那是远远不够的。
顿了顿，李世民继续说道：“粮草不足，不是指河东，而是指关内，梁师都两度肆虐，突厥大掠原州、会州，再加上府兵连年征战，多有折损，去岁大雪，粮食歉收，今年关中粮价只怕又要升腾，休养生息才是当务之急。”
李元吉看了眼李渊的脸色，犹豫了下没有开口……虽然他蠢，但也知道，论国之大事，论军略之道，自己与李世民之间的距离，比自己与皇位的距离还要远。
而李渊看向了李善，“怀仁？”
李善抱着李元嘉，用一种唠嗑的口吻说：“去岁臣奉诏率军出征，粮草无虞，但西河郡公提及，筹措粮草颇为吃力。”
这的的确确是真的，不过当时李善计诱突厥，未立寨而猛攻，所以以饱食甚至肉食以弥补士卒，以稳定军心，温彦博当时累的头发都不知道白了多少根。
但之后李善在百泉县附近驻军数月之久，再到后来原州战事后，苏定方也没有立时出击，也是驻军数月，当时后勤的压力也的的确确很大，温彦博私下对李善、苏定方这前后两任灵州道行军总管颇为不满。
正如李世民所说，关内本就粮草不足，民间粮价比河东要高至少三成，青黄不接的时候更夸张，去年今年连续几场大战，消耗了大量的粮草，而且还要考虑收复的夏州、盐州、绥州、银州，与被梁师都占据，被突厥大掠的会州、灵州，要稳定地方，粮草都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至少今年之内，关内的唐军防守还好说，但绝对是组织不起一支远征草原的大军的。
所以，代国公李靖请战是不可能的，虽然说李靖也不傻，只是请战攻打云州，但这是与目前大唐对突厥的整体战略是不符的。
“陛下，若不能覆灭DTZ，实在是没有出兵的必要。”李善摇头道：“而且如今突利可汗、都布可汗斗的不可开交，一旦攻打云州，只怕两位可汗又要联手了。”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臣恶意揣测一二，还请陛下见谅。”
“恶意揣测？”李渊笑了笑，似乎猜到了李善的想法，挥手道：“怀仁尽述之。”
李善将李元嘉放到地上，支支吾吾的说：“臣于关中大败突厥，只怕代国公欲有所为……”
以李善与李靖的关系，说出这种话，的确难免有背后说小话的嫌疑，说白了，李善就是在恶意揣测，自己当年不得已回了长安，结果阴阳差错领大军再次破胡……而李靖在掌控代州军后巴巴的等了两年多，结果毛都没碰到一根，怎么可能甘心呢？
这就是李靖突然莫名其妙请战的原因。
“确有这种可能。”李世民点头赞同，“当年虽然父亲授命代国公节制大军，但毕竟灭梁国，定岭南，平江淮，主帅却是赵郡王。”
李世民是从另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客观的立场支持李善的观点，李靖熬了大半辈子了，被视为当世名将之流，但偏偏没能捞到一个以主帅身份建功立业的机会，自然有些迫不及待。
呃，出任代州总管倒是方面之将……可惜最耀眼的战功是在他刚上任的时候，被愤恨的李怀仁一把全都夺去了，连根毛都没给他留下。
李渊笑吟吟的看向李善，“怀仁倒是坦诚。”
吃完了绿豆冰沙的李善看看桌岸上的几盘干果，有点怀念杨梅，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江南转一圈，随口道：“臣有什么不坦诚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亲信臣子这样的态度，是最让上位者放心的，李渊笑骂道：“倒是个脸皮厚的！”
李善嘿嘿笑了笑，眼角余光却瞥见李世民的眼神有些古怪……哎，忘了这货在场啊！
饶是李善脸皮厚，也觉得脸有点烫，自己糊弄李渊的事多了……别人不知道，李世民还能不知道吗？
李善咳嗽两声随手捡起一个干桂圆，剥开塞进李元嘉的嘴里，后者趴着李善的膝盖又要往上爬……心里还在想着呢，自己糊弄李渊的事多了，好像糊弄李世民的事也不少啊，比如这一次就是个例子。
李元嘉这孩子最是喜欢李善，李渊看的都有点嫉妒，笑道：“怀仁既然收了道生为徒，他日也教导徐王。”
“好啊。”李善随口道：“等徐王出宫，臣可以去王府做个长史。”
“胡说八道！”李渊笑骂道：“你一个嗣王去亲王府做长史？”
这时候，柴绍的长子柴哲威从后殿跑了出来，这一次李渊来仁智宫避暑，节制北衙禁军的柴绍肯定是跟了来的，将长子也带来了，平阳公主留在长安照料幼子与女儿。
看到年纪相仿的表弟坐在舅舅的膝头上，柴哲威皱着小脸往李善另一个膝头爬，惹得李渊一阵好笑。
李善无可奈何的一手牵着一个往外走，后面的李世民笑着说：“怀仁倒是特别讨孩子喜欢，承乾、青雀都喜欢。”
“怀仁曾经提及，他也喜欢与孩子们玩耍。”李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幽幽叹道：“或是因孩童心思纯粹之故。”
李善出了翠微殿，从袖子里摸出个弹弓，一边让柴哲威去捡几个小石子，一边冲着不远处的范十一招了招手。
范十一乃是李善亲卫，常为斥候，也为密探，本是不能来这儿的，不过前些日子封爵县候，宫人又知道他是魏嗣王亲信，也不加阻拦。
“阿郎。”
“待会儿将贺娄兴舒带到住处……小心点。”
贺娄兴舒原本被安排在霞市负责马引，在十六卫兼了个从七品的官职，后来马引被朝中收回，他不愿意进太仆寺，李善出任司农卿后将他弄进了司农寺，算是扎在司农寺的一颗钉子。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遁去（再续）
整个仁智宫，除了五座宫殿之外，其他大大小小的建筑物基本上用的都是红砖，齐老三当日接手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给李善修个豪宅了……呃，至少在仁智宫，对比那些百官，已经算是豪宅了。
虽然只有前后两进落，但其他人可都是一进落，李善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晃晃悠悠的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回了住处，惹得不少人侧目，后面还跟着服侍徐王李元嘉的宫人。
小孩子喜欢跟着李善，不是因为李善有亲和力，而是因为李善不管他们……一个皇子，一个公主长子，都身份尊贵，从略略懂事开始，每时每刻都有人教导他们，需要循规蹈矩，需要守礼，要知道尊卑之别。
而李善这个穿越者有着与这个时代所有人都不同的观念，在他心目中，从不觉得李渊、李世民与自己有什么本质的差别，所以对待这些皇子皇孙们，他从来是将他们当做孩子。
将两个弹弓分别塞到柴哲威、李元嘉手中，李善挥手让几个宫人过来服侍，省的不小心伤到人，转头看向了贺娄兴舒。
“近来可好？”
“阿郎可算是想起某了。”贺娄兴舒一脸的委屈，“上个月祖父还来信叱骂呢。”
“活该！”李善大笑道：“当日问你，是你自己选了司农寺的！”
说起来贺娄兴舒还真的挺委屈，他是代州势族中第一个投入李善门下的，至今他身上的主要印记并不是代州贺娄家子弟，而是魏嗣王亲卫出身。
但除了李善第一次守御雁门关，使阚陵破敌，贺娄兴舒随王君昊出站，但之后他在霞市打理马引诸事，几次战事都没参与。
而李善去年率大军出征，偏偏贺娄兴舒又已经转入司农寺了，完美的擦身而过，这让他如何不委屈呢？
最关键的是，李善前年回京，举荐了十几个代州势族子弟出仕，大都被安置在了北衙禁军，去年都跟着出征了……贺娄兴舒那心里是拔凉拔凉的。
“阿郎，祖父来信，说若是在司农寺……”贺娄兴舒小心翼翼的说：“不如辞官呢……”
“辞官？”李善指着这厮的鼻子，笑骂道：“再回来在孤身边做个亲卫？”
“只要阿郎许可。”贺娄兴舒心里是有数的，如今他还是住在日月潭，对李善的称呼还是“阿郎”，身为李家门下的身份那是消除不掉的。
而偏偏李善对司农寺不太关注，甚至都很少去上衙视事，贺娄兴舒与其在司农寺做个小吏熬着，还不如回亲卫队呢。
虽然都说如今阿郎与赵郡王一样很难再领军上阵了，但贺娄兴舒却是能跟着同样亲卫出身的苏定方、张仲坚、曲四郎、侯洪涛等将领建功立业。
不过当年李善特地将贺娄兴舒塞在司农寺，却是有其用意的，虽然懵懂，但他很确定，司农寺是有问题的，这条线一直联络到了齐王身上。
随口聊了几句后，李善才说起正事，“齐三郎起窑烧砖，外面的左右千牛卫以及各家部曲都是要建屋的，估摸着是从坊州本地调集民夫，可能士卒也要动手。”
“你回头吩咐一句，给外间的士卒多调配一些粮食……”
贺娄兴舒是李善的门下，后者又是司农卿，吩咐一句那是理所应当的，而这种粮食调配也是司农寺下面的属官主持的。
“阿郎……”贺娄兴舒有些犹豫，凑近了几步，小声说：“还记得上个月……两位少卿都有点愁眉苦脸？”
李善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怎么？”
“好像坊州宜君的粮仓有问题。”贺娄兴舒说话的声音更低了，“自前日起，粮草储备已然不足。”
“粮草不足？”李善看模样有些意外，“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贺娄兴舒想了想，遥遥看了眼安置在凤凰谷内东侧的粮仓，“如今只有三日之粮。”
李善随意笑着说：“那就算了……等宜君县那边多送些粮草过来再说。”
贺娄兴舒应了声，疑惑道：“也不知道宜君县那边出了什么问题，看宇文少卿的模样，不像是什么好事。”
“这可是在关中坊州，距离京兆不远，陛下秦王都在，难道还能让百官饿肚子？”
“阿郎说的是。”贺娄兴舒嘿嘿道：“等粮草送来了，其他人不提，阿郎亲卫部曲那是肯定饱食的。”
自前隋文帝时起，朝中大建粮仓，比较著名的有兴洛仓，回洛仓，常平仓，黎阳仓、广通仓、河阳仓、常平仓。
七大粮仓其中有六个都是在洛阳附近，这也是当年瓦岗寨之所以兴起的一大原因，翟让取黎阳仓而起，李密攻兴洛仓而兴盛。
唯一建立在关内的粮仓就是广通仓，后来大业年间改名为永丰仓，设立在华洲华阴县广通渠口，这是明显作为军事用途的，因为华阴县距离河东入关中途中最重要的渡口风陵渡口不远，距离中原入关中最重要的关隘潼关也不远。
当年杨玄感叛乱，后来李渊起兵，入关中第一件事就是攻占华洲的永丰仓……当时华阴县令正好是李渊族侄李孝常，举永丰仓而迎唐军，李渊才能顺利的补充粮草，攻入长安。
当自李渊建国之后，当时河北山东、江淮、巴蜀、中原打成一锅粥，而李唐在关内的日子也不好过，先后遭到了刘武周、李轨、梁师都、薛家父子三个方向的威胁，而且突厥还时不时来打秋风，所以李渊下令在坊州的宜君县另建粮仓。
之所以选在坊州，是因为此地南北皆宜，交通便利。
换句话说，如今李渊带着百官以及嫔妃、宫人，还有千余左右千牛卫士卒，总人数在一千七八左右，这些人的粮草供应理所应当是由坊州宜君县粮仓供应的。
而关中粮仓，却是司农寺管辖的……不仅是此地，就连永丰仓与河东的太原仓都是司农寺管着的。
李善打发走了贺娄兴舒，坐在门口的胡凳上，陷入了沉思，齐王和封伦到底想干什么？
杜淹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总不能是想将李渊、李世民饿死在凤凰谷吧？
李渊可不是赵武灵王，凤凰谷也不是沙宫。
如果粮草不济，也不过就是不到两千人，往东北三十里就是宜君县，往西南三十里就进了京兆，隶属于京兆的同官县距离边界县也不过就二十多里而已。
李渊随随便便一个命令，同官县令第二天就能送来粮食。
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李善很警惕，他相信，即使李元吉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但封伦绝不是。
必有后手。
于是，李善再次下定了决心，招手让范十一近前。
“开始吧。”
“是。”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遁去（又续）
翠微殿里，李世民提起关中粮草不足的时候，李善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点……这个他当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关键的点。
所以，李善才会回头去召贺娄兴舒来见……事实没有出乎他的预料，粮草储备的确有问题。
之前，李善始终想不通一件事，他是通过荣九思这个齐王心腹幕僚，将齐王与封伦联系起来的，在自己出任司农卿有意巡查关中粮仓的时候，赵元楷也是找到荣九思来调解的。
李善也是通过荣九思这个人物将事情串起来的，从杜淹到封伦，再到齐王、赵元楷、宇文颖，甚至还有杨文干。
但如果这都是齐王或者封伦的谋划，实在是令人吃惊……四五年前，他们九开始准备了吗？
但就在刚才，李善突然想通了，是自己想差了，其实这是两件事，而身为穿越者的李善却将其联系到了一起，所以才找不到头绪……当然了，现在已经事实上是一件事了。
谁都想不到梁师都会突然出兵攻占三州，更没有谁能想得到梁洛仁能一路杀到仁寿宫，在天台山一战之前，封伦、齐王或许还没有具体的计划，但在此之后，杜淹这颗棋子被派上了用场……谁让这位京兆杜氏子弟仕途无望后如此贪婪呢。
李善在心里想，记得李渊、李世民和百官在天台山养伤的时候，范十一来报，封伦与齐王暗中密见……估摸着大致的计划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之后就是齐王主动请命，毕竟李渊第二年酷夏还是要出京避暑的，而李元吉选中了玉华山……一切都落入了封伦的节奏中，这位前隋也是以谋略心计闻名的名臣也顺理成章的将之前的布置悄无声息的融入其中。
李善看着李元嘉、柴哲威两个孩子拿着弹弓兴奋的打东打西，心里在想，有必然性……齐王在仁寿宫那段时间太丢分了，说得夸张点，就算李建成、李世民都现在暴毙身亡，李渊也不会考虑李元吉的。
偏偏李元吉也有夺嫡的想法……这个史书上是写的明明白白的，不然怎么会被李二杀了呢？
所以李元吉只有铤而走险这一种选择。
这时候已近午时，宫人们将两个孩子带走，王君昊带着两个亲卫将饭菜送来，李善瞄了眼，四个馍馍……看来粮草是真的不够了。
捡了个馍馍啃了几口，李善琢磨着明天这时候应该回了庄子，到时候要吃顿火锅……谁说热天不能吃火锅的？
远处有左右千牛卫的士卒在来回巡视，李善认得领头的是左千牛卫将军宇文韶，这个人与李元吉关系匪浅。
李善突然有些好奇，李元吉这厮到底笼络了多少人？
封伦八成是什么把柄落在了李元吉手中，荣九思是其心腹幕僚，听凌敬提及，齐王府最有威望是的李思行，此人乃是太原元谋功臣之一，排名倒数第二。
至于司农寺两位少卿，赵元楷留守长安，应该知道的不多，顶多是知道坊州宜君县粮仓的粮食去向。
宇文颖就不好说了，这货兵败泾州让梁军得以攻陷大半个仁寿宫，是李元吉举荐才得以起复的，而且此次也随驾在仁智宫。
不过，李善最为好奇的是，杨文干到底是谁的人？
杨文干乃是太子李建成侍卫出身，看似立场十分清晰，但李善很怀疑李元吉与杨文干之间有没有什么隐秘的联系……就像封伦那样。
如果杨文干真的与李元吉合流……那仁智宫的压力就有点大了，因为仁智宫太过简陋，柴绍只带了一千左右的禁军随驾。
理论上杨文干是不能调动府兵的，就连十二卫大将军甚至领十二卫大将军的秦王李世民都没有这个权力，只有李渊有调兵的权力，然后再指定主将领兵。
但如果杨文干真的要造反……自然是有办法调兵的。
李善叹了口气，有些后悔自己事先做的不够多，总觉得自己身为穿越者，能火中取栗，能乱中得利。
除了李世民之外，还有苏定方、凌敬，甚至老丈人崔信如今也在凤凰谷内。
这时候，耳边传来王君昊的提醒声，李善转头看去，正看见范十一小跑着过来，脸色颇为古怪，身后跟着的是单臂的朱八，瘸了腿的赵大。
李善脸色微变，第一反应是出了事，此次他挑选的亲卫都是精于马术，赵大、朱八毕竟有残疾，所以李善特地将他们留在了庄子。
“阿郎。”
“阿郎。”
李善缓缓起身，打量着朱八、赵大的脸色，脑子飞速的转动，到底出了什么事，庄子那边能做主的是母亲与十一娘，难不成裴世矩在这时候不管不顾要动手了？
凑近了几步，朱八笑呵呵的说：“太妃遣小人来报，王妃有喜了。”
李善一时愕然，视线落在后面的范十一脸上，后者微微摇头……我正准备派人回去报信，让庄子那边来人，还没出发呢，朱八和赵大就到了。
肯定是出事了，李善脸有些僵硬，母亲和十一娘都是知情人，会在亲卫回庄子报信后，遣派人手来报喜……李善才能名正言顺的遁去，这是早就计划好的。
现在自己刚刚下了决定，母亲或者十一娘就派朱八、赵大来报喜了……肯定是出事了。
一时间李善心如乱麻，是太子起兵了吗？
是裴世矩有意攻打日月潭吗？
朱八、赵大一脸喜色，这不能代表什么，很有可能太子、裴世矩还没来得及动手，但舅舅尔朱焕派人密告，母亲才会立即派人来传信。
“阿郎？！”
王君昊好笑的扶着摇摇欲坠的李善，“阿郎这是欢喜的狠了。”
范十一心里有数，拉着朱八、赵大低声询问，一方面是询问庄子里的现状，最近有没有特别的人出没，另一方面询问长安现状，有没有什么异样。
朱八好生奇怪，不问王妃，却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作甚，而赵大瞄了眼范十一，一五一十的作答……他是范十一的大舅子，知道这个妹婿替李善暗中办了不少事。
推开王君昊，李善深深吸了口气，“孤去觐见，立即启程回庄！”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遁去（还续）
坊州与京兆的交界处，一条宽阔的大河从西北方向蜿蜒而来，斜斜往东而去，在近百里后绕过华原、三原两县，转而向南，汇入白渠。
河边多有劳作的农夫，道上、桥梁上也有来往的行人，在听到如闷雷一般的急促马蹄声时都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去，百多骑兵正旋风般的疾驰而来。
“阿郎，阿郎！”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焦急万分的李善回头冷冷瞥了眼，王君昊打了个冷战，但还是硬着头皮的继续喊道：“这般马速，今日难抵庄子。”
一旁的赵大也喊道：“阿郎，战马撑不住的。”
从仁智宫启程开始，李善就一直驱马狂奔，一刻都没有休息过，而又因为怕有事起，亲卫们不得不将铠甲、军械都带上，这样的负重，这样的马速，就算能赶到庄子……那也是强弩之末了，这个道理李善也懂。
李善咬咬牙，强自摁下心里的焦急，轻轻勒了下缰绳，喊道：“休息一刻钟再赶路。”
周围响起一片战马嘶鸣声，亲卫们纷纷勒住缰绳后跳下战马，从袋子里取出豆饼喂食，又有人去河里打水，李善坐在一块石上，在心里盘算什么时候能赶回庄子。
从凤凰谷到长安，约莫是不到百里的路程，快马奔驰一日可达，从午时启程，今夜应该能到……到底出了什么事？
范十一凑近低声说：“问过朱八、赵大了，庄子没什么异样，太妃也并不焦急。”
“嗯。”李善随口应了声，庄子有没有异样并不重要，关键是母亲为什么要提前召自己回去，想了想他指着沮水说：“明日你遣人在这儿布置几艘船。”
范十一看了眼宽阔的沮水，点头道：“正要如此。”
大半个月前，李善刚刚抵达凤凰谷，带着亲卫将里里外外都转了一遍，凤凰谷内有一条不太好走的山路能通往西北方向，而沮水正从那儿经过。
万一出了什么事，关键的人物能从那儿撤走，至少要保住那几个重要的，比如凌敬、苏定方、李世民以及老丈人崔信。
一个时辰前，李善觐见，以妻子怀孕为理由请假回家，李渊笑呵呵的应下，正巧也在的中书舍人崔信眼睛都湿了，女儿才出阁三个多月就怀孕了，你个小兔崽子。
李渊倒是挺好说话的，让崔信跟着一起去……可惜崔信拒绝了，李善在一旁都欲哭无泪了，如果老丈人一起遁去，那就安全多了。
毕竟李世民身边多有勇士，凌敬身为天策府中的重要人物也肯定得到保护，苏定方本身就是无双猛将，就崔信……不说手无缚鸡之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刻钟后，李善准备重新启程，范十一低声道：“阿郎，要不要在这儿留个人手？”
李善回头看向遥遥的仁智宫，微微点头，范十一这个想法很有预见性，沮水自宁州南下，过坊州入京兆，灌入白渠。
因为自西魏定都关中的时候，郑国渠已经差不多起不到作用了，所以白渠才是关中灌溉的主要河渠，每年朝中都要征用民夫进行疏浚，所以白渠以及几条重要的支流是不许多设桥梁的。
这也同时意味着，从凤凰谷入京兆，这条被命名为沮原桥的桥梁是最直接的通道。
不是不能走其他地方，比如说从凤凰谷出来后往西，也有桥梁过沮水，但因为山脉遮蔽，要入豳州，在三水县附近再取道南下，或者从凤凰谷往东南方向，过同官县，从华原县渡过沮水。
但毫无疑问，沮原桥这儿是最快捷的路。
如果齐王真的要搞事，封锁消息的话，不可能不在这儿布置人手。
各种念头在李善脑海中一闪而过，如今他实在是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应该早点派人来坊州附近查探，至少要对地形了如指掌，关于沮原桥的重要性……他还是北上随驾的时候听凌敬提及的。
“你挑个人……不，回了庄子再说。”李善低声吩咐，“回庄子后挑两个妥当人，不要距离太近，远远看着……带个望远镜。”
“是。”
毕竟战马不是机器，吃的是草料、豆饼不是汽油啊，虽然都是精心挑选的良驹，但近百里路程，从午时一直到深夜，中间停留了五次，在天色都已经微凉的时候，终于接近了日月潭。
李善弯下腰，摸了摸胯下坐骑的毛发，这匹战马堪称神骏，前些日子惹得尉迟恭、李道玄、程咬金多少大将眼红，但现在也已经遍体是汗了。
“回来了。”
听到朱八的提醒，李善精神一震，隐隐看得见两个黑影正小跑着过来。
片刻后，喘着粗气的范十一摇头道：“没发现异样。”
顿了顿，范十一补充道：“没敢靠近庄子。”
的确不能靠近庄子，万一已经出了事，只会泄露行踪，李善冷着脸想了会儿，吩咐道：“带甲。”
细碎的声音陆续响起，赵大从马上取下包裹替李善穿戴整齐，近百亲卫人衔枚，马摘铃，缓缓向庄子方向进发。
总是要回去看个究竟的，李善一路赶来，杂乱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如果是太子或者裴世矩要动手，母亲有可能是从舅舅尔朱焕那边得到的消息，既然母亲让朱八、赵大送信来，说明当时庄子没有受到封锁。
朱八、赵大是昨日下午启程的，在三原县住了一晚上，今日午时抵达凤凰谷，只过去一天多一点，裴世矩应该还没有动手。
而且刘黑儿、曲四郎、周二郎等亲卫大小头目都还在，庄子里倾尽全力能组织起近千战兵，裴世矩就算要动手，一天的时间，绝不可能攻陷。
最重要的是，李善不太相信在目前的局势下，太子或者裴世矩会动手……如果真的如此，那对李世民来说简直是飞来横福，自己以后也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
只要能守得住日月潭，等着秦王平叛就行了。
李建成不会那么傻，裴世矩更不会那么傻。
从大路拐入往庄子的小道，李善仔细的打量着周边，并没有战后的痕迹，他渐渐放下心来。
突然耳边传来尖锐的呼啸声，朱八、赵大条件反射的举起盾牌护住李善，前面的范十一笑着说：“倒是挺灵醒的。”
李善也笑了，这是布置在村外的暗哨，以响箭通讯，转了个弯，村口处果然已经布置好了，各式拦马被堆在村口处，数十个青壮举刀拿枪警惕的看向外间，后方还有不停奔来的亲卫，更有响亮的竹哨在庄子里响起。
“阿郎？”
“是郎君回来了。”
李善长长松了口气，他没有先管这些，径直驱马回了家，这时候整个庄子都已经被惊动了。
半刻钟后，睡眼朦胧的朱氏看着一脸焦急的儿子，“这么快？”
“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氏打了个哈欠，看了眼不远处的王君昊，再看看身边的几个侍女，笑着说：“只是前几日接到眉县来信，你有个舅舅在岐州，准备去探望一二。”
李善脸色微变，什么眉县的亲戚那自然是扯淡，母亲说的舅舅自然指的是太子心腹尔朱焕，真的是东宫要动手吗？
深吸了口气，李善摆手让众人退下，扶着母亲进了后院。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一语成谶
这时候大概是凌晨四五点钟，即使是在酷夏，天边也不过微微泛亮而已，但随着之前尖锐的竹哨声，整个庄子都已经惊动了。
专门留守李宅的周二郎正在门口询问范十一，浑忘记了自己只穿了条短裤，结果被赶来的刘黑儿训斥了顿。
刘黑儿在带军风格上类似于苏定方，条条款款看的很重……周二郎代替王君昊宿卫李宅，即使是夜间，也要兵器不离身。
不多时，李宅门口已经汇集起一大片人，范十一不知道什么，但朱玮是心里有数的，将人都赶回去之后，拉着范十一低声询问仁智宫那边的情况。
此时此刻，后院中，母子俩在屋内坐定，李善的第一句话让朱氏有些意外。
“昨日遣朱八、赵大送信，十一娘知晓吗？”
朱氏呆了呆才道：“不知道。”
“那待会儿就说是孩儿是临时有事回来……”
“什么事呢？”朱氏大为摇头，“三更半夜回庄，人困马乏，若不是大事，何至于此？”
李宅的前院不一定，但后院中多有随十一娘多年的侍女、仆妇，李善凌晨回家，这时候十一娘应该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已经赶过来了。
李善一时语塞，自己只想着对口工，但十一娘年纪虽然不大，但自小聪慧，那些理由还真不一定瞒得过去。
朱氏皱着眉头看着儿子，起身出门召来个侍女，片刻后端着一碗绿豆粥进来，这时候崔十一娘也来了，身后跟着的是周氏和小蛮。
“阿家。”崔十一娘行了一礼，询问的看向李善，“郎君？”
赶了一夜的路，恰逢酷夏，即使是夜间也颇为闷热，李善接过绿豆粥几口下肚，精神才略为一震，笑着说：“一场误会而已。”
朱氏点点头，“的确是误会，以为是庄子出了事，阿郎才会连夜赶回来。”
周氏和小蛮也在，崔十一娘不好问的太细，只应了声后吩咐周氏、小蛮去打水来服侍李善洗漱。
这么热的天，李善又满心焦急，尘土蒙面，甚至现在身上还穿戴着铠甲。
“你先回去歇息，稍后再与你细说。”李善洗漱干净后低声说：“放心吧，没出什么事。”
李善启程去仁智宫之前曾经暗中与其说起部分准备……崔十一娘知道的并不多，但至少能肯定仁智宫那边是可能有危险的，现在李善这么说，她也稍稍安心了些。
等崔十一娘她们离开之后，朱氏才轻声道：“心静了么？”
这些年来，不管碰到什么事，有什么样的意外，朱氏总能看到一个镇定自若的儿子，而今夜却让她大为意外，但同时也觉得欣慰。
李善深吸了口气微微点头，笑着说：“孩儿总告捷自己，每逢大事有静气，不料此番大为失态。”
“吾儿以往每逢大事，均有静气，此番为家人所虑。”朱氏倒是看的挺明白的，“昨日朱玮登门传信，七月十五之前离京，往岐州避一避。”
“七月十五之前？”李善眼神闪烁，呢喃道：“岐州？”
“避一避？”
“避什么？”
朱氏知道儿子不是在问自己，沉默着不吭声。
李善不由自主的起身，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东宫要起兵吗？”
“不可能啊……裴弘大不会那么蠢！”
“陛下将裴寂、冯立、郑善果等东宫一脉都带走了，无非就是希翼太子举兵，才能明正言辞的易储，暗中必有布置，就算太子看不穿，但裴世矩肯定看得穿！”
“更何况罗艺还在仁智宫呢，罗阳、罗寿以及天节军那些将校肯举兵随太子叛乱吗？”
“说不通，说不通……”
李善拿起毛巾在已经冷下来的水里搓了把，用力的敷在脸上，久久没有放下，首先可以断定的是，一定是针对仁智宫，不然尔朱焕不会特地提及岐州的，从岐州能迅速北上，泾州的钱九陇、原州的张士贵都是自己的旧部，再北上是实际执掌灵州军的张仲坚。
但太子真的是要对仁智宫动手吗？
是要用杨文干吗？
李善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杨文干如果拼死一搏，是有可能对仁智宫造成威胁的……但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因为杨文干根本没有把握干掉李渊、李世民，只要这两个人有一个活下来，李建成就没有任何胜算。
李善心里隐隐有着不好的猜测，他放下毛巾，低声道：“母亲当知，孩儿不会退避。”
“一路坎坷至今，吾儿向来奋勇向前，从无退避。”朱氏点头赞同，“更何况，凌公、赵国公尚在仁智宫，对了，还有清河县公。”
“是啊。”李善叹道：“于情于理，都不能退避。”
朱氏虽然性情刚烈明断，但这方面显然不是她的长处，想了会儿低声道：“均由你处置，朱玮那边可以放心。”
“真的能放心？”李善嘿然笑了笑，“既然舅舅提及七月十五，今日是六月二十二日，那就在庄子里等着……”
“等到七月十五？”
“不仅是等七月十五。”李善幽幽道：“孩儿必须要和舅舅见一面……也应该见一面了。”
对此朱氏倒是不意外，她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如今兄长和儿子各侍东宫、秦王，他日夺嫡落幕，总归是要依仗另一人而脱身的。
“你舅舅为太子心腹，平日都在东宫内，不能时常联络，朱玮与他定下时日，可能要等一等。”
“让七叔尽快吧。”李善摸了摸鼻翼，心想仁智宫那边缺粮，已有端倪，而长安城这边也隐有波动，真的是巧合吗？
李善总觉得有些事情就在眼前，只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自己却难以看穿，但已经将近十二个时辰没睡觉了，从午时到现在也六七个时辰没怎么歇息了，浑身酸疼，实在有点撑不住。
回了小院，李善一进正屋，就看见妻子面带愁容的坐在梳妆台前。
“不睡了？”
崔十一娘揉着眉心，勉强笑着说：“瞌睡的紧，但……”
“放心吧，暂时无虞。”李善笑了笑，转头招呼在门边的侍女，“先送些早餐上来，饿了一晚上，一碗绿豆粥顶不住。”
“早就准备好了。”崔十一娘拉着丈夫坐下，“父亲、凌公在仁智宫可还好？”
“都还好，放心吧。”李善再次重复，心想自己只要让太子翻不了盘就行，就算李世民栽了，齐王上位，自己不敢说富贵权势依旧，但至少性命无虞。
侍女已经将早餐送了上来，可能是崔十一娘吩咐的，除了寻常早点之外，还有一碗香喷喷的羊肉汤面，李善一闻就知道是周氏的手艺。
李善坐下还没吃两口，身边陪坐的崔十一娘突然弯腰，呕的一声……
“这是……”李善呆了呆，自己这是一语成谶了？

第一千一百章 怜妻如何不丈夫？
十多个时辰的奔波让李善这一觉睡到了夕阳西下，还是被饥肠辘辘的饥饿感逼起来的。
刚刚起床，就听见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李善正一肚子心事呢，心想那些跟着十一娘过门的侍女实在是有点没规矩，但推门出去，只能露出一个伪善的笑容。
谁都惹不起啊。
朱氏、岳母大人张氏、长孙氏和平阳公主众星捧月的将崔十一娘围在里面，不停的讲述需要注意的地方，居然都没发现李善。
“咳咳，咳咳。”
“怀仁总算起来了。”长孙氏掩嘴笑道：“连夜回家，十一娘真是好福气。”
得，连夜回庄的事情算是彻底盖过去了，就算李渊、李世民那边起疑也查不出什么端倪，而且还给自己竖了个柔情郎君的人设。
一时之间李善都没什么话说了，只能干笑几声看向崔十一娘，“太医署的医者如何说？”
“放心吧，都说好。”平阳公主笑着说：“初为人父，怀仁此后要行事端正，深夜纵马而回，不是闹着玩的。”
张氏也点头赞同，“有朱娘子在，难道还会委屈了十一娘，那么急着回来作甚？”
虽然京兆内道路平坦，但毕竟不是水泥路啊，骑术再高明的骑士也不能保证安然无恙，一个不好摔了或者落马，危险性都是难以揣测的。
李善哈哈一笑，“正如三姐所说，初为人父，自当重视。”
此时已经是黄昏了，平阳公主与长孙氏要回城，而张氏担心女儿，干脆就留宿在庄子了，反正丈夫随驾在仁智宫，两个前任留下的儿子与自己是相看生厌。
十一娘是张氏唯一的骨血，说得夸张一点，若干年后，崔信故去，张氏在家里的地位都要靠女儿、女婿来维系。
李善殷勤的送平阳公主、长孙氏出门，脸上笑着，嘴里低声问：“三姐，裴弘大近来可好？”
平阳公主眉头一皱，“昨日在朱雀门见过，并无异样，精神抖擞。”
“那就好。”
平阳公主看了眼边上的长孙氏，知道这位妇人的丈夫、儿子都依附秦王，自身是秦王妃的堂姐，而且也是知晓内情的人，径直问道：“怀仁在担心什么？”
长孙氏浅笑道：“无非是担忧东宫举事罢了。”
顿了顿，长孙氏看了眼已经疾步赶回后院的李善，低声道：“理应不会，但若是裴弘大时日不久，或许会对庄子下手。”
平阳公主呃了声，声音压低道：“听怀仁提及一次，裴弘大在庄子里是安插了眼线了的……”
长孙氏这次没吭声，心想以李怀仁的心机手段，勉强能与几朝名臣裴世矩抗衡，但如今局势如此，只怕后者也难有回天之术。
回到后院的李善站在门口处，慢慢挪步走近，心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虽然不会诊脉，但毕竟是个医生，凌晨时分就差不多能确定了，甚至依稀记得长长一觉做了个梦，好像自己笨手笨脚的在替孩子换尿布？
怎么与孕妇相处，李善还是有经验的，毕竟也轮过科室，但怎么与怀孕的妻子相处，李善有点麻爪，脑海中浮现的都是那些孕妇丈夫既欣喜又担心，还有点恐惧的神色。
这种心理活动直接导致李善走到崔十一娘身边，妻子伸手借力想站起来，李善居然猛地缩手，结结巴巴的说：“坐着，只管坐着。”
一旁的张氏忍不住笑，“才两三个月呢，走动无碍的。”
“不不不，要小心谨慎。”李善难得的反驳岳母大人，殷勤的问：“十一娘，想吃什么？”
看着面前这个好像很陌生的丈夫，崔十一娘也忍不住的笑，脸颊的小酒窝格外明显，用糯糯的语气说：“记得有一次炖的鸭子汤很香。”
“好！”李善一口应下，“我去杀，我去做！”
一旁的朱氏都想捂脸了，儿子这傻乎乎的样子真有点丢人啊。
大半个时辰后，一锅香喷喷的笋干老鸭汤端上来……还没有历经后面两次小冰河时期，如今即使是关中也是有竹子的。
李善小心翼翼的舀了四碗，朱氏低头瞄了眼，再看看对面张氏那碗，鸭翅膀、鸭腿两人都是没份的，全都留给崔十一娘了。
朱氏也不恼火，还嘴带笑意，果然崔十一娘喝了两口就皱起眉头，只挑挑拣拣吃了两口笋干就放下筷子。
“怎么了？”李善这个新丁还疑惑的喝了口自己碗里的，“和上次一样啊，特地挑了一只肥鸭。”
“太腻了……”崔十一娘小嘴撅起，“想吃点酸的。”
李善咧咧嘴，这个季节，这个地方，既没有葡萄，也没有杨梅，这就有点难了啊。
“李子。”朱氏给出标准答案。
“对对对，这就让人去买。”李善赶紧吩咐一旁侍女。
最终鸭翅膀、鸭腿还是进了朱氏和张氏的碗，李善自己下厨做的都没捞到一个，像扶着老佛爷一般扶着崔十一娘靠在竹榻上。
崔十一娘好气又好笑的说：“郎君，你自己先用饭吧。”
“不饿，不饿。”李善随口说着，结果低低的呱呱声在腹部响起，惹得后面的朱氏没忍住笑出来了。
张氏连连摇头道：“世人皆道，大唐魏嗣王李怀仁，诗才惊世，纵横沙场，世间第一流，只怕从未有人见过如此模样。”
李善正色道：“正所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妻如何不丈夫？”
崔十一娘眼睛一亮，低低呢喃，小脸上满是晕彩，角落处的侍女投来羡慕嫉妒的视线……阿郎如此人物也就罢了，如此心思，十一娘可真是好运气。
简单的用了饭，李善找了个胡凳坐在竹榻边，一会儿说扶着去院子里走一走，一会儿又说院子好像最近在换植花草，还是不出去的好。
崔十一娘虽然时而作呕，眉头紧蹙，但脸上还是带着满足的笑容……对于子嗣的重视，其实后人是比不上古人的，但对怀孕妻子的重视，古人却是比不上后人的。
“对了，还有事问你呢。”崔十一娘嘴里说着，却是向朱氏投去视线。
朱氏了然的拉着张氏回了正院，留下小夫妻俩自个儿叙话，今日来访的几位不清楚，但崔十一娘本人是心里有数的，自己被确诊怀孕是在李善回庄之后。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以柔克刚
朱氏有些担心儿子以什么样的理由去糊弄儿媳，十一娘可是个聪慧的孩子，而张氏是有些羡慕女婿对妻子的体贴，但事实上，小夫妻俩之前刚开始的气氛有些凝滞。
因为李善这货今天可能脑子进水，嘴巴也秃噜皮，居然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其实我不想看到你怀孕。
不管是这个时代还是后世，哪个妻子听了这话能不火冒三丈啊？
李善这才回过神来，脑门上都冒汗了，他还在心里猜测是哪个套套漏了，赶紧结结巴巴的解释，“毕竟以前跟着老师学医，年岁尚小，身子还没完全长开……”
这下子崔十一娘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幽幽道：“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但世间女子，谁都要过这一关。”
“放心吧，你身子康健，不会有问题的。”李善想了会儿，小声说：“不要吃的太多。”
“三姐和长孙婶婶也这么说，胎儿壮实容易难产。”崔十一娘抚摸着腹部，脸上有着异样的神采，突然用一种类似于调笑的口吻说：“这也是好事，周妹妹和小蛮都等急了呢，对了，今天冯娘子也来了，有些等不及了。”
周氏和小蛮都陪着李善好些年了，小蛮还稍微好点，周氏都已经二十六岁，熟的不能再熟了，而李善和朱氏都考虑嫡庶的缘故，所以都没有怀孕。
而那位冯娘子是凌敬的二儿媳，女儿就是那位已经定下嫁入李宅的凌家女……当年被看光了，不嫁也不行啊。
李善有些狼狈，突然想起前世在妇产科看到的那一幕，一个丈夫在妻子怀孕时候管不住下半身，结果被娘家人捉奸在床……跪在即将临产的妻子床边。
好惨啊。
对比一下，十一娘的态度……李善非常唾弃这个时代的道德规范，太不要脸了，太大男人主义了！
不过好像自己很久没有陪过周氏了，上一次连床夜话更是早在年初回京的时候了，想想也有点怀念呢。
“凌家妹妹肯定是占了个位置的。”崔十一娘笑着问：“另一个位置留给谁呢？”
魏嗣王府中，除了王妃之外，还有两个有品级的贵人位置，凌敬以后没有意外肯定是要执掌门下省为宰辅的，孙女为妾室已经委屈了，肯定是要占一个的。
另一个位置……周氏的哥哥周二郎在亲卫中不算太出挑，但因为曾经救驾得以爵封县候，而小蛮就差了点。
不过崔十一娘也看得出来，相对来说，郎君更宠爱小蛮一些，而且这个女孩似乎出身也并不普通……有些细节是幼年养成的，一辈子都改不掉。
都这些年了，李善早就通过种种渠道探查，差不多能确定小蛮的身份，但这时候他不想提这些，转而道：“此番倒是凑巧，就算事后有人疑心，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崔十一娘伸手掩着小嘴打了个哈欠，“早上不是问过了吗？”
“……”
“父亲不是无虞吗？”
“呃，是。”
“临行前，郎君曾提及，东宫不会在陛下避暑期间举事。”崔十一娘眼皮子都在打架了，“妾身也问过长孙婶婶，未闻裴弘大患病。”
李善没想到妻子的心思如此敏锐，如果太子在这两个月起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已是风烛残年的裴世矩撑不住了，这也是李善昨夜赶路时候最为担忧的地方。
在心里盘算了下，李善低声道：“仁智宫那边可能会有事变……”
崔十一娘眉头皱了皱，歪着脑袋想了会儿，“齐王吗？”
这个推测并不难，有资格参与夺嫡的除了太子、秦王之外，只有同为嫡子的齐王李元吉。
李善犹豫了下，“或许吧，期间玄机尚不明了。”
“那郎君准备好了吗？”
面对丈夫的沉默，崔十一娘伸手轻轻抚摸着李善的鬓角，“临行那日，郎君曾言，重耳在外而安。”
“但重要的并不是重耳在外而安，而是回归齐国，力挽狂澜，为诸侯之伯，称霸春秋。”
李善怔怔的看着妻子，这个道理并不难懂，但这说明崔十一娘已经揣测到了自己的企图。
呆了会儿，李善才开口解释道：“事关机密，凌公知晓，但无凭无据，不能以此指证，更不能上禀陛下、秦王，故只能私下行事，岳父大人……”
“父亲看似儒雅，实则执拗。”崔十一娘接口道：“妾身如何会怪郎君呢？”
听了这话，李善更是惭愧，“启程回家，本想以此携岳父大人同来，但……”
“父亲拒绝了。”崔十一娘笑吟吟道：“郎君要小心谨慎，但也不可手软……当为家人所虑。”
什么叫完美老婆？
这就是了。
李善深深的看了眼妻子，崔十一娘自然是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并不是因为她怀孕回庄，必然是有突发事件，甚至已经有了相当明确的猜测，而父亲至今还在仁智宫内，但现在崔十一娘却不肯继续追问下去。
十一娘说的对，自己既要小心谨慎，以防露出什么马脚，但也绝不能心慈手软……虽然主动权并不在自己的手中，但自己已经提前布下了棋子，而且又有尔朱焕提供的准确时间点，一定能在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最关键的地点。
这时候，侍女捧着一篮新鲜李子进来，崔十一娘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抓了个啃了口后，眼睛一亮，就靠在竹榻上，像只小松鼠一样，两只手抓着李子一个个的啃着。
李善也捡了个，还特地捡了个皮红的，一口下去，腮帮子都麻了……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酸儿辣女，酸儿辣女。
已然入夜了，崔十一娘沉沉的睡去，偶尔夜间转身，迷迷糊糊的碰到了什么，勉强睁开眼看看，丈夫并没有去妾室的房中，而是陪在自己的身边。
再次睡去的崔十一娘嘴角边不自觉的带上几丝笑意，她觉得自己很懂丈夫，也很懂得如何与夫家相处，更懂得驭夫之道。
郎君看似与人为善，实则性情刚烈，所以，自己需要以柔克刚。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无题
日月潭的村民都发现，回家的阿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虽然还是平易近人，虽然还是谈笑无忌，但以前可没这么勤快。
宿卫李宅的亲卫，如王君昊、曲四郎、周二郎等人更是无语的看着李善每天忙忙碌碌……一天五餐，全都亲自动手，用阿郎的话说这叫少食多餐。
“阿郎？”
“安排好了？”李善随口应了声，头也不回的盯着沙地上放养的鸡群，这种真正的走地鸡，一定非常好吃。
其实庄子里吃鸡的不多，因为在乡间，鸡蛋是最通用的货币，很多人家不会用钱，而是用鸡蛋来换平日的油盐等物，所以这些走地鸡都是真正的老母鸡……所以肯定是一肚子油。
这几天李善是换着花样，但无奈崔十一娘胃口一直不太好，今天吃酸，明天吃辣，早上还说清淡点，午时突然说想喝鸡汤。
其实李善也知道，这么油的鸡汤八成最后都是自己和母亲、丈母娘来喝，但还是屁颠屁颠的亲自出来捉鸡。
范十一有些无奈，看看左右没人，低声道：“船只已经安排好了，沮原桥左右安排了两组，一组两人，另外遣派了两组人从同官北上坊州，往宜君县打探消息。”
“就这只了。”李善一个健步上去，一把抓住一只老母鸡，熟练地将翅膀绑起来，“范复还在盯着？”
“嗯。”范十一声音更低了，附耳轻声道：“堂兄换了个营生，有机会出入府邸，在附近也有落脚点。”
李善诧异的转过头，“能出入宰辅的府邸，他倒是有些本事。”
范十一嘿嘿一笑，“说起来也不稀奇，他现在是个夜香挑夫。”
“噢噢。”李善也笑了，所谓的夜香就是粪便，这个时代是没有下水道的，但只要有人居住，吃喝拉撒总是免不了的，那些高门贵族即使是下人也不会干这种事，所以才催生出倒夜香、夜香挑夫这种职业。
李善计算过，如今的长安城约莫有三四十万人口，干这一行的人数不会太少，范复的确是有机会出入府邸，至少在附近出现不会惹起怀疑，比之前那个货郎可要安全多了。
下九流，下九流的行业，也是有用的……这个时代盛行的世家门阀体制，根本不会从这方面着手，但李善是不在乎的，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继续盯着。”李善拎着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往回走，“若有异样，不拘何时，立即来报。”
“是。”
然后范十一、王君昊、曲四郎几个人沉默的看着李善杀鸡拔毛，他们倒是不意外阿郎会这么做，但很意外为什么动作这么熟练？
李善前世高中毕业在菜市场打工，专门杀鸡拔毛，能不熟练吗？
果然，晚饭时候，崔十一娘勉强吃了半个鸡腿就吃不下去了，倒是舀了一碗黏糊糊的菜羹喝的香甜。
李善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菜，后世都没听说过，叫葵菜，据说《诗经》中都有记载。
等崔十一娘放下碗筷，喝了两碗油腻腻鸡汤，啃了一个鸡腿，两个鸡翅膀的李善赶紧去洗手，扶着妻子出门遛弯。
早晚两次，李善会扶着十一娘在庄子里漫步，倒不是自家院子折腾不开，这主要是为了舒缓孕妇的情绪。
张氏吩咐几个侍女跟上去，还带上两个装着糕点的食盒，忍不住低声对朱氏说：“十一娘命好。”
“嗯？”
“自幼得父母宠爱，长辈无不喜爱。”张氏笑着说：“出阁后郎君也爱若珍宝。”
朱氏放下筷子，“阿家也爱十一娘。”
“是是是，所以她命好。”张氏噗嗤笑出声来，最早时候她觉得这儿不满意，那儿不满意，现在是看哪儿都都满意。
张氏住进李家也好几日了，看得出来朱氏其实不太擅长打理家业，她还私下问过女儿的贴身侍女，李家内院以及产业、库房基本上都是女儿在打理。
一进门就能手掌权柄，既得婆婆喜爱，又得丈夫私宠……十一娘私下告诉母亲，郎君这几个月都留宿正屋，如今进门不到四个月就有了身孕，这让张氏这个做母亲的都有些羡慕。
朱氏微垂眼帘，心里有些许歉意，崔信是知情人，但这位却不是……如果他日秦王登基，自然是一切都好，但若事有不协，只怕这位的态度就要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李善小心翼翼的扶着崔十一娘漫步在小道上，特地没有挑鹅卵石铺就的道路，谁知道哪块石头高一点，万一绊了一跤怎么办？
“真的不回仁智宫？”
“当然要回。”李善小声说：“但还没到时候……小心，前面有块碎砖……都准备好了，放心吧。”
崔十一娘索性靠在丈夫肩头，“其实郎君已然功成名就，也未必需要……”
“嗯，若是关中待不住，那就去山东，索性就在清河好了。”李善随口道：“其实只要太子事败，就不碍事了。”
“秦王如今复得陛下爱重，又与为夫联手，其实太子是没有逆转之机的。”
崔十一娘没吭声，她如何不知道是丈夫在安慰自己，毕竟那是坐镇东宫近十年的太子，毕竟敌手是历经数朝的名臣裴世矩，如果完全没有逆转的机会，那丈夫也不会最近几个月总是习惯性皱着眉头，更不会前些日子连夜奔波赶回庄子。
“若是齐王上位，也不碍事。”李善小声说：“不言为夫这个魏嗣王，还有赵国公苏定方、领灵州军的张仲坚，甚至还要通过为夫笼络张士贵、刘世让、张公瑾一干大将。”
的确，如果真的是齐王上位，李善说不定因祸得福，这位再蠢也应该不会对自己这个在军中极有威望的魏嗣王动手……而且齐王与闻喜裴氏是有仇的，当年裴宣俨调离齐王府的时候突然暴毙，世人都认为是李元吉的手笔。
不过李元吉这厮太蠢，这种可能性非常低，就算真的上位，李善也肯定会远离关中……就这蠢货，难道能收复天策府、东宫那些文物俊才吗？
难道能抵御突厥的来犯吗？
李善宁可与裴世矩这样的聪明人做对手，也不肯与李元吉这种猪做队友。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下帖
皇城承天门大街东侧，门下省内，刚刚听了一则消息的裴世矩，正体会着一种颇为愤慨或者说嫉妒的情绪。
裴世矩这一生未有妾室，只忠于发妻，一共有三子一女，但次子、三子均早夭，唯有裴宣机、裴淑英长大成人。
而且裴世矩今年都八十岁了，而去年身亡的裴宣机才三十八岁，裴淑英今年三十六岁，换句话说，裴世矩一直到年过四旬方有弄璋弄瓦之喜。
而李善娶妻才三四个月，妻子就怀孕了……这让裴世矩心里很不好受，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情绪很有点没道理。
“总归是父子。”裴世矩低低呢喃了声，“子不肖父，倒是有一样相仿的。”
呃，裴世矩总觉得李德武不配有李怀仁这样的儿子，差的太远太原了，不管是文才、武略，不管是心计、手段，甚至待人处事、行事风格，各个方面李德武都全面落后，还落后的不是一点点。
现在看来，父子俩这方面倒是有点像，推算下年岁，李德武去了岭南娶妻朱氏，很快就生下了李善，抛妻弃子之后与裴淑英破镜重圆，同样也是很快就生下了个儿子。
“裴公。”黄门侍郎唐俭捧着奏折进来，“代州总管李药师上奏，代州司马尔朱义琛请调回朝。”
“尚未至年限，发往仁智宫，请陛下圣裁。”裴世矩平静的如此说。
唐朝初期，地方官任职一般按照品级高低为三到四年，当然了在临战区域，任职年限是不一定的。
代州司马是从四品，尔朱义琛是武德八年正月上任，按道理应该是今年末明年初任期满……现在就请调回朝，这是不正常的。
兼任秦王府长史的唐俭窥探裴世矩的脸色却看不出什么，只能笑着点头，“说起来，尔朱义琛当年崞县一战，力阻阿史那&#183;社尔北上雁门关，陛下多有赞赏。”
裴世矩嘴角动了动，“若非如此，雁门关当不能守，顾集镇当破，亦无魏嗣王三破突厥之壮举。”
“是啊，魏嗣王殿下历经战事中，就数这一战最为凶险，据说至今草原还传闻李怀仁善射。”唐俭笑着说：“对了，魏嗣王又有新作，不知裴公可听闻了？”
裴世矩实在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又是传世名篇？”
“虽只是两句残诗，但传于后世，当为典故。”唐俭哈哈笑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妻如何不丈夫！”
裴世矩呆了呆，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李怀仁回京了？”
“是啊，已经好几日了。”唐俭啧啧道：“听闻妻子怀孕，魏嗣王自仁智宫启程，快马加鞭，连夜奔波赶回家中，日夜陪伴，可谓举案齐眉。”
裴世矩硬是挤出了几分笑容，顺着口风赞了几句将唐俭打发走，然后命人关上门，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中。
怀孕的事情都已经在长安传开了，这个很难作假，但连夜赶回庄子……裴世矩微微摇头，这不是李怀仁的作风。
裴世矩之所以建言李建成这几个月以静制动，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察觉到李渊此次去仁智宫避暑，很有可能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故。
之前他觉得这种变故很可能与东宫有关，因为坊州刺史杨文干，但这种可能性很快被裴世矩彻底排除……因为他曾经旁敲侧击过，太子李建成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构思。
随后裴世矩猜测或许与李善有关，或者与秦王有关，因为是兼任天策府司马的封伦拒绝调任杨文干，但现在看来，李善急奔回京，至少与他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裴世矩在心里揣摩，或许是李怀仁发现了什么，才会选择离开仁智宫……那动手的会是谁？
目标又会是谁？
如果是谋反，不管是谁，第一目标都肯定不会是李渊，而应该是李世民，而李善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离开仁智宫？
是赵郡王李孝恭吗？
庐江郡王李瑗吗？
裴世矩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不能怪这位数朝名臣没有怀疑到齐王身上，毕竟李善是个穿越者，能通过历史上的玄武门事件清晰的判断李元吉有夺嫡之心，否则也不会与李建成一同被杀，还被斩草除根。
而且李元吉这些年来在朝中，在战场上，也实在拿不出什么过人的成就，当年连太原都丢了，去年一意鼓动怂恿李渊即刻回京，导致被梁军追击……只要是脑子没进水的，都将李元吉从继承皇位的人选名单中抹掉了。
裴世矩索性起身回家，反正这段时间……初唐是没有所谓政事堂的，门下省的侍中握有权柄，掌审查诏令，签署章奏，有封驳之权，奏折一般都是先送到门下省，但这段时间但凡是稍微敏感一点的奏折，都是送去仁智宫的。
回了家，裴世矩径直去了女儿的院子。
裴淑英坐在窗边在发呆，已经快五岁的孩子在不远的榻上睡觉，这可怜的孩子……自懂事之后就基本没品尝到什么叫母爱，至于父爱，李德武倒是想给，可惜没机会。
在这方面，李善比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倒是幸运的多，没有父爱，但至少有母爱。
“父亲。”
“李怀仁回京了。”裴世矩琢磨了下措辞，“你给朱娘子下个帖子。”
裴淑英眼睛眨了眨，“出事了吗？”
“不知道。”裴世矩犹豫了下才说：“仁智宫有可能会事变。”
“那……”
“此事与东宫无关……”裴世矩轻声道：“你先下帖子，看他肯不肯来。”
让裴淑英给朱氏下帖子，实际上自然是邀请李善登门。
裴淑英应了声，小声问：“若是陛下、秦王在仁智宫……”
“那李怀仁回京作甚？”裴世矩嗤笑道：“此子精于谋算，绝不会做蠢事。”
顿了顿，裴世矩补充道：“若是太子登基，至少其母尚能活命，若是陛下、秦王不在，而太子亦不在，只怕李怀仁举家皆亡。”
在这方面，历经宦海几十年，亲眼目睹甚至参与了前隋夺嫡之变的裴世矩，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各凭手段
“再喝一碗？”
“吃个李子？”
“晚上烧个红烧鲤鱼，你最爱吃……”
朱氏很无语的看着满头大汗的儿子，心里也有点酸溜溜的，毕竟天下这样的男儿太少了。
而张氏看着一脸愁容的女儿，倒是站在女婿那边，觉得女儿太娇气了……不要得寸进尺啊！
李善同样满脸愁容，不会是得了厌食症吧？
崔十一娘今天就早上一碗小米粥，中午和下午也不过就用了两碗汤水，晚上吃不下饭……李善急的不行。
这时候，后院大婢墨香出现在门口，“阿郎，外院送来投帖。”
“谁的？”李善有些不耐烦，李昭德那厮已经被强行送去原州了，王仁表、平阳公主这些好友上门都是不会投帖的，其他的好友大都在仁智宫。
“安邑县公之女，邀太妃一同上香。”
这个爵位在李善脑海中转了个弯他才反应过来，居然是裴淑英……想都不用想，裴淑英找母亲作甚，肯定是裴世矩找自己啊。
八成是知道了自己赶回长安，那老狐狸发现不对劲找自己打探一二。
崔十一娘这时候倒是抬头看了眼李善，裴世矩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朱氏也脸色微变，勉强笑了笑，“倒是正巧，准备去东山寺或者大总持寺为十一娘上香祈福。”
没好气的李善正准备一口回绝，听了母亲这番话，只能笑着附和了几句，“那明天要拜托岳母大人，小婿陪母亲走一遭。”
张氏倒是乐呵呵的，心想明天母女俩有些话就能径直说了……别太娇气了，非要这副模样将郎君绑在身边，未必是什么好事，反正周氏和小蛮都已经收房了，难道还能一直拦着？
唐朝好岳母啊！
第二天早上，李善千劝万劝，看着崔十一娘喝了一碗粥，用了两个花卷，又喝了一碗甜豆腐脑才放下心，陪着母亲朱氏出了门，嘴里还在嘀咕，几个月都没发现，老婆居然是个甜党。
呃，其实这个时代大部分人都是甜党……毕竟人对甜的渴望是本能，而古代人又不像现代人一样能随意的获取糖分。
朱氏才懒得真的去和裴淑英上香，进了长安就与儿子分道扬镳，去找平阳公主了，她特别喜欢平阳公主那个刚出生就被封为郡主的小女儿，而李善拉着脸进了裴府。
“恭喜了，明岁或有弄璋之喜。”裴世矩端坐在主位，延手请李善坐下用茶。
“弄璋不如弄瓦。”李善倒是更喜欢女儿，但觉得自己可能与崔信一样会在若干年后心痛欲绝，想了想改口道：“算了，还是弄璋吧。”
裴世矩没有与李善寒暄的闲情雅致，径直问道：“仁智宫有异？”
“此话从何提起？”李善嗤笑道：“难道裴公不知，孤是因十一娘有了身子，才急奔回京。”
裴世矩白眉微微颤动，摇头道：“连夜奔波回京，不是你的作风。”
“哈哈哈。”李善用一种阴诡的口吻低低道：“这不是怕裴公拼死一搏吗？”
“说笑了。”裴世矩再次摇头，“若是老夫将死，只会杀一人而了却恩怨。”
李善也知道糊弄不过去，裴世矩如果快死了，唯恐连累子孙，如果能对李善本人动手倒是有可能的，但李善还在仁智宫，裴世矩不可能对日月潭动手。
但李善也没想到裴世矩居然这么说……杀一人而了却恩怨，自然指的是李德武。
如果是两年前，裴世矩杀了李德武，一定能结束这段恩怨，但现在就未必了，双方都更想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双方对对方都没有什么信任度，这才导致局面发展至今。
“虽不知内情，但只怕从仁智宫脱身，是足下早就谋定的事。”裴世矩继续道：“但让老夫难以释怀的是，其一，到底是谁？”
“其二，难道你不怕太子、秦王两败俱伤吗？”
通过这段话，李善轻易的发现，裴世矩完全没有怀疑到齐王身上，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将所有皇子排个座位，齐王应该是排在最后一位的。
但李善也佩服裴世矩的敏锐，能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察觉到异况，这方面的能力裴世矩可能独步天下，李善如果不是穿越者，也远远比不上。
同时，李善也警惕于裴世矩提出的第二个疑问，太子秦王的两败俱伤。
李善曾经仔仔细细的盘点过，最差的局面是李世民落败，李建成登基称帝，而自己要么逃往江南，要么逃往灵州，甚至未必逃得掉。
但不久前在仁智宫他才发现，最坏的局面未必是李世民落败，就算自己被擒杀，妻子肯定能留得一命，母亲也有可能被送去寺庙出家……如果裴世矩守诺的话。
而真正最坏的局面是，李世民、李建成双双落败，而李元吉也没能成功得手，三个嫡子都失去机会后，李渊很有可能从那些还没有成年的皇子中挑选太子。
而那些皇子，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才八岁……看起来这对李善来说是好事，如果挑中了徐王李元嘉，那更是大好事。
但实际上，李世民不在了，而李渊年纪又大了，考虑到李善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其在军中的威望……李善可能会落了个很惨很惨的结局。
李渊宁可选择李道玄、李神通、李道宗甚至李孝恭来辅佐幼主，也不可能用李善……虽然李善是嗣王，被列入宗室，但终究不是一家人。
长久的沉默后，李善轻声道：“其实仁智宫那边，在下并不明了，当然了，也不会坐视不管。”
裴世矩蹙眉道：“杨文干？”
李善笑而不答……没办法说啊，到现在李善也不确定身为太子心腹的杨文干到底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
“其实太子也有机会。”李善看似好意的说：“若是仁智宫事变，太子于长安起兵……”
“然后就会被驻守武功、新丰的大军击溃，陛下留平阳公主在长安，不就是为此吗？”
李善嘿然一笑，“那就各凭手段吧。”
“各凭手段。”裴世矩点点头，他不确定到底会发生什么，但隐隐察觉到，关键点应该就在杨文干这个人身上。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相见（上）
“去见过了？”
李宅东边的园子内，李善坐在亭子的石凳上，笑吟吟的看着面前这个容貌普通，看似性情憨厚的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并没有开口，而是一旁的范十一低声道：“先来拜会阿郎，稍后再去见婶婶。”
顿了顿，范十一向中年汉子说：“放心吧，婶婶好的很，衣食无忧，只惦记着你娶个媳妇，传宗接代。”
中年汉子感激的俯首拜倒，他就是范十一的堂兄范丰，早在武德六年就投在李家门下，只是包括凌敬、苏定方在内的众人都不知道，只有范十一以及其直属的斥候小队才知情。
今天也是范十一亲自将人带进庄子的，不然以如今日月潭的守御力度，范丰是不可能进来的。
“事定之后，给你挑个好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李善笑着说：“长安有些难，在地方上做个小吏也简单。”
“不敢奢望。”范丰的确没有出仕的奢望，范十一有这个资本，自己如今这个夜香郎却是没有资格的。
“再说吧，至少能安稳度日。”李善挥手道：“说吧，发现什么了？”
“昨夜宵禁时候，有人从后门入府，直到凌晨开坊才悄然离开。”范丰低声道：“此人行踪诡秘，小人一直跟在后面。”
终于要动手了吗？
李善这么想着，他启程去仁智宫之前，通过范十一吩咐范丰盯着封伦的府邸……事实上，早在几年前，李善启程去代州赴任的时候，范丰就开始盯着封伦了。
毕竟其他的几个关键人物都没办法盯着，只有封伦最容易监视……此人虽然是渤海封氏出身，但未有领兵履历，所以身边没什么得力的随从，也没有部曲，甚至家中人口简单，下人都没多少。
“那人是何来历？”李善盯着范丰，今日已经是七月十日了，距离尔朱焕所说的七月十五还有五天，也差不多到时间了，深更半夜密会封伦，一定是个关键人物。
范丰深深埋下头去，低声道：“一路跟到了庄子……”
李善脸上的表情都凝滞了，与封伦密会的人居然来了日月潭？
“进了庄子？”
“嗯。”
李善有点蚌埠住了，无论这个人是谁，有一点是肯定的，一定不会是个普通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公开的混进来，这说明有可能是内外勾结。
而裴世矩在庄子里是有眼线的，而其他人没有必要在庄子里收买人手……难道封伦与裴世矩有勾结？
难道齐王是个幌子，封伦真正选择的是太子？
李善脑子都成浆糊了，如果裴世矩与封伦勾结，那说明仁智宫那边一旦事变，肯定有东宫的插手……但如果真的如此，那裴世矩有必要前些天还下帖子邀自己登门吗？
完全没有必要，只可能打草惊蛇。
难道裴世矩压根就不知道？
这种可能性也不大，裴寂、罗艺、郑善果、冯立都被带走了，李建成麾下虽然还有王珪、魏征、韦挺一干人手，但绝不会忽视这两年彻底投入东宫门下的宰辅裴世矩。
李善忍不住起身，在亭子里来回踱步，如果真的是太子的话，有可能成功吗？
通过凌敬，李善大致知晓李渊、李世民的安排，但他们的安排都是针对长安城内的太子，而仁智宫本身却没有太强的防御能力，左右千牛卫加上诸多将领的部曲亲卫一共也就千把来兵力。
不过坊州刺史杨文干是太子侍卫出身，李渊、李世民不太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坊州西侧是宁州与豳州。
宁州刺史是不久前调任的前益州道行台兵部尚书韦云起，豳州总管也是刚刚从益州道行台调来的窦师纶，此人是前陈国公窦抗幼子，兼任天策府属官，位列十八学士之一。
李善不太确定，窦师纶没有领兵的经验，而韦云起却堪称名将……不过李善曾经与凌敬讨论过，李世民也私下提及，韦云起未必依附东宫。
毕竟京兆韦氏依附东宫的已经有六七人之多了，韦挺、韦福嗣以及韦云起的两个兄弟，而天策府这边只有秦王后宫里有两个出身韦氏的女子而已。
虽然脑子混乱得跟浆糊一样，但李善还是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关键点，关键是那个不知身份的人如何混进了庄子。
“范十一，去查查。”
“是。”
李善心里有着难解的谜团，就算封伦与裴世矩勾结到一起，就算封伦暗中是太子门下，但那个人也没有理由潜入日月潭……他来作甚？
仅仅半刻钟之后，范十一就回来了，脸上带着诧异的神色，李善也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查出来了吗？
要知道自从去年李渊正式下《沙汰僧道诏》，沙汰全国的僧、尼、道士、女冠，下令各州各留一所，其余都废除，但实际上的作用很有限……而李善就是借助这件事使东山寺列入寺庙裁撤之列，实际上东山寺已经成了李家的家庙，这也使得李善对日月潭的封锁力度很强。
那人能潜入日月潭，必有内应，却这么快就被范十一查到……李善低声问：“是谁？”
“今日出庄者不少，但只有七叔在小半个时辰前回庄。”范十一低眉垂目，他在这儿住了也有好些年了，甚至还娶了赵大的妹妹为妻，很清楚朱玮在庄子里的影响力。
“七叔？”李善呆住了，他立即反应过来了，暗骂自己这个习惯太害人了。
前世的李善一旦碰到类似的事情，从来都是以恶视人，先做好最坏的打算……这和他的出身以及成长经历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所以，李善忽略了今日已经是七月十日，距离七月十五只有五天，甚至昨晚他还在催促母亲朱氏呢。
对了，母亲今天早上突然说去东山寺上香给崔十一娘祈福……正常情况下，朱氏只在初一十五去东山寺的，也不是为了上香敬佛，主要是去探望南阳公主。
“你先回去，继续盯着。”
“对了，离开之前……范十一，送他去见见他母亲。”
“另外，召朱八、赵大。”
两刻钟后，还没来得及离开东山寺的朱氏在寺庙侧殿中看见儿子迈步而来，而李善也第一次见到了自己那位还没正式拜会的嫡亲舅舅尔朱焕。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相见（中）
站在朱氏身后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雄壮硕长，长手长脚，有着让人印象深刻的宽肩，但并不令人反感，看上去像个久经沙场的将领，但细细打量，也有文华之气。
毕竟都在长安城内，这其实不是李善第一次见到尔朱焕。
如果不是尔朱焕，对李家忠心耿耿的朱玮怎么会贸然带人入庄而且还出现在东山寺，要知道庄子里如今最隐秘的地方就在这儿，毕竟密仓内还有大量粮食、军械，如果不是尔朱焕，母亲怎么会突然来东山寺。
沉默片刻后，李善拜倒在地，“甥李善拜见舅父。”
“哈哈哈！”尔朱焕一把拉起了李善，笑道：“太子中允王叔玠曾在东宫点评，魏嗣王虽然年岁不长，但思虑周密，查漏无缺，非常人可及。”
这显然是在指尔朱焕入日月潭，在东山寺落脚，与朱氏刚刚碰面没多久，李善就已经摸上门了，这展示了李善对庄子的绝对掌控力度和谨慎的心态。
尔朱焕看向朱氏，“小妹养的好儿郎。”
朱氏抿嘴一笑，嗔怪道：“算算都五年多了，早就该见一面。”
“不得不防啊。”尔朱焕叹道：“但恨不能手刃之。”
尔朱焕心里明白，不管未来有什么样的变化，李德武本人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毕竟是魏嗣王李怀仁的生父，虽然不会大白天下，但知情的人也心里有数。
即使是尔朱焕动手，也难免有被窥破的危险。
李善微垂眼帘，他倒是知道李德武未必没有生命危险……裴世矩曾经亲口提及，如今李德武已经不敢进裴府了，裴家父女都是能出手的。
“大兄，阿郎，坐下叙话吧。”朱氏拉着兄长的衣袖坐下，“今日已是七月初十，你说的七月十五？”
尔朱焕看了眼除了问候之外一言不发的外甥，低声道：“后日某要去一趟坊州……坊州、京兆两地或有兵乱，你们最好还是去岐州避一避。”
朱氏苦笑道：“如何避？”
“不说他人，清河县公还在仁智宫内呢，十一娘有孕在身也难以动身。”
“正是因为崔家娘子有孕，所以必须动身去避一避。”尔朱焕断然道：“岐州总管常达正好是怀仁的旧交，记得华亭一战还是怀仁从乱军中将其抢出的。”
“若事定，你们再回返长安，若事有不协，你们可以北上去灵州，张仲坚领灵州军，应该能护佑一二。”
尔朱焕解释道：“本是打算让你们去华洲，一旦不妥，可以过黄河去河东，或者走潼关去洛阳，南下江南，但若有追兵，只怕难逃，还不如北上去灵州，毕竟朝中不会公然问罪，张仲坚乃是怀仁旧部亲信，决计不至于将你们交出来。”
李善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了，若是太子登基，裴世矩如果不将内情说清楚，那朝中就没办法问罪，就算说清楚了，朝中更没办法公然问罪。
而自己身后还有平阳公主撑腰，天台山一战，多少世家门阀都深受自己活命大恩，再加上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这些依附东宫的门阀说情，李建成短时间内还真不能将自己如何……毕竟要考虑到灵州军的动向，这是关中最具战力的精锐了。
朱氏担忧的看了眼李善，她很清楚儿子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勉强说：“若是无事……他日陛下回京，阿郎怎么向陛下解释？”
尔朱焕苦笑道：“那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李善是以探望怀孕妻子的理由离开仁智宫，而且也是以这个理由逗留长安的，却突然带着全家去岐州避暑……偏偏仁智宫那边还出了事，李渊又不是个傻子。
尔朱焕看妹妹面露犹豫不再开口，怔了下后看向了沉默的李善，“怀仁？”
一直在整理思路的李善抬起头，眯着眼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位嫡亲舅舅，“舅父去坊州作甚？”
尔朱焕身形略有些矮下去，迟疑了会儿才说：“遵命而已。”
李善敏锐的察觉到这个回复中的不确定……遵命，是遵谁的命？
但李善没有抓住不放，而是喃喃道：“仁智宫……大半个朝廷都在仁智宫，舅父要去做甚？”
“甥不讳言，自去岁天台山一事后，陛下对太子多有防备，仁智宫内，也是有人盯着罗艺、冯立、郑善果的……只是不知道是陛下的人还是秦王的人。”
“太子更是心知肚明，想悄无声息的攻陷仁智宫，绝无这种可能。”
“舅父去仁智宫……是要去找谁吗？”
看着尔朱焕一直沉默的模样，李善视线闪烁不定，“又或者，舅父不是去仁智宫……”
尔朱焕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的惊异之色没有躲过李善的察觉，后者轻声道：“如果不是仁智宫，那只能是坊州刺史杨文干了。”
“记得舅父在太子身边多年，而杨文干乃是太子侍卫出身，想必乃是旧交吧？”
一旁的朱氏看着儿子眉头紧锁，目光清冷，侃侃而谈中带着萧瑟之味，而兄长却有些不太自在，嘴唇微动却没有开口。
这时候，李善长叹一声，起身踱了几步，忍不住眼角余光又扫了扫这位舅父大人，在尔朱焕自承要往坊州一趟之后，李善就有了这种猜测，但没想到居然真的被自己猜中了。
李善穿越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让自己的名字铭刻在史书之上，但同时他也对很多历史谜团极为感兴趣……到现在他都有些懊悔，因为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导致不能亲眼目睹解密莫测的玄武门事件。
但现在，有一个谜团解开了，历史上的杨文干事件中，奉命送军械铠甲的东宫属官突然转道仁智宫，告发太子谋反，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其他势力的插手……说白了，这件事是其他人栽赃在太子李建成头上的。
深吸了口气，李善目光炯炯的盯着尔朱焕，“舅父此去坊州，是要送什么东西给杨文干吗？”
尔朱焕霍然起身，目光全是震惊。
果然如此，李善反而坐了下来，在心里这么想着。
虽然历史轨迹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虽然可能时间点与原时空不同，但李渊、李世民、李元吉依旧还在仁智宫避暑，而尔朱焕这个东宫属官却莫名其妙的要去坊州见杨文干……李善忍不住咧咧嘴，历史上告发太子谋反的搞不好就是自己这位舅父。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相见（下）
虽然知道这位外甥在短短几年之内异军突起，文武两道均有极高建树，被誉为“世间第一流”，但尔朱焕还是大为意外，大为震惊，他完全想不通对方是怎么从中窥破这一切的？
外甥向来不涉夺嫡，乃是陛下嫡系，难道陛下知道了这件事？
尔朱焕不信，这件事极为机密，用的都是绝对信得过的人手，如果陛下知晓……那废太子的理由都不用另外去找了。
呃，谁都想不通啊，谁让李善读过《旧唐书》，还读过《新唐书》呢。
李善叹了口气，“舅父是送军械去吗？”
看尔朱焕没吭声，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李善追问道：“太子意欲使杨文干起兵吗？”
“绝无成功可能。”李善断然道：“杨文干麾下就算召集府兵，也不会超过三千，而左右千牛卫均属精锐之师，加上各将部曲，千余精锐坚守凤凰谷，败敌或许勉强，但绝不至于实守。”
“难道太子在仁智宫中有所布置？”
在察觉到历史车轮再一次滚入原时空的轨迹之后，李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首先要确定的是，尔朱焕的身份。
“难道太子有必胜的把握？”
朱氏虽然不懂这些，但至少能看得出来，谈话的节奏已经完全被李善掌握，尔朱焕只能被动的应付。
想了想，朱氏轻声道：“兄长，若东宫没有把握，那为何要让怀仁携家暂避岐州呢？”
在目前的局势下，没有一定的把握，李建成是不会动手，也只有在成功之后，裴世矩才会对李家下手。
看见微有成型的汗珠从尔朱焕的额头泌出，李善感觉自己一点点的接近事实，他慢悠悠的说：“是裴相吗？”
“不对，裴相虽得陛下信重，但却手无缚鸡之力，也难抗秦王之威。”
“是户部尚书兼太子左庶子郑善果吗？”
“应该不是，郑善果在仁智宫中常与江国公来往，其侄郑仁泰为其引荐天策府大将秦叔宝、侯君集、段志玄。”
“更不可能是冯立……”
略为停顿了片刻后，李善才开口问道：“舅父，会是齐王吗？”
“齐王？”一直没吭声的尔朱焕忍不住脱口而出，“怎么会是齐王……”
李善突然笑了，“真的不是齐王？”
“还以为舅父是齐王的人呢。”
尔朱焕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李善，“齐王一无功，二无威，三无德，四无能，怎敢觊觎东宫之位？！”
“哈哈哈，舅父说得是。”李善放声笑道：“但陛下子嗣虽多，但成年嫡子中，除却太子、秦王，就是齐王了。”
尔朱焕摇摇头，他似乎不太想继续说仁智宫这个话题，“其实某也不知道到底会如何……”
话还没说完，尔朱焕就住了嘴，因为李善打断了他的话。
虽然外甥贵为嗣王，但毕竟是晚辈，尔朱焕心里是很不悦的，但等他听完这句话，不由得身子僵硬，不敢置信的盯着李善，眼神呆滞。
因为李善是用感慨的口吻这么说，“原来舅父是秦王的人。”
一旁的朱氏也目瞪口呆，兄长不是太子的心腹吗？
怎么会是秦王的人？
但看看呆若木鸡的尔朱焕，朱氏立即知道，儿子的猜测是正确的。
对于尔朱焕、朱氏来说，李善的认定堪称天外飞仙，简直匪夷所思。
但实际上在李善这边，却是有迹可循的……只不过是通过这一世的观察与前世记忆相印证得出的结论。
李善很确定封伦与齐王密谋……都盯了三年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错，虽然李善至今都不知道封伦为什么要与齐王勾结。
从尔朱焕默认是运送军械给杨文干这件事上，李善确认历史上杨文干事件中，李建成八成是被人坑了。
而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呢？
只有两个选择，而这两个选择都与封伦有关，因为昨晚尔朱焕密会封伦。
所以，要么是齐王，要么是秦王。
一个是暗中与封伦勾结，一个是将封伦视为天策府柱石。
既然尔朱焕否热了齐王，李善相信对方不会在这时候扯谎，那么只有秦王这一种可能了。
至于历史上杨文干事件的真相，李善不再去想，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但在这一世，李善已经差不多想明白了。
安静了片刻后，李善还在斟酌如何询问，从哪儿开始问起，尔朱焕却主动开口了。
“十余年前，陛下龙潜晋阳，暗中聚拢豪杰，算起来某也是陛下嫡系。”尔朱焕低低道：“败宋老生，攻占长安，也曾有功勋。”
“武德元年，陛下尚未建国登基，遣派太子、秦王率大军攻略洛阳，不胜而归，那一战的归途中，韦挺曲意接纳……”
“所以，秦王就将你顺势送进了东宫。”李善对此倒是不意外，历史上李世民在东宫内的的确确安插了不少人手。
尔朱焕点点头，“数年间，秦王南征北战，军功盖世，太子于东宫惶恐不安，武德六年调杨文干回关中出任坊州刺史。”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太子密令，自去岁十一月起，每三个月送一批铠甲、军械去坊州，这一次正好是七月。”
李善有些诧异，“如今陛下就在坊州避暑，难道太子还要送吗？”
“秦王使人下令，起运铠甲、军械去坊州，转道仁智宫告发太子谋反。”尔朱焕苦笑道：“一旦事发，太子走投无路，或会起兵……”
朱氏接过话茬，“所以兄长才会劝怀仁携家往岐州避一避。”
尔朱焕叹道：“太子或会在长安举兵，杨文干或也不会坐以待毙，两处均是凶险之地……”
朱氏点点头，转头看向李善，而后者陷入了沉思。
李善首先判断的是，这个逻辑比较通顺，舅父身为太子心腹，举告太子谋反……李渊要么直接派人回京架空东宫，要么干脆传召太子来仁智宫觐见，都有可能使李建成再也坐不稳太子宝座，而李世民也能顺理成章的入主东宫了。
看上去一切都符合秦王的利益，但无奈李善不信，决计不信。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选择
在决定来日月潭之前，尔朱焕做了很多的思想准备，也准备了很多有理有据的理由，但他没想到这位外甥用看似平淡却锋锐的言语，一次又一次的让自己心神失守。
但最让尔朱焕震惊的是李善刚刚说出的这句话。
“此非秦王之命。”
简单的言语，却是以非常肯定的语气说出的，尔朱焕呆呆的看着外甥，“但……但……”
李善突然笑了，“舅父，裴世矩为何投入东宫门下？”
“他裴弘大数朝名臣，又年近八旬，大限不远，这是何苦来由？”
那个答案就在喉间打转，尔朱焕双目圆瞪，“你……你……”
“数年间，太子、秦王夺嫡日烈至此。”李善叹道：“自一介随军平民，屡立功勋，山东力挽狂澜，代州扬威塞外，泾州再破突厥，更与平阳公主交好……你真的相信，我不涉夺嫡吗？”
尔朱焕用古怪的口吻说：“你……也是秦王的人。”
“早在山东战事期间便已决意投入秦王麾下。”李善嘿然道：“实在没料到，你我殊途同归。”
这个形容让尔朱焕忍不住笑了，但他随即脸色微变，“不对，河北战事……你难道知晓李德武投入东宫了？”
李善深深的看了眼尔朱焕，“舅父，恰恰相反，因为甥要投入秦王麾下，所以才将其送入了东宫。”
朱氏横了眼过去，心想以后儿子的话要选择性的听了，到现在她才知道儿子那么早就投秦王了。
尔朱焕的脑子转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李善这句话的意思，“裴世矩想将其塞入天策府？”
“不错，所以只能将他送入东宫了。”李善将话题扯了回来，“若是前些年还不能断定，但如今……不仅仅是册封嗣王，不仅仅是与平阳公主交好。”
“苏定方、张仲坚、薛万彻、张士贵……秦王若要行大事，难道会不提前告知吗？”
尔朱焕眼珠子转了转，“秦王殿下知晓内情？”
“当然。”
尔朱焕吸了口凉气，他也感觉不太对劲，以李善现在的地位……不说其他的，至少张仲坚还领着灵州军呢，而且代州总管李靖那边麾下的朔州总管刘世让也是李善的嫡系。
考虑到秦王尽知内情，李世民不太可能刻意的绕过李善来做这件事……毕竟朝中公认，李善是个对陛下有影响力的臣子，而且还挺擅长媚上，挺擅长揣摩上意的。
李善很确定这点，他曾经在密议中听李世民强调过……如今东宫不稳，但天策府不可贸然一切以稳为主。
朱氏补充道：“凌公得秦王殿下信重，一度执掌天策府。”
“还有赵国公苏定方。”尔朱焕的脸色有些灰败，“若是秦王殿下欲行大事，必会用苏定方替霍国公执掌北衙禁军。”
“所以，此必不是秦王之命。”李善盖棺定论，“封德彝假借秦王传令。”
尔朱焕眼神复杂的看向李善，鞋子里的脚趾都蜷缩起来了，外甥不可能派人盯着自己，一来没有必要，二来白日自己基本上都是在东宫内，想跟梢都跟不了，那只有一种可能，外甥一直在盯着封伦。
朱氏轻声道：“阿郎，如之奈何？”
这时候脑海中灵光一闪，尔朱焕脱口道：“齐王？”
正准备开口的李善一怔，笑了笑点头道：“的确是齐王，舅父如何猜到的？”
“你之前刻意提及齐王……你猜我是齐王的人……”尔朱焕全盘想通了，“难怪你要盯着封伦……他与齐王有勾结？”
“暗中来往已有数年，最开始是无意间发现的，之后一直遣派人手盯着。”李善饶有兴致的问道：“封伦为何会找到舅父来做这件事？”
“武德二年，封伦入唐，陛下责其谄媚不忠，严词斥责，罢官遣返。”尔朱焕解释道：“后秦王殿下用之，陛下才使封伦出任内史舍人，当时暗中消息传递就是他。”
“难怪了。”李善摸了摸下巴的短须，“局势已然明了，封伦必有谋算，得利者必然不会是秦王……”
尔朱焕忍不住开口打断道：“封伦其人，虽品行低劣，但却非蠢人，为何会选齐王？”
这也是李善想不通的，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会回仁智宫，但已经在各处布置斥候，若是事发，择机率亲卫进发坊州。”
“而舅父，绝不可去坊州。”
“为今之计，舅父有两个选择。”
尔朱焕挠了挠有些发痒的鼻子，他没想到李善的决断这么快，而且根本没给自己什么余地。
“其一，舅父不慎受伤，难以运送军械于杨文干处。”
“受伤？”尔朱焕迟疑道：“若是小伤，只怕躲不过去。”
“当然不是小伤。”李善瞄了眼朱氏，“小腿骨折……”
这么重的伤，自然是难以动身的，封伦也没什么办法……要不你自己送军械给杨文干，再自己去仁智宫举告太子谋反？
除非封伦在东宫还有其他的人手……但是想找到与尔朱焕差不多分量的东宫属官，那就难了。
尔朱焕也看了眼朱氏，你还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对嫡亲舅舅这么狠，“其二呢？”
李善迟疑了下，“运送军械去坊州，一直是舅父主持的吗？”
李善印象中，好像是两个东宫将领去仁智宫举告太子谋反的。
“不错。”尔朱焕道：“但是从今年初开始，补充了一个副手，此人乃东宫属官，领了校尉，名为桥公山。”
李善眼神闪烁，“那一切照旧，启程前向太子举告……运送军械给杨文干不是小事，毕竟如今陛下就在坊州，东宫本就摇摇欲坠，若太子没有即刻起兵的打算，那就决计不许。”
顿了顿，李善主动为尔朱焕剖析道：“若太子即刻使桥公山停手，封伦谋算自然落空……但若是封伦逃过此劫，他日秦王难免会认为舅父叛变。”
尔朱焕深吸了口气，“就如此吧。”
李善呆了呆，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做出了选择。
尔朱焕笑道：“他日秦王入主东宫，有怀仁在，当不会被以依附东宫论罪，更何况封伦暗通秦王，此事未必不会泄露风声……”
就算秦王那边发现不了什么端倪，尔朱焕也能举告嘛，还能混点功劳呢。
李善起身行了一礼，“必护佑舅父大人。”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准备
让朱玮安排尔朱焕离开后，李善陪着母亲在东山寺用了午饭才下山，朱氏一直在向儿子叙述着十多年乃至二十年前的那些陈年往事。
大名鼎鼎的尔朱荣死后，长子为孝文帝伏杀，留下了个遗腹子，后被尔朱荣幼子尔朱文略收留，后事发，尔朱文略、尔朱文畅以及后宫中的尔朱英娥均被杀，尔朱一族几乎被斩尽杀绝。
而这个遗腹子也就是尔朱焕兄妹的祖父也没能逃过这一劫，只留下一个幼童被家臣带走藏于乡间，二十年前，受人举告，官府搜出了尔朱一族留下的印章，不得已再次逃亡。
也就是那一次，以朱玮、朱四叔等人的父辈带着尔朱焕从中原逃入关内，而朱氏却被送往了岭南。
再之后，尔朱焕先托庇尔朱端一脉，后托庇于太原留守李渊，而朱氏南下试图托庇于尔朱仲远一脉，最终碰到了一个风度翩翩好卖相的渣男。
虽然与兄长相离二十载，但兄妹情深，朱氏虽然唯恐儿子有些许损伤，但也免不了担心唯一的兄长。
“母亲放心吧。”李善扶着朱氏走出东山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山间小路缓步下山，“舅父已经在岭南那边处置齐备，只说是前隋灭南陈，一统南北，母亲与舅父乃是堂兄妹。”
朱氏还是忧心忡忡，“但这等事……秦王会怪责吗？”
再不通权谋，朱氏也知道这个道理，说起来儿子算是在东宫安插了人手，秦王会容忍吗？
更要命的是，尔朱焕正好是秦王布置在东宫的棋子，李善的插手，意味着这枚棋子脱离了秦王的掌控，李世民能容忍吗？
“这个……”李善咧咧嘴，心想去年出征前自己才将马周这个暗子合盘托出，如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估摸着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暗中还有其他的布置？
“母亲放心，大不了，孩儿去向秦王解释。”
李善心想，以尔朱焕是自己表舅这个理由找上门……然后自己发现不对劲，但是来不及告知仁智宫，于是让尔朱焕向太子举告……秦王会不会信？
哎，就算信，估摸着心里也扎了根刺。
李善也觉得挺委屈的，谁能想得到尔朱焕就是杨文干事件中举告太子的那个人呢，谁想得到尔朱焕居然是秦王的人呢。
不管这一次是秦王得利，还是太子、齐王，但李善至少要保证尔朱焕的性命……如果让尔朱焕去仁智宫，可以肯定是有去无回啊。
历史上的杨文干事件，杜淹、王珪、韦挺……一个太原王氏而且还名望隆于海内的名臣，两个京兆名门子弟，全都被流放岭南了，一个尔朱焕难道还能逃得一命？
反正李善也不准备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再大动干戈了，只要保持谨慎，安稳度日并不难……他并没有忘记这些年，尔朱焕一次一次通过朱玮传递来的那些信息，也没有忘记，尔朱焕今日是冒险入庄来见。
既然尔朱焕将李善视作亲人，那李善又怎么会将尔朱焕视为外人呢？
下了东山，李善在宅子门口看见了范十一，后者递了个眼神过啦……范丰已经送走了。
李善没作声，但朱氏也察觉到了什么，特地看了眼范十一，她是知道这个皮猴是儿子手下专门负责暗地里事务的。
儿子派人盯着封伦，八成就是这小子的手笔……朱氏有些感慨，难怪兄长说阿郎心思颇深，不似青年人。
看着母亲进了后院，李善在外院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沉思良久，自己在之前做的太不够了，虽然这是由很多因素导致的，但李善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早早有所察觉，但准备的太少，至少到现在都没能整理出一条明显的线索。
穿越者的身份能让自己轻而易举的窥破很多秘密，但同时也导致很多事情，李善都不能公开的去做……不然他没有办法去解释。
但幸运的是尔朱焕直接的参与，导致李善将线索与前世的记忆成功的联系到一起，至少现在他能再一次确认，杨文干是个关键的点，如果有所动作，一定是在杨文干这个人。
虽然至今还不知道封伦到底想干什么，更不知道仁智宫会迎来什么样的变化，但李善很确定，有些事需要提前安排。
“君昊。”
“阿郎。”
“如今亲卫能抽调多少人？”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以青壮守庄。”
“亲卫尽出？”王君昊迅速答道：“五百骑，战马、军械齐备，其中两百骑备甲，另有近百弩弓。”
李善略有些意外，近百弩弓不意外，但居然有两百骑备甲，这个数字可不低，应该是苏定方带回来的，去年自己打制了近千棉甲，但如今是酷夏季节，棉甲实在没办法用，而且在正面战场上，棉甲的抵御力也不够强。
“传令刘黑儿、曲四郎，都准备妥当，随时出兵。”李善顿了顿，补充道：“马场一共还有多少马匹？”
王君昊呃了声，“大概近千匹。”
“留下二十匹，其余全都带上。”李善可没忘记自己当日从仁智宫连夜赶回庄子，人马都是湿漉漉的，虽然不算强弩之末，但也没有太多的战力。
看着王君昊离开，李善才吩咐范十一，“你去一趟仁智宫，现在就出发，将内情告知凌公……不对，你去找定方兄，让他去找凌公。”
“是。”
“船只安排好了？”
“早就准备妥当了，就停留在沮水上游。”
“盯着沮原桥的两批人……”李善阴着脸低声道：“若是事变，肯定会有人封锁沮原桥，一旦发现，让他们立即赶回来报信。”
“是。”
将事情吩咐下去，李善用力捏了捏脸庞，努力堆砌起一个笑脸才走入后院，正在用饭的张氏还在小声嘀嘀咕咕，一旁的崔十一娘嘴巴都能挂油瓶了。
李善看的直笑，崔十一娘早就告诉他了，岳母大人想将自己撵去睡周氏、小蛮，其实这也是考虑到青年夫妻忍不住……不过李善不越雷池一步，也不肯在这时候离开心理肯定比平时要脆弱的妻子。
“郎君……”
听到妻子拖着长长的调子，声音软糯，李善纵然满腹心事，也笑着给十一娘舀了碗汤，“今日母亲为十一娘祈福都提及了，如今苦夏，只望十一娘能胃口好些。”
崔十一娘有些奇怪，她知道阿家今日去了东山寺，但去了这么久，而且后来郎君也去了，回来之后还刻意的提及……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仁智宫（上）
仁智宫，翠微殿。
角落处的偌大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两个宫人特地站在冰块后持扇，将凉风扇向坐在竹榻上的李渊。
将奏折丢在案上，李渊伸手揉着眉心，一脸烦恼的模样，听见外面有吵吵嚷嚷的声音，脸色才略为好看一些。
年纪大了，往往会有两个特点，其一爱美女，其二疼爱孩童……这两点李渊都很符合，他知道外头是徐王李元嘉与外孙柴哲威，虽然是舅甥，但年龄相仿，这几日厮混的熟了，拿着弹弓到处乱打。
想起弹弓，李渊就联想起了回京半个多月的李善，心想如果是个儿子，平阳应该愿意结这个亲家。
想起李善，李渊忍不住低头，视线再次落在那本奏折上，同是朕的嫡系大将，李药师就是没怀仁这么乖巧。
这份奏折是留守长安的门下省转过来的，李靖上书请调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回朝。
代州总管府辖四州之地，代州总管如今算得上天下数得上来的封疆大吏，考虑到大唐目前的主要对手是突厥，代州总管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封疆大吏了。
尔朱义琛出任代州司马数年，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实权，毕竟代州有常备的代州军，尔朱义琛也就是农闲时候召集府兵训练而已……这其实是折冲府骠骑将军的职责。
但现在，这一点点的权力也被李靖剥夺……李靖点代州别驾张公瑾主责训练府兵，以备突厥侵扰，实际上这也是为了以后征伐突厥补充兵力。
但尔朱义琛就有点惨了，他本来就不在代州军中任职，总管府内的事务有李靖与长史秦武通主管，现在最后一点点权力都被剥夺……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啊，为此尔朱义琛与李靖算是撕破了脸。
而李靖反手就上书朝中，请调尔朱义琛回朝，另择良吏出任代州司马。
看起来只是地方上主官、佐官之间的纷争，毕竟如今州府权力基本上都是在主官手中，想放权，佐官还有点权力，不想放权，佐官只有跑腿的份……比如去年李善去陇州种棉花，陇州总管常达与几个佐官之间也是这样的。
但问题是，李靖放权长史、别驾，却收权司马……长史秦武通是李渊的嫡系，还曾经在柏壁之战跟随秦王大败宋金刚，别驾张公瑾更是秦王嫡系大将，而司马尔朱义琛却是太子爱将。
李善掌代州总管府的时候，基本上保持着秦王府、东宫之间的均衡态势，即使是去年从代州抽调将官，也是抽调张士贵、薛万彻……一边一个。
李善离开代州之后，李药师基本上是萧规曹随，但去年天台山一战之后，这种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李靖的态度也有了倾向。
特别是李善大败突厥之后，李靖有点坐不住了，就在一个多月前他还曾经上书请求出塞攻伐云州。
而尔朱义琛本人今年在代州也是势单力薄，薛万彻被调走了，卢承基因为其父卢赤松病逝辞官扶棺归乡，现在李靖又要驱逐尔朱义琛，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李渊虽然能理解，甚至也赞成，但也忍不住在心里埋怨，长安这边还没什么动静呢，你李药师在代州就要剪除太子心腹爱将了？
说得夸张点，这就叫窥探上意！
相比较而言，李善就乖巧多了……李渊这么想着，尔朱义琛调回朝也无所谓，但继任者却需要好好考虑，挑选一个两边不考的？
在心里琢磨了下，李渊心想，或许可以挑选齐王府的属官，李思行就不错，当年也是太原元谋功臣榜之一。
或许怀仁麾下的也可以，怀仁在代州颇有旧部，身边的王君昊、曲四郎等人都是领了个闲职，依旧是怀仁亲卫。
只不过怀仁与李药师之间不太融洽……但考虑到怀仁与李客师父子、李乾佑父子均交好。
但如果这么一来，东宫在代州就没有人手了……这都代表了李渊这个皇帝对太子对东宫，以及对夺嫡的态度。
基本上和李渊宣布易储没有本质区别，这是一点点的剪除东宫在地方上的势力。
李渊有些犹豫，陷于两难之中，他倒不是不忍心易储，狗屁大郎去年都能做出那般事了，自己还有什么顾忌？
但需要寻找一个好的借口，李渊希望能平稳而顺利的进行这件事，不想闹得太大。
这时候，外面有喧闹声传来，一身劲装的李元吉大步进来，高声道：“父亲，今天好运气，碰到了鹿群呢！”
“习性不改，又出去打猎了？”李渊笑吟吟道：“早知道今日也去试试……”
李元吉当年就是为了打猎闹的连太原都丢了，还自豪的说……可以一天不吃饭，但不可以一天不打猎。
其实李渊本人也是这个德行，虽然年纪大了，虽然去年在天台山还受了伤，但还是经常在禁苑内射猎。
李元吉兴致勃勃的说：“父亲，不如今日就在谷内点起篝火炙鹿肉，还有几只小鹿，肉质细嫩。”
于是，一个时辰后，凤凰谷内的一片空地上点起了几堆篝火，李元吉亲自烤制了鹿肉上献，李渊笑得合不拢嘴……说孝心，大郎虽不孝，还好二郎三胡都是孝子。
这一幕，堪称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李渊也来了兴致，亲手烤制了几块鹿肉，分赐给了臣子……主要是秦王一脉的，没办法，得召陪伴的大都是秦王一脉的官员。
有李道玄这样的郡王，有陈叔达这样的宰辅，也有秦琼、程咬金这样的名将，就连名望颇高，但在朝中官职不算高的杜如晦、房玄龄、凌敬都得到了赏赐。
看着这一幕，齐王李元吉目光闪烁不定，而这幅神态落到了凌敬的眼中。
就在今天午后，范十一急行至仁智宫，苏定方与凌敬碰了一面……这位老头儿现在满腹心思，满腹牢骚，也满腹的疑虑。
凌敬咬着其实并不好吃的鹿肉，心想好像就是最近几天开始，齐王李元吉每天都是早上就出了凤凰谷，一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
难道打的也是“重耳在外而安”的主意？
看来怀仁递来的消息很准，齐王可能要动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仁智宫（中）
渐渐的，最后一抹阳光也被山峰遮蔽，这时候抬头已经能隐隐能看见依稀的月儿，吃饱喝足的众人稍稍远离篝火，兴致勃勃的李渊选了一处略高的山坡与众臣闲聊，正巧今晚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如洗，照的山坡上亮堂堂一片。
如果是明清时代，皇帝与臣子如此亲近……那叫天恩降临，但在这个时代，不少人都心里牢骚，陛下你是吃饱了，反正有的是那些宗室上献烤的香喷喷的鹿肉，但我们可没这待遇。
房玄龄、凌敬等人还稍微好一点，程咬金等大肚子的都要饿肚子了。
如果是李善在场，肯定要心里吐槽，陪你吃陪你喝还要陪你聊天，你当我是三陪啊！
但无奈今晚李渊不知为何兴致大起，已经开始讲述当年晋阳起兵的旧事了，说了会儿又说起晋阳起兵之前……不少人都脸色微变。
特别是李元吉，这位齐王得到李渊的宠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少年时期远离父亲，大业年间李渊先后在河南、河东任职，后入洛阳调任卫尉少卿，而李元吉一直在长安。
隋朝末年，也就是晋阳起兵之前，李元吉随家人居住河东郡，出任太原留守的李渊身边只有李世民一个人……所以，李渊特地提起晋阳起兵之前那段旧事，显然是有所指的。
房玄龄与杜如晦、凌敬交换了个眼神，虽然无甚笑意，但心里都明白，这是陛下对臣子的一次试探，或者说是初步的展示自己的态度。
“对了，二郎。”李渊招招手，“药师欲遣代州司马尔朱义琛回朝，可任何职？”
李世民有些意外，他知道这件事，毕竟代州别驾张公瑾是他的嫡系，但没想到父亲会在公开场合询问自己的意见。
想了想后，李世民才开口道：“前岁崞县一战，尔朱义琛并马三宝力阻数千突厥王帐兵，力保雁门关不至腹背受敌，堪称有勇有谋，若是留于朝中，可出任十二卫将军，若是外放，可为中州刺史。”
李渊满意的点点头，追问道：“代州司马出缺，二郎以为何人能担之？”
都不用回头去看，李世民就知道身后众人中……至少尉迟恭、程咬金、段志玄几人肯定是两眼放光的，事实上李渊已经发现了。
但凡中原政权出兵草原，最重要也最主要的出军路线就是雁门关，这个道理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而且前年三破突厥，杀得突厥丧胆，代州军被公认为天下第一强军，他日征伐突厥，马踏草原，逐敌漠北，代州军必定是主力，如果现在能在代州任职，他日必是军中大将……换句话说，这是提前将建功立业的机会握在手心。
李世民镇定自若的回道：“左监门卫将军冯翊县公冯世立，去岁随李怀仁出征，出任骑兵副总管，冲阵犀利，斩将夺旗，勇不可当，更有义援同僚之德，再兼清廉自守，足堪重任。”
这个回答让很多人意外，秦王举荐的居然是太子心腹爱将冯立，但齐王悄悄撇了撇嘴，只觉得二哥太过奸猾……冯立乃是左监门将军，是东宫一脉在北衙禁军最重要的棋子，就这么被赶到代州去了。
再说了，李靖那厮都要驱逐尔朱义琛了，立场不言而喻，上面有李靖，身边还有薛万钧、张公瑾，冯立在代州的日子肯定比尔朱义琛还要难过。
而李渊笑着点评道：“二郎有度。”
李世民这个选择，配合李渊之前刻意的提及晋阳起兵前的旧事……这是李世民隐隐约约的在宣告，如冯立这般于国有功打东宫旧人，孤亦愿用之。
这就是李渊点评李世民有度的缘故。
可以说，从天台山一战之后，对于这个次子，李渊是越看越顺眼，之前的不满、猜忌都散于无形……没办法，谁让有李建成这个鲜明的对比物呢。
李渊的确很满意，其实他也考虑过冯立，只是怕李世民心生不满……其实李世民也心里很是不满，但不是对李渊，而是对李靖。
李世民暗中与房玄龄等幕僚商议过这件事，三位心腹幕僚异口同声，若要地盘，整个陕东道加大半个益州道还不够吗？
没有必要将代州划拉到手里，李靖的倾向对秦王来说是好事，这将意味着河东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对如今的夺嫡局势不算好事……李靖太急了点。
凌敬倒是私下提及，代国公怕是被怀仁刺激的，李世民也赞同这个观点，谁让李善离开代州后，突厥突然换了个方向，不去打雁门关了……结果又让李善捞到一场大功。
“那便是冯立吧。”李渊挥手道：“嗣昌选将补右监门卫将军。”
柴绍出列应下，想了想说：“乐寿县公王君昊，或可任之。”
“就是怀仁那个亲卫统领？”李渊想了想，“记得怀仁提及，此人勇武不让赵国公，但领兵非其所长，倒是合适。”
顿了顿，李渊笑道：“也不知道怀仁肯不肯放人呢，记得他身边亲卫，去岁今年，多有封爵者，不过大都回了怀仁门下，并不出任将职。”
“是。”柴绍一板一眼的说：“王君昊、曲鸿、齐边涛、范季庆、刘黑儿、周二郎均未在十六卫领职，只有广陵郡公张仲坚任左监门将军，上谷县公侯洪涛出任左监门卫中郎将。”
李渊琢磨了下，笑着问：“怀仁这一去也大半个月了，居然还不回来……”
正说着呢，李渊看见柴绍神情古怪，“怎么了？”
“呃……”柴绍犹豫了会儿才说：“昨日京中来信，魏嗣王妃怀孕，怀仁日夜照料，辛苦的很。”
李渊呆了呆，“他辛苦什么？”
啧啧，这种话留在史书上，后世肯定会被拳师疯狂攻击。
不过这也是李渊乃至这个时代男人的正常想法，就比如李渊，后宫哪位妃子怀孕了，欣喜的同时会多有赏赐，然后多派宫人宫女服侍，再然后……拍拍屁股换个没怀孕的。
不然李渊能在短短十年内连续生下十七个儿子，十三个女儿？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仁智宫（下）
听了柴绍略略说了几句，李世民都忍不住追问，李渊都转头去看中书舍人崔信了……你女儿的架子也太大了点吧！
李元吉眼珠子转了转，“父亲，不如诏李怀仁逃来仁智宫吧？”
人群里的凌敬暗暗咬牙，你想屁呢！
怀仁找了个借口躲出去，你还想把他弄回来……如果陛下真的诏令怀仁来仁智宫，那就惨了。
说不定撞了个正着啊！
这个“逃”字惹得李渊忍不住笑了，“记得怀仁自代州而返，一次在甘露殿聚宴，就曾提及……怀仁日后或有阿龙之风。”
这句话一出，崔信的脸彻底黑了，在房玄龄、戚继光两位著名妻管严的事迹还没出现的现在，历史上最有名气的妻管严有两个，一个是前隋文帝杨坚……不过这位地位特殊，不好随意比喻。
另一位就是这位阿龙了，东晋名臣王导，绝对的畏妻如虎。
崔信不在乎李善那厮有什么畏妻如虎的评价，但女儿的名声怎么办……崔信在心里如此怒吼。
柴绍是个机灵的，早就瞄着崔信了，叹了口气，“陛下，只怕怀仁不肯啊。”
“据说亲自抓鸡捕鸭，亲自开膛破肚，亲自烧水拔毛，亲自去炊房烹饪……”
周围都安静下来了，李道玄咧着嘴问：“不至于吧？”
“远不止此。”柴绍咳嗽两声，“有人讥讽，怀仁自夸，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妻如何不丈夫。”
顿了顿，柴绍脸上呈现苦涩，“平阳来信，问何以相较……”
李渊嘴唇抖了抖，女儿这话……好吧，女婿连个妾室都没有，就这样也有不是了？
“怀仁这厮……”李世民难得的啐骂了句，“他日孩儿回京，只怕也有不是之处。”
哎，大家都是一类人，谁不是妻子怀孕了……那就生呗，加派侍女仆妇那是应该的，但丈夫日夜殷勤侍奉，还亲自下炊，你李怀仁让我们怎么办？
都不用想，“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妻如何不丈夫”这句肯定会流传开，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后院起火。
有的人觉得很有趣，但也有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呃，这里是特指房玄龄。
柴绍看看大家都不吭声，就连李渊的神色都有些莫测……记得妻子说过，岳母大人当年在家里也是一言九鼎的，柴绍赶紧换了个话题，“陛下，这几日送来的粮草有点少，司农寺几次催促，也不知道宜君县仓那边是否出了纰漏。”
李渊也回过神，“司农寺……司农少卿是？”
司农卿现在还是李善呢，那是个不管事的，柴绍应道：“司农少卿赵元楷、宇文颖，后者随驾。”
不多时，宇文颖奉诏觐见，气氛缓和下来了……好几位还在打量着有些许得意之色的崔信，心想家里还没出嫁的女儿可以与魏嗣王妃多多来往，讨教些驭夫之术。
“陛下，臣出任司农少卿数月，未接手仓储之事。”宇文颖有点战战兢兢，“仓储事由司农卿魏嗣王、司农少卿赵元楷主持。”
“怀仁……”李渊心知肚明，李善那厮就是个甩手掌柜，呃，应该只是甩手，掌柜都算不上了，估摸着今年都没进司农寺门几次，那只能是赵元楷了。
赵元楷在朝中的名声臭的很，能出任司农少卿很大程度不是他出身天水赵氏，而是其父前隋名臣赵芬留下的遗泽。
“赵元楷……”李渊想了想，“关中粮仓都是其主持？”
“是。”宇文颖赶紧甩锅，“关中坊州宜君县粮仓，华洲永丰仓、龙门仓，河东太原仓均是赵元楷亲自掌管。”
李渊不以为意，转头吩咐，“明日遣人去宜君县，命坊州刺史押送粮草至仁智宫。”
殿中监苏制应了声。
坐在李世民身后不远处的凌敬借着皎洁的月光一直在细细打量着齐王李元吉，他记得很清楚，李善初任司农卿就提及，关中粮仓……特别是宜君县粮仓很可能有亏空。
为此李善使了些小手段，逼得赵元楷很是狼狈，后者先后求到了平阳公主、崔信等人各处，但李善都不为所动，最后赵元楷请出了齐王李元吉的心腹荣九思。
但这两年，凌敬一直有所留意，荣九思与赵元楷其实并没有什么来往，只怕赵元楷与齐王之间的关系，旁人是不知情的……毕竟荣九思也是门阀世家出身，为赵元楷说清，旁人知道也不会想到荣九思背后的李元吉。
但凌敬、李善都很确定李元吉与赵元楷之间必定是有着某种联系的，这种猜测是从杜淹的玉壶春酒肆开始的。
玉壶春酒肆耗用的粮食就是来自宜君县粮仓，这件事在这时候出现纰漏，差不多就要捅穿了，凌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隐隐能察觉得到，李善送来的消息应该无误……这是即将事变的端倪。
最让凌敬难以理解的是今天范十一通过苏定方送来的消息中的时间……七月十五，七月十五。
凌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如果真的按照李善预料的那样，仁智宫会有事变，但李善是怎么知道准确的发动时间的呢……太匪夷所思了。
要不是最近一个多月时常与李善商议，凌敬都觉得背后的主谋是李善本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百多里外的长安城内。
封伦笑吟吟的走出一座府邸，将他送出门的是京兆杜氏的杜淹，两人都是天策府的属官，虽然平日从无来往，但如今秦王一脉大都去了仁智宫，留在京中的人手不多，两人公开来往也不打眼。
封伦上了马车扬长而去，而杜淹久久的站立在门外，脸上神色复杂难言。
谁想得到宜君县粮仓亏空了那么多！
玉壶春酒肆应该用不掉那么多，封伦那个在坊州出任司库参军的侄儿应该不止我一个买家吧？
杜淹缓缓踱步走回门内，脑海中闪现的不是即将而来的种种可能，而是多年前在洛阳之战后自己被捆着丢在地上的狼狈模样，是这几年侄儿杜如晦一次又一次的蔑视眼神。
良久之后，杜淹召来了就住在隔壁的侄儿杜楚客。
“记得你提过一个族人，有意出仕，却无人举荐，年初还参加科考，但落榜了。”
杜楚客愣了下，点头道：“叔父好记性，此人命为杜凤举，亦是出自南曲，其父十余年前迁居宁州。”
“有一桩富贵送与他。”杜淹幽幽道：“去唤他来见。”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序幕（上）
七月十三，长乐坡。
李善找了个能观察得到目标，但又不会惹人注意的地方，还特地换了一身相对来说比较普通的衣服……自从成婚之后，他的衣裳一直是由崔十一娘带来的织娘做的，件件都价格不菲。
“阿郎。”从另一个观察点过来的范十一小声说：“看过了，只有一个领队，应该就是桥公山了。”
李善点点头，他以前完全不知道桥公山这个人，今天跑这一趟，一方面是确认尔朱焕的选择，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如果尔朱焕不在，这位桥公山会做什么选择。
印象中，历史上给杨文干运送军械的两个东宫属官，是一起去仁智宫举告太子谋反的。
人数并不多，李善默算了下，七八俩马车，三十多个随从，而且桥公山也没有穿着官服，不过根据斥候回报，这位东宫校尉似乎有些急躁，大声叱骂下属，手中的鞭子将路旁一棵大树的树皮都抽落了。
应该是发现尔朱焕没来……李善心想，舅父终究是信了自己。
李善是个很少给予他人极大信任度的人，这和他前世的人生经历有关，这一世他信任的人也很少，不是有极深的缘由，他是不敢给予信任的。
当年李善去马邑招抚苑君璋，他将刘世让一并带走，还特地请了被自己救了一命的淮阳王李道玄驻守雁门关，最终能雪夜袭营，一句翻盘，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后路无忧……不然李高迁、李神符捣鬼，只要出兵试探，他就要没于马邑了。
所以，虽然尔朱焕三日前在东山寺斩钉截铁的做出了选择，但李善却不敢全盘信任……因为这对于尔朱焕来说，至少在明面上，这是他对秦王的背叛。
无论如何，在秦王将天策府绝大部分人都带走的前提下，封伦是如今长安城中秦王一脉的首脑……如果这次最终封伦没有事，那尔朱焕将来的下场就很难说了。
这也是这两日李善最烦恼的地方……在尔朱焕将内情托出之后，对李善来说，破解这次的仁智宫困境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将齐王李元吉、中书令封伦给卷进去。
目前李善还不知道仁智宫那边的境况，他不确定能不能将李元吉卷进去，但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很难将封伦给卷进去。
至少在明面上，封伦的行径……在秦王李世民看来，有些贸然，但绝不是没有缘由的。
谁想得到陛下避暑仁智宫，东宫还会运送军械给杨文干……这不明摆着是要造反吗？
对天策府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封伦才会断然动手。
如果说刚开始，李善主要考虑的是东宫与裴世矩，那么之后，李善主要考虑的是，如何安然度过这次事件……并且能使秦王更进一步，将太子逼的走投无路。
但在如今，李善只想着如何保下尔朱焕……以自己向秦王做保，这没什么用，也没什么意义，更会引得李世民的猜忌。
所以，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
如果今天桥公山不去坊州的话，尔朱焕就好解释了……就算封伦也说不出什么来，东宫那边收手了，还能怎么样？
但如果今天桥公山还是要去坊州的话……李善正想着，一个骑着骡子的中年人缓缓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嗯？”
李善有些意外，这样的行人是不会引起他的关注的，问题是这个中年人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靠近车队，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桥公山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有人将那个中年人赶走了，李善有些茫然，他这种心脏的不会简单的认为这是个普通的路人。
桥公山一行人几十个大汉，七八辆马车，一看就知道不太好惹，而且还是停留在路旁又没堵着路，那个中年人凑过去作甚？
李善看着那中年人骑着骡子狼狈的离开的背影，心想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这货不会是裴世矩的人吧？
往阴凉的树荫下躲了躲，虽然是早晨，但日头也不小，李善舔了舔嘴唇，在脑海中回忆……以尔朱焕的讲述来看，东宫那边对封伦的举措是茫然无知的，也没发现裴世矩有什么异样。
“阿郎。”范十一小声说：“另有两拨人盯着。”
李善眨眨眼，当机立断道：“走……马车赶来。”
“是。”
一拨人很可能是尔朱焕，他需要通过桥公山的动向来决定自己下一步的举措，如果桥公山不动，那他也没有必要做什么了。
另一拨人应该是封伦的人，盯着尔朱焕一行人是不是按照计划进行……如今应该发现尔朱焕已经离奇失踪。
等李善在马车里换了衣服，回了庄子之后，后续的消息陆续送了回来，没有等到尔朱焕的桥公山启程了，向着西北方向启程……那是坊州的方向。
李善脸色阴了下来，忍了忍才没飞起一脚将身前的藤椅踹翻，不管为什么，桥公山的启程都决定了尔朱焕会向太子举告，也意味着明面上尔朱焕对秦王的背叛……这对于李善，对于尔朱焕，都是最糟糕的选择。
好一会儿后，冷静下来的李善开始细细思索，桥公山会做什么？
不过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情，李善已经考虑好了。
“记得侯晨手里有几个胡商？”
“是。”范十一呃了声，他已经猜到了李善的手段，去年在长安煽风点火，迅速将都布可汗放出的流言蜚语遍传坊间，就是范十一主持的。
“等……等七月十六再放出去。”李善缓缓吩咐道：“你不要出面，找个稳妥人。”
“是。”
“多放些流言，混在其中。”
“是。”
看着范十一出去，李善用力揉着眉心，缓缓回了后院，崔十一娘正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吃着葡萄，两只脚丫在一晃一晃。
“呸呸呸！”李善捡了颗进嘴就吐了出来，“谁送来的……酸的……”
崔十一娘咯咯笑了，“李家姐姐送来的，但不酸啊。”
李善很佩服的看着妻子一颗又一颗的吃下肚，崔十一娘吐出皮，看了看丈夫的神态，轻声问：“快开始了？”
“嗯，就在这几日。”李善犹豫了会儿，“你陪着母亲去东山寺住几天如何？”
“不去。”崔十一娘的回答干脆利索。
李善笑了笑，“不去就不去，其实无甚凶险……不是东宫那边动手。”
崔十一娘呆了呆，“齐王？”
李善笑了，妻子这方面的敏感度还真不低，裴世矩都没猜到齐王身上呢。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序幕（下）
此时此刻，刻意没有上衙留在家里的封伦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没想到尔朱焕居然出了问题，在即将启程的时候突然离奇失踪……他不担心尔朱焕会向东宫举告什么，毕竟局势摆在面前，秦王必定会入主东宫，被安插进东宫已经八九年的尔朱焕不会那么傻。
坚持了这么久，突然在秦王入主东宫之前叛逃，这种可能性不高。
唯一的解释是，尔朱焕怕了……举告太子谋反，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尔朱焕这个首告者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毕竟是叛变，李渊对尔朱焕的态度可想而知，而秦王也不太好援手……不然就等于是将主谋的帽子主动扣在自己头上了。
还好长孙无忌留了个心眼，封伦这么想着，其实他最初的计划压根就是抄袭的……从长孙无忌那边抄来的，秦王不置可否，而封伦却留意了。
事实上，东宫早在武德七年就开始向坊州运送军械，甚至部分长林军的将校、东宫一脉的低级军校，这些早就被秦王得知……毕竟坊州刺史杨文干是东宫在关内诸州中唯一的东宫嫡系。
李世民这个力求完美的人，始终希望通过正常的渠道入主东宫，不肯在自己身上留下什么让史书诟病之处。
天台山一战后，李世民在夺嫡之争中占据了上风，但他很清楚，在明面上，父亲李渊没有易储的借口……太子李建成的心思虽然是司马昭之心，但却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所以秦王、长孙无忌与封伦暗中使了手段，使尔朱焕接过了这个任务……随时都能向东宫发难。
在东宫安插人手，这件事进行了很多年了，先期的长孙无忌、封伦导致他们俩主持这方面，凌敬并不知情。
而心思阴诡的长孙无忌留了个心眼，特地在尔朱焕身边留了个人手，这个人就是桥公山。
其实桥公山被塞进东宫已经好些年了，还在尔朱焕之前，甚至是随李渊晋阳起兵的老人。
范丰盯住了暗中与封伦联系的尔朱焕，但也漏掉了同样与封伦暗中联络的桥公山……这倒不是范丰的错，因为不是一条线，封伦也是转了个弯才能联络上桥公山。
在封伦庆幸的时候，躲在禁苑的尔朱焕也得到了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那个外甥到底还知道什么，还知道多少？
在李善提出那个计划的时候，尔朱焕其实是不太相信的……如果自己没有出面，那桥公山还会运送军械去坊州吗？
如果桥公山不去，那自己也没必要向太子举告了……尔朱焕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才会选了这个方案。
但现在桥公山居然在没有等到自己的情况下依旧启程了，尔朱焕额头泌出汗珠，他隐隐察觉到，桥公山的身份可能有问题。
来来回回踱步良久，尔朱焕抬头看了看日头，既然桥公山已经启程了，那自己也只能按照外甥的计划进行下去了。
李善的计划是，如果桥公山启程，那尔朱焕就要向东宫首告……但是，不能立即去首告。
原因很简单，一方面立即去首告，那等于是说自己一直盯着桥公山，不然不会这么快……你能来举告，那不知道去拦着桥公山？
要知道向杨文干运送军械这件事，尔朱焕本人才是主事者。
另一方面，李善考虑的是，如果很快向太子举告，那东宫肯定会派遣人去拦截桥公山……一百多里的路，毕竟有马车，速度不会太快，应该会在第二天才能进入坊州，东宫拦截的可能性很高。
这样一来，杨文干那边如何不好说，仁智宫那边如何也不好说，但尔朱焕本人……却是彻彻底底的叛变了秦王。
李善推测，封伦的计划应该是一环扣着一环的，如果桥公山没有去坊州或者仁智宫，那就不会发动……如果不发动，不管李元吉那边如何，封伦本人就不会被卷进去，那尔朱焕就惨了。
只会被认为背叛秦王……不管封伦是怎么向秦王解释的，但尔朱焕不听号令，举告桥公山，这是事实。
所以，尔朱焕需要将举告的时间点往后推，推到一定的地步，至少要保证太子知晓后，来不及派人将桥公山一行拦截在京兆内。
在等待的同时，尔朱焕在心里想，不管是尔朱一族还是申国公一族，都擅军略之道，这点上外甥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在谋略心计这方面，李怀仁完全不类父母两族。
事实上，这个计划也耗费了李善大量的脑细胞……在保证尔朱焕安全的同时，还要保住仁智宫不出大的变故，同时还要尽量将封伦这个幕后主谋给揪出来大白于天下。
步骤、时间点、细节、路程，这些都需要精密的安排，李善觉得，这是自己穿越而来历次事件中操作难度最高的一次尝试。
在等待中，七月十三日的太阳缓缓西下，黄昏时分的余晖洒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古城中，李善在等着消息，封伦也在等着消息，甚至还没有下衙的裴世矩也在等着消息，虽然他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消息。
尔朱焕刻意的在禁苑转了一圈，然后在长林门等处露了行迹，这才进入了东宫，宵禁还没到，但马上就要关城门了……城门一关，即使是太子也没有资格出城。
但一刻钟后，尔朱焕额头满是汗珠，揪住一个宫人低声喝问：“太子呢？！”
尔朱焕没想到，太子居然不在东宫……这由不得他不急，这么关键的时刻，太子居然也离奇失踪了。
确认宫人都不知晓，尔朱焕心急如焚，派人去请了东宫最重要的几位幕僚。
王珪、魏征、韦挺陆续抵达，王珪这位东宫第一幕僚不知道，韦挺这位太子相交数十年的好友不知道，魏征那是更不知道了。
在尔朱焕将事情讲述了一遍后，众人都是脸色大变，韦挺呵斥道：“如今局势，宜静不宜动，太子殿下托付众人，你……”
话未说完，老迈的声音传来。
“能及时提点，即刻来报，已然不易，勿要苛求。”
裴世矩缓步而来，身侧是略有些狼狈的太子李建成。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走样
李建成的神情有些缥缈，似乎有些紧张，却又不是众人觉得的那种紧张，尔朱焕用快捷而焦急的口吻将事情讲述了一遍。
都打了无数遍草稿了，尔朱焕口吻虽急切，但说得条理非常明晰……从意外的发现桥公山没有当值，到确认桥公山今日早晨带着七八辆马车出京，再到查点库存军械的确少了一批，甚至尔朱焕还亲自去了一趟长乐坡，以防被人发现漏洞。
还没等尔朱焕说起，李建成这位大唐太子突然从榻上一跃而起。“快，连夜……派人连夜出城！”
“一定要拦住！”
李建成慌的已经没了主意。
王珪与裴世矩对视了眼，前者摇头道：“北衙禁军执掌宫禁，留守的是右千牛卫大将军张瑾，但外城门乃是左武候府卫所辖，只怕不肯开城门。”
所谓的左右武候府卫也就是后来的左右金吾卫，类似于汉时的执金吾，掌徼巡京师，禁备盗贼，执行宵禁，虽然他们不是长安外城门的直接管理者，但想在夜间在大街上游荡，还要出城……不绕过左右武候府卫是不可能的。
而左右武候府卫的两位大将军虽然都不是秦王一脉，但距离东宫更远，绝不可能冒着被李渊、李世民问责的风险打开城门的。
“来不及了。”魏征阴着脸说：“从长安至坊州百多里，明日就能抵达坊州，拦不住他们的。”
李建成呆若木鸡的看着尔朱焕，而后者一脸的委屈……虽然是自己指定尔朱焕来负责这件事，桥公山出京，说起来他也有责任，但尔朱焕在察觉的第一时间就来报了。
裴世矩拉着脸在心里琢磨，难道他是秦王的人……这种可能性不小，毕竟桥公山这时候送军械去坊州，一个不好就要被察觉，到时候就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如果是秦王的人，这倒是好解释了……桥公山直奔仁智宫举告太子谋反。
这么简单的道理，裴世矩能想得到，王珪、魏征、韦挺也能想得到，个个脸色阴沉。
但裴世矩想的比其他几个人更多，他总觉得仁智宫那边会出现什么，而且李善肯定知道什么，想了想后这位老狐狸看向了韦挺，“桥公山此人乃是何人举荐入东宫的？”
韦挺跟着李建成的时日最长，回忆了会儿后忍不住看了眼李建成才说：“陛下龙潜晋阳时，桥公山为陛下亲卫，后攻入长安被拨入唐王世子府。”
接下来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桥公山或许就是李渊塞过来的，或许早年是刻意襄助，但在去年天台山一战之后，李渊开始动用桥公山这颗棋子。
如果真的是李渊的手段，那说明李渊准备用这种方式将谋反这顶帽子扣在了长子的脑袋上，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易储。
韦挺的脸都涨红了，“殿下，起兵吧！”
“起兵？”李建成显得有些茫然，拿什么起兵？
靠着李高迁与东宫那仅剩下的几个将校统率的三千长林军吗？
李建成再蠢也知道，如果真的是父亲的手段，怎么可能不在长安以及长安周边安排后手……只怕自己前脚起兵，后脚就要兵败了。
魏征长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玄成！”王珪低喝一声，“说这等话作甚！”
裴世矩瞥了眼魏征，这位太子洗马在去年末到今年初，几度强烈建言起兵袭杀承乾殿，只要能杀了秦王，大事可定……以陛下的年纪是等不到小皇子成年的，除非想让才建国十年的大唐帝国崩塌，那太子依旧是陛下的第一选择。
平心而论，裴世矩很清楚魏征的建言有可取之处，但当时就是他私下劝阻了太子，原因也很简单，去年末，李善还是灵州军的主帅，今年初，苏定方是灵州军的主帅……在那种情况下，裴世矩怎么肯，怎么敢动手呢？
等苏定方卸任灵州军主帅之后，李世民已经很少居住在承乾殿了，再之后就开始准备出京避暑……魏征惋惜太子没有抓住时机，却不知道这个时机并不存在。
王珪沉思半响后看向裴世矩，“弘大兄？”
裴世矩捋须缓缓道：“事尚未败坏至此。”
“裴公！”太子李建成眼睛一亮，“桥公山未必是二弟的人，也未必会去仁智宫？”
“当是秦王的人手，但应该不是陛下的人。”裴世矩轻声道：“若是陛下……桥公山早晨出京，今日长安应有异动。”
“并无异动。”尔朱焕很确定的说：“长林军无异状，北衙禁军也无异状。”
魏征狐疑的看着裴世矩，“裴公以此断言？”
当然不是，裴世矩判断的根据在于李善。
如果这是李渊的手段，李善不可能回日月潭……难道他不怕老夫在临死之际的绝望中攻打日月潭吗？
要知道谋反，长林军未必有用，但攻打日月潭就未必了……罗阳罗寿想必是肯的。
最重要的是，裴世矩很了解李善，这位魏嗣王看似常剑走偏锋，但实际上是个很谨慎的人……在大局已定的前提下，将自己置与险地，这不是李怀仁的作风。
如果真的是李渊决意要以这样的手段易储，裴世矩相信，李善一定会将家人以及日月潭中关系亲近的人全都转移走，以免遇到危险。
不过，这个理由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而且裴世矩隐隐察觉到，以逻辑来推断，如果不是陛下动手，那很可能是秦王动手……但如果是秦王下手，李善同样不会回日月潭。
所以，裴世矩感觉也不太像是秦王的手段，不过这个疑惑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明日开城门后即知分晓。”
王珪点头道：“若是陛下的手段，桥公山往仁智宫举告，以此为借口……长安内外必有异动。”
终于冷静下来的李建成摩挲着身下的竹榻，“诸位以为，将如何处之？”
“不可妄动。”裴世矩显然已经考虑好了，“太子殿下明日遣派人手去仁智宫问安陛下，以为试探，若有异动，太子……”
顿了顿，裴世矩才加重语气道：“太子携不超过十人的随从，赶往仁智宫请罪。”
王珪眼睛一亮，“弘大兄好计策！”
李建成以几乎孤身请罪的方式前往仁智宫，一方面将姿态摆到了最低点，而关键是另一方面，隐隐透出了一个意思……这是有人刻意陷害。
良久之后，李建成咬着牙用力点头。
从这一刻开始，封伦的计划就开始走样了，一切都向着谁都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谁让李善是个穿越者呢，硬生生的将事情提前捅给了东宫。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理由
在东宫众人惶恐不安的时候，在裴世矩暗暗猜测李善到底在这次事件中充当一个什么角色的时候，日月潭的气氛也算不上多轻松。
黄昏时分，后院中的李善还在殷勤的服侍妻子，但崔十一娘虽然今天孕吐不断，却很敏锐的察觉到丈夫急躁、不安的情绪。
“不碍事。”崔十一娘挥挥手，但随即又是一阵呕吐，但中午就没吃什么，干呕了一阵后什么都没吐出来。
李善有些急躁，虽然知道孕吐是难免的，但也按耐不住，让侍女去准备帖子，明日去太医署请个名医过来瞧瞧。
崔十一娘也没反对，只是觉得嘴里发苦，看看镜子，小脸都皱成一团了，干脆将丈夫赶出去……很有点卫子夫不愿见汉武帝的意思。
被赶到前院的李善久久的坐在东院的花园中，遮蔽着夕阳余晖的大树投下阴凉，但却无法驱赶走李善心中的焦虑。
这样的煎熬，实在是太熬人了。
除了那次从顾集镇冲出死战之外，李善还没有做过这么没有把握的事，他大致上已经猜得到封伦想做什么了，或者说齐王想做什么了，无非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罢了，这种操作的难度非常高，他不觉得李元吉、封伦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李善也能大致的确认，仁智宫即使有变故，至少李渊、李世民应该是能脱身的，虽然后面自己难以解释，但只有这两人活着，就不会出大问题。
但李善并没有把握将封伦给揪出来，如果不能，那舅舅尔朱焕那边就不太好办了……虽然自己已经安排了些小手段，但能不能起到作用很难说。
“阿郎。”
“阿黑来了，坐下说话。”李善招手道：“都准备好了？”
“战马、军械、铠甲均已齐备，共计点五百一十二人，备战马九百三十二匹。”刘黑儿如数家珍的说了一遍，迟疑了会儿才问道：“阿郎是准备……”
“别怕。”李善笑了笑，“或有变故，但也不一定，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刘黑儿没继续问下去，他知道自己虽然执掌亲卫，但比起来，其他的亲卫头目更得李善信任。
李善随口问道：“原本不知，月余前才偶尔知晓，刘仚成是你父亲？”
“是。”
“难怪你叔父依附梁师都。”李善叹了口气，“只望你勿要心中生怨。”
“父亲……”刘黑儿神色有些哀伤，“似乎太子早就忘了父亲。”
武德四年，稽胡酋帅刘仚成拥众数万，从盐州南下，越过长城，屯兵延州卢子关外，那时候洛阳大战正酣，李渊遣派太子李建成率兵讨伐，但还没到地方，延州总管段德操出击，斩首百余，俘虏千余。
稽胡诸多首领见唐军勇武，有意请降内附，其中酋帅刘仚成就是态度最坚定的，最终太子李建成接纳了请降，但因为稽胡兵马过多，居然想杀降……消息泄露后，多名稽胡首领被杀，刘仚成重伤逃遁逃亡朔方依附梁师都，最终伤重而亡。
这也是后来刘女匿成、刘黑儿率稽胡部落南下躲避草原饥荒的时候，选择依附梁师都的关键的原因……那一次即使消息泄露，但李建成举起屠刀，杀戮稽胡族人逾六千之众。
当然了，李善之前说不知晓那完全是扯淡，这方面的信息他早就查的清清楚楚了，不然又怎么会让刘黑儿统领身边亲卫呢？
能陆续担任亲卫头目的那些人，苏定方、王君昊、张仲坚、曲四郎，李善都有信任他们的理由，或有救命之恩，或有提携之恩，或有安抚之德。
所以，凌敬、苏定方甚至朱玮都私下提醒过李善，毕竟刘黑儿归于门下的时日不长，将亲卫交于此人手上，是不是太轻率了。
父亲死在了李建成手中，刘黑儿绝无可能被东宫笼络，这才是李善信任他的理由。
“现在是太子，他日未必还是太子。”李善低声道：“天台山一战后，陛下厌弃太子，秦王或能入主东宫。”
刘黑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听闻秦王乃是大唐第一名将。”
“不错，英姿卓越，天生不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远比孤要强。”李善笑吟吟道：“不过孤只忠于陛下。”
刘黑儿略略心定，他不知道这位魏嗣王的目标是谁，但通过这番话知道，肯定不会依附东宫太子……这对于自己来说，已经足够了。
此时此刻，沮原桥边数里处的一个小山头上，范十一低声问：“可有异状？”
两个亲卫都摇了摇头。
范十一琢磨了会儿，吩咐道：“留心盯着，不要懈怠，不过不要靠近，如果发现有异，立即赶回庄子，毛宏斌堡、云阳县都留了马匹，换马不换人。”
如果不穿戴铠甲，携带军械，轻身纵马，换马不换人，从沮原桥赶到日月潭大约是三个多时辰，范十一从黄昏时分启程，赶回日月潭已经是深夜了。
李善还没有去歇息，在书房里点着烛火一直在等待着。
“凌公怎么说？”李善一边问一边亲手倒了碗冰镇绿豆汤递过去。
范十一是七月十二日赶往仁智宫，这时候是七月十三日夜，按照李善的算法是七月十四日零时，来回加起来两百多里的路程，一共只用了二十多个时辰，实在是辛苦的很。
“咕噜噜……”范十一一口气喝光了绿豆汤，爽的打了个冷战，才坐下说：“凌公说了，十多日前，齐王李元吉每日都要出凤凰谷骑猎，至黄昏方归。”
“重耳在外而安？”李善忍不住笑了。
“凌公也是这么说。”范十一自己又倒了碗绿豆汤，“若真是七月十五日，秦王部曲加上左右千牛卫，千余兵力，足以守御凤凰谷多日，至少五日。”
李善心里琢磨了下，对此不置可否，李元吉和封伦不会没有应付的手段，只说道：“来得及。”
“应该来得及，从沮原桥来此报信，三个半时辰。”范十一盘算了下，“庄子出兵，疾驰去坊州，一天足矣。”
李善不得不留出时间，他出现在仁智宫不需要理由，但带着五百全副武装的亲卫出现在仁智宫，那是需要充足理由的。
加起来也就两天左右，若有事变，总不会两天都守不住吧？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开端（上）
七月十四。
仁智宫依旧保持着平静，李渊最近还颇为享受这样的日子，虽然烦心事还缠绕心头，不久的将来，自己还要做一次让自己不好受的决定，但他也已经下定了决心。
简单的看了一遍随驾的门下省侍中陈叔达送来的奏折，李渊只处置了三两件，就全都让宫人捧着送到尚书省去了，他发现二郎在处理政务方面也同样出色，与其在战场上奋勇厮杀的一贯作风不同，不急不缓，尺度拿捏的很精准。
走出翠微殿，李渊才漫步走了几步，正看见不远处的齐王李元吉身着猎装，一手还牵着一匹搞头大门。
“三胡，又去骑猎？”
“父亲安好。”李元吉疾步走过来，笑着说：“听说北边有乡人见过黑熊。”
李渊眉头一皱，“不可肆意。”
“父亲放心，孩儿多带些人去，均擅于骑射。”李元吉大大咧咧的说：“取了熊胆，献于父亲。”
三胡虽然不堪为君，也不堪为相，甚至不堪为将，但却有孝心，李渊露出一丝笑容，提醒道：“不可踩踏庄稼。”
“父亲，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李元吉埋怨了句，当年他出任并州总管的时候，经常因为骑猎踩踏良田，很是惹出了一番是非。
这时候，有宫人来报，司农少卿宇文颖请见。
李元吉脸色微变，心里暗骂了句，这货来的太快，太早了点。
片刻之后，宇文颖一脸惶恐的小跑着过来，还没开口李元吉就斥责道：“如此慌张，失了体统！”
李渊没吭声，宇文颖是三胡举荐复起的，在这个时代的观念中，他就是齐王门下……这种挂念从春秋传到两汉，再传承至今。
宇文颖摸了把额头上的汗珠，连声致歉后才行礼道：“陛下，臣遣派小吏去宜君县催促粮草，刚刚得报，数百乱民作乱。”
“什么？”李渊眉头一皱，前天晚上柴绍禀报存粮不多，司农寺遣人去催粮草，居然会出这种事。
李渊略有些警惕，“到底怎么回事？！”
“尚不知详情。”宇文颖支支吾吾的说：“据说是乡间青黄不接，饥民作乱。”
李渊在心里琢磨，去年今年持续了大半年的战事，从关内道调集了大量的粮草以供前线，并且从各地抽调粮草往绥州、银州、夏州这些刚刚收复的府州以安抚民心，所以在七月份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饥民作乱，的确是有可能的。
估摸着这些乱民的目标是宜君县的大仓，李渊有些烦心，但也没放在心上，只骂了句，“坊州刺史在作甚！”
这时候已经赶过来的宰辅杨恭仁开口道：“陛下，坊州近京兆，只怕刺史不敢贸然调兵。”
这句话颇为委婉，实际上是在说，你这个皇帝正在坊州避暑，坊州刺史这么敢调用兵力呢？
而且坊州不临前线，不像灵州、延州、代州那样，是不设常备军的，坊州刺史手中估摸着也没多少兵力，调用府兵那是需要兵符的。
李渊点点头，“记得是太子门下的？”
“杨文干。”李元吉答道：“孩儿知晓这人，早年是大哥的侍卫，后出任莫州总管，几年前调回关内出任坊州刺史。”
李元吉突然眼睛一亮，“父亲，不过数百乱民，孩儿去一趟吧！”
“你？”李渊有些犹豫。
其实李渊觉得李元吉是最合适的人选，原因也很简单，毕竟杨文干是东宫一脉在关内唯二的州府级别的主官，另一个是领大军在夏州的薛万彻。
如果在这时候让秦王一脉的将领去平乱，说不定就要惹出什么风波，而李渊是准备回京之后才彻底解决夺嫡纷争的，这时候如果惹出什么乱子，二郎可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李渊是没有杀子的计划的。
柴绍倒也合适，不过他节制北衙禁军，护卫仁智宫，不太合适领兵平乱，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齐王李元吉的确是最合适的。
不过李渊有点信不过这个儿子的能力，三个嫡子，二郎不用说了，大郎少有出征，但也晓军略，知进退，唯独三胡……虽然宠爱这个儿子，但李渊也不得不承认，太过平庸了。
平庸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那就是废物一个。
“父亲，毕竟宇文颖是孩儿举荐的。”李元吉一脸的期盼，“这次也带来近百侍卫，都擅骑射……”
李元吉喋喋不休的请战，心想虽然出了意外，宇文颖来报的时候，自己没来得及出凤凰谷，但如果能领兵平乱，那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李渊迟疑良久才点头道：“近百侍卫不够，你从北衙禁军中选五百兵……以何人为将？”
李元吉想了想，“左千牛卫将军宇文韶，或者李思行？”
“李思行擅机变，通军略，可以其为主将。”李渊点点头，“宇文韶善冲阵，可为副将。”
李思行出身赵郡李氏，早在前隋就避仇太原，托庇于李渊门下，后来晋阳起兵之前，李思行在长安打探军情，后又出任左三统军，败宋老生，破长安，均有功勋，名列太原元谋功臣，爵封郡公。
宇文韶早年就是李元吉门下，曾随参与洛阳之战，甚至还因为勇武善战被李世民调至身边，在虎牢之战中颇有战功，不过在此之后，与秦王走的不近，所以并不被视为秦王一脉，倒是与太子有些来往，曾经随李建成在武德五年出征攻陷大震关的突厥。
对李元吉提出的两个人选，李渊很满意，一个是齐王府的属官，另一个既是齐王的门下，也曾经是秦王、太子的旧部。
当李元吉率六百余兵力启程之后，凌敬才从李世民那儿得到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在心里大叫糟糕。
苏定方已经算过了，秦王以及诸将的部曲加上左右千牛卫的兵力，约莫在一千两百左右，但现在李元吉带走五百禁军，现在只剩下六七百兵力，若是事变，能守多久？
怀仁来得及赶过来吗？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开端（下）
在天台山一战后，不少天策府属官开始进入朝堂，凌敬如今是吏部员外郎，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秦王在吏部最得力的人物。
李世民在执政思路上与李渊、李建成都有着不小的区别，这一点在用人上表现的最为突出，关键位置不好办，但低级别的官员调配却一直在进行中，主要的执行人就是凌敬。
不过这一次随驾在仁智宫，凌敬的主要身份是天策府属官，秦王李世民的幕僚，吏部那边他不太参与，毕竟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
“听闻当年殿下奔赴虎牢，是留齐王统领大军围困洛阳？”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都很意外于凌敬的问题，不是因为询问齐王，而是因为凌敬提及虎牢之战，那一战让天下仅次于李唐的夏国输掉了所有的一切，而凌敬正是窦建德的谋士。
所以在天策府内，从没有人在凌敬面前提及洛阳虎牢之战……即使是杜淹也不会，因为这货是王世充的吏部尚书。
一旁的房玄龄虽然疑惑，但随即解释道：“名义上是齐王，但实际统军者是蒋国公屈突通。”
凌敬点点头，“齐王数战败北，去岁在仁寿宫既无胆亦无识……”
“只是数百乱民而已。”长孙无忌摇头道：“而且是李思行、宇文韶领军。”
“但陛下、秦王就在坊州……”
李世民沉思片刻后问：“凌公可是有所察觉？”
“并未察觉有异。”凌敬摇摇头，“如今看似风平浪静，若无意外，殿下今年当入主东宫，但只怕太子不会坐以待毙，坊州刺史杨文干乃是东宫门下，而齐王也与太子交好。”
事实上，从武德四年到去年天台山一战，齐王不是与太子交好，而是干脆就是依附东宫，制衡秦王一脉。
李世民略略点头，“凌公思虑周详，不过三胡已然启程，又是父亲钦点。”
简单几句话之后，凌敬不再发问，转而在心里沉思，他也知道，其实就算当时秦王在场，甚至自己也在场，只怕也是拦不住的……毕竟齐王是有理由的，而自己是没有理由的。
但这么一来，齐王一下子带走了左右千牛卫一半的兵力，这使得凤凰谷的防御变得薄弱起来……凌敬开始担心李善不能及时赶到。
就在殿内用了饭菜，凌敬踱步而出，转头向西北方向眺望，范十一带着亲卫亲自走了一趟，那条道路颇为崎岖，不能容纳大队通过，至少那些嫔妃、皇子很难独自前行。
而且那条道路还不短，差不多要走二十里路才能见到沮水，如果仁智宫这边事不可为，这是一条可以选择的退路，但自己怎么说出来呢？
怎么解释自己安排了退路呢？
李渊那边自己没办法解释，李世民那边更没办法，无论如何自己也是天策府属官，是秦王的幕僚，瞒着主君……虽然是安排退路，但也很难得到认同。
更重要的是，李渊或许不会想到，但李世民是肯定能联想到怀仁的，就算崔十一娘现在是真的怀孕了，但怀仁已没办法解释。
怎么解释？
解释自己发现异常，所以安排了退路，然后自己坐在家里看戏？
时间点肯定对不上，凌敬烦恼的往外走去，如果怀仁送过来的消息得以证实，仁智宫会在七月十五日，也就是明天发动，按照路程来推算，怀仁至少是明天夜里或者后天早上才能得到消息。
从长安赶到仁智宫又是一天，两三天的时间，疾驰而来，还能顺手安排了船只在沮水？
这么扯淡的话，凌敬觉得李世民没那么蠢。
就算是一旦有叛军来攻打仁智宫，而秦王、柴绍能坚守凤凰谷几日，然后再从山路遁去……那怎么解释消息是怎么到自己手里的呢？
叛军围着凤凰谷，难道李怀仁还能千里传音吗？
嗯，倒是听怀仁说过一次，再过千年，或许真的有千里传音。
凌敬心想回头得好好与李善讨论一次，他之前就发现了，李善的谋划往往是一环扣着一环，前有伏笔，后有安置，前后接应，环环相扣。
虽然巧妙，成功后的收货也大，但如果有一个点出了问题，很可能会导致满盘皆输……之前的泾州一战就是个例子，若不是运气好，李善也只能安营扎寨，等着天气寒冷后突厥退兵。
“凌公。”苏定方悄无声息的走近。
“定方。”凌敬点点头，低声道：“只怕有些不妙。”
“齐王？”
“嗯。”
凌敬将心中的忧虑说了一遍，苏定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凌敬也不觉得失望，这方面本就不是苏定方的强项。
但下一刻，苏定方摇头道：“这是意外，绝不是齐王、封伦的谋划。”
“什么？”
苏定方解释道：“从半个月前开始，齐王每日出宫骑猎，至黄昏方归，应该是随时脱身的征兆，之前凌公提过，重耳在外而安。”
凌敬呆了呆后恍然大悟，的确如此，李元吉既然有随时脱身的打算，那就不会使这种手段来削减驻守仁智宫的兵力。
这应该是个意外，按照计划，李元吉……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应该是这两日脱身遁去。
在心里盘算了会儿后，凌敬嘿然道：“齐王是意外，但饥民作乱，是意外吗？”
凌敬轻而易举的能将饥民作乱与杜淹、封伦、荣九思、齐王、赵元楷联系到一起，他隐隐感觉到，可能即使没有齐王带走左右千牛卫一半的兵力，仁智宫的防御也未必保险，不然齐王没有必要提前脱身。
但这场饥民作乱到底是不是意外，凌敬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因为如果不是意外，那齐王领兵平乱，那也应该不是意外了。
宜君县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让现在的李善以上帝视角来看这件事，他只会哭笑不得，整件事在仁智宫、长安、宜君县三地，在从武德七年到现在，在最关键的时刻，事件以错进错出的方式进行下去。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举告（上）
七月十五。
这一天，凌敬很早就起来了，昨晚始终难以入眠，心里装着太多太多的事了，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飞速的在他的脑海中出现又消散。
洗漱、用饭，凌敬虽然一直心神不宁，但始终保持着平静，他在心里想，自己的前半生有过游历天下的自在，有过诗酒唱和的潇洒，但也有着落魄、潦倒。
直到年过半百，隋末大乱，素有大志的自己才得以崭露头角，只可惜夏王虽有枭雄之姿，却无海纳百川的胸怀，最终一战败北即失魄。
在那之后，失去了希望的凌敬只想着安然的度过后半生，但谁能想得到，各种变故接踵而来，短短数年后，自己已经成了大唐吏部员外郎，而且很有可能在将来位列宰辅……而这一切的转变都是从五年前那个小小村落开始的。
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凌敬一边留心观察，这座临时作为尚书省、六部的宫殿位于翠微殿前百步的距离，但凡有人经过，他一眼就能看得见。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凌敬始终没有等到什么预料之中，意料之外的变故，一切都很平静。
凌敬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怀仁送来的消息到底准不准……到现在他也难以理解，不管幕后的主谋是谁，李善是怎么知道准确的发动时间的。
“凌公。”
凌敬看到是杜如晦，有些意外，天策府幕僚中就属于此人最不擅长交际，或者说最不耐烦交际，“克明有事？”
杜如晦难得的露出个笑容，“见凌公眉头紧锁……”
凌敬暗叹，早上就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露痕迹，没想到还是被人看出了端倪，笑着说：“无他事，只是唯恐宜君仓有变。”
“坊州与京兆接壤，凤凰谷距离京兆不过三十余里。”杜如晦摇摇头，“若是宜君仓有变，可即刻遣派信使南下京兆，同官县、华原县次日就能运送粮草抵仁智宫。”
顿了顿，杜如晦补充道：“若是长安有变，任国公、萧国公领军在长安左右，尚有曹国公、虢国公在军中。”
凌敬略有些意外，他知道秦王有所预备，但没想到布置的这么周密，而且从将领选择上，明显是与李渊有默契的，甚至可能是沟通过的。
任国公即刘弘基，前隋曾经干过与朱玮一样的事，随隋炀帝征伐辽东，刻意斩杀耕牛被逮捕入狱，只不过朱玮无人庇护，而刘弘基与李家是世交，得到了李渊的庇护。
所以，刘弘基是李渊起兵的老班底，当年斩杀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就是刘弘基带队，之后晋阳举兵，刘弘基亲斩宋老生头颅，立下大功，首入京兆，屯兵长安金光门外，被李渊列名“功为一等”，爵封任国公，太原元谋功臣榜名列第五。
同时，刘弘基从一开始就在李世民麾下，虽然一度在对阵西秦兵败被俘，但之后柏壁之战再立功勋，后又随征刘黑闼，所以一直被视为秦王一脉的将领。
刘弘基从武德八年就与淮安王李神通驻守陇西，是一个多月前被李渊召回京中，出任左卫大将军。
而另一位主将萧国公张平高与刘弘基差不多，前隋太原府鹰扬府校尉，也是李渊的老班底，太原元谋功臣榜单排名第十四位，之前一直在太原，也是最近调入京中的。
张平高的能力不好评价，但与东宫、秦王府都没什么瓜葛，是李渊的嫡系。
让这两个人领军，一旦长安事变，就能迅速平叛，而两位副将却都是秦王的嫡系，曹国公李世绩、虢国公黄君汉，都是瓦岗一脉，都跟着李世民参加了洛阳虎牢、洛水等大战。
凌敬点点头，“那就稳妥多了。”
的确很稳妥，这一方面是针对留在长安监国的太子李建成可能的叛乱，另一方面也是做好了易储可能发生的动荡，毕竟四个将领中有三个都是秦王的嫡系。
不过凌敬心里却在哀叹，可能正是因为齐王李元吉太过废材了，所以李渊、李世民父子才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留在长安的李建成身上。
刘弘基、张平高的任务是盯着长安，有胆量领军来坊州吗？
说白了，就算是李建成谋反，但只要不出长安外城，刘弘基、张平高都只会堵死城门，等着李渊来处置。
没有诏令，番上的府兵不能进长安，更不能离开京兆。
更何况，按照李善送来的消息，搞不好仁智宫事变，刘弘基、张平高短时间内都未必能得到消息。
凌敬一边想着，一边与杜如晦闲聊了几句，两个人都被视为秦王上位后的宰辅备选，而且有可能陆续甚至同时出任门下省侍中。
眼看要正午时分了，凌敬心里揣测是不是李善那边的消息有误，一上午都很平静……但就在这时候，连绵的急促脚步声让他与杜如晦同时转头看去。
不平静的事来了，而且是很不平静，持续的不平静。
“霍国公？”凌敬眯着看着脚步匆匆已经是一路小跑的柴绍，“他身后的那人是谁？”
杜如晦也有些懵懂，他与房玄龄被誉为秦王的左膀右臂，但能力体现在谋略、政务上……说白了，他可以是张良，可以是萧何，但并不是陈平。
陈平这个角色……在天策府，是由长孙无忌、封伦来担任的。
杜如晦与凌敬就站在窗边等待着，两个人都在心里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刻钟后，有宫人来传召秦王觐见。
李世民看了眼长孙无忌，后者也看到了柴绍身后的那人，那是安插在东宫的桥公山，突然赶到仁智宫，而且第一时间觐见，只怕是长安出了事，而且是东宫出了事。
所以，心里有数的李世民在进了翠微殿后，并不意外的听见柴绍在讲述……东宫校尉桥公山举告太子谋反。
李世民心里略有些疙瘩，他很确认自己没有，长孙无忌也没有命桥公山举告太子谋反，而桥公山突然的出现让李世民心有狐疑……不管对自己是好是坏，但他隐隐察觉到，似乎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略一沉吟后，李世民看向面沉如水的李渊，“父亲，此事不可轻信。”
“太子坐镇长安监国，何以谋逆？”
这话很好解释，李建成拿什么起兵谋反？
拿三千长林军吗？
再说了，刘弘基、张平高、李绩、黄君汉都蓄势待发，李建成连长安都出不了，他谋反做什么？
李渊冷着脸挥挥手，柴绍小声说：“东宫遣派桥公山运送铠甲、军械，使坊州刺史杨文干起兵谋逆。”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举告（中）
李世民看了眼桥公山，他现在知道了，肯定是封伦干的，因为桥公山与尔朱焕运送铠甲、军械给杨文干不是短时间内的事，都已经持续了两年多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自己之外，就是主持的长孙无忌、封伦两人了。
在父亲避暑坊州仁智宫的时候，东宫居然还让人运送铠甲、军械给杨文干吗？
虽然是个不错的机会，但桥公山来了，而领总的尔朱焕去了哪儿？
李世民与李渊对视了眼，两个人都有些沉默，没想到安置的后手完全没有发挥作用的机会，东宫将战场选择在了坊州，选择在了仁智宫。
事实上，一刻钟前，在桥公山举告的时候，李渊是大惊失色，几乎就要拔腿就走了……宜君县距离凤凰谷不超过五十里，这个距离已经非常近了。
在原时空中，也有过类似的事，李渊怕杨文干突袭仁智宫，带着禁军都逃到山里了，直到第二天才回到仁智宫。
不过这一世的李渊，相对来说要冷静很多了……没办法，吃一堑长一智啊，就在去年这个时候，自己急匆匆的赶回长安，才启程就被梁军尾随追击，以至于大溃。
虽然杨文干这个坊州刺史理论上是没有多少兵力，也无权调动府兵，但真的起兵谋逆，哪里还会去管什么规矩，肯定是能召集多少人马就多少人马……有东宫的名义在，说不定还要加上秦王谋逆，太子救驾之类的理由，兵力未必会少。
万一杨文干已经率军埋伏在附近，自己这时候赶回长安，那就糟了。
冷静下来之后，李渊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难解决……至少比去年仁寿宫要好解决多了，只是他还是不太相信，大郎真的会谋逆？
虽然有着铠甲、军械这样的实证，但李渊还是不太信，倒不是他觉得李建成不会大逆不道，而是觉得李建成没有谋逆的实力。
就算杨文干能领叛军来攻打仁智宫，坊州地处要道，自己随时都能召集京兆援军赶来，难道默默无闻的杨文干还能与李世绩、黄君汉这样的勇将对阵沙场吗？
但是不可信其有，只可信其无，李渊看向李世民，“二郎，你来处置。”
让李世民来处置，一方面是信任其能力，另一方面也是隐隐的承诺，太子谋逆，你李世民自然是入主东宫的不二人选。
“三胡昨日带走了五百禁军……”李世民说这话突然顿了顿，他想起了凌敬的担忧，“如今凤凰谷内，禁军五百，由霍国公统领，另有亲卫部曲约莫两百，一并交于霍国公。”
“凤凰谷距离京兆不远，坊州府治宜君县在凤凰谷以北，昨日长安尚有奏折送来，理应不会派兵隔断两地，当立即遣派信使，召任国公、萧国公率上番府兵护驾。”
一旁的桥公山突然插嘴道：“臣自长安至仁智宫，未见途中有异样。”
李渊点点头，这个是可以理解的，杨文干很可能是在等这批铠甲、军械，或许这也是一个信号。
“昨日黄昏时分，臣接到长安来信。”柴绍补充道：“叛军尚不知桥公山举告，信使即刻启程，连夜赶路，明日当有轻骑赶至凤凰谷护驾。”
李渊看了眼李世民，“或可遣信使往宁州？”
李世民犹豫了下，“宁州刺史韦云起，堪称名将，只是……”
毕竟京兆韦氏，出仕者基本上都与东宫挂钩，秦王府这边，只有李世民收了两个韦氏女子为侧室而已。
李世民想了会儿，建议道：“或可遣派信使往宁州，召韦云起来仁智宫觐见？”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韦云起没有随太子谋逆，那被陛下召见，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也不是孤例，但如果太子已经与韦云起合流，那么有信使抵达宁州，韦云起自然知道事情败露，必然不敢谋逆。
但凡谋逆，必然是要在骤然之间，突袭得手，以弱胜强，否则的话，只需要堂堂正正就行了。
李渊点头赞同，笑着说：“韦云起性情刚烈无双，只怕不会附逆。”
韦云起这辈子得罪的人多了去，与很多世家门阀都是有过节的，比如解县柳氏，比如扶风窦氏，比如赵郡李氏，甚至与闻喜裴氏都有仇，他与裴寂在前隋就翻过脸。
李渊在心里盘算，刘弘基、张平高各领两千精锐在长安左右，从信使从仁智宫启程算起，明日黄昏前，至少能有部分轻骑兵抵达凤凰谷，只怕那时候杨文干还没有起兵呢。
但有了这个借口，废太子也势在必行，看来这件事要在最近解决了，再不解决……虽然二郎看起来还耐得住，但天策府只怕是等不住了。
这时候，柴绍突然开口道：“陛下，或可顺便召魏嗣王？”
“怀仁？”李渊呆了呆，“是啊，朕倒是忘了怀仁！”
李世民不动声色，“杨文干者，不过小贼，以怀仁击之，实是杀鸡用牛刀。”
虽然刘弘基、张平高都是元谋功臣，就是李世绩、黄君汉的资历也还算深，但在军中的威望，在朝中的地位都远远不能与李善相比。
如果召李善，那他肯定是援军的主将。
“怀仁曾言，狮象搏兔，皆用全力尔。”李渊摇头道：“更何况怀仁亲卫颇为骁勇，其中多有良将。”
最重要的是，在李渊看来，魏嗣王李怀仁，这是自己的嫡系。
当然了，又一次出京避暑，又一次可能遭遇危机，李渊难免会想起去年在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身影。
刻骨铭心啊！
就在事情议定，在李世民、柴绍准备退下的时候，有宫人来报，长孙无忌求见。
李渊看向了儿子，李世民也是一脸的茫然……长孙无忌不在朝中任职，甚至都不是天策府属官，只在秦王府担了个闲职而已，按道理来说，都没资格觐见。
李渊沉吟点头，片刻后，长孙无忌面色肃穆的走进殿内，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文士。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举告（下）
对于长孙无忌身后这个中年人，李世民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他敏锐的发现，虽然大舅兄面色肃穆，但嘴角眼中却透出了几不可辨的喜色。
“拜见陛下，拜见秦王。”
李渊抬抬手，“辅机何事觐见？”
长孙无忌看了眼身边的中年人，正色道：“此人突从长安至仁智宫，声称有大事启禀陛下，臣不敢停歇，即刻带至御前。”
这种话，傻子都不信，随随便便来个人，长孙无忌就敢将人带到李渊面前？
李渊也懒得想这种小事，“说！”
中年人拜服在地，“太子意欲谋反，草民偶尔探知，疾驰而至……”
“不说真假，你是何人？”秦王打断道：“何以知晓东宫密谋？”
“在下杜凤举，京兆杜氏南曲旁支。”杜凤举回道：“草民于长安外长乐坡处，窥见东宫属官运送铠甲、军械……”
李渊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打量着李世民，不经意间眉头微蹙，京兆杜氏南曲，杜如晦、杜淹均是天策府属官，前者更是二郎的心腹谋士。
李世民越来越觉得诡异，偶尔窥见……所以就跑来密报太子谋反了？
往好里想，这是意欲攀附，从龙之功；往坏里想，这是构陷太子。
好吧，虽然之前已经有桥公山举告太子谋反了，这位杜凤举火上添油，看上去已经是证据确凿，但实际上却留出了令人浮想联翩的留白。
果然，李渊也并不相信杜凤举的这番话，径直问道：“何人指使？”
杜凤举坦然道：“草民窥见铠甲，后询叔父执礼公，才赶赴仁智宫，以防有变。”
李渊嘴角微撇，看向了长孙无忌，杜凤举没有去找堂兄杜如晦，却找到了长孙无忌……李渊很清楚这位在二郎手下充当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李渊想起两年前李善曾经对长孙无忌的评价，此人阴诡。
果然是留在长安的杜淹，李世民在心里反复桥公山、杜凤举连接不断的举告太子谋反，这件事太诡异了，自己并没有任何动作，顶多只是防御而已……封伦、杜淹在长安到底在做什么？
李渊的视线再次投在了李世民的身上，杜凤举的举告，让他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会不会是二郎出手构陷？
毕竟二郎这一次随驾避暑仁智宫，除了唐俭、宇文士及等要留守处理朝政的重臣之外，其他大部分的人都带来了，特别是天策府属官，全都带来了……只有记室参军杜淹留在了长安。
而偏偏是杜淹的侄儿跑来举告太子谋反，李渊也渐渐有一种颇为诡异的感觉……秦王一脉、东宫门下，同时来举告太子谋反。
似乎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就能废太子，让秦王入主东宫……但身为上位者的李渊，那种天然的警惕性再次攀上心头。
是的，我是想废太子，我是想易储，但这不是二郎用这种阴诡手段的原因。
说白了，借用后世的一句台词，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你不能抢！
殿内安静了片刻后，李渊的视线重新落在了杜凤举身上，“长安可有异动？”
“草民不知。”杜凤举吞吞吐吐的说：“不过坊间有童子传唱……”
童谣在古代，是有独特地位的，很多时候被视为征兆，最典型的就是后汉末年，洛阳童子传唱“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这是喻董卓凌国后又败亡。
很难说这种童谣到底是提前出现的，还是后人杜撰的，但当权者对这种近乎于谶言的童谣都很重视。
就在十年前，或者七八年前，或者更早一些，或者略晚一点，也有类似的童谣，是一首《桃李章》。
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民间也有如“杨花落，李花开”类似的传言，反正李善刚刚穿越而来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不过那时候洛阳虎牢之战已经落幕，很难说这种传言的来源。
李渊面如寒霜，声音略有些低沉，“念来听听。”
“房陵王，十八载，归黄泉，子嗣绝。”
李渊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了儿子，而李世民的视线也在第一时间投向了父亲，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汇集，交换了个眼神。
所谓的房陵王指的自然是李渊的表侄，李世民的表兄，前隋太子杨勇，这位倒霉的太子坐镇东宫正是十八年。
杨广在仁寿宫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赐死已经被降为长宁郡公的大哥杨勇，之后杨勇九个儿子，无一善终，子嗣断绝。
李世民微微摇头，李渊微微颔首，他心知肚明，这应该不是二郎放出来的。
如今的局势其实已经比较明朗了，他日秦王入主东宫，太子李建成被废后……是生是死不好说，但至少子嗣应该不会断绝，毕竟与原时空不同，李世民不是通过政变的方式登上皇位的。
就是李世民心狠手辣如隋炀帝杨广，也没有必要在这时候放出这种风声……就算是杨广，也是在杨坚病逝之后，才对杨勇及其子嗣动手的。
李渊心想，这应该是大郎自己放出来自保的。
而李世民却在心里琢磨，或许这是大哥自己放出来……作为起兵谋逆的借口的。
没办法啊，一旦被废，自己身死，而且子嗣都要被斩尽杀绝……所以我只能无奈举兵了。
“父亲，还是先遣派信使去京兆，召任国公、萧国公率兵护驾。”李世民抓住最关键的一个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刘弘基、张平高带兵抵达凤凰谷，那就能处于不败之地。
李渊点头答应，吩咐宫人传召中书令杨恭仁，中书舍人崔信，在这种关键时刻，不需要门下用印，但中书省这边是要留档的。
长孙无忌是有些懵懂的，他并不知道在杜凤举之前，被杜凤举作为证据举告的桥公山正站在殿角落处，用颇为佩服的视线打量着他。
秦王果然了得，安排了不止一批人手，先有举告，后有人证。
而李世民打量着长孙无忌的视线却带着狐疑，他现在很确定是封伦、杜淹在搞东搞西，但不确定长孙无忌在其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是因为这位大舅兄等不及了吗？
但即使等不及，也应该与我商议，由我来做决定！
片刻后，中书令杨恭仁与中书舍人崔信均脸色微变，迅速铺开纸张，崔信挥笔拟诏，就在这时候，第三波到了。
宫人疾步入内，禀报道：“陛下，东宫太子洗马魏征请见。”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蹊跷
整个仁智宫都有躁动了，刚开始的桥公山、杜凤举还稍微好一点，毕竟没什么人认识他们，但身为太子心腹幕僚的魏征，熟人就多了。
凌敬面无表情的站在窗边，想着刚才的魏征以艰难而迅速的姿势一路小跑，怀仁送来的消息无误，真的是今天，不过大半个时辰，已经连续三波了。
此时此刻，翠微殿内的魏征都已经维系不住站姿了，李渊不得不让宫人搬来个胡凳。
其实昨日已经有东宫使者抵达仁智宫，是太子舍人卢宏，如今卢宏还在凤凰谷，但信使昨日就启程赶回了长安，魏征昨日提前出了长安，在三原县歇脚，得信使回报后，一路疾驰抵达凤凰谷，此刻累的两条腿都已经站不住了。
看了眼角落处的桥公山，魏征径直道：“陛下，此僚深受太子隆恩，却是背主之人，请陛下斩其首级。”
魏征不认识杜凤举，但看到桥公山的那一刻，已经做出了判断……这厮果然是来仁智宫举告了。
李渊不自觉的瞄了眼李世民，事实上杨恭仁、崔信、柴绍等人都转头去看李世民了……所谓背主，背叛东宫，那只能是秦王的人了。
李渊觉得有些头痛，接踵而来的突发事件，各种线索，各人的背景，以及两个自己也看不穿心思的儿子，让他心力交瘁。
“玄成细述之。”李渊指了指胡凳，“坐下说。”
魏征坚持再次行礼拜谢后才坐在胡凳上侃侃而谈，“今日，臣愿剖心而述。”
“陛下晋阳起义兵，得天下之望，秦王殿下定关中、陇西，复河东，中原一战擒两王，军功盖世，自古亦少见，必定留名青史。”
“太子入主东宫多年，辅佐陛下处置朝政，但无奈于秦王之进取，不得不有所自保，故设长林军，亦曾命心腹运送军械、铠甲至坊州刺史杨文干。”
李渊越来越觉得这件事诡异异常了，好吧，先是东宫属官来举告太子谋反，然后秦王一脉也来举告太子谋反……而太子的心腹幕僚疾驰而来，用这样的话作为开场白。
魏征这番话的意思无非是在说，太子运送军械、铠甲给杨文干，针对的不是李渊，而是李世民……魏征显然是打过腹稿的，为此还特地将长林军拿出来做例子。
毕竟，当年长林军就是李建成在李渊的默许下组建的。
虽然说如今的局势，以及李渊与李建成、李世民父子之间的关系与以前已经大不一样，但其中的缘由却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的。
李渊叹了口气，微微点头，“桥公山举告太子谋反，使坊州刺史杨文干起兵谋逆，玄成亦知晓此事？”
“约莫猜到。”魏征扬声道：“杨文干武德六年出任坊州刺史，东宫一脉唯其一人在关中出任州府主官，自那时起，东宫每隔一段时日就会运送军械、铠甲至坊州……”
李渊突然开口打断道：“军械由何而来？”
魏征犹豫了下才道：“少府。”
少府在唐初拥有不小的权柄，与民部、兵部、军器监、将作监、司农寺、太常寺都有权责上的重叠，最典型的就是矿山开采、打制军械，按道理来说是民部、军器监的范围，但目前都是少府管辖的。
而如今的少府监是庐江郡王李瑗，绝对的东宫一脉。
李渊脸色不是太好看，“继续说。”
“是。”魏征舔了舔发干起皮的嘴唇，“此事由太子殿下心腹尔朱焕主持，桥公山乃是副手。”
“如今陛下在坊州仁智宫避暑，太子会傻到往坊州运送军械、铠甲，并命杨文干起兵谋逆吗？”
“太子无秦王在军中的无上威望，杨文干无天策府如云名将的勇武，但太子不会傻到自寻死路。”
说到激动处，魏征强忍疼痛，霍然起身，道：“桥公山瞒着太子，暗中运送铠甲、军械出长安，尔朱焕察觉后告知太子，当是时，已然落幕，难以出城，殿下命臣驱马疾驰赶制仁智宫。”
魏征戟指盯着桥公山，叱骂道：“行此阴诡手段，构陷太子，又是背主之人，陛下难道不应该斩其首级吗？！”
李渊目光幽深，在心里沉思，但一时间理不出什么头绪来，而桥公山已经两股战战……如果秦王这一次不能入主东宫，那自己只怕难逃一刀。
而李世民却转头盯着长孙无忌，这件事太蹊跷了，封伦、杜淹同时使了手段，而且桥公山、杜凤举两人是几乎同时赶到了仁智宫举告太子谋反，但封伦、杜淹之前在天策府内没有直接来往，也没听说这两人有私谊。
而且桥公山来举告太子谋反，尔朱焕却向太子举告？
长孙无忌已经完全懵逼了，封伦、杜淹的计划他并不知道，但也欣喜，只是没想到谋划却是这般漏洞百出……尔朱焕为什么会突然叛变？
殿内如死一般的寂静，杨恭仁、柴绍两人眼观鼻，鼻观心，而还手持毛笔的崔信忍不住打量着李世民的神色……真的会是秦王构陷吗？
虽然魏征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听得出来……就连崔信都听得出来，魏征就是在说，桥公山被秦王收买，以此构陷太子谋反，甚至桥公山就是秦王安插在太子身边的。
殿内最紧张的其实是魏征，因为在抵达之前，他始终无法确认桥公山的身份……到底是秦王的棋子，还是陛下的棋子。
所以，之前魏征不敢指责桥公山是秦王的人，万一错了，秦王反驳……那就操蛋了。
如果是陛下的棋子，那这件事就很难办了……太子就算脱冠请罪，只怕也要落个被废的下场。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发现李渊神色阴郁，发现李渊时不时看向秦王的眼神颇有狐疑，魏征差不多能确认，桥公山应该是秦王的人。
在这时候，魏征加了把力，“陛下，请传召太子于仁智宫觐见。”
李渊神色微动，什么样的解释都没有这句话的效果好，如果太子肯来，敢来，那差不多就能确认是别人构陷了，运送军械、铠甲给杨文干不能证明什么……自己都曾经默许太子在皇宫门外组建长林军。
顿了顿，魏征再次加力，“陛下，请传召坊州刺史杨文干觐见。”
这时候，李世民面无表情，而长孙无忌咬了咬牙，他已经恨死封伦、杜淹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处置（上）
翠微殿内，李渊面无表情的坐在上首，目光闪烁不定，虽然连续三波人让他目不瑕视，让他心力交瘁，至今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不能随意做出抉择，需要考虑清楚。
李世民同样面无表情，其实他是想说话的，在他看来，首先要尽快召刘弘基、张平高率兵护驾，只要这股兵力能抵达坊州，虽然不能迎刃而解，但可立于不败之地，再慢慢搜寻线索，慢慢查询内情。
但李世民不能开口，也不敢开口，一方面是因为刘弘基秦王一脉嫡系的身份，更何况李世绩、黄君汉两位军中大将，都是李世民的嫡系。
另一方面在于魏征的建言……召太子觐见，召杨文干觐见，只要他们来了，那就黑白分明，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的了。
除非太子、杨文干不敢来，但魏征启程前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也肯定与太子、王珪、裴世矩商议了，李建成不敢不想来仁智宫的可能性很低很低。
最重要的是，李世民知道，只怕父亲怀疑是自己暗中动了手脚，企图尽早的入主东宫。
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谁都不敢大喘气，角落处的桥公山茫然的看着这一切，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超出了他的想象。
事实上，现在的李渊哪个都不相信，但在短暂的茫然之后，发现哪个都不值得怀疑，这让这位大唐皇帝陷入了更深的茫然。
如果太子决心起兵谋反的话，魏征来做什么？
缓兵之计吗？
不可能，这只可能打草惊蛇。
之前几年运送铠甲、军械给杨文干，那是大郎的自保之道，李渊也没脸面拿这个作为废太子的由头，整个朝堂都知道这是自己默许的……如果想以类似的理由为借口来废太子的话，禁苑内还有三千长林军呢。
而李渊之所以在长安左右布置后手，无非也就是不想以此为借口来易储。
这一次桥公山出京运送军械，显然不是太子指使的，不然就不会有魏征疾驰而来，替太子表明心迹了，甚至放出了太子愿来仁智宫觐见这样的承诺……虽然没有言明，但李渊知道魏征的意思，太子肯定是十几骑，甚至孤身来请罪。
相反的，桥公山来仁智宫举告太子谋反，这说明此人很可能是受二郎的指派……李渊眼角余光扫了扫角落处的桥公山，他隐隐记得这人是东宫老人，也是当年晋阳的老人。
是最近被二郎收买的？
还是二郎早早安插在东宫的？
想到这儿，李渊心中有着些许冷意，再加上第二波举告太子谋反的杜凤举，京兆杜氏出身，而杜淹、杜如晦都是天策府属官。
最重要的是，李渊觉得太子不会那么蠢，自己将裴寂、罗艺、冯立都带走了，大郎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起兵？
李渊微微摇头，如果要谋反，往前往后哪个时间点都比现在合适，至少能在第一时间内将目标对准自己或者二郎。
转头看了眼李世民，经历了三波冲击的李渊一开始就将怀疑的目标对准了这个次子，但现在他的怀疑程度大大的降低下来。
原因并不复杂，一方面李渊已经私下与李世民承诺过，就在今年易储，现在都已经七月份了，要不了几个月李世民就能顺利的入主东宫，何必要折腾这么一遭呢？
而且从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不管是秦王本人的态度，还是天策府的态度，都并不急迫……嗯，可能长孙无忌是个例外。
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李渊对自己这个次子的观感非常的复杂，从其少年时候的欣赏，到青年时候的倚重，再之后的忌惮、提防，再到现在的依赖、信任。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渊从来都承认李世民的能力，聪明神武，亮拔不群，允文允武，说一句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一点都不夸张。
这样漏洞百出的构陷手段，实在与二郎以往的行事作风不符。
李渊觉得，如果二郎要构陷太子，一定能做的非常完美，以其的心计手段，以其在朝中的势力，这是可以办到的。
从桥公山举告，到杜凤举举告，再到魏征的到来……如果前两者是二郎的手笔，那只能说太过拙劣。
杜如晦被誉为“王佐之才”，房玄龄、凌敬均有名臣之相，长孙无忌虽然阴诡，但也不缺心计，就给出这么拙劣的计划吗？
李渊陷入这样的沉思，他知道肯定出了问题，但始终无法判定幕后的主谋是谁，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良久之后，李渊轻声问道：“何时了？”
一旁的殿中监苏制应道：“陛下，已过丑时三刻，可要传召饭食？”
李渊摇摇头，视线投向了中书舍人崔信，“崔卿拟诏。”
“是。”崔信拾起毛笔，在一直研磨的墨池中舔了舔。
“遣信使即刻赶回长安，诏令魏嗣王李怀仁，收新丰、礼泉两地兵力，节制任国公刘弘基、萧国公张平高、曹国公李世绩、虢国公黄君汉，移驻坊州、京兆边界处。”
李世民略为松了口气，凤凰谷距离京兆只有三十多里，只要能赶到，那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了，至于之后的事……先将杜淹叫来问问，如果可以的话，将封伦也叫过来。
李世民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如果说杜淹是贪从龙之功，压倒侄儿杜如晦还有可能，但封伦本就是爵封国公，更位列宰辅，冒这么大的风险……有必要吗？
而且一直是封伦联络的尔朱焕为什么突然叛变？
这都是存在李世民脑海中的疑团。
魏征侧头看了眼李世民，随即低下头，心想裴弘大的揣测果然没有错，其实东宫内部对这件事也存在异议，太子舍人徐师谟就力劝殿下起兵占据长安，但裴弘大很确定的告诉太子，长安周边必有伏兵。
新丰、礼泉两地就在长安边上，一在西，一在东，对长安呈拱卫之态……换个词就是呈钳制之态。
如果说李世绩、黄君汉还能以雍州长史、别驾的身份出现，那刘弘基、张平高这两个名字已经证明了陛下的态度。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处置（下）
李世民其实差不多猜得到父亲的想法，但也没什么异议。
的确，正如李世民猜测的那样，李渊既然起了易储的心思，甚至私下都已经对李世民有所承诺，那就不会轻易改变，但这不意味着，李渊想把事情闹大。
如果在信使去长安的同时，秦王也遣派人手，说不定刘弘基、黄君汉、李世绩三位秦王嫡系会闹出什么事来，搞不好真把谋反的帽子扣在了太子头上……那样的话，被逼入绝境的太子会干出什么事来，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虽然最后的结局肯定是被剿灭，但事情肯定会被弄得很大，十成十会被记在史书上……李渊绝不希望自己被后人评价类汉武帝，更不希望太子被评价类刘据。
前汉武帝年间，太子刘据就是在汉武帝避暑甘泉行的时候，几乎是被逼着起兵谋逆，最终兵败身死，要不是留了个孙子躲在牢里，险些子嗣断绝。
这才是李渊决定让李善出面节制大军的原因，一方面在于李善在军中的威望，手中也有不少有爵位在身的亲信将官，能够掌控大军，管束李世绩、黄君汉这些秦王嫡系。
另一方面在于李善始终保持中立的立场……至少在李渊看来，李善完全没有做其他事的动机和理由。
李世民心想，父亲希望尽量以平和而迅速的方式平定这场风波，李怀仁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自己要不要通过凌敬、苏定方与李善通个气呢？
还是算了吧，就如今的状况，多做不如少做，动不如静，万一被发现了，那就说不清楚了。
那边崔信已经一挥而就，李渊亲自取来看了遍才示意中书令杨恭仁盖印，然后继续道：“崔卿再拟诏，召太子至仁智宫觐见。”
“是。”
这并不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魏征说的一切，为太子辩解的一切，都需要太子李建成亲自赶到仁智宫这个举动来证明。
李渊看了眼魏征，继续道：“拟诏，召宁州刺史韦云起至仁智宫觐见。”
“是。”
还是信不过太子啊，这是怕太子遣韦云起附逆……魏征面无表情，外人不知道，他身为太子心腹幕僚还能不知道吗？
韦云起压根就算不上东宫一脉，不说其他的，仅仅其与裴寂之间有仇，就决定了太子不太可能接纳……反正韦云起两个兄弟都在东宫门下。
韦云起与东宫的关系，大致可以类比李道宗与秦王的关系，谁上位都行，谁上位就听谁的，我自个儿是不会掺和进去的，但如果是自己略为偏向的这一方上位，自然是乐见其成。
“召坊州刺史杨文干觐见……”李渊说到这顿了顿，毕竟杨文干是太子心腹，在这种关键时刻，在自己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事情的起因的情况下，需要找个合适的人去召见杨文干。
在心里盘算了下，李渊看向柴绍，“三胡把齐王府的人都带走了？”
柴绍点点头，“齐王携至仁智宫共百多侍卫，数名幕僚，均昨日随军。”
“宇文韶也随军……”李渊想了会儿，“命司农少卿宇文颖传召杨文干至仁智宫觐见。”
谁知道杨文干到底会干什么？
但李渊很确定，如果仁智宫遭到袭击，那只可能是坊州刺史杨文干，所以需要找个合适的官员走这一趟，如果是秦王一脉，或者魏征、卢宏、郑善果，搞不好就要出事。
而齐王与太子相善多年，一度依附东宫，也不涉夺嫡，最为合适。
没办法，李元吉这些年的表现，特别是去年在仁寿宫的表现，让李渊、李世民以及无数人都将其从名单上划掉了。
若不是李善本身是个穿越者，又恰巧发现了李元吉与封伦之间的秘密来往，也不会怀疑到李元吉身上。
崔信一一拟诏，杨恭仁迅速用印，信使一波波的向各个方向进发，李渊顺口提了句，让宇文颖顺便告知，让齐王李元吉迅速回仁智宫……这时候还平什么民乱啊。
回了尚书省临时办公处的李世民依旧眉头紧锁，一旁的长孙无忌看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只有凌敬、房玄龄、杜如晦在，登时低声叱骂道：“封德彝、杜持礼在长安到底在干什么？！”
听到叔父的名字，杜如晦有些意外，这几年杜淹虽然在天策府领了个职务，但基本上什么事都不管，每日饮酒作乐，怎么会掺和到这种事里面？
房玄龄低声询问，长孙无忌将翠微殿内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杜如晦揉着眉心，想指责长孙无忌几句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杜凤举去找长孙无忌而不是自己……肯定是杜淹的主意，如果是自己知道了，肯定先要把事情摁下来，至少要与殿下通个气。
凌敬以极快的速度在心里过了一遍，抬头小心翼翼的问：“殿下，桥公山……”
长孙无忌看李世民微微颔首，才点头道：“当年桥公山是某安置过去的……其实也是顺势而为，太子本就有意笼络至门下，封德彝在出任宰辅之前也知晓。”
顿了顿，长孙无忌艰难的说：“但运送铠甲、军械的主事人并不是桥公山，而是尔朱焕，此人也是……但就是此人向太子举告桥公山，应该是叛了。”
看三位幕僚都不吭声，李世民用确凿的口吻说：“此事非孤所为，当时封公、杜公自为。”
房玄龄、杜如晦都点头赞同，他们都是李世民最信任最信赖的幕僚，即使尔朱焕、桥公山这条线与他们无关，但秦王在发动之前，没有道理不与他们商议。
而凌敬却呆若木鸡的愣在那儿，半响后才微微点头，心里却在想着……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那个尔朱焕了。
凌敬始终想不通李善到底是从哪儿知晓发动的时间，尔朱焕既是太子的心腹，又与封伦暗中来往，应该就是这位透出的消息了。
李世民开始与众人低声商议接下来的事务，而凌敬的思绪慢慢放飞，他想到了朱娘子、朱玮，想到了代州司马尔朱义琛……
最重要的是，凌敬想起了两年前李善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孤也算是两边下注呢。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决定
就在信使陆续向几个方向启程的时候，仁智宫的北方，数百人的军队正缓慢的继续向西北方向进发。
坊州地处玉华山脉，凤凰谷位于子午岭一带，道路本就崎岖，加上天气炎热，所以进军速度非常缓慢，不过李元吉也不太上心。
反正这位齐王殿下想过了，剿灭乱民……这种事还是能拖则拖，虽然带了六七百士卒，但李元吉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信心。
杨文干那家伙也挺废的，怎么在这时候折腾出这种破事……不过也未必不是什么坏事，李元吉心想至少自己带走了凤凰谷将近一半的兵力。
想到这儿，李元吉有些佩服封伦，他也是不久前才全盘知道封伦的谋划的，他最欣赏的一点在于……即使不成功，事情也不会牵扯到自己身上来。
反正都是别人的锅，反正都是大哥、二兄夺嫡闹出来的。
但如果成功了，有大义名义的自己几乎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能登上皇位……这样的计划，让李元吉如何能不动心呢？
去年在仁寿宫，李元吉将能丢的脸都丢干净了，但这并不能让他的野心平息下来，反而让他有着更多的期盼。
如果说之前李元吉想的是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那现在的李元吉想的是，和尚、道士都滚开，老子要摸……没办法，晋阳起兵的时候，这位齐王殿下才十三岁，他的少年生涯是在宠爱、偏爱中度过的，他是从一个勉强算是世家子弟的少年郎一跃而成为大唐皇帝的嫡三子，身份贵重。
但天台山一战之后，虽然李渊宽容的原谅了他，虽然依旧宠爱这个很有“孝心”的儿子，但言谈举止间，只认可了“孝心”，完全否决了其能力。
历史上这时候的李元吉都已经出任侍中，位列宰辅了，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更别说，因为李元吉的愚蠢，无数人的性命丢在了天台山。
被李善换回来的范阳郡公卢赤松最终还是伤重而死，太子舍人卢宏对齐王就颇多怨言。
因为天策府极有地位的谋士薛收本就患病卧床，因为妹妹薛婕妤被梁军掳走而暴毙而亡，其侄儿也是十八学士之一的薛元敬对李元吉口出不逊，甚至对其幕僚荣九思饱以老拳。
那些怨愤、鄙夷、嘲讽的视线让李元吉内心充满了野望。
李元吉回头眺望仁智宫的方向，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就在今明两天了，不知道封伦的手段能不能起到作用。
太子谋反，父亲肯定会第一时间将视线投在坊州刺史杨文干这位太子心腹身上，直接遣派大军剿灭需要调兵，更可能是召杨文干觐见……而封伦的手段就是用在这儿的。
至于剿灭乱民，拖一拖是无所谓的，反正大都是步卒，速度只能这么慢，当然了，凤凰谷那边如果出事了，那回军的速度也只能这么慢了。
北衙禁军最早是由晋阳起兵的义从组建的，但后来陆续抽调随军出征，导致兵力锐减，如今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一共也不过三千左右的兵力而已，而且其中坐骑的数量很少，大部分都是步卒。
一方面这是因为北衙禁军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在皇城甚至宫城内，没有骑兵的必要性，另一方面是因为去年李善从北衙禁军中抽调兵力随军出征，将战马基本上都带走了。
虽然泾州、原州以及后面的灵州战事都缴获了大批的战马，但并没有归还北衙禁军，而是扩充灵州军的骑兵，这是李渊点头的。
在北地，军队的战斗力的下限在于士卒的训练、士气，以及粮草、军械供应，而上限在于两点，一是将领的指挥能力，二是骑兵的数量和质量。
所以，代州军才被公认为如今天下第一强军，而去年今年获得大批战马的灵州军也有强军之相。
前方有斥候探路，五百北衙禁军在百余齐王府侍卫的带领下缓慢的前进，谁都没有发现，方向渐渐发生了偏移，绕过了正北方向的宜君县，而是向西北方向的升平县方向而去。
不得不承认封伦的谋划堪称精巧，几乎是从没有可能的局面中找到一条羊肠小道，但他也没想到，突发事件接踵而至，让事情向着他也无法预料后果的深渊滑去。
李善藏于身后鼓动尔朱焕，导致了魏征急奔仁智宫为太子表明心迹是一个，而突然在宜君县掀起的民乱是另一个。
此时此刻，宜君县内。
被无数人关注，被无数人琢磨，被无数人猜测动向的坊州刺史杨文干是懵逼的，他没想到在陛下避暑凤凰谷的时候，居然出了这种破事……要知道仁智宫就在宜君县境内呢，相隔只有不到五十里。
身为太子在关内道唯一的州府主官，而且还与京兆接壤，杨文干在太子心目中地位极高，甚至是李建成一旦有所妄动最重要的支援。
杨文干很清楚自己的重要性，从武德六年开始，他出任坊州刺史后，除了公务之外，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养兵……为太子李建成养兵。
有自己招来的青壮，有东宫暗中送来的精锐，甚至还降服了些盗匪为用，杨文干经年累月在坊州养出了一支兵力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的私军，这也是李建成这些年不停向坊州运送军械铠甲的原因。
杨文干也清楚如今的夺嫡局势，甚至猜到了太子可能会做什么，因为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原本半年才会送一次军械、铠甲，变成了两三个月一次。
这预示了什么，杨文干心里不可能没有联想……特别是在陛下、秦王就在距离自己不到五十里的凤凰谷。
在李渊刚刚抵达仁智宫的时候，杨文干去觐见过，很清楚凤凰谷的兵力数量，若是猝然偷袭，未必没有成功的希望。
而就在杨文干惶恐不安的等待的时候，一场民乱突然掀起，这让他有些懵逼，不动用私军，只靠着手中的那点兵力，他也只是将守住了宜君县，略略将乱民将西侧驱赶。
在短暂的慌乱后，杨文干也迅速查清楚了事情的起源，结果让他很无奈，当年太子特地将他安置在坊州刺史这个位置上，主要考虑的就是宜君仓。
有粮食才能养兵，这是个浅显的道理，而司库参军是个很有办法的人，将宜君仓的粮食偷偷贩卖出去，杨文干是拿了大头的……当然了，这些钱最终也是拿来养兵的。
但没想到这个司库参军胆子太大，将宜君仓的粮食卖的都快见底了……几个月前杨文干就发现了，但养兵还是要养兵的，无奈之下，他只能从民间征粮。
平心而论，杨文干也没想过要大动干戈，毕竟距离京兆这么近，一个不好闹出事来就不好办了，但他哪里想得到，得不到充足粮食的那些私军果断的洗劫了两个村落。
本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官府还要强行征粮，而且还被洗劫，那几个村落忍无可忍，聚集了数百青壮，跑到宜君县来要个说法……结果在冲突之下，爆发了这场民乱。
黄昏时分，杨文干站在城头上，远远眺望西侧，心想这场民乱能不能为自己所用，就在这时候，一个亲卫小跑着过来，低声道：“阿郎，长安有信来。”
杨文干脸色微变，接过信件，左右看看，几个亲卫都退开，他才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的迅速浏览了一遍。
“阿郎？”亲卫在不远处唤了声，杨文干像是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杨文干才将信件慢慢的收好，咬着牙在心里盘算……虽然知道太子可能会做什么，但事到临头，杨文干还是不可避免的有犹豫、迟疑甚至动摇。
毕竟，一旦事败，那就是千刀万剐。
当然了，一旦成功，那就是功成名就……说不定若干年后，还能与弘农杨氏连宗呢。
杨文干咽了口唾沫，自己不从太子之命，他日若是秦王不能上位，自己必然被视为叛徒，太子厌弃，乃至于身死。
若是秦王入主东宫，再到登基称帝，自己在坊州为太子养私兵这件事能瞒得住吗？
知情者可不是一两个人，一旦有人举告，自己也逃不掉这一刀。
虽然早就想的很清楚了，但事到临头，杨文干还是忍不住去想这些利弊得失，久久的站在城头处，夕阳已经缓缓落下，只剩最后一丝余晖。
额头上泌出的大滴大滴的汗珠流淌在脸颊上，带来丝丝痒意，杨文干却似乎完全感受不到。
“阿郎，那是……”
听到亲卫的提醒声，杨文干转头看去，五六骑由南方疾驰而来……杨文干的脸色都白了，太子送来密信，应该不会再派人来，那只可能是仁智宫来人。
难道事情败露了吗？
一刻钟后，宜君县一处大宅的后院内，杨文干用沙哑的声音再次确认，“子聪兄，陛下诏某去仁智宫觐见。”
“嗯。”宇文颖低声道：“还记得桥公山吗？”
“似乎是东宫的校尉？”杨文干吞吞吐吐。
“桥公山奉命运送军械、铠甲来坊州，当是太子有所期盼。”宇文颖脸色阴沉，“此人转道仁智宫举告太子谋反。”
宇文颖将仁智宫今日的变故说了一遍，但却隐下了魏征来仁智宫为太子分辩。
“什么？！”杨文干猛地起身，将桌案撞翻，颤抖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那陛下召见……”
“绝无幸理。”宇文颖用肯定的语气如此说。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宇文颖观察着杨文干脸上不停变幻的脸色，才开口道：“为今之计，只能冒险一博。”
看杨文干不吭声，宇文颖加重了语气，“齐王殿下与太子相善，他日秦王入主东宫，齐王殿下难道不惧吗？”
“更何况……太子将足下安置在坊州，宜君仓乃是司农寺所辖，先有赵元楷，后有某，才能使足下在坊州招募壮士，以备不时之需。”
杨文干很清楚齐王自洛阳虎牢之战后一直依附东宫，但没想到连自己在坊州养兵也知道，他勉强笑了笑，“子聪兄说笑了……”
宇文颖干脆利索的说：“此事是齐王殿下告知的，赵元楷不为太子所喜，但出任司农少卿，辖关内、河东各地粮仓。”
“故太子才暗中让齐王收归门下，后在下被罢职，得齐王殿下举荐起复，也安插在司农寺。”
“若非如此，也难以久瞒。”宇文颖苦笑道：“还好那位魏嗣王虽出任司农卿数年，但一直不上衙视事。”
顿了顿，宇文颖低声道：“难道足下要坐以待毙吗？”
杨文干回过神来，“你……”
“太子殿下与齐王殿下早有决议，月余前自长安启程，某才得知内情。”宇文颖继续胡扯道：“之前一直秘而不宣，以防走漏消息……桥公山也不知道是不是秦王安插在东宫的！”
“如今太子还不知桥公山之叛，而陛下已经诏太子觐见，又诏足下觐见……必废太子。”
“太子被废，难道足下能够幸免？”
“就算太子无所令，足下身负太子重托，此事不奋起一搏，难道伸出脑袋让秦王去砍吗？”
宇文颖额头上也满是汗珠，随手举起衣袖擦了擦，结果一路疾驰而来，袖子上都是薄薄的尘土，这一擦脸上登时很精彩。
杨文干低着头盯着地面，良久之后才幽幽一叹，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递过去。
宇文颖心中大定，接过信件迅速看了遍，“太子既然有令，那当即刻出兵……秦王叛乱，裹挟陛下于仁智宫，欲弑父夺位，足下当迅速出兵平叛，建功立业，便在今朝！”
宇文颖虽然不知道这封信的来历，但可以肯定不是真的，但既然杨文干没有怀疑，那就没问题了。
顿了顿，宇文颖加重语气道：“听闻宜君县左右有乱民，齐王殿下昨日领五百禁军……”
杨文干精神大振，“那仁智宫不过五六百兵力？”
“不错，足下麾下……”
“千余兵力，近半披甲，均携精良军械。”杨文干不再迟疑，下定决心道：“不能等明日，今夜就出兵，兵贵神速，明日必要破仁智宫，否则陛下召京兆上番府兵，那就不妙了。”
宇文颖松了口气，心想陛下倒是遣派信使往长安，召魏嗣王李怀仁率军护驾，但信使能顺利的抵达长安？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终于轮到我上场了
这一天，远在长安的封伦想不到，自己的计划完美进行的同时，局面已经失控了，谁都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点封伦是确定的，这也是他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点，封锁隔断坊州、京兆的联络。
理论上不可能封锁的住，坊州与京兆接壤的面积很大，想绕过封锁线非常简单，但在逻辑上，信使在不知道有封锁线的情况下，是不会绕路的。
而这条道路的必经之处就是沮原桥。
过了沮原桥，抵达云阳县，再途径泾阳县、咸阳县，就能远远眺望长安城了，这是最为快捷，也最为直接的道路。
黄昏时分，十余骑疾驰而来，其实只有五六骑士，其他坐骑上空空如也，显然是为了轮换马力而赶路备用的。
马蹄重重的敲打在地面上，带得尘土飞扬，远远看去都非常显眼。
“那是……”
藏身在桥西南侧一处山头上的亲卫拍了拍身边正在啃馍馍的同伴，“都是骑兵，没有马车。”
“甚么？”同伴掏出望远镜确认了一遍，想了想低声道：“确实有问题。”
从长安京兆启程，去陇西、关内西北部走的武功县、礼泉县入岐州，如果是去河东、河南走的是新丰、渭南入华洲渡过黄河这条路，只有去位于长安正北方向的是坊州、鄜州才会走这条路，再远一点或偏东一点也是走华洲了。
也就是这段时间李渊避暑坊州仁智宫，所以这条官道上也人来人往，两个亲卫在这儿隐藏了不短的时间了，很清楚基本上每日都会有信使往返在长安、仁智宫之间，但一般都是有马车的，用来装载奏折。
但今天这拨骑士速度极快，不仅没有马车，而且还都有备用的坐骑，显然与其他人不同。
为首的这个亲卫是范十一的堂弟范十五，李善为其取名范图，也是军中斥候出身，当年跟着范老三、范十一一同投在李家门下的。
正犹豫间，不经意被正在落下的夕阳晃了下眼，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范图眯着眼偏头看去，为首的一名骑士突然坠地，身下的坐骑也已经倾倒在地上滑行。
这些信使大都不是军中出身，即使是，也算不上什么精锐，突发之下，竟然一个个都勒住缰绳止步。
这一次范图看的很清楚，道路两侧的密林中，山丘上，一支支夺命的长箭毫不留情的将骑士一个个射翻。
范图打了个冷战，自己在这儿藏了小半个月了，居然不知道沮原桥附近藏有伏兵……还好自己距离远，应该没有被对方发现。
沮原桥南侧，是连绵不绝的嵯峨山，山势陡峭，势如刀劈斧砍，但因为东侧呈扇状所以易于攀登，范图就是藏在东侧。
本就只有五六个人，一轮箭雨下来，全都坠马不知死活，本就是黄昏时分，道路上人烟稀少，范图看见十几个大汉拎着长刀而来，补刀后清理现场，搬走尸首，牵走马匹，约莫一刻钟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感觉手心全是汗，范图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你守在这儿，若有大股兵马往坊州方向，即刻赶回庄子。”
“那你……”
“十一兄不早就说了嘛，我即刻赶回去报信。”
从东侧山坡迅速下山，范图找到准备好的坐骑，刻意绕开了那条路，绕行向华原县方向驰去，驰出去十余里路才转而向西南防线，在毛鸿宾堡取了两匹范十一早就存放的马匹，连夜赶往长安。
这一夜，仁智宫内动荡不安。
李渊在翠微殿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在一点点回想，大郎当年的稳重和孝顺，二郎的无敌风姿与执拗，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模样的呢？
平心而论，李渊和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都不同，他虽然在前隋就身居高位，也曾经纵横沙场，但他并不是如刘邦、刘秀、朱元璋那样从血火中走出的至尊，这使得他有时候的思维模式不太像个皇帝，而像个族长。
如果太子不肯来，或者太子举兵谋逆，甚至杨文干也起兵了，二郎还会留他一条性命吗？
在一个月前抵达仁智宫的时候，李渊私下向李世民许诺过，若是太子谋逆，你当正位东宫，太子降为蜀王，他日若有不臣之心，遣一良将便可擒之。
但现在看来，虽然很难理解，但李渊猜测这些诡异事件中，或许也有秦王一脉的插手。
李世民也难以入眠，在与房玄龄、杜如晦等幕僚的反复讨论中，特别是得到了凌敬的“提点”后，这位秦王殿下不得不考虑一种可能，或许是封伦的手笔。
以封伦的能力，如果想制造出一场构陷太子谋反的事件，不会这么轻巧的就被戳穿，即使除却尔朱焕可能的叛变，也是漏洞百出。
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封伦是通过杜淹来举告太子谋反……秦王一脉留在长安的人并不多，但也不算少，不说其他人，黄门侍郎唐俭、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都在长安。
而杜淹虽然是杜如晦的叔父，但在天策府内部并不重要，更不是李世民的心腹，封伦为什么要用杜淹？
最重要的是，封伦完全没有与李世民有过任何的沟通……之前这么长的时间，封伦在动手之前完全有机会遣派信使来仁智宫。
所以，李世民开始怀疑封伦的立场。
在目前的局势中，将水搅浑，对秦王不是好事，而对于东宫来说，就未必了。
这一夜，难以入眠的人很多很多，但大都是躺在床上难以入眠，比如一脸愁容的太子李建成，比如陷入深思的裴世矩，还有唯一已经睡着而且睡得很香的李善。
只有两拨人不是躺在床上的。
一拨是连夜启程向仁智宫方向进发的杨文干、宇文颖的千余士卒。
另一拨只有一个人，是纵马狂奔的范图。
在天色微亮的时候，李建成、裴世矩已经沉沉睡去，李渊、李世民也在睡梦之中，而站在小山头上的杨文干已经远远眺望见凤凰谷了。
在这时候，被唤醒的李善打了个哈欠，笑着看向崔十一娘，“终于轮到孤上场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锐角
“确凿？”
“确凿。”范图疲惫的瘫在竹榻上，两条腿叉开，看起来极为不雅。
没办法，从黄昏时分到现在，换人不换马的一路狂奔，差不多六七个时辰，就算是精于骑射的精锐已实在承受不住。
一个月前，李善是从午时启程，抵达日月潭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可想而知范图的疲惫，两条腿内侧估计都是血淋淋的了。
“吃几口。”赵大端着一碗粥过来，“天都还没亮，现在只有这个，炊房那边正在做。”
范图就着碗沿吞咽了几大口，才补充道：“不敢探查兵力多寡，但只看到的，约莫数十人。”
李善点点头，虽然沮原桥就在嵯峨山侧，但埋伏的兵力不会太多，否则一方面调兵容易引起警惕，另一方面范图也不可能一点都没发现。
李善深吸了口气，“范十一那边消息回来了吗？”
“还没有。”
范图赶回日月潭后，还没等李善接到消息，范十一已经亲自去探听消息了，自两日前，范十一就将人手撒了出去，盯着各处。
截杀信使，无非就是要在短时间内截断京兆与仁智宫之间的联络，换句话说，对方需要短时间内长安不能做出准确的反应……而停留在京兆的上番府兵，不得诏令，不得入长安，也不能擅离京兆。
李善早早就安排人手盯着长安了，现在天色微凉，长安即将开城门，如果是东宫或者裴世矩掺和进去，那就不可能没有妄动。
“阿郎。”
门外传来朱八的声音，李善推开门大步走出去，刘黑儿、王君昊、曲四郎、周二郎均准备妥当，除了尚在领军的张仲坚，如今还在仁智宫的齐老三、侯洪涛外，李善麾下的将校都已经汇集。
远处的大门外，数十亲卫按刀肃立如山，大量的军械、弓弩、铠甲正被青壮如水流一般源源不断是运至村口处。
“阿郎。”刘黑儿声音略为低沉，“军械、战马、干粮都已经备齐，随时可以启程。”
李善露出个满意的笑容，笑道：“此番要借重阿黑之勇。”
顿了顿，李善朗声道：“此战由刘黑儿总领全军，任何人不得抗命！”
“是。”
“是。”
“前有赵国公苏定方，后有广陵郡公张仲坚，此二人均有名将之姿。”李善盯着刘黑儿，“孤做《马说》，自草莽间数度拔起名将，勿让孤失望。”
刘黑儿拜倒在地，声音洪亮，“必不负阿郎所托！”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范十一疾步而来，附耳低声说了几句，李善微微点头，“准备启程。”
如果说之前一切的揣测都建立在李善对原本历史的认知混杂了这一世的隐秘信息的话，那现在他已经确定是齐王动的手了。
不可能是东宫，裴世矩不敢，太子更不敢，他们也没有这个实力，杨文干手上那点兵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破仁智宫，截杀信使是无用功。
也不可能是秦王，如果李世民要做这种事，不可能不告知自己……特别是在自己回京的情况下，李善想不到还有谁比自己更合适掌控长安。
所以，只能是齐王李元吉。
而范十一带来的消息也证明了这一点，不管是东宫还是裴世矩、封伦几处都没什么动静。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李善回头看见母亲朱氏出现在院门处，身边是被张氏扶着的崔十一娘。
“母亲，孩儿必能归来。”李善拜倒在地，“但请母亲携十一娘等暂避东山寺。”
“好。”朱氏叹了口气，这些天她反复的思索，反复的盘问，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却听出了个意思，儿子的选择，很大程度在于尔朱焕。
“父亲曾言，郎君非寻常人杰，胸有英雄气。”崔十一娘挣脱开略有些紧张的张氏的手，上前几步，“妾身会照料家中，请郎君勿忧身后。”
“孤此生有幸，家有贤妻。”李善握住崔十一娘的双手，“放心吧，早有预备，不出所料，必能全胜归来。”
片刻后，心中担忧的朱氏，面带笑容的崔十一娘与还有些懵懂的张氏站在门口处，看着英姿勃发的李善翻身上马，一声清喝，催马在这个微凉的清晨驱马而去。
村口处，随着刘黑儿、王君昊的高声指挥，数以百计的战马从左右两个通道缓缓驶出，慢慢加速，如同一道洪流，卷卷向北而去。
朱氏虽然性情刚烈，但在具体事务上并不擅长，崔十一娘不顾自己还怀孕，快刀斩乱麻的指挥人手将必需品运送上山，东山寺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朱玮组织起数十个青壮，其中大部分都是跟着李善上过战场的老兵，加上李善留下的十几个亲卫，一起把守东山寺。
“怀仁与你商量过？”安顿下来的张氏扯着女儿坐下，低声问：“阿郎不会有危险吧？”
这个阿郎自然指的是张氏的丈夫，如今还在仁智宫的崔信。
“母亲放心。”崔十一娘虽然也有些担心，但也无可奈何，丈夫虽然选择提前遁走，但却在最关键最危险的时候赶赴仁智宫，这让她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更何况，郎君早在启程去仁智宫之前，让自己两次回家，暗示父亲不要随驾……之后郎君回庄，还想带着父亲一起回来，可惜都没有成功。
东山寺经过李善几年的经营，如今早就不是佛寺的模样了，除了南阳公主那一片之后，更像一个据点而不是一个寺庙。
最重要的当然是东山寺的密仓，歇息了片刻后崔十一娘正准备去看看，外面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
“七叔？”
赶来的朱玮脸色难看的很，低声道：“是赵四的妹婿。”
崔十一娘眉头微挑，“就是那个姓何的？”
“苑君璋的妹婿何流的三弟，娶了赵四的妹妹。”朱玮解释道：“何流去岁随阿郎出征，如今还在灵州军中，此人又与张仲坚有旧，所以一直住在庄子里，苑君璋迁居长安之后，他还在庄内，刚才以去东山酒楼为由外出。”
“有人盯着？”
“有。”
“应该就是他了。”崔十一娘冷笑道：“不用管他，此次与那边无关，等郎君回来再说。”
“好。”
等朱玮离开之后，张氏用崭新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这个女儿，似乎女儿在出嫁之后，如同一块石头洗去了外壳，露出了温润的玉质，也露出了锋利的锐角。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一动不如一静
早在两个多月前，裴淑英那么巧在东山寺堵住了朱氏、崔十一娘，李善就知道裴世矩在庄子里埋了眼线，虽然这无关大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善察觉到齐王可能的谋算，才开始暗中调查。
原住民是不太可能被收买的，山东来人也不太可能，所以调查的重点放在了代州以及侯晨、侯洪涛这两批人身上。
侯晨这波人，虽然有的进了李善的亲卫队，有的随张仲坚仔灵州军，还有很多以经商为生，但大都一体，侯晨没发现什么异样。
而河东北地这波人，来源就复杂多了，有代县势族子弟如贺娄兴舒，不过人数不多，有被李善施恩的代州、朔州、云州百姓，这些人都受曲四郎管辖，相对来说忠诚度比较高，但跟着张仲坚来投的那些苑君璋旧部就不一定了。
朱玮提到的这个人早就被列为最有嫌疑的名单中，暗中一直有人盯着，平日此人的确是在东山酒楼做工，但今日出门这么早，显然是违背常理的。
两个时辰后，皇城门下省内。
裴世矩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报，起身踱步出了屋子，“茂约，老夫身子不适……”
“近日炎热难当，裴公尽管安歇，保重身子。”唐俭恭敬的如此说，他的父亲唐邕是北齐重臣，与将裴世矩抚养成人的裴让之是旧交。
一刻钟后，有人回报，唐俭捋须皱眉，裴世矩又去了东宫……他其实很想不通这一点，已然有一个裴寂了，同出闻喜裴氏西眷房的裴世矩为什么那么坚定选择如今处于劣势的东宫？
显德殿内，太子李建成一脸诧异，“现在启程？”
“但魏玄成还没回来……还不知仁智宫如今境况。”
“必有异动。”裴世矩灰白的双眉微微耸动，斥退两个服侍的宫人后，近身道：“适才得报，今日朝间，天色微亮之际，魏嗣王李怀仁率亲卫疾驰向北，近千骑兵，势若奔雷。”
听到这个消息，李建成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你裴世矩与李怀仁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居然都埋了眼线过去……难不成除了裴宣机之死外，还有其他的仇怨？
“殿下，李怀仁乃陛下嫡系，率近千骑兵，若非奉诏，那必是有变。”裴世矩煞费苦心的将事情剖析开，“殿下即刻赶往仁智宫，以表心迹，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李建成犹豫不决，半响后才低声问：“裴公是说有人谋反？”
裴世矩这下子也没话说了，他是通过对李善的了解，对李善动向的分析来判断仁智宫有变的，至于幕后的事情，他基本上一无所知。
“或许……”
“赵郡王？庐江王？淮阳王？襄邑王？”李建成嘿了声，“总不会是二弟吧！”
有一点李建成看的很明白，不管是谁要造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干掉李世民，其次才是李渊……是谁都好，只要能干掉李世民，那自己这个东宫太子就是最大的获益者。
与李渊、李世民、裴世矩一样一样的，李建成都怀疑到了庐江郡王李瑗头上了，愣是没有将齐王李元吉列入名单。
而李元吉却是一盆一盆脏水泼过来，非要将谋逆造访的帽子扣在亲爱的太子殿下脑袋上呢。
所以，李建成经过长时间的考虑，这一次他没有召集其他幕僚，而是一个人的深思，良久之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裴世矩心碎的决定。
“正如裴公所言，当以静制动，一动不如一静。”
裴世矩面无表情，心里都要咆哮了，此一时彼一时，自己说这话的时候，陛下刚刚出京避暑，一点苗头都没有，而现在呢，几日之内，先有桥公山异动，后有李怀仁率近千骑兵而去，这时候以动制静……你这个太子这不比前隋杨勇好多少啊！
裴世矩虽然失望，但也隐隐猜到了李建成的希翼，如果老子兄弟这次都死了，那自己这个太子就名正言顺了……反正压根就不是我动的手。
呃，李建成的思路，这叫想当然……虽然你没谋反的心思，至少现在没有，但耐不住别人可以构陷你啊。
“遣派信使查探详情。”李建成也知道不能将希望全都寄托在这上面，“一旦有变，立即回报，孤亲身赴仁智宫觐见。”
裴世矩点点头，补充道：“若桥公山未去仁智宫举告，那魏征今明两日必遣信使来报，即使桥公山去仁智宫举告，有魏征赶赴，陛下应该不会即刻决断，很可能会召殿下觐见，所以……”
“所以，今明两日，当有魏玄成信使来报。”李建成咬咬牙，“明日黄昏时分，未见信使，孤便赶在关城门之前动身。”
裴世矩觉得有点迟，因为报来的消息中，李怀仁率亲卫北行，其实一部分马匹上是没人的，显然是为了备用，这说明李怀仁希望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仁智宫。
但这种话……毕竟有上下之别，李建成已经做了决定，裴世矩不好再开口了。
出了东宫，在朱雀门外，裴世矩看见了一身劲装的平阳公主。
“裴公又去东宫了？”平阳公主冷冷的看着裴世矩，“太子意欲何为？”
裴世矩保持着镇定的神情，行礼道：“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平阳公主嘿了声，不再开口，留守长安的两位右监门卫将军李高迁、马三宝已经赶到了。
“自即日起，出入皇城的人，均详加盘查。”平阳公主神情冷漠，“无某之令，任何人不得调一兵一卒！”
马三宝本就是平阳公主的旧部，自然无所谓，而太子心腹李高迁忍不住了，“敢问殿下，可有陛下诏令。”
这等于是说将太子软禁在东宫了啊。
平阳公主盯着李高迁，“你敢违令？！”
周围几个亲卫已经隐隐围住了李高迁，马三宝更是肆无忌惮的握住了刀柄，微微抽出了一截刀身。
裴世矩看着这一幕，心里倒不像李高迁那么紧张……李善突然率数百亲卫北行，不管是因为什么，肯定会告知平阳公主的。
显然，平阳公主准备震慑皇城，以防止生乱……说白了就是针对太子的。
不过，这一次，的的确确不是太子。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秦王谋反，太子伐逆
在掌控了留守北衙禁军之后，平阳公主才松了口气，毕竟军中有着不少旧部，辖制不算太难，更别说她本就曾经节制北衙禁军。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平阳公主带着担忧向北方眺望，仁智宫到底出了什么事，怀仁能不能及时赶到？
嗯，李善在启程的时候，让人告知平阳公主……这种事不留个后手，很容易让人诟病。
说的不多，其实只说了一件事，自己昨日早晨遣派亲卫去仁智宫，准备请老丈人崔信回来一趟……没办法啊，崔十一娘吃什么吐什么，请了医馆的名医来看也无济于事，只能让老丈人回来了。
结果亲卫在沮原桥被截杀，幸而逃走的一名亲卫连夜赶路，今晨赶回庄子报信，所以我李怀仁心忧陛下安危，又无兵权，只能尽起亲卫，并庄中青壮，前去探查。
反正理由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合情也合理，至少糊弄平阳公主是完全没问题的。
平阳公主也知道李善的意思，如果仁智宫有变，那很可能是太子、裴世矩干的，她虽然是李渊最宠爱的子女，而且也长期手握兵权，但毕竟不得诏令，不可能带着剩余的北衙禁军出京，更不可能带着上番府兵去仁智宫，所以只能留守长安，以防动乱。
平阳公主盼着李善尽快赶到仁智宫，而李善呢……虽然一直驱马奔驰，但也保持着合力的马速。
如果一个月前李善带着亲卫连夜赶回日月潭一样，就算赶到了仁智宫，五百余亲卫还能有多少战力？
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一个月前日月潭不一定有危险，李善连夜赶回主要还是担忧母亲、妻子，而这一次，是一定有战事的。
反正范十一前几日去仁智宫，凌敬已经递了口信回来，仁智宫有左右千牛卫并各个将领的部曲，千余人马，怎么也能扛上几日……而如果真的有叛军攻打仁智宫，只可能是杨文干。
虽然贵为一州刺史，但杨文干手里能有多少兵啊，就算召集府兵，能有多少战力啊，只怕秦王一路面，府兵就要四散甚至倒戈相向了。
所以，李善觉得，不要急……正所谓，每逢大事有静气。
而事实上，百里开外的仁智宫内，凌敬正跳着脚大骂，骂的居然就是李善呢……怎么还没到？！
一旁的杜如晦都看不下去了，昨日午后信使才启程，就算连夜赶路，也要今日凌晨才能赶到，就算魏嗣王立即赶往新丰、礼泉节制诸军，再急性赶来护驾，至少也要明日才能赶到啊。
但凌敬实在不骂几句心里不痛快啊，让你剑走偏锋，让你玩火，现在好了，万一顶不住，那就全完了。
今日凌晨，天才刚刚亮，赶了一夜路的杨文干抵达仁智宫，随即偷袭禁军，全军猛攻，猝不及防之下，凤凰谷都险些被抢占……若是被叛军攻入谷内，那真是想逃都没地方逃啊，那条仅存的逃生小路能跑得掉几个人？
前面的喊杀声渐渐低了下来，心急如焚的凌敬疾步往外走，房玄龄、杜如晦也跟了上去，一路看过去，死伤极为惨重，处处都是紫黑色的血迹，低洼处汇集的血液都已经半凝固，让人望而生畏。
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几人站在秦王身后，垫着脚尖眺望，战场上满是断肢残臂，双方士卒的尸体，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尚未死去的士卒在蠕动，但很快就停止下来。
不同于李善的猜测，也不同于李世民的猜测，谁都没想到东宫安排在坊州的不仅仅只是杨文干这一个人。
杨文干虽然麾下只有千余兵马，但本就颇有勇力，都心里有数自己的使命，甚至其中不少人就干脆是东宫搜罗来送到坊州安置的，再加上大部分都穿盔贯甲，战力实在不凡。
今晨偷袭之后，叛军高呼“秦王谋反，太子伐逆”的口号，一阵狂攻猛打，布置在谷口外的左右禁卫军死伤极为惨重，要不是尉迟恭、苏定方率部曲及时来援，柴绍都站不稳脚跟。
再接着，秦王亲自接手战事，但即使如此，也只能守住谷口，而叛军将凤凰谷堵的严严实实，轮番攻打。
叛军军械充足，光是箭枝就远比禁军要多，一番箭雨之后，叛军士卒扑近，双方近身搏杀，禁军以及部曲穿戴铠甲的很少，即使有也被齐王带走了，以至于禁军士卒往往只能以血肉之躯阻拦对方的前进。
要不是凤凰谷口并不算太宽，又有苏定方、程咬金、尉迟恭、秦琼、段志玄一干勇力非凡的猛将身先士卒，以个人武力力阻，叛军早就攻破谷口了。
但这样一整日下来，守军已经渐有不支之像……毕竟双方兵力本就差不多是倍数，凤凰谷内五百北衙禁军加上各将领的部曲亲卫，一共也不过就七百余人，而杨文干麾下千余士卒，更别说刚刚开战的时候，叛军偷袭驻扎在凤凰谷外的禁军，柴绍一下子就丢掉了将近一半的兵力。
换句话说，现在凤凰谷内的士卒也就三百余人了，而叛军虽然也有些伤亡，但比例要小得多。
凌敬眼中满是担忧，心想按照计划，怀仁如果不加快速度，赶到仁智宫的时候……只怕只能给大家收尸了。
“秦王谋反，太子伐逆！”
“秦王谋反，太子伐逆！”
脸色铁青的李渊缓缓而来，口中反复重复这句，气极反笑道：“二郎何时裹挟为父亲谋反？”
“待得叛军得手，父亲与孩儿……自然是太子登基。”李世民叹了口气，振作精神道：“父亲放心，孩儿必能护佑父亲脱险。”
李渊脸色微变，他很清楚次子的性情，护送脱险而不是牢守仁智宫，这说明李世民并没有守住凤凰谷的把握。
一旁的凌敬嘴角抽搐了下，难道李世民也发现了那条小道……这倒是在情理之中，但怎么解释沮水上准备好的船只呢？
李渊越想越是恼怒，去年还能说是被任瑰坑了，是被梁军偷袭，而这次却是太子谋反……之前尉迟恭、苏定方擒获叛军士卒，早就问的清清楚楚了，是坊州刺史杨文干。
“去！”李渊厉声道：“斩魏征头颅！”
查清楚是坊州刺史杨文干举兵，裴寂、罗艺、郑善果等大臣还稍微好点，请到偏殿去歇息，其实就是软禁起来了，而冯立、李志安、卢宏以及昨天才赶到的太子洗马魏征，这些东宫属官全都被下狱了。
当然了，仁智宫没有监狱，只是捆绑了往屋子里一丢。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不是蠢，而是坏
虽然心里还有些疑点，但太子谋反已经事实了。
杨文干举兵杀来，凤凰谷岌岌可危，李渊心想只要自己以及二郎被杀，就算后面有着无数的指责甚至叛乱，但想必太子也能从容收拾，毕竟大部分天策府属官都在这儿，顶多是屈突通会折腾一二。
至于朝中……李渊并不觉得那些世家门阀会为自己和二郎讨回公道，甚至举兵。
事实上，以五姓七家为首的世家门阀永远不会忽视任何一股成型的势力，但同时也永远不会成为一股势力的首脑，这是他们传承千年的基本法则。
这也是有过教训的，当年的琅琊王氏堪称天下第一世家，王与马，公天下……很难说当时琅琊王氏有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最终呢，如今的琅琊王氏远不能与太原王氏相提并论了，基本上已经没落了。
李渊甚至觉得，那些世家门阀很可能只需要一个名义，就会选择逢迎太子李建成登基称帝。
什么样的名义？
这不是现成的吗？
秦王谋反，太子伐逆。
虽然坊州刺史杨文干覆灭了谋反的秦王一脉，但无奈秦王弑杀陛下，太子悲痛之余……
李渊在心里反复盘点过，悲伤的发现，可能会为什么举兵的人并不是不多，而是寥寥无几。
平阳公主或许会，任城王李道宗可能性都不大，倒是魏嗣王李怀仁有些可能。
至于对那些正在凤凰谷的东宫一脉，李渊心中的愤恨并不多，裴寂、郑善果、罗艺被自己带到仁智宫，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异样，甚至自己派人去搜捕的时候，还都在睡觉呢。
最恨的自然是昨日急奔而来的太子洗马魏征，昨日为太子表明心迹，今天杨文干就举兵杀来，你魏征是来行缓兵之计的吧？
李渊记得很清楚……可能也是习惯成自然的甩锅，要不是魏征，信使能提前至少一个多时辰启程。
一个多时辰，搞不好就是生死之别啊。
李渊恨的咬牙切齿，准备将魏征的脑袋丢到谷外去。
就在这时候，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陛下。”
“陛下。”
都是天策府属官，一位是杜如晦，另一位是凌敬。
凌敬微微退了半步，杜如晦才继续道：“陛下，魏玄成此人，山东名士，明辨刚强，为太子所重，或会怂恿谋逆，当不会自赴险地。”
这是在说，魏征是太子的心腹，如果李建成要谋反，那魏征一定是重要的人物，如果李建成要行缓兵之计，派谁不好，为什么要让魏征这么重要的人物来送死？
更别说，巨鹿魏氏，算不上一流的世家门阀，但也不是没落家族，三代之内是出过些人物的，送掉自己的性命为太子铺平道路……哪个世家子弟会这么蠢？
李渊怒火稍退，恢复些许冷静，视线落在了凌敬脸上。
“陛下。”凌敬上前一步，“陛下得天下之望，今有秦王护佑，必能脱险，当他日历数罪责，行大辟之刑。”
李渊勉强笑了几声，转头看向李世民，“一为情理，一为律法，天策府果然英才济济。”
“二郎，杜卿、凌卿他日当能掌门下。”
门下省的侍中干的就是类似的活，审奏折，驳诏令，有点像明朝的六科给事中，但在唐朝却是位列宰相。
李世民指了指凌敬，“父亲，天策府所令，非凌公用印不能为之。”
“哈哈哈。”李渊点头道：“那就先留魏征一命，他日再明正典刑。”
李世民瞄了眼凌敬，杜如晦是讲道理，这是正常的，而凌敬用律法劝说，让他有点意外……隐隐记得前段时间提及入主东宫之后的诸般事宜。
东宫内也是有些人才的，李世民并不准备都斥退，比如镇守夏州的大将薛万彻，比如现在被软禁的冯立，还需要用郑善果来笼络荥阳郑氏，毕竟人家丢了个太子妃呢，而且还要以裴寂来向父亲表明心迹。
当时凌敬就提到了魏征，长孙无忌强烈反对……因为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在天台山一战之前，魏征就强烈建议诛杀秦王，天台山一战之后，魏征更是几度催促太子起兵。
李世民记得李善在东宫那边，关系最好的就是魏征。
这时候已是黄昏时分了，李渊也没有回翠微殿，就在这儿席地而坐，与众人一起啃着馍馍，突然转头问：“还有多少粮草？”
司农少卿宇文颖已经不在仁智宫，片刻后一个青年才小跑着过来低声说：“尚可支撑三日。”
李渊稍微放心了点，如果能撑得住三天，京兆那边的张平高、刘弘基就算是步卒也能赶到了，就要看短时间内二郎能不能守得住凤凰谷，或者有没有其他的援兵。
“你是贺娄家的……”柴绍突然开口。
“下官贺娄兴舒。”
柴绍向李渊解释道：“此人乃前隋巨鹿郡公贺娄子干之孙，早年为怀仁亲卫，后怀仁组建霞市，设马引，就是此人在霞市主持。”
李渊略为点点头，笑道：“想必是怀仁回朝出任司农卿，才将此人塞进司农寺。”
“是，毕竟马引后来归属太仆寺。”柴绍顿了顿，安慰道：“陛下放心，怀仁必会来援！”
这是肯定的，柴绍这么想，不说自己，不说陛下，凌敬、苏定方都在，更别说秦王还在呢，不然太子登基，李善下场堪忧。
“那是自然。”李渊简单的应了句，有去年天台山一战的先例，他当然信得过李善，但随即道：“宁州刺史韦云起若没有附逆，来此觐见，不可能携带大军，但若是三胡……”
从理论上来说，距离最近的援军，就是齐王李元吉带走的那六七百人了，其中有五百禁军，忠诚度是经受得住考验的。
而且李元吉，虽然蠢了点，但却很孝顺……李渊这么想着，但随即发现周围一片寂静，秦王李世民面无表情的嚼着，柴绍低下头看着地面，秦琼、段志玄、苏定方三员大将都目光游离。
陪着李渊过来的陈叔达忍不住问：“难道齐王已败？”
没有人回答他，李渊的神色渐渐难看起来，以三胡的能力，败不是不可能……不，是很有可能的，但如果只是兵败，众人不会是这种反应。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最坏的可能
不得不说，世事奇妙至此，巧合至此。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带着某种巧合，比如齐王、封伦可没想到过去年有天台山一战，更没想到李渊选择在坊州玉华山修建行宫。
比如李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位舅父就是历史上引发了仁智宫事件的那个人。
再比如齐王李元吉怎么也想不到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坊州出现了乱民，从而让自己能大幅度削弱凤凰谷的防务。
当然了，齐王也想不到因为李善这个穿越者的插手，导致魏征急奔仁智宫，李渊召杨文干觐见……这一点是在计划中的，但遣派的是齐王的心腹司农少卿宇文颖，这却是始料未及的。
如果此时还在赶路的李善知道，一定会深深的致谢……他最关心的是舅父尔朱焕，最烦恼的是怎么将封伦扯进来。
现在好了，宇文颖的怂恿鼓动……顺利的让杨文干起兵，但也在不经意间给齐王挖了个可能跳不出来的坑。
面对李渊的疑问，最终还是柴绍开口了，他身份毕竟比较特殊，一直都没掺和进夺嫡中。
“陛下，今日最后一次叛军来袭，赵国公苏定方生擒一员叛将。”柴绍吞吞吐吐的说：“叛将供承，司农少卿宇文颖在叛军中，与杨文干并立于旗下。”
周围再次陷入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陈叔达、杨恭仁两位宰辅对视了眼，都没吭声，这次的事件越来越复杂了，还是不开口的好。
而李渊这下子是心如死灰，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如果再捂着胸口，那就是心脏骤停患者的典型征兆了。
之前包括李渊、李世民在内，众人的判断都是，太子很可能是有谋反之心的，毕竟杨文干带来了一支兵力过千的精锐，这样的精兵带来的耗费，即使是东宫也很吃力。
当然了，也可以解释为东宫之前为对抗天策府留下的后手……这个分类自然是因为去年的天台山一战带来的影响。
所以，大家都认为，很可能是陛下传召杨文干觐见，这位坊州刺史察觉到了异样，果断斩杀晕宇文颖，连夜起兵杀向了仁智宫。
但如果宇文颖与叛军合流，那就不同了，而且还是与杨文干平起平坐，这代表了什么？
面色灰败的李渊觉得有点撑不住了，不联想还好，联想了就会忍不住越想越多，越想越多……身为上位者的本能让这位大唐皇帝开始对很多事情产生了疑心。
不可能这么巧，不可能这么巧。
正好宜君县民乱，又正好是三胡主动请缨带走了一半的兵力，而又是三胡门下的宇文颖与杨文干在第二天夜里就举兵谋反。
呃，在时间点上的确有点巧合……但李渊怎么可能相信这是巧合？
三胡之前那些年，一直依附东宫，一直与二郎不合，李渊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个儿子偶尔露出的野心，但在天台山一战之后，他再也不管了，因为这是个废物，虽然有孝心，但还是个废物，自己如果不选大郎二郎，那只能等着小一批的皇子成年，也不会选三胡。
现在才知道，这个废物不仅是蠢，而是坏啊。
不，不不，或者他不蠢，李渊心思急转，很多事情或许有了另样的解释。
但这些目前是没办法证实的，只是自己的猜测，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守住凤凰谷。
李渊看向李世民，“二郎，能守得住吗？”
李世民沉默半响，突然环顾左右，不少朝臣、将领起身离开，李渊开口点了凌敬、苏定方两人留下，再次问道：“算算路程，信使明日应该能抵长安，怀仁收拢大军，先行遣派轻骑急行，明日应该就能抵凤凰谷左右。”
陈叔达点头道：“最迟明日黄昏。”
“数千大军来援，魏嗣王当遣斥候查探。”杨恭仁补充道：“一旦发现叛军行迹，就算入夜，魏嗣王也必然连夜赶至凤凰谷。”
凌敬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遍，够呛啊，昨日午后启程，如果不是连夜赶路的话，肯定是今天才能抵达日月潭传召。
就算是连夜赶路，今日凌晨时分赶到日月潭也没用，因为还要去新丰、礼泉两地节制刘弘基、张平高的两支军队，京兆很大，新丰县在长安以东三十里，礼泉县在长安以西四十里。
李渊将这两员将领留在京兆，私下必然是有所嘱托的，不见诏书，只怕李善也难以夺军。
这么算下来，明日午时启程已经算是顺利的了，那明日抵达凤凰谷的可能性非常小。
果然，一旁的柴绍也面带忧色的如此说了一遍，李渊的脸色阴沉下来了。
“未必如此。”一直沉默的苏定方突然开口。
李渊精神一震，“赵国公细细说来。”
苏定方在谋略上一点天赋都没有，但在军事上却很敏锐，径直道：“魏嗣王闻仁智宫或有变故，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奔赴仁智宫，再命信使传召任国公、萧国公。”
“不错，不错。”杨恭仁也反应过来了，“叛军如今也不过近千，魏嗣王庄子里多有随其出战的亲卫，应该至少有数百之多吧？”
“若是汇集青壮，应有四五百人，而且……”苏定方顿了顿，迟疑了下才继续道：“不缺战马。”
李渊大大松了口气，笑骂道：“看来怀仁以往贪污甚多。”
四五百匹战马，这放在哪一家都不是个小数字，考虑到之前泾州一战大破突厥，光是缴获的战马就多达万余，而且还从突利可汗那敲了五千匹战马……
柴绍咳嗽两声，“陛下，怀仁当年在代州筹建霞市，购置大量良驹。”
“难不成朕还要因此训责？”李渊没好气的说：“二郎，守至明日，援兵当至。”
这是个简单的逻辑推断，只要有援兵，叛军就算不溃散，那也肯定再无战意了，因为有第一批援军，那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源源不断的援兵。
换句话说，现在李渊将希望寄托在了李善选择上。
片刻后，李世民嘴唇微动却没开口，没等到答复的李渊脸色微变。
凌敬微微低头，李元吉蠢而且坏，但封伦却是不蠢的……李世民未必现在已经将李元吉与封伦联系到一起了，但考虑到从昨日到现在突如其来的各种变化，这位秦王殿下肯定会考虑到最坏的一种可能。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唯一的希望
李渊都不知道今晚自己的脸色变了多少次了，他在前隋是出了名的老实，但最后却能一朝起兵而建国称帝，所以老实这个形容词是不恰当的，应该是“苟”。
习惯了苟，往往会从事情最坏的情况考虑起，李渊的脑电波很快就与李世民对上了。
“二郎。”李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会有伏兵截杀信使？”
李世民用沉默表达了肯定的态度，这是符合逻辑的，不管是太子还是齐王，不管是宇文颖还是杨文干，一旦谋反，如果不能势如破竹的攻破仁智宫，那就不得不去考虑从军事角度来说是近在咫尺的京兆援兵。
凌敬在心里想，听范十一提过，怀仁在沮原桥安排了探哨，如果有人截杀信使，这时候怀仁应该在来仁智宫的途中了。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世民用斩钉截铁的口吻道：“父亲，明日死守仁智宫，或可弃守谷口。”
“弃守谷口？”杨恭仁忍不住打断道：“一旦叛军入谷，那便休矣！”
“未必。”苏定方今天难得的连续开口，“拆毁屋子，用红砖堆砌，前后错落，甚至可以堆成不高的城墙，守住仁智宫。”
李世民看了眼苏定方，点头道：“去岁泾州一战尾声，舅父便是以此败突厥反扑。”
“说起来还是怀仁留下的后手。”柴绍叹道：“若非齐三郎，只怕今晨难守。”
几员大将都纷纷点头称是，谷口这些红砖原本是李善吩咐留给士卒的，但这段时间气候太过炎热，好几个士卒都中暑，再加上粮草也不足，士卒反而更想露营，所以柴绍就停手了，以至于大量的红砖错落的堆放在谷口附近。
当时叛军先偷袭谷外禁军，后顺势攻打谷口，柴绍几乎难以抵挡，即使苏定方、程咬金、段志玄先后赶到，也有点挡不住，之后守军依托这些红砖才站稳脚跟，展开反击，使叛军没能一鼓作气攻破凤凰谷。
李渊用酸楚的语气叹道：“怀仁真的能来吗？”
李善接到了诏书八成会赶来救驾，但如果没有诏书……搞不好自己都驾崩了他还在陪着怀孕的妻子呢，就算碰巧来了仁智宫，身边顶多带着几十个亲卫，于大局无补。
凌敬却在心里想，怀仁是肯定会来的，他都知道发动的时间是七月十五了，怎么可能不来？
如果没有伏兵截杀信使，那李善名正言顺的来救驾，如果有伏兵，李善也有了充足的借口……说到底，李善当日选择遁走，无非就是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出现。
李世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道：“翠微殿后有一条羊肠小道，二十余里后可出玉华山，若明日怀仁不至，孩儿率兵断后，请父亲勉为其难，从小道……”
“二郎！”李渊痛苦开口打断了儿子的话，那样的小道，自己的嫔妃、幼小的皇子……也就是这次谋反的肯定是宗室，不会再出现嫔妃被掳怀孕这种破事了。
陈叔达、杨恭仁等重臣都无言以对，也都想通了为什么之前秦王对坚守凤凰谷没什么信心。
李世民的神色也颇为憔悴，去年天台山一战是他夺嫡的转折点，但天策府膏华折损了至少三成，这一次会有多少人战死在凤凰谷中？
到底谁是主谋？
是太子，还是裴世矩，或者是看似不可能的三胡？
将李渊等一干人送回去之后，李世民还在想这个问题，苦笑着对凌敬说：“现在只能指望怀仁了，那条小路……”
凌敬咽了口唾沫，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仁智宫就是齐王主持修建的，那条小道难道齐王不知道吗？
虽然之前李善、李世民都派人查探过，并没有什么异样，但这个时候……齐王会不会派心腹守住这条小路，以避免李渊、李世民金蝉脱壳？
所以，李善是唯一的希望。
“若能再如去岁一般神兵天降，那……”
说到这儿，李世民也说不下去了，难不成还能册封亲王啊。
凌敬没接这个话茬，一旁的长孙无忌小声说：“从凤凰谷去京兆，只要过了沮水，就很难被截杀……毕竟信使多人，而且都携双马。”
杜如晦不耐烦的反驳道：“今日之乱，绝不可能是巧合，必然会截断京兆、坊州联络，应该是沮水那座……”
“沮原桥。”凌敬提醒了句。
房玄龄捋须道：“若是东宫举事，应该会在沮原桥埋下伏兵，如果是齐王，记得信使是与宇文颖同时启程的。”
“不太可能是太子。”凌敬摇摇头，转身看向李世民，“殿下，臣想去见一见魏玄成。”
一刻钟后，翠微殿的偏殿内，凌敬举着火烛缓缓踱步而来，伏低身子打量着颇为狼狈的魏征。
“凌公。”魏征现在还有些懵懂，他是今天凌晨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被绑了丢到了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凌敬将火烛放在案上，慢慢的说：“坊州刺史杨文干谋逆，率千余叛军攻打凤凰谷，鏖战一日，战事方歇。”
“什么？”魏征眼睛都瞪圆了，“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绝不是太子殿下！”
“说这些有意义吗？”凌敬摇头道：“杨文干乃太子心腹，此番谋反，证据确凿，圣人亲眼所见。”
看魏征失魂落魄的怔在那儿，凌敬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玄成是主动来仁智宫为太子表明心迹的吗？”
魏征回过神来，却避而不谈，“杨文干能有多少兵马，怎么敢起兵谋逆？”
“千余兵马，军械、铠甲齐备，悍不畏死，实是精锐。”
“秦王能败之？”
“不知道。”凌敬给出了个很诚实的回答，随即道：“但若是叛军攻破凤凰谷，只怕玄成也难逃一刀。”
魏征没有反驳，如果是太子谋反，那只能说自己是被舍弃的那个，被遣派来仁智宫完全就是缓兵之计……但魏征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太可能。
自己是东宫幕僚中，算不上资历多深，但却是最强烈建议诛杀秦王的……太子如果要用缓兵之计，完全没有必要将自己派来。
而且自己是昨日午时抵达仁智宫的，今日晨间叛军就已经攻打仁智宫了，从时间上来看，实际上也没有用缓兵之计的必要。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前夜
本就是盛夏时节，虽然是在山间，但依旧炎热，更何况今天遭遇的一切，想到的一切，让李渊这位大唐帝王心中烦闷，久久难以入眠。
还算宽广的卧室内，李渊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皎洁的月光正投射在身边，他抬头眺望着其实并不能看见的茫茫山脉，万千思绪，却只能化为轻轻一叹。
李渊虽然在历代开国皇帝中只能算得上中庸，但历经宦海数十年，能力、眼光都属上层，在冷静下来之后，很快察觉到次子李世民说得那条山路，未必能成为自己的生路。
如果是太子谋反，那还稍微好一点，或许会短时间内封锁京兆、坊州联系，但应该不会截断这条生路。
但从宇文颖的动向看来，四郎李元吉很可能与东宫联手，而仁智宫就是李元吉主持修建的，怎么可能忽视这条山路呢？
李渊不想再去想这些，自己以为最不孝顺的儿子要为自己断后，以为最孝顺的儿子却要截断自己的生路。
缓缓往外，没有理会迎上来的宫人，李渊在殿内来回踱步，突然听见声响，悄然走入侧殿，看见跳动的烛火，以及两个席地而坐的人。
“若是此次太子事败，玄成可愿投效秦王殿下？”
李渊认出了这事吏部员外郎，天策府属官凌敬，另一个应该是太子洗马魏征。
“你为太子心腹，几度建言，当机立断，诛杀秦王。”凌敬缓缓道：“但秦王心胸如海，有包容天下之心。”
魏征沉默片刻后轻声道：“在下不知太子谋反，也不觉得杨文干起兵乃太子之令。”
“但叛军来历……”
顿了顿后，魏征脸色复杂的说：“秦王军功盖世，太子惶恐不安，早年就建长林军以自保。”
“武德六年，杨文干调任坊州刺史后，奉太子之命在坊州养兵，东宫时常送军械、壮士、铠甲，以备不时之需。”
说到这儿，魏征抬头看了眼凌敬，“以秦王之能，又有霍国公、赵国公为辅，鏖战一日都未能破敌……”
“陛下身负天下之望，必能安然无恙。”凌敬断然到：“且陛下已遣派信使，诏怀仁尽起上番府兵来援，明日当能解围。”
“战后论罪，太子或被废。”魏征似乎感觉有些寒冷，身子都有蜷缩之像，“某为东宫属官，不被斩首已是幸事。”
“你为太子心腹，曾建言诛杀秦王。”凌敬加重了语气，“所以你做不了忠臣，所以才是日后执掌门下最合适的人选。”
魏征与阴暗处的李渊都是一怔，凌敬继续道：“自后汉以来，先有三国乱战百年，后衣冠南渡，五胡乱华，南北对峙，算算已有五百年之久，前隋一统天下却二代而亡，天下盼之久矣。”
“太子谋反，此等无君无父之辈，何以君临天下？”
“若是有不忍言之事，只怕又是烽火遍地，天下再乱数百年吗？”
“是啊。”魏征深深的看了眼凌敬，“某劝太子诛杀秦王，亦是为此，虽是不仁，但非不仁。”
凌敬没有继续劝说什么，只喃喃道：“怀仁一定会来，一定会来！”
李渊悄然走出偏殿，踱步出了翠微殿，隐隐看见远处有人借着月光在拆毁红砖打制的房屋，心里盘算着信使抵达长安的几率，李善率兵来援的几率到底有多大。
虽然知道几率渺茫，但去年在天台山上，最后时刻出现在面前的那位黑瘦青年，给了李渊太多的希望。
倒是凌敬此人，颇有名臣风范，李渊暗叹了声，他听李世民提过，天策府中，房玄龄可由吏部尚书升任尚书令，凌敬、杜如晦最适合执掌门下省。
此时此刻，距离凤凰谷六十里外的华原县外，简单搭建的帐篷内，李善正在龇牙咧嘴的用毛巾蘸着凉水擦拭着腹股沟，一个月前遭了一晚上的罪，现在又来……早知道就应该自己提前出发，躲在华原或者三原附近。
“阿郎。”
李善穿上裤子才应了声，“进来，都送出来了？”
“粮草、汤水都送出来了。”曲四郎看着李善的表情，忍笑道：“另外还借了几十匹马，虽然只是驼马，但已帮得上忙。”
按道理来说，李善都准备了一个月，途中应该没必要进行补给，但毕竟一方面需要速度，另一方面也要需要节省马力，而且都是带着还没穿上的铠甲，所以干粮、豆饼之类的补给不能带的太多，只能途中补给。
李善穿戴整齐后，让亲卫将头领都叫了进来，径直道：“昨日孤遣亲卫往仁智宫，途中在沮原桥遭伏兵截杀，只范图一人逃生。”
“仁智宫必然有变，故孤尽起亲卫，诸位当奋勇向前，陛下必有厚赐。”
王君昊、曲四郎、周二郎等人都没什么异议，只有王君昊嘴贱的嘀咕了句……这次阿郎不在，居然也出了变故啊。
倒是刘黑儿虽是胡人，却心思缜密，而且他在大半个月前就接到李善的命令，整顿兵马，随时出击，心里颇为狐疑，不过也没说什么。
“明日王君昊率小队先至沮原桥，引出伏兵。”李善转头看向刘黑儿，“均由阿黑指挥，孤只有一个要求，必要生擒贼首。”
“是。”
“必不负所托。”
完全没想到凤凰谷如今是什么样惨状的李善并不担心接下来的战事，比起去年天台山一战，简直微不足道，杨文干手里能有多少兵？
自己留了红砖，李世民手上至少有一千多的兵力，还有苏定方、尉迟恭那么多大将，怎么也能守几天。
今天是七月十六日，打了一天或者两天了，自己带着生力军抵达，肯定是一冲就散啊，李善现在怕的就是抓不住齐王的尾巴。
抓不住齐王的尾巴，就没有可能扯出封伦，这个锅砸到谁身上无所谓，但不能将舅父尔朱焕连累进去。
截杀信使的肯定是齐王的人，就算普通的士卒不知道，但带头的肯定是齐王的心腹，一定要将其生擒活捉。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最危险的时刻
七月十七。
凤凰谷外，身材硕长的杨文干久久的站在山坡上，俊雅的容貌因为沾染了血迹也显得有些狰狞，双眼也尽是血丝。
从七月十五早晨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四个时辰，整整两天了，杨文干也不过只睡了两次，每次也就一两个时辰。
从七月十六日凌晨偷袭禁军开始，攻打仁智宫也已经十二个时辰了，虽然守军节节败退，但始终不能彻底攻克，恐惧、绝望、兴奋、希望诸般情绪环绕在杨文干的心头。
站在一旁的宇文颖也没催促，都这时候了，杨文干已经没有退路了，除非他愿意被千刀万剐。
果然，一刻钟后，杨文干亲率数百士卒，以箭雨覆盖，以盾牌手为先，硬生生的直抵阵前。
能被太子笼络，杨文干虽然在军略上并不出色，也没有特别卓著的战功，但在阵中却是一员猛将，左手持盾，右手持刀，进退之间，片刻已经砍翻了五六个守军。
“杨文干！”
随着一声爆喝，一杆长槊迎面捅来，哄的一声，杨文干毕竟是单手持盾，盾牌毫无悬念的被打落在地，但他并不慌张，侧身让过，右手的长刀往对方没有铠甲覆盖的大腿根处捅去。
电光火石间，一人前扑，一个撒手后撤，杨文干已经破阵而入，身边的亲卫哄然叫好，被逼退的是天策府最具盛名的勇将尉迟恭。
当然了，尉迟恭从昨日清晨开始，一次又一次的上阵，负伤多处，已经是疲惫不堪，强弩之末，而且他也更擅长马战而不是步战。
后方观战的李世民也无可奈何，手上能用的兵力实在是太少，而杨文干亲自上阵，显然是势在必得。
不得已，李世民示意传令，左右两侧的苏定方、程咬金、段志玄、侯君集等将领纷纷后撤，与被逼退的尉迟恭保持一条线。
杨文干大喜之下正要传令全军猛攻，却见十几个猛士拖刀逆流而来，为首的粗壮大汉爆喝一声，刀光如雪，硬生生的将追击来的两个士卒拦腰砍断。
残肢断臂四落，大股血液飞溅，一次性砍断两具身躯，再好的刀也不堪用，阚陵猛地将手上的陌刀投出去，接过亲卫递来的另一把陌刀冲着杨文干奔去。
杨文干脸色微变，身边三四个亲卫举起盾牌，金铁交加的剧响传来，两个亲卫被劈的连连后退，另两个亲卫已经成了滚地葫芦。
阚陵一脚踢翻拦路的，再次抡刀劈去，这一次血光四溅，不过杨文干已经在重重士卒的保护中了。
“可惜了。”李世民虽然惋惜，但也知道杨文干身为叛军主帅，即使亲身上阵，身边也不会缺少拼死护卫的亲卫。
片刻之后，杨文干缓缓后撤，叛军从两侧拉弓放箭洒出一波箭雨，逼得阚陵只能回阵。
“退吗？”凌敬小声问，谷口不过两里不到的路程，大半已经被叛军占据，如果不主动退，而是被逼着退，很可能造成溃败。
“再等等。”李世民摇摇头，“最好守到午时。”
如果退守翠微殿，虽然已经用拆下来的红砖将翠微殿围了起来，甚至外围正在挖一圈壕沟，但也守不了多久。
就像是如果长安城被攻破了，皇城再坚固也守不了多少时间。
凌敬心里直打鼓，你李怀仁再不来，就等着给秦王收尸吧，到那时候，你小子也得完蛋……张仲坚估摸着是靠不住的，秦王一死，屈突通的态度也很难说，你运气好还可能跑回岭南去。
谷外的山坡上，杨文干的神色略有些振奋，“眼见秦王不远。”
“可见守军兵力不足。”宇文颖笑着说：“一共也就六七百士卒，昨日战死两三百，今日再战，磨也磨死！”
的确如此，就算是兑子，李世民也兑不起啊，叛军从头到尾都压着禁军打，损失并不算惨重，至今仍然近千兵力。
“不过，文干还是不要亲自上阵的好。”宇文颖正色道：“战阵之中，秦王最擅择机冲阵。”
宇文颖并不关心杨文干的生死，但若是此人一死，自己只怕很难控制得住这些叛军，说不得就要功败垂成。
杨文干点头赞同，他虽然从没有在李世民麾下，但秦王历次大捷，都是选择最好的时机，或正面或侧翼，以精锐骑兵冲阵，薛举、宋金刚、窦建德都是这么败的。
不过今天前三波攻势都不能破阵，杨文干亲自领兵是为了提振士气，适才逼退大将尉迟恭，将战线推进百步，可以说，大局已定。
胜负的关键在于时间。
杨文干一边想着，一边回头向南眺望，“也不知道有没有信使往京兆去。”
“应该没有吧？”宇文颖眼神闪烁，他将魏征急奔仁智宫，以及分别有信使去长安、宁州瞒得死死的。
“未必。”杨文干摇头道：“昨日偷袭，谷口混乱，秦王或有可能遣亲信往京兆求援……而且桥公山举告，陛下、秦王也有可能前日、昨日遣派信使往京兆。”
“不过百余里，上番府兵明日应该能到，前锋轻骑或许今日黄昏前就能抵仁智宫。”
“想必太子于长安不会没有动作。”宇文颖眼神闪烁，他是知道齐王早就安排了伏兵截杀信使，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得手。
杨文干沉默片刻后，发狠道：“用人命堆，也要杀进去！”
一刻钟后，三百余叛军再次杀入谷口，已经是遍体鳞伤的苏定方、段志玄、侯君集等将领亲自搏杀在第一线，实在没多少兵力了。
酣战良久，苏定方、程咬金、秦琼三员最富勇力的大将联手冒险出阵，付出了苏定方肩头中箭，程咬金左臂被戳一枪为代价，秦琼斩杀了带队的将领，才勉强击退了叛军。
但一刻钟后，再有三四百叛军杀来，这一次全线动摇，被逼的连连后退，红砖的遮挡已经起不到多少作用了，若不是阚陵拖着陌刀连续劈死了七八个士卒，李世民也只能被逼亲自上阵了。
李世民脸上流露出苦涩，回头看了眼翠微殿防线，低声道：“你们先走。”
凌敬、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默不作声的往后走去，苏定方、程咬金、柴绍等将领也默不作声的汇集过来，后方有士卒牵来了一直没派上用场的战马。
此时此刻，沮水旁的嵯峨山东侧的一处密林中，刘黑儿将缰绳系在树干上，一手从囊里取出豆饼喂着战马，另一只手缓缓的抚摸着坐骑的鬓毛。
刘黑儿没去想那么多，自己从草原南下，先依附梁师都，后归附大唐，短短一年的时间经历了太多太多，如今部落在灵州定居，叔父、弟弟来信都说条件还算不错，朝廷的赏赐也丰厚，这说明魏嗣王还是有信誉的。
刘黑儿留在日月潭担任魏嗣王的统领，但他自己很清楚，自己与其他人，与其他几任亲卫统领是不同的，立场、信任、亲近，自己都差的太多了。
但刘黑儿隐隐能察觉到阿郎对自己是有不低的信任的，考虑到陛下、秦王如今在仁智宫，而太子在长安，他觉得这种信任很可能是出自自己的父亲刘屳成。
父亲是伤重不治，病逝在统万城，但究其根本，是死在大唐太子李建成之手。
刘黑儿差不多能猜得到自家阿郎的立场。
看了眼不远处正聚精会神盯着对面山上的亲卫，刘黑儿倒是好奇的很，定居日月潭后，听说阿郎所学极为驳杂，这个望远镜就是个例子。
不过这个望远镜真正的发挥的作用很有限，比如今天，但在战阵之上，用处就不大了，特别是在草原上。
草原上都是骑兵，能用望远镜看到，通过地面震动，有经验的老兵伏地都能判断什么方向，大致多少兵马了。
“没发现啊。”嵯峨山上西侧的山上，范十一掏出望远镜仔仔细细的看着，不宽的路上，除了王君昊带着二十骑护送着一辆马车，不紧不慢的前行，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今日到现在，又截杀了两三批了。”一直在附近盯着的亲卫嘴唇干燥得都起了皮，抿了口竹筒里的水，“就在沮原桥的南侧，藏在路两旁，君昊兄也太冒险了。”
“闭嘴！”范十一呵斥了声，“不打紧，都穿着明光铠，而且都带了盾牌的。”
亲卫不再吭声，拿着自己的望远镜定定的盯着，王君昊驱马缓缓前行，左手持马槊架在马背上，右手持一面盾牌，视线不停的扫着路两旁任何可能的隐蔽处。
“这是……”沮原桥南侧的一处山崖下，一位身材极为雄壮的大汉挠着下巴，低低呢喃道：“难道是斥候……不太像啊。”
的确，哪有带着马槊、盾牌的斥候啊，倒是像护送什么重要人物或物品。
但不管是什么，肯定是往坊州去，这时候往坊州去，肯定是去仁智宫的。
“动手。”
一直竖着耳朵的王君昊听见弦响，登时高呼举起盾牌，虽然没能拦住所有的偷袭，一名亲卫肩膀被长箭贯穿，这一箭力道极大，将亲卫射落下马，但其他的箭枝都被举起的盾牌拦了下来。
两侧路旁跳出数十个壮汉，个个持刀举枪，王君昊没有犹豫，手中马槊高举，两腿用力，驱马前冲，慢慢放低的马槊直指最前方的大汉。
雄壮大汉脸色剧变，这么短的距离能强行提速冲阵，绝不是普通人……的确，王君昊虽无领军之能，泾州、原州战事也不能独立领军，李善都会在他身边配一个有经验的宿将。
但论冲阵，身为河北第一名将王伏宝的亲侄，王君昊并不比苏定方、薛万彻、尉迟恭这些顶级将领差多少。
一眨眼的工夫，王君昊手中的马槊毫不费力的挑飞了为首的大汉，顺势左右横扫，破阵而出，但身后的亲卫就没那么顺利了，只有四五人跟在王君昊身后冲出了包围圈，其他的亲卫都被拦住了。
这么短的距离，很难迅速提起马速，在这种情况下，骑着马反而是处于劣势的，但让对方想不到的是，剩下的十四五个亲卫毫不犹豫的跳下战马，盾牌向外，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的防守阵型，将受伤的两个亲卫保护在中间。
“举棋，举棋。”范十一低吼了声，一个箭步跳下了巨石，疾步往山下去。
嵯峨山东侧的密林中，一个拿着望远镜的亲卫高声道：“举旗了。”
刘黑儿抢过望远镜确认，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回身道：“尽量生擒。”
“是。”数十个亲卫齐齐应是。
雄壮大汉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看见马车里空空如也，而是迟疑是将这十几个人干掉，还是去追跑掉的那四五个骑兵，但让他想不到的是，冲出了重围的王君昊并没有从沮原桥逃走，而是勒住缰绳返身回来，停留在几十步开外的地方，来回游走不定。
显而易见，人家准备放风筝呢，你敢来，我就催马远离，你敢攻那十几人，我这边就在外围策应，使你不能全力。
王君昊露出个嘲讽的笑容，弯腰取出一把大弓，搭弓放箭，弓弦响后，一个大汉毫无悬念的胸膛中箭倒地。
雄壮大汉冷着脸低声道：“去牵马来。”
并不是没有坐骑，只是在这儿伏击，马匹派不上什么用场罢了。
但下一刻，雄壮大汉全身巨震，转头看向南侧，眼中全是绝望神色，视线之内，近百骑兵正疾驰而来，势若奔雷，马蹄敲击得地面都在震动。
道路两侧都是山崖，跑都没地方跑，靠近沮原桥附近倒是有地方跑，但王君昊带着四个亲卫就守在那儿，十几个本是组阵防御的亲卫也杀了出来，将对手死死的拖住。
之后就简单了，近百骑兵一波推平，刘黑儿手中马槊将为首的雄壮大汉挑飞，几十个大汉有的跪地投降，有地拼死抵抗，也有的不顾王君昊的夺命弓箭从沮原桥两侧逃去。
“不用追了。”刘黑儿唤住不依不饶的王君昊，冲着被捆起来的雄壮大汉努努嘴，“他是头领。”
王君昊瞄了眼，“呃，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
两刻钟后，站在沮原桥上的李善看着雄壮大汉，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原来是宇文兄啊。”
几十里外的凤凰谷。
杨文干远远看见一支披挂整齐的骑兵正在缓缓出阵，先是心惊，随后欣喜若狂，如果说秦王历战以择机冲阵而胜，今日显然是被逼入绝境而冲阵。
这叫回光返照。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临战
站在前方已经没有什么障碍的凤凰谷口，杨文干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既欣喜又愤慨，有终见曙光的兴奋，也有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羞辱。
天下谁不知秦王之善战，谁不知秦王几度从千军万马的包围中杀出，当李世民率百余骑缓缓出阵，身边跟着秦琼、侯君集、程咬金、丘行恭这样的猛将。
杨文干的第一反应就是后退。
当然了，不是撤兵，是想将秦王引出后再重重包围，杨文干还不信了，就算有多位万人敌，但凭手中的兵力，磨也能磨死对方……最重要的是，只要击溃秦王，仁智宫必破。
结果呢，李世民的确率骑兵冲阵，而且从一开始就拼命催马提速，短时间内造成了叛军的混乱……等杨文干整顿兵马后才发现，李世民居然缩着脑袋已经溜了回去。
虽然只是个小伎俩，杨文干事后能一眼看穿，李世民是怕后撤至谷内的途中遭到追击导致溃败，所以才玩了这么一手。
但杨文干也被气得要吐血，自己为了诱秦王出阵，下令后撤，导致损失不小，士气大沮，而李世民从容的退回了翠微殿。
杨文干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秦王已无计可施，兵力也近乎干涸。
虽然此刻的翠微殿已经布置好了防御，大量的红砖堆砌在外围，垒成一人多高的模样，所有的门窗都用红砖堵死，剩余的两百多士卒手持长枪拼命戳刺，但杨文干毫不犹豫的第一时间下令猛攻。
杨文干很清楚，时间是关键，只要能斩杀秦王、陛下，那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如果不能，那自己的下场，想都不敢想……谁知道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但之前李世民命人在红砖外围挖了一条只有半身高，但宽达一米多的壕沟，叛兵只能跳下壕沟再爬上去，但爬上去能活动的区域很小，即使是跳过去也没用，因为红砖几乎近在眼前，还没等他们攀爬或者站稳，一柄柄长矛就戳刺过来。
偏偏之前拆毁房屋的时候，李渊将所有的木材或收拢进了翠微殿，或一把火全都烧了，壕沟虽然不算多宽，但没有木板搭上去，叛军攻击的难度会大很多。
宇文颖瞄了眼杨文干，后者不为所动，为了抢时间，为了消耗掉翠微殿那为数不多的守军，他宁可让士卒拼死猛攻，反正尸体跌入壕沟，正好能将浅浅的壕沟给填平了。
只要攻破一个点，杀入翠微殿内，那就够了。
此时此刻，正在驱马狂奔的李善额头上满是汗，不是被热的，而是被吓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齐王居然提前一天拐走了一半的禁军兵力。
那等于说现在李世民手下只有六七百人，这样的变化让李善不敢去想象可能的悲催结局。
沮原桥的伏兵全都是齐王府的侍卫，为首的就是当年将李善送去河北战场的宇文宝，此人是齐王的心腹。
宇文宝倒是块硬骨头，李善也不敢将其杀了……这是个关键的人证。
但其他侍卫就不同了，生擒了十九人，在催促后续亲卫赶来的同时，李善下令连续砍下十二个头颅之后，终于有人崩溃了。
李善获知的不多，但能确定两件事，其一是齐王在七月十四日带走了一半的北衙禁军，其二是，坊州刺史杨文干正在猛攻凤凰谷。
与自己印象中的历史完全不同，李善心想，李元吉突然带走了一半的北衙禁军应该是巧合，发生民乱，李元吉领兵的可能性很低，不过原时空中的杨文干倒是的确起兵了，但很快就败了，根本没打到仁智宫来。
“阿郎！”
前头有斥候狂奔而来，“阿郎，西北数里外，有数十骑往东。”
李善吐了口带沙的唾沫，“不停，继续赶路，王君昊、曲四郎，你们去将人拿下。”
不能放缓速度，但也要尽量探知现在凤凰谷的情况，如果已经被攻破了，自己……李善想想都有点头皮发麻。
如果真的是太子谋反，而李善是个枭雄人物，说不定这时候还真会观望一二呢，但李善既没有枭雄心态，同时也心里清楚这一次并不是太子的手笔。
两刻钟，在刘黑儿的建议下，全队歇息片刻，同时从坐骑上取下铠甲，相互披挂，正在给李善披挂明光铠的赵大提醒道：“阿郎，王君昊他们回来了。”
李善转头看了眼，王君昊身后，是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衣裳略为散乱，鬓发微白，神情倒是镇定自若。
“阿郎。”曲四郎跳下马，“宁州刺史韦云起。”
“阳城县公？”李善眯着眼打量着中年人，此人的立场不太好判断，不过京兆韦氏的出仕者大部分都依附东宫倒是事实，除了韦挺之外，韦庆俭、韦庆嗣都是东宫一脉。
“拜见魏嗣王殿下。”韦云起之前出任益州道兵部尚书，调任宁州刺史，回京的时候倒是在承天门大街上见过一次李善，“奉陛下诏令于仁智宫觐见。”
一边说着，韦云起一边视线平扫，他是前隋名将，一眼就看出，这数百骑兵自南向北，正在披挂，检查军械，显然是准备上阵了。
李善懒得理会那么多，没带着大军而是只带了数十随从而来，显然这位是局外人，径直问道：“听闻阳城县公乃是东宫门下？”
“某乃陛下的臣子。”韦云起给了个跳不出毛病的答案。
“拿铠甲、马槊来！”李善干脆利索的说：“听闻阳城县公以胡制胡，曾大破契丹，此战，你为先锋！”
不等韦云起开口，李善就接着说：“坊州刺史杨文干昨日起兵谋逆，正在攻打仁智宫。”
韦云起脸色大变，他从益州回长安只短短几日，也知道朝中夺嫡日烈，很多朝臣将自己视为东宫一脉，而且几个堂弟堂侄也几次来替太子施恩招揽。
虽然不知道细节，但可以确定，陛下突然临时遣派信使诏自己觐见，绝不是无来由的。
“启程吧，全速赶往仁智宫。”李善翻身上马，侧头冷冷的看着韦云起，“王君昊。”
“在。”
“阳城县公充当前锋，若不进，你立斩其头颅！”
“是！”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抵定
就在李善率兵全速来援的时候，翠微殿内外喊杀声震耳欲聋，就连李渊都已经披甲持矛了，几乎所有人都派上了用场，无人管束的罗艺、裴寂相互用眼神交流……太子居然选在这时候起兵？
罗艺倒是挺佩服太子的，什么叫最好的时机？
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候出手，就是最好的时机。
而裴寂却有点战战兢兢，他长期依附东宫，早就被视为太子一脉，若是叛军攻破翠微殿，只怕那位相交数十年的皇帝陛下会先一步取下自己的头颅。
翠微殿并不算大，但出入口只有三个，除了正门之外，其他的门窗都已经用红砖堵死，除非叛军想将宫殿拆毁，否则只能选择正门。
此时此刻，防御圈已经被逼一点一点的收缩，外围的壕沟已经被尸首填满，叛军正在攻打用红砖、各式器具堵塞的正门。
秦琼勉强让过戳过的枪头，手中长刀却再也无力举起，一个叛兵合身扑来，刀尖直戳心窝，但斜刺里一根长矛刺来，矛头先一步戳中叛兵的肩部。
“陛下！”
李渊的亲自上阵自然是能振奋士气的，但他的出现也让叛军更加疯狂。
肩部中枪的那个叛兵极有勇力，面目狰狞的反手拉着长矛，竟然将李渊扯了过去，后者踉跄着倒地。
李渊的倒地，吸引了三四个叛军将领同时杀来，只要一刀砍下去，一切都能结束。
李世民怒吼一声但却被面前不停戳来的长枪阻拦，这时候负伤在后的苏定方瞠目大喝，右手奋力，马槊脱手而出，将最先扑来的两个叛军将领串在一起。
被勉强拉回来的李渊脸上、手上全都是血，心如死灰的靠在倒下的桌案上，这位大唐皇帝陛下环顾左右，叛军一个多时辰不间断的疯狂猛攻，士卒已经伤亡殆尽，就连杜如晦、长孙无忌、陈叔达、杨恭仁都已经亲自持刀上阵了。
甚至凌敬这个年近六旬的老人都快到第一线了，要不是齐三郎拼死拦着，早就被一刀砍死了。
“怀仁，怀仁！”凌敬的猛呼声有些嘶哑，“还不来，还不来吗？”
“一定会来，一定会来！”
李渊听见身边的苏定方咬着牙低声重复了两遍，然后从地上摸了把刀又杀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苏定方突然停下了脚步，丢下了长刀，趴在了地上，李渊立即反应过来了，推开扶着自己的殿中监苏制，同样伏地，将耳朵贴在地上。
“马蹄声，有马蹄声！”苏定方一跃而起，重新拾起那柄长刀，高呼道：“援兵来了，援兵来了！”
其实李渊没听出马蹄声，但也同样强撑着起身，“魏嗣王李怀仁已率援军赶至！”
翠微殿外百余步的小山坡上，杨文干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留守谷口的后方似乎有些骚乱，还没等他派人去打探，一彪骑兵已经穿过了谷口，为首的一员身穿明光铠的大将纵马如飞。
“怎么可能？！”宇文颖难以置信，今天早上他遣派人手，午时得到回报，确认宇文宝成功的在沮原桥截杀信使，这些援兵是从哪儿来的？
“是阳城县公！”杨文干却是大喜，韦云起身为前隋名将，与陛下、秦王都没什么来往，反而因为出身京兆韦氏被视为东宫一脉。
宇文颖先是呆了呆，然后猛地扯住杨文干的胳膊，手指翠微殿，“快，快快快！”
已经用不着向杨文干解释什么韦云起其实不涉夺嫡了，因为杨文干已经看见了，身穿明光铠的韦云起一槊将逃窜的士卒高高挑飞，猛呼直冲，马槊挥舞，勇不可当的杀来。
宇文颖倒是想的好，只要抢先攻破翠微殿，拿住李渊、李世民或者其他重要人物，说不定还有讨价还价的机会……去年天台山一战后，梁洛仁不就是这么逃出生天的吗？
但杨文干毕竟久历战事，知道这是无法达成的奢望，援兵已至，留守谷口的后军已被击溃，士气……已经没有什么士气可言了，不可能攻破虽然也是摇摇欲坠的翠微殿了。
果然，韦云起之后，王君昊、曲四郎两将率两百全副武装的亲卫冲阵，都没有先洒出箭雨，就如同刀刃划过黄油一般的轻易破阵，叛军溃散而逃。
“在那儿！”范十一指着山坡。
正在大喘气的李善点点头，高声喊道：“阿黑，必要生擒！”
看着刘黑儿带着百余亲卫亲自杀过去，李善沉默的等待了会儿，他并不意外的看到围攻翠微殿的叛军被轻易的击溃驱赶，刘黑儿、王君昊两员猛将势如破竹的击穿叛军最后一股小队。
虽然前后谋划数月之久，与去年的天台山一战同样是救驾，但战事规模却相差很大，在自己率亲卫抵达凤凰谷之后，其实一切已近尾声。
一直等到刘黑儿生擒杨文干后，李善这才驱马上前，往翠微殿方向而去。
“怀仁！”
“怀仁！”
脸上仍有血污的李渊亲自迎了出来，却看见李善一直驱马到了殿口，在贴身亲卫的搀扶下才缓缓爬下坐骑。
“阿郎，受伤了？”齐三郎抢上来扶住。
“没……没受伤。”李善向李渊露出了个不太好意思的表情，“臣……臣有点腿软。”
是真的腿软了，倒不是因为最后几十里路程是狂驰而来，而是因为看到谷口已经被叛军占据而导致的腿软。
当时，李善都已经开始准备逃命了，已经开始犹豫是北上去找张仲坚、张士贵，还是从潼关南下去找屈突通了。
在冲散谷口叛军后，李善是第二波杀来的，不顾朱八、赵大等贴身亲卫的阻拦一直杀到距离翠微殿两百步距离，确认翠微殿还没有被攻破，李善这才松了口气。
难以言喻的感触在李渊的内心深处滋生，这一刻，李渊居然想到的是，如果那则流言是真的，李怀仁如果真的是皇子就好了。
李渊上前几步，亲自扶着李善的臂膀，“又是怀仁，又是怀仁。”
听这声音中已经带着哽咽，李善站稳脚跟，反手扶住李渊，“陛下待臣之隆，自古少有，臣何能不尽全力？”
反正只要李渊、李世民活着，那就稳如泰山，而最大的一份功劳也已经装进了口袋……李善倒是不用假模假样了。
“陛下放心，已生擒杨文干。”李善一边扶着李渊往里走，一边视线迅速扫了扫。
除了刚才就看到的秦王李世民、崔信、凌敬、柴绍、苏定方几个自己最关注的人之外，还看到了陈叔达、杨恭仁以及正在裹伤的淮阳王李道玄、赵郡王李孝恭，远处还有目光闪烁不定的裴寂、罗艺……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伤亡
翠微殿的前殿，现在是一片狼藉，大件的床榻之类的物件之前都是拿去堵正门了，胡凳本来这时代就少，现在更是找不到了。
最后没办法只能让人搬来红砖，众人围着坐成一圈，李渊非要拉着李善坐在右侧，另一侧是李世民。
一坐定，李善就用迫不及待的情绪如此说：“伯父，此不为功。”
李渊先是呆了呆，随后有些哭笑不得，但也能理解，论功劳，这几年李善几乎就没停过，可以说从武德四年洛阳虎牢之战后，军功至少有一半都是李善立下的。
而且如这次的事件，在去年李善也做过一次，两次救驾之功……但考虑到李善的年龄、爵位，实在是没办法封赏了。
李渊忍不住连连摇头，“怀仁自承不愿效仿王翦，今日如此这般，所谓何来？”
“怀仁通史，是读史读痴了？”陈叔达忍不住叱骂道。
人家王翦那是手握大秦举国之兵，你李怀仁如今不过投闲散置，压根就关联不上啊……李善有些委屈，我倒是的确说过这种话，但那是去年率大军出征前啊。
李世民微微侧身看了眼李善，径直问道：“长安局势如何？”
这位秦王殿下此战又是负创多处，李善进殿时候就看到了，左肩、右腿都刚刚被包扎起来。
“臣遣派亲卫告知平阳公主，请其坐镇长安。”李善打量着李渊的脸色，“陛下，如此安排可妥当？”
“妥当。”李渊很满意，他最放心的永远是平阳公主……毕竟柴绍压不住妻子，而这个时间点还没有过女皇。
李世民大大的松了口气，平阳公主在夺嫡中未必有什么偏向，但第一目标肯定是要护住父亲的，更何况柴绍与长子都还在这儿呢。
而平阳公主在禁军中权威不低，又有马三宝为助手，应该能弹压局势……即使太子举兵，估摸着都未必能出得了皇城。
李渊倒是没再追问长安的局势，而是恨声道：“叛军必要斩尽杀绝，大小将校尽量生擒。”
“是。”李善应了声，心里嘀咕倒是说什么诛九族之类的话，想想也是，在这个世家门阀盛行的时代，皇帝下令诛九族，说不定能牵连到好几个大族，搞不好连自己都在被诛之列呢。
李渊继续道：“上番府兵还是由怀仁统率，再调泾州刺史钱九陇、岐州总管常达、陇州总管李孟尝率兵至于坊州、京兆边界，均由怀仁节制。”
杨恭仁在心里盘算，看来陛下这是准备要废太子了，常达、钱九陇都是陛下的嫡系，李孟尝是秦王的心腹爱将，再加上裴寂、罗艺、冯立、魏征均被软禁，太子已无回天之术。
但半响后没听到回答，杨恭仁侧头看去，却看见李善脸上呈现出复杂的神情，有些惊恐，有些庆幸，面孔都扭曲了。
“上……上番府兵？”
到戏眼了，都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凌敬终于上场了，“陛下遣派信使传召，命你节制任国公刘弘基、萧国公张平高麾下上番府兵，赶至仁智宫护驾……”
李善沉声打断道：“陛下，臣未见信使传召……”
李渊脸色微变，看了眼左侧的李世民，后者倒是沉得住气，笑着说：“父亲，正如去岁，父亲传诏，怀仁未得诏而赶至护驾。”
这是好听的说法，如果说得难听点，甚至有人落井下石，那就是率骑兵近帝侧，或有不轨之心。
去年梁军攻陇州，破泾州，李善率亲卫急行赶往天台山，还能说是事出有因，但这次就不太好说了……没有接到诏书，带着亲卫赶到李渊避暑的仁智宫，你这是想干什么？
换句话说，李善需要有在关键时候率兵出现在仁智宫的理由，这也是之前李善操作的重点和难点。
如果没有发现任何端倪，李善即使知道了七月十五这个时间点，但率领亲卫赶到仁智宫……实在是没有恰当的理由，反而会成为被怀疑的目标。
李渊倒是没有怀疑李善的意思，只问道：“怀仁为何而来？”
李善打了个哈哈，“陛下，臣自午后疾驰赶路，口干舌燥，兼腹中空空……”
在场的人都不傻，直到这位魏嗣王是在赶人呢，李渊环顾左右，命殿中监苏制带人去垒灶架锅，仁智宫倒是还有些没用完的粮食，外头叛军营地也有粮食，倒是不缺。
李善乘着这空暇查看众人伤势，李渊肋部被割了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还挺长的，流了不少血，难怪之前感觉走动时候身子僵硬。
之后李善陆续查看，到最后关头也不得已举刀的凌敬、陈叔达、房玄龄甚至崔信都或多或少有些伤势。
熟悉的人中，最惨的是柴绍，左脚血淋淋的，李善问了才知道，其他人都是身躯受伤，这位驸马都尉倒霉的左脚被砍了一刀，被削去了两根脚趾……李善实在是有点抱歉，心想自己之前的谋划绝不能泄露，不然别提李世民怎么想了，三姐就绕不了自己。
不过熟悉的人大都活了下来，这让李善心里好受了不少，想想也是，自己熟悉的人大都身居高位，在防守没有崩溃的时候，肯定是受到保护的。
北衙禁军几乎伤亡殆尽，不过去年李善将禁军中的旧部全都带走了，熟悉的基本上都在灵州军中，只有亲卫出身的侯洪涛还在禁军中，只是受了轻伤。
但一个月前被李善临时调来烧制红砖的齐老三就没那么幸运了，不仅断了胳膊，而且肋部还被捅了一刀，李善不得不立即让外头的亲卫将携带的器械拿进来，紧急做了手术……也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来。
说起来齐老三从山东带着近两百人跟随自己，到如今几个有名有姓的大都阵亡了，有死在顾集镇的，有死在萧关的，这次齐老三带来的七八个亲近人也死了一大半。
不过总体来说，比去年天台山要好得多，毕竟去年李渊在李元吉的怂恿下愚蠢的离开仁寿宫赶回长安，结果屁股被梁洛仁戳了个稀巴烂，整个队列都被打散了，伤亡自然惨重。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释疑（上）
这次虽然叛军刚开始成功偷袭，但守军能依仗谷口以及红砖用殊死抵抗，这导致兵力几乎损失殆尽，但重要的人物死的不多。
当然了，还是有死了的，死了两个，都是天策府的人。
一个是天策府仓曹参军李守素，这位出身赵郡李氏，名列十八学士，是出了名的“人物志”，最擅谱牒学，从前后汉、两晋南北朝到现在的世家大族的关系，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堪称“人肉谱牒”。
另一个是曾经在洛阳之战护卫李世民脱险的丘行恭，这位历史上昭陵六骏中唯一现身的大将在最后关头被一支长箭射中头颅，当场毙命。
还好除此之外，天策府损失不大，这一次来仁智宫避暑，李世民做出了与李渊一样的判断，将重点放在了长安，连麾下的不少亲卫都补充给了留守长安左右的李世绩、黄君汉，李世民自己带来的亲卫以及各个将领的部曲也不过就百来人。
李善在为李世民重新检查裹伤的时候，低声道：“有些不对劲。”
脸色极为难看的李世民眉头一蹙，看左右没人，距离最近也是长孙无忌、杜如晦、凌敬，“嗯？”
“昨晚在华原县外落脚，今晨亲卫从长安连夜赶来，至少昨日长安未有异动。”李善一边麻利的包扎伤口，一边说：“不过三姐已然节制禁军，扣住了李高迁。”
嗯，既然要做全套，那就要做仔细了，的确是有亲卫今早赶到华原县……长安的确未有异动。
“噤声。”
李善闭上嘴巴细心的包扎伤口，眼角余光瞄见有人影闪动，侧头看见了李渊。
“陛下只管歇息……”
“二郎伤势如何？”
“秦王殿下四处负创，还好伤势都不重。”李善想了想，“稍后让殿中监苏制多造冰块，天气炎热不利养伤。”
李渊先拍了拍李善的肩膀，然后重重的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看似随意，却带着别样的意味。
“怀仁忙了好久了，吃点东西吧。”李渊看看侧殿里的人，正好这儿的大都是天策府的人，干脆让人将饭送到了这儿，再让人传召陈叔达、杨恭仁两位宰辅过来。
李善瞄了眼李世民，从武德元年开始就成为实际上首相的裴寂并没有被传召，刚才就听凌敬说起，裴寂从一开始就被软禁了，一同被扣住的还有罗艺、郑善果、冯立、卢宏，还有倒霉的魏征。
现在这个条件，自然是没什么好东西吃，端上来的只有粟米饭、麦饭，嗯，只有饭，没有菜。
不过李善也不在乎，端起来直接扒了大半碗才放慢速度，看见门口有小脑袋探出来，李善招招手，徐王李元嘉一溜小跑着撞在李善的怀中。
“十一郎！”李渊眉头一皱。
“伯父，伯父，十一弟被吓坏了。”李善抱起李元嘉放在膝头上，笑着说：“放心，没事了，今晚好好睡一觉。”
李渊微微叹息了声，一旁的淮阳王李道玄啧啧道：“怀仁倒是与徐王玩的好。”
“早两年，怀仁还没去代州之前，十一郎就喜欢怀仁。”李渊哼了声，“最早制的一件棉衣，就是给十一郎的。”
“孩童都喜欢怀仁。”脸色略有些苍白的柴绍勉强笑了笑，“大郎亦是如此。”
李渊瞪着李善，笑骂道：“还给他们俩弹弓，知不知道多少人来告状？”
李元嘉往李善怀里缩了缩，后者也有些无语，前些天平阳公主探望崔十一娘的时候就提过了，柴哲威与李元嘉在仁智宫到处拿着弹弓打东打西，惹了不少事呢。
片刻后，众人用完了饭，外头刘黑儿进来禀告，战场已经收拾完了，王君昊率军追击逃窜的小股叛军，其他的叛军均被擒杀，李善身边的亲卫都懂一些急救，正在搜寻伤员诊治。
手肘处还包裹着的杨恭仁笑吟吟的说：“怀仁又选出一位将才。”
“虽只有数百兵力，但疾驰而至，冲杀之下，近有千军万马之态。”
李善心想估摸着杨恭仁是在大难不死，最后关头看见援兵的心理导致的，其实只要援兵到了，都不用动手，叛军也军心不稳，溃败是必然的事。
勉强吃了点东西的李渊看了看已经被放在地上睡着了的李元嘉，轻声道：“怀仁，细细说来。”
凌敬侧头看了眼，这是一次没有剧本的舞台，自己要不要出场，什么时候出场，很有点讲究啊。
李善作势整理了下思绪，才缓缓道：“臣的确未接到陛下诏令。”
“前日，不对，是七月十四日，臣遣派四个亲卫来仁智宫……”李善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崔信，“十一娘最近身子不太妥当，吃什么吐什么，请了太医署的名医也无济于事，日渐消瘦……臣才会……是想请清河县公请假回去看看。”
“十一娘如何了？！”崔信的声音登时高了起来，一把拽住了李善的胳膊，地上的李元嘉都被惊醒了，揉着朦胧的睡眼东张西望。
“岳父……岳父大人。”李善赶紧说：“岳母陪着十一娘呢，不让小婿来请你，但小婿想了想还是让亲卫跑一趟……”
崔信心神大乱，狠狠的瞪着李善，女儿才多大，你个王八蛋！
但也知道这不是追问的时候，崔信只能勉强镇定下来，心里盘算着回头再跟这厮算账……李善心里实在抱歉，不过已经和十一娘商议好了，你问谁都查不出漏处。
安慰了几句后，李善才接着说：“四名亲卫是七月十五日黄昏时分遭到伏兵截杀，只有范图……就是范季庆的堂弟逃得一命，连夜赶回了庄子。”
李善说的节奏很慢，虽然打了很多次腹稿了，但还是要小心谨慎，被听出有什么错漏那就完蛋了。
“七月十六日，臣听范图回报后，思虑再三，召集亲卫并庄中的青壮，启程赶来，同时派人告知平阳公主，请其坐镇长安，以防不测。”
“臣知晓此举有些贸然，但实在心忧……”李善眼神躲闪的看着李渊。
李渊倒不觉得有什么……那是自然的，毕竟是被救了，虽然此举在正常情况下是有些越权的。
凌敬觉得是自己上场的时候了，“怀仁，亲卫于何处被截杀？”
“沮原桥。”李善给了凌敬一个赞赏的眼神，“所以臣才担心不已。”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释疑（下）
侧殿内安静了片刻，李世民昨日就有这样的猜测，现在果然验证了，还真得有伏兵截杀信使，而且还真得是在沮原桥。
“从京兆去坊州宜君县，其实应该走三原县，沮原桥是通往宜君县西南侧，也就是玉华山凤凰谷一带。”李善解释道：“所以知晓亲卫在沮原桥被截杀，必是有人试图截断仁智宫与京兆，臣唯恐有变，所以才带着亲卫和庄内的青壮赶来……还好，还好……”
李渊也觉得庆幸不已，想想现在后脑勺都发凉了，要不是李善遣派亲卫来仁智宫，要不是亲卫连夜赶回日月潭报信，要不是李善当机立断……最后关头，叛军距离攻破翠微殿不过是一步之遥。
陈叔达喃喃道：“三股信使，适才见了宁州刺史韦云起，怀仁是在哪儿遇见的？”
“凤凰谷外数十里处，自称是陛下传召，只带了数十随从，当时穿着官服，未有携带军械。”李善呃了声，“所以，臣使其为先锋破阵。”
“韦云起未附逆。”李渊先是定下这个基调，冷笑道：“太子真是好手段，好手段，硬生生的死里求活，朕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除了在太极殿的正式场合之外，李渊一般都称呼李建成为大郎，现在却称呼太子，最后那句话……众人都听得出其中的森森寒意。
其实如果叛军攻破了翠微殿，相当一部分人都能活下来，即使是杜如晦、房玄龄这样的秦王左膀右臂估摸着也死不了，毕竟是京兆杜氏、清河房氏的子弟，如杨恭仁、陈叔达这样的也能活下来。
就算是秦琼、尉迟恭、段志玄这样的天策府大将估摸着都不会掉脑袋，但李渊、李世民父子一定会死。
这让李渊如何不恨，如何不咬牙切齿呢。
看李渊面无表情的神色，陈叔达开口问道：“怀仁，长安可有异动？”
“启程的时候未打听，只留了两个亲卫入城告知平阳公主。”李善应道：“今晨从华原县启程的时候，亲卫赶来告知，平阳公主已然节制北衙禁军，护卫皇城。”
说的隐晦，但在场的人都心里有数，这是平阳公主控制住了长安的兵力，甚至控制住了皇城……虽然东宫并不在太极宫内，但也是在皇城内的。
陈叔达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劝陛下回长安……太子谋反，证据确凿，陛下回京，名正言顺的废太子，秦王也能名正言顺的入主东宫。
李世民本就军功盖世，这两年处理政务也得心应手，去年天台山，今年仁智宫，两度亲自上阵……至少忠、孝是明晃晃的摆出来了。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都在考虑这个问题，而凌敬突然问道：“适才可生擒宇文颖？”
李善呆了呆，“宇文颖？”
李渊眼中冷意更浓三分，“前日宇文颖往宜君县，诏坊州刺史杨文干觐见，昨日凌晨，杨文干率叛军来袭，后见宇文颖与杨文干并肩立于旗下。”
陈叔达一点一点的解释，将从桥公山举告太子谋反开始到昨日凌晨杨文干攻打凤凰谷的诸事说了一遍，李善嘴巴都要裂开了。
桥公山的举告，李善是心里有数的，是封伦指使，只是自己扣住了尔朱焕，但没想到导致了魏征跑到仁智宫来为太子表明心迹……这货真是好倒霉啊。
齐王李元吉带走了一半的禁军兵力，李善是通过沮原桥的俘虏知道的，但没想到李渊居然派遣了宇文颖去诏令杨文干……李元吉这货好倒霉啊。
这种变化让李善一时有些愕然，但……反正在场的人中，只有凌敬可以确定，李善现在估摸着是欣喜若狂。
李善的谋划，凌敬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是不知道尔朱焕而已……但有一点凌敬是确定的，李善希望通过这件事将封伦给逼出来。
所以，凌敬才会适时的提起了宇文颖这个人，将话题转到了齐王身上……只是原本李善是希望，现在因为尔朱焕，所以是必须。
凌敬的猜测没错，现在李善的确是欣喜若狂，没想到宇文颖居然跳了出来……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反正都能与齐王扯上干系。
你李元吉率兵平定民乱的，七月十四日走的，今日已经七月十七日了，几十里的路程而已，你到现在都没回来……更别说，你是去宜君县，而杨文干就是从宜君县杀过来的！
要说宇文颖不是受你指使的，或许会有人相信……但这种傻子，整个长安有没有不知道，但至少凤凰谷内，是绝对没有的。
李善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向苏定方，“还请定方兄去问问阿黑。”
苏定方点头出去后，李善用力揉着鼻子，压低了声音，“陛下，臣于沮原桥……击溃了伏兵，其实只有四五十人，生擒首领。”
“是谁？”李渊暗咬牙关。
“宇文宝。”
“宇文宝？”李渊一时间想不起这个人，第一反应是，又是个姓宇文的！
一旁的李世民低声提醒道：“宇文宝，早年父亲为太原留守，此人为军头，晋阳起兵后，留守太原，后为齐王府护军。”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李渊的笑声从微不可闻到响彻殿内，笑声中夹杂着透骨的寒意，又被吵醒了的李元嘉又一次缩进了李善的怀中。
宇文宝加上宇文颖，两个宇文……反正死死的锁住了齐王李元吉，这货是绝对跑不了的！
接下来的关键就是，如何从李元吉这儿，将封伦那个老货给带出来……李善瞥了眼李世民，只要这件事能成，估摸着尔朱焕那边也好说了，找理由总是找得到的。
这时候，苏定方大步走来，禀告道：“陛下，王君昊率百骑追击，生擒宇文颖，已然归来。”
李渊点点头，冷着脸发号施令，“二郎负创多处，安心养伤，兵力均由魏嗣王李怀仁统率。”
其实这是句废话，现在凤凰谷内的兵力全都是李善的亲卫，原本的守军能站着的都不多了。
不过李渊继续道：“崔卿拟诏，道玄携诏令兵符，调拨京兆上番府兵。”
“另遣派使者，传召泾州刺史钱九陇、陇州总管李孟尝、岐州总管常达，均率兵至坊州、京兆边界驻足，均由李怀仁节制。”
“殿中监苏制，稍后启程回长安，令平阳节制留守的北衙禁军，另传召太子来仁智宫觐见。”
“再遣派使者去宜君县，传召齐王觐见。”
一连串的命令，显示了这位大唐开国皇帝心里的怒意已经臻于顶点，李善心想，虽然有一系列的意外，但这次太子是绝对爬不起来了，废太子应该很快，倒要看看裴世矩还能有什么样的手段！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这一夜（上）
信使迅速出发了，众人在翠微殿即将被攻破的当口盼到了援军，心情激荡之下也很疲惫，李善本想找个机会与凌敬对对口供，但这老头已经沉沉睡去。
转头看到苏定方、房玄龄、杜如晦都已经睡着了，就连李世民也是上下眼皮打架，李善也只能作罢，在翠微殿前殿转了一圈，感慨了下战事的惨烈，安慰了下都已经有脱离太子阵营想法的郑善果，顺带着看了看倒霉得没话说的魏征。
出了翠微殿，瞄了眼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的杨文干与宇文颖，前者一脸的绝望，后者则是用愤恨的眼神盯着李善……在即将得手的时候发现一切成空，而且自己都已经逃了居然还被擒回来，这些都是拜这位魏嗣王所赐。
“你傻啊！”李善训斥了句看管俘虏的侯洪涛，“把那两个人分开关押，窜供怎么办？”
简单的看了看翠微殿周围，李善径直往外走，就目前而言，对仁智宫有直接威胁的只有齐王了，但现在有李善带来的数百精锐，又军械精良得让禁军都眼红……更别说齐王是个废物了。
虽然遍地尸体，但李善其实心情还不错，两年内连续碰到两次这样的破事，自己都及时赶到，将最大的好处揽入怀中，而且熟悉的友人都没有阵亡，这次又连续生擒了宇文宝、宇文颖两人，成功的将矛头对准了齐王。
正在指挥人手重新组织防线的刘黑儿侧头看见了李善，“阿郎放心，都已经布置好了。”
“嗯，明日上番府兵与宁州、岐州的兵力应该能抵。”李善吩咐道：“上番府兵就在谷外择地扎营，宁州、岐州兵力安置在坊州、京兆交界处。”
“是。”
“是阿郎节制诸军？”一旁的王君昊随口问。
“嗯。”李善指了指王君昊，“胆子不小，启程之前就吩咐过，上下均由阿黑领总，你居然敢战场违令！”
刘黑儿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在进击之前他就下令，扫荡凤凰谷内叛军，但不得擅自追击，结果杨文干被擒之后，王君昊领百多骑兵擅自追击叛军。
不过刘黑儿也是个聪明人，直接将事情往上一推，推给了李善……阿郎身边的亲卫统领中，王君昊与苏定方两人的资历是一样深的，刘黑儿自然不会自行处置。
“你以为你生擒宇文颖，就能功过相抵？”李善笑吟吟的看着王君昊，“现在是用人之际，孤当然不会处置你……”
听到“孤”这个自称，王君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顾周围都是人，单膝跪在李善面前。
李善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转身看向刘黑儿，“阿黑，此战你乃主将，事后如何处置，由你来定。”
“不必顾忌某，处置的恰当，那就罢了，若是不妥当，孤亲自处置，那时候就是将你与君昊一起处置。”
刘黑儿应了声，与还跪着的王君昊对视了眼，两道视线里都满是苦恼……阿郎这手玩的也忒贼了点。
“殿下。”
李善回头看见李客师走过来，笑着说：“伯父没去歇息吗？”
李客师性情油滑的很，最喜欢打顺风战，这次也不得不拼死一搏，不过他是诸将中最为擅长骑射的，直接贴身肉搏的机会倒是不多，只受了些轻伤。
“都睡了快三个时辰了。”李客师嘿然道：“这次若不是殿下……”
“伯父。”
“好好好，这次若不是怀仁，只怕要糟。”李客师找了几块红砖坐下，看着远处被点燃的篝火，“没想到太子居然此时举兵，长安那边？”
“呃，此事有些诡异。”李善迟疑了下，目前关于齐王的猜测以及太子的动向，李客师这种中层将领实际上是不知情的，其实就是秦琼、程咬金、尉迟恭都不知道。
想了想，李善还是解释道：“今早从华原县启程，赶来的亲卫来报，长安并无异动，平阳公主已然节制北衙禁军，坐镇朱雀门。”
“不过侄儿遣亲卫入城告知平阳公主后，将伯母以及几位世兄都接到了庄子上。”
“那就放心了。”李客师大大松了口气，其实即使是太子兵变登基，考虑到手握代州军的二兄李靖，他也顶多是罢官而已，只是怕乱兵肆虐长安。
这时候，见李客师与李善正在叙谈，几个只受了轻伤的将领也渐渐聚集过来，段志玄是来的最早的，一瘸一拐的嘴巴还在与曲四郎打趣，身后跟着的是侯君集、秦琼、郑仁泰等天策府大将，都是战后立即歇息，这时候睡足了起身的。
大部分人都和李善是有过来往的，李善先是笑骂了几句段志玄，之后又与康国公史大奈聊了几句，郑仁泰去岁在天台山一战中把守右侧小道，当时李善就是从那条道潜入天台山的，之后也多有来往，秦琼更是得李善手术才活了下来，算来算去也就是侯君集与李善没有来往过。
相对来说，侯君集在天策府中的地位主要是来自其资历很深，他十六岁时就在李世民麾下了，那时候还是敦煌公，这是李世民得到的第一个爵位，之后才是秦国公、赵国公、秦王。
但侯君集本人在李世民麾下南征北战，并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所以至今不过是个子爵……全椒县子，在男爵、子爵不如狗的长安，实在是没什么排面。
不过这一次，侯君集在乱战中拼死护住了凌敬，李善也颇为感激……之前不愿意有所来往，主要是因为这货后来被卷进谋反大案。
“尚不知君集兄与洪涛可是……”
侯君集咳嗽了两声，一旁的段志玄嘿嘿笑道：“侯大郎比君集兄要长一辈。”
已经爵封县公的侯洪涛很有点扬眉吐气，自从百多年前侯恕迁居三水，三水侯氏日渐强盛，几乎有小宗入大宗之态。
“都不是一支了，还论什么辈分，以后当兄弟相称。”李善指了指侯洪涛，“君集兄虽如今不过是个子爵，但却有将才，他日建功立业，当有国公之日。”
李善心想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直接领兵了……倒是没其他想法，只是希望侯洪涛、刘黑儿、曲四郎能够与天策府将领交好，甚至融入进去，努力消除自己留下的烙印，这对自己，对李世民，乃至对他们本身都是有好处的。
就在李善还在打这些小算盘的时候，华原县内，淮阳王李道玄神色警惕的拔出了长刀，身后的殿中监苏制弯弓搭箭，李善亲自指派的二十个亲卫或举盾，或抬起弩弓。
对面站着的是东宫的太子中允王珪，以及太子左卫率韦挺。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这一夜（中）
面对李道玄的持刀威胁，其实王珪、韦挺并不觉得有多吃惊，虽然一头雾水的他们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毕竟李道玄曾经被号称持天子诏书的史万宝坑的那么惨……情理之中啊。
但殿中监苏制弯弓搭箭……让王珪、韦挺都是心里一个咯噔。
殿中监乃是殿中省的主官，从三品，掌朝集礼仪，天子服饰车马，总领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舍、尚辇六局，差不多就是前隋内侍省的地位，非天子亲信不能担之。
都说三省六部制是从隋朝开始的，但隋文帝杨坚实际上设的是五省六部，内侍省能与门下、中书、尚书三省并肩，可以想象其地位。
前一任的殿中监陈福阵亡于去年的仁寿宫，苏制继任，居然见到两个东宫属官就立即弯弓搭箭，这很大程度代表了李渊的心思。
“淮阳王殿下。”王珪像是没看见被月光反射出寒芒的长刀，上前两步道：“太子在此。”
李道玄觉得手心微湿……让王珪意外的是，李道玄缓缓后退，眼中满是警惕。
王珪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韦挺，两个人都是一脸的懵逼……他们都察觉得到，对面的李道玄、苏制似乎有些惧怕。
惧怕什么？
当然惧怕了，杨文干率千余叛军猛攻仁智宫两日，今天刚刚死里逃生，结果被遣派回京兆，却在华原县一头撞上了东宫的人。
李道玄、苏制的第一反应就是，难不成自己跑到叛军老巢来了？
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反复查验，一直到三更半夜，派遣出去查探周边的斥候陆续回来，仔仔细细盘问了华原县令之后，李道玄才与苏制放下心来。
“昨夜魏嗣王殿下就是在这儿驻足的，应该没问题。”苏制远远瞄了眼驿站，“县令说太子是黄昏时分抵达华原县的，只携十余随从。”
李道玄不满的嘀咕道：“怀仁不是说三姐节制北衙禁军，坐镇皇城吗？”
“怎么会放太子出京？！”
苏制没敢接这个话茬，淮阳王自幼丧父，是陛下养育成人的，骑射都是得平阳公主教导，而魏嗣王更是与淮阳王是生死之交……人家可以埋怨，自己可没这个胆子。
“周边十里之内无异样，殿下放心。”苏制挠了挠脑袋，“但太子殿下这是要去仁智宫？”
“应该是。”李道玄倒是隐隐有些猜测，今日黄昏时分李善与陛下提及诸事，他也是在场的。
“那……”
“去呗。”李道玄努努嘴，“天亮后，留下十人，护送太子去仁智宫觐见。”
苏制想了又想，也只能这样了，自己去长安除了诏太子觐见之外，还要正式授命平阳公主节制长安兵力，使国都不起乱事，而李道玄是要先后去新丰、礼泉两地，召刘弘基、张平高率上番府兵护驾。
一刻钟后，李建成面无人色的听完苏制简短的诏令，他完全猜不到仁智宫发生了什么，但很肯定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父亲召见……肯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短短三日之内，先是尔朱焕发现桥公山突然运送军械出京，然后是魏嗣王李怀仁突然启程北去，裴世矩倒是劝太子去仁智宫觐见，但李建成还是想等一等。
直到昨日，平阳公主突然携马三宝，遍召禁军中的旧部，扣押右监门卫将军江夏郡公李高迁，节制北衙禁军，控制皇城，李建成才大感不妙。
东宫幕僚中，太子舍人徐师谟力劝李建成起兵，调用长林军入太极宫，控制长安，再诏杨文干、韦云起以及罗艺远在陇西的天节军。
但詹事主簿赵弘智力劝李建成即刻赶往仁智宫……平阳公主突然控制皇城，节制北衙禁军，肯定是得到了陛下的许可，在这种情况下起兵，胜算近乎于无，而且还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王珪、裴世矩都赞成，再加上没有等到魏征的回信，李建成终于下定决心，于今日，也就是七月十七日午后从长安启程，只携王珪、韦挺以及十余随从，强行出城，黄昏时分抵达华原县……算算路程，基本上是一路疾驰。
虽然平阳公主节制禁军，但也没办法阻拦……她是心里有数的，新丰、礼泉两地都有上番府兵坐镇，李建成出京去仁智宫觐见，自己还真没有扣押阻拦的理由。
看苏制转身就要走，王珪忍不住伸手拽住了对方的衣袖……结果这老头儿好悬被反过来摔一跤。
“昨日怀仁率亲卫北去，仁智宫可是出事了？”韦挺干脆堵在了门口。
苏制没吭声，一方面是因为要不是魏嗣王，自己今日也得死在翠微殿内，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说不定能逃得一命，但自己绝难幸免。
另一方面苏制也不知道陛下到底有什么样的打算，但不管有什么样的打算，自己提前泄露消息，传出去那都是给自己招惹祸事。
任凭王珪、韦挺反复的追问，苏制一直保持着沉默，一直等到了李道玄来接人。
出了驿站，李道玄听苏制分说之后也没吭声，但心里的狐疑也越来越重……如果杨文干是奉太子之命起兵谋逆的话，太子不会只带着十几个随从跑到华原县来，王珪、韦挺更不会追问仁智宫发生了什么？
考虑到魏征那个倒霉鬼在事发的前一天赶到仁智宫，李道玄不得不琢磨另一种可能性……今日黄昏时分，李善听到宇文颖这个名字后提及了宇文宝，众人都有没说出口但共同的判断，八成是太子、齐王联手，但现在看来，很难说啊。
此时此刻，已然是深夜了，仁智宫内，翠微殿中的李渊却醒了过来，毕竟从黄昏之后就睡了，一直睡到这时候，也实在是睡够了。
“怀仁呢？”
扶持的宫人低声问：“传诏魏嗣王？”
李渊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犹豫了会儿，“你去看看，怀仁可睡着了。”
毕竟这个时代也没钟表啊，李渊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一刻钟后，揉着睡眼的李善疾步而来。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那一夜（下）
当李善来到翠微殿后殿的时候，意外但也不意外的发现，醒着的人不少，万贵妃正在服侍李渊喝着小米粥，怀孕了小半年的宇文氏正在训斥儿子李元嘉，柴绍的长子柴哲威丢下筷子，扑到李善身前，抱着膝盖就要往上爬。
也是，估摸着都是没入夜就睡了，一直到这时候才醒，李善索性弯腰将孩子抱起来，“没被吓着吧？”
“舅舅……”柴哲威小脑袋埋在李善的肩膀上，冲着李元嘉挤眉弄眼，后者拔脚就要跑过来却被宇文氏一把拽住。
“怀仁就是讨他们喜欢。”李渊心里的阴霾稍稍褪去，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幕，“怀仁，平阳可是说过了，她家大郎若是文不成武不就，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非要文武双全作甚？”李善抱着柴哲威就站在李渊身边，叹道：“十一娘也怀孕了，侄儿就盼着……唯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李渊眉头一皱，“你也不过加冠两年而已，怎的如此暮气沉沉。”
万贵妃放下碗筷，瞄了眼这位魏嗣王，这是在表明心迹呢。
李怀仁自武德四年名声鹊起，不过四五年光景，军功累累，诗文盖压长安，数败突厥，如今又两度救驾……已经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了，要不是非皇室血脉，那就是又一个秦王。
李渊有些兴致阑珊，好像不太有精神的模样，“若是愚且鲁，只怕平阳不乐意呢。”
平阳公主倒是提过不止一两次，甚至都与朱氏、崔十一娘说起过，以后看看自己那个已经被册封郡主的女儿与崔十一娘肚子里这个有没有姻缘。
李善随口敷衍着，心里猜测李渊深夜传召的原因，现在激荡的情绪平复下来了，人也渐渐恢复冷静了，有些事情就需要做出一些选择，也有些事情需要查探清楚了。
其实那一批人中，李渊不是最早醒来的，凌敬很早就醒了，找了个由头将这三日的事情从头到尾给李善讲述了一遍，这解开了李善心中的不少疑团。
比如说，之前李善一直想不通，封伦为什么要将杜淹扯进来，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杜凤举的举告，实际上没有太大的意义。
而且封伦还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从宜君仓中盗卖粮食，并且冒着被自己这个司农卿察觉的风险……
现在李善算是明白了，封伦这是将杜淹当做一面挡风的墙呢，很可能杜淹没有被拉下水，甚至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封伦以杜淹来掩饰杨文干在坊州养兵。
一旦有人举告，或者朝中发现宜君仓粮食不翼而飞，那这个锅就是杜淹来背的……李善在心里琢磨，似乎这并不符合齐王的利益，但考虑到天台山一战之前，齐王依附东宫的立场，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很多突发事件是有其脉络的，但也有很多突发事件是有其特殊性的，李善当时一边与凌敬对口供，一边在想，齐王李元吉可能也没有想到，宇文宝会被生擒，而宇文颖也意外的被生擒。
不多时，李渊缓缓起身，走出了翠微殿，在一处空旷的草地上驻足，久久仰望着明月，好一会儿之后才低声道：“怀仁已知道这几日经过了？”
“是。”李善肯定的说：“先问了侯洪涛、霍国公，后问了凌公、江国公与观国公。”
“怀仁如何看待此事？”
李善做犹豫状，半响后才道：“陛下，此事略有些诡异。”
“的确颇为诡异。”李渊点头赞同，“是太子还是齐王，或者是太子齐王联手？”
“真假难辨。”李善分析道：“如果要截杀信使，截断京兆与坊州，其实太子更方便，为何却是宇文宝？”
“宇文颖是齐王门下，陛下临时遣派去宜君县传召杨文干的……那杨文干起兵谋逆是早有打算，还是临时起意？”
“至少今日，长安未有异动，如果是太子……都已经命杨文干谋逆了，怎么可能纹丝不动？”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桥公山先不论，但杜凤举乃是得杜执礼遣派而来。”
李善也是没辙啊，必须要把杜淹给扯进来，因为李元吉那边未必能牵扯出封伦的，反正杜淹也是摆在明面上的。
李渊沉默的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杜淹是天策府属官，这导致他虽然现在信任次子，但也难免猜测这件事有李世民的插手。
“不过杜淹为何不通过杜如晦？”
“这个臣倒是知晓。”李善笑着解释道：“杜克明的长兄当年在洛阳就是死于杜淹之手，所以名义上是叔侄，实则多有间隙。”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多年前杜淹夺走玉壶春，臣一封信送给了杜如晦……”
“嗯？”
“据说那天叔侄几乎大打出手。”李善想了想，低声道：“其实就如今局势，秦王命人举告太子谋反……实在没什么必要。”
“而举告太子后，杨文干还真的起兵了……”
随着李善一点一点的描绘，李渊的心越来越乱了，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突然想起昨晚听见凌敬与魏征的交谈，随口道：“太子于坊州养兵，应该是因为宜君仓，怀仁未有察觉？”
“臣失职，请陛下降罪。”李善干脆利索的直接认下来，宜君仓是司农寺所辖，自己不管怎么说也是司农卿。
“与你何干？”李渊笑了笑，摆手道：“御史台弹劾你懒散的奏折都堆满了门下省。”
李渊很清楚李善当初就是为了推广棉花才选择司农卿这个职务的，除了棉花之外基本上没管过其他的事务，从去年三四月份之后更是先有天台山一战，后又领军出征，回京后都没怎么进过司农寺的门。
“另一个司农少卿是赵……”
“赵元楷。”李善摸着下巴的短须若有所思，“臣倒是想起一件旧事……”
“嗯？”
李善抿着嘴巴，舌头微微探出，做回忆状，片刻后才低声道：“赵元楷……似乎与齐王也有些来往。”
“什么？”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赵元楷出身天水赵氏，而且其父是前隋名相，交游广阔。”
“说清楚。”李渊脸色越来越阴沉。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那一夜（续）
等李善将旧事细细的说完，李渊在心里反复思索，嘴里却在说：“履新主官，管束副手，是谁教怀仁这些的？”
李善嘿嘿笑道：“是岳丈大人……岳丈提及，赵元楷虽然也娶清河崔氏女，但名声不太好。”
“嗯，若不是其父士茂公，赵元楷……”李渊摇摇头，“他找过谁？”
“不少人。”李善回忆道：“最早找了岳丈，后来还有清河张氏的张文瓘，东宫的太子斋师薛万述，最后请了齐王府的记室参军荣九思，臣这才罢手。”
“你与荣九思有旧？”
“早年臣得长安令李乾佑赏识，于长安县衙打理账目，因算学与荣九思结识。”李善一五一十的说：“算盘在长安推广开来，多赖荣九思之力。”
“薛万述？”
“是薛万彻的长兄。”
李渊理解的点点头，赵元楷去找薛万述不是借用东宫之力，而是因为与李善刚刚并肩大败突厥的薛万彻，更何况薛万彻、张士贵、李怀仁义结金兰这件事是朝中皆知的。
赵元楷还真的有可能是三胡的人……李渊在心里细细的推测，李善一点一点的分析如同劲风，将弥漫在身边的迷雾吹散，虽然还看不清楚，但也能看得出大致的轮廓。
为了对付二郎，太子将杨文干安置在了坊州，通过司农少卿赵元楷，以及后来另一个司农少卿宇文颖利用宜君仓在坊州养兵……而赵元楷、宇文颖却是齐王门下。
也就是说，这件事是太子与齐王联手干的。
但这次杨文干举兵谋逆，谁是幕后主使那就不太好说了。
这时候，山坡下有人走来，“拜见陛下。”
“陛下，是范十一，臣身边亲卫。”
“噢噢，记得爵封县候，怀仁每战均以其为斥候。”李渊点点头，招手问：“何事？”
“陛下。”范十一疾步走上山坡，俯首道：“臣奉命同乐寿县公王君昊、姑臧郡公段志玄，携三十士卒往山间小道，十里处遇贼人，杀十三，擒十二。”
李渊嘴角动了动，转头看了眼李善，后者微微摇头，开口问道：“奉何人之命？”
“中书令观国公并门下给事中杜克明、翼国公秦琼议定，因陛下、秦王殿下尚在就寝……”
“杨卿思虑周全。”李渊点点头，其实昨晚他就想到了，如果是太子的话，这条山路说不定能成为自己的生路，但如果是主持建仁智宫的李元吉，很可能会有伏兵。
李渊不由得黯然神伤，杨文干举兵谋逆，太子是不是主谋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四郎李元吉的谋逆差不多能确定下来了。
“生擒者……可认得？”
在李善身边，论知晓机密最多的，无过于范十一，太多的机密事都是通过他来办的。
“已然让人辨认，其中六人均是齐王府侍卫。”范十一低低道：“另有四人乃北衙禁军士卒。”
“禁军？”李善有些意外，“是哪一支？”
北衙禁军分四支，左右千牛卫，左右门监卫，而且每一支都是两个将军……大将军往往是虚职，因为上头还有个节制禁军的柴绍，将军这个级别才是实际的掌军者。
还没等范十一开口，李渊已经冷冷道：“想必是左千牛卫！”
“是。”
“左千牛卫……南安郡侯张琮、商洛县候宇文歆。”李善眨眨眼，“倒是见了南安郡侯，负伤三处，还是臣去包扎的，商洛县候……”
李渊眯着眼盯着一片黑暗的山谷，半响后才说：“宇文歆随三胡出兵平乱，至今未归。”
宇文歆早年就是齐王的属官，虽然后来曾经在秦王麾下参加了洛阳虎牢之战，甚至在透阵冲散夏军的关键一战中，宇文歆是跟着李世民，是与程咬金、尉迟恭、李道玄、秦琼、史大奈等秦王嫡系并肩的大将。
但在武德四年返回长安之后，宇文歆依旧被视为齐王一脉，长期出任左千牛卫将军……不是每个在李世民麾下的将领都是李世民的人，这一点也很正常，史万宝在虎牢关一战也立功不小，但还不是成为了太子李建成的嫡系。
李渊陷入长久的沉默，而李善无聊之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虽然主谋是齐王、封伦，但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或者露出破绽的三个人，宇文歆、宇文颖、宇文宝，全都是宇文这个姓氏。
宇文一姓出自匈奴，后汉化称为宇文……据说北魏时候称为破野头。
一代雄主宇文泰奠定基业，后人建立北周，攻灭北齐，一统黄河之北，虽然隋代周，但宇文一族在隋朝依旧有很多人身居高位，比如名臣宇文述、宇文恺、宇文忻、宇文深，还有灭亡隋朝的主谋宇文化及。
唐初同样也有不少宇文姓氏的朝官，其他人不说，与李善交好的宇文士及就是一个，李渊后宫都有宇文氏呢。
李善在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也不知道宇文歆、宇文宝、宇文颖三个人是不是同族……宇文这个姓氏比较杂，不是姓宇文就是族人的。
如果是一族的，搞不好李渊要大开杀戒了……不能对那些世家门阀动手，也不想对同为关陇一脉的后人动手，难道还不能杀宇文了？
这时候，李渊突然开口道：“怀仁，赵郡王伤势如何？”
“负创多处，需要修养。”李善给出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回复，毕竟李孝恭曾经因为手握重兵被指谋反。
但李渊显然心思有所变化，毕竟亲眼目睹了李孝恭在此战中奋力搏杀，也听从秦王之命……当然了，这与自去年天台山一战之后，夺嫡局势陡然大变有关。
片刻后，李渊下定了决心，“罢罗艺右监门卫大将军，以赵郡王补之。”
罗艺是太子的铁杆，这次杨文干都已经举兵谋逆了，李渊自然是不会让罗艺继续留在北衙禁军中。
但有资格取代罗艺的人选并不少，李善本人就是一个，而且还有那么多天策府大将呢，为什么是李孝恭？
李善隐隐猜到了原因。
果然，李渊继续道：“罢赵郡王宗正卿，怀仁自司农卿调任宗正卿。”
转过头，李渊盯着李善的双眼，“此事由怀仁主持，必要查个清清楚楚！”
李善神色一正，应声拜倒，心想自己还琢磨怎么插手呢，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证据确凿？
七月十八日。
李渊一大早就召集群臣，公布了李孝恭调任右监门卫大将军，李善调任宗正卿。
罗艺倒是无所谓自己身上这个右监门卫大将军没了，毕竟杨文干举兵谋逆，他现在担心的是自己的下场。
如果太子被废，自己会怎么样……杨文干麾下还有自己的人，这几年罗艺输送了不少猛士给东宫，后来都被安置在了坊州。
而李孝恭更是无所谓，不管是宗正卿还是右监门卫大将军，都不过是虚职，当然了，这次拼死抵抗叛军重新获得了陛下的信任，以后如果没有意外，自己再也不会有屠刀悬颈的危机感了。
无数道视线落在了右侧秦王李世民下首位的魏嗣王李怀仁身上，从司农卿转宗正卿，有人觉得这是陛下为李善开脱……毕竟宜君仓是司农寺所辖，毕竟宇文颖是李怀仁的下属。
这种人基本上是大熊猫级别的，绝大部分人都猜到了，这是杨文干举兵叛逆，背后要么是齐王，要么是太子，都是皇子，而且都是嫡皇子。
这种事不可能交付大理寺、刑部或者御史台，理所应当应该让宗正卿来主审。
而魏嗣王本有救驾大功，又不涉夺嫡事，为陛下嫡系，与平阳公主交好，在朝中没什么势力，但在军中颇为威望，实在是最恰当的人选。
对于李善来说，接下这个任务，好处很明显，自己能有很大的自主权，但坏处也很明显，秦王那边肯定是想把锅甩给太子的，这样一来，李世民就能名正言顺的入主东宫了。
但偏偏李善另有目标，为了尔朱焕，他要把锅甩给齐王，甚至要将被李世民依为柱石的宰辅封伦给牵扯进来。
而且李善也心知肚明，想把锅甩给太子，这种可能性还真的不太大……反正他心知肚明，这次的谋逆和太子应该是没有关系的。
更何况，李渊都对此颇有些疑虑，李善不希望在这时候公然靠向秦王……得保持自己是陛下嫡系的身份啊。
“应该能挺过来。”李善先去伤病营看了下齐老三，这货比较倒霉，都到最后关头了，援兵已至的消息都传来了，却被捅了一刀。
“还好这次殿下赶来了。”
听到边上伤员的感激声，李善回头看见躺着的南安郡侯张琮，笑着说：“小侄与复之兄为友，叔父称字就是。”
复之指的是张琮的长子张永，在去年末那场酒楼斗殴之后，张永在王仁表的介绍下，与李善也是长相往来的，年初还被邀为傧相，甚至张琮当日还充当赞者。
聊了几句后，李善轻声问：“范十一请叔父去认过了？”
张琮正想着这件事呢，立即点头道：“认过了，的确是左千牛卫麾下，其中两人是千牛备身。”
“平日可有异状？”
“呃……”张琮犹豫了下才说：“适才问过几人，据说其中一人的兄长是齐王府侍卫。”
李善点点头将话题扯开，再聊了几句才起身离去。
怎么查……或者说，怎么掀盖子，这是要讲究技巧的，李善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这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让李善寻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切入点。
一个不大的帐篷内，李善瞄了眼地上的杨文干，这货被捆的死死的，连嘴巴都被堵住了，也还好被捆的死死的，不然这封信还真留不住。
打开看了几眼，李善咂咂嘴，这封信用词典雅，但咄咄逼人，而且分析局势也很得当……太子势微，若不能奋力一搏，他日只能事败身死，而坊州精兵本就是备不时之需，此时正是时候。
李善很确定这是封伦的手段，但仔细想了想，一封信足以让杨文干起兵吗？
的确，此次如果自己来的慢一点，杨文干攻破翠微殿，那李建成至少有五成的机会登基称帝，剩下的五成是齐王李元吉的。
但毕竟是起兵谋逆，封伦怎么确定杨文干敢起兵呢？
若是事败，只怕是满门被诛啊。
李善琢磨了好一会儿隐隐猜到了点什么，李元吉露出狐狸尾巴，主要是因为那三个倒霉的宇文。
但宇文颖劝动杨文干起兵其实是个意外，李渊未必就能选宇文颖去诏杨文干觐见。
宇文韶安排伏兵在山间小道上，如果杨文干没有起兵，那并不会泄露行踪。
而宇文宝是在七月十五日黄昏时分在沮原桥截杀信使，按照路程计算，很可能是李元吉已经知道了宇文颖封诏传杨文干，而后者很可能起兵，才会命宇文宝动手截杀信使。
换句话说，这封信未必能使杨文干下定决心起兵谋逆，但如果杨文干不起兵，李元吉并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关键在于杨文干的确起兵了，而自己在最后时候赶到，才会使李元吉露出了马脚。
李善在心里盘算这种可能性比较高，疾步进了翠微殿后殿。
“怀仁来了。”万贵妃笑着招呼。
“拜见陛下，拜见贵妃。”
“据说江都郡公颇有进益？”李渊随口道：“对了，昨晚怀仁提及，启程时候让亲卫将道生接到庄子上了。”
“多谢魏嗣王。”
“呵呵，毕竟是臣的学生嘛。”李善笑着这么说，其实接来的人也不是一两个，比如长孙氏、张文瓘、王仁表，也就是顺手将万宣道一并带了过去。
“你的学生？”李渊接过李善递来的信纸，调侃道：“你把苑孝政也接过去了？”
李善连连咳嗽，忍住没翻个白眼，苑孝政那个学生……你李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万贵妃正要接过话茬，却看见李渊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是写给杨文干的。”
“是。”
“是太子中允王珪。”
“落款的确是王叔玠。”
昨晚李渊差不多能确认主谋是齐王，而太子也少不了插手，说不定二郎都有手笔在里面，但今天就看到了这封信。
什么叫证据确凿？
这就是了。
李渊在心里推测时日，昨日遣派殿中监苏制、淮阳王李道玄去京兆，按照路程，明日黄昏之前，太子就应该到了。
刘弘基、张平高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如果没有问题，太子敢这么做吗？
半响后李渊低声问：“宁州兵力何时能到？”
“韦云起启程前提及，尽起骑兵，今日黄昏前必抵。”
这时候，外间宫人传报，片刻后柴绍疾步而来，“陛下，太子在凤凰谷外请见。”
“什么？”李渊霍然起身，第一时间问：“多少人？”
呃，这是李渊怕长子带兵杀过来。
柴绍的脸色有些古怪，“携二十余人，其中十人是怀仁亲卫，昨日随殿中监、淮阳王启程，昨夜在华原县遇见。”
“另有太子中允王珪、太子左卫率韦挺。”
李善的心立即放了下来，自己的推测没错，太子那边的的确确是完全不知情的。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人到齐了
天还没亮李建成就急匆匆的启程赶路，忍受着十个全副武装的精卒的护送……这种护送在李建成看来，与押送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赶到凤凰谷外的时候，李建成心里的恐惧骤然放大，虽然刘黑儿安排人手收拾战场，但谷外依旧是尸体堆积，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虽然昨晚没有得到李道玄、苏制任何的提点，但李建成依旧猜到发生了什么，理由很简单，自己从京兆过来一直没有发现异样，那只能是坊州刺史杨文干了……总不会是宁州刺史韦云起吧？
在谷外等待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被允许觐见，李建成发现自己的手在不由自主的颤抖，他觉得自己是在自投罗网……如果真的是杨文干，那就是父亲废太子再好不过的借口了。
可是，自己真的没有让杨文干举兵谋逆啊。
“殿下。”王珪凑了过来，低声道：“好像大都是魏嗣王的亲卫。”
相对来说对日月潭比较熟悉的韦挺也点头道：“适才看到了刘黑儿、王君昊、范季庆、曲鸿等将，都是怀仁的亲卫头目。”
“应该是陛下命魏嗣王节制……”王珪说到一半住了嘴，去年天台山一战后，同样也是李怀仁奉命长期节制诸军，直到回京。
这时候，凤凰谷内有十余骑而来，为首的正是魏嗣王李怀仁。
“拜见太子殿下。”
“怀仁。”李建成打了个招呼，抬步就要往里走。
“太子殿下。”李善斜过身子拦住了李建成。
“怀仁？”韦挺一把抓住了李善的衣袖，声音都有点发抖……难道陛下连见太子一面都不肯吗？
看柴绍站的远远的，李善低声道：“还没糟糕到那地步，请太子殿下一五一十将实情说来，这几日陛下颇为劳累，已然安寝了。”
然后李善看向了王珪，加重语气道：“韦兄与叔玠公既然随太子殿下至此，想必胸中坦荡，请务必叙述详情，不得遗漏，不得扯谎。”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陛下命某转任宗正卿。”
这句话一出，三人都心里有数，能在这件事上帮得上忙的人很少，而面前这位魏嗣王绝对是一个。
李建成深深吸了口气，“怀仁放心，绝不隐瞒。”
随后李善带着三人入谷，随从都安置在谷外看管，而这三位……包括太子李建成都只得到了一个小小帐篷的待遇，甚至门口还有两个持刀士卒在看管。
“另外再设几个帐篷，安置在那一边，稍微远一点。”李善吩咐曲四郎，“夜间都留点神，宇文颖、宇文宝与杨文干都是捆着手脚的，但这三个，还有之前安置的两个都没有。”
李善倒不是怕这三个人之间，毕竟都好几天了，要对口供也早就应该对好了，关键是提前赶到仁智宫的太子洗马魏征与太子舍人卢宏。
李建成很可能会企图从这两个人口中探知这几日仁智宫发生了什么。
曲四郎点头应是，“阿郎放心，都是亲卫把守，每个人都携带竹哨，一旦有异，立即警觉。”
帐篷内的李建成只觉得闷热，无比的闷热，虽然猜测很可能是杨文干起兵，但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虽然心里有数自己是被冤枉的，但一切似乎都被隐藏在迷雾中。
或许自己应该听裴世矩的，应该早一些赶来，说不定父亲就能释疑。
不不，看看地上的那些尸首，如果自己早一些干啦，说不定会被叛军裹挟，那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李建成脑海中来回打转，连送进来的麦饭都顾不上吃，只想着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父亲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突然嘈杂的声音在远方响起，被惊醒的李建成想了想掀开了帘子的一条缝，远远瞄见士卒正在指挥下手持军械从各个方向向谷口处汇集而去。
谷口处的李善大大松了口气，因为赶来的是宁州总管韦云起。
宁州就在坊州的西侧，而凤凰谷在坊州西南侧，比长安要近不少，韦云起昨日返回宁州，即刻抽调兵马赶来，步卒是来不及了，韦云起先带着六七百的骑兵先行赶至。
“都安排在谷口外。”李善吩咐道：“阳城县公遣派副将领军。”
韦云起应了一声，他知道陛下命魏嗣王节制诸军，人家的亲卫肯定是要守住谷口的，自己的兵马不可能安置在凤凰谷内。
“步卒抵达后在京兆、坊州边界安营扎寨。”李善继续道：“另遣派斥候四处查探。”
“嗯？”
李善犹豫了下，才低声道：“太子已至仁智宫，未得以觐见，齐王在外，尚未返回。”
一旁的柴绍解释道：“陛下命怀仁转任宗正卿。”
因为李元吉在外，而且手中还有七八百的兵力，虽然很清楚这位是个废材，但齐王府中的李思行以及宇文韶却不是废物，李善不敢随意浪费兵力，只遣派斥候在方圆十里内查询，但始终没发现齐王的踪迹。
渐渐的，一天要过去了，虽然大部分事务都交于刘黑儿、柴绍，但李善也有点支撑不住，昨日急行赶路，晚上没睡一会儿就被李渊叫了去，现在是眼皮都在打架了。
就在这时候，有斥候飞驰而来。
“阿郎。”斥候还来不及跳下马，勒住缰绳，“西北侧有数百步卒而来。”
李善转头瞄了眼，刘黑儿已经指挥亲卫预备，韦云起遣派亲卫传令，谷外的数百骑兵往西南方向退去。
柴绍示意几个禁军士卒上前查探，两刻钟后，百余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一脸惶恐的齐王李元吉。
“这……这是……”
虽然尸体已经被收容，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儿刚刚经历一场残酷的厮杀，李元吉心里忐忑不安，高呼道：“三姐夫，父亲可还安好？”
柴绍还没来得及开口，或者他也不愿意开口，刘黑儿已然厉声喝道：“来人止步！”
李元吉不管不顾，甚至还加速驰来，口中犹自高呼，身后的骑兵却放缓了速度，但也没有停下。
“阿黑！”
刘黑儿咬着牙翻身跳上了用红砖垒砌的台上，弯弓搭箭，箭去如流星，正中李元吉身后一个骑兵的坐骑。
李元吉终于勒住缰绳，瞪着刘黑儿，似乎还没分辨出这是谁？
但下一刻，李元吉的视线落在了柴绍身边的那个高瘦青年的脸上，不禁神色微变，李怀仁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李善心想，人到齐了，自己终于可以开始了。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传召
李元吉还是很识时务的，不识时务也不行啊，谷口处红墙后有密密麻麻的甲卒，两侧的士卒已经弯弓搭箭，寒光闪闪的箭头令人胆寒。
更要命的是，马蹄声响，数百骑兵不知从何处冒出，迅速的展开阵列，已经隐隐围住了后军……李元吉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己的后续兵力，因为自己一共也就这近百骑兵。
于是，李元吉很乖巧的下了马，勉强堆砌着笑容与柴绍、李善打招呼，不过谁都没有理睬他……这货还不知道自己的马脚早就暴露得大伙儿都知道了呢。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李善疲累的很，实在懒得搭理李元吉，径直将人往里面领，这时候李元吉又出幺蛾子了。
“你们要带孤去哪儿？！”
“孤王要见父亲！”
“父亲，父亲！”
“陛下！”
李元吉就在翠微殿门口大吼大叫，喊得声嘶力竭，甩开两个侍卫，撞开曲四郎就要往里面闯。
李善打了个哈欠，示意亲卫堵住翠微殿的门口，并不去理会李元吉的胡闹。
李元吉硬闯不进去，看向李善，戟指骂道：“李怀仁你要作甚？！”
“孤王乃父亲嫡子，你敢阻拦孤觐见！”
嗯，李善差不多能断定了，李元吉知道杨文干兵败，但并不知道太多的东西，也是，自己抵达之后，接手战事，迅速遮蔽消息，估摸着其他的消息都不知道。
这时候，随着李元吉越闹越大，身后的荣九思、李思行等人也开始喧闹起来，李善懒洋洋的使了个眼色，侯洪涛、曲四郎带着几个亲卫毫不客气的围了上去，腰刀都已经半出鞘了。
李元吉毕竟是陛下嫡子，李善多少要顾忌一下，但这几个就无所谓了，虽然也都是世家门阀出身，无终荣家、赵郡李氏、弘农杨氏……但李善还真不怕。
看到属下都被扣住了，李元吉正要发怒，眼角余光却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而来。
“二……二哥。”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打量着这个弟弟，视线从齐王府诸多幕僚、将校的脸上一一扫过，场面一下子寂静下来。
“二哥，父亲可安好？”李元吉强自镇定，但额角微湿。
李世民用嘲讽的口吻说：“三胡终于回来了，父亲安好，已然安寝。”
“二哥，小弟进去探望下父亲。”李元吉就要往里面闯，“父亲是受伤了吗？”
“小弟要在父亲榻边近身服侍……”
李世民毕竟身上带伤，也没拦着，但身后的尉迟恭一把抓住了李元吉的肩膀，微微用力，后者完全挣脱不开。
打着哈欠的李善在心里想，尉迟恭还真是李元吉的克星啊，洛阳大战期间，尉迟恭三度空手夺槊，一点面子都没给，原始空中的玄武门之变，也是尉迟恭亲手杀了李元吉。
李世民盯着还在不依不饶的李元吉，缓缓道：“见到谷外的叛军尸首了吗？”
“呃……”
“既然见到了，为何居然不问是何人谋逆？”
李元吉这下子哑口无言，他自然知道是杨文干，但刚才满心都在试探现在仁智宫内，哪些人死了，哪些人活着。
李善有些不耐烦了，拍了拍李元吉的肩膀，“陛下安好、秦王安好，三位宰辅均无恙。”
“现在可以去安歇了吧。”
“叛军肆虐，房屋大都已毁，就由怀仁来安置。”李世民冷冷的说：“齐王府幕僚均分开关押。”
关押这个词一出，下面的李思行、荣九思等人都有些骚动，但王君昊率先毫不犹豫的拔出了刀。
李善挥挥手，让曲四郎去安置，都已经给这些人准备好了单独的小帐篷，太子李建成的帐篷外都有亲卫把守，李元吉自然也不会例外。
看其他人都略远一些，李善看了看李世民肩膀上包扎的伤口，“殿下，换过了？”
“嗯，是赵大来换的，倒是手巧。”李世民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棉花也能成布匹，倒是适用包扎伤口。”
“也不多了，还是去年留下的。”李善随口说：“先前托付了杨则，后来与李孟尝也提及，不知道今年陇州那边能有多少棉花产量。”
随口扯了几句后，李善低低的说了几句话，李世民略有些意外，低声问：“陛下许可？”
“先询殿下，尚未向陛下提及。”
李善的态度是摆出来了的，李世民露出一丝笑意，想了会儿才道：“只管查，查的清清楚楚，此次为兄未有安排，不怕他人攀扯！”
李世民的意思是，什么举告太子谋反，什么杨文干起兵谋逆，自己这边从头到尾都没牵扯进去，不怕李善查。
而且李世民也察觉到，可能天策府内部也有些问题，这么大的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发动的，自己居然没有丝毫察觉，这让他也有些警惕。
“那臣稍后觐见陛下。”
“父亲已经醒了，现在就去。”李世民低声道：“被三胡吵醒了。”
片刻后，翠微殿的后殿，李渊不悦的看着李善，“让你全权处置，却让他在殿门外大吵大闹！”
李善有些委屈，自己虽然册封魏嗣王，授宗正卿，但毕竟不是皇室血脉，难道还能一块脏布塞到李元吉嘴巴里？
“太子可曾请见？”
“没有。”李善应道：“太子殿下一直枯坐帐篷内，未有动静。”
李渊揉了揉眉心，“还有何事？”
李善正色道：“臣受陛下重托，今日整理诸事，目前尚未有明细脉络，但有三人不可不传召。”
“嗯？”
“坊州刺史府司库参军封昊，司农寺少卿赵元楷，天策府记室参军杜淹。”李善解释道：“杨文干于坊州养兵，无非是借助宜君仓。”
“以宜君仓养兵，绕不过司农寺，而赵元楷是司农寺主管各地粮仓的主官，也绕不过坊州司机库参军封昊。”
“杜凤举举告太子谋反，声称受杜克明遣派，当召杜淹至仁智宫问询详情。”
李渊听得连连点头，“怀仁思虑周详，倒是无成诗之推敲。”
李善有些讪讪，抱歉抱歉，这些还真是推敲的结果……自己都前前后后琢磨了一个多月了。
本来早就应该传召杜淹了，只是今天一直没机会与李世民或者凌敬打个招呼，只碰到了一次杜如晦……这个实在不好问出口。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问询（一）
七月十九日。
先是李道玄、刘弘基、李世绩率千余轻骑兵率先赶制仁智宫，随后岐州总管常达也率数百骑兵赶到了，路上人马来回川流不息。
李善虽然名义上封诏节制诸军，但也不过只是露个面而已，实际的军务都交给了李道玄、刘弘基以及刘黑儿、曲四郎等将领，自己只顾着盘问那些目标人物。
考虑很久之后，李善才决定从杨文干的身上寻找突破口，毕竟其他人要么如李建成、李元吉一般身份贵重，要么如王珪、韦挺一般是世家门阀出身，而宇文宝、宇文韶两人都性情坚毅，不受刑只怕是难以开口的。
反而是杨文干这个举兵谋逆的人，反正肯定是没命的，倒是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孤受命询详情。”李善示意亲卫解开绑着杨文干手脚的麻绳，一旁坐着的是李善特地请来的内侍，已经磨好墨，提起了笔。
杨文干舒缓了下发僵的手脚，打量着面前这个闻名已久但从未谋面的魏嗣王，突然反问道：“听闻殿下不在仁智宫……”
“的确不在。”李善诚恳的说：“只是意外察觉仁智宫有变，才会连夜赶来。”
杨文干叹了口气，“举兵谋逆，罪大莫焉，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此言差矣。”李善用更加诚恳的口吻说：“足下是河东蒲州人氏，家中父母健在，两兄三弟，三子二女。”
看杨文干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李善推心置腹的说：“若是弘农杨氏，或不至于此，若是族内尚有大功于国者，或不至于此。”
这倒是真的，刘文静名列太原元谋功臣榜第三位，仅次于李世民、裴寂，虽然与兄弟一同被杀，家产抄没，但其两子只是流放。
但杨文干就不同了，八成全家都会被斩尽杀绝，以警后人……都逼得李渊亲自上阵甚至负伤，这位大唐皇帝怎么可能留手？
“但若你愿坦诚相告，孤许诺，愿向陛下进言，许你一子流放。”李善郑重其事的说：“虽未谋面，但足下应该知晓孤王，当不会虚言。”
内侍陈柳瞄了眼这位魏嗣王，这种许诺都敢给啊！
杨文干沉默不语，但心里倒是有些相信了……如果对方说自己能活，或者自己家人不受牵连，那肯定是在扯谎，如果只是留下一子，还是流放，这个真实性要略为高一些。
李善打量着杨文干的神色，继续道：“孤实在想不通，陛下未有动作，只是诏令你来仁智宫觐见而已，何以举兵谋逆？”
“虽然有太子中允王叔玠的书信……但举兵谋逆，弑杀君主、秦王这样的大事，你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决定起兵？”
“司农少卿宇文颖招认，他竭力劝阻，但你一意孤行，将其捆绑……”
“狗屁！”杨文干突然一跃而起，双目好似喷火一般的血红，“若非宇文颖相劝，某何至于此！”
陈柳笔下不停，心想这位魏嗣王真是好手段……明明还没去问询宇文颖，杨文干才是第一个呢。
话匣子既然打开了，那后面就源源不断了，杨文干倒是不恨在最后关头赶到的李怀仁，而深恨居然想脱身的宇文颖，将当然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仔仔细细，就连对话都大致复述了一遍。
李善在心里复盘了一遍，不由得咧咧嘴，“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陛下已经遣派信使，往京兆召上番府兵来护驾？”
“不知。”杨文干也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宇文颖他……”
“当日桥公山来仁智宫举告太子谋反，后太子洗马魏玄成急赴仁智宫为太子分辩，那你也不知情？”
“什么？”杨文干的眼睛都瞪圆了，“是当日吗？”
“是，就在桥公山抵达仁智宫后一个时辰之内。”李善啧啧了两声，心想太子挺倒霉的，其实一封信是不足以让杨文干起兵的。
呃，齐王也挺倒霉的，如果不是宇文颖，他也不会露出这么大的漏洞。
杨文干明显也想到了李元吉，喃喃道：“宇文颖提及，司农少卿赵元楷暗中归附齐王。”
“民乱是怎么回事？”李善心里一喜，顺着这个口子问道：“孤尚在仁智宫的时候，就听闻粮草不足？”
看杨文干不吭声，李善笑道：“是太子命你在坊州仗宜君仓养兵，但你麾下也不过千余兵力，宜君仓总不会只有这点粮食吧？”
“司库参军私贩粮食，以至于……”杨文干勉强解释了句，这还是因为李善没有直接将养兵这个帽子扣在他头上，而是扣在李建成头上。
“司库参军周舫。”李善点点头。
两刻钟之后，翠微殿后殿内，李渊一边看着内侍的记录，一边听着李善的剖析。
“得太子中允王叔玠密信，杨文干仍犹豫不决，直到宇文颖劝其起兵，冒险一博。”李善滔滔不绝的说道：“杨文干即刻起兵，连夜南下。”
“虽宇文颖自承未曾附逆，是被杨文干裹挟，但多有守军亲眼目睹，宇文颖与杨文干并肩立于旗下，此言实在不足为凭。”
李渊点点头，“朕已命侍卫回京，取太子中允王珪书信。”
“陛下是怀疑那封信？”
“嗯。”李渊面沉如水，“魏玄成急奔仁智宫，杨文干突然起兵谋逆……”
这两件事显然是前后矛盾的，如果杨文干是被宇文颖叙述的桥公山举告太子谋反而被迫起兵谋逆的话，那这封信的真实程度就值得商榷了。
顿了顿，李渊放下手中的记录，“你要请命，留杨文干一子流放？”
“呃……”李善支支吾吾了会儿，低声说：“臣只是许诺而已。”
李渊哼了声，忍不住笑骂道：“你倒是会做好人！”
李善的意思很明显，我只管开口，至于陛下答不答应，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萧卿、御史中丞孙伏伽明日抵仁智宫，汇同询问，但仍以你为首。”李渊收起笑容。
李善手下能用的人实在不多，而且还要节制诸军，不可能一一审问，所以才会请求李渊考虑给其配上两个副手。
其实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经历，李善心里已经明了，只需要把控大致的方向就够了，李元吉是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了。
李善要注意的是两件事，其一是可能这两日就要到了的杜淹，另一个就是还在长安的封伦。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问询（二）
七月二十日。
御史中丞孙伏伽略有些不满的看着一旁懒懒散散的李善，虽然是同年，而且还有些来往，但孙伏伽向来性情端谨，最是看不惯李善的懒散……御史台那么多份弹劾魏嗣王的奏折，至少一半多都是他的手笔。
不过萧瑀虽然也严厉刻板，但却是个聪明人，他与隋唐两朝三任帝王都是姻亲，几起几落，不可能不识趣。
面前这位魏嗣王只要不再沾染兵权，以秦王的心胸，将来必是朝中数的出来的重臣，更别说即使是在这一朝，去年仁寿宫，今岁仁智宫，两度救驾……如果秦王登基，那都能算四次了。
李善觉得有些无聊，长时间的谋划，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了，最终有什么样的结局很难说，但至少李渊、李世民活了下来，这就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能勾出封伦，那至少能保得住尔朱焕这个舅父……不过关于自己与尔朱焕之间的关系，李善还没想好，他不希望将来很长很长的时间，尔朱焕与母亲不能兄妹相认，但怎么揭露这层关系，却要很讲究技巧。
正想着呢，外间的范十一疾步入内，瞥了眼地上的中年人，附耳在李善嘴边说了几句。
萧瑀停下了问话，转头看见李善脸上有诧异、恍然、疑惑各种神色先后呈现。
下一刻，李善表演火力全开，收敛笑容，接过孙伏伽身边文员递来的誊抄看了几眼，随即视线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坊州司库参军周舫的身上。
“乱民作乱，是因盗匪洗劫村落。”李善丢下纸张，“但更是因为宜君仓空空如也。”
“杨文干并东宫属官已然招供，坊州刺史杨文干于坊州以宜君仓养私军，心怀不轨，但宜君仓乃是关内道最靠近京兆的粮仓，储备粮米颇多。”
“杨文干不过也就养了一千左右的私军，剩下的粮米呢？”
“你若不开口，必然族诛，说不定还要连累母族、妻族……”李善转头问：“此人母族、妻族？”
萧瑀神色微动，“此人母族倒是庶民，但妻子乃出自渤海封氏。”
“渤海封氏？”李善作讶然状，“封相？”
萧瑀微微点头，可以说这一次的仁智宫事件，将几乎所有的宰辅都卷了进来，杨恭仁、陈叔达、裴寂、裴世矩都跑不掉，萧瑀也被指令协助李善审问，唯独封伦没有被卷进来。
更重要的是，封伦兼任天策府司马，是秦王一脉的中坚力量，也是除了李世民之外，职位最高的一个。
李善咂咂嘴，“罢了，渤海封氏……那只能是你周家了，已然发文去河东，搜捕你一家老小。”
跪在下面的周舫瑟瑟发抖，李善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说吧，其实已经有人招供了。”
周舫身子抖了抖，李善继续道：“孤没骗你，杜楚客已然承认，玉壶春酒肆的粮米大都来自宜君仓。”
“什么？！”萧瑀脸色大变，不由得起身道：“殿下可查证确凿？”
萧瑀的妻子是前隋独孤皇后的侄女，李渊的母亲与独孤皇后的姐妹，算下来，萧瑀的妻子与李渊是姑表兄妹。
所以在宰辅中，除了裴寂之外，就属萧瑀与李渊的关系最为亲密，很清楚李渊的心思……这次将帽子扣在太子还是齐王头上，这是无所谓的，但最好将二郎李世民给摘出去，然后就能顺理成章的废太子，让秦王入主东宫。
从武德四年至今五年多了，这场夺嫡让李渊也是心神俱疲，他希望国家、朝政能迅速的稳定下来。
在这个时候，魏嗣王李怀仁却似乎有意攀扯秦王……杜楚客无所谓，但其叔父杜淹却是天策府的属官，而且还是杜凤举举告太子谋反的幕后主使，现在却与宜君仓扯上了关系。
与宜君仓扯上干系，那就很可能会顺带着关联上养私兵谋逆的杨文干。
越往里面想，萧瑀脸色就越难看，跪在下面的坊州司库参军周舫还是封伦的族婿，同样也与秦王扯上了干系。
萧瑀冷冷的看着李善，“若无实证，殿下不可乱言。”
孙伏伽也不吭声了，这里面的水太浑了，自己还是不趟的好。
“还请萧相息怒。”李善笑吟吟的解释道：“其实前几日抵仁智宫，听诸位同僚尽叙经过，晚辈就有所揣测。”
“不论其他，这场民乱必然不是预计之内的。”
孙伏伽微微点头，萧瑀也心里赞同，因为这场民乱虽然使的齐王李元吉临时带走了一半守军的兵力，直接导致了凤凰谷被攻破，翠微殿险些被攻破，但谁都无法确定李渊会指派在历次战事中并没有杰出表现，反而屡屡犯蠢的李元吉领军。
如果是尉迟恭、苏定方、段志玄这些名将，杨文干还有起兵的胆量吗？
“宜君仓内如果粮米充足，那杨文干养的私兵也不至于去洗劫村落，引发民变了。”李善侃侃而谈道：“那么多粮米去了哪儿？”
“这不重要！”萧瑀毫不客气的说：“陛下命你查清叛乱由来，坊州属官私卖粮米，当另外处置。”
李善一摊手，“晚辈是因为杜凤举举告太子谋反，才上禀陛下，传召杜淹、杜楚客。”
“谁知道杜楚客抵达仁智宫后，初初一问，就提及玉壶春酒肆粮米出自宜君仓……难道让晚辈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萧相别忘了……”李善说着冲一旁的宫人努努嘴。
每场审问，对每个人的审问，李善特地从李渊身边借了近侍来誊抄以备，换句话说，审问杜楚客……也是有誊抄记录的。
萧瑀脸有些发黑，视线转向范十一，“何人问杜楚客？”
“霍国公、殿中监并吏部员外郎凌公。”范十一瞄了眼李善，心想这次倒是运气不错。
的确运气不错，柴绍、苏制都是李渊的嫡系，但也带上了李世民的心腹……正好选中的是凌敬。
在凌敬轻描淡写的威胁中，杜楚客一股脑将所有的事都倒了出来……本来李善是准备从周舫这个司库参军着手的。
“拿来！”
片刻之后，看完记录的萧瑀脸更黑了，会不会关系到秦王不好说，但杜淹算是跑不掉了……这位京兆杜氏子弟，到底充当了个什么样的角色？
萧瑀陷入这样的深思……而李善如果知道，会直截了当的告诉对方，杜淹那就是面堵风的墙啊！
封伦特地将杜淹给牵扯进来，最后又使杜淹找了个人去举告太子谋反……无非就是想乱中取利。
杨文干谋反，那太子是跑不掉了，而杜淹给牵扯进去，那秦王八成也是跑不掉了的……他封伦却是没什么责任的，杜淹想赚钱，我只不过帮忙而已，杜淹举告太子谋反，我在后面怂恿，当然是为了秦王能尽快入主东宫啊。
李善又恢复了懒散的模样，心想已经将杜淹牵扯进来了，接下来就要看杜淹肯不肯老老实实的交代了。
一边想着，李善一边瞥着萧瑀，这个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到李世民那边，有凌敬敲边鼓，想必李世民很快就会疑心……凌敬已经私下提及，这位秦王殿下在七月十五日就有些心疑封伦、杜淹了。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问询（三）
“陛下，真的不是王叔玠手书？”
翠微殿后殿内，李渊阴着脸点头，“已然验证过，笔迹有些像，但确实不是王珪手书，印章也应该是伪造的。”
“何人如此大胆？！”李善摸着下巴，“总不会是杜淹吧？”
李渊瞄了眼李善，“那个司库参军你审的如何了？”
“已然招供，宜君仓内的粮食，一部分被杨文干用以养私军，一部分被其售卖，主要就是京兆杜氏的产业玉壶春酒肆，当然了，就是杜淹。”李善摊手道：“只是臣实在想不明白，杜淹到底……”
李渊自然听得懂李善的言外之意，如果杜淹只是盗买官粮，那只能说是个钱串子，太爱阿堵物了，但问题是杜淹指使杜凤举举告太子谋反，这就耐人寻味了。
杜淹是天策府的属官，但李渊很确定这不是李世民的幕后策划，难道杨文干攻破仁智宫，李渊本人未必会死，但李世民肯定难逃一死。
更别说，如果杜淹举告太子谋反是李世民幕后的策划，那李世民不可能考虑不到坊州刺史杨文干，那很可能会在杨文干谋逆前离开。
而真正离开的，却是齐王李元吉。
李渊不由得开始怀疑杜淹的政治立场，他倒是听说过，因为凌敬入天策府抢了杜淹的位置，导致房玄龄不得不弃职，才使得杜淹入天策府。
“哦，对了，今日长安那边来信。”李善补充道：“在司农少卿赵元楷家中书房内，搜寻到了两封信，一封是齐王府的李思行，另一封是齐王府的记室参军荣九思。”
“赵元楷……”李渊冷哼了声，“三胡倒是好手段，笼络了两个司农少卿……也是你，身为司农卿，都不上衙视事，才折腾出这种事。”
李善张了张嘴巴，神色颇为委屈，但还是没辩解什么……娘的，如果是去年天台山一战之前，别说宜君仓了，就是查到了杨文干在坊州养私兵，只怕你也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天台山一战之后不久，我特么不就率兵出征了嘛……至于回朝之后，那都要准备仁智宫兵变了，自然没有必要提前捅穿。
李善没有辩解什么，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计划很顺利，很成功，成功的将李渊的引入了那条路……将目标放在了杜淹的身上。
李善的全盘计划的关键点就在杜淹身上，为此他到现在都没有去询问齐王李元吉，他问了太子，问了王珪，问了韦挺，问了宇文颖、宇文韶、李思行、杨文干，但偏偏就是没有去问李元吉。
这个点需要李渊自己去联系到一起。
下一刻，李善听见李渊这么问。
“杜淹如何分说？”
“请萧相与御史中丞孙伏伽问询。”李善解释道：“臣与杜淹早年有些过节，所以不宜审问。”
“嗯，就是他抢夺了玉壶春。”李渊点点头，“听二郎提及，你直接一封信送到了杜如晦案前。”
“反正他们叔侄本就是视对方为敌。”李善摊手道：“要不是杜克明乃是秦王殿下心腹，臣都要找陛下做主了。”
李渊像是没听见似的，久久沉思后突然低声问：“怀仁以为，朕回京废太子，以秦王入主东宫，何如？”
“此乃乾坤独断之事，陛下即使下询，当询宰辅。”李善先是撇清干系，然后上前两步，低声道：“杨文干为太子心腹，于坊州养兵谋逆，不过……”
“嗯？”
李善苦着脸说：“陛下命臣细查，以目前的线索来看，杨文干谋逆……只怕非太子所为。”
李渊叹了口气，都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虽然险些被杨文干弑杀，但他也心里有数，这次还真不是大郎谋反，最可能的幕后指使是四郎李元吉。
以杨文干谋逆为理由废太子，说得过去，至少在史书上是说得过去的，但在这个时候，只怕东宫的属官，以及朝中依附东宫的朝臣是不认的。
杨文干举兵谋逆，坐镇长安监国的太子并无异样，而且人家杨文干养兵……你这个陛下连皇城内的长林军都认的啊！
李善不在乎秦王能不能迅速入主东宫，反正按照现在的局势，这是迟早的事，经过这次，他不相信裴世矩还有什么咒念……他现在在乎的是要将封伦给扯出来，然后替舅父尔朱焕找个能解释的理由。
这时候，萧瑀、孙伏伽联袂求见。
孙伏伽面无表情，而萧瑀的脸色很不好看……要不是魏嗣王李怀仁严令，每次问询，都会有宫人近侍持笔记录，他真想糊弄过去。
“如何？”李渊叹了口气，“杜淹如何分说？”
孙伏伽侧头看了眼萧瑀的脸色，上前两步禀告道：“陛下，臣随萧相问询天策府记室参军杜淹，询宜君仓粮米，询杜凤举举告太子谋反事。”
“杜淹招认，自武德六年起，经坊州司库参军周舫盗买宜君仓粮米，用以酿酒，期间乃周舫妻子族伯密国公封伦……”
“封德彝？”李渊捂着额头摇摇欲坠。
李善抢上前扶着，“陛下，陛下？”
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李渊摇摇头示意不碍事，咬着牙道：“那举告太子谋反呢？”
孙伏伽眼角余光扫了扫萧瑀，垂首道：“亦是封相。”
“封伦封德彝！”
李渊甩开了李善的手，霍然起身，身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这位大唐皇帝迅速将所有的事联系到了一起。
此次来仁智宫避暑，自己与二郎做了很多准备和提防，二郎将心腹幕僚将领基本上全都带来了，黄君汉、李世绩也安排在上番府兵中，留在长安的重要人物只有身为宰辅的封伦，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黄门侍郎唐俭，其中以封伦为首。
而杜淹虽然出身京兆杜氏，又是杜如晦的叔父，但在天策府内并没有什么地位，而封伦是能指使得动的。
不可能那么巧，封伦命杜淹举告太子谋反，而杨文干恰巧起兵谋反攻打仁智宫，而太子却在长安枯坐，根本没有任何异动。
李善努力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心想不怕你想得多，就怕你不想……杜淹很乖巧的招认了，其实这是符合逻辑的，因为这个堵风的墙啥都不知道，但李渊却能前后联想，立即将目标对准了封伦。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问询（四）
临时搭建起来的宅子中，端坐在上首位的李世民面沉如水，几位心腹幕僚也是目光闪烁，杨文干起兵谋逆，不说能不能彻底将太子拉下马，但至少经过此事，秦王入主东宫已然是确凿的了。
但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天策府属官的记室参军杜淹却被卷进了杨文干谋逆案，从萧瑀、李善两处都传来了消息，这让李世民众人有些措手不及。
其实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都隐隐察觉到长安那边出了问题，这不是指太子，而是指莫名其妙突然指使族人举告太子谋反的杜淹。
实话实说，就算李世民想玩这么一手，也不会交给杜淹，所以众人早有疑惑，但大家都没想到，杜淹、杜楚客居然因为玉壶春酒肆与坊州宜君仓扯上了干系……宜君仓是杨文干拿来养私兵的，杜淹居然被卷了进去。
身为杜淹侄儿的杜如晦脸色难看的吓人，“记得当年，叔父与东宫太子家令韦庆嗣……”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当年杜淹暗中托了太子家令韦庆嗣，才封了玉壶春酒肆，导致产业易手，杜如晦也是因此发现杜淹有向东宫靠拢的迹象……毕竟杜淹当时已经是弘文馆学士，虽然未能名列十八学士，但弘文馆被公认是秦王一脉的地盘。
之后房玄龄让出了记室参军这个位置，让杜淹顺利的进了天策府，而现在杜如晦怀疑杜淹是太子一方埋下的伏子。
“不太可能。”凌敬摇头道：“怀仁那边传来消息，此次事件除了杨文干起兵外，基本上与东宫没有牵扯，而且平阳公主已经遣人来报，长安自始至终并无异动。”
房玄龄赞同点头，“的确不会是东宫手笔，一方面让杜执礼举告谋反，一方面又让魏征来辩解，同时又命杨文干起兵谋逆。”
“那封信不是太子中允王珪的手笔。”凌敬补充道：“就目前来看，齐王的嫌疑最大，至于杜执礼……”
长孙无忌拉着脸道：“是封伦！”
“肯定是封德彝！”
众人都没吭声，李世民也没说话，这本身就表明了态度，这是唯一的可能。
长安内秦王一脉，只有封伦才能指挥得动杜淹，最关键的是，桥公山、尔朱焕是秦王埋下的伏子，这件事一直是长孙无忌、封伦两个人负责的，长孙无忌在仁智宫，那指使桥公山的只有封伦了。
封伦先命桥公山举告太子谋反，之后杜凤举也来举告，恰巧杨文干谋逆攻打仁智宫，而太子在长安却没有什么动作，偏偏齐王李元吉显然插手，这只能说明封伦的政治立场有问题。
凌敬叹了口气，“那就要看今日萧相、孙伏伽问询的结果了。”
房玄龄有些意外，“魏嗣王未亲自问询吗？”
“只称怀仁。”凌敬笑了笑，然后再解释道：“毕竟牵扯玉壶春酒肆，怀仁尚需避嫌。”
杜如晦脸更黑了，当年就是叔父非要夺人产业，好吧，抢到手了那就好好经营嘛，非要盗买官粮，结果牵扯到杨文干谋逆案中了。
长孙无忌突然说：“记得李怀仁以前提及，封伦阴诡，果然一语中的。”
“说起来怀仁对天策府诸多英杰都有敬仰之意，唯独与封伦有隙。”凌敬平静的说：“当年若不是江国公，怀仁必然落榜。”
房玄龄突然想到了什么，呃了声转头看向李世民。
“嗯？”
房玄龄犹豫了下，眼角余光扫了扫杜如晦，才开口道：“突然想起一事，当年怀仁赴考，写下《春江花月夜》，但时任吏部尚书的封德彝未将其列入榜单。”
凌敬有些好奇，这件事他和李善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后来是江国公陈叔达发现了那篇《春江花月夜》，直接送到御案前才反转的。
“当日封德彝来承乾殿拜见，殿下与克明在天策府，臣听其提及，是杜执礼寻上门，言李怀仁与东宫魏征、韦挺交好，有依附东宫之像……”
李世民挑了挑眉头，“还有这等事？”
凌敬抓住了这个时机，好奇的问：“杜执礼与封德彝交好？”
杜淹不去找其他人，去找封伦……虽然当时封伦任吏部尚书，是主考官，但这种坏人前途的事情，没有交情贸贸然上门只怕会被打出来吧。
长孙无忌立即道：“从未闻此二人交好。”
李世民转头看了眼，杜如晦也摇头道：“未曾耳闻。”
房玄龄补充道：“当年怀仁在山东筹谋战事，但毕竟尚未出仕，亦未有才名。”
这句话意思很明显，那时候的李善还没什么分量呢，为了不让李善依附东宫，所以不让其考中进士……杜淹这个理由不算充分。
“有可能是因为玉壶春……”李世民喃喃道：“但封伦与杜淹……”
一个是自己在朝中最为依仗的宰辅，一个是自己心腹幕僚的叔父，私下有联系，而自己却不知道……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凌敬其实原来也弄不懂杜淹充当一个什么角色，直到这几日与李善几次讨论后才确定，人家封伦是把杜淹当做个幌子。
不过凌敬也无所谓杜淹，关键还是封伦。
想到这儿，凌敬起身行礼，“怀仁沿索追查，查到了杜持礼身上，还请殿下见谅。”
“凌公安坐。”李世民摆手笑道：“不说怀仁是遵父亲之令，即查至杜淹，乃至封伦，对孤来说，都是有利无害之事。”
李世民心里明镜儿似的，不管什么理由，不管什么原因，在自己不知情的前提下，封伦、杜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上位者所忌的，更别说杨文干谋逆案，这两人搞不好也掺和了一手呢。
杜如晦扶着凌敬坐下，正色道：“绝不会因此生隙。”
“克明说的是。”房玄龄笑吟吟的说：“算上去岁天台山，怀仁两度四次救驾，不知他日殿下以何为赏？”
李世民也笑了，“凌公觉得呢？”
凌敬作势想了想，“殿下多赐珠宝金银，必能心满意足。”
“哈哈哈！”李世民大笑道：“孤何能如此无量，他日还要借重怀仁之能……”
话未说完，外间有侍卫来报，萧瑀来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确认
“是封德彝！”
萧瑀用确凿的口吻如此对李世民说，却诧异的发现，不仅是李世民，其他几位脸上都没什么诧异的神色。
李世民叹了口气，收拾心绪，细细问来，要知道封伦是不多的投入秦王一脉的前隋臣子，考虑到其在隋朝的官阶，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其他的大都依附李渊或者东宫了。
更别说封伦在洛阳虎牢之战中有在李渊面前力承之功，使得李世民最终一战擒两王，之后长期兼任天策府司马，从吏部尚书升任中书令，在李世民实际执掌尚书省之前，封伦是秦王一脉在朝中最得力的臂助。
如果是天台山一战之前，李世民还能理解，但在天台山一战之后，东宫有衰微之态，自己入主东宫已然是势不可挡，封伦却选择叛变，这是他难以理解的。
但随着萧瑀的讲述，李世民脸色愈发阴沉，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对视几眼，都知道刚才的推测印证了，只是不知道封伦缘何叛变。
“依附齐王？”李世民冷笑道：“依附三胡？”
“难道孤还比不上三胡？”
天下多少英雄豪杰能人智士投入秦王麾下，就连被公认为李世民之后的名将李怀仁都来投，而封伦却暗中选择齐王，是觉得李元吉比李世民更出色吗？
“殿下错了。”凌敬平静的开口道：“殿下之才，殿下之军功，殿下之胸襟，天下何人不知？”
房玄龄试探问：“凌公的意思是？”
“天台山一战之后，殿下如日中天，他日必承伟业，开创一代盛世。”凌敬捋须道：“很可能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
长孙无忌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杜如晦阴着脸说：“很可能这个把柄与殿下有关……所以才会依附齐王。”
冷静下来的李世民微微颔首，凌敬的分析是最合理的……当然合理啊，人家与李善埋头这件事都研究了多长时间了。
房玄龄有些谨慎，看向萧瑀，“时文公，齐王认了？”
萧瑀摇了摇头，解释道：“陛下大怒，亲自问询荣九思、李思行、宇文宝、赵文楷、宇文颖等人，但都不肯招供。”
“后在沮原桥侧挖掘到了当日去往京兆的信使尸首，宇文宝无可辩驳，之后宇文颖等人不得不招认，其中李思行、荣九思是知情人。”
“知三胡与封伦暗中来往？”
“是。”萧瑀叹道：“陛下心伤，回宫歇息，稍后再招臣、李怀仁、孙伏伽问询齐王。”
顿了顿，萧瑀补充道：“陛下已遣派萧国公张平高、乐寿县公王君昊领五百骑兵回京，押送封德彝至仁智宫。”
荣九思、李思行都招认了，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变化了，李世民神色有些萧瑟。
李世民向来看不起自己这个四弟，在天台山一战之后更是没将其视做对手，即使是在杨文干举兵谋逆，一些线索渐渐显露之后，他依旧将注意力放在东宫那边，他还是觉得太子才是幕后黑手，但没想到事实是最不可能的那种可能。
这让李世民心中无名火起，自己这次被逼迫的这么惨，险些手中一败涂地甚至身死此地，如果是太子那还能容忍，但居然是李元吉！
这简直是耻辱啊！
“有劳姑父了。”
“分内之事。”萧瑀一本正经，他的妻子也是独孤氏，与李渊是表兄弟关系，所以李世民称一声姑父。
凌敬眼观鼻，鼻观心，在事后看来，此次杨文干谋逆案颇为凶险，但在凌敬看来，最妙的地方在于，如果出了问题，封伦甚至齐王并不会被牵扯进去。
如果没有宇文颖，一封信能不能使杨文干立即举兵谋逆，这不好说，但如果没有宇文颖，也一定有使者招杨文干来仁智宫觐见……在桥公山举告太子谋反的前提下，杨文干再不愿意也不会伸出脑袋让人砍，举兵谋逆是板上钉钉的。
其他使者的确未必会透露桥公山、杜凤举举告太子谋反……但封伦不可能不安排后手，将消息透露过去是很简单的事情。
简而言之，齐王是巧妙的利用了杨文干这支奇兵，并且将自己隐藏在迷雾中……如果李渊、李世民身死仁智宫，真正对垒起来，弑父杀弟的太子李建成与李元吉之间，还真不好说谁胜谁负呢！
至少封伦很可能会号召秦王一脉，甚至联络陕东道大行台、益州道行台……除非屈突通等人有割据一方的想法，否则只能选择齐王。
凌敬在心里想，这样的谋划，齐王是没这份心思的，只可能是封伦。
若不是突然出了民乱，导致宇文颖与杨文干同时出现，而早有准备的李善快马来袭，在沮原桥头成功生擒宇文宝……这次的事还真是说不清了。
如果没有民乱，如果没有李善，以仁智宫守军的兵力，杨文干是很难攻入凤凰谷的，不可能出现退守翠微殿的窘境。
那这样的话，杨文干的的确确起兵谋逆，但考虑到杜凤举、桥公山的举告，李世民很难洗清身上的嫌疑……暗中谋划的嫌疑。
如此一来，齐王在撇清自己的同时，还能渔翁得利。
如果李善知道现在凌敬的想法，真要竖个大拇指了……完完全全猜中了，几乎和原时空一模一样。
历史上就是如此，杨文干谋逆后，东宫属官王珪、韦挺被发配岭南，而同时被发配岭南的还有指使杜凤举举告太子谋反的杜淹。
凌敬正在心里盘算，这次仁智宫事件以极其完美的方式落幕，将齐王、封伦扯了出来，同时无论如何，毕竟举兵谋逆的杨文干是太子门下，秦王入主东宫之日已然不远。
凌敬突然想到，如此完美……很大程度在于怀仁择机完美，而且提前那么久就确定是七月十五日，他不得不想到李世民亲口提及，桥公山是副手，他的上司是太子心腹尔朱焕。
然后，凌敬就听见萧瑀压低声音，用颇为忿忿的口吻说：“魏嗣王摇摆不定，殿下需提防一二。”
李世民与众多幕僚对视了几眼，人人都努力保持脸上的神色。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撇清（上）
李世民迟疑难言，就目前情况来看，自己很快就能入主东宫，与李善之间的关系也将不再是秘密，但他也需要考虑到其他的因素，比如李渊对李善的观感变化等等。
更重要的是，虽然李善没有提及，凌敬也没有任何暗示，但这段时日以来，李善始终在明面上与李世民保持距离……这说明李善短时间并不希望暴露关系。
李世民猜测，很可能还是因为裴世矩。
但李世民迟疑了，而萧瑀却滔滔不绝，这位仁兄向来是有话就要说，有屁就要放的……历史上贞观年间，萧瑀与陈叔达两人在太极殿上争辩，闹得不可开交，气的李世民将两人都罢免了相位。
事实上，萧瑀在贞观年间，一共被罢免相位六次。
“虽然是齐王、封伦有不轨之心，但举兵谋逆的杨文干终究是太子门下。”萧瑀冷冷的说：“李怀仁近日常伴君侧，曾向陛下为太子开脱。”
房玄龄试探问：“如何开脱？”
“以杨文干接到的书信，以及对众人的问询，显然是针对齐王，就连赵元楷都被指为齐王的人。”萧瑀摇头道：“若非李怀仁，杜持礼、封伦未必会被牵扯出来。”
“李怀仁军功累累，在朝中看似无甚势力，但陛下信其多矣，还请殿下留意。”
李世民都被堵得没话说了，只能眼角余光扫了扫凌敬……在场众人，也就凌敬有资格出来反驳，因为谁都知道他与李善交好。
“萧相此言差矣。”凌敬也很是无奈，只能强打精神道：“此次杨文干谋逆案，应是封伦、齐王合谋，的的确确与东宫无干。”
凌敬哼了声，“意外牵扯出杜持礼、封德彝与齐王合谋，某倒是觉得魏嗣王有功无过！”
“魏嗣王奉陛下之命细细追查，难道还有错了？”
“更何况，陛下以宫人、近侍誊抄问询内容，难道魏嗣王要欺瞒陛下吗？”
萧瑀最受不了的就是人家怼他，反驳道：“以宫人、近侍誊抄，正是李怀仁向陛下所请！”
“咳咳，咳咳。”李世民轻轻咳嗽了两声，笑道：“正如姑父所言，怀仁军功赫赫，但在朝中并无势力，只是与三姐交好，无需担忧。”
“此次杨文干谋逆，怀仁抵达仁智宫时，翠微殿都险些被攻破，两年内两番救驾，又军功赫赫，父亲无以加赏，怀仁难免小心谨慎一二。”
萧瑀斜瞥了眼凌敬，点头道：“殿下所言也是，此人不涉夺嫡，为陛下嫡系，但见势明了，应该不会有碍殿下。”
凌敬老脸抽抽，这话说的……转头看去，李世民那么厚的脸皮都显得有些神态不太自然呢。
此刻的李善正在谷外闲逛呢，好长时间了，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从成婚前后就开始筹备这次仁智宫事件，虽然出了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但整件事最终还是以完美的方式落幕。
虽然还没有开始正式询问齐王，但这个锅只能这位来扛了，而封伦的尾巴……有杜淹举告，十有八九是躲不开的了。
至于封伦的结局……那就要看李元吉肯不肯将这位死死扯着一起坠入深渊了。
一路踱步到谷外，远远看见柴绍，李善皱起眉头走过去，“姐夫？”
“怀仁来了。”柴绍回头勉强笑了笑。
“姐夫不修养出来作甚，回头三姐可是要找小弟的不是。”李善有些埋怨，柴绍左脚掌被砍了刀，两根脚趾被砍断，行走不便，在各地援军赶到之后，就被李善安置歇息，没想到今日跑到谷外来。
柴绍低声道：“最后一批棺木回京。”
李善也不吭声了，双方厮杀虽然只有两日，但却是血流成河，尸首超过一千，而此时正是酷夏，若不尽快处置，不说疫病，尸首都要烂了。
那些叛军尸首还能就地掩埋，但阵亡将士的尸首却是要以棺木装载送回长安的。
这一战与去年天台山一战的伤亡不同，去年那是什么人都可能死，就连李渊都中了一箭，而这一次虽然是遭到叛军偷袭，但战死的基本上都是普通士卒已经下层的军头之类的小校，有名有姓……李善有印象的，基本上都活了下来。
看着运载棺材的车队缓缓启程，所有人都神色悲痛，李善也只能做做样子……其实他心里没啥感触，毕竟是阵亡的将士，而不是无辜被屠的平明，更与自己没什么瓜葛。
只是看到一副厚厚的棺材从眼前经过，李善略有些动容。
呃，死的人中，官阶最高的是右千牛卫大将军张瑾，这位前隋名列“选曹七贵”的大人物倒霉的战死在李善抵达仁智宫前一刻钟。
目送车队离开，气氛才略为轻松一些，李善与不算熟悉的刘弘基、黄君汉、李世绩等人打了个招呼。
李世绩咳嗽两声，“听闻赵郡王转任右监门卫大将军？”
李善瞄了眼这位一直活跃到高宗年间的名将，“陛下已然钦点萧国公出任右千牛卫大将军。”
萧国公就是前几日才率军赶至的张平高。
柴绍眉头皱了皱，相比起来，张平高此人才能比较平庸，能晋升国公主要是因为从龙之功，而且性情还比较倨傲，是个不太好打交道的人，自己节制北衙禁军，张平高也是个麻烦……不过柴绍打算卸任，总不能妻子坐镇长安，自己在仁智宫也执掌宫禁，有点犯忌讳。
李世绩心想真是名不虚传，自己只问了句赵郡王，人家就点出了右千牛卫大将军这个缺额，不过自己也没补上的心思。
互相聊了几句，李善也透露出左千牛卫将军宇文韶下狱论罪，这个位置是需要抢的……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在秦王一脉将领中挑选。
最为跳脱的侯君集与段志玄都有点心思，两人在那言语撕扯，秦琼眺望远方，“今日已经好几拨人马去长安了。”
李善嗯了声没说什么，张平高、王君昊是去押送封伦的，刚才的车队是运送棺材的，还有两拨信使是分别去京兆两个县，毕竟如今近万大军屯与京兆、坊州边境，粮草也是个问题。
此外，还有一拨人，是押送东宫部分属官的，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就是尔朱焕。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撇清（中）
在仁智宫这边从惊险万分到大局已定的这几日中，长安在最开始的动荡后，有平阳公主坐镇皇城，显得波澜不惊。
除了不得不让只带着十几个人的太子李建成离开之外，平阳公主亲自坐镇朱雀门，马三宝领北衙禁军，扣住了李高迁、罗阳、罗寿等东宫一脉将领，甚至在得到李渊正式的诏令之后，直接派了数十亲卫就堵在了太子詹事裴世矩的门外。
为此，裴世矩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都姓李，而且都是祖籍陇西成纪，他都怀疑平阳公主红杏出墙了……也太卖力了点。
不过裴世矩也非等闲之辈，各种消息还是源源不断的送来，刚开始这位老狐狸也是心里乱跳，因为太子中允王珪被抄家，但接下来，裴世矩放松了心绪，但也觉得莫名其妙，天策府记室参军杜淹以及其侄杜楚客、司农寺少卿赵元楷先后被押送去仁智宫。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裴世矩可以确定是坊州刺史杨文干那边出了问题……他是知道东宫以杨文干在坊州养兵的。
马车在朱雀门外顿足，裴世矩整理衣裳下了马车，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有些疲累但依旧肃立的平阳公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汇集，然后各自偏开。
对仁智宫那边发生的一切，长安这边还是封锁消息的，裴世矩猜到了杨文干那边出了事，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一无所知，但平阳公主却是知情的。
裴世矩在琢磨这次太子会不会就此被废，如果那样的话，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但如果没有立即被废，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而平阳公主却在琢磨，这次的事件的幕后黑手中，裴世矩会不会也是一个？
看似李善不在仁智宫，但如果父亲、二弟死于凤凰谷，那可以说，李善就失去了大半的根基……裴世矩就有机会了。
此时，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裴世矩转头看去，百余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身披软甲的王君昊。
“拜见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点点头，发现了张平高，“萧国公？”
张平高从怀中取出一份诏书，“陛下诏令。”
平阳公主怀疑的看了眼若无其事的裴世矩，才接过诏书，一目十行的看完后再次瞄了眼裴世矩……还真不是这厮干的？
裴世矩是心安理得的，这次的事件自己是一点都没插手，他看着数十个士卒在张平高、王君昊的带领下大步走出皇城，心里也好奇的很。
王君昊是李善的亲卫，张平高是陛下的嫡系……都不是东宫的人，这个很正常，但都不是秦王一脉的人，这个就有点让人浮想联翩了。
此时此刻，封伦正在中书省内与宇文士及闲聊呢，两人都是天策府属官，前隋就熟识，虽然没什么私交，但隋灭之后的履历基本上是吻合的，都是在宇文化及败北之后投唐的，也算有些话聊。
当然了，如今两人正在聊着的还是现在长安坊间最关注的仁智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宇文士及略有些紧张，而封伦却淡定的很，虽然出了些意外，尔朱焕突然叛变，使得魏征急奔仁智宫，而之后太子也强行出了皇城往仁智宫而去，但总的来说，一切还算顺利。
最关键的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会牵扯到齐王身上，也不会牵扯到自己身上，顶多是自己女婿帮着盗买宜君仓的粮食而已……可惜封伦不知道的是，出的意外不仅仅是尔朱焕。
最大的意外有两处，其一是出在封伦那位侄女婿周舫身上，太过贪婪，宜君仓空空如也，导致了一场民乱的发生。
其二他没想到，从几年前开始，就有一个人在盯着自己，盯着自己与齐王、杨文干这条线。
从这方面来说，封伦也是实在太过倒霉，碰到了一个穿越者。
就在封伦还在安慰宇文士及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君昊当先闯入中书省，高声喝道：“封德彝何在？”
宇文士及目瞪口呆的同时身子在微微发颤，连秦王都要依仗的中书令封伦都要被拿下，那自己这个中书侍郎岂不是要完蛋？
但下一刻，宇文士及就认出了王君昊，“君昊？”
王君昊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一挥手，几个士卒迅速围住了封伦。
封伦缓缓起身，白须都在发颤，“你们要作甚？”
“陛下传召。”张平高冷冷道：“走吧。”
各种各样的念头迅速的在封伦脑海中闪过，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封伦毕竟是秦王一脉，而且又是宰辅，比裴世矩这位太子詹事知道的多一些，至少他知道杨文干的确起兵了，但是功败垂成，如今宁州、陇州、岐州的兵马以及京兆的上番府兵都已经赶去护驾。
但杨文干起兵谋逆，为什么会突然将目标对准什么？
陛下怎么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在被押送出朱雀门的时候，封伦很是意外的发现，李高迁、赵弘智、徐师谟、陈子良等东宫属官也被数十士卒押送而来。
封伦心里登时有了一丝希望，如果李元吉那边没出什么岔子，那自己依旧是天策府的司马，看看这些东宫属官，再考虑到太子中允王珪被抄家，说不定这是好事！
陛下很可能是劫后余生后，既怀疑太子，也怀疑秦王……毕竟自己是秦王一脉在长安的领军人物。
但下一刻，封伦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因为就在朱雀门边，裴世矩正用深幽的视线打量着自己。
谁都知道，最近两三年，裴世矩这个太子詹事已经投入东宫，为太子出谋划策，是东宫一脉的中坚力量，如果陛下要将自己押送去仁智宫，不可能对裴世矩无动于衷。
裴世矩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很是好奇，难道这次的事与封伦有关？
他突然想起那次议事，李善意欲调坊州刺史杨文干转任陇州总管，就是封伦跳出来反对的，裴世矩在心里反复盘算，如果李善是刻意的话，那说明此人知道很多很多。
当然了，裴世矩不会关注被押送的东宫属官中有尔朱焕，甚至封伦在心神大乱的情况下都没有察觉。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齐王（上）
已经好几日了，从回到残破不堪的仁智宫之后就一直待在这个小小帐篷内，除了知道杨文干兵败之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杨文干本人是生是死，这让齐王李元吉始终处于惴惴不安，也处于暴躁的边缘。
这位齐王殿下从各个方面来说都不足以与李世民，甚至不足以与李建成相提并论，光是养气的工夫就差了很多很多。
或者说，李元吉是以叱骂、强行闯出各种方式来试探，不过把守这个帐篷的是几个侍卫都是李善身边亲卫，他们可不会像普通士卒一般有所容忍，每一次都态度强硬的将人堵回去。
李元吉越来越恐惧，就在他即将失去所有的耐性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李渊。
不过李渊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的是魏嗣王李怀仁、尚书省右仆射萧瑀，御史中丞孙伏伽，以及搬着一个小案子的近侍。
按道理来说，李渊亲自到场，用不着记录了，但他也有其他的考量，杨文干毕竟是太子心腹，这件事东宫到底有没有插手，他需要给二郎一个交代的。
“父亲，父亲！”李元吉的神情欣喜而期盼，但很快他借着掀开的门帘投来的光线清晰的看见李渊脸上如寒冰一般的冷漠。
李元吉其实自小不太受宠，当年窦氏生李元吉时候不太顺利，身子受损颇重，很快就过世了，这也是传说李元吉长相丑陋的原因……其实刚出生的婴儿有几个漂漂亮亮的？
李元吉少年时候，李渊已然心怀大志，常居太原，并没有将幼子带在身边，心里觉得歉疚，所以在入关中下长安，建国称帝之后，对这个嫡幼子极为宠爱。
李元吉从来没在父亲脸上发现这样的神情，这让他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半响之后，李渊才幽幽道：“朕实在有幸，哪个开国皇帝有朕这般幸运？”
后面肃立的李善在心里吐槽，您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仅以开国皇帝论，你的的确确是最幸运的，关键时刻只要来一句“放二郎”，然后就能坐等大胜了。
“二郎南征北战，使天下群雄束手，大郎坐镇东宫近十载，打理朝政也颇见功力，均非凡俗之辈。”
“但没想到你三胡有这般心思，若非运道，不仅是大郎二郎，就连朕都亡于你手！”
“朕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李元吉呆呆的站在那儿，心里在想是哪儿出了纰漏，父亲不应该怀疑到自己身上的啊，嘴里用疑惑的口吻问：“父亲，二哥说了什么？”
“难道不是杨文干谋逆造反吗？”
“二哥要与大哥争太子之位，这与孩儿有什么干系？”
“父亲，孩儿见了信使，就立即赶了回来……”
李渊的嗤笑声打断了李元吉的辩解，眼角余光扫了扫，李善咳嗽两声，上前一步，“齐王殿下领军平定宜君县民乱，带走了仁智宫一半的守军，但却在进军途中转道西北方向，出宜君县，入升平县……”
李元吉立即解释道：“怀仁有所不知，那向导带错了路，回程时候才知晓，孤命人将其大卸八块！”
“咳咳。”李善咂咂嘴，“齐王殿下，荣九思、李思行等均已招认。”
李渊并没有直接来审问齐王，而是先去亲自询问齐王府幕僚以及宇文韶、宇文颖等人，面对当今陛下的雷霆盛怒，加上李善时不时的提单，基本上所有人都招认了……没办法啊，通晓全盘的李善将一条一条的证据列出来，如果不认，荣九思、李思行背后的赵郡李氏、荣氏都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他们能招认什么？”李元吉哪里会这么简简单单的认下来，反而盯着李善道：“李怀仁，难道你也是投靠了二哥？！”
李善咧咧嘴，一边向李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一边在心里想，李元吉这货倒是错打错中了。
“数人至仁智宫举告太子谋反，陛下召坊州刺史杨文干觐见，遣派的是司农寺少卿宇文颖。”萧瑀哼了声，“便是此人劝杨文干举兵谋逆。”
“嗯？”李元吉心里一惊，这个意外他并不知晓，随即瞪大了眼睛，“这与孤何干？！”
“父亲，宇文颖虽然与孩儿交好，也是孩儿举荐起复，但孩儿如何会令其行如此大逆之举？”
“更别说，尔朱焕、桥公山举告大哥谋反，那时候孩儿已经领兵在外，根本不知道父亲会遣派宇文颖去召杨文干觐见，如何会让宇文颖劝说杨文干谋逆？”
一直背着手不肯再看这个儿子一眼的李渊缓缓转身，双眼中透出的视线如尖锐的刀尖一般，刻在还在源源不绝为自己辩解的李元吉脸上。
而李善与萧瑀，还有一直没吭声的孙伏伽对视了几眼，都有点想笑……这几日的审问颇为疲累，三个人都花了很大的精力，费了很多的周折，但到最后一步，李元吉……哎，这货真不是个聪明人啊。
李善在心里想，蠢的有些可爱呢。
李渊做了个手势命李元吉住嘴，“怀仁，齐王可能内外相通？”
“绝不可能。”李善干脆利索的回答道：“外有八名亲卫把守，即使是一日两餐，也是亲卫检查后送入帐篷，不许外人接触，更不许齐王殿下出帐篷一步。”
李渊盯着李元吉，“那你是如何知晓尔朱焕、桥公山举告太子谋反？”
萧瑀补充道：“适才臣只是提及数人举告太子谋反而已。”
李元吉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自己一回仁智宫就被关在了这儿，按道理来说不可能知道桥公山、尔朱焕来举告太子谋反……至少不应该清晰的知道来举告的人的名字。
李元吉本就不是个心思快的，一时半会儿没找到什么合适的理由，那边的李善补充道：“其实只有桥公山，并没有尔朱焕。”
李元吉这下更懵逼了，他只听见萧瑀说了“数人”，就以为是尔朱焕、桥公山了，哪里想得到封伦还使杜淹以杜凤举来举告。
李渊咬着牙一脚踢倒了李元吉，“逆子！”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齐王（下）
“父亲，父亲！”
“还请父亲明察，必是二哥严刑逼供孩儿的臣属！”
“孩儿如何敢行大逆之举？”
“孩儿没有，孩儿冤枉！”
在李元吉喋喋不休的辩解中，李善找了个空暇，好心的告诉李元吉，“齐王殿下，在下与沮原桥生擒宇文宝，并在桥侧寻觅到了被截杀的信使尸首，宇文宝已然招认。”
萧瑀冷声道：“清缴叛军之时，在山后小道中击杀生擒数十甲士，其中有六人乃是齐王府侍卫。”
李元吉终于住了嘴，眼神呆滞像个傻子一般跪坐在地上，不是说即使没有成功，也不会引火烧身吗？
不是荣九思、李思行都认为封伦的计划完美无缺吗？
怎么会这样？！
“不辩解了吗？”李渊嘲讽的低头看着这个最不成器，有着与能力不符的野望的儿子。
李元吉突然扑了上去，抱住了李渊的腿，嚎啕大哭道：“父亲，孩儿绝不敢行大逆之举，是大哥，是大哥非要杀了二哥，孩儿是被逼的。”
李善登时刮目相看，李元吉这个蠢货倒也不是特别蠢啊，将自己与李建成挂上钩了。
“父亲，孩儿依附东宫已久，若是二哥入主东宫，他日登基称帝，孩儿必然身死。”
萧瑀无动于衷，他对李渊很了解，自己这位表兄看似是个婆婆，但实际上心肠一点都不软。
的确，已经基本查清了所有事的李渊哪里会信李元吉一滴半点，要知道当日叛军攻得翠微殿摇摇欲坠，自己亲身上阵，若不是苏定方相帮，自己此刻已经魂归地府了。
“朕可以不杀你。”李渊任由李元吉抱着自己的右腿，慢条斯理的说：“毕竟杨文干是太子门下。”
“朕也可以让二郎发誓不杀你。”
“父亲……”
“为什么？”李渊嘲讽道：“因为你无能，二郎雄才伟业，他不会如隋炀帝杨广一般，别说你，即使是太子他也可以不杀。”
李渊伏低身子，盯着李元吉的双眼，“以你的才能，绝难行此举。”
“杨文干谋逆，前后安排精巧，时机恰到好处，若非怀仁恰巧撞破，如今你应该与大郎开战，争夺帝位，说不定还能占到上风呢。”
“说！”
“是谁在替你谋划！”
李善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帐篷口子上，萧瑀与孙伏伽立即跟着往后退，三个人都是聪明人……呃，或者说在李善暗中的引导下，很早就发现了封伦的影子。
封伦是当朝宰辅，又是天策府的司马，是秦王一脉的中坚力量，甚至是秦王一脉在朝中最强的臂助，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替齐王谋划谋逆呢？
肯定有着什么特别的原因，李善虽然好奇，但也不得不做个样子。
片刻之后，李渊幽幽的声音传来，“果然是封德彝。”
虽然听到了预料之内的答案，但李渊还是难以理解，为什么封伦会选择依附李元吉。
又过了片刻，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封德彝出任中书令，乃是当朝宰辅，又兼任天策府司马，却被三胡所用……”
“封德彝乃前隋重臣，谄媚不忠，但却不是个蠢人，为你谋划此等大事……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你手中？”
李善微微垂首，耳朵却竖的尖尖的，他好奇这点很久很久了，封伦那货到底是什么把柄被李元吉抓住了……如果没猜错，很可能与李世民有关。
与李善猜测的一样，李元吉都落到这个地步了，完全没有替封伦保守秘密的想法，在一再确认自己的生命安全后，这位齐王殿下开口道：“洛阳大战之后，封伦与刀氏有染。”
李渊脸颊微微抽动，忍了忍侧头看去，正看见脸色大变的李善、萧瑀、孙伏伽躬身退了出去，这才忍不住一脚踹在了李元吉的胸膛上，“说清楚！”
李渊心头的怒气愈发盛了，自己避暑仁智宫，做好了各种准备，却险些栽在这条小水沟中，没想到其中的缘由却是这种破事。
李渊觉得是破事，李善确认，这是八卦。
大八卦啊！
萧瑀、孙伏伽还有些迷茫，但李善不同，他早就与凌敬商量了很多次，自己身为穿越者也猜测了很多，甚至还联想到了著名的那部《大唐情史》，仔细的打探过李世民的后宫……
的的确确有个刀氏，虽然不太受宠，但册封细人，并不是无名无姓的小人物。
难怪封伦暗中与齐王来往，替齐王谋划……一旦这件事被揭穿，李世民再如何心胸宽广，也绝对容不下封伦啊。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李善心神大畅，但脸上神色却颇为紧张，一手拉着孙伏伽，一手拉着萧瑀，一直走到远处的僻静处。
“适才听到了什么？”
孙伏伽还没反应过来，萧瑀已经开口了，“魏嗣王殿下说什么？”
“没听到什么。”孙伏伽也就愣神了下，马上反应过来了。
李善露出一丝笑容，“伏伽兄与孤是同年，日后当多多亲近，孤向来敬仰萧相，他日还要多多请教。”
萧瑀虽然孤傲，但也知道轻重，点头道：“魏嗣王所言极是。”
“哎，萧相是长辈，以后称一声怀仁就是。”
三人相互之间原来并不熟悉，但几句话之后已经开始亲近起来……没办法啊，这种事入了耳朵，不抱团，那就是寻死之道啊。
李善心想，这种事李渊会不会告知李世民不太好说，但考虑到封伦是秦王一脉的头面人物，可能性不低……但应该不会将自己、萧瑀、孙伏伽三个人捅出去。
呃，其实李元吉那句话说的很轻，李善是竖着耳朵细细听，才听到了几个关键字，萧瑀、孙伏伽听到了几分都不太好说。
而萧瑀虽然如今也是秦王一脉，但他也不会傻到承认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将李善、孙伏伽供出来。
李善前后考虑清楚后，才开始兴致勃勃的在心里推算起来……说起来洛阳大战时候，封伦年纪也不小了，居然还有这等兴致！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八卦吃瓜
作为一个穿越者，而且是对历史很感兴趣的穿越者，李善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总有着一种特别的心理状态。
去探寻某些历史事件的真相，比如李善就很惋惜因为自己，不能亲眼目睹原时空中的玄武门之变。
去确认一些历史人物的流言，比如李善已经确认了房玄龄并不是个妻管严，其妻子卢氏不仅不是个妒妇，而且在贵妇圈内极有名望……早年房玄龄尚未发迹，病重之际，卢氏自剜一目以表明心迹。
不过李善准备再多等些年，看看房遗爱会不会像原时空一样心甘情愿的戴上绿帽子。
简而言之一句话，李善对八卦有着浓厚的兴趣。
所以，一开始李善就对齐王李元吉的那位王妃很关注……平心而论，太子妃、秦王妃在容貌上真的没办法与齐王妃相比。
李善好奇于历史上的李世民到底是不是个人妻控，而且也好奇于历史学家都难以断定的杨妃身份，所以他对李世民的后宫并不陌生。
如今秦王府后院，秦王妃长孙氏以下，还有武德三年入府的隋炀帝杨广三女杨氏，李善很确定这个身份，因为其长姐南阳公主就在东山寺呢。
然后是武德三年册封贵人的燕氏，历史上武则天的表姐，武德三年入府的阴氏，其父就是杀了李智云的阴世师。
李世民后院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武德四年入府的京兆韦氏姐妹，姐姐韦珪与妹妹韦尼子，姐妹俩都是在洛阳大战落幕之后，李世民在洛阳组建天策府时候迎娶的。
但很少有人知道，当时李世民迎娶的并不仅仅只有韦氏姐妹，还有一位是隋炀帝杨广的妃子，受封婕妤，但未随隋炀帝去江都而是留在了洛阳的刀妙琏。
李善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一方面是因为“刀”这个姓氏很少见，另一方面是觉得李世民的牙口真的很不错。
要知道刀妙琏早在杨广还是晋王的时候就被迎娶了，武德四年李世民攻破洛阳……刀妙琏都已经三十好几了！
在这个时代，三十多岁的女人……搞不好膝下都好些孙子孙女了，李世民这是连奶奶级别的女人都不放过啊！
果然是个人妻控！
李善当时探听清楚之后，极为感慨……秦王府的后院，有一对姐妹花，还有一对母女花，武德三年入府的杨氏是隋炀帝杨广的女儿，要称呼刀妙琏一句庶母呢。
真会玩啊！
李善非常怀疑原时空在玄武门之变后，遭到毒手的不仅仅是齐王妃杨氏，原太子妃郑观音八成也没逃过此劫……郑观音今年也不过就三十多岁而已。
所以，刚才听到李元吉提及“刀氏”的时候，李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
八成是王世充降了之后，居住在洛阳的刀妙琏被封伦盯上了……毕竟当时隋已亡，而且毕竟三十多岁了，封伦不觉得李世民会看得上刀妙琏。
因为要说起来，李世民与刀妙琏是不同辈的……李渊是杨广的表弟，换句话说，刀妙琏虽然不是正室，但按照辈分来说，李世民应该称呼一声婶婶。
这货实在是荤素不忌的主啊！
谁想得到，李世民牙口实在太好，连婶婶都要收入后宫，而封伦八成已经与刀氏有染了……而这些落在李元吉的眼中。
等到回了长安，刀妙琏被册封为细人，是李世民后院中正儿八经的妾室，封伦也心里有数，这种事如果让李世民知道，自己百分之百会被剁了……李世民再心宽似海也忍不了啊。
于是，李元吉以此要挟，而封伦也不得不暗中为李元吉效力。
三人站的远远的看着那个帐篷，谁都不敢靠近过去，万一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那就操蛋了。
“明日封伦应该到了吧？”萧瑀有些没话找话。
“嗯。”孙伏伽应了声，补充道：“还有东宫属……”
说到这儿，孙伏伽侧头看向李善，“可需要单独关押？”
“自然要单独关押。”李善想了想，“不过问询就不必亲力亲为了。”
不单独关押，舅父怎么有开口的机会呢？
从明面上来说，尔朱焕向太子举告，无论是以臣子的身份，还是东宫属官的身份，都没有被论罪的理由，但暗地里却要向秦王那边交代。
萧瑀精神一震，“或可以杜克明、长孙辅机、房玄龄……”
“那要陛下许可。”李善轻描淡写的打断，眼角余光瞄见萧瑀眼神坚定……嗯，这位去请求，那就不管我的事了。
孙伏伽不去管这些，他从不涉夺嫡事，硬生生将话题移开，“如今京中只有裴公一位宰辅，毕竟年迈，不知会否误了国事。”
“裴弘大……”萧瑀轻叹了声，“闻喜裴氏，闻喜裴氏。”
在杨文干谋逆案中，裴寂这位大唐开国以来对李渊最有影响力的首相虽然没有涉入其中，但其政治立场摆在这儿，第一时间就被李渊下令扣住，这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李善没吭声，心想裴世矩这种人……到了黄河也心不死，不到最后时刻不会放弃，以唯一宰辅身份坐镇长安，这对自己来说，未必是什么好是。
一旁的萧瑀还在感慨呢，裴寂失势，东宫不久易主，裴世矩也已经年迈了，闻喜裴氏……至少西眷房大势已去。
这次杨文干谋逆案中，天策府也不是每个属官都得以幸存的，天策府录事裴怀节不幸战死……这位也是出身闻喜裴氏西眷房，是当年李德武攀上东宫大腿后，裴世矩塞入天策府的。
李善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记得成婚之初，妻子曾经提过一件事，裴世矩曾经有意将族侄女许配给崔信的次子崔仑为续弦，此女的父亲裴宣俨也是出身西眷房，曾是齐王府的典签，在洛阳大战之后奉命转入还在筹建的天策府，结果数日后被毒杀。
李善在心里啧啧两声，估摸着这件事与封伦、刀妙琏之事有关，搞不好这位裴宣俨是知晓内情的，说不定下手的就是封伦。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李善脑海中盘旋，他很是无所谓的站在那儿等着，今天吃瓜是吃的饱饱的，各种八卦听得足足的，恨不得写一本密史留于后世。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选将
七月二十三日，封伦并多位东宫属官抵达仁智宫，旋即被分别单独关押。
萧瑀顺利的请得李渊许可，以秦王一脉的数位官员问询东宫属官，同时以李善、萧瑀并陈叔达、孙伏伽问询封伦。
不过李善没怎么上心，现在事情都大白了，封伦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人家齐王都招认了。
李善关心的尔朱焕，不过他也没有找上门去，而是脱身时而在翠微殿后殿陪着李渊，时而去谷外溜达，与秦琼、尉迟恭、程咬金、李世绩这些初唐最有名气的大将聊几句。
说起来李善也是个穿越者，明明很早就选定了李世民，但直到现在才能与这些名字耳熟能详的人聊天说笑。
毕竟先有天台山，后有凤凰谷，而且如段志玄、张士贵这样的秦王心腹将领与李善交好，如李客师、史大奈、张公瑾、薛万钧这样将领是李善的旧部，所以傲慢如尉迟恭，谨慎如李世绩也与李善交情日深。
“怀仁，你倒是会躲清闲！”
饶是李渊满腹心事，看见李善正带着李元嘉与柴哲威在那儿玩，也忍不住笑骂了几句，用宇文昭仪、柴绍的话来说，此次避暑仁智宫，两个孩子都被带坏了，很有点猫厌狗嫌的模样。
“伯父。”李善丢下手里的弹弓，笑着说：“侄儿也忙了好些天了，难得松快松快。”
“孙伏伽又两次弹劾了。”李渊点了点李善，“你只露了一面，其他时候都不管不问！”
“陛下命臣掌总。”李善委屈道：“毕竟萧相、陈相在呢，臣也不好逾越……反正已经查清了。”
听了这话，李渊长长叹息了声，他很确定李元吉没有撒谎，就算要撒谎也不会拿这种事做借口，他现在犹豫的要不要将事情的真相告知次子。
而且李渊暗中探查，那个女人在武德五年初流产……
想想李渊也是糟心，说起来自己都要叫一句嫂嫂……二郎到底是怎么想的，兼容并收也不能这样吧！
但如果不将事情真相告知二郎，自己以什么理由来处置封伦呢？
毕竟封伦身为宰辅，是秦王一脉除了二郎之外官阶最高者，随意处置，只怕引得朝中众臣胡乱猜测。
暂时将这些烦心事丢开，李渊换了个话题，“近日你与天策府多位大将来往，以你观之，二郎麾下，何人能当大任？”
李善有些意外，“陛下，可是臣逾越本分了？”
“二郎纵横天下，军功一时无二，但以后……不宜再率军出征。”
李渊的话说的比较委婉，但其中的意味很明显，李世民应该很快就会入主东宫……既然是太子，就不能再随意率军上阵了。
李建成之所以在长安眼睁睁的看着李世民南征北战立下无数功勋，能力的差距是一方面，但太子的身份也是一个约束。
李善琢磨了下才开口道：“天策府内多有英杰，但正如陛下所言，以往战事，无不是以秦王殿下为统帅，其实能独当一面者并不多。”
“原州刺史南阳郡公张士贵算一个，雍州别驾曹国公李世绩算一个，此二人均有军略之才，堪称名将。”
“当然了，代国公李药师、任城王李道宗、赵国公苏定方亦有名将之姿。”
李渊有些意外，“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侯君集等人呢？”
“均有才略，各有所长。”李善摊手道：“但臣所述数人，均曾独挡一面，有方面之才，余者尚需时机一展身手。”
李渊随即又追问道：“李世绩在山东大败……”
“此人攻不足，守有余。”
对于李善的评价，李渊微微点头，在心里盘算了会儿，低声道：“朕有意调代国公李药师继任延州道行军总管，怀仁觉得如何？”
“此乃军国大事，陛下当与宰辅、太子、秦王共议之。”
面对李善这种挑不出理由的答复，李渊也是无语了，毕竟没有废太子，李善都谨慎的将李建成带上了。
李渊哼了声，“怀仁最为熟悉代地，何人能继任代州总管？”
李善有些犹豫，隐隐猜到了些什么，李靖那货在代州待了几年，一直没捞到什么功勋，但以后攻打突厥，代州军肯定是绝对的主力，这时候将李靖调回来接替窦轨……李靖心里肯定不爽的很，倒是窦轨无所谓，这位已经确认是第一批凌烟阁功臣了。
但连续两年行宫被攻打，两次都险些丧命，李渊有着极度的不安全感……谁知道东宫除了坊州，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养私兵？
甚至于，东宫都能在坊州养兵，那天策府呢？
虽然如今的李渊信任李世民，也基本上确认李世民会入主东宫，但身为皇帝的自觉，让李渊希望增加自己的安全系数。
本来李善是最好的选择，但毕竟两度救驾，又军功太盛，都不知道怎么封赏了……在这种情况下，一直被李渊视为嫡系的李靖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延州道行军总管辖延州、银州、绥州、朔方、鄜州，是关内道距离长安最近的常备军，鄜州之南就是坊州了。
李善觉得自己的猜测十之八九，但怎么也合适捅破，只能顺着李渊的话往下说：“任城王李道宗或能担之，若是代州属官，别驾张公瑾或能任之。”
“刘世让呢？”
“宜阳郡公性烈如火，老而弥坚，虽有军略之才，但难容人之短，上下难以齐心。”李善摇摇头，“再或陛下从十六卫中抽调，当以谨慎自持者为先。”
李渊心里隐隐猜测，之前李渊询问天策府大将何人能担当重任，可能就是为了接替李靖的。
李渊沉默片刻后，挥手道：“怀仁……你去传召二郎来见。”
“是。”
李渊补充道：“怀仁，日后与二郎多多亲近。”
李善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拍了拍李元嘉的后脑勺，将两个孩子送回后殿，这才疾步而去。
对于如何封赏李善，李渊与李世民私下已经商议了不止一次，父子俩都有些头痛，所幸这位魏嗣王不是个醉心权柄的人物，甚至为了避嫌不肯沾染兵权。
李渊、李世民都有着共同的观点，若没有意外，李怀仁再难以领兵上阵，但其麾下苏定方、张仲坚却是有数的名将，日后必然是要大用的。
所以，李渊才有这样的示意，既然确认了二郎入主东宫，就意味着夺嫡将很快就会落幕，让李善亲近秦王，以确保后者一声的荣华富贵。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撇清（上）
大清早，山谷内外还有着丝丝雾气，李善按照自己的习惯找了一条小路慢跑健身，前后各有两个亲卫……这是凌敬、苏定方严令的，要知道这儿可不是在庄子里，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放缓速度，在树荫下站定，接过亲卫递来的竹筒喝了几口水，李善在心里盘算着，仁智宫这边的事情即将落幕了，自己也该回家了，虽然已经送了好几封信回去，但毕竟十一娘有身子。
不过，还有一件事始终缠绕在李善的心头，让他担心不已，那就是舅舅尔朱焕。
尔朱焕能不能撇清自己，这是李善在击溃叛军之后最为关注的一件事，之前牵扯出齐王、封伦无非也就是为了尔朱焕。
如果不能，李善准备找个机会将尔朱焕远远送走，如果能，将来的事情也很难说……在自己与尔朱焕的关系大白天下之后，李世民、房玄龄、长孙无忌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尔朱焕突然向太子举告桥公山，很可能出自我李怀仁的指使。
各种思绪在心头缠绕，李善不由得脸上浮现出愁容，耳边传来亲卫的提醒，“阿郎，凌公来了。”
李善转头看见凌敬踱步过来，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凌伯不在内，走这么远作甚？”
“自然是来找你。”凌敬挥手让两个亲卫退开，瞄了眼李善的神色，“今日房玄龄、杜克明、长孙辅机等人陆续盘问东宫属官，某闲来无事……对了，盘问太子心腹尔朱焕的是长孙辅机。”
李善脸色微变，“凌伯提这作甚？”
凌敬若无其事的解释道：“尔朱焕、桥公山均早年秦王安置在东宫的眼线，此二人先后为封德彝、长孙辅机所用。”
看李善依旧无动于衷，凌敬加重语气道：“怀仁不想解释什么吗？”
“解释什么？”李善嘿了声，“凌伯不都猜到了吗？”
“嗯，揣测一二。”凌敬捋须道：“其一，长孙辅机在凤凰谷内，是封德彝命尔朱焕、桥公山运送军械往坊州，转道仁智宫举告太子谋反，所以你才知道是七月十五。”
“是。”
这个李善也没办法否认，将日期透露给凌敬，就是怕出什么纰漏……但也想得到，凌敬会猜得到什么。
“其二，朱娘子应该是尔朱娘子，朱玮应该也是尔朱族人，算起来，尔朱焕、尔朱义琛应该都是你的舅舅。”
“是。”
这个也没办法否认，若不是有关系，尔朱焕是秦王的眼线，是太子的心腹，吃撑了会将这种绝密事告知李善？
凌敬没想到李善承认的这么干脆，好奇问：“太原王之后，尔朱氏似乎只有尔朱敞一支？”
“其实也不都是被高氏斩杀殆尽，大都改姓为朱了。”李善无奈的解释道：“母亲这一支改姓更早，是彭城王之后。”
凌敬想了想才恍然大悟，“韩陵之战，尔朱大败，倒是听闻尔朱仲远南遁依附萧梁。”
“嗯，定居江南之后，第二代就有改姓为朱的了，到第三代已经无尔朱。”李善叹了口气，“后尔朱端先后在江南任职，对母亲多有抚慰，其子尔朱焕与母亲更是交好。”
这番话算是八分真两分假，除了母亲的真实身份之外，李善说的都是事实，反正尔朱仲远那一支，尔朱焕都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被查出什么错漏。
凌敬有些感慨，说起来面前这位魏嗣王数年前横空出世，文武两道均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谁都知道绝非小门小户出身，即使是秦王、平阳公主也只是知道其父辈先祖乃前隋申国公一脉，但谁想得到其母族亦非凡俗，居然是太原王之后。
早在数年前，凌敬随李善定居日月潭，就敏锐的察觉到异常，明明也是定居此地不久的李善对朱氏族人有着极强的指挥力，而朱氏族人也有着极强的顺从性，这从朱玮等族老的多次举动都能看得出来。
凌敬也曾经听见朱玮称呼朱娘子为“大娘子”，称呼“娘子”很正常，但不带姓氏而是称长幼，这说明朱玮与朱氏是旧识，而且有上下尊卑之分。
凌敬突然想起有一次在朱雀门碰到平阳公主，后者用古怪的口吻提及一件事……你凌敬投入天策府，那何人投入东宫？
现在凌敬算是想明白了，八成李善就是拿这个堵平阳公主的猜测呢，换句话书，李善是告诉平阳公主……我在东宫那边也有人，只不过平阳公主不知道是谁。
“现在想明白了？”
“嗯。”凌敬闷闷应了声，“但毕竟尔朱焕向太子举告，长孙无忌为人阴诡，只怕不会轻轻放过。”
“已有所预备。”李善突然行了一礼，“还请凌伯襄助一二。”
“你不是准备妥当了吗？”
“不过搪塞而已。”李善正色道：“舅父实则为秦王暗子，也是前些时日才知晓的，那日舅父暗入日月潭，劝某携带母亲、妻子往岐州暂避。”
“何能弃之不顾？”
凌敬叹了口气，“知晓了。”
其实凌敬和李善两个人都心里有数，他们不仅仅是关系亲密，不仅仅拥有同样的政治立场，而更应该被视为一党。
虽然李善很可能在很长时间内都不能掌权，但其身份、地位、在军中的威望和人脉都足以成为一面政治旗帜。
在这面旗帜下，不管李善自己愿不愿意，凌敬、苏定方、张仲坚、王君昊可能还有马周、刘黑儿、李楷都会汇集而来，甚至就连薛万彻、张士贵、钱九陇、胡演这样有其他背景的名将也难免有些香火情。
凌敬知道李善太多太多的秘密，不说其他的，就是这次仁智宫事变，从头到尾凌敬都是知情者，难道他会在这时候选择冷眼旁观吗？
而凌敬愿意帮这个忙，愿意帮助李善弥补可能的错漏，这位老者在心里如此想……其实原先第一目标是齐王李元吉，而怀仁非要将封伦给带出来，应该就是为了尔朱焕。
“说吧，你计划如何？”
就在李善侃侃而谈的时候，长孙无忌走进了那间帐篷，冷冷的看着尔朱焕。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撇清（下）
跪坐在地上的尔朱焕缓缓起身，警惕的看着帐篷门口，然后才向长孙无忌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天台山一战后，殿下入主东宫已是必然。”长孙无忌冷笑道：“此时叛变，何其蠢也！”
尔朱焕松了口气，上前几步，低声道：“外间无人？”
察觉到了异样的长孙无忌眯着眼打量着尔朱焕，微微点头后扬了扬下巴。
“下官虽不聪颖，但也不蠢。”尔朱焕压低声音，苦笑道：“何能此时叛殿下！”
顿了顿，尔朱焕用紧张而期盼的口吻低声问道：“可是齐王？”
“嗯？”
“可是封相？”
“嗯？”长孙无忌大为惊讶，陛下、秦王都有意向长安方面封锁紧要消息，可能只有平阳公主知晓内情。
而尔朱焕是今日才抵达凤凰谷，而且第一时间就被单独关押，却能迅速点出了齐王……要知道即使是在杨文干举兵杀来的时候，都没有人怀疑到齐王身上去。
更重要的是，幕后策划者是封伦，这个消息是昨晚才确凿下来的，除了李怀仁、萧瑀、孙伏伽之外，只有陛下、秦王以及自己与房玄龄等心腹谋士才知道，但尔朱焕却点出了封伦。
长孙无忌指了指蒲团，“坐下细说，长安到底出了何事？”
尔朱焕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缓缓从头说起，说到封伦突然秘密召见自己，让自己瞒着东宫出长安，运送军械铠甲去坊州，转道仁智宫举告太子谋反。
“那你为何向太子举告桥公山？”
“下官劝桥公山缓行，但他却不肯听。”尔朱焕用力揉着脸颊，“当日就觉得有异。”
“有异？”
“嗯。”尔朱焕用无奈的口吻说：“自去年初，下官平日轮值东宫，居于禁苑长林军内，偶尔出皇城，几次想寻长孙公，但都失望而归。”
长孙无忌脸色有些阴沉，嗯，那是苏定方刚刚晋升郡公，奉命执掌北衙禁军的时候，在朱雀门外将没有金鱼袋的房玄龄给拦在了外面。
那一日，李善在承乾殿与秦王等人密议，长孙无忌提议将柴绍推出来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惹得李善大怒……结果是，李渊嘉奖苏定方，赞其有细柳之风。
从那之后，长孙无忌再也不能随意出入皇城了，倒是房玄龄先是在天策府弄了个位置，然后又入职六部……而长孙无忌在天策府是没有正式官职的，也没有在朝中任职，平日只能待在天策府，这也是他不得不将桥公山、尔朱焕等人的指挥权转交给封伦的主要原因。
在心里啐骂了李善几句，长孙无忌才问：“你寻来何事？”
“去岁下官随太子赶往仁寿宫，在天台山上……”尔朱焕咽了口唾沫，“深夜见到封相与齐王密会。”
“什么？！”长孙无忌大为震惊，“果真？”
“绝无差错！”尔朱焕斩钉截铁的说：“当夜月明，看的清晰，但随后陛下返回长安，一直没找到机会面告长孙公。”
“平日下官只与封相来往，能与谁说去？”
“连封相都有异心……若说天策府内，决计不可能叛变的，以长孙公为首。”
长孙无忌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点头赞同……房玄龄、杜如晦虽然更受秦王倚重，但毕竟都是世家门阀子弟，而洛阳长孙氏，是将筹码全都投在秦王身上的。
“之后一直留心，再未见异。”尔朱焕叹道：“但封相突然要下官去举告太子谋反，下官第一时间就怀疑另有玄机，或是齐王，或是太子。”
“所以你才索性去向太子举告……”长孙无忌算是被绕进去了，“你是想看看封伦……”
“嗯，若是太子谋逆，必有异动，那时候再遣派人手去仁智宫报信。”尔朱焕点头道：“事实是太子的的确确未有妄动……”
长孙无忌接过话茬，“所以你适才猜测是齐王？”
“嗯。”尔朱焕试探问：“真的是齐王？”
长孙无忌没有再说什么，将尔朱焕的话反复在心里斟酌了几遍，虽然没有发现明显的漏洞，但总觉得有些诡异。
一个时辰后，临时用红砖搭建的屋子内。
听完长孙无忌的讲述，杜如晦摇摇头，“有些牵强，事后也未遣派心腹来仁智宫报信。”
“那时候平阳公主已经封锁皇城了，尔朱焕为太子心腹，自然无能为力。”长孙无忌解释道：“向太子举告，确认封伦到底是不是暗中依附太子……合情合理。”
凌敬点头赞同，“毕竟齐王一直依附东宫，尔朱焕怀疑是太子……”
房玄龄苦笑道：“谁能想得到是齐王呢。”
李元吉的废材成了他野心的最好保护色，谁都没有怀疑到他身上。
顿了顿，凌敬嘿了声，“若无宜君县民变，齐王带走近半兵力，杨文干未必能攻破凤凰谷，若是如此……”
杜如晦也冷笑了声，“封伦倒是好手段！”
在心里推测了一遍的李世民揉了揉眉心，他当然想得到，若是那样的话，父亲顺着桥公山、尔朱焕、杜凤举追查下去，肯定能查得到杜淹身上，而太子八成会来仁智宫请罪，到时候就是一笔烂账。
关键是，此次避暑仁智宫，李世民与李渊是做了准备的，但李世民暗中做这些手脚，甚至使杨文干起兵谋逆……这让李渊怎么想？
搞不好到时候又是各打五十大板。
“说起来，尔朱焕也算错打错中，反而有些功劳。”房玄龄咂咂嘴，“但毕竟向太子举告……”
众人的视线都投向了李世民，无论如何，这是叛逆之举，只有李世民能做出决定。
长孙无忌突然开口道：“其实要验证也很简单，殿下可向封伦、齐王验证，去岁在天台山可曾密会。”
“不错。”凌敬不动声色的敲上钉子，“若是真的密会，那尔朱焕的所作所为还能说是为殿下所虑……这种事，尔朱焕应该不会胡言。”
李世民微微颔首，但脸色颇为阴沉，他刚刚从翠微殿回来，刚刚听说了一个坏消息……有人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
只能去问三胡了，李世民实在是不想再见封伦。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公开会面（上）
事情已经查的差不多了，李善的任务也基本完成了，他也不去管封伦、李元吉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据孙伏伽说，封伦一直被关押在帐篷内，陛下与秦王都没有去问过话。
显而易见，齐王在事败之后再无胆气，只想着活命，将所有的事都捅了出来……加上有那么多人证，封伦是逃不过此劫了。
“差不多了。”李善替苏定方换好伤药，笑着说：“这次用不着嫂子来照看，小伤而已，只是近日行走不便。”
苏定方嗯了声，看看外间无人，低声问：“陛下会废太子吗？”
李善无语了，这是最近几日凤凰谷内外所有人最为关注的事，没想到苏定方也这么八卦，“陛下心思难测，不过秦王入主东宫已是必然。”
看苏定方略有些惆怅，李善笑着说：“放心吧，待得秦王入主东宫，或登基称帝，小弟就回庄子逍遥度日，生上十个八个儿子。”
苏定方连连点头，“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李善再次无语，原时空中苏定方为先锋踏破突厥王帐，立下大功，但二十年都未得升迁，不是没有道理的……太不会说话，或者说说话太直了。
苏定方的惆怅来自于无用武之地，张仲坚如今实际掌灵州军，考虑到也是出自李善亲卫，所以苏定方是不太可能掌军……他昨日听李善与凌敬聊起代州总管的继任人选一事，也很是心动。
而李善是在向苏定方示意，以后有的是用武之地……只要自己这个魏嗣王不领军，不掌权，逍遥度日，那李世民是肯定要大用你的。
但苏定方连声说“理应如此”就显得有些急不可耐了……不过李善也知道，苏定方是想到了昨日凌敬提及，现在你李怀仁风头太盛了，再不知道收敛，日后堪忧。
其实李善也很委屈，这次的事虽然是处心积虑，但说到底我也是被动的好不好？！
难道是我鼓动齐王谋逆的？
难道是我逼着杨文干起兵的？
但李善也心里清楚，自己的的确确这几年风头出的太过了，李渊在位的时候还好说，等李世民登基，自己必须急流勇退……不在贞观年间退，那就很难在下一朝保持门楣不坠。
李善细细琢磨过，只要自己不涉入下一代的夺嫡之争，那就应该不会被卷进去，落个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后人那般悲惨的结局。
倒是凌敬说的让自己生上十个八个儿子……李善也知道凌敬是好意，自己折腾出这么大的场面，但却人丁稀薄。
不过李善倒是无所谓，这一世应该不会再有武则天了……今年在新宅成婚前后，母亲与杨氏来往颇多，李善已经注意到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但历史的潮流却不会发生改变，门阀世家的天下不可能永久的存在，有唐一代，门阀制度必然衰微，东山李家再如何努力，也不会成为例外。
与苏定方聊了好一会儿后，李善去了隔壁看望齐老三，这家伙在最后时刻被捅了一刀，还好没有像张瑾一般直接身死，李善在做了紧急手术之后还是活了下来。
检查了一遍后，李善略为放心一些，没有发热，证明很可能没有严重的感染，只要没有意外，应该能活下来。
这附近是周二郎负责建立的伤兵营，李善到处转了一圈，转头去了秦王临时居所。
“拜见魏嗣王殿下。”房玄龄诧异于李善就这么大白天大咧咧的来串门，不远处的杨恭仁与几位朝臣都看见了呢。
李善笑着打了个招呼，进了内间才笑着说：“前几日陛下提及，让晚辈与秦王殿下多多亲近。”
房玄龄哈哈一笑，“那日后魏嗣王殿下来往就方便多了。”
李世民也笑着颔首，他也听李渊说过此事，还想着要不要主动让人传李善来见……虽然这层窗户纸还不能捅破，但也可以走的近一些了。
反正那些知晓内情的人……如裴世矩、平阳公主夫妇等人，都就很清楚李善的政治立场。
“此非太极殿。”凌敬皱眉道：“当称怀仁。”
“凌公说的是，说的是。”李善连连点头，“玄龄公、克明公、辅机公只管称字。”
几人坐下之后，长孙无忌立即问道：“以怀仁所见，陛下可会在回京前废太子？”
“不会。”李善也立即给出了回复，“废太子，动摇国本，乃国之大事，陛下如何会在残破的仁智宫行废立之举？”
“那回京后？”
“有可能。”李善看向李世民，“陛下心思难测，但心意已明，殿下必能入主东宫，但此时尚需谨慎。”
李世民沉吟不语，杜如晦皱起眉头问道：“怀仁的意思是……陛下可能不会立即废太子？”
“嗯。”李善低声道：“同时废齐王、太子……陛下只怕不肯。”
几个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意味，如果说去年天台山一战，太子拖延还能春秋笔法的话，那这一次杨文干是真刀真枪杀到李渊面前的。
李渊已经老了，难免要考虑史书如何描绘自己……大一统王朝中，第一位造反的太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刘据，但实际上这位还是被逼着杀了权臣江充，还真算不上实实在在的谋逆。
李世民其实也猜到了李渊的想法，先削李元吉的亲王爵位，废其为庶人，然后再对东宫动手……甚至李渊都已经告知李世民，此次回京后，让李世民立即迁居出皇城。
李渊也不傻，很清楚一旦太子困兽犹斗，第一目标就是李世民……而只要二郎不死，自己的安全却是能得到保障的。
凌敬观察了下李世民的神色，问道：“怀仁提及殿下尚需谨慎，何意？”
“其一，不管殿下何时入主东宫，当不可越权。”
李世民点点头，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之前多年与父亲不合，主要就是自己的势力与父亲的势力发成冲突导致的。
如果自己入主东宫，立即大肆提拔旧人，在朝中三省六部安插心腹，父子之间必生间隙，前隋太子杨勇之败很大程度就在此处……而且除了太子、齐王之外，自己还有那么多弟弟。
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会长大的，谁知道李渊什么时候才会驾崩？
“其二，殿下当心胸宽广，还请勿大肆问罪东宫属官。”
李世民愣了下，然后笑了，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李善说这话却是有私心的。
“怀仁是要为为魏玄成说清。”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公开会面（中）
李善是从筹谋山东战事开始真正的崭露头角，名声鹊起的，很多人都知道他在那一战中结识……或者施恩了两个人。
一个是被他从突厥人手中换回的淮阳王李道玄，另一个是突发疾病被他救活而且助其平定民乱兵变的太子洗马魏征。
李善之所以在这几年内始终在明面上保持中立的立场，最主要的原因不在于他对两边不偏不倚的态度，而是李渊、平阳公主对其的支持……但同时，李善与天策府属官、东宫属官两边都有交情，这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天策府这边，主要是凌敬与李客师，以及后来的张士贵、段志玄。
东宫那边，主要是魏征、韦挺与王珪……其中最有交情的就是魏征，两人可以说是通家之好。
但天策府这边对魏征的态度不怎么样……至少房玄龄、杜如晦他们都是知情的，去年李善率军出征期间，魏征强烈建议太子起兵，擒杀秦王。
所以，场面安静了片刻后，长孙无忌阴恻恻的问道：“此僚数度建言，欲谋害殿下，怀仁却因私情而要纵之！”
果然像怀仁说的那样，长孙无忌可真是个老阴货，凌敬在心里警惕起来……他日秦王登基，如果说有人会对怀仁心存恶意，那第一个肯定就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这话听起来简单，但却暗藏玄机……关键在于点出了魏征想杀李世民，而李善却是因为交好来求情，说得夸张一点，这叫违逆上意。
杜如晦、房玄龄交换了个眼神，都微微皱眉，而李善起身向李世民行了一礼，“殿下，敢问魏征何人？”
不等李世民回答，李善径直道：“此人乃东宫属官，乃太子心腹幕僚，为太子建言害殿下，难道魏玄成就错了吗？”
“不言其对错，他日殿下入主东宫，登基称帝，收用魏征，此人非殿下旧部，更曾建言害殿下性命，难道能以忠立于朝中吗？”
李世民陷入深思，而房玄龄试探问道：“怀仁的意思是……殿下当用其能？”
“魏征其人，性情刚直，数度违逆进言。”李善朗声道：“殿下用之，其必进谏得力。”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隋炀帝杨广不可谓无能，却出雁门被突厥所困，颜面扫尽，数伐高丽师出无功，长白山王薄以此而起，下江都不守其位，近谗喜佞，以至于国破身死。”
“隋炀帝出雁门，攻高丽，下江都，门下乃至宰辅，无不附之，不敢进谏。”
“殿下当引以为鉴。”
李世民深深吸了口气，长身而起抓住李善的胳膊，“当年怀仁赴任代地，曾纵论古今大势，使孤如醍醐灌顶，为孤明心志，今日再论前隋事，使孤明了前路。”
“还望殿下以前隋炀帝为镜，左而右之，正而反向，前而止步。”李善语气真挚，“后世史书当论，隋炀帝与殿下年少或有相仿，然登基后截然相反，前者国破身死，后者开创一代盛世。”
李世民其实心里也隐隐有着这样的念头，但从来没有深层次的考虑过，更没有想过将自己与隋炀帝相较，听了这话后，断然道：“魏征必为孤所用！”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相互看了几眼后，都看向了凌敬……当年凌敬入天策府，实际上就是行使门下的职责，成为天策府最有权威的人物，这也差不多是凌敬日后在朝中要扮演的角色。
换句话说，日后门下省两个侍中的位置，一个肯定是杜如晦，另一个就是凌敬。
而现在李善却举荐了魏征。
李善也发现了几人异样的眼神，笑道：“敢问殿下，自晋阳起兵以来，克明公可称得上功劳卓著？”
李世民毫不犹豫的说：“王佐之臣！”
“敢问殿下，自凌公入天策府，可称得上兢兢业业？”
“数年间，凌公替孤打理天策府，出谋划策，何止敬业！”
一旁的房玄龄笑道：“克明与凌公，均与殿下日日相伴，虽均愿进谏，但……”
李世民前后联想，恍然大悟，抚掌大笑道：“怀仁真是好心思！”
杜如晦瞄着李善，心想这厮倒是角度刁钻，难怪之前说魏征不能以忠立于朝中。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杜如晦、凌敬都随秦王多年，他日李世民登基，若是常常进谏，甚至在行政方面与李世民有不同的观点，这是有可能坏了君臣情分的。
但魏征就不同了……说白了，李世民不会将杜如晦、凌敬当做抹布，而魏征是可以被当做抹布的。
李世民很赞赏的看着李善，他猜测李善还是有替魏征求情的意愿，但这等话术却是让人能够接受……更何况人家的确说得在理。
按照岁数来推测，魏征今年也不过四十多岁，正当壮年，完全能等得到凌敬致仕之后再接任门下省侍中……而且毕竟是东宫属官，刚开始不可能立即身登高位。
李善想了想还是打了个补丁，“殿下，魏玄成此人，其实也好名。”
“嗯？”
“魏玄成自知难为忠臣，若欲留名青史，只怕会频频违逆圣颜，甚至矫枉过正。”
李世民沉吟片刻后摇头道：“孤自觉有量。”
好吧，李善没什么心理负担了，以后你被气的跳脚也别埋怨我。
嗯，这一世，说不定那只鹞鹰还是要被魏征这牛鼻子给坑死。
众人重新落座后，李世民笑问：“玄龄最擅举荐，以你观之，怀仁他日当领何职？”
房玄龄捋须道：“怀仁之才，难以揣测，兼资文武，军功赫赫，又诗才惊世，擅识人用人，更兼有计相之能，非臣所能观之。”
房玄龄嘴上推辞，心里也替李世民为难……他日登基之后，怎么安置这位魏嗣王，还真是个大难题啊。
不可能放出去领兵，也不可能放出去出任总管、刺史，现在已经是宗正卿了，而这个职位在九寺五监体系中已经到顶了，如果转入三省六部，至少是一个尚书。
总不能让其只领个十六卫大将军的虚职吧？
李善倒是无所谓，他与凌敬商量过好几次……不管李世民如何说，反正自己肯定会选择往回缩，再如何的明君那也是君啊，你知道他说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公开会面（下）
众人坐定后闲聊了几句后，李世民突然笑着说：“怀仁，昨日孤巡视营地，懋功私下提及，当致谢怀仁。”
李善还有些懵懂，那边的房玄龄点头道：“曹国公确有将才。”
李善这下子明白过来了，是指前几日李渊询问天策府大将之能的事，自己将李世绩的名字列入其中……李世民能知道，自然是李渊告知的。
实话实说，秦王一脉的将领能独当一面的的确不多……至少在武德年间是这样，李世绩、李道玄都先后在河北大败，一个仅以身免，一个兵败被擒。
所以，李世绩虽然爵封国公，但实际上在秦王一脉中的地位不算高，这也是李世绩说要致谢的原因。
长孙无忌补充道：“曹国公应该有所揣测……当年怀仁遣派张文瓘急奔长安，就是在曹国公别居见面的。”
“嗯？”李善大为惊讶，张文瓘居然没告诉自己这件事。
如此说来，李世绩应该很早就猜得到自己与李世民之间有所关联……毕竟当年自己让张文瓘回京，实际上就是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的扇在即将出征的太子李建成的脸上。
杜如晦看向李世民，“殿下是要用曹国公继任代州总管吗？”
李世民微微颔首，“尚未向父亲建言，诸公以为如何？”
李善是无所谓的，他与天策府的将领都瓜葛不大，也就李客师、张琮、段志玄走的近一些，但这几个人都是不可能出任代州总管的。
要知道将来出塞攻突厥，代州军必然是主力，代州总管十之八九就是大军统帅，其他几路偏师虽然实际上有自主进军的权力，但主帅肯定是代州军的统帅。
这几个人都没有这样的资格，也没有这样的威望和能力。
相反的，李善倒是幸灾乐祸的很，李渊都已经和李世民讨论代州总管继任人选了，显然李靖那货真的要转任延州道行军总管了。
其实历史上唐灭DTZ一战，都说是李靖用兵如神，但实际上却是双方国力的比拼，李世民花了大量的心思、手段孤立DTZ，李靖只是锦上添花，即使没有他，这一战也应该能功成。
房玄龄转头看向李善，“怀仁以为如何？”
“任城王、曹国公、南阳郡公、赵国公均有此能。”李善摊手道：“当日就是如此回禀陛下的，对了，代州别驾张公瑾或也能充之。”
李世民细细思索片刻，“怀仁细述之。”
“任城王、曹国公均沉稳有备，守御代州、朔州无虞，出塞远伐，稍有逊色。”
杜如晦插嘴道：“即攻稍显不足，守则绰绰有余。”
“是。”李善瞄了眼李世民，如果将一个心腹大将放到代州总管这个位置上，事后却不许出任代州军主帅之职，这是会使君臣之间出现间隙的。
这也是李世民迟疑未定的主要原因，如果让李世绩出任代州总管，回头要攻打突厥了，把李世绩给换了……人家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怎么可能不埋怨。
李善继续道：“南阳郡公攻守兼备，有统率之能，赵国公苏定方最擅骑战，迅如雷霆，但此二人只怕难以继任代州总管。”
众人纷纷点头，南阳郡公张士贵如今出任原州刺史，与灵州总管郭孝恪、陇州总管李孟尝连成一片，是秦王一脉在关中最坚定的柱石，不可能在夺嫡尚未彻底落幕之前调离。
而苏定方更不可能了，另一位与苏定方同样出身李善亲卫的大将张仲坚实际统领灵州军，不管是李渊、李世民还是李善，都不希望苏定方出掌代州军。
在如今天下一统的前提下，战力最强的无非就是东西两侧数度大败突厥的代州军、灵州军，这两支常备军均兵精粮足，又多有缴获良驹，必然是他日出塞的主力部队，偏偏几次大捷都是李善指挥的。
让两个亲卫出身的将领分别统率，这实在是太犯忌讳了。
李善说着这儿，嘿嘿一笑，“其实他日统率大军出塞远伐，最适合的主帅还是代国公。”
这笑声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李世民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这个道理难道我不知道？
还用得着你来说？！
天下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选并不多，考虑到资历、履历、战功、爵位以及在军中的威望，人选只有寥寥四人。
李世民本人肯定是一个，如今迁右监门卫大将军的赵郡王李孝恭算一个，数度大败突厥又是代州军的缔造者的宗正卿李怀仁算一个，另一个就是代国公李药师了。
其他人综合考虑，都稍显不足……而李靖自从接任代州总管以来，摩拳擦掌，但死活等不到突厥来袭，现在被调到延州去了。
李善想想就乐，延州道那边虽然不能说是白手起家，但难度就大多了……最关键的是，若是真的有突厥大举来袭，越过河套，李靖还真未必能胜，毕竟地势对突厥骑兵来说太占便宜了。
房玄龄笑吟吟道：“怀仁此语，倒是有些少年习气。”
李善两眼一翻，“玄龄公，此为李怀仁此生之仇。”
满长安皆知，魏嗣王李怀仁明面上的仇家，摆的上台面的就是代国公李靖了，当年一度闹得不可开交，闹得李药师颜面扫地，闹得李渊都头痛。
长孙无忌斜斜瞥了眼过去，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就连李世民也明了，李善这几句话也是刻意为之……两个军功赫赫的大将相互敌视，这是上位者愿意甚至希望看到的一幕。
反正有李客师、李乾佑、李楷等人在其中，虽然敌视，但也没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
杜如晦思虑良久，建言道：“不如挑选足堪代州总管的谦逊能臣，他日欲出塞远伐，再另行挑选主帅，以代州总管为副。”
李世民曲起手指敲着桌案，半响后展颜一笑，“克明公说的在理。”
在场的人哪个都是长了八百个心眼的，都知道杜如晦这是委婉的建议，找个性子稍显绵软的人出任代州总管，到了出征的当口，再将李靖调回去……这也是新君笼络人心之举。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选将
麻蛋，八成以后还是要用李靖啊……李善虽然有些不爽，但也心里有数，让李靖攻灭DTZ，其实对自己来说，也是好事。
一只出林鸟很惹眼，但如果有两只、三只，那就不太惹眼了。
那边的房玄龄想了想，“那就不宜以曹国公出任代州总管了。”
“最好是从如今代州属官中挑选。”凌敬点头赞同，“如今代州总管府内，长史秦武通，别驾张公瑾，司马尔朱义琛……对了，此人已经被调回长安，司马应是空缺。”
三舅居然被调回来了，李善一边想着，一边补充道：“此外还有朔州都督刘世让，忻州都督房仁裕，骑兵总管薛万钧。”
“刘世让……”房玄龄犹豫了下。
“刘世让老而弥坚，性烈如火，难容他人之错，不宜为方面大将。”李善也不避讳，“当日陛下询问，臣就是如此答复的。”
“论能，当是别驾张公瑾为首。”杜如晦提醒了句，“但秦武通……”
自去年薛万彻被抽调到关中，司马尔朱义琛被调回长安后，代州总管府自上而下，基本都是秦王的人，呃，刘世让绕个弯子也算是吧，唯独秦武通虽然与李世民也有些渊源，但却是李渊的嫡系。
杜如晦这是在提醒李世民……这也是李善之前所提及的，在将来很长一段日子里，李世民需要考虑如何与李渊相处。
一个遭到长子和宠信的嫡子背叛的君主，一个功高盖世，势力遍布天下朝中的亲王，很容易在很多地方产生矛盾，继而出现隔阂。
“不如臣去说？”李善建议道：“就说克明公举荐曹国公李世绩或别驾张公瑾，但殿下有意使黎城县公秦武通继任。”
“倒是个好主意。”房玄龄笑道：“坦诚心迹，以示无隙。”
李世民笑着点点头，他自然听得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所谓的“坦诚心迹”，一方面指的是自己对父亲，另一方面指的是李善对陛下。
凌敬补充道：“不管是秦武通还是张公瑾继任，可使曹国公赴任代州司马。”
房玄龄赞同道：“无论何人继任，都会空出一个位置，要么长史，要么别驾，当请陛下与宰辅议定。”
这个话题转过，众人闲聊起长安的局势，李善忍不住噗嗤笑道：“范十一昨日回来告知，三姐宿卫朱雀门，盯着裴弘大，甚至还派了亲卫堵在裴府门口……”
这话一出，就连李世民与杜如晦都笑了，这一次幕后黑手的的确确不是裴世矩……而平阳公主条件反射的盯住了这厮。
长孙无忌随口问：“如今平阳公主夫妇掌长安、仁智宫两地宫禁，不知陛下如何安置？”
“难说。”李世民摇摇头，“霍国公如今行走不便，尚需修养，但三姐……年初时候，三姐提过一次，不愿再沾染兵权，此次若非事变，三姐也不户如此。”
“天下无二。”李善嘿然道：“只怕千百年后，世人未必记得李怀仁，但必然会记得平阳公主。”
“的确如此。”杜如晦赞道：“若是男儿身……”
“若是男儿身？”李世民大笑道：“只怕孤也要避让三分啊！”
李善啧啧两声，这些人的想法无非是女子不能公然掌权，至少不能站到明面上来，但若不是我这个穿越者，而且已经打定主意以后要将那个小女娃收入房中……
嗯，最惨的是长孙无忌，被逼的吊死在黔州，李世民本人倒是没什么，只是被逼着带了顶绿帽子，但子子孙孙不少都被杀了。
如果按照历史轨迹，大约是武则天十岁左右时候，其父应国公武士彟病逝，几个兄长落井下石，将继母杨氏扫地出门……这里面八成有什么风流韵事。
到那时候，自己将收留武则天……好像不太好啊，毕竟是开国功臣的女儿，与弘农杨氏，甚至与皇室都拈亲带故的，不太可能给自己做妾室啊。
要不就聘为儿媳妇？
也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儿子能不能降得住……呃，如果十一娘生的是个女儿，年纪相差也太大了点。
李善在这儿胡想乱想呢，那边李世民无语的看着这个明显神游物外的臣子，“怀仁，怀仁？”
“嗯，嗯嗯。”李善回过神来，干笑了几声，“殿下适才说甚么？”
“左千牛卫将军出缺。”房玄龄笑吟吟的问：“怀仁觉得何人能补之？”
杜如晦看看李善的神色，补充道：“此番回京后，殿下会迁居出宫，暂时居住在金城坊的天策府。”
“那太好了！”李善喜道：“这是陛下唯恐有失呢。”
一边说着，李善一边在心里感慨，历史上李世民同样也迁居出宫，但不同的是，原时空是被赶出去的，居住在禁苑内……为此在玄武门之变的时候，长林军攻不下玄武门，调头就去攻打秦王府了。
李善想了想，“左千牛卫将军……其实殿下不在宫中，倒是没必要用心腹大将，反正有李客师、张琮。”
李世民赞同道：“所以，孤有意向父亲举荐怀仁身边亲卫。”
“刘黑儿……不行，他与东宫有仇，其父就是死在太子手中的。”李善琢磨了会儿，“王君昊不擅领军，曲四郎……要不就侯洪涛吧？”
“侯洪涛本就在北衙禁军内，只是虽然爵封县公，但职务不高，提拔至左千牛卫将军，只怕惹人非议。”
凌敬解释道：“如今侯洪涛为左监门卫长史。”
按照官阶排列，监门卫机构中，长史上面还有左右郎将、中郎将，然后才是将军，如果提拔至左千牛卫将军，等于是一下子连升三级。
房玄龄建议道：“此番侯洪涛于仁智宫护驾，劳苦功高，越级提拔，陛下未必不准，更何况还有怀仁……”
这话说的婉转，但大家伙儿都听得懂，李世民出宫，不想因为左千牛卫将军这个职务与李渊起隙，所以想用李善的人……反正都是自己的人。
更重要的是，李渊是绝对信得过李善的，看在李善的面子上，越级提拔，可能性不小。
正在商议呢，外间突然有近侍传报，“陛下传召魏嗣王殿下。”
李善有些懵懂，而李世民却隐隐猜到了什么。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送行
此时是黄昏时分，烈日渐渐被群山遮蔽，山间有清风拂过，翠微殿后的大树发出沙沙声响，却没能惊醒陷入沉思的李渊。
都说李渊是大一统王朝最为轻松的开国君主，他不比后来的朱元璋那般有无数的磨难，不比前汉刘邦经历了无数次挫折，但李渊这一生也绝非真正的轻松自在。
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是原时空中的李渊，还是这一世的李渊，都经历了儿子的背叛甚至举刀杀来的一幕。
这让李渊既痛心疾首又心若寒冰。
自己还不够支持东宫吗？
自己还不够宠爱三胡吗？
也就是二郎既忠且孝……呃，也就是被传召的李善还没来，如果听到这样的心声，搞不好会忍不住笑场。
李渊的心绪慢慢的放飞，从几个儿子想到了封伦，他亲自去问询了这位前隋就相识的旧人，在列出一条又一条的证据，甚至将刀氏的事也拿出来之后，封伦最终哑口无言。
李渊突然有些同情或者说共情于次子李世民了，虽然具体情况不同，但父子俩头上的帽子都有些绿油油的。
薛婕妤被逼着流产，如今被安置在禁苑隐秘处，至今还没有被允许入宫，而刀氏……李渊问了儿子，李世民脸色难看的吓人，毫不犹豫的决定赐其自尽。
李渊刚开始还觉得儿子做的有些过了，毕竟怎么说也是亲戚啊，人家是你表叔的妾室……但随后李渊就理解了。
刀氏在武德五年三月产下一子，但三个月后夭折……当时正是李世民征伐河北，回京后极是伤心。
想起封伦，李渊就有些咬牙切齿，其实李唐建国以来，历任宰辅中，封伦是与李渊私人关系最远的一个。
武德二年，宇文化及兵败身死，封伦西走入唐，李渊斥责其依附虞世基谄媚奉承隋炀帝，无士人气节，严词斥责，罢官遣返。
之后秦王启用，李渊才捏着鼻子点头，到武德六年，封伦能升任中书令，主要还是因为其兼任天策府司马。
因为当时李世民虽然官居尚书令，但实际上并不掌权，所以李渊才会使封伦位列宰辅，以示对秦王的态度。
“臣李善拜见陛下。”
“怀仁来了。”李渊缓缓转身，勉强笑道：“听闻是去寻二郎了？”
李善看见李渊脸上的沟壑纵横，觉得对方这几日像是老了十岁一般，嘴里答道：“伯父指令，侄儿不敢违背。”
“呵呵，坐吧。”李渊坐回榻上，随口问：“都聊了些什么？”
“聊了代州总管府。”李善咧咧嘴，“代国公李药师真的转任延州道行军总管？”
“嗯，门下已然用印，信使今日启程。”
“难怪呢。”李善嘿嘿一笑，“只怕李药师心中不忿，说不定都要骂突厥无胆呢。”
“你倒是促狭。”李渊也知道李靖有建功立业的强烈欲望，“他日药师尚有大用，对了，二郎提及何人堪继任代州总管？”
“杜如晦举荐曹国公李世绩或者代州别驾张公瑾。”李善应道：“不过秦王殿下略有犹豫，提及代州长史黎城县公秦武通。”
顿了顿，李善咂咂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戏……”
李渊哑然一笑，李世绩、张公瑾都是二郎的心腹，但秦武通却不是。
“以怀仁观之，秦武通可有此能？”
“黎城县公稳重老道，守御代州不难，若是突厥侵袭马邑，有张公瑾、薛万钧、刘世让等将，理应无虞。”李善公正的评价道：“只是他日欲出塞远伐草原，非其所长。”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其实今日臣也坦然直言，虽然深恨代国公，但他日领代州军出塞远伐，李药师当时第一人选，殿下也赞同。”
李渊沉吟片刻后叹道：“二郎类朕，颇有情义。”
李善没吭声，但也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李渊对亲近的臣子的态度算不上刻薄寡恩，而李世民对麾下将领更是关怀备至，如果他日要大用李靖的话，那就不能用李世绩或者张公瑾出任代州总管，以免君臣起隙。
“还聊了什么？”
李善有些意外于李渊的穷追不舍，想了想说：“还说了左千牛卫将军的出缺，秦王殿下提及要迁居出宫……”
“嗯，以防不测。”李渊点点头，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废太子是肯定的，只是要寻找到好的借口和时机，而这一次绝不能成为借口，“左千牛卫将军宇文韶下狱论罪，二郎属意何人接任？”
“听凌公、长孙辅机提及，倒是有人想抢呢，如段志玄、侯君集、黄君汉……”李善嘿然道：“倒是房玄龄提及让臣举荐，这是非要将臣扯进来啊，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李渊丢了个白眼过去，“房玄龄那是好意，你还拿来说嘴！”
李世民对李渊的心思琢磨的很透，下一刻李渊就笑道：“怀仁身边亲卫统领中，何人堪出任左千牛卫将军？”
“论能，刘黑儿、曲四郎都不错，不过他们都没领军职，臣已然退却了。”李善并不在乎将这些事说给李渊听，“房玄龄倒是看中了侯洪涛。”
“侯洪涛？”
“左监门卫长史，一直坚守至翠微殿，负创六处。”李善解释道：“只是连升三级，提拔太过。”
“也是忠勇之士，算不上太过，那便是他吧。”
李渊就这么简单而坚定的定下来……显然，这次仁智宫事件，让李善在这位大唐皇帝心目中地位再次拔高，更加信重了。
“另外左监门卫将军冯立，其人如何？”
冯立是太子李建成的心腹爱将，也是李善的旧部。
李善毫不犹豫的说：“其人善武且忠……冯立于帐篷内书万言为太子辩解，虽文字简朴，但其情感人，前几日秦王殿下与房玄龄均曾有所褒赞。”
“二郎有量。”李渊也听说了这事，在东宫属官中，一直在为太子辩解的有三个人，王珪、魏征与冯立。
“右监门卫将军李高迁当去职。”李渊继续道：“此人虽是晋阳老人，但入关后少有战功，当年大败于苑君璋，若非怀仁，险失雁门关。”
李善没吭声，李高迁的确是个废材，但却是东宫一脉的核心成员……虽然太子看似更加倚重燕郡王罗艺，但实际上如李高迁、冯立才是太子的“自己人”。
这说明李渊开始着手削除东宫的势力了，削除势力，首先肯定是要削除武力。
所以，首先将最重要的北衙禁军中的东宫一脉踢走……冯立有可能不会离职，但李高迁是肯定要被踢走的。
当然了，还有两个关键，一个是长林军，另一个是燕郡王罗艺。
果然，下一刻李渊就说了，“罗艺外放河州总管……薛万彻，怀仁以为此人如何？”
“臣不讳言，薛万彻、薛万钧兄弟，武艺超群，勇力绝伦，更善骑战，为大军先锋，不弱尉迟恭。”李善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诧异，李渊将罗艺外放，却没有处置长林军。
也是，如今恐怕只有那些长林军能维系李建成那脆弱的神经了，如果迅速解散长林军，只怕被逼入绝境的李建成会拼死一搏，这不是李渊想看到的。
“夏州总管……”
“其实薛万彻善战，或可为一军副将、先锋，但为一军主帅，非大胜即大败，也不宜为方面之将。”李善诚恳的说：“当日以其出任夏州总管，也是迫于无奈。”
李渊对李善的态度非常满意，如果凌敬在这儿，就要冷笑嘲讽几句了……头发丝都长满了心眼。
李善先是用薛万彻带出了薛万钧，然后又客观的评价了薛万彻这位义结金兰的兄弟的优劣，这让李善保持客观但略偏向秦王的态度展露无遗。
“那就暂时不动。”李渊想了会儿，“以秦武通为代州总管，薛万钧出任代州司马，让二郎挑个人出任长史……嗯，李世绩或者黄君汉都不错。”
“侯洪涛晋左千牛卫将军，让二郎挑个麾下得力的出任右监门卫将军，嗣昌行走不便，北衙禁军暂时由怀仁你来节制，回京后再议。”
“是。”李善在心里嘀咕，如果回长安后还是自己节制北衙禁军的话，裴世矩那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计可施了，看来要彻底落幕了。
不过这种可能性不是很高，这几年除了苏定方短暂的节制北衙禁军之外，前后都是平阳公主夫妇……他们是立场最坚定的，不管是谁上位都不会影响到他们。
除了冯立与长林军外，东宫一脉在长安的势力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和打击，罗艺都被一脚踢飞去陇右道了，不过李善敏锐的察觉到，李渊并没有对裴寂、裴世矩这两位依附东宫的宰辅做出任何的处置。
李善正想着呢，李渊轻声道：“拖得太久也不好……”
“陛下？”
“封伦那边……怀仁走一趟吧。”
此时此刻，夜色早已经笼罩着凤凰谷，大大小小的帐篷错落有致，最偏东侧的一个小小帐篷内，面如枯槁的封伦跪坐在那儿，心里百感交集。
封伦这一生，堪称浮浮沉沉，出身渤海封氏，父祖辈均有名望，而封伦本人在开皇年间得前隋名臣杨素的赏识。
大名鼎鼎的隋朝广告渠道商杨素，得起赞赏的人太多了，可以排出很长的名单，其中最有名气的是李靖、李密，而封伦是其中得利最大的……因为杨素将堂妹许给了封伦。
正是凭借这层关系，李靖、李密在隋朝虽然算不上默默无闻，但仕途还是挺坎坷的，而封伦却扶摇直上。
等到大业年间，杨素病逝，封伦又攀上了权臣虞世基，等到隋炀帝杨广身上，他又被宇文化及任命为内史令……也就是唐朝的中书令。
可以说，封伦这一辈子都在攀大腿，从杨素到虞世基，从宇文化及到李世民……每一个不论史书评价，但都是人物，可惜封伦在最后却被迫俯首齐王李元吉，一个资质、心思、能力、眼界都远远逊色前四位的青年。
所以，封伦施展各种手段，尽量不使齐王显露野望，但封伦无数次的盘算过，不得不承认，齐王成功的几率并不大……这位亲王有着与野心不相符的能力。
所以，当封伦看到李善与端着木盘的近侍走入帐篷，看见木盘上的酒壶、酒杯的时候，他并不意外，也不动容，他早就想到了这样的结局。
“其实某知晓齐王难以成事，论文韬武略，逊色秦王太多，也不能与太子相较。”封伦的白眉微微颤动，“只是听陛下略略讲述仁智宫诸事，提及幸亏李怀仁，幸亏李怀仁……”
封伦缓缓抬头，“如同去岁，也是足下来援吗？”
“是，抵凤凰谷时，叛军已然攻破仁智宫，翠微殿也摇摇欲坠，陛下持矛上阵。”李善轻笑一声，“在下奉圣命穷查杨文干谋逆案，宇文颖应该是个意外吧？”
都这个时候了，封伦也不隐瞒，点头道：“其实是前后三封信，足以让杨文干下定决心起兵，不料先有魏征奔赴仁智宫，后有陛下突然起意召见宇文颖。”
“足下真是好手段。”李善感慨道：“若非连遭意外，就算杨文干未能攻破仁智宫，只怕也没人怀疑到齐王身上。”
看着封伦投来的炯炯视线，李善笑道：“此次不同去岁，天台山一战之前，在下与陇州击溃梁军，得知梁洛仁偷袭仁寿宫，才会疾驰相援。”
“那这一次呢？”
“实在是运道。”李善啧啧道：“在下恰好那日遣派亲卫来仁智宫，在沮原桥被伏兵狙杀，其中一人连夜逃回长安，孤这才察觉仁智宫有变，才会尽起亲卫赶来。”
“时也命也，时也命也。”封伦长长叹了口气，自己的谋划竟然是在这儿被人无意间戳了个漏洞。
李善抬手斟酒，“陛下命孤为封相送行。”
封伦的手略有些发抖，就算事先想了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生死这一关，哪里能轻易迈过？
看着那酒杯在封伦嘴边停留，李善并不焦急，耐心的等着，自己从武德六年开始盯着封伦，最近半年为了仁智宫……不夸张的说，至少熬掉了几百根头发，自然有的是耐心来欣赏这一幕。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送行（续）
李善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上前几步，走到近处，笑着问：“可需在下助一臂之力？”
封伦的眼神有些空洞，“命数，命数……”
后方的近侍有些好奇，好奇于这位魏嗣王似乎很是喜欢看到这一幕，但他很谨慎的什么都不说，甚至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帐篷口处。
在生死之际，封伦也感受到了李善散发的敌意，苦笑道：“当年进士科，非吾之意……”
“嗯，那是杜持礼在捣鬼。”李善脸上笑容不散，漫不经心的说：“但记得孤被困顾集镇，阿史那&#183;社尔攻略忻州，你却要问罪于孤？”
封伦不再吭声了，而李善缓缓伸手，抵住酒盏的底部，封伦似乎手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任由酒水缓缓入喉。
“一杯够吗？”李善回头问了句。
近侍用非常肯定的口吻回复：“足矣。”
“多长时间？”
“一盏茶。”
李善微微颔首，索性盘腿坐在已经躺倒在地上的封伦身板……看到这一幕，近侍又往外走了几步，心想这位魏嗣王可真是生死不忌啊，就这么坐在正在死去的人身边。
不过也正常，毕竟是天下有数名将，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过了会儿，李善试着伸手一探，封伦已然眼神有些涣散了。
这时候，李善才凑到封伦耳边，低低的说：“你真的以为是运道不好吗？”
“你真的以为孤是恰巧撞破吗？”
已然涣散的眼神突然变得聚焦起来，封伦喉间发出呃呃的声响，如同鸡爪一般的左手坚强而无力的抬起，似乎是想去抓住李善的衣衫。
无数的画面在封伦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揣测在封伦的心中产生，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有些事情，在电光火石之间，封伦已经想通了。
比如数月前，陛下命宰辅并赵郡王李孝恭、魏嗣王李怀仁议关内州府主官，为什么李善要调走坊州总管杨文干？
比如李善在仁智宫之变后，为什么那么快就瞄准了杜淹这个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草包。
一切都只证明了一点，这位青年嗣王可能很早之前就盯住自己了……
是天台山之变的时候吗？
或许更早一些，更早一些？
但为什么会盯着我？
封伦不甘而愤怒的盯着李善的双眼，自己并不是运道不好，而是坏在了李怀仁的手中！
眼神再次涣散下去，李善笑着轻描淡写的招手，“差不多了吧？”
近侍走近瞄了几眼，伸手探息，“快了，快了。”
“呃……”
对于这种无意识的呢喃，近侍没有一丝半点的反应，但李善却猜到了……封伦八成说的不是“呃”，而是“尔”。
显然，在最后时刻，封伦突然想通了一个关键点，就算李善盯着自己，也绝不可能那么准确的抵达仁智宫，他一定知道准确的发动日期。
而这个日期，除了自己和李元吉之外，只有奉命举告太子的桥公山与尔朱焕知道。
尔朱焕突然叛变向太子举告桥公山，所以这个人只可能是尔朱焕。
封伦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生命迅速的消散在这个帐篷内，不多时，气息全无，脉搏不跳。
“何苦来哉，何苦来哉。”李善露出伪善的嘴脸，苦笑道：“身为天策府司马，却要叛秦王……什么时候叛不好，却要在这时候叛变！”
近侍虽然没吭声，但脸上神色显然是赞同的，如果是天台山一战之前还说得过去，这时候叛变……实在是蠢了点。
一刻钟之后，翠微殿后殿内。
“时也命也？”李渊冷笑道：“命数？”
李善点点头，“似乎并无悔意。”
李渊保持了沉默，封伦当然不会有悔意，这些年也有足够的时间想明白……在刀氏被二郎看上的那一刻，封伦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陛下？”
“嗯？”
“毕竟位列宰辅，以什么名义发丧？”李善小心翼翼的问。
“暑热而死。”李渊冷冷哼了声，“便宜他了！”
暑热而死，那等于是说并不将封伦与齐王勾结的事摆在明面上来说，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冯立、薛万彻都没有去职，裴寂、裴世矩也没有被处置，这说明李渊不准备即刻处置太子，而是希望在一定时间内削除东宫势力，再行废太子。
这么说来，齐王的罪名只能是勾结坊州刺史杨文干谋逆了……不然将杨文干与东宫联系起来，那李渊只能即刻废太子了。
李善在心里啧啧两声，李元吉那货可真够倒霉的……不过也不算冤了他，毕竟是封伦百般用计，才使得杨文干下定决心起兵的。
李渊在榻上不吭声，李善也不开口，开始胡想瞎想，李元吉至少会被废为庶人，李世民这货……连刀氏这种三十多岁的奶奶级别都不放过，铁铁的寡人之疾啊，应该不会放过齐王妃吧？
嗯，很有可能，而且理由都是现成的……封伦给我戴了绿帽子，我也要让李元吉戴绿帽子！
说不定李渊知道了都能理解呢，毕竟他头上也是绿油油的。
对了，李善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像窦轨在杀了梁师都之后，将梁国后宫女眷送入长安，皆没入掖庭，李渊好像……
嗯，李渊一定能很了解李世民的心情。
“怀仁。”李渊瞄了眼出神的李善，“怀仁？”
“嗯……陛下。”
“你去寻二郎，告知此事，顺便将诸般事都告知。”
“是。”李善心想，李渊这是下定决心了，迫不及待的将自己这个从不涉夺嫡的嫡系推入秦王的怀抱。
两刻钟之后，李世民跟他老子一样冷笑着重复着那两句话。
“时也命也？”
“命数？！”
凌敬轻声道：“殿下身怀天下气运，十载内，连连逢凶化吉，遇险而安，非阴诡小人所能害。”
“的确如此。”李善笑道：“否则某也不会那么早就选定殿下。”
房玄龄呵呵笑，而杜如晦投来鄙夷的视线……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就别说这种扯淡话了。
其实在李善赴任代州之前，一直与秦王一脉保持着若近若离的关系……原因也很简单，李善不放心李世民，怀疑这位秦王殿下会选择河东裴氏而放弃自己。
李善干笑了几声，把话题扯开，“虽然封伦、齐王均以认罪，但封伦到底为何叛变？”
长孙无忌窥探小舅子的脸色，摇头道：“尚不知晓，应该是封伦有什么把柄落在了齐王手中。”
“应该如此，否则封伦宦海沉浮数十载，当不是个蠢人。”凌敬警告的看了眼李善，适可而止啊！
的确，李善不提出这个疑问显得有些做贼心虚，但说两句也就够了……凌敬也不知道具体的缘由，更不知道李善已经知道内情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之前杜如晦问过一次，秦王殿下的脸色极为难看。
李善一脸茫然的左看看右看看，实际上在拼命憋笑……都不敢去看黑脸的李世民了，真怕笑场。
顿了顿，李善主动再次换了个话题，将之前李渊的诸般调整复述了一遍。
“秦武通出任代州总管，薛万彻补代州司马。”房玄龄掐指算了算，“别驾还是张公瑾……怀仁，陛下真的让殿下选荐长史？”
李善肯定的点点头，“陛下提及，曹国公李世绩或黄君汉都可以。”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着选谁，这两个人分量差不多，资历也差不多，甚至现在官职都差不多，一个是雍州长史，一个是雍州别驾。
杜如晦看向李善，“怀仁最为熟悉代地。”
“近日所见，黄景云勇烈，李懋功沉稳。”李善也不避讳，径直道：“只要突厥不大肆南侵，代州当以稳为先。”
顿了下，李善补充道：“朔州一地，刘世让守马邑，薛万钧守顾集镇，若是突厥来犯，需谨慎应对。”
黄景云即黄君汉，又一个瓦岗出身，也是瓦岗寨中不多的世家门阀子弟，而且还是江南世家，江夏黄氏子弟。
黄君汉在瓦岗寨就是勇武著称，在洛阳大战中先大败郑国太子王玄应，后独领一军奔袭破洛城，是秦王一脉中少有的方面将领，就是年纪大了点，都已经五十好几了。
虽然李善没有明确的挑选谁，但前几日李善都已经评价李世绩“攻稍不足，守绰绰有余”。
“那便是世绩吧。”李世民心情恢复了点，笑着说：“如今怀仁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殿下说笑了。”李善摇头道：“陛下信重殿下，方能为之。”
“但怀仁的确有识人之明。”李世民看向房玄龄，再看向凌敬，“若是怀仁不嫌弃职卑，倒是可以接替凌公呢。”
凌敬如今就是吏部员外郎，只不过这个职位官阶有点低……配军功赫赫而且两度救驾的魏嗣王李怀仁实在是不太合适。
房玄龄赶紧接口道：“以怀仁之能，当可掌吏部。”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杜如晦肯定会结掌门下，房玄龄肯定会执掌尚书省，但刚刚开始很可能是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过度……这也与房玄龄举荐之名相符合。
李善倒是很无所谓，笑着说：“其实员外郎就不错，不过吏部……还是户部或者工部比较好。”
“户部……怀仁善算学。”李世民好奇问：“工部……难道怀仁尚有略懂之能？”
凌敬也忍不住笑了，长孙无忌在一旁说：“玉壶春、红砖……”
杜如晦幽幽道：“说不定他日殿下登基后，再立十大德，魏嗣王当能列入其中。”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李善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杜如晦这厮到现在还没忘了当初在自己手上吃的那个瘪啊。
不过杜如晦说得还真不能算错，李善曾经留意过，自己能背诵的经文中，有几篇现在还没问世呢。
聊了一阵后，李善转而道：“对了，陛下有意，使侯洪涛晋左千牛卫将军，让殿下挑选麾下得力者出任右监门卫将军。”
长孙无忌都眉飞色舞了，李高迁被拿下了，罗艺被驱逐出京，这显然是废太子的先兆……而让秦王挑选心腹出任右监门卫将军，这是秦王入主东宫的征兆。
而凌敬皱眉道：“冯世立未去职？”
“嗯。”李善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再加上长林军尚未撤销，而孤要迁居出宫，故不可急躁冒进。”李世民心态还算平稳，“右监门卫将军……”
北衙禁军中一共有左右千牛卫将军、左右监门卫将军八人，分别是左千牛卫将军侯洪涛、张琮，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阚陵，左监门卫将军冯立、张仲坚，右监门卫将军马三宝。
其中秦王一脉的有张琮、李客师两人，太子一脉有冯立，平阳公主嫡系马三宝，反而是李善一脉最多，除了刚刚晋升的侯洪涛，尚在灵州领军的张仲坚外，阚陵也被公认为魏嗣王一脉。
原本北衙禁军的节制权是夺嫡中的重中之重，平阳公主、苏定方、柴绍、李善轮番执掌，始终没有让太子一脉得手，而四个大将军都是虚衔，实际掌军的就是这八个将军级别的将领。
但如今，局势已经大为不同，等李世民回京后就会立即迁居至金城坊的天策府，谁掌控了北衙禁军，都不能对李世民产生直接的威胁或直接的保护，重要性自然也极度下降。
换句话说，这个右监门卫将军的含金量已经大为降低，李渊将这个位置的选择权交给李世民，其实是在隐晦的表明心意……儿子，别担心，东宫太子之位还是你的。
但同时冯立的没有去职，也是李渊通过李善在隐晦的表明……儿子，别急。
李世民显然也看懂了，沉吟片刻后才决定，“雍州司马王君廓转任右监门卫将军，雍州别驾黄君汉去职，转天策府护军。”
让名义上掌控长安的两个雍州牧的属官去职，这是李世民在表明，父亲，我不急，慢慢来。
呃，其实这些李善还真的不太懂，与凌敬一起告辞离开之后，后者细细剖析给他听的。
真够绕的……李善暗骂了几句，随口道：“封伦总算是死了，接下来应该没什么碍难……不信裴世矩还能做什么。”
“封伦之能，你也目睹，勿要小觑了裴弘大。”凌敬提醒了声，低声道：“你不知封伦为何叛变？”
“不知，当然陛下亲询，小侄与萧相等都退下了。”
“那今日赐死？”
“更不可能了。”李善摊手道：“近侍一直盯着呢。”
凌敬想了想笑道：“至死还是个糊涂鬼。”
李善没吭声，心想那倒不是，不过封伦至死也难以瞑目啊。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朝会！
在经历了将近大半个月的混乱之后，仁智宫渐渐恢复了平静，李渊也准备不久后启程回京，约莫在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后。
但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事需要决定。
所以，虽然翠微殿远无太极殿的宏伟，李渊还是在这儿举行了很久以来的第一次朝会，虽然有些拥挤，但倒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前排的人说一句话，站在最后面的也能听得清楚。
能参与这次朝会的官员其实并不算多，因为毕竟不在长安，如九寺五监这些事务机构的官员都不在，所以，天策府、东宫的不少属官、将校都得以参加。
如房玄龄、杜如晦、凌敬还稍微好一些，但是如长孙无忌、段志玄、侯君集已经是神采飞扬，将不远处的王珪、韦挺、魏征等人衬托的黯淡无光。
已经被释放好几日的尔朱焕站在角落处，瞄了眼上首位的陛下，按照常例，左右两个位置应该是太子、秦王，不过今天秦王还是坐在右边，并没有因为左边的位置空了而跨过去……太子李建成至今还在被软禁中。
其余官员分左右两排，左首第一位还是裴寂，虽然这位被李渊亲密称呼“裴监”的宰辅依附东宫，但在此次杨文干谋逆中，从头软禁到结束，但还是站在了第一位。
后面是其余几位宰辅，中书令杨恭仁，门下省的陈叔达以及尚书省的萧瑀……总的来说，与以前朝会没有区别。
而右首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新人物，魏嗣王李怀仁，其后是赵郡王李孝恭、淮阳王李道玄。
这既让人意外，但也不让人意外，魏嗣王在翠微殿即将被攻破的时候疾驰而至于，平定叛乱，生擒杨文干，并且奉命清查……不管其在此次事件中起到的作用还是陛下对其的重视程度，但应该站在第一位。
就算按照品级来算，嗣王也应该站在郡王之前……之前李善参与朝会不多，即使去了，也以司农卿的官阶躲在后面。
尔朱焕舔了舔嘴唇，心想自己这个外甥……真是顺风而起直至九霄。
其实李善本人是不太愿意站在首位的，这与他的性格特点不符，他不喜欢站在太阳下显得光彩夺目，更喜欢站在阴暗角落里算计。
本来李善是准备以宗正卿的身份躲在对面队伍的中间，可惜李渊直接命他站在了这儿。
朝会开始后，李渊刚说了几句废话，太子洗马魏征已经站出来了，用愤慨而激昂的语气高呼道：“魏嗣王李怀仁并萧相、御史中丞孙伏伽已然查明，太子无罪，还请陛下释之。”
李善啧啧两声，这位还真是头铁啊。
李渊脸色略为阴沉，那边的长孙无忌出列道：“众所周知，杨文干乃是太子……”
“此为无稽之谈！”王珪出列厉声道：“若是太子有不轨之意，何以桥文山奔赴仁智宫，何以杜凤举举告？！”
这是杨文干谋逆案第一次公开而争锋相对的讨论……或者说争吵，李渊索性不开口了，只冷冷的看着天策府、东宫的幕僚一个个站出来唇枪舌剑。
李善无聊的看热闹，但很快发现，秦王一脉的官员大抵是被动的，反而是太子门下言辞激烈，死死的扣住了桥公山、杜凤举两个人咬着不放。
可能是李世民有所嘱咐，发展到后面，秦王门下的官员不再试图将杨文干与太子扯到一起，但魏征、韦挺还是咬着杜凤举不松口。
到最后，裴寂、罗艺两位重量级的人物都出面了……这让李善有些意外，但也不意外。
有些人仅仅是为了太子，是因为自己身为东宫属官，比如王珪、魏征，他们也希望施展自己的抱负，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但也不愿意抛弃太子而失去气节。
有些人是为了活命，如果秦王上位，想想前隋杨勇为太子时期的那些东宫属官的下场吧，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罗艺。
罗艺非常的清楚，光凭着程咬金、张公瑾、侯君集脸上的鞭痕，以及房玄龄被打折的手指，一旦秦王入主东宫，自己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更不要说自己还有魏嗣王这个对头呢。
还有些人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们凭借着与东宫的来往，获取了不小的权力，这让他们难以忍受失去这些权力的结局。
比如裴寂就是一个。
裴寂依附东宫已经很多年了，他就算想改辙易弦，也要想想李世民肯不肯要……就算李世民无所谓，但是秦王一脉多少人都在虎视眈眈他屁股下的位置呢。
李善有些狐疑，看了眼冷眼旁观的李渊，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世民，隐隐猜得到，只怕这是东宫一脉的试探。
显然，裴寂、王珪、魏征都猜到了些什么，猜到了李渊的心意，猜到了这次仁智宫事变将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幕。
齐王谋逆已然是确凿的了，李渊不太可能会同时废两个嫡子，其中一个还是坐镇东宫近十载的太子……这次的杨文干谋逆，这个锅只能扣在李元吉头上。
这一点李善是心知肚明的，因为李渊也没有刻意隐瞒过自己的态度，李世民也是知情的……李善的视线在裴寂、王珪、魏征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揣测这是谁的谋划。
突然间，李善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些东宫属官被释放自由活动已经好些日子了，裴寂更是在封伦抵达仁智宫后就自由了，他们是有可能与长安那边信件来往的。
毕竟现在凤凰谷内外近万人，不可能封锁的那么死。
不会是裴世矩那只老狐狸的谋划吗？
裴世矩还想着找到拼死一搏的机会吗？
有这种可能吗？
不夸张的说，天策府占据了金城坊三分之一的场所，一旦李世民迁居到天策府，光是亲卫就有数百人，李建成调集所有的长林军兵力也攻不破，说不定还会被击溃。
而裴世矩也不可能让北衙禁军附逆，李善至少有苏定方、侯君集、阚陵三人在，再加上李客师、张琮、马三宝，不管是谁节制北衙禁军，都不可能附逆。
李善心里琢磨了下，很可能裴世矩还不知道李世民会迁居天策府呢……的确，这件事除了李渊李世民父子之外，只有天策府几位幕僚以及李善知情。
不多时，李渊结束了这场争辩。
面容憔悴的李建成出现在了翠微殿口，这位太子殿下双目无神，脸色苍白，背脊略有些弯曲，哪里还有坐镇东宫近十载的太子风范。
李善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听说刚开始的时候李渊震怒非常，连见都不肯见，直接圈禁在帐篷内，每日只给一碗麦饭……那时候把守的是李善的亲卫。
之后整件事件的脉络渐渐明晰下来，李渊考虑不能立即行废太子之举，倒是态度缓和下来了，虽然还是不肯见，但李建成的待遇倒是好起来了。
可惜，在张平高、李世绩、刘弘基、黄君汉率上番府兵抵达之后，虽然李善名义上节制诸军，但实际上他主持清查杨文干谋逆案，是不管具体事务的……身边的亲卫都退出凤凰谷了呢。
嗯，就是黄君汉、李世绩他们麾下的士卒接手的，李建成的待遇……说起来是上升的，但实际上，据凌敬私下说，每天也就一两碗麦饭，有时候还是馊的。
无数道视线落在太子的身上，有的同情，有的愤恨，也有几道很是鄙夷的……如今杨文干谋逆的始末还是没多少人知道具体细节，但这件事的大致经过早就传开了。
你坏，无所谓，但蠢……却是不可原谅的，你身为监国太子，蠢到被公认无能的齐王李元吉利用，实在是蠢到不能再蠢了。
嗯，这种想法主要来自于李世民。
李渊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长子，片刻之后指着左侧的胡凳，示意李建成坐下。
李建成沉默的坐下，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从来没见过父亲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陌生而厌恶……就算是去年自己赶到天台山时候也没有。
李渊缓缓起身，“朕可有失德之处？”
接到李世民眼神的李善出列道：“陛下自晋阳起兵，数载而平定天下，内止兵戈，外御胡人，不让汉高光武。”
“那为何却有臣子乃至亲王谋逆？”
“亲王”两个字一出，李建成、裴寂、魏征等东宫一脉都心神一定，长孙无忌虽然早就知道了但也难免失望……这是要将锅砸在李元吉头上。
“此为贼子痴心妄想。”李善扬声道：“陛下得天下之望，非逆臣所能动。”
这些话也就李善能说，谁让是他最后时刻赶到救驾的呢？
李渊微微颔首，厉声道：“怀仁，首罪者何人？”
“坊州刺史杨文干。”
“族诛，杨文干并其兄弟，三子两侄均腰斩！”李渊冷冷道：“叛军将校，坊州刺史府大小官吏，均斩首，家人流放岭南，以为后来者荐。”
听起来不算是什么严重的责罚，毕竟除了为首的杨文干之外，其他的人只是斩首，家人流放……但别忘了杨文干是太子心腹，大量的前隋官吏、世家门阀子弟都依附东宫，既然李建成以杨文干在坊州练私兵，自然是要将自己的人塞过去。
李世民在心里算了算，即使不算封伦那个女婿，还有一个天水赵氏子弟，一个荥阳郑氏子弟，一个太原郭氏子弟，一个解县柳氏子弟，一个闻喜裴氏子弟。
这样的责罚已经很重了，关键在于世家门阀之间都是互相联姻的，比如李世民就记得坊州长史出自解县柳氏，其妻是太原温氏女，是温彦博的族侄女，其母出自赵郡李氏。
正常情况下，即使是皇权在手，皇帝也不会对世家门阀用这么激烈的手段，这很容易导致双方出现大的裂痕，打破双方的平衡。
但毕竟是皇权在手，谋逆案都可以忍下去，李渊还做这个皇帝有什么意义？
说起来李渊对世家门阀已经够客气了，换成前隋杨坚、杨广，手段只会更加酷烈……当年杨玄感谋逆，杨广杀了一大批的附逆的世家子弟。
这些李善是不管的，他只是有些抱歉……自己当日可是许诺要为杨文干求情，不使其子嗣断绝的。
算了，反正我只是答应在陛下面前求情……但人家不答应，我能怎么办？
李渊接着说：“天策府记室参军杜淹，东宫校尉桥公山，杜凤举，太子洗马魏征，均流放岭南。”
这句话一出，下面颇有些骚动，有知情人记得，当日连续两拨的举告太子谋反，以及紧接而来的为太子辩解，正是这四个人。
李善心想，好像原时空中的杜淹也是因为仁智宫事变被流放岭南的，而桥公山、杜凤举就不知道了，不过历史上与杜淹一起流放岭南的好像还有王珪和韦挺。
为什么会是魏征？
李善转头看了眼，李世民递来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放心，是孤安排的。
魏征流放岭南，想想还真不是什么坏事呢，正好错过了即将而来的废太子，而已经决定会大用魏征的李世民肯定会将其召回朝中……到那时候，太子已经被废了，魏征自然而然会效力于秦王。
历史上的王珪、韦挺实际上就是这样的，被流放岭南之后，在玄武门之变后被李世民召回，而且都曾经出任宰辅。
顿了顿，李渊的脸色愈发的阴沉，“齐王李元吉，废为庶人，流放益州道。”
有人瞥了眼李世民，益州道是秦王的地盘，这是要将李元吉送给秦王处置啊，估摸着会病死、摔死、跌死。
李善却在想，李世民这个曹贼会不会将齐王妃抢回来。
“属官荣九思、李思行、宇文宝等均斩首，家人流放岭南。”
一个无终荣氏子弟，一个赵郡李氏子弟，后者还是太原元谋功臣之一，有免死一次的特权，但谋逆不能免死，否则当年能免死两次的刘文静也不会被砍了脑袋了。
“司农少卿宇文颖斩首，家人流放岭南，司农少卿赵元楷罢官，流放岭南，左千牛卫将军宇文韶斩首，族诛。”
下面鸦雀无声，这是开国以来的第一大案，这么多人被斩首，这么多人被流放，这么多人被族诛，血流成河啊。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处置（上）
翠微殿内寂静无声，杀气腾腾的李渊视线所过之处，臣子无不俯首……齐王李元吉曾得李渊极度宠信，又因为依附东宫，所以朝中也是有自己的势力的。
在场的不多，但如今朝官大都是世家门阀出身，谁还没有个亲戚呢，不少人都在心里计算这次死的人，被流放的人中有没有自己的姻亲……或者说，有几个自己的姻亲。
但在长安的还有不少，按照制度，仅仅是齐王府中的属官就不少了，而且大都是世家门阀出身。
真的是血流成河啊，李善能清晰感觉到李渊喷涌而出的杀气，史书中的李渊优柔寡断，像是个老好人……但实际上，这位唐高祖绝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武德二年，在刘武周、宋金刚席卷河东的时候，夏县之叛让李渊痛彻心扉……战后就是这位大唐皇帝下令屠城，整个夏县鸡犬不留，至今未复元气。
李善庆幸于前几日特地私下求情，那是为了原州长史李乾佑……这位至今还兼任齐王府的典签呢。
虽然因为李药师、李客师两位兄长，李乾佑未必会如其他齐王府属官一样被问罪斩首，但李善还是去求了情……这种话自己说最合适，这也符合自己一贯以来的形象。
最终李渊许不问罪，但李乾佑这个原州长史估摸着是做不下去了，他日等秦王登基说不定还有机会起复。
低着头的裴寂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还有什么……但可以肯定，一定会有什么。
原因也很简单，陛下处置了杨文干谋逆案上下一干人等，硬生生将杨文干与齐王李元吉扯到了一起，但却没有处置东宫……毕竟杨文干是众所周知的太子心腹。
至于魏征被流放岭南，裴寂猜测估摸着是因为天策府那边有个杜淹被流放了……陛下需要表达一个态度出来，想想魏征也挺倒霉的。
果然，接下来李渊宣布了好几条调令，其中直接与东宫相关的是右监门卫将军李高迁被罢免，接任的是雍州司马王君昊，这是去年天台山一战后，因为多位大将或伤或亡，李世民特地从外地调来的，一同入京的还有李世绩、黄君汉、庞玉。
燕郡王罗艺之前已经被罢免了右监门卫大将军，此次又被赶出长安，出任河州总管……实际上这个职务一直就挂在罗艺身上，他麾下的长林军也驻扎在河州。
太子最心腹的李高迁被罢免，接任的是秦王的爱将，太子最依仗的燕郡王罗艺被驱逐出京……这一切已经实实在在的表明了李渊这个大唐皇帝的心意。
李建成面无表情的听着，难道自己还能站出来说不妥吗？
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的调整，侯洪涛连升三级出任左千牛卫将军，代国公李药师赴任延州道行军总管，窦轨被调回了长安。
代州长史秦武通接任代州总管，薛万钧接任代州司马，雍州长史李世绩调任代州长史。
毫无疑问，经过这一次的调整，秦王一脉彻底的拿下了代州，如果想，李世绩、薛万钧、张公瑾随时都能架空代州总管秦武通。
总的来说，李渊的诸般处置中，针对东宫的不算太多，但扶持秦王的心思展露无遗。
李善侧头瞄了眼不远处因为行走不便坐着的柴绍，也不知道是这位还是三姐会节制北衙禁军……不过这个位置已经不再重要了。
对了，还有三舅尔朱义琛，处置那是不会的，毕竟没被卷进来，但也不知道会被丢到哪儿去……说起来挺倒霉的，杨文干谋逆大概就是在尔朱义琛赶回长安的途中。
代州司马回朝，按道理来说要么外放一地刺史、总管，留在京中应该至少有个十六卫将军，但现在看来估摸是不太可能了。
其他职务的调整就要等回长安之后了，大一点比如司农卿、司农少卿，小一点的就数不胜数了。
李渊的视线落在了李善的身上，迟疑了会儿还是没有开口，只宣布朝会结束……关于如何封赏再次救驾的魏嗣王李怀仁，李渊很是头痛，这位赏无可赏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偏偏这位年少，但很是乖巧，既不贪恋兵权，也不揽权，甚至都不上衙视事，又忠心耿耿，是自己绝对的嫡系。
待得臣子退下，李渊示意李世民跟着，转回了后殿。
看李渊愁眉不展，李世民试探问道：“父亲可是踌躇于魏嗣王？”
“是啊。”李渊苦笑道：“去岁京中流言蜚语，怀仁在雪夜取萧关之后就自请回京修养，此次难以加赏，但若不加赏，只怕起隙。”
“父亲过虑了。”李世民笑着说：“怀仁何许人，难道父亲不知道吗？”
“怀仁年少即名扬天下，屡有战功，爵封嗣王，但其人却极为谨慎，当年夺军大败突厥，苍头河畔累累京观，最终还不是自请回京修养。”
“呃，怀仁甚至有些惫懒，远非李药师、任瑰之辈。”
李渊不由得微微点头，李靖、任瑰都是出了名要建功立业留名青史的人。
“真的不会起隙？”
“不会。”李世民摇头道：“李怀仁有自知之明，前几日叙谈，刻意提及苏定方、张仲坚、刘黑儿等将。”
李渊听得懂这话的意思，李善这是在向李世民举荐自己身边亲卫中的杰出将领……同时表明自己不再有重返战场之愿。
李善与凌敬都私下与李世民提及，而房玄龄、杜如晦也曾经建言，甚至连最看李善不顺眼的长孙无忌也承认，只要李善不再沾染兵权，那此生无忧。
不过，李世民本人不置可否，他有着雄心壮志，如李善这么乖巧，这么善战，而且还这么年轻的名将，怎么可能一直闲置呢？
历史上的李药师覆灭DTZ，又攻灭吐谷浑，以至于虽然身居宰辅，却要深居简出，但李善不同，他虽然与李靖一样都算不上李世民的旧部，但却在夺嫡乱战中提前投效，而不是像李靖那样坐山观虎斗。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处置（下）
“本有意使其入宰辅之列……”
李渊有些犹豫，封伦挂了，宰辅正好空出个位置，朝中有资格出任宰辅的人选并不多，甚至是寥寥无几，让李善挂个名倒也无可厚非，不然的话最有资历的就是中书侍郎温彦博、黄门侍郎唐俭了，要么是兼任天策府属官，要么也亲近秦王一脉。
今天的调整已经足够偏向二郎了，李渊不希望接下来的废太子引起太强烈的动荡。
“咳咳咳咳咳！”李世民猛咳了几声，“父亲，过了，过了。”
李世民也是实在忍不住，开玩笑，这时候让李怀仁出任宰辅，不说他那么年轻能不能承担这样的重责，就算只是挂个名字……那等我登基之后怎么办？
李渊迟疑也就是迟疑在这个地方，爵位已经是升无可升了，若真的要封赏那只能晋职，考虑到去年仁寿宫救驾、泾州原州大败突厥梁军都没有实质性封赏，位列宰辅是配得上的……但这样一来，二郎以后就不好办了。
本来怀仁在夺嫡中就没有偏向，并不是二郎的嫡系，他日二郎登基，只怕怀仁堪忧……呃，这是李渊的观点。
这也是为什么李渊前些日子让李善多多亲近秦王的原因……从本心出发，如今的李善无论是在公在私都在李渊心里有着足够的分量。
李世民想了想说：“那日怀仁还说他日愿接任凌公之职呢。”
“凌敬？”李渊想了想，“如今是？”
“吏部员外郎。”
“胡闹！”李渊笑骂道：“如今已然是司农卿，入六部至少是侍郎，而且侍郎也远不足以酬功。”
“父亲放心，怀仁非有大志向之辈。”李世民劝道：“宰辅不如就留给舅舅吧？”
这个舅舅指的是即将回京的前任延州道行军总管窦轨，这倒是个合适的人选，一方面不涉夺嫡，另一方面是外戚，而且因为是第一批名列凌烟阁功臣，也不适合继续留任延州道行军总管了。
第一批凌烟阁功臣榜，如今确定的只有三个人，魏嗣王李怀仁，赵郡王李孝恭，以及酂国公窦轨。
“嗯，让萧瑀转中书令，士则回京后出任尚书右仆射。”李渊点点头，想了想补充道：“记得怀仁喜胡女……”
“父亲，父亲！”李世民哭笑不得的说：“若是父亲赐下美女，信不信清河县公拎着刀杀到怀仁家去，魏嗣王妃崔氏如今还怀孕呢。”
“咳咳咳。”李渊也无语了，半年多前李善大婚后，清河县公是公然放出话来的，谁再敢拉着魏嗣王去平康坊，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顿了顿，李世民挺直身躯，昂首道：“父亲所虑，无非是怀仁功高，于军中颇有威望，身边又有苏定方、张仲坚等名将，同时又去岁才加冠，年岁尚小。”
李渊恍然大悟，轻轻拍案笑道：“二郎说得是，若论军中威望，若论军功人脉，何人能迈二郎！”
而且李世民比李善也大不了几岁，等李世民老了，李善也差不多要致仕了。
总而言之，李世民有信心，也有实力压得住这位魏嗣王。
李世民此刻在心里想起去年李善出征前说的那番话，本朝大将，尽可驰骋沙场，不用担心为君王所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李世民不准备在他日与突厥国战时候启用李善，但再往后还有西突厥、高句丽……
当年李渊出任太原留守，家人都安置在河东郡，只带了李世民一人在身边，父子自然情深，也就是武德四年，夺嫡大幕拉开之后，才渐渐淡薄。
不过自从去年天台山一战后，尽弃前嫌，再现父慈子孝，到这次杨文干谋逆后，父子俩已经是无话不谈了……没办法，李建成、李元吉两位衬托的太好了。
呃，对于这种局面的出现，李善是有些瞠目结舌的……就你们两个，也有脸说什么父慈子孝？！
这个词是有一次闲聊中，房玄龄说的。
不过，李善也挺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说实在的，李渊对自己真的不错，我也不想将他送到湖上去吹风不是。
但李善心比较脏……他觉得在仁智宫事变后，李渊、李世民父子关系密切，可能有同病相怜的原因，毕竟都戴了绿帽子嘛。
父子俩在翠微殿后殿叙话，前面，李善正在与十几个人送别……送别被流放岭南的魏征、杜淹，至于桥公山、杜凤举那就没人管了。
杜淹出自京兆杜氏，姻亲故旧数不胜数，其侄儿杜如晦还是秦王的左膀右臂，但来送行的人并不多，也都是看在京兆杜氏的面子上，而不是看在杜淹的面子上，更不是因为杜如晦……谁都知道这对叔侄早就翻了脸。
大部分人都是来为魏征送行的，来的有太子中允王珪，以及东宫的韦挺、赵弘智、徐师谟、李志安，但让人意外的是，天策府的房玄龄、凌敬也来了。
已经摘下官帽，换了身常服的魏征并无沮丧之色，面容依旧坚毅，但背脊却隐隐有些弯曲……显然这次仁智宫事件给其的打击并不小。
王珪、韦挺都颇为感慨，也觉得惋惜，当日是魏征自请奔赴仁智宫为太子辩解，适才也是其第一个站出来言太子无罪，最终却是魏征被流放岭南。
房玄龄、凌敬都与魏征是旧识，虽然分立两处，但也是有交情的，甚至房玄龄与魏征的上一辈都是有交情的。
好一会儿之后，议论声渐渐低了下来，众人不自觉的分开一条路，魏嗣王李怀仁大步而来。
“拜见魏嗣王殿下。”
“你我之间，难道应该是这等称呼吗？”李善挽住下拜的魏征的胳膊，也不管其他人，拉着就往边上走去。
“是小弟求了陛下，之后又求了秦王殿下。”
李善的第一句话就让魏征大为惊讶，他内心深处的沮丧主要就来自被流放，被流放的自己还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吗？
但没想到却是李怀仁的手笔。
“某视魏玄成为兄。”李善将一个包裹递给了魏征，“且离京几年，等长安尘埃落定，不论何人胜出，都会召玄成兄回京。”
魏征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这位青年，他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离开几年，等夺嫡落幕之后，若是太子得手，自己自然肯定被召回，若是秦王胜出……李善已经说了他去求过秦王了。
李善挥手叫来了两个亲卫，“你们随玄成兄南下，务必护佑。”
“是。”
后方的送行人群中，有人幽幽叹道：“李怀仁堪称有情有义。”
一直送到凤凰谷外数里处，众人才顿足，魏征眼神复杂的看着李善，上前几步，低声道：“小心裴弘大。”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释疑
屋内的光线略有些黯淡，因为门不大，而且也没有窗户，点了油灯也有点看不清楚对面的人。
这是没办法的事，杨文干谋逆案中，除了翠微殿之外的其他建筑物全都被或主动，或被动的拆毁了，之后用砖石或者重新烧制红砖搭建房屋，只求能住人就不错了，就连李世民也是住在类似的宅子里的，只是略为大一些。
不大的宅子里，崔信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李善听得都腻味了，他基本上每天都要遣派一批亲卫回去看看崔十一娘的情况，两世为人，唯一的妻子怀孕，李善怎么可能不关心？
崔十一娘也隔几日就写封信过来，情况比李善在的时候还要好一些，吃得下，睡得好，精神也不错，也没有孕吐。
但崔信天天说，天天说，而且还是翻来覆去的说，李善暗地里猜测……八成是因为妻子经常写信给自己，但基本上没写信给崔信，虽然李善理解这个女儿奴，但老是听那些重复的话，也难免腻味。
不过李善心不在焉的另一个原因在于，他还在想着前几日送别魏征时候，对方说的那句“小心裴世矩”。
小心提防裴世矩，那是肯定的事情，但魏征为什么这么说？
是魏征猜到了什么，还是裴世矩将实情告知的太子呢？
如果李建成知道这件事，那么一定不会放过……知道我的身世，就意味着李建成能确定我的立场，一定已经依附秦王。
这么好用的招数，李建成不会傻到弃之不用。
一旦将这件事情捅出来，就能起到非常好的离间作用，一方面可以离间自己与李渊之间的关系。
不夸张的说，李善之所以能得到李渊极度的信任、重视，是因为累累军功，是因为将平阳公主从鬼门关拉回来，是因为李善两度救驾，但更因为李善从不涉夺嫡之争，没有选择太子或者秦王，而是李渊的嫡系。
如果李渊知道了实情，知道了李善的父亲就是李德武，在裴世矩几年前突然投入东宫门下……李渊很容易做出李善早已经投靠秦王的判断。
在如今的局势下，李渊并不拒绝李善与秦王交好，甚至暗地里怂恿，但不意味着他能容忍李善隐瞒投靠秦王多年的事实。
感觉自己受到欺骗的李渊如何去看待李善，不太好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渊不会再那么信任李善了。
而相应的另一个方面，离间的是李渊与李世民之间的父子之情。
可以说，如今的魏嗣王李怀仁是大唐军方的第二号人物，数度大败突厥的辉煌战绩稳稳的压过了赵郡王李孝恭、代国公李药师。
而李世民早早将这样的人物收入门下……这让李渊怎么看待李世民？
一旦李建成或者说裴世矩行离间之计，这会使本因为仁智宫事变而明朗化的夺嫡变得复杂起来，虽然李世民肯定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但却不能说东宫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有裴世矩的谋划，说不定能死中求活。
经历了仁智宫事变，李善绝不敢小觑裴世矩……论能力，论心计，封伦其实是比不上裴世矩的。
裴世矩会这么做吗？
李善在心里犹豫不决，关于裴世矩会不会捅穿自己的身世，他与凌敬曾经有过很多次的讨论，凌敬也曾经与房玄龄、杜如晦甚至李世民讨论过。
大家有共同的观点，这是一件丑事，裴世矩绝不希望大白于天下。
而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双方之所以闹到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主要就在于都不能确定对方会不会斩草除根。
如果将事情捅穿了，其实对李善本身的杀伤力并不大，大不了失了圣心，但有秦王、平阳公主的护佑，再加上李善两度救驾对诸多世家子弟的救命之恩，还有数度大捷的军功……缩着脑袋当乌龟好了，裴世矩还能如何？
大不了等到裴世矩死了，李善再卷土重来……到那时候，只要李善不对李德武以及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下手，闻喜裴氏西眷房，至少数十年再难复起了。
而如果事情不捅穿的话，裴世矩才有可能在夺嫡之变中有机会斩杀李善，以绝后患。
李善想着想着出了神，完全没发现对面的崔信脸都黑下来了。
“砰！”
一声巨响，李善猛地跳了起来，手都习惯性的往腰间摸去，这才发现崔信怒目而视。
“岳丈大人？”
“适才说了什么？”
“呃……”
“你在想什么？”
“呃……”
崔信又是用力一拍，怒喝道：“妻子有孕在身，你就起了异心！”
“啥？”李善脸色一正，“绝没有，绝对没有……”
这个锅我可不背，十一娘怀孕之后，我连周氏、小蛮都没碰过……周氏还好，小蛮的牢骚都满天飞了，连妻子都催自己去洒洒雨露，我可是一次都没去过的！
“不是陛下要赐你美女吗？！”崔信怒斥道：“陛下今日召见，难道不是你在背后怂恿？！”
李善眼睛都瞪圆了，李渊你也太坑了，我救了你的命，你居然这么坑我？！
“岳丈大人明鉴！”李善高呼道：“自从大婚之后，小婿连平康坊都不去了，陛下陛下……”
“陛下难道会随意开口赐下美女？”崔信冷笑道：“若是陛下赐下，那你只能勉为其难收入后院！”
“冤枉，冤枉，小婿真的冤枉……”李善欲哭无泪，霍然起身指着门口，“小婿去问陛下……”
说到一半，李善就住了口，门外不远处正站着两个人，脸上神色颇为古怪，其中一个与李善熟悉的还在挤眉弄眼……那货是韦挺，另一人是太子中允王珪。
“阿郎。”朱八咳嗽两声，“……”
朱八也没想到带着客人过来，却碰到了这一幕。
“拜见魏嗣王殿下。”王珪迈步进门行礼道。
“哎哎哎，叔玠公。”李善赶紧挽起王珪，“不敢当，不敢当。”
倒霉催的，因为女人被岳父大骂，居然被人听了个真真切切！
问题不是我找女人啊，是李渊那货……李善是真的想狠狠给李渊两脚。
觉得骂女婿是天经地义的崔信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起身道：“叔玠兄，不过小儿辈，称一声怀仁就是。”
跟着进门的韦挺笑吟吟道：“都说李怀仁有情有义，不忘旧人。”
“此番是特地致谢，自当恭敬。”王珪却正色道：“足下细查寻踪，理清脉络，使太子冤屈得以洗雪。”
“在下也是奉陛下之命。”李善脸上笑嘻嘻，推辞道：“当然惊闻，请平阳公主坐镇长安，次日得亲卫来报，就猜测非太子……”
这样的经历，崔信还是第一次体验，在边上好奇的看着女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也是好笑，东宫属官来致谢。
好吧，的确有致谢的理由。
“叔玠兄也是为己身致谢怀仁。”一旁的韦挺补充道：“若非怀仁，只怕流放岭南的就是叔玠兄了。”
“其实也是意外。”李善解释道：“那封信来历诡秘，陛下也有些疑心，之后也果如其然。”
当然杨文干接到的那封信的落款是王珪，李善当然知道是假的，在李渊面前提了几句，之后遣派人去搜了王珪家中的书房，拿了书信比对，果然有疑点。
之后，李渊亲自问询，在知道一切都被揭穿之后的封伦也承认了，那封信就是他的手笔。
寒暄、感谢、推辞一系列之后，韦挺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崔信，小声说：“怀仁，似乎裴弘大……”
“不必讳言。”王珪径直道：“裴弘大对怀仁颇有敌意，数月前曾经在太子面前进谗。”
“裴公？”李善作惊讶状，随即沉吟道：“是因为……”
“应该是其子裴宣机当日死于华亭。”王珪叹道：“毕竟晚年失独子……”
李善苦笑道：“但任谁去查，真的怪不到在下身上！”
“老夫也曾细询。”王珪也很是无语，“裴宣机无怀仁那般胆气从北门突围，最终在南城门被梁军斩杀，的确怪不得怀仁。”
“毕竟是裴公独子。”韦挺啧啧道：“也难怪裴弘大心中生怨。”
一旁的崔信听得都打瞌睡了，他也相信不是李善动的手，但实在听不得李善这么扯淡……裴世矩对女婿的敌意，还真不是因为一个裴宣机呢。
而此刻的李善却滔滔不绝的与王珪、韦挺说这件事，几番旁敲侧击之后心中大定。
可以确定，裴世矩没有向李建成透露实情。
原因很简单，论亲近，论心腹，太子李建成最信任的是就是王珪和韦挺了，前者是是李建成为唐王世子的时候就已经出任世子府谘议参军，而后者更是李建成的总角之交，情分极深。
相对来说，如罗艺、裴世矩、魏征这些后来投入东宫的官员，在这方面是无法与王珪、韦挺相提并论的。
没有道理裴世矩向李建成透露实情，魏征知道了，而王珪、韦挺却不知道。
李善在心里猜测，应该是裴世矩向李建成透露了对自己的敌意，可能还提出了什么条件，但并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世。
只要自己的身世没有被揭穿，那就算裴世矩点出自己投靠秦王……李建成也未必会信。
在包括了几位宰辅在内的很多人看来，甚至包括了李渊，李善有点像平阳公主，自身功勋累累，极得上信重，但却没有选择立场，或者说没有必要选择立场。
因为不管是谁胜谁负，平阳公主夫妇、李善都会荣华不失……那有什么必要去选择依附太子或者秦王呢？
“据说怀仁这几日与秦王殿下颇多来往？”韦挺笑着说：“说起来，此次怀仁救驾，劳苦功高，却只转为宗正卿……”
“呵呵，呵呵。”李善笑了几声却没说什么。
韦挺又接着说：“如今倒是宰辅出缺……”
“罢了，罢了。”李善苦笑着拱手求饶，“韦兄非要将小弟拖入旋涡吗？”
崔信扯了扯嘴角，说得好像自己不在旋涡里面似的。
一旁的王珪也瞪了眼韦挺，这么多年下来了，如今局势如此，对方肯定不会在这时候涉入夺嫡的，只要保证中立的立场就行了。
顿了顿，王珪随口道：“其实当年怀仁自代州回京，太子殿下就有意使怀仁入宗正寺，没想到绕了个圈子，还是进了宗正寺。”
“听说过，宗正少卿。”李善点点头，“陛下提及了，不过早就定下司农寺了……就等着那位前任致仕，平阳公主去信，在下才启程回京的。”
崔信记得很清楚，当日李善听说是裴世矩举荐自己出任宗正少卿，气的跳脚大骂。
又聊了一阵后，王珪准备告辞离开，临走时候又道：“听闻怀仁送别玄成，太子殿下让在下代为致谢。”
“呃……”李善犹豫了会儿，低声道：“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甚么？”
“是在下去求了陛下。”李善吭吭哧哧的解释道：“你们也知晓，在下与玄成兄交好，所以请陛下将其流放岭南。”
“长安这边若是尘埃落定，太子再召其回京就是，若事有不协……那就让玄成兄在岭南多待些年，所以才遣派了两名亲卫护佑。”
糊弄鬼呢，崔信都转过头去懒得看了。
而王珪、韦挺都怔了好一会儿，没想到魏征被流放的背后居然有着这样的隐情，更没想到李善送别的背后有着这样的心思。
王珪长长叹息道：“怀仁有义，玄成有幸。”
显然，李善也不太看好东宫的未来，这也是正常的，但将魏征从这个旋涡中拉出来……虽然说李善此次救驾功高，但做这种事，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至少，因为魏征几度建言斩秦王以定天下，秦王李世民心里肯定是有疙瘩的。
但正因如此，才能体现出李善对友人的情谊。
当天晚上，听到李怀仁情义无双的评价后，凌敬与房玄龄、杜如晦几人都面面相觑，即使李世民也忍不住按了按眉心，这小子倒是会见缝插针，把好名声一把全都揽了过去。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李靖觐见（上）
“阿郎。”
刚从翠微殿出来，李善就听见范十一的呼声，脚步一顿后笑着问：“回来了，如何？”
“不错不错，白白胖胖。”范十一眉笑眼开，冲着正走来的赵大打了个招呼，“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赵大也露出个笑容，用力拍了拍范十一的肩膀，一旁与李善一起出殿的崔信这才听懂了……不是自家的小白菜，而是范十一的媳妇生孩子。
范十一前年娶了赵大的妹妹为妻，去年随李善出征前怀孕，前几日临盆，李善将范十一赶了回去陪着。
“弄璋之喜啊。”崔信顺手掏出一块玉器递了过去，说起来范十一只是李善的亲卫而已，但实际上也有县候的爵位。
“收下吧。”李善哈哈笑道：“再过几个月，岳丈大人也要准备块好玉。”
所谓的弄璋的璋就是指玉器，所谓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
崔信斜斜瞥了眼，李善赶紧补充道：“岳丈大人还要准备一块上号的佩巾。”
古代对生男生女是称弄璋弄瓦，但瓦在古代其实寓意不太好，所以李善才换了个说法……《礼记》曰：“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
所谓的弧指的是弓，而帨指的就是佩巾。
崔信这才释然，但随即叹道：“还是罢了，罢了，还是弄璋好，弄璋好。”
其他人听不懂，但李善却是猜得到的，岳丈大人的想法大概是……生个女儿被猪拱？
还不如生头猪去拱别人家的小白菜呢。
李善忍笑将玉器塞给了范十一，“去吧，今晚弄点酒水，兄弟们一起贺贺。”
“多谢阿郎。”范十一喜不自禁的收下玉器，然后拍了拍脑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对了，夫人有信。”
看着范十一只掏出了一封信，崔信脸色发黑，强行扭开头颈望向别处……小棉袄不是漏风，而是彻底敞开了啊！
李善拼命忍笑，捏了捏信封才挥手让范十一等人离开，小声说：“有点厚……”
崔信立即扭过头，伸手想试试但又觉得不太合适。
“好像里面还夹了一封信……”
这下子崔信忍不住了，伸手拆开信封拿走了一封略小的信，李善心想十一娘也是闲的没事做了，自己上一封信让她写封信给崔信，居然夹在这里面……这是故意的吧？
李善一目十行的看完，妻子信里都是寻常话，报了平安，关于她自己与朱氏、张氏……丈母娘这几个月一直住在庄子上，这也正常，毕竟张氏是续弦，没有子嗣，只有这个女儿。
说的难听点，万一崔信不在了，张氏能过的顺不顺心很大程度要看女儿、女婿的。
另外就是此次战事的阵亡亲卫，一袭沮原桥，二战凤凰谷，虽然都是风卷残云，但也战死十余人，尸首都已经送回庄子了，这十余人中并没有朱氏族人，要么是当年定居的流民，要么是随侯君集迁居来的难民，其中还有刘黑儿带来的两个族人。
崔十一娘不顾怀孕在身，除了厚重抚恤、赏赐之外，按照李善的惯例亲自去每一家祭拜。
“药师兄？”
耳边听见崔信诧异的声音，李善慢条斯理的收好信纸，才抬头看见一个鬓发微白的将领站在不远处，正是调任延州道行军总管的李靖。
应该是调任途中来觐见的，也正好顺路，大抵是从龙门渡过黄河，本可以从华洲径直北上，绕道坊州也不算远。
崔信扭头看了眼，女婿面无表情，像是没看到似的，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截了当的迈步前行……而李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眸子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脚步侧移让开了道路。
都好几年了，女婿心中犹有恨意啊，崔信与李靖勉强寒暄了几句后也离开了，心想也不怪怀仁，自己这个女婿数年间扶摇直上，也不是没碰到过险境、绝境，但大都心有定计，唯独顾集镇一战时陷入死地。
这么长时间了，崔信也摸得清楚李善的想法，当年自诩不如李药师，难以纵横十九道……这并不是个公正的评价。
李怀仁纵横沙场，数败突厥，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泾州一战，遣派重骑猛攻，折损颇重也在所不惜，最终能大破突厥。
崔信看的清楚，李善的怜悯是针对自己的身边人，而本人并不是个见血心软的人……当年因方四郎斩杀崔帛，很大程度也在于方四郎曾在他身边时日不短，至今犹深恨李药师，是因为当年身边亲卫折损极重，光是崔信记得名字的就有好些人死在了顾集镇。
崔信的这种思路勉强算是对的，李善并不是心软的人……心软的人也做不了医生，他的情绪、哀伤、怜悯只是针对自己人。
在前世那样的社会中，所谓的自己人也就是家人……就算是亲戚，也算不得自己人。
在如今这个时代中，所谓的自己人包括了家人，也包括了自己的友人、亲卫、村民。
李善走在路上，冷若冰霜的模样让不少原本想招呼一声的人都闭口不言……虽然此次救驾功高，又奉命详查杨文干谋逆案，可以说至少在凤凰谷中，很长一段时间，李世民的地位都比不上李善。
但李善向来人如其名，对谁都挺和善的，如今这副模样……有消息灵通的已经猜到了，八成是因为代国公李药师到了。
“见到了？”
李善的面无表情直到碰到凌敬才告一段落，“嗯。”
“别闹得太过，毕竟也是陛下嫡系，而且秦王殿下……”
“知道。”李善眨眨眼，“至少态度要摆出来。”
凌敬还想劝上几句，却见到殿中监苏制快步而来。
“魏嗣王殿下，陛下召见。”
李善哼了声，李渊这是无意的还是刻意的？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给自己搭了个台。
于是，翠微殿后殿中，李靖问策李渊，后者转问李善。
魏嗣王李怀仁厉声道：“轻率而妄动，此襄邑王败北丧地之因！”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李靖觐见（中）
言辞如此犀利，简直就是指着李靖的鼻子开骂了，李渊揉着眉心觉得有些头痛，而李靖却在心里破口大骂。
你个王八蛋，我只是问策而已，根本就没有具体的攻守策略，你这是非要往我头上扣帽子啊！
出任代州总管也好几年了，李靖一直在做两件事，其一是备战，这里面有练兵、屯田、安民、养马等等，其二是竭力消除李善留下的影响力。
但直到最后离任，第二件事李靖也没能完全成功，他始终无法将李怀仁的印记从代州彻底的抹去。
一方面在于刘世让、张士贵、薛万彻为首的代州属官，后两个人是李善义结金兰的兄弟，而刘世让更是将李善作为自己的靠山。
另一方面在于社会中下层，那些本地势族是因为李善而兴，那些民众是因为李善而活……在张士贵、薛万彻领军往关中，在泾州大败突厥的消息传来之后，多有将士惋惜。
呃，大抵的意思就是，还是邯郸王能打啊，如果咱们去，也能捞点战功不是？
这让李靖心里那叫一个不爽啊，在听到李善晋爵魏嗣王之后，简直要咬碎满口牙，倒不是嫉妒，而是深恨都布可汗、突利可汗……你们怎么就不来打代州啊！
李靖是在太原府听到仁智宫事变的消息的，渡过黄河后径直来了坊州，途中还在想去岁天台山是李怀仁，今年……到了凤凰谷外一问，特么还是李怀仁啊！
纵然心里有万般的不爽，但此刻的李靖也没吭声，数败突厥也就罢了，但两度救驾……对方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不是自己能比拟的。
“怀仁。”李渊想了想解释道：“药师只是问策，并无贸然出兵之意。”
“陛下。”李善一板一眼的说：“臣大败突厥回京后，听闻代国公数度上书请出兵云州，此与襄邑王相仿，不可不虑。”
李渊嘴角抽抽，人家说的还真不算错呢。
李神符就是因为被赶到了灵州没能捞到大破突厥的功劳，所以才会贸然出兵，结果兵败被俘，还丢了三州之地。
以此类推，突厥大军没有去打代州，而是在泾州、原州撞了个头破血流，李靖几次上书请求出兵……搞不好也要兵败被俘啊。
李善转头看向李靖，言语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代国公，可不要误会，可不是孤建言调你转任延州道行军总管的。”
饶是李靖向来性情稳重，也被这阴阳怪气的话气的身子都发颤了。
“怀仁！”李渊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李善嘿嘿笑了两声才闭上了嘴巴。
坐姿懒散的李渊端正起来，正色道：“延州道诸多州府主官，均是你举荐的，今日当详述之，使代国公能如臂所使。”
李善有些奇怪，李靖上任延州道行军总管，辖夏州、延州、绥州、银州四地，几个刺史、总管虽然都是自己的旧部，但哪里敢不听上令呢，自己有必要介绍吗？
“是。”李善随口道：“银州总管胡演，勇猛善战，冲阵犀利，绥州总管杨则深通兵法，性情谦和，延州总管段德操沉稳有变，夏州总管薛万彻……”
说到这儿，李善顿了顿，心里明白过来了，八成问题是出在薛万彻这儿了。
李渊露出一丝笑容，“薛万彻乃是怀仁旧部，以你观之，可堪久任夏州总管？”
估摸着是李靖建议换人……李善板着脸说：“薛万彻有万人敌之能，但缺理政之能，能否久任，陛下当询宰辅、太子、秦王以及延州道行军总管。”
李渊看向李靖，“药师以为如何？”
“四洲之地，唯独夏州在长城以北，突厥若来袭，必先攻夏州。”李靖剖析道：“薛万彻其人，擅冲阵，善骑战，只怕不会固守州府，而是领兵出击，若是败北，便是一败涂地，其余三州难以及时相援。”
李善面无表情，他知道李靖分析的很对，但也知道李靖这也是在向李渊，或者说是在向秦王投诚……毕竟薛万彻是东宫太子的爱将。
听了这番话，李渊微微颔首，“当选腹有韬略，沉稳善守，心志坚毅之将。”
“药师可有举荐？”
“代州别驾张公瑾或有此能。”
“张公瑾？”李渊侧头看了眼李善。
李善嘴角微撇，点头道：“早年徐元朗叛，张公瑾守卫虞城，叛军难破，后得曹国公李世绩以及尉迟恭引荐投入秦王麾下。”
李靖咬了咬牙，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不久好了嘛，何必赤裸裸的说出来？！
李渊倒是不在乎，二郎麾下的英杰太多了，自己想制衡也制衡不过来，更何况自己如今也不想去制衡。
“怀仁可有举荐？”
“臣无有举荐。”李善毫不犹豫的说：“若臣举荐，他日突厥来袭，夏州失陷，只怕臣被弹劾，指为首罪。”
李善一边说着，一边眼角余光瞄着李靖……这是明显在说李靖可能会甩锅啊。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薛万彻的确不适出任夏州总管，因为夏州在长城以北，一旦突厥来袭，直面大敌，若后方顿足，只怕……”
李靖再也忍不住了，怒目而视道：“魏嗣王殿下此言何意？！”
“孤何意？”李善冷笑道：“难道代国公不懂吗？”
“或者代国公尽忘前事？”
“需要孤提醒吗？”
好吧，还是撕起来了，李善这是明摆着说，薛万彻是太子一脉，如今太子即将被废，秦王上位是必然的，搞不好突厥来袭，李靖又跟当年坐视顾集镇被围攻一样，看着夏州被攻陷，看着薛万彻战死。
李渊无语的看着这一幕，自己的嫡系也不少，但没有比这两位更重要的，在自己面前都这样了……以后看来二郎也头痛的时候。
“好了！”李渊厉喝道：“药师乃是长辈，当有肚量，怀仁你这是恃宠而骄啊！”
李善委屈道：“伯父，小侄何时恃宠而骄了，也不过就是对此人……”
“滚滚滚！”李渊骂道：“都出去！”
顿了顿，李渊补充道：“张公瑾乃是二郎心腹，怀仁领药师去问问。”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李靖觐见（下）
出了翠微殿，李善面无表情的走在前面，李靖面无表情的走在后面，路旁不时有人瞥几眼过来，脸上都是诧异之色。
谁不知道这两位势若水火，魏嗣王李怀仁在长安公开场合不止一两次宣称，我视李客师为伯父，视李楷、李乾佑为兄弟，但此生与代国公李药师仇怨不解。
这时候，听到消息的人赶来了，在这种时候还要凑上来的，只可能有一个人，李药师的胞弟，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
看见李客师疾步而来，李善脚步微微一滞，李靖赶上来并肩而行，低声道：“小儿辈如此无量？”
李善都懒得说话，你觉得我是愤怒于什么？
是愤怒于你企图抢功？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靖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当然了，这是时代所导致的，他也曾亲眼目睹李善当日从云州回返，在顾集镇外悲痛欲绝，但只将其视为手段谋略而已，他从没有将那些陪伴李善，甚至挡在李善面前而死去的亲卫放在眼中过。
“伯父。”
“魏……怀仁。”李客师观察着这两人的神色，李善神色淡漠，李靖干脆就没什么表情。
“三弟。”
“二兄辛苦了。”
“为国御边，何谈辛苦。”李靖笑了笑，“正要去拜见秦王殿下。”
李客师担忧的看了眼李善，二兄啊二兄，别以为投靠秦王殿下就能压他一头，人家的资历可比你久的多呢。
不过，让李客师意外的是，得到消息的李世民出门相迎，身后跟着的是房玄龄、杜如晦、凌敬、长孙无忌、程咬金、秦琼、尉迟恭、侯君集、段志玄，可以说英杰尽出，这是无比隆重的礼节。
李靖适时的流露出感激的神色，上前行礼却被李世民一把挽住……冷眼旁观的李善很不适时的冷哼了声，“代国公转道觐见，陛下命臣携其拜会秦王殿下！”
李靖身子微僵……李怀仁说的是没错，但那阴阳怪气的口吻，是在明晃晃说，你李药师就是冲着秦王来跑一趟的。
呃，李善甚至都刻意加重了“转道”两个字。
李世民像是没听到似的，大笑道：“孤立天策府，欲揽天下英杰，却昔日肉眼不识英雄，与药师擦肩而过，还请勿怪。”
李世民扯着李靖的胳膊往里走，李善一脸不悦的走在最后面，一旁的李客师扯了把他的胳膊，“怀仁……”
“伯父勿怪！”李善脸色依旧不渝，顿了顿补充道：“伯父勿忧。”
进门之后，先是大家伙儿寒暄，能寒暄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比如其胞弟李客师，比如当年柏壁一战，比如浅水原一战，这两场战事李靖也是参与了的，他当时还在秦王府中任职，只是下层将校，没有展现能力的机会。
甚至房玄龄还提及了洛阳大战，李靖也是参与的，只是很快就被李渊挑中转而经略巴蜀。
杜如晦赞其抚平岭南之功，黄君汉提及当年平定江淮一战，当时六路大军，黄君汉也是独领一路的。
当然了，所有人都避开了最近几年李靖出镇代地，以及三破突厥的大捷。
呃，但就算所有人都不提，但所有人也都会在回忆……没办法啊，就坐在李世民下首位的魏嗣王李怀仁从头到尾都用那种眼光盯着李靖。
聊了好一阵后，李世民笑着说他日回京，再设宴款待，然后将几员将领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了几个心腹幕僚和知晓内情的李客师。
“怀仁。”李世民转头看向李善。
“殿下。”李善不想多说一个字，只冲着李靖的方向努努嘴。
“臣问策陛下。”李靖简短的解释道：“陛下命臣与殿下商议。”
李世民眉头微蹙，一旁的李善嗤笑道：“殿下，他是建言将薛万彻赶走。”
“也是，若是薛万彻镇守夏州，一旦突厥来袭，孤这位义结金兰的兄弟只怕要埋骨长城以北了！”
“李怀仁！”
“李药师。”李善脸上还带着冷笑，戟指道：“难道孤说错了？”
“要不要去觐见陛下，看孤可有说错？！”
李靖双手摁在案上，手背上青筋毕露，怒目而视，用低沉的声音道：“陛下面前如此，殿下面前亦如此，以为老夫……”
“你以为就那么算了？”李善轻描淡写的说：“当日即言明，他日道左相逢，再论恩仇！”
李世民敲了敲面前的案子，皱眉道：“此议国事，怀仁当慎言。”
“殿下，正要议国事。”李善冷笑道：“代国公心心念着建功立业，锐意进取，只怕要招来大败，陛下调其出任延州道行……”
“住嘴！”凌敬喝道：“陛下调令，是你能质疑的？！”
李世民心里能不明白这位魏嗣王在干什么，叹了口气道：“药师可尽述之。”
李靖精神一震，详细描绘，他说的其实不仅仅是延州道这边，而是囊括了灵州道甚至代州、并州。
“若是突厥袭夏州，需一员能稳守州府，智勇双全的将领镇守，臣率大军屯于长城左右，当能保夏州不失。”李靖详细的解释道：“故薛万彻并不适合久为夏州总管，当另选贤能。”
“榆林一地，可纵快马奔驰，不宜进取，而且在梁贼治下，颇为凋零，难以供应大军。”
“如今突厥内乱，臣曾遣派斥候、暗间打探，突厥渐有分裂之趋，他日大军扫荡塞外，当以代州军为重，延州道出兵为辅，再调灵州军、并州军截断突厥东逃西窜，一战而定。”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投过来了，李善只能保持着面无表情……这是自己去年向李渊、李世民进的灭突厥战略，也是历史上李靖灭DTZ一战的大致谋划。
要不是这两位势不两立，只怕李世民都要怀疑他们暗中勾结了。
李靖有些意外于为什么大家这么安静，也发现长孙无忌用奇怪的视线去打量对面的为魏嗣王李怀仁。
片刻之后，房玄龄打破了沉默，赞道：“代国公果为名将，他日当能踏破王帐，扫平漠北。”
李靖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他进策，这是投诚。
房玄龄这句话是在替李世民隐晦的许诺，他日以你为帅。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演戏
“张公瑾？”
一盏油灯边，凌敬点点头，“殿下已经与陛下议定。”
“那也是个滑头。”李善嗤笑了声，“当年代州属官中，也就张公瑾与李药师走的近。”
当年李善在顾集镇一战后夺军北上，张公瑾也参与其中，但在最后苍头河一战中，阚陵与张士贵率军疾驰而至，终第三次大溃突厥……所有的代州属官中，除了当时留守的秦武通、卢承基之外，只有张公瑾不在，一直陪着李靖。
之后李善回了长安，李靖坐稳了代州总管这个位置，但张士贵、薛万彻以及薛万钧都对其不满，刘世让更甚之，就连秦武通当时也没站在李靖这边，尔朱义琛就更不用说了，只有代州别驾张公瑾力挺李靖。
也正是这个原因，张公瑾侵吞司马职责的时候，李靖乘机驱逐尔朱义琛……李善也打听过了，三舅父已经回了长安，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安排。
在任瑰兵败之后，东宫能拿得出手的将领已经不多了，被赶走的罗艺算一个，没有被卸职的冯立算一个，尔朱义琛自然也算一个。
“那代州别驾？”
“长孙辅机有意以黄君汉接任。”凌敬摇头道：“但殿下决定，请陛下择之。”
李善赞同点点头，如果没有玄武门之变，那么李渊在位的时间不会太短，李世民实在没有必要太心急……已经抢到了夏州总管，没有必要再去抢已经大部分属官都是秦王一脉的代州别驾了。
“那薛万彻呢？”
凌敬摇摇头，“未曾提及。”
李善想想也觉得麻爪，但有一个前提，不能让薛万彻回长安，一定得找个地方安置。
一旦薛万彻回了长安，肯定会被裴世矩所用，到时候搞不好就要出事，但实在不好安置啊……夏州总管，上州总管，品级很高，考虑到薛万彻是战阵猛将，应该选择在边疆。
要不干脆塞到代州去做别驾？
这时候，凌敬轻声道：“今天过了点吧？”
“嗯？”
“后殿下提及，用力过猛。”
是说我这场戏演的太过了……李善咂咂嘴，“其实也无所谓，范三郎、谭家兄弟、朱石头、朱四叔……”
“此生，某与李药师，绝无前嫌尽弃而携手的一日。”
凤凰谷西北角的一处小屋内，李药师与李客师相对而坐，前者听着三弟详细的讲述这场仁智宫之变。
“当日以为必死，陛下都已经持矛而战。”李客师回忆月余前那场战事还觉得心惊肉跳，“最后时刻，马蹄声大作，怀仁率亲卫赶至，堪称力挽狂澜。”
李靖默不作声，心想那厮倒是真有运道，去年天台山，今年仁智宫，全都赶上了……不仅仅是救了陛下，而且也两次救了秦王殿下，只此两朝，必然圣眷不衰。
李客师打量着兄长的神色，轻声道：“三郎与十六郎都与怀仁交好，侄女又与赵国公是夫妻，前些日子齐王府属官或杀或流放岭南，还是怀仁向陛下求情，四弟才没有被论罪。”
“和解吗？”李靖嗤笑道：“前嫌尽弃吗？”
“怀仁非是那等睚眦必报之辈。”
“不用说了，此生难以携手。”李靖摇摇头，转而问道：“苏定方如今是？”
“左监门大将军，不过闲置，并不视事领军。”李客师解释道：“不过此次战事，陛下亲自上阵，险些被叛军……就是赵国公救驾。”
李靖琢磨了会儿，“陛下对魏嗣王极为信重？”
“好似平阳公主。”李客师顿了顿补充道：“是秦王殿下所言。”
李靖叹了口气，他如何不知道平阳公主的地位，能与其相较……自己对李怀仁没什么特殊的厌恶情绪，当日对方选择回京，虽然其中颇有缘故，但也看得出此人的不凡胸襟。
此时的李靖不得不心生悔意，当日也不是与突厥大战之机，自己实在没有必要触怒李怀仁……当然了，李靖也知道，很大程度在于自己并不知道那个青年的分量。
直到自己前些日子离开代州，还能听得到闲言碎语……李怀仁植树，李药师乘凉。
李靖也是无语，虽然的确是李怀仁植树，但最大的功劳不是已经被他拿走了吗？
当然了，李靖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上不了台面，自己没能捞到战功是因为突厥不犯代州，而以后与突厥国战，代州军必为主力。
李靖稳了稳心神，细细问去，李怀仁如今出任宗正卿，苏定方闲置，只有侯洪涛出任左千牛卫将军，其他的将校大都是闲职甚至不在军中。
“对了，张三郎如今在灵州军中。”
“张仲坚？”李靖有些意外。
李客师解释了几句，李靖更是诧异，李善以及亲卫出身的将领大都闲置，但张仲坚却在灵州军中，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将领。
考虑到灵州军的前两任主帅是李善与苏定方，而其他的大将要么调离，要么回京，如今灵州军的实际掌控权就是在张仲坚手中。
“二兄。”李客师再次劝道：“还是与怀仁和解吧。”
李靖打量着弟弟几眼，“看上去秦王殿下与李怀仁颇为相熟？”
李客师想了想，“约莫是从去年天台山一战之后，此次杨文干谋逆案后，怀仁提及，陛下使其与秦王殿下亲近。”
虽然觉得现在透露也没什么，二兄明显也靠向秦王，但之前杜如晦、凌敬都提醒过不可泄露。
看李客师还要劝，李靖摆摆手，“不用再劝了。”
“李怀仁何等人？”
“虽自承难纵横十九道，但观其数战，实是名将，所谓将不以怒兴兵啊……”
“在陛下面前，在秦王殿下面前，李怀仁言辞犀利，数度诋毁，自然是有缘故的。”
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李客师，李靖昂然道：“当今世上，真正能称得上名将的，除却秦王，也不过某与李怀仁而已。”
“不管是陛下，还是秦王殿下，都不会想看到李怀仁与某亲近，更别说他与丹阳房已然渊源颇深。”
说白了，今天都是在演戏，李善是演员，李渊是演员，李世民也是演员。
而李靖虽然是临时插演的，也是演员，他很快就抓住这场戏的关键，自己需要与李怀仁势不两立。
这是一场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却都要做出姿态的戏。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中秋（上）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虽然这可能李渊这辈子度过的最惨的一个中秋节……倒数第二惨的是去年的天台山，但李渊还是在翠微殿设宴。
岐州、陇州、宁州的兵力都已经回转，如今凤凰谷内外，除了李善的亲卫之外，只有张平高、刘弘基率领的上番府兵，至于执掌宫禁的北衙禁军是从长安抽调了一部分过来，原本的兵力在杨文干谋逆时候已经伤亡殆尽。
虽然设宴，但相对来说比较简陋，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之后，李渊、李世民都没什么大办的心思，最终草草了结。
后殿中，李渊坐在窗边，“那便是张公瑾吧，稍后让门下用印，代州别驾，二郎属意何人？”
“父亲挑选吧。”李世民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如今的代地，除了秦武通之外，李世绩、薛万钧都是他的人，朔州都督刘世让与忻州刺史也都是他的人，真的没必要去抢这个位置。
“嗯？”李渊听见有叽叽喳喳的孩童嚷嚷声，定睛看向窗外，笑骂道：“怀仁这厮真是……堂堂嗣王，天下名将，居然领着孩子扑蝶捉虫，像什么样子！”
李世民也忍不住咂咂嘴，“他倒是与柴家大郎、十一弟玩的开心……怀仁曾与三姐提及，自称尚有童心。”
“尚有童心？”李渊嘿了声，“那日为父也是糊涂了！”
“父亲？”
“居然想让他位列宰辅！”李渊笑道：“你看看他那样子……再过二十年，只怕都不够格呢！”
李世民不太确定父亲这句话是不是另有深意，李渊也察觉到了，瞄了眼儿子，“到时候再说吧，不过怀仁与人为善，性情谨慎，未有大变，或难为栋梁，但应于国有益。”
“或也能为栋梁，国之干城。”李世民平静的如此说。
平静的话中透出无穷的信心。
李渊怔了怔，挥袖道：“是了，二郎不比为父，无需担忧这些。”
“不过怀仁倒是未有进取之心。”李世民笑着说：“如今凤凰谷内外，皆道魏嗣王情义无双。”
“是因为魏玄成吧？”
“嗯。”李世民点头道：“他是求了父亲之后又找到孩儿……父亲，孩儿决意，他日召魏征回京，此人性情刚烈，他日或能执掌门下。”
“你来处置就是，不过不仅魏玄成。”李渊看着正在大呼小叫的李善，“还有李药师的四弟李乾佑，呃，还有薛万彻。”
转头看了眼儿子，李渊低声说：“怀仁昨日私下相求，请勿调薛万彻回京，或出任代州别驾，或补李乾佑留下的原州长史。”
言外之意很清楚，如今秦王李世民取代李建成入主东宫已然是势不可挡，李善先将魏征赶到岭南去避祸，又想将薛万彻放在外地，以免得被牵连。
其实不被牵连是不太可能的，不过李世民倒是心里有些揣测，毕竟还没有易储，而且背后还有裴世矩，薛万彻一旦回京，以其领军的能力，说不定会被裴世矩所用……万一被卷进去，那薛万彻就生死难料了。
李世民叹息一声，“李怀仁其人，颇念旧情，听凌公提及，他深恨代国公，最大的原因在于身边亲卫折损极重，当日从代州回京，满庄挂白，怀仁每家拜祭，泪流满面。”
“平阳也提过，当日怀仁在顾集镇拜祭阵亡将士，悲痛欲绝，心伤而晕眩倒地不起。”李渊有些感慨，“两度救驾，擎天之功，却要为身为东宫门下的旧友求情，的确有情有义。”
顿了顿，李渊下定决心，“那就让薛万彻觐见后转任代州别驾，他日征伐突厥，薛万彻、薛万钧兄弟可为先锋大将。”
“是。”
外间传来一阵高呼声，捉住一只蝴蝶的李善高举着手，李元嘉、柴哲威嚷嚷着扑在李善的身上往上爬。
“真是没样子！”李世民忍不住摇头，“听凌公说过，冬日大雪后，怀仁居然与庄子里的孩童用雪堆砌玩耍。”
“哈哈哈，当年陈福也说过，堆砌成狗、虎，惟妙惟肖呢。”李渊也摇头，“等有了子嗣，应该不会再如此了吧？”
“难说的很，父亲当有所训责，毕竟也官居宗正卿。”
“算了吧。”李渊有些不自在，“昨日怀仁还在为父面前持宠而娇……”
“甚么？”心知肚明的李世民作势微怒道：“身为臣子，居然……”
“罢了，罢了。”李渊呃了下，“不过与清河县公开了几句玩笑，谁想到崔卿居然大骂怀仁有异心。”
“父亲，不会是要赐下美女吧？”李世民神情古怪，他已经听李善牢骚过两次了，那货被崔信指着鼻子已经骂了好几次了。
“为父也是好意，崔氏怀孕，赐几个美女陪伴……崔氏如此善妒！”李渊悻悻道：“怀仁居然说要回头让平阳评评理！”
李世民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了，“父亲，三姐夫可是从没有纳过侍妾的。”
这时候，窗外隐隐看见远处有宫人呼叫，李善转头看去，问了几句后拉着两个孩子一溜烟没影了。
“带着柴家大郎肆意玩耍，他日平阳少不得找他的麻烦！”李渊笑骂了几句，不多时却看到身上还沾着些草叶的李善捧着一个盒子进了后殿。
“伯父。”李善将盒子放在案子上，行礼道：“拜见秦王殿下。”
“错了，错了。”李世民笑吟吟的说：“既称伯父，何以称秦王？”
“二兄。”李善改口道：“做了些小食，今晚以此祭月。”
李渊好奇的看着盒子里圆圆的饼子，“这是？”
“侄儿称为‘月饼’。”李善拿了块递给李渊，“伯父尝尝，这是赤豆馅的。”
李世民自己拿了块看了看，“这是芝麻的？”
“嗯，上面有字。”
李渊也发现月饼上有赤豆的字样，看了会儿咬了口，片刻后笑道：“怀仁啊怀仁，庖厨之道居然也懂？”
“怀仁所学驳杂。”李世民也很是无语，“但在炊房……”
“炊房又如何？！”李善两眼一翻，“今晚祭月之前的晚餐，小弟亲自执掌！”
李渊觉得太甜，放下了月饼，笑着说：“那就等着怀仁的大餐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中秋（下）
翠微殿的侧殿内，李渊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洋洋得意的李善，对一旁的李世民说：“以罪为荣，如何处置？”
李世民瞄了眼愣住了的李善，简短的说：“罪加一等。”
李善也是无语了，不就是些牛肉嘛！
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做了卤牛肉，做了蒜泥白切牛肉，做了红烧牛排，做了牛尾汤，做了牛腩火锅，就换来罪加一等？
这个小宴参加的人并不多，除了李渊、李世民父子之外，只有柴绍、李道玄、萧瑀、苏定方以及柴哲威、李元嘉两个小家伙。
柴绍、李道玄、萧瑀都是宗室或者与李渊关系亲密的外戚，苏定方是因为在最后关头救驾有功被特许的。
此外还有一人，是今日下午才赶到仁智宫觐见的前延州道行军总管右千牛卫大将军酂国公窦轨。
“去岁陛下颁布《武德律》，擅杀耕牛者，徒一年。”萧瑀板着脸如此说，在查杨文干谋逆案中，他一直看李善不太顺眼……虽然李世民私下也劝过，但无奈这位是个执拗公。
“摔死的。”李善平静的说：“腿摔折了，难道让它等死吗？”
“真的是摔死的？”李渊笑吟吟的拿起筷子点了点李善，“士则信否？”
“不信。”窦轨立即摇头道：“去岁大军屯于百泉县，梁贼遣派使者，臣与灵州道行军长史西河郡公温彦博遍寻不至，后方知怀仁与数位友人躲在别宅中……”
窦轨呃了下，“是火锅……陛下可能不知道，但想必秦王殿下是知晓的。”
“嗯，汤锅，下置炭火，以切成薄片的牛羊肉烫熟，裹料而食，颇为味美。”李世民回味了会儿，笑道：“也是日月潭的产业，在西市的一处酒楼，而且那处酒楼还是京兆杜氏因为玉壶春抵给怀仁的。”
“噢噢，就是杜淹？”李渊嘿然道：“怀仁还有何话说？”
“绝非擅杀！”李善一本正经的说：“报于百泉县衙，自然不是擅杀。”
如今的律法规定，不是杀牛论罪，而是擅杀耕牛论罪，既然报到了县衙，那自然不是擅杀。
最清楚当时什么情况的窦轨幽幽道：“记得百泉令是你至交好友李楷。”
李道玄笑吟吟的补充道：“当年怀仁尚在代地，马邑上下皆知，贿赂邯郸王，金银珠宝不如牛。”
李善狠狠瞪了眼李道玄，后者很是无所谓的说：“记得在百泉县，张武安还曾提及，虽当年接手突厥交换欲谷设的马匹、耕牛，你还杀了头据说断了腿的牛犊吃的津津有味。”
“关你何事！”李善哼了声，“那也是某敲诈……”
“是。”李道玄嘿嘿笑道：“听清河县公提过一次，你在马邑十日的最后一日，与欲射设饮酒吃牛？”
李渊也记起来了，“对对对，元卿也提及，吃完肉，饮完酒，当日夜间就反戈一击。”
众人笑了片刻后，李世民咳嗽两声，“日后怀仁不可贪嘴，耕牛乃是国之重器，擅杀牛，当加刑。”
李渊倒是无所谓，“《武德律》修改，他日二郎自为之。”
李善心里吐槽，他当年科考不敢选明法科，就是因为那时候压根就没有一本正儿八经的律法，一直到去年初《武德律》才问世，但查了之后才发现，与《开皇律》基本上一模一样。
众人落座开始用餐，每一道菜每一个人都吃的津津有味，李渊、萧瑀这些年纪大的喜欢白切牛肉，李世民、柴绍、苏定方这种牙口好的喜欢红烧牛排、牛腩，两个孩子最喜欢卤牛肉。
窦轨是每一道菜都喜欢，吃的风卷残云，笑着说：“怀仁所学驳杂，就连庖厨之道都擅长。”
柴绍接口道：“黄昏前，陛下赐饼，多有同僚互相询问，都道滋味鲜美。”
“也是出自怀仁之手？”
李善懒得搭理这些人的调侃，夹着卤牛肉给两个孩子投食。
“此番回京，时文转中书令，士则出任尚书省右仆射。”李渊放下筷子，轻声道：“嗣昌伤势如何？”
“勉强行走。”柴绍眼角余光扫了扫李善。
李渊沉吟片刻后道：“那就让平阳暂时节制北衙禁军，以赵国公为副。”
苏定方起身应是，他在前年也曾经奉命节制北衙禁军，执掌宫禁，对此倒是不陌生。
“三日后启程。”李渊看向李世民，“回京后，二郎先迁居金城坊天策府，也不必另行筹建居所。”
李世民脸色平静，萧瑀脸上颇有喜色，窦轨侧头看了眼李世民，持续多年的夺嫡之争终于要落下帷幕了，没想到太子去岁今年两度失分，以至于秦王反败为胜……不必另行筹建居所，意味着李世民会很快取代李建成入主东宫，应该就在今年之内了。
不过对此，窦轨也乐见其成，他也长期在李世民麾下，曾经参与了浅水原之战以及洛阳之战。
“至于怀仁……”
正在喂李元嘉的李善抬起头，笑着说：“陛下，臣请天策府库直阎立本绘像。”
“阎立本？”李渊想了想问：“是河南阎氏吗？”
“是。”李世民解释道：“其父阎毗前隋殿内少监，爵封石保县公，其母即北周清都公主，其兄阎立德如今出任尚衣奉御。”
“噢噢。”李渊立即反应过来了，倒不是因为自己穿的帝王礼服都是出自尚衣奉御阎立德之手，而是想起来其外祖是北周武帝宇文邕，这位是个狠人，强盛一时的北齐就是被这位灭国的。
“那便是他吧。”李渊看向窦轨，笑道：“赵郡王、士则、怀仁三人先入凌烟阁。”
柴绍悄然看了眼李善，其实关于凌烟阁功臣榜这件事在最近两个月一直迟疑不定，陛下并没有下定决心，而李善在这时候主动提起这件事，看似恃宠而骄，实则是进退有度。
画像供于凌烟阁，虽然不足以酬功，但也说得过去了。
而李善在心里想，这次回京后，除了裴世矩那边之外，自己是真的什么都不能管了……就在昨晚，李世民让凌敬寄语，李渊有意使张仲坚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回京
武德九年，八月十八日。
由三千上番府兵护卫的李渊终于启程返回长安，目睹凤凰谷内外土壤至今仍然洗刷不去的黑紫，目睹凤凰谷外十余里处的重重墓碑，李渊对身边的李善、李世民说：“此生不再出京避暑。”
李世民有些感同身受，连续两年了，要么是外敌来袭，要么是臣子叛乱，一个不好就要殒命。
而李善先是瞥了眼李世民，如果没记错，这位也是个喜欢夏季出京避暑的货，好像最后还是死在了避暑行宫中，呃，好像唐朝皇帝都挺喜欢出巡的，后面的李治、李隆基甚至武则天都这德行。
然后李善又看了看李渊，难不成这一世要提前修建大明宫了？
记得这座在龙首原为李渊避暑所修建的宫殿一直到唐高宗年间才完工，被称为三大内之一，是唐朝宫殿的集大成者。
清晨启程，午后车队缓缓通过了沮原桥，李世民、柴绍、凌敬、房玄龄与李善等人驻足桥边，听着刘黑儿、王君昊讲述生擒宇文宝一战。
李善并不担心，真正知晓内情的也就范十一及其麾下的斥候，亲卫统领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不然李善也用不着花费那么多时间，做那么多的布置了，他怕的就是消息泄露出去。
噢噢，对了，知晓内情的还有凌敬……这老头正对李善投来诡异的视线，扯谎扯的对手相信，自己人相信，居然连麾下的将领都信之不疑惑，你可真是个人才啊！
“若是距离再远一些，倒是战阵利器。”杜如晦放下望远镜如此评价。
淮阳王李道玄摇头道：“即使如今，也堪称利器，泾州一战，定方兄率数千骑兵纵横往来，就是靠此窥探战阵虚实。”
李世民点头赞同，“怀仁可能将距离再远一些？”
“试试看吧，不过也远不了多少。”李善对此不抱太大的希望，这还是他当年通过太常卿窦诞找了将作监的大匠精心研磨的，技术水平短时间内不太可能突飞猛进。
李世民也只是随口一问，眼睛还盯着沮原桥，心里在想，如果没有怀仁恰巧赶到，生擒宇文宝，杨文干攻破翠微殿，这件事三胡还真未必会露出什么马脚。
这次险些马失前蹄，李世民觉得自己需要更加谨慎一些，他已经下令，蒋国公屈突通从洛阳挑选五百精锐北上，这件事他已经提前私下与李渊通过气了。
此番，屈突通是赴京出任工部尚书，同时启程入京的还有出任黄门侍郎的韩良，这两个人都是李世民放在陕东道大行台的绝对心腹，他们的入朝任职也代表着李渊认可李世民的私人势力进入朝堂，借此来排斥东宫一脉在朝中的势力。
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句话，都是在为废太子做准备。
房玄龄看了眼李世民，刻意换了个话题，指着正在统率亲卫缓行的刘黑儿，“魏嗣王殿下用刘黑儿，好似当年殿下用敬德。”
李世民听了这话也笑道：“听父亲与三姐提及，怀仁于帐中高卧，令刘黑儿持刀立于帐外。”
“东施效颦。”李善哈哈一笑，“仿前人故智。”
两次都算是亲身参与的淮阳王李道玄感慨道：“故尉迟敬德挑落单雄信，护佑二兄脱险，而刘黑儿随军雪地跋涉百余里，持旗攻破萧关。”
向来很少开口称赞他人的杜如晦补充道：“故尉迟忠于秦王殿下，虽受东宫收买，却岿然不动，而魏嗣王殿下信重，刘黑儿才能数战告捷，疾驰救驾。”
“克明公过誉了，过誉了。”李善干笑了几声，视线与李世民碰了碰，后者是心里有数的，李善之所以重用刘黑儿，也信任刘黑儿，很大程度在于刘黑儿的父亲刘仚成是死在李建成手中的，而且还是许诺招抚之后违背诺言下的毒手。
聊了一阵后，众人催马随军前行，虽然有张平高、黄君汉、刘弘基领军，但李世民依旧来往奔波，而李善就懒得动了，刚开始还骑马，过了云阳县之后，道路平坦，而且又有秋老虎，李善干脆躲到马车里去了。
大队的速度并不快，两天后的八月二十日，才抵达长安，在距离长安城不远的长乐坡驻足，平阳公主率先行赶回长安的左千牛卫将军侯洪涛、张琮，以及右监门卫将军马三宝等将领，率北衙禁军来迎。
“父亲。”平阳公主细细打量李渊，才扶着下了马车，低声问：“听闻受伤了？”
李渊温和的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刻控制皇城，坐镇长安的女儿，笑着说：“本无幸理，幸有赵国公投掷马槊，为父只是手掌擦破而已。”
平阳公主冷冷的看了眼不远处垂着头的李建成，低低道：“大逆不道！”
“罢了，稍后再说。”李渊一笔带过，这种事情不是骂几句就算了的，“此番倒是累的嗣昌脚掌被砍了一刀，不过怀仁为其诊断过，伤势痊愈后不影响行走。”
“身为臣子，又是女婿，分内之事。”平阳公主视线扫了扫，看见了赶上来的李世民，微微点了点头，“怀仁呢？”
李渊哭笑不得的笑骂了几句，平阳公主的眉毛都竖了起来，“竟然如此持宠而娇吗？！”
“多少将校都骑马而行，多少士卒都在烈日下跋涉，他却躲进马车……”
“算了。”李渊摆摆手，“此次若非怀仁……”
李渊是心里有数的，李善的持宠而娇是建立在他不再领军上阵，不为朝中重臣，甚至不聚拢势力的前提下的，说的简单的，李善的持宠而娇是很有分寸的。
这是李善与李渊这个皇帝，以及日后登上皇位的李世民之间不能说出口的默契。
“他身为臣子，数年间得父亲如此信重……”平阳公主板着脸，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身后不远处的马三宝、侯洪涛，“将李怀仁带来！”
“咳咳，咳咳。”李世民疾步走近，“适才看过了，未到长乐坡时，李怀仁带着数十亲卫离军先行，绕道回了庄子。”
“他去作甚？”
李世民咧咧嘴，“三姐，崔氏不是怀孕了嘛。”
平阳公主这才脸色稍缓，李渊笑着问：“几个月了？已经显怀了吗？”
“嗯，月余前女儿去了好些次，最近倒是没去，但听长孙氏……呃，是三弟妹的堂姐，李客师之妻提及，已然显怀了。”平阳公主露出一丝笑容，“身子还不错，当日见怀仁将其捧在手心，朱娘子也将其捧在手心，走路怕摔着，吃饭怕厌食物，喝水都怕噎着。”
“怀仁也太过宠溺了！”李道玄大大咧咧的说：“三姐还说怀仁持宠而娇，这才叫持宠而娇呢！”
“以后怀仁都抬不起头呢！”
场面安静了会儿，李渊、李世民以及不知道何时赶到的柴绍，不约而同的同情的看着李道玄，后者感受到了平阳公主投来的冷冰冰的视线。
“过几日，倒是要与薛家妹妹好好聊聊。”
“三姐……”
李道玄的妻子出自河东薛氏。
平阳公主想想李善对崔十一娘的无比体贴，再看看眼前这几个，心里无名火起，低声叱道：“父亲，女儿冒犯了。”
“嗯？”
“包括父亲在内，二弟、道玄，还有郎君！”平阳公主哼了声，“此处均远不及怀仁！”
李渊无语了，这叫什么话……人家李怀仁都恬不知耻的宣称他给怀孕的妻子洗脚，难道我这个皇帝还能给嫔妃洗脚啊？
“倒是清河县公善于识人。”平阳公主低低道：“挑的好女婿。”
“也不是他挑的，明明是怀仁……”李渊说到一半也住了嘴，身为天子，说什么“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实在是不太妥当。
李世民转头看了眼崔信，笑着说：“父亲，看来崔舍人也等不及了。”
“那就让他也去吧。”李渊啧啧道：“崔卿爱女与朕相似。”
其实这句话完全是扯淡，李渊的女儿不少，但最受其宠爱的平阳公主是因为其战功而得宠的，更是因为是李渊最为信任的嫡系而得宠的。
论感情，李渊完全没办法与女儿奴崔信相提并论。
嗯，这是一定的，很少很少骑马的崔信纵马如飞的场景就能证明这一点。
“崔公？”急匆匆赶到村口处的朱玮很是诧异，赶紧让青壮搬开路障，“怎的这么快？”
崔信黑着脸看着搬开路障的青壮，还有摆在一旁的长矛、弓箭，“这是作甚？”
朱玮陪着崔信往里走，低声道：“总要以防万一，这月余来，虽然平阳公主坐镇长安，但裴弘大也在长安。”
顿了顿，朱玮补充道：“阿郎的亲卫全都带走了，如今村中的防务都是临时抽调的青壮，部分是当年山东、代州战事残留下来的，实在不认得崔公，所以才会拦着。”
此刻的崔信一肚子气，女婿提前溜走……这点他并不气，反而有些欣慰，但女婿提前溜走居然都不告诉自己，这让崔信有点火大。
你惦记自个儿妻子，难道我不惦记自个儿女儿吗？
一行人迅速抵达李宅，几个随从留在外间，朱玮带着崔信径直去了后院。
“父亲！”
崔信的脸庞登时柔和下来，疾步而来，右手还做着让女儿不要起身迎接的手势，“身子可好？”
“挺好的。”一旁的张氏有些吃味，自家阿郎眼里只有女儿啊。
“多睡会儿，多休息，进食要少而频。”
“是是是。”
“有没有吐过，别怕，记得以前隔房的三嫂有个方子……”
崔十一娘听得父亲其实在信中已经写过的唠唠叨叨，并没有不耐烦，而是笑吟吟的听着。
“每天最好要起来走一圈，不然到时候没力气，但一定要多几个人陪在身边……”
“父亲放心。”崔十一娘口吻温和，“阿家和母亲都陪着呢。”
崔信愣了愣，头转了转，看见了张氏，脱口而出，“你怎么也在……”
我怎么也在？
张氏脸黑的都不能看了，感情你进了正屋这么久，说了一大箩筐的话，一直没看见我啊？！
也就是身边这个女儿是亲生的，如果不是……张氏都要呕死了！
崔信话说到一半就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了，眼睛一转，厉声喝道：“他不是回来了吗？”
“哪儿去了？！”
“声音轻点！”张氏怒目而视，“也不怕吓着！”
崔信赶紧低了八度，“回来居然不先来探看妻子，难道去探看侍妾了？！”
崔十一娘都懒得说话了，她早就放弃了让丈夫与父亲和平共处的念头了。
张氏没好气的骂道：“要不是怀仁，仁智宫都被攻破了，说起来怀仁对你是有救命之恩的！”
“对了，去年在仁寿宫也一样，若不是怀仁亲卫相救，你都上不了天台山！”
“最后也是怀仁率兵来援！”
现在的张氏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早就对丈夫的态度大为不满了，加上刚才崔信自己作死……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被妻子喷了一顿的崔信心不甘情不愿的听着，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母亲，舀碗绿豆汤给父亲吧，虽过中秋，但依旧酷热呢。”崔十一娘笑着开解道：“父亲，郎君回府先行拜会阿家，其后探望女儿，如今去阵亡亲卫家中拜祭。”
张氏舀了碗汤递给丈夫，眼角余光瞥了眼女儿……其实女婿一回家就来探望女儿了，朱氏还是从主院听闻消息赶来的。
看丈夫没话说了，张氏才问起仁智宫事变。
崔信喝了几口绿豆汤，放下碗，叹道：“怀仁赶至时，仁智宫已被叛军攻破，陛下、秦王与群臣、将校士卒于翠微殿死守。”
张氏问了几句，看丈夫情绪有些低落，不禁也叹道：“当夜亲卫来报，怀仁即刻召集村中亲卫启程，幸之，幸之！”
崔十一娘眼帘微垂，她是心里有数的，哪里是恰巧，阿郎是前前后后筹谋了几个月，费劲心力计算了无数次，才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但其中玄机，崔十一娘有些捉摸不透，犹豫着要不要问一问。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家中
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李善脚步匆匆的赶回了家，嘴里还顺带着交代仆役去买几只鸭子……一定要年份长一点的老鸭。
嗯，笋干老鸭汤，既有营养也不腻味，正适合秋老虎时候吃，什么老母鸡汤还是留在冬天吃好了。
对了，还得去抓些鱼，正好八水绕长安，这个时代的关中不缺水，那也就是不缺鱼啊，不过这天气，鱼得吃新鲜的，多放些姜葱蒜老酒去腥，直接清蒸，最有营养了。
李善心里盘算着呢，刚进后院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怒喝声。
“绝不可行！”
“绝不！”
岳丈大人这是怎么了？
李善一头雾水的放缓脚步，悄悄的凑了过去，看见背对着自己的崔信指手画脚的说：“传出去像什么话？！”
“丈人、岳母住在女婿家……清河崔氏还要不要名声？！”
崔十一娘嘴带笑意的看着父亲身后不远处的丈夫，小手拉了拉母亲，张氏忍笑劝道：“大郎、二郎都回清河了，你我唯独一女，李家人丁单薄，朱娘子也不擅打理后院，妾身留在这儿襄助一二，以免得十一娘费神。”
崔十一娘接口道：“父亲，郎君此番仁智宫力挽狂澜，更得陛下信重，只怕无暇分身，难以照料家中周全，不如父亲也暂时迁居庄子……”
“这倒是个好主意。”张氏眼睛一亮，“除却十日一朝之外，平日上衙是赶得上的，即使是十日一朝，阿郎与怀仁一同上朝……”
“哼！”崔信冷笑道：“李怀仁那厮，自代州回返出任司农卿以来，别说上朝了，就是上衙视事都极少，如今转任宗正卿，那更是……”
崔信住了口，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说的也有道理，十一娘如今有孕，朱娘子、李怀仁只怕难以照料周全，还是你我……稍后你与他……”
背后缓缓踱步而来的李善心里满是腻味，他也挺明白了，崔信肯定是揪着老婆留在日月潭几个月照料女儿来说事呢……但绝不是要责备妻子，而是女儿奴的崔信也想留下来。
想留下来……但又拉不下脸，非要人家求着。
“不必麻烦岳母大人了。”
崔信身子一僵，回头看见似笑非笑的李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怒难当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呃，用后世的话，当场社死啊。
张氏噗嗤一声笑，崔信拔腿就要走……没脸了。
李善赶紧拦住崔信，“岳丈大人，陛下命小婿出任宗正卿，此职非司农卿可比，职责极重，只怕难以照料十一娘，还请岳丈大人、岳母大人暂时迁居庄子，照料十一娘。”
李善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张氏将女婿提着的一篮葡萄都洗完拿出来，母女俩都吃了半篮后，崔信终于很勉强的原谅了李善。
一直在看戏的张氏笑吟吟的问：“怀仁，仁智宫到底是怎么回事？”
含着葡萄的崔十一娘解释道：“月余内，长安城坊间流言蜚语，甚至有山陵崩的猜测，为此三姐大怒，搜捕贼子，斩首三十余人。”
李善也拿了颗葡萄，笑着说：“虽然甚险，但还好侥幸赶到。”
顿了顿，李善看了眼妻子，“意外频发，实是始料未及，但有惊无险。”
“若非怀仁。”崔信阴着脸道：“只怕如今长安已然一片大乱。”
崔十一娘感受到丈夫投来的视线中夹杂着的歉意，微微蹙眉道：“据说太子谋逆？”
“是齐王。”崔信低声道：“齐王与坊州刺史杨文干起兵谋逆。”
“齐王？”张氏大为吃惊，“怎么会是齐王？”
所有人对齐王的印象都是，这是陛下最宠爱的成年皇子，这是成年皇子中最不成器的一个，简而言之，这是个无望帝王的废物亲王。
崔十一娘看了眼丈夫，果真是齐王啊，李善在两个月前遁走回家的时候就曾经提及，怀疑齐王有谋划。
“齐王无此能。”崔信哼了声，“自然是有能人为其策划。”
“是封伦。”李善咳嗽两声，“只是不宜大白天下，陛下命其自尽。”
“封伦？”崔十一娘这次也大为惊讶，“天策府司马？”
李善倒是很无所谓，将事情大致的说了一遍，也难怪长安这边坊间流言蜚语满天飞，说起来是这次主谋是齐王，但却有东宫太子心腹杨文干，还有中书令兼天策府司马封伦……虽然封伦是被迫自尽的，但却是在皇城中书省中被拎出来押送仁智宫的。
等于说，这次的谋逆案，至少从明面上来说，李渊三个成年皇子的势力都参与其中。
“阿家。”
崔十一娘看见朱氏的身影出现，立即起身相迎……今天郎君回家，第一时间来探望自己而不是去拜见母亲，虽然朱氏并无不悦，但却是违背礼节的。
“只管坐着，坐着。”朱氏手中还拎着一篮水果，“山间的野果，尝过了，酸的很。”
张氏迎上去接过篮子，解释道：“十一娘贪嘴好酸。”
崔信连连致谢，这个年代婆婆对儿媳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实在不多……呃，如崔信这样的女儿奴也不多，当然了，像李善这样尊重爱护妻子的其实也不多。
张氏都羡慕自己女儿，在家顺心，出嫁如意，如果能生下子嗣，这辈子都无忧无虑呢。
“对了，郎君这些日子就借住在……”张氏扯着亲家小声说了几句。
“待会儿让墨香去收拾，靠东园那处客舍就不错。”朱氏笑道：“去岁阿郎领兵出征，某不是也在借住崔府吗？”
崔信瞥了眼李善，听听，你母亲这话说得就好听多了。
崔十一娘吃了几颗野果，有些倦了，被侍女扶着回了屋子歇息，其他人移步到了后院正屋中。
张氏正色致谢，她觉得女婿在关键时刻率亲卫赶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岳丈在仁智宫……因为在张氏看来，魏嗣王李怀仁不涉夺嫡事，不管是太子、秦王甚至是齐王登上皇位，李善有显赫的军功，还有平阳公主为后盾，并无危险。
李善干笑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事儿闹得，部分知晓内情的崔信投来古怪的眼神，女婿可不是全为了我，若不赶去仁智宫，不管是齐王还是太子上位，裴世矩说不定真的能咸鱼翻身呢。
而知晓全部内情的朱氏转着头看着窗外还盛开的花朵，她心里是有数的，儿子为了这场仁智宫事变筹谋准备了很久很久，早就打算好要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仁智宫力挽狂澜了。
李善连连推辞，崔信嘴巴闭得紧紧的，朱氏一个劲儿的帮着说话，张氏这才情绪稍微稳定一些……类似她这样的女眷在长安城内比比皆是。
“记得是七月十五日，突有亲卫叩门，全府皆惊。”张氏叹道：“怀仁未至天明，率数百亲卫疾驰而去……”
李善离开之后，留下的女眷都迁居进了东山寺，每一个人都在佛前叩拜，为了李善，为了苏定方，为了崔信，每一个女眷都忍受着那种折磨，还好这种折磨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只五六日后，李善遣派的亲卫就赶回了庄子。
“赵元楷流放岭南，荣九思被斩首。”崔信低声道。
张氏愕然，天水赵氏与武城张氏是姻亲，无终荣氏与清河崔氏也是姻亲，而且关系都不远。
这一次斩首、流放乃至族诛的人数都不少，其中一半以上都是世家子弟，不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这样的五姓七家子弟，也有不少解县柳氏、太原郭氏、闻喜裴氏这样的门阀子弟。
世家望族最喜欢用姻亲来增加相互之间的联系，以保证门阀制度的大行于世，这次被连累的人自然很多。
崔信一个个报出名字，有的是被斩首，有的是被流放岭南，张氏连声叹息，其中与这对夫妻关系最近的是坊州别驾，荥阳郑氏出身，其妻是崔信同枝的堂姐，其祖母是崔信的嫡亲姑奶奶。
荥阳郑氏与清河崔氏是累代联姻的，如今的荥阳郡公郑善果的母亲就出自清河崔氏，其妻子也是清河崔氏出身，天策府大将郑仁泰的妻子还是清河崔氏出身。
虽然丈夫、女婿都安然归来，但听到那么多熟悉的名字要么身死，要么流放，张氏也难免黯然……而朱氏、李善母子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李善没有感觉一部分原因是有着他们罪有应得的观念，别说什么家人是被无辜连累的这种屁话，用后世的话说就是，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另一部分原因大抵是与母亲朱氏一样一样的……这点人数，这样的后果，真的不算什么！
能与那场大名鼎鼎，注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河阴之变相提并论吗？
有这个打底，朱氏、李善母子真的没什么太多的感觉。
好一会之后，朱氏轻声问：“齐王？”
这是朱氏最关心的，就怕陛下心软……这次儿子力挽狂澜，但也将齐王得罪死了。
“废为庶人。”李善很确定的说：“流放益州道，除却齐王妃之外，女眷没入掖幽庭。”
李善在心里盘算，估摸着李元吉活不了多久了，就算李世民不下手，也得被吓死甚至气死……被封伦带了绿帽子的李世民肯定会迁怒啊，然后给李元吉也戴上一顶绿帽子。
朱氏满意的点点头，问了几句凌敬、苏定方、李客师等人，又嘱咐道：“此番亲卫随你北上，均有功，当以重赏。”
“是。”李善应了声，“孩儿都安排好了，其中齐三郎伤重，不过如今无性命之危，孩儿许诺收其长子为徒。”
如齐三郎、周二郎、侯洪涛乃至苏定方这些人，虽然身上都有爵位，但实际上是没有封地的，只是每年从民部领取相应的俸禄而已，这也是他们选择依旧住在日月潭的原因。
既然如此，李善也不会小气，庄子中的产业分红，基本上是每家都得以分润，这笔钱不是个小数字，特别是在皂块生意出现之后。
与此同时，李善也注重收纳亲卫的子嗣，除了苑君璋那个李善都快忘记名字的次子之外，还有顶了个名头的江都郡公万宣道之外，李善许诺收亲卫之子为徒，如今除了齐三郎之外，还有范十一等三四人。
“阿郎，娘子醒了。”
外头有侍女来报，李善看看日头，也不废话，撸起袖子就去了前院，在崔信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李善杀了只鸭子，杀了两条鱼。
黄昏时分，看着女儿津津有味的喝着老鸭汤，吃着蒸鱼，崔信不得不承认，女婿对女儿……虽然不如自己，但也不错。
此时此刻，长安城内，随着李渊回归皇城，太子面色颓废，以及人人瞩目的秦王李世民举家迁居金城坊天策府，坊间议论纷纷，但明面上却是风平浪静。
很多人都知道，前些年东宫占尽上风的时候，曾经不止一两次试图将秦王赶出宫城，陛下也有此意，甚至都在禁苑内修建了一座宫殿……美其名曰二郎征战沙场疲惫，当在此歇脚。
而如今秦王迁居出了宫城，却带着绝不一样的意图，一窍不通的人在猜测太子，半懂不懂的人在琢磨李渊，懂得人已经在考虑用什么方式去攀附天策府的某些人了。
马车在裴府门口停下，一只枯瘦如鸡爪的老手探出，有仆役上前扶着，裴世矩颤颤巍巍的下了马车，视线扫了扫，轻轻叹了口气。
总算走了。
从七月十五日，李善遣派亲卫入长安，被告知可能事变的平阳公主当机立断，即刻节制北衙禁军，掌控皇城后，每一天，每一晚，每时每刻，都有十个士卒持刀为裴府守门。
当时的平阳公主可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之后也不能断定东宫有没有参与，只是条件发射的第一时间出手掐住了裴世矩这个点。
裴世矩也很是无奈，他想辩解也没办法辩解，谁让前几次自己都出手了呢？
就算是去岁天台山一战，裴世矩脱离大队，但他扣住了那份授李善节制兵权来援的诏书……平阳公主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若不是李善及时赶到，可以说李渊、李世民死在仁寿宫，三分之一是因为梁洛仁的突袭，三分之一是因为齐王李元吉的蠢，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是因为裴世矩。
现在，这十个士卒终于离开了，裴世矩心情略为轻松了点，但下一刻，有仆役低声道：“有尊客上门，久侯多时。”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局势
都不用问，裴世矩也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甚至都能猜得到来的是谁，当他走入正屋的时候，不意外看到的是太子中允王珪与太子左卫率韦挺。
“裴公。”
“裴公节哀。”
前一句是韦挺，后一句是王珪。
所谓的节哀指的是被斩首的坊州刺史府录室参军事裴宣谦，因为裴寂、裴世矩两位，闻喜裴氏如今以西眷房为首，其他的几房一方面没有什么杰出者，另一方面也在隋末动乱中身亡，最典型的就是洗马房的裴仁基、裴行俨父子。
这直接导致了大量西眷房子弟得以出仕，其中有杰出者，但大都只是占了个闻喜裴氏的名头而已，裴宣谦就是一个。
因为是裴寂、裴世矩两位宰辅的侄儿，裴龙谦才得以出任录世参军事，这个职位在唐初在地方上是有着不小权柄的。
但这四五年内，最早是裴宣俨被毒杀，之后裴宣机、裴龙虔在华亭被杀，现在裴宣谦被处死，换一句话说，闻喜裴氏西眷房如今除了裴寂、裴世矩两人撑门面之外，基本上没人了。
噢噢，天策府那边倒是有个录事裴怀义，不过在天策府属官中属于资历最浅，功劳最少，品级最低的那种。
裴世矩倒是不在于裴宣谦的死，只是略略提了几句就问起仁智宫事件的详情……虽然如今知道是齐王、杨文干谋逆，但具体情况和细节还是不太清楚。
王珪缓缓叙述，一旁的韦挺时不时补充，裴世矩白眉微微颤动，偶尔开口问上几句。
听完之后，裴世矩第一个问题是，“魏嗣王李怀仁那么巧，在翠微殿即将被攻破的时候赶到？”
“是。”王珪点头道：“某随太子往仁智宫途中，曾经询问各县城官员，李怀仁率亲卫疾驰，过沮原桥后遇见宁州总管韦云起，加速援救仁智宫。”
韦挺神色如常，心想因为裴宣机之死，怀仁算是把裴世矩得罪死了，“李怀仁是七月十三日遣派亲卫往仁智宫，途中在沮原桥遭齐王府护军宇文宝截杀，亲卫逃脱遁回，所以怀仁才猜测仁智宫有变，先请平阳公主坐镇长安，自率亲卫赶往仁智宫。”
裴世矩瞄了眼对面两人的脸色，心想也难怪太子斗不过秦王，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数月前陛下启程往仁智宫的时候，太子许诺他日由自己来处置李怀仁，这件事……太子显然告知了王珪、韦挺，或许还有魏征。
所以，自己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王珪、韦挺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
但裴世矩非常肯定，李怀仁赶到仁智宫是他计划好的，绝非临时起意。
怎么可能那么巧！
当年顾集镇一战，李怀仁绝境逢生，去年天台山一战，李怀仁赶在梁军破阵前抵达，不可能每次运气都那么好。
而且虽然韦挺、王珪说得隐晦，也不太清楚详情，但封伦之死，以及封伦当日从中书省内被押送往仁智宫，都证明了封伦肯定与齐王有勾结。
裴世矩想到年初议事的时候，李善要调杨文干转陇州总管，而封伦坚拒……显然，这位魏嗣王是知道内情的，至少猜到了点什么。
通过对仁智宫事件的了解，裴世矩迅速理清了李善的思路，无非就是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关键时刻率战力强劲，多有大将的亲卫赶赴仁智宫救济。
但有一点，裴世矩没有想通。
封伦、齐王、杨文干不可能是随随便便捡个日子起兵谋逆的，从李渊出长安避暑到杨文干谋逆，中间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李善是如何确定日期的呢？
裴世矩是绝不会相信什么李善遣派亲卫被截杀，然后尽起亲卫这种鬼话的。
是李善在齐王身边安插了人手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定是李善自己的人手，而不会是秦王的手笔。
裴世矩觉得有些头痛，头痛于现在的局势，陛下厌弃太子的态度已经不带任何掩饰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应该就在今年会废太子。
裴世矩更头痛于那个青年的手笔，似乎对方有着无穷无尽自己看不清的底牌。
“裴公？”王珪试探问。
“太子如何？”裴世矩似乎要先确定太子的状态。
“前些日子似有心灰意冷，但这几日亦有振奋。”韦挺低声道：“如今局势，唯有一搏。”
管他是不是心灰意冷，老夫有办法让李建成拼死一搏……裴世矩心里嗤笑，嘴上却在说：“前隋太子杨勇之死，前车之鉴，唯有一搏。”
韦挺目光闪烁不定，在场的三个人，一个是太原王氏，一个是京兆韦氏，一个是闻喜裴氏，都是海内闻名的世家门阀出身，哪里不知道其中的玄妙。
正如三国时候赤壁之战之前，鲁肃劝说孙权，“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
“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
从魏晋时期至今长达数百年的门阀制度，使得世家子弟很少会在政治斗争中直接受到生命的威胁，即使是卷入这样的夺嫡之中。
仁智宫事件的血流成河，其实主要原因并不在于齐王、封伦、杨文干攻打仁智宫，而在于谋逆。
对李渊这个皇帝的谋逆，使得李渊举起了屠刀。
只要不将目标对准李渊这个皇帝，而只是对准秦王，那就没有脱离夺嫡这个圈子，那就扯不上谋逆。
换一句话说，如果当日杨文干杀到了仁智宫，而李渊并不在……不管谁胜谁负，李渊事后的处置都不会如此残酷。
所以，即使是失败了，如王珪、韦挺别说斩首了，说不定都不用流放岭南，顶多只是罢官而已。
这个道理，三个人都清楚，李建成这个太子也很清楚……但他不能不博，如果不拼死一搏，历朝历代，有被废却能寿终正寝的前太子吗？
前隋杨勇下场的例子还不够鲜明吗？
裴世矩心里冷笑，拼死一搏，拼死一搏，你以为还是当年吗？
当年陛下与太子亲密无间，如今却是相看生厌，陛下早就与秦王站在一条线上了，拼死一搏……对手不仅是秦王，更是陛下啊！
若是事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不过裴世矩自己是无所谓的，有闻喜裴氏这个名头在，难道李渊、李世民还敢下令族诛吗？
至于自己，已是风烛残年……
片刻后，裴世矩轻言慢语的说：“其实尚未至绝境，陛下以齐王与杨文干勾结谋逆处置仁智宫事变，说明陛下不会立即易储。”
王珪微微点头，这个他也看得清楚，“但陛下只怕心意难变。”
“想让陛下转念，只怕无望。”裴世矩点头赞同，“但齐王被废为庶人，其他的皇子最大的也就八岁。”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赤裸裸的了，只要杀了秦王，陛下只有一个成年的皇子……就算李渊再如何厌弃长子，也不得不让李建成继续坐在太子这个位置上，直到十年八年之后，再从成年皇子中挑选杰出者取而代之。
但那么长时间，足够李建成做很多事了。
更何况，李渊去年仁寿宫一战受伤，今年仁智宫被惊吓，如今已经六十有一了，能不能再活十年都很难说。
这个策略最为简单，也最为有效，李建成、韦挺、王珪自然都想到了，但这也是最难的一条路。
韦挺叹道：“昨日陛下抵皇城，秦王都等不及第二日，即刻带着全家老小迁居金城坊天策府暂住。”
韦挺的意思是，人家防着呢，怎么杀李世民？
“不急，不急。”裴世矩轻声道：“陛下短时间内不会易储，尚有时间。”
“遣死士行刺？”韦挺目光闪烁，“北齐文襄帝故事，或可效仿。”
北齐的奠基者高澄在即将篡位的时候，被奴仆行刺身死，这是距离唐朝最近的一次行刺事件……行刺者是南梁勇将兰钦之子兰京，在递送膳食的时候举刀刺杀高澄。
类似的人手，李建成不是找不到，当然了，成功的几率也很低……不过，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法。
“死士行刺……”裴世矩捋须思索，其实这老头第一时间就排除了这个策略，他从来都没想过这种可能。
就算李世民还住在承乾殿，与东宫距离不远，裴世矩也不愿意这么做，除非能彻彻底底的一网打尽，否则那就是后患无穷。
之前魏征力劝太子抢先下手诛杀秦王，就是裴世矩在中间作梗的。
原因也很简单，就如今的局势，杀了秦王又能如何？
李世民下面光是嫡子就有两个，天策府的将领谋士有着极强的向心力，他们不会接受被东宫摆布的命运，甚至不会听从李渊的指派。
最大的可能是，天策府将领会拥李世民长子上位，或立为皇太孙，或请封地洛阳，本身在军中有着极高威望的魏嗣王李怀仁的分量无需多说，到时候站出来表明立场……李渊都要深思熟虑。
要知道如今张仲坚已经出任灵州军行军副总管，而总管一职是空缺的，李善义结金兰的兄弟张士贵为原州总管，灵州军五日之内就能兵临长安城下。
那样的话，大唐的国势就不太好说了，搞不好来一次血洗长安都有可能……这些裴世矩无所谓，但这样的话，自己的目的不仅完全达不到，而且很可能会反过来，李善倒是能轻轻松松的解决自己。
遣派死士行刺，除非能将李世民以及几个儿子，还有李善同时杀了……这是不可能完成的。
不管是天策府还是日月潭，都不是那么好攻陷的。
韦挺叹道：“若是他法，太子殿下几无可用人手，难道指望冯立一人吗？”
“可惜薛万彻被调任代州别驾了。”
裴世矩心里琢磨，估摸着这是李善的手笔。
“裴公？”
裴世矩回过神来，轻声道：“其一，太子不可妄动，如今天策府属官陆续入朝，不必阻拦，太子需退避三舍。”
王珪点头赞同，“理应如此。”
“其二，太子当加意笼络燕郡王罗艺。”裴世矩解释道：“死士行刺，难度太大，而罗艺与秦王不合，他日秦王若能入主东宫，绝无可能接纳罗艺。”
“天节军如今驻守河州，均是精锐，可陆续挑选入京，待时而动。”
王珪迟疑道：“直接攻打天策府……秦王虽未有兵权，但身边亲卫均是玄甲兵中的锐士，只怕难以攻入。”
韦挺小声说：“长林军能派的上用场吗？”
裴世矩赞善的看了眼韦挺，这货倒是有些眼光，“陛下不会即刻撤销长林军，以防东宫生变，到时候可从芳林门入京，直取天策府，距离并不远。”
王珪在心里盘算了下，虽然成算不大，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开始用心与裴世矩商议其中细节，兵力的布置等等。
裴世矩看似认真，实则随意，其实长林军最大的用途根本不是从芳林门入长安攻打天策府，而应该是从玄武门入太极宫……如果没记错，玄武门守将正是李高迁的旧部。
谁不知道秦王的亲卫能战，鬼才会去直接攻打天策府呢！
李渊让李世民迁居出宫城，无非就是觉得，只要秦王还在，自己的安危就有保证，即使太子有可能谋逆……所以裴世矩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起兵机会，同时将李渊与李世民控制在手中。
裴世矩不觉得会没有这样的机会，即使没有，也要创造出来。
商议了个大致的轮廓之后，王珪叹道：“还需要考虑平阳公主。”
韦挺补充道：“还有魏嗣王李怀仁。”
裴世矩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响起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有仆役小心翼翼的走来，低声道：“阿郎，魏嗣王递帖。”
片刻之后，裴府大门处，李善向着准备离开的韦挺、王珪露出苦涩的笑容，后两者也是无语。
魏征提醒过，王珪、韦挺也提醒过，裴世矩对你不怀好意……所以今天李善特地上门，应该是来缓和关系，或者解说去年裴宣机之死的吧？
呃，这是王珪、韦挺的想法。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无题
强压着心中阴霾的裴世矩缓缓走在小道上，一旁的李善颇有兴致的左顾右盼，时不时还问上几个问题，即使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也依旧兴致勃勃。
一直走到屋内，裴世矩挥手让仆役退下，径直问道：“是来耀武扬威的吗？”
仁智宫事变，虽然锅没正儿八经的砸在东宫的头上，但从事后李渊的处置来看，秦王一脉大获全胜，还剔除了个有异心的封伦，而东宫一脉大败，几近无法维系。
而这样的变化，全都是因为魏嗣王李怀仁，所以裴世矩才会如此直截了当的问这句话。
“裴公无礼。”李善笑容可掬的说：“不论立场，在下虽是晚辈，却也列入宗室，爵封嗣王，递帖上门，居然连茶水都没有吗？”
裴世矩嗤笑道：“你我之间，何故虚饰？”
李善哈哈笑道：“如今东宫势微，太子不稳，俨然有被废之态，但裴公名扬天下数十年，晚辈欲见前辈有何回春妙手。”
裴世矩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但随即展颜笑道：“你是如何得知是七月十五？”
“就算你凑巧窥见桥公山出长安，也难以断定其去向……但你能肯定他是去仁智宫举告！”
“你不会与齐王亦暗中勾结吧？”
“哈哈哈，裴公说笑了。”李善大笑摇头，“此事难道裴公不知吗？”
“嗯？”
“晚辈遣派亲卫往仁智宫，探望陛下并岳父大人，却在沮原桥被伏击……”
“好了，这等话不用再说了！”
“千真万确。”
“那就将窜回庄子的亲卫交出来，老夫倒要看看他三木之下，会不会改口！”裴世矩冷笑道：“其心可诛！”
“裴公说甚么？”
“你早知仁智宫事变……嗯，你未必知道杨文干会起兵，但当是时，你知道只可能是杨文干。”裴世矩整理思路，缓缓道：“你知晓封伦可能背叛秦王，甚至你可能都知晓封伦与齐王勾结，所以当初你才会调杨文干转陇州总管……”
“早知有人谋逆，不举告，却提前脱身，在关键时刻才率兵来援，得擎天救驾大功，将陛下、秦王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怀仁，如此手段，老夫亦要叹服！”
“但在君上观之，难道不是其心可诛吗？”
李善脸上笑容不变，他知道自己的谋划能瞒过很多很多人，有凌敬帮忙，就算是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也看不出什么疑点，但一定瞒不过面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没办法，人家看自己的眼神本就带着无穷的猜疑。
“裴公若是早生千年，说不定是个小说家呢。”
“你是暗讽老夫品行不端吗？”
“此言何意？”
“小说家，只有品行不端的人才会去做。”
“哈哈哈。”李善心想这个观点后世倒是没听说过，“只是裴公无端猜疑罢了，凤凰谷内外，何人不知魏嗣王情义深重。”
裴世矩怔了怔，点头道：“不论你我敌对立场，你李怀仁的确堪称情义深重。”
“噢？”
“若是他人，必然以为你调薛万彻转代州别驾，是为了东宫少一员可能在关键时刻有大用的猛将。”裴世矩叹道：“但老夫知晓，不过仿魏玄成故例。”
“是啊。”李善嘿然道：“此二人虽分立文武，为太子心腹，但均当为名臣名将，晚辈只是公私两便罢了。”
裴世矩微微蹙眉，“秦王殿下如此有量吗？”
公私两便，以李怀仁的谨慎，是不会随随便便出口的，薛万彻还好理解，毕竟薛万钧是天策府大将，但魏征却是几度建言诛杀秦王的太子心腹。
“秦王有量，晚辈亦有量。”李善终于收敛了笑容，“若裴公明日上书致仕，当可安享晚年。”
裴世矩白眉微挑，沉默良久。
以魏嗣王李怀仁的口碑来说，这句话是有真实性的，而且如果裴世矩选择致仕，那么即使是登基称帝后的李世民，也不想看到李善赶尽杀绝……虽然李善有赶尽杀绝的理由。
但裴世矩怎么敢赌呢？
若是赌输了，那样的代价，他承受得起吗？
沉默了很久很久，安静的小院内，似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似乎包括时间在内的一切都已经凝固，直到一阵狂风吹过，将两人身边的一棵大树吹得沙沙作响。
“记得上次相见，你指老夫先为能臣，后为谗臣，他日或为谏臣。”裴世矩盯着李善的双眼，缓缓道：“老夫顺势而动，却不耻与封伦之辈为伍。”
李善微微眯起双眼，嘴角扯起一丝弧度，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在仁智宫事件后，李世民入主东宫已是定局，一切看似都尘埃落定，唯独裴世矩成了唯一的变数……这个变数，李渊不知道，李建成不知道，但李善与李世民是心里有数的。
纵然局势如此，但裴世矩不会放弃。
李善今日是真心诚意说出这番话的，虽然自己曾一度在河北被突厥追杀，曾经一度在马邑陷入绝境，曾经一度在顾集镇绝望，但如果裴世矩肯致仕归乡，李善是愿意收手的。
不是因为李善好心，而是不希望看到在李渊即将废太子的时候，裴世矩再出什么幺蛾子……李善不知道裴世矩有着什么样的谋划，但可以肯定，一定是有成功的可能的，哪怕成功几率不高。
原因也很简单，仁智宫事变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了，如果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性，裴世矩还留在长安干什么？
难道不应该早早的致仕吗？
难道不应该早早的赶到仁智宫与李世民和解吗？
至少应该透出意思与自己见一面……看看已经差不多赢下了夺嫡这一战的自己的心意有没有变化吗？
但裴世矩沉默的待在长安城，每日入皇城上衙……所以，李善很确凿，裴世矩一定有后手。
这个后手不管能不能成功，李善都不希望看到再起波澜，一方面很难确认自己和家人、友人会不会受到伤害，濒临绝境的裴世矩只怕不会顾及太多。
另一方面是李善在回到日月潭的当天深夜，接到了一封信。
翻身上马，李善没有停留，按道理来说，自己今日入长安城，应该去探望一下这些日子也惶恐不安的长孙氏，还要去看看已经被罢职回京的李乾佑，但他径直回了日月潭。
“凌公回来了？”
“回来了。”王君昊补充道：“在书房里等着阿郎。”
李善加快了脚步，推开书房门的同时回头道：“朱八。”
“阿郎？”
“去杀只鸭子炖上，至少三年老鸭，十一娘爱喝老鸭汤……算了，你只管杀，待会儿某自己来炖。”
朱八扯扯嘴角，虽然长安、凤凰谷遍传“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妻如何不丈夫”，但自家阿郎这也太过了吧？
真怀疑关于阿郎给崔娘子洗脚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凌伯。”
“裴世矩没答应？”
“嗯。”
“意料之中。”凌敬没有在意，视线落在挂在墙壁上的地图上。
这是一张略为简陋的地图，但涵盖极广，从代州、朔州往西，越过黄河，包括了榆林、银州、延州、朔方、延州、灵州，再到陇右道，往北还有五原郡等关键的地名标注。
“不论其他。”凌敬叹道：“仅此地图，张三郎已然有功。”
“嗯。”李善应了声，不过这还真不是张仲坚的功劳，凌敬从未跟着李善随军，所以他不知道，李善每次出兵的时候，都会详细询问当地居民，与后世的地图记忆相对照，再以商队行至的路线为脉络，绘制地图。
苏定方能在灵州决战大败梁军，就有这张地图的功劳。
当然了，张仲坚的确有功，关于更北一些的草原部落、不多的城池所在地，以及山川脉络，都是最近半年内完成的。
“以云州为分界线。”凌敬想伸手，但有些够不着。
李善随手拿起一旁专门的棍子点在地图的云州上，“以此为分界线，包括云州往东，是突利可汗，云州之西，包括五原郡往西，是都布可汗。”
就在昨日深夜，灵州行军副总管张仲坚遣派信使抵日月潭。
突厥内乱已平，在一个庞大而且处于急剧上升期的帝国的威胁下，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决定平息内乱，双方在云州、五原郡的交界处会盟，双方止兵戈，约为兄弟……呃，本就是堂兄弟。
而这其中，起到了关键的劝说作用的是前隋的义成公主，这位前隋皇女在两位可汗泾州大败之后，先是倒向了先赶回五原郡的突利可汗，然后迅速向都布可汗靠拢，使双方的势力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也是这个女人主持了这次会盟，使得被李善一手推动的内乱暂时得到了平定。
“嘿！”李善嗤笑道：“亏某放归突利可汗，这厮真是个蠢货，居然降服不了一个区区前隋皇女！”
“义成公主非寻常女子。”凌敬微微摇头，“更何况如今草原皆知，突利可汗与你李怀仁义结金兰，当年顾集镇一战顿足，去岁大战还被放归，而义成公主深恨你李怀仁，如何会与突利可汗结盟？”
李善也是无语，都说自己是个穿越的蝴蝶，扇动的微风已经卷起了风暴，但没想到自己也受到这股风暴的影响。
当年李善在苍头河一战后，为了找个理由归京，也为了让人上书弹劾，纵兵洗劫左云县，谁想得到将义成公主的兄弟子侄给杀了。
后来都布可汗能顺利的弑杀颉利可汗，就有义成公主的相助，去年突利可汗抢先回了五原郡，却没能与义成公主结盟……都与那场杀戮有关系。
李善叹了口气，现在DTZ内部，简直就是人人想杀李怀仁！
三股势力中，都布可汗是肯定要杀我的，突利可汗就算不想杀，也必须开这个口来拉拢无数族人死在我手中的麾下，而义成公主……这货已经不指望再复辟隋朝了，只要求我的首级！
而义成公主最终倒向都布可汗，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不相信突利可汗……不是不相信突利可汗的能力，而是不相信突利可汗会砍下李怀仁的首级。
李善在心里恶意的想，张爱玲不是说过那句话嘛！
你突利可汗将那厮摁在床上，居然都降服不了，真是个废物，要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懂，老子非要送一瓶六味地黄丸给你！
“哎……”凌敬长长叹息了声，回头说：“都言魏嗣王太过锋锐！”
李善听了这话真是要哔了狗，是因为我打的太狠，两次大败突厥，所以才……其实这话还真没说错，如果不是东西两头的两次惨败，只怕突厥内乱不会这么快的平息。
但李善还是想哔了狗，历史上的突厥内乱的确是要迟一点，但人家也打到了长安城外，饮马渭河了啊！
李善心里有数，突利可汗、都布可汗的会盟导致突厥内乱平息，但因为之前几年的连续惨败，导致阿史那皇族在草原上的地位一去不复返，不少的部落都有离心之像……最典型的就是渐有割据之像的铁勒九部。
同时又因为去年末的那场大雪，原州都遭受了那样的雪灾，有着种种准备的李善都险些没能抵达萧关……草原上更惨，大批的牲畜被冻死，以掳来的汉奴种植为主要供应的五原郡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也是双方止兵戈会盟的一个关键原因。
这一切，都有着共同的指向，突利可汗、都布可汗甚至其他的草原大小部落，很可能会大举南侵，劫掠财物、人口、粮草，来度过这个冬天。
这也是今天李善突然登门要与裴世矩和解的关键原因，没办法啊，外地即将入侵，而且很可能是一次范围极广的大规模入侵……因为这次会盟也是实际上的分裂，谁都不知道突厥重点攻击的区域在哪儿？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防止动弹，李渊不可能即刻废太子，让李世民入主东宫。
而如今天策府的属官陆续入朝，麾下大将也渐渐外放，比如李孟尝、李世绩等将领，如果大战一起，很可能还会有不少秦王心腹将领领兵上阵……如果这个时候裴世矩在后方捣鬼，那一个不好，就是兵败，弄得不好，说不定长安城都未必能保得住。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战略
已经是深夜了，躺在床上的崔十一娘睁开眼睛，发现身边还是没人，她知道李善并不是去了周氏、小蛮处，肯定是还在外院没有回来……但即使如此，黄昏时分郎君还亲自端着饭菜过来，想到这，崔十一娘甜甜一笑。
但想起昨晚李善所说的，崔十一娘不由得叹息一声，想起昨日深夜被惊醒后，郎君开玩笑说的那句“悔教夫婿觅封侯”。
听见微微的声响，崔十一娘转头看去，借着月光看见李善轻手轻脚的走来。
“还没睡吗？”
“刚醒了会儿。”
听着妻子软软糯糯近乎撒娇的声音，李善笑着摸了摸崔十一娘的脸颊，小声说：“放心吧，无论如何，为夫也不会再领兵上阵……呃，外院用餐时候，还没岳丈大人训斥呢。”
崔十一娘低低的应了声，她也心里有数，如果丈夫再立下偌大军功，即使陛下、秦王再如何有量，也很难安置了，到那时候，很多事情都不太好说了。
想到这，崔十一娘小声说：“再过些年，去清河？”
崔十一娘说这话时候颇有迟疑，颇为犹豫，无往常时候干脆利索的作风……毕竟丈夫是大唐嗣王，可不是依附清河崔氏的女婿。
“迁居清河吗？”李善想了想，“也不错，不过只怕陛下与秦王不会放为夫出京兆啊。”
“到时候再说吧。”
“明日可能要入宫议事，快睡吧。”
不多时，听见妻子细细的打呼声，李善抿嘴一笑，可惜现在没有录音机，否则一定要录下来……崔十一娘无数次脸红而态度坚决的否认，我睡觉不打鼾！
等一夜过去，李善起床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人。
嘀咕了几声，李善起身洗漱……自从大婚之后，他不得不亲自洗漱了，毕竟周氏、小蛮进不了正屋。
看见外间崔十一娘正皱着眉头在喝小米粥，只吃了几口就张口呕吐，李善想了想让人去清炒了个萝卜丝来，才劝得妻子多吃了几口。
“不是要去议事吗？”崔十一娘催促道：“你先去忙吧。”
“又要议事？”门外响起张氏诧异的声音，“不是说要多歇息些时日吗？”
一旁的崔信哼了声，“军国大事，你懂什么！”
张氏登时横眉立目，崔信有些下不来台，转头看向李善，“还不快些，再过些时日就回城，住在这儿，每日上衙都要迟！”
李善干笑着拿了两个馍馍就走，心里吐槽不已，昨天你上衙迟到……明明是你自己起来迟了，这也能怪我？
这是不讲道理嘛！
一路进了皇城，因为今日没有早朝，李善径直进了宫城去了两仪殿，还没有召集群臣议事的李渊诧异的看着来禀告的宫人，再次询问：“是魏嗣王李善李怀仁请见？”
“是。”
李渊咧咧嘴，“让他进来。”
“臣李善拜见陛下。”
“怀仁……”李渊好奇的问：“为何……呃……”
这话有些不好问出口啊，你是什么德行，大家都心知肚明，御史台的御史更是清楚，从代州回京出任司农卿以来，基本上就是早朝不见，上衙不到，你今天怎么会这么早入宫觐见？
“呃……”李善也有点不好意思，婉转解释道：“臣妻崔氏自幼受尽宠爱。”
“嗯？”
李善眨眨眼，递去一个嗔怪的眼神，“岳丈大人、岳母大人如今都在照料内子。”
李渊一怔后放声大笑，“哈哈哈，是被清河县公逼着来的吧！”
“哎，陛下料事如神。”李善叹道：“昨日岳丈大人上衙稍迟，也不知是萧相还是杨相提了几句，结果晚间责备臣……明明是他自个儿起床迟了！”
李渊忍俊不禁，指了指李善，“那稍后两仪殿议事，正要询怀仁。”
“是因为突厥事吧？”
“怀仁如何知晓？”
“凌公告知的。”李善解释道：“据说都布可汗、突利可汗、义成公主都要取臣首级？”
张仲坚如今是灵州军的实际统帅，但却是李善的亲卫出身……两人暗中通信，虽然李渊、李世民都知道这是难免的，但这种事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怀仁之名，在草原上，可止小儿夜啼。”李渊叹道：“因怀仁，突厥再裂，但也因怀仁，突厥内乱已平。”
“还请陛下为臣做主。”李善委屈的说：“长孙无忌居然以此指责！”
李渊也有些无语，但也觉得这种指责有些道理。
两人聊了好一阵后，差不多到了时间，李渊下令召诸位宰辅两仪殿议事。
裴世矩进了两仪殿，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秦王下首位的李善，直到今日在门下省看到了灵州道行军副总管张仲坚的奏折，他才有点相信李善昨日那番话可能有几分真情实意。
因为突厥结盟又分裂，只怕大战又起，提前得知消息的李善才会选择和解……裴世矩行礼后沉默的坐在位置上，心里叹了口气，但即使知道，自己只怕还是会选择拒绝。
原因也很简单，其一，裴世矩以己度人，李善不是因为要和解才和解的，是迫于无奈才选择和解的，一旦自己致仕，再无任何的反抗能力，等到突厥退走或者明年，李善会不会遵守承诺……这实在是很难说的事。
裴世矩不觉得李善一定会遵守承诺……反过来说，如果裴世矩占据了上风，想选择和解，不会简简单单的让李善致仕或者滚回岭南，一定要亲眼看到李善的死，才能放心，才会有选择性的放过其他人。
其二，裴世矩最看重的还是子嗣传承与门楣不坠，简单的来说，一方面是香火不绝，一方面是门楣不坠，当然了，这是特指西眷房。
都说天下裴氏出闻喜，但闻喜裴氏可能是天下世家门阀中内斗最多，也最惨烈的，若是内有对手，外有强敌，只怕西眷一房再无出头之日，至少自己这一支一定会沦落，甚至会断绝。
这才是裴世矩无法接受的，难道自己的子孙后代要沦落的如天策府大将李孟尝一样吗？
明明是出身赵郡李氏，祖辈还身居高位，自己却要沦落到入山为盗，才能讨一口饭吃。
最关键是李善太年轻，去年才加冠，今年才二十一岁，裴世矩可以想象，往后可能五十年内，西眷一房都没有出头之日，如果李善能培养得出得力子嗣，再往后推上百八十年都可能，李善甚至有可能提拔东眷房、洗马房的裴氏子弟来压制西眷房。
裴世矩正在思索时候，李渊已经将张仲坚的奏折递给了其他几个宰辅看过，笑着说：“当年弘大语裂突厥，为天下称颂，不料数十年，怀仁两败突厥，再裂突厥。”
“陛下过誉了，老臣何能与魏嗣王相较。”裴世矩谦虚道：“李怀仁之名，草原上可止小儿夜啼，胡人无不闻风丧胆，若是突厥来袭，当易耳。”
李善暗骂了句，你明知道我不可能上阵，说这种话……
李渊不置可否，看向了李世民：“二郎，突厥今岁会大举南侵吗？”
“八成。”李世民叹道：“阿史那一族欲统率草原，必有一胜。”
萧瑀扬声道：“也就是说，若是此次能再败突厥，只怕草原部落再裂，处处割据。”
李渊点点头，“突利可汗、都布可汗东西两立，其中当有义成公主手笔，或会东西两侧同时南侵。”
李渊有点后悔了，如果张仲坚这份奏折早一个月送来的话，自己可能不会让李靖调任延州道行军总管。
顿了顿，李渊看向李建成，“大郎如何看？”
李建成犹豫了会儿，轻声道：“东西来袭，大抵分为四路，代州、延州、灵州、陇右道，如今陇右道有淮安王李神通镇守，后有燕郡王罗艺率天节军，应不至于被突厥攻破。”
四路只提了陇右道，那是因为只有陇右道有东宫的人，即使如此，陇右道也是以秦王一脉的李神通为首。
李渊略略颔首，再次看向李世民，“延州如何？”
“代国公李药师统领大局，突厥若是来袭，越过榆林，当不会迈长城攻打银州、绥州，更不可能绕行攻打延州，平原郡公段德操足以守御，突厥难迈卢子关，唯有长城以北的夏州。”李世民顿了顿，“张公瑾初初上任，只怕勉力守御城池。”
李渊听出了李世民的言外之意，不禁转头看了眼李善……后者不禁咧咧嘴，他也听出来了，李世民也有点不放心啊！
论真正的文武双全，秦王一脉中，出挑的其实不算特别多，李世绩算一个，张士贵算一个，没浮出水平的李善肯定算一个，但张公瑾也绝对有这个资格。
这是个能出将入相的英杰。
但若是突厥选择从榆林方向攻打夏州的话，曾坐视顾集镇被围攻的代国公李药师会不会选择出兵……这是让人难以揣测的。
毕竟李靖也才上任延州道行军总管不久，而延州军不管是战力还是战马的数量都不如代州军、灵州军，李靖一旦选择出卢子关……也是有战败可能的。
李渊思索片刻后，断然道：“二郎从陕东道大行台抽调兵力，以尉迟恭为首，抽调天策府将领，补入延州道。”
“是。”李世民一口应下，但随机补充道：“或可下诏，延州道兵事，当由代国公决断。”
李渊满意的点点头，这是投桃报李，李渊也怕李靖缩着脑袋啊，所以特地将李世民最心腹的尉迟恭给送过去，但李世民也没有越俎代庖，延州道的指挥权，还是由李渊的嫡系李靖来掌握。
一旁的太子李建成脸色惨白，这父慈子孝的场面，这么多年来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在这座两仪殿上演……只不过当时的一位主角是自己。
“灵州、代州两地。”李世民转头看向李善，“怀仁尽知内情，当可一述。”
李善昨晚就打好了腹稿，朗声道：“代地雁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若是突厥来袭，必有后手，需警示代州诸将，防突厥从楼烦关，或山脉小路偷入腹地，前后夹击。”
李渊点点头，“朔州如何？”
“刘世让当有守御马邑之能。”李善一个个点评道：“数年间，代国公李靖于朔州多建类顾集镇堡垒，以封锁突厥骑兵纵横空间，如今领总的是代州司马薛万钧……此人类其兄薛万彻，擅攻……”
说到这儿，李善瞥了眼李世民，后者笑着说：“怀仁尽管直言。”
“薛万彻、薛万钧兄弟均为万人敌，以为先锋破阵，无往不利，但为主将，若不能大胜，当会大败。”李善径直道：“于朔州堡垒，需领兵镇守，视局势或进或退，或攻或守，还要与马邑刘世让合作无间，非此二人能为之。”
李渊笑着问：“大郎、二郎，怀仁如此点评，可有不妥之处？”
李建成勉强笑了笑，“薛万彻与怀仁义结金兰，当知其能。”
李世民只点点头，“那代州诸将，只有李世绩能为之。”
“二郎去信秦武通。”李渊下了决定，“代州当无虞，怀仁再述灵州。”
“张仲坚有名将之才，兼有西河郡公温彦博为辅。”李善想了会儿，“若是突厥来袭，当不会大败，只是灭梁之后，军中大将或转任延州道，或调回京中。”
李渊也了解这一点，他本以为在泾州一战后，大败的突厥可能要持续不短时间的内乱，所以才会陆续将将领抽调回京……试图先解决夺嫡之争，没想到自己终于下了废太子的决心，但还没动手，突厥就有南侵之像。
“从十六卫中抽调将领。”李渊挥手道：“此事由怀仁与二郎、嗣昌共议。”
“是。”
“是。”
李世民是领十二卫大将军，柴绍节制北衙禁军，这是他们的权利范围。
应声的李善转头看了眼裴世矩，眼神中带着他们两人才懂的意味……你不是也承认我情义深重吗？
冯立可也是我的旧部呢？！
薛万彻被赶到代州去，罗艺滚回了河州，李高迁被罢职，再把冯立弄走，我看你能用谁！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好心
朱雀门外的承天门大街的官北衙禁军官衙内，李世民、李善、柴绍与苏定方坐在小屋内，都看着手中的十二卫将校以及北衙禁军将校的名单。
柴绍虽然能勉强行走，但还是不太利索，是两仪殿议事后，李世民派人去请来的，而苏定方是今日恰巧轮值上衙，毕竟如今名义上节制北衙禁军的依旧是柴绍，而平阳公主只是临时的，所以并不上衙。
在场的没有外人，柴绍笑吟吟的说：“这次怀仁疾驰救援，功劳不小，不过你三姐还是要训责的。”
“啊？”李善有些诧异，这次仁智宫事变，我从头到尾表现的完美无缺，平阳公主还有训责自己的理由？
“身为臣子，又受陛下、二兄如此信重，自当如此。”柴绍嘿然道：“但尘埃落定之后，也不见你传信，直到陛下回京前一日，十名持刀亲卫还日月轮值裴府呢。”
李世民也听说了这件事，众多宰辅中，陈叔达、裴寂、杨恭仁都是随驾仁智宫的，后来因为调查杨文干谋逆，萧瑀也被调去仁智宫，而不久后封伦被押送去凤凰谷，留在长安的宰辅只剩下了门下省的裴世矩。
而平阳公主派了心腹亲卫守在裴世矩的家门口，这在很多人看来，这是平阳公主夫妇做出了选择……毕竟那时候长安坊间都认为，杨文干得太子密令谋逆。
这对李世民来说，其实是个意外之喜，所以他笑着嗔怪道：“三姐如此爱护，怀仁需铭记于心，居然还敢抱怨？”
“还抱怨陛下呢。”李善翻了个白眼，“陛下居然要赐下美女，难道不知道十一娘怀孕在身吗？！”
“居然还下询清河县公！”
“也不知道是谁怂恿的！”
“昨日又被人拿出来说嘴，还被母亲训责了好久！”
“定方兄也看到了，是不是？”
苏定方有些尴尬，他倒是的的确确看到了，李善被朱氏骂得狗血淋头，但想了想索性低着头继续看名单，充耳不闻啊。
李世民笑得直打跌，当时自己只是与父亲说笑而已，没想到后者居然拿这去调侃崔信，李善实在是无妄之灾啊。
柴绍叹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妻如何不丈夫，怀仁如此爱重妻子，只怕将来……”
“夫纲不振。”李世民直截了当的说：“别说三姐了，就是观音婢都……”
“夫纲不振？”
略为尖锐的女声在门外响起，身着戎装的平阳公主大步走来，凤目横扫，冷哼了声，虽然一言不发，但别说柴绍了，就是李世民也不禁的移开视线。
“三姐！”李善跳了起来，拉着平阳公主坐下，笑着说：“多谢三姐，若非三姐坐镇长安，使裴弘大不敢妄动，小弟必然首尾难以兼顾。”
“明白就好！”平阳公主懒得理会丈夫与弟弟，“没想到此次居然是三胡，倒不是裴世矩的手笔。”
“但那老贼还不肯束手呢！”李善叹道：“昨日登门，请其致仕归乡……”
“他不肯？”平阳公主眉头一皱，斜着脑袋看向李世民，“二弟。”
“三姐。”李世民赶紧堆砌了个笑容。
“怀仁是何时投入你门下的？”
虽然这事儿其实大家伙儿都是心知肚明的，知道内情也不仅仅是平阳公主夫妇，但这么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李世民也有点愕然。
李善给李世民递去一个眼神，两手一摊，我是没承认过的。
“哈哈哈，三姐好眼力。”
都到如今的局势了，虽然不能大白于天下，不能让李渊知道，但对着平阳公主夫妇，李世民也不再隐瞒，“说起来，当年怀仁在山东初显身手，筹谋大破叛军，已然遣亲信奔赴长安……”
平阳公主还没听出什么，而柴绍却是咂咂嘴，他立即回忆起当年太子夺陕东道而自请出兵，那是秦王一脉最为危险的时刻……如果李世民不能稳固陕东道大行台的基本盘，仅仅设在长安的天策府，那就有些势单力薄了。
而就在太子李建成在陛下的支持下，与天策府几度纠缠，最终准备出兵，甚至都已经得到节制陕东道大行台的权力之后，两日之内，三拨快马入京，魏县大捷，原国公史万宝自尽，刘黑闼被斩首的战报一封又一封的传来，在太子脸上扇了整整三个耳光。
李世民说当时李善在山东就遣亲信奔赴长安，显然这是在说，这三个耳光很可能就是李善与李世民联手而为之。
柴绍在心里叹道，没想到那么早，那么早就投入秦王麾下了，也是，那时候李德武已经是太子千牛备身了，初出茅庐的怀仁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后怀仁《春江花月》名扬天下，自请出京，赴任代地。”李世民正色道：“临行前，小弟才与怀仁相会……”
“那么早？”平阳公主回头狠狠瞪了眼干笑着的李善，才继续问道：“二弟以为，如今夺嫡明朗，怀仁可有功？”
“天策府内多有英杰，若论资历，怀仁尚浅，但其于国功勋，于天策府功勋，不让人后。”李世民径直答道：“他日尚有借重怀仁之处。”
平阳公主点点头，“若无意外，今岁突厥当大举南侵，裴世矩如何处置？”
柴绍、李世民都大为意外，但随即明白平阳公主的担心在哪儿了……如果说以前李善与裴世矩的胜负是要看夺嫡胜负的话，那如今李世民胜局已定，太子虽然尚未被废，但已然落败了。
在目前的局势下，李善与裴世矩之间，不再以夺嫡论胜负了，而平阳公主担心的是，绝望的裴世矩会不会在这时候直接对李善出手。
虽然想的有些简单，这方面的谋划本就不是平阳公主的强处，但李善依旧被感动了，紧紧握住平阳公主双手，“三姐勿忧……”
“闭嘴！”平阳公主呵斥道：“以你的功勋，此生都难以再领兵上阵，年岁尚浅，不管是父亲还是二弟，都不会让你贸然名列宰辅，若不扫清隐患，裴世矩虽然今年已然八十……”
“是啊，都已经八十岁了，还能活几年？”
“谁知道他能活几年？！”平阳公主瞪了眼，“难道以后提心吊胆一直到他老死吗？”
“还有那个李德武，也得处置了，否则他日事情大白于天下，说不定还有什么麻烦呢！”
“咳咳。”柴绍小心翼翼的劝道：“毕竟是父子。”
“父子？”平阳公主双目圆瞪，“抛妻弃子，已然不顾父子之情，当年霍去病远征漠北，可不是被人逼着上阵的！”
“你们是觉得三胡之罪，在于谋逆，还是在于不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世民也无语了，在绝大部分人看来，齐王李元吉罪在谋逆，而在平阳公主看来，罪在不孝。
其实李世民内心深处也如此想，犹记得当年李善被李德武暗施手段送去河北战场，自己还心有戚戚焉，但自己与父亲总归还是和好了，而李善、李德武却不可能……毕竟自己历次征伐战场，可不是被父亲逼着去送死的。
定了定心神，李世民轻声问道：“三姐是觉得？”
“让裴世矩致仕！”平阳公主干脆利索的说：“反正裴寂与父亲情分颇深，闻喜裴氏留了个宰辅，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柴绍也点头赞同，“而且裴世矩已然八十高龄，致仕也无可厚非。”
李世民沉思片刻，与李善交换了个眼神，两个人都没吭声……他们心里都有数，裴世矩如今引而不发，最大的可能在于，还有施展手段的可能。
但如果将裴世矩赶走，这老头在绝望之下，很可能会将李善的身世抛出来，然后暗中放出流言……魏嗣王早依附秦王。
在身世大白于天下的前提下，李渊八成会相信李善依附李世民的流言，到那时候，东宫更有施展手段的空间了。
就连仁智宫事变，都会被人视为内幕重重。
太子李建成即使不能翻盘，也很可能会维系现在的局势，不至于被废，而李渊如果考虑到东宫、天策府之间的制衡，很有可能留用裴世矩来扶持东宫。
那到时候，一切都不太好说了。
的确，让裴世矩滚蛋，是最有效的方法，但必须是这老头自己心甘情愿的滚蛋，而不是被赶走。
“三姐。”李善小声说：“还是先说正事吧。”
“什么正事？！”平阳公主气的低声骂道：“这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难道等着裴世矩老死吗？”
“男儿大丈夫，当快意恩仇！”
“你忘了山东的历亭一战的凶险了？”
“你忘了马邑十日，突厥屠刀悬颈了？”
“还是忘了顾集镇战死的同袍了？！”
“你不能将李德武如何，难道还不能将裴世矩如何吗？！”
柴绍张张嘴巴还是闭上了，苏定方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在平阳公主提起裴世矩的时候就起身站在门边，以防止有人靠近，而李世民也被堵得不能开口。
因为平阳公主没说错啊，裴世矩几度将李善逼入绝境，可以说是生死大仇，换个人，坟头的草都要一人高了，李善使尽手段走到这一步，即使裴世矩已然年迈，难道要李善轻轻放过吗？
没有这个道理。
甚至可以说，正因为裴世矩年迈将死，李善才要快马加鞭，免得留下遗憾。
李善昨日登门，请裴世矩致仕归乡，任其寿终正寝……这是真心实意的，但也没说过不报复，不能报复在你身上，难道还不能报复在你的族人、子嗣身上吗？
而且昨日登门，实际上也是房玄龄暗中所劝，其中是有李世民的指使的……说起来，李善也是被逼无奈跑这一趟。
看平阳公主盯着自己，李世民指了指李善，“当年怀仁赴任代地之前，小弟曾提及，他日，任其择之。”
李善无语了，你倒是会甩锅！
李世民当然希望裴世矩滚蛋，但不能是被逼走的，一旦裴世矩陷入绝望，那样的代价，李世民未必付不起，李善也未必付不起……但却一定会惹出一场本没有必要的大风波，使得夺嫡再生变数。
平阳公主自然听不懂这句“任其择之”，却盯着李世民发问：“若是突厥大举南侵，一旦有变，裴世矩在京，难道不怕生变吗？”
安静了会儿之后，柴绍开口了，“若是有变，秦王再度领兵上阵，太子更加不敢妄动。”
平阳公主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考虑不周，一旦李世民领兵，那就是龙归大海，太子什么都不敢做……除非李世民败北而且身死突厥马蹄之下，否则会师轻轻一击，东宫势力必然土崩瓦解。
这时候，李善突然起身，同时拉起了平阳公主，“三姐，先回吧。”
“你……”
“先回吧。”李善推着平阳公主的肩膀，低声道：“放心吧。”
平阳公主不得已离开，还回头瞪了眼李世民，“怀仁若有差池，只管寻你的不是。”
看着胞姐离开的背影，李世民也是无语，一旁的李善冲着柴绍挤眉弄眼，“三姐夫往日辛苦了。”
“平阳一向恭谨有礼。”柴绍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谁都不信的话。
李善嘿嘿道：“那明日请陛下，或他日请秦王殿下亲询三姐，可否赐霍国公姬妾十名。”
“李怀仁！”柴绍怒目而视，“你是在陛下那儿受的气！”
李世民抽抽嘴角，“父亲只怕不敢……怀仁别指望孤……孤更是不敢。”
“殿下怎能如此？！”李善正色道：“当年在下由岭南启程北上，途中尽听闻，大唐秦王殿下，胆略无双……”
“罢了，罢了！”李世民摆手道：“大业十二年，父亲攻魏刀儿，陷入阵中，孤率军进击，却难以破阵，三姐催促步卒赶至，方能解围，战后三姐不顾父亲相劝，责二十杖。”
“大业十二年？”李善在心里默算了下，“那时殿下才十六岁呢，三姐也太不讲道理了。”
柴绍、李世民都递去一个了然的眼神，现在的平阳公主已经收敛很多了，当年不讲道理的时候多了去。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选将
刚刚开始正式议事，李世民就再一次在心里感慨，都说李善情义无双，的确如此，因为身边亲卫折损，满庄挂白，至今仍然深恨李靖，扬言此生不忘……即使他与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其他人都交好，甚至是至交好友。
李世民也心里有数，李靖与李善此生都难以携手，这是一种政治默契，但不可否认的是，李靖表现出来的大都是态度，而李善表达出来的绝大部分都是情绪。
好像相似，实则大有区别。
杨文干谋逆尘埃落定之后，李善先后为魏征、李乾佑、薛万彻求情后，而今天他又以委婉的口吻为冯立求情……李世民知道，其实李善与冯立之间，不像与魏征那样交情深厚，不像与李乾佑那样是通家之好，也不像与薛万彻那样曾经并肩血战，冯立仅仅是去年在李善麾下为部将而已。
李善欣赏冯立的才能，更欣赏冯立在泾州大捷中两度援手段志玄，虽然没有说出口，却显然是不希望冯立被直接卷入即将而来的最后夺嫡之战，所以才特地请调冯立转入灵州军中。
李世民自无不可，这也是针对东宫的……没了薛万彻，没了冯立，李高迁被罢职，罗艺被驱逐出京，不信裴世矩还有啥咒念！
此外，同时补入灵州军的还有去年参与泾州、原州、灵州几场战事的将领，康国公史大奈、姑臧郡公段志玄都是旧将，另外右武卫将军侯君集也会入灵州军。
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洛阳那边已经抽调将领兵力北上了，领兵者是屈突通，长安这边倒是不太缺人手，虽然尉迟恭要补入延州军，但还有秦琼、程咬金、黄君汉、王君廓、丘行恭等大将，中下层的将校就更多了。
“对了，代国公李药师前几日上书，请调泌水县公转入延州道。”李世民轻声道：“任城王弟还来信抱怨呢。”
“泌水县公？”李善呆了呆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噗嗤笑道：“李药师啊李药师！”
李世民也忍不住笑了，“顾集镇外，泾州大战，再到灵州大捷，生擒梁师都……”
所谓的泌水县公就是张宝相，如今此人因为李善的几度褒奖，在长安名气不小，被称为“福将”。
顾集镇外那么多小股残军，张宝相偏偏咬住了颉利可汗，泾州大战，突利可汗躲得好好的，一露头就又碰到了张宝相，就算是窦轨在统万城外捡了个便宜，但梁师都远窜榆林，还是被张宝相死死咬住，以至于被生擒活捉。
李靖特地调了张宝相去延州道，估摸着也是想有所作为……不过李善、李世民都知道，其实李靖也心里有数，突厥攻打延州的可能性不高，一方面是因为长城的堵截，另一方面是因为地势不利。
虽然榆林也就是所谓河套地区便于骑兵纵横，但到了延州、银州、绥州一带就不同了，地势更有利于步卒，而且这些地方说实话……都没啥好抢的，梁师都在治理地方这一块实在不行。
突厥的主要攻击区域可能还是代州、灵州，代州虽然有雁门关，但朔州却是在雁门关之外的，攻打灵州难破张士贵把守的原州，但也能劫掠灵州、会州与部分盐州地区。
陇右道那边就不太好说了，那边对峙的主要是铁勒九部……也就是后来的薛延陀帝国。
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那河东是否需要从长安抽调将校补之？”
“那是自然。”李世民点头道：“刘世让、李世绩镇守朔州，薛万彻、薛万钧兄弟……若不出塞，难有大用，而秦武通当年伤势不轻，只怕难以主持大局。”
一旁的柴绍微微点头，“若突厥来犯代州，雁门关需重将主持，是否需要建言陛下，加任城王河东道行军总管？”
李世民犹豫了下，他倒是不怕李道宗投靠东宫，虽然这位堂弟不涉夺嫡，但却长期在自己麾下，柏壁、洛阳、虎牢、洛水四战，李道宗均身先士卒，还曾经一度与自己深陷阵中，并肩作战。
只是此次自己得父亲许可，先后以亲信补入代州、延州、灵州三军，再让亲近自己的任城王李道宗加河东道行军总管，只怕惹得父亲觉得自己不知进退……杜如晦、凌敬都曾经提醒过，前隋太子杨勇被废，一因隋炀帝杨广，二因不知进退而圣心不渝。
在目前的局势下，李世民不希望看到自己与父亲之间产生裂痕。
总而言之一句话，李世民是个无论在哪一方面，都力求完美的人。
柴绍未必不懂，但没说什么，而李善隐隐听出了些意思，低声建议道：“秦武通老道持重，不如殿下再调拨心腹将领补入代州，以为襄助。”
李世民微微点头，在心里盘算了下，“可惜了，原本定方最为合适。”
苏定方没吭声，他虽然不懂，但凌敬私下曾经提及，在李善与秦王关系没有大白天下之前，你是没有机会的。
李世民看了眼柴绍，“韩国公如何？”
“韩国公？”李善有些懵逼，这个爵位自己好像从来就没听说过，这是谁？
柴绍想了想，“庞公前隋即为名将，英武有力，明晓军法，早年先后为左领军、左武卫大将军，为众将楷模，主持代地战事，的确合适……不过庞公年岁不小了。”
李世民屈指一算，“已然五十有六，不过此次入京，依旧魁伟。”
柴绍看李善完全不知道，略为解释了下，所谓的韩国公就是庞玉，前隋末年在洛阳为将，是王世充的部将，后王世充篡位称帝，庞玉与皇甫无逸一同投唐，而且都依附李世民，曾经在浅水原一战立下大功。
当时薛仁杲麾下大将宗罗睺以数倍兵力猛攻，就是庞玉率兵正面拼死抵抗，一直坚持到李世民率军侧击破敌……能让李世民托付如此重任，可见庞玉的将才。
李善心里嘀咕，这个名字在史书上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倒是《大唐双龙传》好像出场过。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放心吧
一切都商议妥当，冯立、史大奈、段志玄、侯君集四人补入灵州军，另调韩国公庞玉镇守代州，协助代州总管秦武通。
李世民、李善入宫觐见，而柴绍以足疾为借口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的坐在那儿等着。
一刻钟后，平阳公主再次出现了。
柴绍笑着说：“怀仁都说了，放心就是。”
“你以为怀仁是何等人？”
“虽然去岁才加冠，但无论是文韬武略，心计谋算，都远超常人，天下能比拟者少之又少，你想得到的，难道他想不到？”
平阳公主面沉如水，“怀仁到底想作甚？”
“你不是说了吗？”柴绍笑吟吟道：“男儿丈夫，当快意恩仇！”
看妻子眼神不善，柴绍赶紧低声解释道：“若是此时罢免裴世矩，他日秦王入主东宫，怀仁能杀了四朝名臣，前隋今朝均为宰辅的裴弘大吗？”
“陛下不会许，秦王殿下倒是有可能，但世人必然议论纷纷，要知道当年可是裴世矩举荐，怀仁才得以出任代县令，才能一跃而起为天下知，立下累累功勋……”
“那是裴世矩驱怀仁入死地！”平阳公主眉头都竖起来了。
“是是是。”柴绍哭笑不得，“但外人谁知道？”
“至今也不过你我，李客师、李楷应该是知晓的，秦王那边不太清楚……外人可不知道裴世矩与怀仁之间的恩怨。”
平阳公主有些麻了，感情自己今天完全是在做无用功啊，“那……”
“裴世矩致仕，那怀仁就不能名正言顺。”柴绍叹道：“只有裴世矩留下，怀仁才能名正言顺的快意恩仇，即使是身世大白于天下，也是名正言顺！”
“不然就算秦王殿下登基后许之，怀仁不管不顾要斩杀裴世矩……但那时候，只怕裴世矩早已经驾鹤西去了。”
平阳公主久久沉默后幽幽道：“所以二弟与怀仁应该是商量好了的。”
“嗯。”柴绍琢磨这其中应该还有其他原因，一旦裴世矩被逼着致仕，很可能会导致一些意外的发生，不过这些事就没必要说给妻子听了。
看了眼妻子依旧有些担忧，柴绍补充道：“你我夫妇节制北衙禁军，要提防左右金吾卫，东宫若有异动，必然先攻天策府。”
“那怀仁呢？”
柴绍无语了，只能详细将事情掰开说个清楚，“只要秦王仍在，东宫就不会对陛下动手，裴世矩也不敢妄动怀仁，失败的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就算太子、裴世矩强令，麾下将领也不敢听令！”
“而怀仁深居简出，日月潭看似只是个普通庄子，但却防御得法，亲卫骁勇，青壮愿为之效死，又有刘黑儿、王君昊、曲四郎等将领，甚至赵国公苏定方都可能在，裴世矩若不调集两千以上的精锐，难以破庄。”
“若尘埃落定，裴世矩倒是有可能，若是秦王无恙，裴世矩又如何能调集重兵攻打日月潭呢？”
平阳公主在丈夫无语的眼神中恍然大悟，“所以……不错不错，左右金吾卫！”
北衙禁军负责皇城、宫城的防务，长安坊间以及城门都是左右金吾卫的职责，如果东宫异动，长林军很可能是从芳林门入长安，那儿距离禁苑最近，也是距离天策府所在地金城坊最近的城门。
平阳公主想了会儿，“左右金吾卫大将军都是虚职，即使是将军只怕也难为之，可能是中郎将、左右郎将级别。”
柴绍点头赞同，但劝道：“不用去查了，秦王、怀仁必有安排。”
顿了顿，柴绍补充道：“关键还是怀仁。”
“甚么？”平阳公主有些诧异，“不应该是二弟吗？”
“桥公山不就是他安插在东宫的吗？”
“据说他都在父亲面前承认了。”
柴绍深深的觉得，妻子在这方面的真的是一窍不通啊，当然了，这也不是坏事……但是，即使一窍不通，也不能记忆力这么差劲啊！
“此次仁智宫事变，杨文干谋逆攻破仁智宫，陛下百官困于翠微殿，幸有怀仁恰巧赶到救驾才幸免于难。”柴绍低声道：“怀仁真的是恰巧赶到的吗？”
完全没想到丈夫会说出这样的话，平阳公主脸色巨变，怔了好一会儿，说话都结巴了，“这……那……难道……难道不是恰巧吗？”
“那么巧遣派亲卫去仁智宫探望岳丈大人，亲卫在沮原桥被截杀，赶回报信，怀仁立即召集亲卫连夜启程……”柴绍摇头道：“不可能那么巧的。”
顿了顿，柴绍补充道：“陛下、秦王殿下以及其他人都只会认为是巧合，但你我不同。”
“不同？”
柴绍幽幽叹道：“忘了吗？”
“当年你疑心怀仁已投入秦王麾下，曾经细细问过，还以凌公为天策府属官发问，怀仁是如何应答的？”
平阳公主脸色又变了，“他说……仿陇西李氏丹阳房、薛家兄弟故事。”
陇西李氏丹阳房，李客师为天策府属官，李乾佑为齐王府属官，李药师为李渊嫡系……在很长时间内，李渊是与太子李建成保持同一立场的。
薛万彻、薛万钧兄弟入朝后，非常干脆利索的一个进了东宫，一个进了天策府。
“当日以为怀仁只是搪塞之言，毕竟凌公在天策府内地位不低，极得秦王信重。”柴绍啧啧道：“如今才知道，怀仁只怕不是虚言。”
“或者说，怀仁的确是恰巧赶到救驾，不过却是得了消息……知晓后立即召集亲卫，连夜赶往仁智宫，险之又险的在翠微殿被攻破前抵达。”
“怀仁在东宫也有眼线？”平阳公主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对，此次是齐王、封伦联手谋逆，太子并未插手。”
“其中玄机，难以揣测，但怀仁肯定是安插了人手的，而且地位不低，不仅仅是个眼线。”柴绍微微摇头，脸上略有迷惑之色，“此人到底是谁呢？”
“原本以为是魏玄成，不过他已经被流放岭南了，不太可能是王珪，难道是韦挺吗？”
“但不管是何人，必然是太子心腹，若是裴世矩筹谋……只怕难以逃出怀仁掌心。”
看了眼妻子，柴绍断言道：“所以，放心吧，怀仁必胜。”
呃，尔朱焕向太子的举告，直接导致了他如今在东宫的地位飙升，也导致了他得到了更多的信任。
所以，柴绍是实在没想到尔朱焕身上去。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人事调整
临湖殿内，李渊专注的听着李世民关于调配将校的禀告，而一旁的李善显得有些无聊，把玩着刚刚李渊随手递过来的一块玉圭，这是预祝李善得子。
“冯立是怀仁所举荐？”
“正是。”李世民点点头，“去岁泾州一战，冯立于阵中两度援手段志玄，类薛万彻、张士贵携手，怀仁以此举荐。”
李渊满意的点点头，李世民曾经私下向其禀告过，李善向其恳请放逐太子洗马魏征，并多有劝诫。
李渊非常欣赏李善的思路，在很长时间内他都与太子站在同一立场，其中的因素有很多，但有一点很关键，天策府自成体系，外人很难融入，同时李渊与东宫的势力是建立在前隋旧臣的基础上的，双方之间虽然没有大动干戈，但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在如今李渊改弦易辙的前提下，他不可避免的要考虑这个问题，关于自己的嫡系，关于东宫的旧人，即将上位而且麾下官员陆续入朝的李世民能不能有所接纳。
所以，李渊很满意于李世民先放逐魏征，远调薛万彻，如今又启用冯立的气度。
“怀仁？”
李世民回头看看，胳膊肘捅了捅，李善这才回过神来，“陛下。”
“康国公史大奈、姑臧郡公段志玄，再加上冯立、侯君集，还有灵州总管郭孝恪、原州刺史张士贵。”李渊缓缓道：“张仲坚堪担大任否？”
如今灵州军内，以行军副总管张仲坚为首，灵州、原州、会州以及小半个盐州都受其所辖，麾下兵力数万，骑兵万余，是大唐如今仅次于代州军的主力军团。
李善思索片刻后道：“以张仲坚之能，自当无虞，只恐其资历太浅，无有威望。”
李渊、李世民都点头赞同，张仲坚在苍头河一战，以及去岁今年的泾州、原州、灵州三战中都证明了自己的军事指挥能力。
但能力不能代表一切，这么大规模的战斗中，能不能如臂所使的指挥麾下的将领，是一个大问题……张仲坚归唐时日尚浅，而且曾经在刘武周、苑君璋麾下与突厥多有来往，又不是世家门阀出身，能不能压得住麾下的将领，实在很难说。
仅仅是魏嗣王李怀仁这个依仗，只怕不能让众将服服帖帖的听从张仲坚的指挥……双方一旦发生什么冲突，谁胜谁负倒是其次，但坏了国事，却是要命的。
李世民指了指李善，“怀仁身边亲卫中，多有将才，不至于如此吝啬吧？”
一旁的李渊笑道：“此时不上阵，二郎麾下将才济济，他日可就没机会了。”
“殿下说笑了。”李善很是无所谓的样子，“王君昊虽然勇武，但无领兵之能，齐边涛重伤至今难以起身，范季庆只领斥候，无有大用，曲鸿倒是能派的上用场，只是其母亲如今病重，实在离不得。”
“刘黑儿呢？”
“不太合适吧？”李善耸耸肩，“送去代州、延州甚至陇右道都行，但灵州……不太妥当。”
的确，毕竟如今稽胡部落就定居在灵州。
“侯洪涛倒是适合。”李世民建议道：“左千牛卫将军，能独领一军。”
李渊点头赞同，补充道：“怀仁再从北衙禁军、亲卫调些许旧部。”
在目前的情况下，在李善刚刚立下救驾大功的情况下，将张仲坚从灵州道行军副总管的位置上撤下来，显然是不合适的，只能增强张仲坚对部下的掌控力度……只不过这话需要李世民开口，李渊是不太好说的。
李世民一直在考虑如何与李渊相处，而反过来，李渊也不得不考虑如何与李世民相处……这是个相互试探，也相互依偎的过程。
“朕有意召回西河郡公。”李渊琢磨了会儿，“以二郎所见，何人堪出任灵州道行军长史？”
李善略为有些意外，温彦博要回京了。
李世民也有些愕然，想了会儿道：“黄门侍郎唐俭可否？”
“唐俭性情端谨，但却知进退，明得失。”李渊点点头，“那便是唐俭，温彦博回京调任民部尚书，以确保粮草无虞。”
李世民正色应了声，大战将起，备战中粮草是重中之重，调配各地粮草是民部的职责，在这时候民部不可由东宫操控……如今的民部尚书是太子左庶子郑善果。
虽然郑善果在去年天台山一战后有疏远太子之像，而且还曾经通过侄儿天策府大将郑仁泰向秦王示好，但如今在外人看来，依旧是东宫一脉。
“杨恭仁卸任兼任的吏部尚书，由郑善果接任。”李渊显然是盘算好了的，“二郎，房玄龄、杜如晦、凌敬三人，何人堪出任吏部侍郎？”
李世民毫不犹豫的说：“房玄龄多有举荐英杰。”
“那便是房玄龄了。”李渊继续道：“薛元敬出任中书侍郎。”
李善又有些出神，李渊对三省六部做出的人事调整，基本上都是秦王得利，温彦博还能勉强算是中立的，但唐俭、房玄龄、薛元敬全都是李世民的心腹幕僚，而且都兼任天策府的属官。
虽然郑善果出任吏部尚书，但上面有个尚书令李世民，下面还有个侍郎房玄龄，再下面还有个已经升任郎中的凌敬……郑善果哪里能有一丝半点的实权。
如今三省之中，中书省两位宰辅杨恭仁是中立的，萧瑀已经是秦王一脉，下面两个中书侍郎一个是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一个是天策府的记室参军事兼十八学士之一的薛元敬。
门下省的江国公陈叔达已然是摆明阵脚投向秦王，下面的两个黄门侍郎，一个是天策府长史唐俭，一个是中立派。
尚书省更不用说了，李世民亲自出任尚书令，足以压得住下面的窦轨与裴寂。
李渊、李世民也数次询问，但李善很乖巧的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心里想，裴世矩还有时间吗？
得到大量补充的张仲坚，李世绩亲自坐镇朔州，李靖把守延州道，正在秋收时候，粮草无虞，突厥实在很难讨到什么便宜。
只要不出什么雁门关被破，原州失守，卢子关被攻陷这样的惨败，现在都已经八月下旬了，突厥不可能长时间作战，等他们退去，李渊就要着手废太子了。
李善心想，如果裴世矩要有动作，就必须在突厥退走之前。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后手
出了临湖殿，李善就放松下来了，后面的事和自己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局势有些危险，李渊也不可能让自己上阵领兵了。
如果突厥这次能与历史上一样饮马渭河的话，那也是李世民上阵。
“稍后为兄会提点侯君集，再去信郭孝恪。”李世民轻声道：“此二人颇为倨傲。”
李善还是有些担心，低声问道：“听闻莒国公与殿下有旧？”
“嗯。”李世民点点头，“早年父亲在前隋出任太原留守，为兄与茂约就相熟，后茂约出任天策府长史，多有襄助。”
李世民也知道李善的意思，小声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李善不再吭声了，他前面那句话是在婉转的询问李世民，唐俭这个人靠不靠得住，如果放心，是不是可以将自己的立场透露给他……那样的话，唐俭与张仲坚的合作必然会非常顺利。
李善一直坚持自己的身份在秦王一脉内部，除了李世民、凌敬之外，只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知道，以防止泄露。
如果李善这句话是在两个月之前问的话，李世民或许会点头，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唐俭是天策府长史，但天策府司马封伦已经用事实证明了，天策府的属官也不是没有背叛的可能的。
既然如此，李善也懒得开口了，总不能告诉李世民，唐俭还是挺靠得住的。
接下来的事，李善都不用管了，调配旧部也有李世民负责，顶多回家后与侯洪涛提一句，再补上几个有经验的亲卫。
目送李世民回了尚书省，李善转入了中书省，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拟诏的崔信，一旁是中书侍郎宇文士及。
“怀仁。”宇文士及招手笑道：“这两日倒是挺勤快的。”
崔信斜着眼看过来，“宗正少卿何许人？”
李善咳嗽两声，他还真不知道宗正寺的两位少卿是谁呢。
宇文士及大笑，拉着李善坐下，看着后者手里提着的篮子，“这是？”
“葡萄。”李善嘿嘿笑道：“才送入宫的贡品。”
宇文士及立即懂了，压低声音道：“真的给崔氏洗脚？”
“世叔怎的与旁人一般人云亦云！”
李善故作姿态，一旁的崔信脸都黑了……女婿是真的给媳妇洗脚啊，为此妻子都唠叨了好几日了，恨不得自己也蹲下去洗脚。
这时候，萧瑀大步从外走入，将文书递给了崔信，“拟诏，彦博调民部尚书，薛元敬出任中书侍郎。”
崔信应了声，瞥了眼李善，等萧瑀走开才问：“与你无关吧？”
“绝无干系。”李善正色摇摇头，“此外，庞玉调代州，侯君集、冯立、段志玄、史大奈、侯洪涛调灵州，郑善果调吏部尚书，房玄龄调吏部侍郎。”
“大事已定。”宇文士及低低道。
宇文士及是最早一批知道李善身世的，他本人又兼任天策府司马，虽然没有问过，但差不多也猜测得到李善早就投入秦王门下。
李善没吭声，宇文士及看了看李善的脸色，小声说：“难道裴世矩还有回天之术？”
“谁知道呢！”李善嘿了声，“岳丈，稍后小婿去昭德那边，回府稍迟，还请岳丈将葡萄带回家。”
“嗯？”宇文士及大为诧异，看了看崔信，“崔公这几日……”
看崔信脸黑，李善赶紧起身出了门，在朱雀门碰到了新任右监门卫将军王君廓，笑着聊了几句。
当年魏县大捷，再到后来擒杀刘黑闼，王君廓都率兵参战，与李善也算是旧识，后来罗艺入京，王君昊从陕东道大行台调任幽州都督，直到去年天台山一战后，李世民因为部将折损颇重，才将王君廓与黄君汉、李世绩一同调入长安。
而且王君廓当年是与李孟尝一同起兵的，李孟尝与李善算得上连襟，而且还是李善举荐出任陇州总管的，也算扯得上关系。
不过李善对王君廓这个人不太看好，总觉得此人脸上总是堆砌笑容，但却心性难明，而且手段比较脏。
王君廓早年入山为盗，被官军围剿，诈降后偷袭得手，类似的手段不止一两次，曾经将李渊逼得都要退兵的宋老生都上过当，丢了大人。
而李渊晋阳起兵之后，派人招降，王君廓又是诈降，转身偷袭后投靠了瓦岗寨的李密，但因为不受李密重视，又转投大唐。
虽然在洛阳、虎牢之战中王君廓颇有战功，但这样的履历……很难让人信服。
王君廓远远的看着李善驱马离开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早年山东战事，他奉命率兵北上，参与魏县大捷，在发现实际上是李善筹谋之后，立即判断李善与秦王有关，但随着李善斩杀崔帛平定民乱兵变后，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这位魏嗣王到底是什么立场？
王君廓在心里琢磨，自己是不是需要小心一些？
“阿郎。”
李家门外，还没落马的李善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范十一出现在身边。
“安排好了？”
“嗯。”范十一忍笑道：“那厮还想在平康坊呢。”
麻痹马宾王你是怕我不被崔信砍死啊……李善暗骂了句，“你安排好就是，小心点，这段时间估摸着会有人盯着。”
“阿郎放心。”
李善翻身下马，迟疑了下后招手让范十一靠近，附耳低声道：“范丰如今？”
“还是那个营生。”范十一压低声音道：“可要他盯着裴府？”
“不用。”李善眯着眼道：“在永昌坊或者光宅坊租个宅子，让他住到那儿去。”
范十一心中一紧，永昌坊、光宅坊是最靠近东宫的两个坊。
李善心里有数，在李世民迁居天策府的情况下，李世民、凌敬、李建成、房玄龄、杜如晦甚至李渊，都会觉得，如果东宫异动，必攻天策府。
但李善觉得，这么明显的事，裴世矩不会去做，如果真的东宫异动，应该有其他的可能。
“阿郎？”
不用范十一的提醒，李善已经听到了脚步声，转头看见李乾佑、李客师、李昭德迎出门来。
已经一年未见了，当年丰神俊朗的李乾佑如今一脸的沧桑，倒是李昭德已经褪去稚气，有沉稳之像。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李昭德
“伯父，叔父。”
李善疾步入门，先行行礼，这一举动让李乾佑颇为感慨，当年那个被自己临时征召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是注定名留青史的大人物了，但依旧如此。
事实上，李善这段时间先后为魏征、李乾佑的求情让他在朝野捞了很多印象分。
一行人进了正厅，长孙氏与李乾佑的妻子崔氏已经在等着了，崔氏出自博陵崔氏，虽然这时候没有什么太著名的人物，但在贞观年间编纂《氏族志》，博陵崔被列为第一等，中晚唐博陵崔第二房被称为“士族之冠”。
“长孙伯母，崔叔母。”
崔氏与李善不熟悉，长孙氏径直拉着李善坐下，“怀仁，这次多亏你了。”
“分内事。”李善笑着说：“叔父本就没有涉身其中。”
“非是为此。”崔氏叹息着解释道：“去岁泾州大捷后，魏嗣王殿下为阿郎报功，得以晋升原州长史，若是留于长安，说不定……”
李乾佑脸色有些萧瑟，的确如此，虽然他一直都算不上齐王李元吉的嫡系，但如果自己还是长安令的话，很有可能被卷进去。
即使没有被卷进去……也非常有可能以齐王党羽的身份被斩杀或流放。
这个道理李善心里自然明镜儿似的，只笑着说：“若非叔父，小侄何以有今日，还请叔母勿以此称呼。”
李客师点点头，“私下称怀仁便是。”
李乾佑突然苦笑几声，“有筹谋之能，有决断之能，有盖压长安的文才，有聚拢人心的手段，如此兼资文武，如锥处囊中，何能不现？”
这意思明显是在说，即使没有自己当年误打误撞将李善带入军中，李善也能够名声鹊起。
李客师与李善对视了眼，他们俩是心里有数的，当时的李善是最脆弱的时刻，若不是因为李乾佑，李善很难在短时间内迅速展现自己的能力，那在面对裴世矩的时候，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李善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当年初至长安，小侄无名无望，一介乡野小民，德谋兄与昭德折节下交，才有幸……”
“倒是听十二郎提及。”李客师笑着说：“不过初次相见，似乎十二郎还举刀相向？”
“不错，不错。”李善噗嗤一笑，当时李昭德就快举刀砍过来了。
李乾佑笑了笑，转头看了眼儿子，“某准备回乡，大郎准备明岁科考。”
所谓的十二郎与大郎都是指李昭德，只是前者是丹阳房的排名，后者是李乾佑家中的排名。
“还是明经科。”李昭德嘿然道：“有《春江花月夜》珠玉在前，数年间少有人敢赴进士科。”
李善脸一点都不红，只是皱眉道：“叔父与昭德是回……”
“三原。”李昭德有些意外于好友的疑问，虽然是陇西李氏，但他们这一房迁居三原县已经很多年了，除非是重要的祭祖，否则很少回祖籍陇西成纪的。
李善沉吟不语，李客师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眼妻子与弟妹，“去书房吧。”
崔氏命茶童奉茶后与长孙氏去了后院，她出嫁后与李乾佑一直居住在长安，只是偶尔回三原，如果要迁居回乡，还有很多要安排的事。
进了书房，李乾佑急匆匆的问道：“回三原可有不妥之处？”
李善有些意外，李乾佑年过四旬，出仕近十载，却还没有明年才加冠的李昭德沉稳。
“三原县在京兆内。”李善简单的回答道：“邻县便是云阳县。”
李客师还没来得及解释，李昭德幽幽道：“云阳罗氏。”
显然，去年李善长时间驻军百泉县，也在百泉的李昭德并不完全只是玩耍，在父亲被罢官之后，李昭德迅速褪去了稚嫩，开始展现自己的能力。
“云阳罗氏……燕郡王罗艺？”李乾佑狐疑的看着李善，“罗艺被驱逐出京，如今是陇右道河州总管。”
李昭德也盯着李善，“仁智宫事变之后，秦王殿下入主东宫已然确凿，但突厥分裂，或会大举南侵？”
李善饶有兴致的点点头，“今日与秦王殿下决议，抽调侯君集、冯立、史大奈、段志玄、侯洪涛等将补入灵州军，尉迟恭明日启程往延州道，另调韩国公庞玉入代地。”
李昭德脸色微冷，“若是东宫不肯束手就擒，只能乘突厥来袭之际……而冯立、薛万彻均未回京，李高迁被罢职，只能是燕郡王罗艺。”
李客师啧啧道：“十二郎越六郎多矣。”
所谓的六郎，指的是在丹阳房这一辈排行第六的李楷。
李善没吭声，但其实心里是赞同的，平心而论，自己虽然与李楷关系更好，但李楷无论是治政还是领军都相对比较普通，也缺少对局势的分析判断能力，当初接任代县令之后，李楷只是萧规曹随，崞县一战时候，也是以李义琰为主。
而李昭德虽然年少，但能通过李善说的“云阳县”迅速联想到罗艺，也联想到了突厥来袭，联想到东宫可能的异动。
李世民那边已经有情报传来了，罗艺早在几年前被驱逐出京的时候就在云阳县留下人手，去年回京后又补充了一部分，粗略计算，至少有五六百人。
不同于长林军，虽然只有五六百人，但却是常年面对胡人侵袭的精锐。
李客师也能想得到这些，但不同的是他是知道答案的人，他是通过裴世矩至今还没有致仕来判断东宫没有选择束手就擒……从资质上来说，李昭德比李客师父子都要强。
至于李乾佑……他还在大为诧异，“罗艺能作甚？”
“他都被驱逐出京了。”
李昭德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天节军。”
“罗艺坐拥幽州多年，麾下天节军颇为骁勇，如今一部驻守幽州，一部驻守河州。”李昭德低声解释道：“与薛万彻、冯立不同，天节军乃是罗艺的私军……”
李乾佑终于听懂了，“罗艺有可能暗中在云阳县布置兵力？”
云阳县距离长安城只有三十里，如果是快马奔袭，需要的时间会非常短暂。
“即使长安大乱，四弟也应无虞，东宫不会放纵。”李客师解释道：“但如果是在三原……一旦生变，只怕横遭不测。”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一旦东宫败北，罗艺布置在云阳县的精锐很可能会劫掠县城后逃窜……云阳县毕竟是罗艺的乡梓，而三原县正好在云阳县的北方不远处。
李乾佑叹息了声，看向李善，“那昭德就拜托怀仁了。”
“何须叔父多言？”李善笑道：“昭德不比他人。”
李昭德毕竟年轻，还没听出什么，但李乾佑、李客师都心里有数，李善功勋卓著，两度救驾，但爵位是不可能晋升了，而且短时间内也不会在职位上有所突破，而身边亲卫中已经有了苏定方、张仲坚这样的名将，还有王君昊、刘黑儿、侯洪涛，已然俨然为一方势力。
以李善一贯谨慎的性情，除了张仲坚之外，其他人短时间内很难再有所分润……反而是与李善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友人，比如李楷、李昭德、王仁表能有所分润。
“不过叔父留在长安，他日理应能起复。”李善笑着说：“秦王殿下有量，当不会置之不理。”
其实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关键不在于李世民有没有量，而是李乾佑有个叫李药师的哥哥，还有个叫李客师的哥哥……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李客师也是随李世民起兵的主要将领。
李乾佑此时倒是洒脱，摇头道：“兄弟五人，长兄早亡，二兄为天下名将，三兄如今为秦王心腹大将，五弟守家，某资质平庸，文武均无杰出之才，等诸事平定，当归乡悠游泉下。”
呃，其实李乾佑对仕途还是挺上心的……李善略有些诧异，当年他施计让李乾佑抢了李德武的长安令，主要就是李乾佑在这方面有强烈的进取心。
但随后李善就知道为什么李乾佑如此消沉了。
“一市尚不足，东西两市，均血流成河。”李乾佑低低呢喃。
唐代承袭《周礼》“刑人于市，与众弃之”，即在市中执行死刑，所以一般来说是在东市或者西市，但此次杨文干谋逆案牵扯的人太多太广了，一个市都不够用，东西两市同时启用。
最惨的除了杨文干族诛之外，就是齐王府了，不仅是上下属官，不仅是侍卫、属官，就是六卫中的大小将校，全都是斩首，严重一点的是全家处死，轻一点的是家人流放岭南。
至于女眷，除了齐王妃之外，其他的女眷全都没入宫中……也不知道李世民会不会上下其手。
整个齐王府，唯一能安然无恙的属官就是李乾佑了，这如何不让他心惊胆战呢。
李昭德也叹道：“今日晨间，在永宁坊看见有尸首抬出。”
“这些日子抬出的尸首……数不胜数。”李客师也语气沉重，“流放岭南，能有几人能安然而返。”
很多被牵连流放岭南的人干脆选择了自尽，这是李善没想到的，其实经过晋、宋、梁、陈几朝，岭南真的不算是蛮荒之地了……当然了，因为水土不服而死的几率还是不小的。
李乾佑已经绝了再度出仕的想法，反而轻松了起来，能幸运的逃得一命，已经是侥天之幸了，反而问起了仁智宫事变的细节。
亲身参与的李客师详细的将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摇头道：“封德彝为何暗中依附齐王，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李昭德眼神闪烁，“或许是有把柄落在了齐王手中？”
李客师看向奉命详查此案的李善，后者点头又摇头，“应该是，但具体何事不太清楚。”
给李世民戴绿帽子……这种事要是泄露出去，那就操蛋了。
李昭德看了李善几眼，没忍住问道：“怀仁兄似乎与秦王颇为亲近？”
“陛下暗示。”李善给出了个完美无瑕的借口，心想李昭德与张文瓘、王仁表一样起了疑心啊。
王仁表是早就有所猜测，毕竟他是知道李善身世的，张文瓘也早有怀疑，因为当年就是他急奔长安为李善联络李世民的，但李昭德起了疑心，却是因为他的直觉。
李善心想，陇西李氏丹阳房，李靖之后，这一代当以李昭德为首……事实上，李昭德的的确确在贞观年间出仕，高宗年间出任宰辅。
又聊了一阵后，与长孙氏约了明日去探望崔十一娘，李善才告辞离开，一同离开的还有李客师。
“怀仁，裴弘大……”
“已有定计。”李善睁着眼睛说瞎话，对于裴世矩会出什么招，他现在一无所知。
“那就好。”李客师松了口气，笑着说：“比起昭德，德谋颇为逊色。”
“德谋兄稳重，昭德敏锐，各有所长。”李善随口道：“德谋兄先出任代县令，后转百泉令，已有数年之久，等尘埃落定后，可回京入三省六部历练。”
李客师的长子、次子都不成器，幼子是庶出，所以将希望都寄托在李楷身上，听了这话喜形于色，“还要怀仁襄助。”
“伯父，通家之好，无需客气。”李善想了想，“最好是中书舍人，虽品级不高，但却是近臣。”
没听见李客师的回复，李善略为诧异，转头顺着李客师的视线看去，却看到了脸色颇为阴沉的李德武正迎面而来。
李善脚步微滞，脸上露出个温和的笑容，眼中却满是冰寒……前身遭到抛弃，李善虽然愤慨但却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后世干出这种事的男人多了，但将自己送入河北战场，却是李善难以容忍的。
看见儿子投来的冰冷视线，以及李客师的鄙夷神情，李德武勉强露出个苦笑，然后加快了脚步。
“听说他在裴府也颇为狼狈？”
“几近被驱逐。”李善哼了声，“当年小侄曾在母亲面前发誓，必要其马前泼水！”
这是朱氏和李善共同的想法，所谓的马前泼水，那就是破镜再难圆。
李德武也不指望再来一次破镜重圆，但却必须要考虑一点……我不想死，虽然我现在很狼狈，但不想死。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狗屎一样的麻烦
“各坊巡视警戒，为左右金吾卫之责。”
柴绍慢吞吞的说：“此非北衙禁军所辖，长安县衙只管与南衙禁军交接。”
“霍国公说的是。”李德武恭敬的说：“只是之前平阳公主坐镇长安，宫城、皇城以及长安各门出入均由北衙禁军管束，故下官特地来询。”
这倒是真的，仁智宫之变后，李渊依旧留在了凤凰谷，长安的防务全都交给了平阳公主，别说北衙禁军了，就是十二卫中仅有的在长安执勤的左右金吾卫也是受其节制。
柴绍不禁有些意外，微微挑眉，心想这李德武倒是有些心思，硬生生找了这个理由。
看了眼柴绍，李德武继续道：“下官有一事厚颜相求……”
柴绍更是意外，这个不要脸居然求到我面前……也就是我面前，如果是妻子面前，只怕会被打出去。
挥手让侍卫退下，柴绍不再装模作样，冷然道：“说。”
“下官难当长安令，请外放。”
“此乃吏部之责。”
“玄龄公为吏部侍郎，凌公为吏部郎中。”
“那你去寻他们就是。”柴绍似笑非笑，“难道是怕东宫有所察觉？”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提点，你李德武身上还有个太子千牛备身的兼职呢。
“不敢贸然相求。”李德武脸色平静，“若欲辞官归乡，不知霍国公可许？”
柴绍当然知道，李德武实际上问的不是自己，而是李善。
犹豫了下，柴绍轻声道：“任尔择之。”
李德武轻轻松了口气，其实他并不是要求外放，也不是想辞官归乡，甚至都不是在询问李善可能的态度，而是在试探柴绍、平阳公主这对夫妇的态度。
如果说之前是猜测，虽然有七八分的把握，但毕竟没有确凿，但这一次不同，平阳公主派出的亲卫都帮着裴世矩守门了，明晃晃的将刀架在了裴世矩的脖子上，李德武当然知道，平阳公主夫妇是肯定知道李善身世的。
而仁智宫事变之后，陛下易储的心思已经明确，夺嫡局势已然明朗，太子的失败也意味着裴世矩的失败……李德武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怎么逃过这一劫。
选择有两个，一个是崔信，毕竟是亲家啊！
虽然说自己不要脸的抛妻弃子，但崔信这个亲家不可能不收留护佑自己……就算李善不悦，崔信也不会无动于衷。
可以说，这是一条非常稳妥的道路。
不过很可惜，从仁智宫回京之后，崔府就没人了，据说崔信夫妇都暂时迁居去了日月潭，李德武也无计可施。
而另一个就是平阳公主夫妇了。
太子即将败北，如果自己不能找到托庇者，那很有可能会一命呜呼。
李德武很确定这一点，妻子裴淑英看似柔弱，但能割发明志，苦等那么多年，性情刚烈不逊朱氏，说了会杀了自己，那么一定会全力为之。
所以，李德武在陛下回京之后，迅速找了个由头来拜见霍国公柴绍，试探平阳公主夫妇的态度。
走出皇城后，李德武在心里想，自己或许应该狡兔三窟，但一定要安排在距离平阳公主府不远的地方，以顺利的逃遁入平阳公主府。
当天晚上，平阳公主后院中。
“砰！”
精美的茶盏被狠狠的投掷在地面上，摔的粉身碎骨，平阳公主厉声喝道：“你猜错了！”
“李德武那厮是企图托庇你我！”
柴绍一呆后恍然大悟，但随即仔细打量着妻子……妻子向来对这些并不用心，也不擅长，却没想到能这么快察觉李德武的用意，反而是自己迟钝。
“怀仁曾提及，裴淑英放言，他日东宫败北，李怀仁自然不会也不敢弑父。”平阳公主脸色阴沉，“子弑父，为天下不容，但妻杀夫……”
柴绍呃了声，难怪妻子立即反应过来了，裴淑英倒是刚烈，不是寻常女子可比。
犹豫许久后，平阳公主看向丈夫，“如何处置？”
“秦王殿下知晓怀仁身世，但也曾私下提及，虎毒犹不食子。”柴绍缓缓道：“如何处置，倒是一件麻烦事，而且不仅是怀仁，还有朱娘子……”
的确，当年受到伤害的不仅仅是李善，还有被李德武无情抛弃的妻子朱氏。
于是，第二天中午，平阳公主赶到了日月潭。
“砰！”
这次粉身碎骨的是一个精美的花瓶，朱氏横眉竖目，叱骂道：“如此无耻！”
当年抛妻弃子，如今深陷危机，居然要攀附自己和儿子来求得一线生机，这让朱氏心头怒火难以遏制。
已经走出好远的崔十一娘拉了拉身边好奇回望的母亲张氏，低声道：“勿要打探。”
张氏犹豫了会儿，低声问：“你知晓？”
“嗯。”崔十一娘也觉得那位实际上的阿公实在太不要脸了。
屋内的李善倒是没有太多的愤慨，拉着平阳公主坐下，“三姐，此事小弟难以决断，还是让母亲做主吧。”
不管李善对李德武怎么做，都很难两全其美，如果轻轻放过，那怎么对得起被丈夫无情抛弃，至今寡居的母亲呢？
如果不肯放过，李德武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早早离世，甚至很快就暴毙而亡，那在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眼中，李善多多少少是有弑父嫌疑的。
在古代，孝道在社会任何阶层中都带着非常强大的影响力，历史中的玄武门之变让李世民背负了永远都不能抹去的污点，但类似的政变其实在历史长河中并不罕见，李世民之所以被关注，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的杰出导致的显眼，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的对手是他的父亲李渊。
“子弑父，绝不可行！”朱氏低声道：“但妻杀夫……”
“嗯？”平阳公主打断道：“裴淑英亦有此言，不如就让她来？”
李善懒洋洋的笑道：“只怕难行。”
“为何？”
“那人虽然才智平庸，但倒是有些心机手段的。”李善笑道：“信不信他会找个机会将裴淑英欲杀夫的事泄露给房玄龄或者杜如晦，传到秦王耳中？”
平阳公主一怔，登时丧气下来，如果李世民知道，那顺水推舟……李善还是要背负上弑父嫌疑的。
“阿郎？”朱氏盯着儿子，“难道你心中无恨？”
“怎能无恨？”李善正色道：“不仅孩儿恨，更知母亲之恨。”
朱氏不再开口，李善其实心里隐隐有些想法了，只是比较模糊，没有个确切的思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要解决掉这个像狗屎一样的麻烦，裴世矩或许能帮得上忙。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军备（上）
自陛下回京之后，长安的氛围就一直不太好，一方面是因为李渊的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大量的官宦人家被流放岭南或没入宫中，另一方面是因为夺嫡即将落幕，大量依附东宫的官员惶恐不安。
这种氛围已经影响到了朝廷的正常运转，但在李渊对三省六部进行不小的调整后，在房玄龄出任吏部侍郎实际行使吏部职权后，在温彦博回京出任民部尚书后，朝政重新回到了正轨上。
刚开始很多官员的惶恐不安正是因为大量职位的调整，甚至他们发现军器监、少府、将作监开始筹备军械、铠甲，但很快这种不安就消失了，因为太常寺开始筹备提纯后的玉壶春，因为民部尚书温彦博开始从各地调集粮草。
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突厥要来了。
其实从武德元年开始，每一年突厥都会南侵，只是因为魏嗣王李怀仁在代地、关内两次大败突厥，让盘踞在长安头顶的乌云有消散的迹象。
特别是去年泾州一战，突厥折损了四五万精锐，这对于突厥来说是极大的损失，所以很多人都认为，今年突厥很可能不会南侵……特别是在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内斗的时候。
但没想到，两位可汗的会盟虽然导致了突厥再一次出现分裂，但同时也导致了突厥内乱的平定……有识之士都能确定，这种平定带着威胁，带着对大唐极大的威胁。
即将而来的大举南侵，很可能是突厥全力而为的一次大规模战斗。
从陇右到灵州，从延州到代州，各处都加强了戒备，其中战意最为浓烈，同时战力也最为强大的当然是代州。
关于这一点，上任不久的代州长史曹国公李世绩有着非常清晰的感受，在还不知道突厥内乱平息有可能来袭的时候，李世绩就能感受到代州军蓬勃的战意。
这种战意来自于当年跟着李善、薛万彻、薛万钧、苏定方、刘世让、张士贵三破突厥的战绩，来自于千余跟着薛万彻、张士贵参与泾州大捷后回返代州的士卒，更来自于这几年突厥秋毫无犯的事实。
最让李世绩惊讶的是，他从进入河东后，特别是进入代州总管所辖的地界之后，感受到了魏嗣王李怀仁几乎无处不在的影响力，不管是世家门阀如太原王氏、温氏，高官显贵如任城王李道宗，还是军中大将锐士，都会问询李怀仁。
李世绩虽然如今是秦王一脉，但相对来说地位身份都比较尴尬，他虽然跟着秦王参与了柏壁之战、洛阳虎牢之战，但一直到洛水之战之后才真正被吸纳为秦王一脉。
原因也很简单，洛水之战中，刘黑闼夜袭李世绩，是李世民率百余亲卫救援才幸免于难，从那之后，李世绩才成李世民的心腹，而在此之前，李世绩因为与魏征之间的关系并不被视为秦王嫡系。
所以，虽然李世绩是从雍州别驾的身份出任代州长史的，但代州军中的张士贵、张公瑾旧部选择靠拢代州司马薛万钧，而不是李世绩。
偏偏薛万彻又被送来了代州，出任代州别驾，虽然他是太子一脉，但因为与薛万钧之间的兄弟关系，天然就有抱团的趋势……反正代州距离长安太远了，薛万彻也知道李善的好意，更知道东宫已无回天之术。
李世绩的困境直到陛下诏令其取代薛万钧镇守朔州才告一段落，但原因并不在于陛下的那封诏令，而是被使者同时送抵的几份魏嗣王李怀仁的书信。
有给其旧部朔州都督刘世让的，给朔州长史席多的，给代州司马薛万钧的，给代州别驾薛万彻的，给代州总管秦武通的，还有几封给代州当地势族的。
李世绩诧异的发现一切都迅速的发生了变化，薛万钧、薛万彻露出了笑脸，秦武通授意自己亲掌代州军，而向来倨傲的朔州都督刘世让，亲自赶到代县来拜见自己这个已经上任不短时间的代州长史。
这些变化让李世绩沉默又觉得震撼，特别是在对比之后……宣读诏书的使者离开之后，韩国公庞玉赶到了代县，却很受冷遇，这位老而弥坚的名将大发雷霆，却无人理会。
雁门关。
秦武通设小宴为即将出关的李世绩送行，笑着说：“其实也无可厚非，先有刘武周，后有苑君璋，定襄郡王大恩战死代州后，代州总管府裁撤，代地残破多年，河东兵力尽聚并州。”
“直到魏嗣王赴任代州，逢苑君璋卷土重来，江夏郡公李高迁大败而逃，李怀仁施展百般手段，重振代州，严守雁门关，逼降苑君璋，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后又三破突厥……”
“当年魏嗣王被困顾集镇，踊跃而愿为其效死的青壮数以千计，韩国公却要上书弹劾，自然无人理会。”
庞玉在浅水原一战后就出任梁州总管，大抵就是后来的汉中，对李善这个名字不陌生，但对李善的所作所为基本上没什么了解。
所以庞玉在抵达代州之后，发现自己颇遭冷遇……这其实是正常的现象，代州的将领抱团主要是因为都是当年三破突厥的履历，但庞玉受不了啊，也不知道啊，顺手拿霞市开刀，结果惹出了不小的乱子。
虽然庞玉站得住理由，口口声声陛下曾下诏不与突厥互市，但这么多年下来，霞市背后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更知道霞市背后有魏嗣王李怀仁在撑腰，甚至霞市就是李善重振代地的起点，双方的冲突，导致了庞玉如今成了狗不理。
李世绩一直没吭声，只专注的看着悬挂在墙壁上的地图，“类顾集镇的寨堡有十一处？”
“嗯。”秦武通点头道：“此为代国公所建，当然了，最早是魏嗣王的谋划。”
“难怪突厥宁可攻灵州、原州，也不愿来攻打朔州。”
听见李世绩的低语，秦武通笑道：“一方面是因为突利可汗不欲来袭，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梁师都破三州在前。”
李世绩赞同的点点头，但也心里清楚，十一处分散而又相互联系，能相互支援的寨堡，将突厥骑兵来往纵横的战场切割成了一块一块，使得胡人骑兵难以从容聚合，这应该是突利可汗不肯来犯的主要原因。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军备（中）
虽然没有实际的任命，但有李渊的诏书，庞玉在代地按理来说应该是代州总管秦武通以下的第一人，甚至在关键时刻有资格节制代州军发号施令。
但庞玉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境地。
霞市外的不远处，庞玉久久凝视着人来人往的市场，即使是即将开战的现在，繁华亦不逊色长安东西两市。
庞玉今年都快五十多岁了，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的心中有着太多的不解，但他也迅速锁定了一个人，魏嗣王李怀仁。
“阿郎，来了。”
庞玉转头示意，一位青年官员疾步而来，“拜见韩国公。”
“义琰来了。”庞玉笑道：“在长安与玄德见了一面，他正要回返魏州，倒是好快意。”
“子当不言父过，父亲虽是为了城内百姓免遭战火，但终究失节。”李义琰显然很清楚庞玉召自己来见是为什么，径直道：“得魏嗣王维护，父亲才幸免被问罪，得以归乡。”
李义琰与李善是同科进士，本就有交情，卢承基因为归乡守孝，李义琰被时任代州总管的李靖举荐，得以出任代州录事参军事，是代州佐官以下的实权人物。
其实这也是李靖无可奈何的决定，代州上至门阀势族，下至军中士卒，因为李善都对其有着隐隐的排斥，李靖这才会重用与李善很有交情的李义琰。
庞玉微微颔首，“听闻当年代地大战，便是贤侄率援兵赶至，才维持局势，驱逐突厥。”
“是。”李义琰轻声道：“本已绝望，但满城青壮皆感激魏嗣王之恩德，踊跃而集，才得以疾驰而援。”
只不过寒暄了两句，李义琰的每一次回复都带上了李善这个名字，这让庞玉既吃惊又感慨。
略为沉吟片刻，庞玉也不再遮遮掩掩，“久闻李怀仁之名，还请贤侄细述。”
李义琰也不隐瞒，他父亲李玄德已然来信，事实上两家是有姻亲关系的，姑臧房出自姑臧房，一个堂姑嫁给了庞玉的长子庞廓。
“当年尚是邯郸郡王的李怀仁离开代州，宿老为其斟酒，大军向其俯首，自代国公药师伯父以下，数州大小官吏齐至送行。”李义琰轻声道：“至并州，太原郭家一位名士曾如此言语，马邑之归，雁门之固，代州之兴，河东之固，皆因邯郸。”
“怀仁当年赴任，代地残破，路旁不见禾，村内少人烟，人口凋零，百姓面黄肌瘦，少有粮草储备，不久后又逢苑君璋卷土重来，攻破马邑，江夏郡公李高迁单骑遁逃，数千大军尽丧……”
“这样的烂摊子……”李义琰说着说着神采飞扬，“自怀仁接手代地，开霞市，通商路，迁居民众，重振代州军，雪夜招抚苑君璋，雁门大捷尽显身手……”
庞玉平静的听着，渐渐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虽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但去隐隐感觉到李善编织了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包裹其中。
几乎所有人都从李善那儿获得了利益，代地本地的势族因为李善而兴盛，河东的门阀世家因为商路而得到大量的利益，士卒将校因为李善的几次大捷得到了大量的赏赐和晋升，迁居来的百姓因为得到了住宅或者田地而对李善感恩戴德。
“陛下武德二年下诏，除却东西两市胡商外，不许与草原部落互市。”庞玉低声道：“霞市之兴盛，陛下不知吗？”
“自然知晓。”李义琰也压低了声音，“代州军之强，强在骑兵，强在良驹，当年便是怀仁开商路，以烈酒从草原换来大量良驹，商路至今不绝，每日都有商贾往云州甚至草原，李怀仁、代国公先后遣派斥候打探突厥内情，所得利润除却商贾外，均在代州总管府，用以抚慰士卒，购置粮草，打制军械。”
庞玉心里有数了，他知道李善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却没想到早在多年之前，李善在陛下心目中就有这样的地位……开设霞市，与胡人互市，不可能不得到陛下的许可，至少是默认。
而庞玉同时也做出了一个判断，他日出塞，代州军必然是主力，现在的代州，不缺良将，不缺粮草，不缺战马，不缺军械，士气高昂……
所以，庞玉也做出了一个最终的判断，李靖虽然曾入秦王府，却不是秦王嫡系，如今远调延州，如今的代州总管秦武通是陛下嫡系，但远远不够资格，也不是秦王一脉。
而自己却是秦王的心腹嫡系，所以，自己才应该是代州军的主帅。
虽然庞玉都五十多岁了，但也不禁有些激动，自己之所以没有出任任何的职务，很可能是因为现在没有设河东道行军总管。
没想到自己年过半百，还有这样的机会！
李义琰感觉到了庞玉的异样，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而庞玉一扫之前的心态，开始仔细询问代州军的现状，如今的代州军中，以长史李世绩为首，以薛万彻、薛万钧兄弟为副，其中骑兵分为两部分，一部分驻扎在马邑以及朔州的寨堡中，另一部分驻扎在雁门关附近。
庞玉下了决定，明日就赶往雁门关。
李世民、李善怎么也想不到，仁智宫事变后，李渊由于自己缺乏安全感将李靖调到了延州道，会导致代州出现这样的变故。
将庞玉塞到代州来，主要是让其辅佐秦武通的，毕竟庞玉在正面作战上很有一套，而秦武通并没有独当一面的履历，但庞玉却觉得自己将成为代州军的主帅。
事实上，由于李靖调任延州道行军总管，出现变动的也不仅仅是代州一地，大唐与突厥交界处的主要战场集中在关内道与河东道，如今延州道、灵州道也都发生不小的变动。
此时此刻，正在延州的李靖意外的知道，刚刚赴任夏州总管不久的张公瑾突然回了延州，驻扎在盐州的灵州军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突然全军西向，远离夏州，回到了灵州防区。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军备（下）
被调任延州道行军总管后，李靖其实心情还算不错，虽然离开了代州，但也知道自己被调任关内道是因为陛下对其的信重。
更何况李靖也得到了李世民的承诺，他日出塞，许其掌代州军。
除此之外呢，李靖上任之后，召见数州刺史、总管，杨则、胡演、段德操都是李渊嫡系老人，早年也是认识的，虽然不算熟悉，但也并不抵触……所谓的并不抵触，是有对比的。
这三人也都是魏嗣王李怀仁的旧部，随其参与了泾州、原州战事，但毕竟不像代州属官那样对李靖有着极强的排斥。
而调任夏州总管的张公瑾心情也不错，虽然说从代州别驾调任夏州总管，品级并没有提升，毕竟代州是辖四洲之地，属官的品级比正常州府的属官要高，但从佐官转为一州主官，这对于张公瑾来说，是仕途上的一个重要的转变。
更何况举荐张公瑾的是李靖，这不仅仅代表了李靖对秦王的态度，也代表了李靖对张公瑾的赏识……甚至隐隐有抱团的趋势。
毕竟张公瑾是武德五年洛水之战后，才得尉迟恭、李世绩的引荐得以入秦王府的，差不多是资历最浅的了，而李靖虽然曾在李世民还是秦国公的时候在其麾下，但早就不被视为秦王一脉。
张公瑾心情不错还有一个原因，抵达夏州之后，手中握有五千大军，而且距离不远的盐州有一支三千数量的骑兵驻扎，与自己呈掎角之势，这使得张公瑾对守御夏州很有信心。
但没想到的是，在张公瑾上任仅仅五天之后，三千骑兵突然西向，远离夏州，这让张公瑾不得不来找李靖商议。
“张仲坚。”李靖冷笑了声，“倒是铁了心！”
李靖的脸色很不好看，刚刚赴任的张公瑾不清楚，但他这个延州道行军总管如何不清楚，那三千骑兵实际上归属灵州道行军副总管张仲坚统率。
“张仲坚？”张公瑾嘴角动了动，他当然知道这位灵州道行军副总管，“是灵州军？”
当年这位身为朔州兵曹参军的猛将在苍头河一战立下大功，战后却弃职为魏嗣王李怀仁的亲卫统领，这件事在代地不算是件小事，很多人都非常诧异。
当然了，张公瑾是心里有数的，张仲坚早年就与李靖认识，李靖甚至企图笼络……但张仲坚却选择了李怀仁而得罪了李靖，才会选择弃职。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张仲坚的正确，数年间，先有天台山救驾之功，后为魏嗣王麾下大将，历泾州、原州、灵州三场大胜，覆灭梁国后实际统领灵州军。
张公瑾至今还只是南乐县候，而张仲坚已经爵封广陵郡公。
“广陵郡公调军……”张公瑾小心翼翼的问道：“或是魏嗣王之令？”
“绝不是。”李靖平静下来，他心里有数，李善看似常常剑走偏锋，但却是个很谨慎的人，更不会为私人恩怨而有碍国事。
但这其中，不得不说，李怀仁是肯定起到了作用的。
的确如此，此时此刻，驻扎灵州灵武县内的张仲坚接到了偏师已然回返的军报后，点头道：“调驻鸣沙县。”
当年代州属官中，就属张公瑾与李靖的关系最为亲密，当年的顾集镇之祭，李善特地交代了，张公瑾、李靖两个人没有被允许参与，这也导致了上下将校对他们的排斥，这是一种无形的隔阂和反感。
而薛万彻在天台山之变，仁智宫之变后，实际上他的太子嫡系的立场正在被慢慢洗刷，重新填补上的是魏嗣王李怀仁的背景，李渊、李世民最终将其调到代州出任别驾，不是因为他是太子李建成的心腹爱将，而是因为是李善义结金兰的兄弟。
张仲坚信得过薛万彻这位曾经与李善并肩死战的大将，但也怕薛万彻贸然出击而兵败，所以才会遣派偏师驻守盐州，与夏州成掎角之势。
但如今薛万彻远走代州，调来的却是张公瑾，张仲坚自然没有必要留下这支偏师……毕竟灵州道、延州道是没有上下之分的，相互之间不需要协同作战。
一旁的行军长史唐俭轻声问道：“盐州无虞？”
“去岁草原大雪，突厥粮草不足，若是来袭，必驱赶牛羊以为充饥。”张仲坚解释道：“灵州境内有黄河，夏州境内有乌水、无定河，而盐州少有河流。”
唐俭这才释然，驱赶牛羊，不吃草料短时间内还行，但不能不饮水，所以突厥南下，肯定不会攻盐州……事实上盐州也是延州道、灵州道两地防区的分界线。
当然了，将三千骑兵调回，张仲坚也有其他的考量，他毕竟资历浅，在军中的人脉少，说白了有些镇不住场子，那三千骑兵原来没什么归属，但后来被灵州总管郭孝恪笼络，张仲坚不太指挥得动，索性发配到盐州区。
但如今不同了，史大奈、冯立、段志玄都是去年李善、苏定方两任灵州道行军总管的旧部，都非常清楚张仲坚的能力，同时也知道李善非常重视张仲坚……当年泾州大战，张仲坚是与窦轨、李道玄、钱九陇并列为方面大将的，独领前军，薛万彻、张士贵、胡演都在其麾下听令。
侯洪涛就更不用说了，是李善亲卫出身，此次随侯洪涛而来的还有数十个军中旧部或李善的亲卫，都是能担任中低层将校的。
再加上之前留在灵州军的何方、何流等将领，这会极大的增强张仲坚对灵州军的掌控力度，使得张仲坚能真正控制住灵州军。
说白了，就是使张仲坚能压得住灵州总管郭孝恪……这位在原州战事中丢了大脸，在李善回京后，对苏定方、张仲坚都颇多微词，为此还曾经被淮阳王李道玄找过麻烦。
虽然说这次补入灵州军的侯君集与郭孝恪来往颇密，但毕竟当年侯君集是被李善从梁洛仁手中救回来的，又有秦王的交代，不会刻意为难。
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张公瑾与李靖的关系，也是因为将校的陆续抵达，侯君集对侯洪涛就有些不满，后者是独领前军，其他几个都是李善的旧部。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不要脸
两仪殿内，关于调拨粮草、军械、兵力的议事已经结束，除了代州、灵州赴任的将校之外，距离最远的陕东道大行台的兵力也已经赶到了延州，虽然数量只有五千人，但战力极强，又由尉迟恭这样的名将统率。
当年李世民中原一战擒两王，那是一场持续了一年多的长期战事，李世民麾下兵力一度超过十五万，那是李唐的膏华所在。
战后李世民在洛阳筹建天策府，部分兵力随李孝恭攻略荆襄、淮南、岭南，部分兵力北返关中，还有一部分兵力北上接手很快就降唐的河北，但也在洛阳留下了不少的精锐。
甚至李世民的玄甲兵的一部分就在洛阳。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支军队只受秦王李世民的指挥，别说李靖、李善，就是李渊也指挥不动，而这支军队虽然多年未上战场了，但精锐绝不亚于代州军、灵州军。
将这支军队调入关中，补入延州军，一方面是李渊对李世民展现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是李世民对李靖展现的态度。
除此之外，陕东道大行台多位官员被调入朝中，曾经在天策府内与薛收齐名的陕东道大行台左丞韩良出任兵部侍郎，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蒋国公屈突通调任工部侍郎。
留在洛阳的陕东道大行台民部尚书温大雅出任右仆射，代李世民执掌陕东道。
显然，虽然是在备战突厥，而且也没有对东宫的势力动手，但李渊明目张胆的给秦王加权，这是在做易储的准备。
其他宰辅都陆续退下，面无表情的太子李建成已经懒得再演戏了，径直回了东宫，只有李世民与窦轨留了下来。
“肯定不是李怀仁所为。”窦轨很确定的说：“应该是张仲坚。”
顿了顿，窦轨补充道：“早在泾州一战的时候，李怀仁就提及，薛万彻胜则大胜，败则大败，所以其实薛万彻出任夏州总管并不妥当。”
李世民微微点头，“那数千骑兵驻扎盐州……”
“是赵国公苏定方尚未卸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时候与臣议定的。”窦轨坦然直言，“就是唯恐薛万彻贸然出击，以至于局势糜烂，如今张公瑾调任夏州总管，数千骑兵迁回灵州，无可厚非。”
“而且盐州本就是分界，突厥若是南侵，可能是灵州或夏州，但不可能选盐州。”
李渊也是沙场老将，自然知兵事，点了点头，“但李药师言延州道少良驹骑兵。”
“的确如此。”窦轨也承认这一点，苦笑道：“数月前，若不是苏定方遣派李客师、段志玄、张宝相率骑兵来援，败敌无虞，但擒杀梁师都就难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李世民也苦笑道：“如今中土，良驹战马最多的就是代州与灵州。”
在场的三个人都一时无语，其实在李渊晋阳起兵的时候，战马不足就是个大问题，在黄河以北，很多时候骑兵的战力能决定一场战事的走向。
当年李渊向突厥俯首，一方面是形势所迫，就怕突厥使坏，在自己起兵攻打关中的时候，让刘武周在自己屁股后面狠狠来一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交易来良驹，当时突厥卖给了李渊两千匹战马。
虽然后来李唐攻占关中、陇右，但战马还是奇缺，其也就是有李世民这样的军事天才，精心挑选了一批良驹组建了玄甲兵，将其在关键时刻才投放战场，一战功成。
但在李善横空出世，特别是在赴任代州之后，战马的缺额渐渐被弥补上了，一方面是因为商路的交易，大量的良驹通过这种方式进入中土，另一方面是因为在朔州、泾州两度大败突厥，缴获了大量的战马。
特别是在泾州，李善当时光是敲诈突利可汗就是五千匹良驹。
所以导致了代州军、灵州军都有充足的骑兵建制，而延州道却缺少战马……李靖的上书显然不是真的要弹劾张仲坚，更不是直指张仲坚背后的魏嗣王李怀仁，而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特别是在尉迟恭以及中原兵力抵达延州之后，缺战马实在让李靖头痛。
但李渊、李世民也很为难啊，从代州调战马过去肯定是不行的，太遥远了，总不能让人运送马匹出雁门，再往西越过黄河，穿越榆林郡吧？
那样的话，就直接与突厥开战了。
但从灵州调战马去延州，说起来比较简单，但李渊、李世民必须要考虑魏嗣王李怀仁的意见。
虽然隔了好几百年了，但在唐初，依旧有着两汉的遗风，所谓的门下，实际上就是君臣，张仲坚为李善亲卫出身的身份，就决定了张仲坚这一辈子的立场。
而且去年泾州一战，突厥若破泾州，一日入京兆，两日兵临长安城下，率军出征的李善带走了几乎所有的骑兵。
而在泾州大捷之后，李善补足了骑兵的缺额，也将带走的战马全数送回了长安，然后用俘虏、敲诈来的良驹组建了灵州军的骑兵大军，这是苏定方能在灵州决战大败梁师都的一大关键原因。
总而言之，以李善如今的地位，在军中，至少在灵州军中的分量，李渊、李世民就算下了决定，也必须提前打个招呼，不然这就是君臣起隙的由来。
这个时代的君主与臣子之间的关系，可不是明朝时候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更不是清朝的主仆关系。
需要相互的了解，相互的试探，相互制衡，以起到平衡的作用。
沉默片刻后，李渊看向了一旁的宫人，“殿中监苏制去传召魏嗣王李怀仁觐见，每天陪着妻子……还洗脚，真是不像话！”
李渊、李世民倒是还好，身边的妻妾都算乖巧，但长安坊间……多有传言，某某的妻子呵斥，看看你，魏嗣王都为妻子洗脚呢！
“咳咳。”窦轨咳嗽两声，“陛下，今日怀仁入皇城了。”
“噢？”李渊诧异问：“御史台有两封弹劾奏折，居然到现在都没去过一次宗正寺，今日上衙视事了？”
“那倒不是。”窦轨咂咂嘴，“他去了弘文馆。”
“弘文馆？”李世民眨眨眼，“他去弘文馆作甚？”
窦轨面无表情的摆出了一张死人脸，“去寻了阎立本，责其未绘出丰神俊朗之神韵……”
李渊、李世民父子对视了眼，都无言以对，这货是不是有点不要脸啊？！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胡闹
安静了半响后，李世民勉强给出了个合理的解释。
“云台二十八将，乃是汉明帝命臣子所绘，供于云台阁，时二十八将要么病逝，要么年迈，倒是难以与怀仁相较。”
李渊嘴角抽抽，“让阎立本绘的黑些就是，一定能绘出神韵！”
李世民、窦轨都忍不住笑了，李善在坊间除了“李推敲”这个绰号外，还有个“黑郎君”的外号，永嘉公主曾评价过，若肤白，叔宝岂能及也。
如果不黑的话，比历史上最有名的美男子卫玢还要美姿容啊。
等李善被传召入宫的时候，李渊等人已经去了甘露殿……弘文馆内，阎立本是大大松了口气，这货完全不通画技，却非要指手画脚，实在让人无语。
没办法，阎立本要画的是神韵，不求神似，而李善要求的是既神似又有神韵。
其实阎立本这个人，是非常非常不想接下绘凌烟阁功臣榜这个任务的，他是河南阎氏出身，正儿八经的士族，不愿以丹青悦上，历史上还曾经训诫子嗣，当绝丹青之术。
“怀仁来了。”端着酒盏的窦轨笑道：“陛下有要事相询。”
“先坐下饮酒再说。”李世民瞥了眼窦轨，心想怀仁倒是有些手段，自己这个舅舅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性情刚强果决，而且极为倨傲，前些年甚至因为对父亲不恭而被下狱，却对怀仁颇为心折。
李善行礼后坐下，心不在焉的想着，大战将起，自己虚领个宗正卿而已，还有什么事情要问自己呢？
李渊寒暄了几句后径直问起灵州战马，李世民在一旁补充，窦轨就比较直接了，将驻扎在盐州的三千骑兵回调灵州一事说出来了。
李善大为诧异，“陛下，此事何以询臣？”
“难道那些战马是臣的吗？”
“张仲坚为臣亲卫出身，但却不是臣的家臣。”
“难道张仲坚的广陵郡公的爵位不是朝廷所赐吗？”
“张仲坚乃大唐的臣子，陛下的臣子，此事无需下询。”
李善的表态很让李渊意外，他原本以为李善虽然不会作梗，但却会因为战马是调至延州道，而对李靖冷嘲热讽。
李世民目光闪烁不定，而窦轨却低下头，心想去年驻军百泉，有一次赏雪时候，李怀仁还自承不擅领会上意……这扯谎是扯的没边了啊！
先是家臣，后是朝臣，这是从春秋战国时期一直流传下来的传统……当年三家分晋，就是以这个思路为核心的。
非家臣，乃朝臣，这是从唐朝中晚期开始的，一开始是因为门阀制度发展到巅峰与皇权之间的对抗造成的，但这种对抗很快就结束了，结束在黄巢、朱温手中，结束在“天街踏尽公卿骨”的时候。
毫无疑问，李善的态度，让李渊非常满意，不过这位大唐皇帝也没有即刻应下，而是让李善写一封信给张仲坚。
灵州军内光是骑兵就近万，而且还有大量缴获的战马，毕竟泾州、灵州两场战事都是大捷，李渊准备从灵州军调四千匹战马给延州道。
李善一口饮尽杯中酒，提笔立就，其实心里在笑，他与张仲坚明面上的书信来往不多，但来回的信使都是亲卫出身，能带来大量的灵州军内的消息。
张仲坚与灵州总管郭孝恪之间的矛盾主要就在于战马的分配上，谁都不傻，面对突厥来袭，战马的多少意味着战斗力。
有这封信在，张仲坚直接将郭孝恪麾下的战马送到延州道去……难道郭孝恪敢说个不字？
李渊没有去看，李世民更没有，倒是窦轨接过来看了几眼，还改动了两处，才让人送去灵州。
事情了结后，李善随口问道：“陛下，今日难得入宫觐见，徐王可还好？”
“十一郎啊。”李渊叹道：“被你带了一段时日，现在是……”
李渊也是无语的很，李元嘉原本那么乖巧，少即聪慧，自小习文，被称为“神仙童子”，如今是玩野了，玩疯了。
正说着呢，外间有宫人来报，徐王请见……估摸着是知道最会玩的魏嗣王入宫了。
李世民嘴角抽搐，他看见十一弟的身后跟着的是身材瘦削的九郎李元方，十二郎李元则，还有自己的次子李宽，三子李恪，四子李泰。
李善笑呵呵的领着孩子们出去玩了，李渊、李世民相对苦笑，而窦轨心里琢磨，李善这是真心的呢，还是在做戏呢？
不说魏嗣王的身份，怎么说也是沙场扬威的天下名将，领着一帮孩子胡闹，这也太胡闹了一点。
等李世民与李渊议定了其他的几件事，出了甘露殿后，李世民脸都黑了，李善领着孩子们在花圃中撕闹，其中满脸兴奋嚷嚷着的居然是自己的长子中山王李承乾，刚才怎么没看到这个小兔崽子啊！
到了晚上，李渊难得的在万贵妃处歇息，后者忍不住也提起了今天魏嗣王领着孩子玩耍的事……至少四名皇子皇孙的老师大发雷霆，指责李怀仁。
“咳咳。”李渊想了会儿才说：“毕竟怀仁年纪也不大，去年才加冠嘛。”
“陛下也知道已经加冠了？”万贵妃嗔道：“黄昏前，窦诞入宫，李怀仁居然自承非魏嗣王，实乃孩子王……”
“咳咳咳咳咳！”李渊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孩子……孩子王？”
“明日就改封他为孩子王，看史书如何记载！”
万贵妃也是哭笑不得，“去年宇文昭仪还想等十一郎稍大，请魏嗣王为师，今日私下言，绝不可行。”
李渊啧啧两声，突然好奇问道：“道生拜其为师也有大半年了，如何？”
万贵妃摇头道：“尚未授课。”
“甚么？”李渊惊讶道：“什么都不教授吗？”
“李怀仁亲言，经史非其所长，诗文无以所授，兵法战略不许学，书法画技不通。”
李渊想了想，“那怀仁传道生何道？”
“唯医术、算学、匠学，商学，许其择一。”万贵妃笑着说：“道生尚未抉择。”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身世
斜靠在榻上的李渊想了想，笑着说：“朕在位期间，怀仁难有用武之地，不过以后二郎还是用得上的。”
“二郎本为名将，如今天下，若论战功，也就二郎压得住怀仁。”
片刻后李渊点点头，“且二郎有量。”
李渊显然是在指万贵妃适才那番话中的兵法战略不许学。
都说魏嗣王李怀仁所学驳杂，但正如李善自承认，经史非其所长，这方面他难以与大儒相较，诗文无以所授，用李善自己的话来说那是得以天授，书法画技不通，李善在这两方面的确没有展露出什么能力，而且书法还挺糟糕的。
让李善名扬天下的主要是天授诗文，与纵横沙场的兵法谋划，而这两样李善都不准备传授给万宣道……李渊心想，怀仁也太过谨慎了一些。
万贵妃温婉劝道：“陛下在位再有数十年，等魏嗣王年岁稍长，即使难领兵上阵，也能领朝中重职，为国之栋梁。”
李渊没什么反应，片刻后才叹道：“若是皇子就……”
看身边的万贵妃脸色古怪，李渊赶紧分辩道：“真的不是，若是皇子的话，朕也不敢用，大郎二郎已然水火不容……”
“再说了，去岁加冠，你算算年龄，那时候你才入门不久。”
万贵妃抿了抿嘴，其实关于李善是皇子的流言蜚语至今还在长安坊间流传，而且相当的有市场，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空穴来风，但八卦啊，谁不爱？
更何况陛下的态度摆在那儿，而李善还恰好祖籍是陇西成纪……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啊！
甚至有人感慨，难怪李家得天下……先有秦王，后有李孝恭，再有李怀仁，尚有李道玄、李道宗，名将辈出啊！
不过万贵妃心里有数，不可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秦王对于李怀仁的态度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想着这些，万贵妃轻声问道：“魏嗣王所学驳杂，但学识仪表都是一流，陛下曾赞誉为世间第一流，如此兼资文武，也不知道到底何家所出？”
“朕也问过，怀仁自己都不太清楚，他是个遗腹子，尚未出生时候父亲就亡故了，是寡母抚养成人。”
呃，这个……只是私下李渊询问时候，李善这么回复的，要是李德武知道，只怕要吐血。
原本是自己亡故，现在好了，我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啊？！
李渊叹道：“陇西李氏，散于天下多矣。”
虽然李善从不自称是陇西李氏，但其实包括李渊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认为，李善很可能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只不过这个旁支就旁的比较偏了，毕竟祖籍成纪县，要说与陇西李氏没有干系，谁信啊？
“魏嗣王太妃朱氏……”万贵妃是江南人氏，想了想，“江南望族中，只有吴郡朱氏，朱娘子性情刚强明断，倒是没有什么江南之风。”
“吴郡朱氏吗？”李渊嗤笑了声，他对江南望族没什么好感。
在隋灭陈，大唐平定岭南江淮之后，天下二度一统，加上百年来突厥对中土的威胁，直接导致了国家的大量资源向北方倾斜，也导致了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都在北方，所以江南的世家门阀处于数百年来最为衰弱的时候。
稍微好一点的如裴氏能重归闻喜，柳氏能重归解县，类似的情况不少，东宫第一幕僚王珪也是江南人，但南陈被覆灭之后，他就重归太原祁县王氏了。
但那些在江南扎根数百年之久的望族就比较难熬了，好一点是如兰陵萧氏，如今有个萧瑀在撑门面，但吴郡的顾氏、陆氏、朱氏，以及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袁氏都已经风光不再了。
“不过江国公倒是提及，怀仁有可能与前隋安平公李德林有关。”李渊回想了下，“李德林出自博陵李氏，这一支早年是自陇西迁出的。”
呃，不能怪李渊没有怀疑到李德武头上，毕竟当年申国公一脉几乎被杀尽，当然了，最关键的还是李世民暗中的引导。
泾州大战以及后来驻足百泉期间，李善数度召见了一个人，而且颇多褒赞，甚至向地方举荐，只是没有得到吏部的许可。
此人即李德林之子李百药，李善刚开始只是凑巧前世知道这个人编纂《北齐史》，而且此人与阚陵有交情，所以才会召见，之后听其讲述生平，很是感兴趣，就召其随军打理文书。
李百药是个出了名的倒霉鬼，他早年就得名臣杨素、牛弘的看重，嗯，又是杨素这个著名的广告商，不过李百药很快就进了东宫，成了太子杨勇的心腹。
隋炀帝杨广登基后，李百药被赶到桂州，也就是后世的桂林，但等他赶到桂州，桂州的建制都没了，于是只能灰溜溜的回了老家。
直到好些年后，李百药得以起复，但在赴任建安郡丞的途中，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杀隋炀帝，隋朝灭亡了……当时李百药还没赶到建安呢，建安就是后世的福建建瓯一带。
更倒霉的是，李百药被沈法兴俘虏，被迫加入义军，但没多久沈法兴兵败于李子通而投江自尽，李百药被迫加入李子通，再过半年，李子通被杜伏威俘虏送往长安，这次李百药又被迫侍奉杜伏威。
再等到杜伏威降唐北上长安，李百药以为自己否极泰来，结果辅公祏起兵，李百药被迫出任吏部侍郎，再等到辅公祏兵败，有人告密李渊“李百药与辅公祏同反”，结果李百药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被发配流放泾州。
李善听李百药讲述履历的时候，都忍不住要鞠一把泪，真够惨的！
雪夜下萧关后，李善选择了回京，在一次与凌敬的聊天中提及此事，房玄龄与李世民选择了将计就计，顺水推舟……这才有了陈叔达的那番话。
毕竟李善表现出来的能力，不可能出自什么小门小户，而申国公之后这个身份短时间内是不能拿出来的，甚至这一辈子都可能不能大白于天下，索性就拿这个来堵别人的嘴。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能两全其美吗？
回了家，李善第一时间去了后院，今天早上妻子胃口不错，也没孕吐，不知道中午怎么样。
“吃了条清蒸鱼。”张氏笑吟吟的说，随即嗔道：“还想着吃鱼荟呢！”
“绝对不准！”李善大惊失色，这个时代的生鱼片，鬼知道有什么寄生虫。
万一中招了，自己可没辙，虽然中医也有尸虫的理论，但成功率非常低。
“不吃就不吃。”崔十一娘鼓着小嘴，两只手捧着个梨子在小口小口啃着。
“神色倒是大有好转。”李善观察了下，“晚上炖一只老母鸡？”
“满肚子的黄油，汤上厚厚一层，一定很好喝！”
崔十一娘柳眉倒竖，双目圆瞪，明知道我最近因为孕吐吃不了那些油油腻腻的，你居然……
刚刚赶到的崔信胡子都要吹起来了，李怀仁，你这是在找骂啊！
现在关于崔十一娘为悍妇的小道消息漫天乱飞，没办法啊，据说魏嗣王都亲口承认夜夜给妻子洗脚了。
呃，唐初最著名的悍妇房玄龄之妻范氏那是空穴来风，但这一世，崔十一娘之名当流传后世……但这种名声，崔信不想要啊。
就在崔信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张氏拉着女儿低语了几声。
“咦？”
“真的不想吐！”
捂着胸口的崔十一娘惊喜的发现已经居然不恶心了。
李善彻底轻松下来了，一般来说，孕妇的孕吐只会持续那么一段时间，而且很集中，一旦过去就很少会反复。
张氏听女婿解释了几句，拉着丈夫低声笑道：“都说怀仁精通兵法，果不其然。”
崔信老脸一红，这时候他自然也看得出来女婿刚才是在刻意试探呢。
“晚上就做碗菜羹吧。”李善回头笑道：“如今暑气已散，但寒气未至，正是时候。”
于是，当天晚上，李善亲自下厨，不仅是妻子，岳父和丈母娘都吃的非常满意。
所谓的菜羹是用豆腐，腌肉，干笋，香菇，干虾仁等原料切碎加水，熬成一锅浓汤，最后再用藕粉调汁进行勾芡。
李善有些惋惜，原本应该还有一道程序的，用西红柿熬汁，这会使菜羹略为有一点酸味，非常开胃。
这辈子估摸着是没机会再见西红柿、辣椒、玉米、土豆、红薯了。
李善曾经仔仔细细的琢磨过，如果自己是穿越在欧洲，说不定有希望，毕竟那些海盗对财富的渴望是无休止的。
但中国就不行了，千年来，这片土地的人的视线始终在脚下的土地上。
所以，自己这辈子都吃不上西红柿炒鸡蛋，拔丝土豆，烤红薯，最痛惜的是辣椒。
前世的李善能吃辣，但算不上喜欢吃辣，但失去了才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喜欢辣椒君。
不过母亲朱氏似乎没什么胃口，就连张氏都发现了……崔信也若有所思，似乎自从自己暂时迁居日月潭，朱娘子就时常愁眉不展。
其他人不知道，但李善是心里有数的，等崔十一娘困倦入睡后，他端着一个木盘去了后院正屋，母亲果然还没有入睡。
“不陪着十一娘，来这做甚？”
“怕母亲饥饿，做点些夜宵。”李善笑着说：“一碗绿豆赤豆粥，以小菜佐之，饥饿立止，也不至于饱腹。”
朱氏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端着碗慢慢用餐。
其实李善哪里不知道现在母亲担心什么，又是为何心情不好。
这两个问题看似是一个问题，但答案其实是不一致的，朱氏心情不好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儿子对儿媳如此无微不至的关怀。
坊间的传闻，就连崔信都提醒了好几次，刚开始儿子充耳不闻，到最后干脆放话了，我就是给老婆洗脚了！
怎么着吧？！
对其他人而言是笑谈，对很多男人而言，这是耻辱，但落入朱氏耳中，却让她的情绪产生了强烈的波动。
没办法，对比太强烈了。
做父亲的抛妻弃子，做儿子的无微不至的。
虽然朱氏和崔十一娘很对脾气，但毕竟是婆媳啊，天然就站在对立面。
虽然没有对儿媳有什么意见，但朱氏总觉得儿子被抢走了……特别是李善随驾回长安返回日月潭之后，先赶去看老婆。
虽然朱氏嘴上没说什么，心中也没什么，甚至崔十一娘私下还委婉的致歉……但朱氏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所以，李善送来了这份夜宵……哎，其实李善刚开始还真没注意到，但奈何家有贤妻啊。
而朱氏担心的……李善轻声道：“母亲放心，孩儿今日与舅父见了一面。”
朱氏精神一振，丢下汤勺，抓住李善的胳膊，“大兄如何了？”
“还不错。”李善缓缓道：“太子倍加信任……”
那当然了，如果没有魏征急奔仁智宫，没有太子赶赴凤凰谷，就算李渊不想，就算李世民都觉得仓促，只怕杨文干谋逆案都会让太子脱身不了。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尔朱焕向太子的举告……太子能不信任吗？
但朱氏担心的不是这个，“秦王殿下……”
“糊弄过去了。”李善叹了口气，“暂时无虞，日后孩儿会想个两相便宜的法子。”
朱氏另一只手揉着眉心，张了张嘴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朱氏心里清楚，想让兄长安然无恙，儿子是能帮的上忙的，但帮忙的同时，儿子与兄长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就会暴露？
这些道理，朱氏是想不到的，是凌敬登门，和李善一起，一五一十剖析给朱氏听的。
李善一边随口安慰着母亲，一边在心里想着今日舅舅说的那些话。
尔朱焕已然下了决心，自己就找个机会遁走，隐居江南，只要将尔朱姓氏改掉，应该是安全的。
尔朱焕和李善心里都有数，用齐王与封伦暗中勾结为理由糊弄过去只是暂时的，背叛虽然不是尔朱焕的本意，甚至是李善力挽狂澜的关键，但在秦王那边，污点是永远洗不干净的。
李善对这个方案既不赞同，也没有反对，但提出等太子败北之后。
李善希望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从仁智宫回长安也不过就七八天，但这七八天内，李善还是挺忙的。
刚开始忙着备战突厥，虽然李善不能领兵，但将校调配以及兵力布置，以及代洲、灵州两地的很多事情，李渊、李世民都要参考李善的意见。
这么忙碌，还要抽空去指导下阎立本的画技，还抽出时间去见了一次舅父尔朱焕。
不过李善略为有些意外，没想到三舅尔朱义琛并不知道舅舅尔朱焕为秦王一脉这件事。
关于尔朱义琛，朝中如今也没有具体的安排，说起来三舅也挺倒霉的，启程之后刚到长安，仁智宫就兵变了，之后北衙禁军、十二卫以及灵州道、延州道、代洲都发生了变动，但三舅啥好处都没捞到。
这其中李善也是使了些手段的，比如薛万彻、冯立为代表的东宫将校陆陆续续被李善、李世民送出了长安。
李渊对此是持支持态度的，就是他亲自将罗艺赶到陇右道的。
其实尔朱义琛也想过外放，就像冯立那样外放灵州或者延洲，李善是肯定帮的上忙的，而且还是说话很有分量的，当然了，也有其外放避祸的意思。
而且尔朱义琛虽然是东宫一脉，但与太子的渊源不深，关系不算近，自身还是李善的旧部，按道理来说通过这层关系外放应该不难，他是代州诸将中不多的既参与雁门大捷也参与了顾集镇大捷的将领，另两个是苏定方与刘世让。
但李善没有答应，甚至他寻找机会与尔朱焕见一面，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尔朱义琛如何安置。
其实李善没有答应，并不是出自他的本意，反而是尔朱焕的要求。
为什么？
在罗艺被驱逐，李高迁被免职，冯立、薛万彻被外放的情况下，在军中本无威望的太子实际上手中没几个派的上用场的将领，仅有的几个……史万宝战死河北，任瑰亡于灵州，随之葬送的还有李建成好不容易聚拢来的军中将校。
在这种情况下，在代州屡立功勋，曾经在崞县一战中立下大功得李渊赞誉，而且因为与秦王心腹张公瑾发生矛盾，被代国公李药师赶回来的尔朱义琛很可能会得到太子的重用。
说白了，就是很可能会被裴世矩盯上，成为东宫异动的关键人物。
但偏偏尔朱义琛本人又不是李建成的嫡系，很可能成为工具人而不是主要的谋划者。
最关键的是，有尔朱焕这个秦王安插进来的棋子，而且尔朱焕又得到了李建成的全盘信任……可以说，如果东宫想要有什么谋划，不可能逃得出李善的眼睛。
一旦发现局势不妙，李善即使不能提前动手，也有足够的后手来解决……最直接的，让尔朱焕暗中劝说三舅倒戈就行了，尔朱焕很确定的告诉外甥，他有足够的把握。
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李善没发现有什么大的错漏，当然了，很多事情是要临时才能做出决定的，万一漏出了狐狸尾巴……自己也肯定是被逼无奈，李世民也应该不会穷追不舍。
什么狐狸尾巴？
万一自己与尔朱焕、尔朱义琛之间的亲戚关系被发现了，李世民肯定会浮想联翩，正是尔朱焕向太子举告，而李善也很可能是因此而急奔仁智宫。
更重要的是，李世民肯定会顺着这条线想到玄武门守将常何……因为李世民已经迁居出宫，所以常何并没有被踢走。
常何倒是其次，李世民真正想到的应该是常何身边的马周，如马周、尔朱焕、尔朱义琛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呢？
在李世民登基之后，这对李世民与李善的君臣关系肯定是有微妙的影响的……但是如果到了关键时刻，李善也只能顾大不顾小了。
其他的方面，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裴世矩到底会出什么招，什么时候出招都很难确定，只能被动的等待尔朱焕的消息。
至于长林军那边，虽然李渊还没有强行下令裁撤，但现在兵力已经大为削减，大概只有一千多人了。
对此，李渊不是很在乎，因为他很清楚，只要二郎李世民还在，东宫就不敢妄动，长子带着长林军冲入太极宫有什么用？
只会用自己的性命成就李世民！
但李善并不是这么想的，他觉得，长林军不一定是杀手锏，但一定非常重要，因为李渊觉得自己的对手是李建成，而李善知道自己的对手其实是裴世矩。
所以，尔朱焕才强烈建议李善，将尔朱义琛留在长安，使其成为关键时刻的后手。
李善久久的在小院内徘徊，其实正常情况下他是应该在书房内考虑这些事，但最近几日崔十一娘时常夜醒，看不见人就要问。
关键还是裴世矩啊！
李善在心里感慨，能够在史书上留下印记的每一个人都绝非凡品，仅仅是拒绝致仕而已，就使得自己和秦王都心生忌惮，进退两难。
当然了，裴世矩也是无奈之举……当年他几度将李善逼入绝境，后者几度死里求活，而这一次，希望能奇迹般绝境逢生的却是裴世矩本人。
月亮高悬在空，洒下万点银辉，李善脚步一顿，侧耳细听，似乎屋内有些许响动。
“又醒了？”李善进屋点着烛火，看着靠在床头的妻子。
“嗯。”崔十一娘下午睡了好久，晚上又早早入睡，半夜时分反而来了精神，在明亮的烛火照射下，黑漆漆的眼珠子灵活的在眼眶中转动。
“诸事不都处置完了吗？”崔十一娘伸手触碰在李善的眉心，似乎想将丈夫眉间不自觉皱起的皱纹抚平。
“嗯，侯大郎已经抵达灵州，中原的援兵也已经抵达延州，将校调配已毕，就看突厥什么时候来攻了。”李善心里隐隐觉得，此次突厥来攻，只怕其势颇大。
原因也很简单，代州三战，泾州一战，突厥已经伤了元气，突利可汗、都布可汗未必有着始毕可汗那样侵吞天下的野心，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必须要保证阿史那一族在草原上至高无上的地位和统治力。
想达到这样的效果，南侵是唯一的选择，只要能击败大唐，逼迫李渊和谈，那些蠢蠢欲动的以薛延陀为首的铁勒九部以及其他部落就不敢妄动。
崔十一娘小声问：“是因为东宫吗？”
“太子必败，秦王入主东宫已是必然，陛下私下都已然提及，等突厥退走，就会易储。”李善不想让怀孕的妻子去想这些，笑着问：“仁智宫之变，不会怪为夫吧？”
李善随驾回京这些天，一方面忙于公务，回京的当天晚上就接到了张仲坚的来信，另一方面崔信、张氏时常陪在女儿身边，导致夫妻俩到现在都没谈起仁智宫诸事。
“父亲随陛下、秦王陷于仁智宫，但难道不是郎君提兵救援的吗？”崔十一娘语气平静，“如果说的是父亲留在仁智宫，而没有随郎君回返的话，之前不久已经释然了吗？”
顿了顿，崔十一娘继续道：“父亲不肯托病避开仁智宫，后又不肯离开仁智宫，郎君也不能道出其中缘由，实在是无奈之举。”
“而且郎君早有谋划，心有成算，妾身并不担忧。”
“上天待某不薄，此生有十一娘为伴。”李善苦笑道：“虽然谋划已久，但也颇为凶险，若是十一娘还有精神，为夫慢慢道来。”
崔十一娘饶有兴致的端正坐姿，让李善端来温水，又去取来几块糕点，摆出一副听评书的架势。
“说起来是机缘巧合，说起来是齐王、封伦运气不太好。”李善笑着说：“当年玉壶春被京兆杜氏所夺，十一娘应该是听说过的？”
“听墨香提过，后来小蛮也提及。”崔十一娘想了想，“似乎就是天策府杜如晦的叔父？”
“嗯。”李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笑着说：“为夫向来与人为善，但也不是个任人欺辱的性子……”
“咯咯咯！”崔十一娘忍不住笑了，“那当然，欲谷设、都布可汗都知晓。”
“嘿，某不招惹他人，也不惧怕他人。”李善摇头道：“当日与杜淹借下这份冤仇，也因为凌公当年入天策府，实际上就是夺了杜淹的官位，所以为夫暗地里留心，很快发现玉壶春酒肆有异。”
“原因也很简单，因关中粮食短缺，故圣人下禁酒诏，虽然实际上东西两市酒肆未绝，但苛以重税，所以酿酒得利不多，再加上米价升腾，酒肆甚至可能亏本，但玉壶春酒肆却产量颇多……”
“当时只是顺手让范十一那皮猴去查了下，结果查到了坊州。”李善想想也觉得是运气，自己当日可没想到会查出那么多，“之后就去了代州，直到雁门大家后回京才知晓，坊州有宜君仓，而坊州的司库参军是封伦的女婿，此人每个月都会拜访封伦，次日荣九思登门，后入宫去见齐王。”
李善仔仔细细的将事情说出来，崔十一娘眉头微蹙，想了会儿才说：“齐王当年依附东宫，而封伦却是秦王一脉，所以郎君才会心有存疑。”
“是啊，从那之后，范十一暗中抽调人手，一直盯着封伦。”李善接着说：“半年前，梁国覆灭，调配各地官员，为夫曾经有意调杨文干转陇州总管，而封伦却不肯……”
“所以郎君才会认为封伦、齐王有谋逆之心。”崔十一娘点点头，“陇州总管品级比坊州刺史略高，这是升迁，封伦为秦王一脉，否决是应该的，但坊州临近京兆府，而且是仁智宫所在，封伦理应是赞成的。”
“虽然当日不知晓封伦、齐王到底会做什么，但能肯定，他们肯定会做什么。”李善微微摇头，“不过也出了不少意外。”
李善按照时间顺序将仁智宫之变讲述了一遍，“没想到杨文干居然在坊州依宜君仓为东宫养私兵……偏偏那时候不敢贸然打探坊州，生怕打草惊蛇。”
“更没想到坊州民变，齐王乘机带走了一半的兵力，否则以秦王、定方兄之能，不至于被杨文干攻破凤凰谷。”
“还好提前让亲卫盯住了沮原桥，这才顺理成章的率兵赶往仁智宫……”
“当然了，如果齐王没有派人守住沮原桥，截断与长安的往来，为夫也有安排，凌公、定方兄会带着岳父大人从山路遁走，范十一提前在沮水上游准备了船只。”
“但那样的话，郎君就瞒不住了。”崔十一娘幽幽道：“郎君于数年间一跃而为天下知，才赋为首，其次乃是陛下信重。”
李善咧咧嘴，“不错，若是如此，陛下难免生疑……更何况为夫提前遁走。”
“秦王更是生疑。”崔十一娘点出重点。
李渊已经不好糊弄，而对李善非常了解的李世民更加不好糊弄，你李怀仁都提前准备好了船只，自己早早的溜掉，而且还瞒着不肯上禀……即使能理解李善只是猜测，但李渊、李世民父子也难以释怀。
“还好都过去了。”李善一笔带过，“终究安然而返，虽太子并未谋逆，但再无回天之术。”
都过去了……那是不可能的。
尔朱焕这个漏洞……李世民不可能不去查，用曾经窥探到齐王与封伦在天台山密会这个理由，太过敷衍了，只能勉强搪塞。
这也是尔朱焕为什么下定决心，要在大局抵定之后悄然遁去，远走江南的原因……只要他不出现，那么李世民就很难弄清楚缘由。
毕竟在明面上，李善与尔朱焕之间完全扯不上联系。
这也是朱氏最近烦恼的原因，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兄长却即将远去，说不定这一生都未必能再见。
“好了，睡吧。”李善劝道：“突厥即将南下，只要不出意外，等突厥退走，陛下就会易储，秦王入主东宫后，为夫就再无后顾之忧，每日清闲度日……”
“那裴弘大呢？”崔十一娘声音略有些沙哑，打断道：“太子虽未被废，但已然事败，而裴弘大却没有致仕，所以必有变故。”
“若有变故，必在东宫，而且必在突厥撤兵之前。”
李善再次咧咧嘴，都说一孕傻三年，崔十一娘怎么反而脑子愈发好使了呢？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防务
九月初二。
刚陪着妻子吃完中饭，盯着睡着了，李善才出门在庄子里来回转悠，十多个亲卫前后护佑，带队的是王君昊……这是凌敬、苏定方反反复复叮嘱的，即使是在庄子里，也必须有至少十名亲卫相随，由王君昊、周二郎、曲四郎轮番带队。
从八月十五到九月初的这段时间，可能是李善来到这个时代后上班最勤快的一段时日，当然了，这个所谓的上班的地点是固定在长安……前些年在代县，李善也不敢不上班啊，不然说不定突厥都破雁门关了，自己还没发现呢。
而李善这段时日的勤快主要是因为备战突厥，代州、灵州两地多有嫡系，延州也有如杨则、胡演这样的旧部，加上李善击败突厥的履历，使得李渊、李世民以及诸多宰辅都需要考虑参考李善的建议。
忙碌了半个多月，李善这才轻松下来，接下来的战事……李渊可能还有有所下询，但前面有个秦王顶着，自己只需要附和就行了，难不成自己还要与李世民顶牛？
李善也不相信李世民会出什么蠢招，不过他心里也有隐忧，这个隐忧就是代州。
从主将以及诸多大将的人选上来看，很多人都担忧灵州军的实际主将张仲坚能不能抵挡突厥的来袭，但李善并不担忧，原因也很简单，即使张仲坚兵败，也能固守……因为他身后是原州。
有张士贵在，原州七关固若磐石，一旦灵州军败北，张仲坚至少能遁入原州而守，而且李善也不认为张仲坚在军事指挥上比苏定方差多少……这一点倒不是他自己的认知，而是苏定方、李道玄、窦轨、胡演诸多大将共同的认知。
延州道那边倒是放心，虽然夏州孤悬在外，但李药师乃天下名将，更何况突厥大举进攻夏州的可能性不大。
但代州就不同了，实际上所谓的代地分为两块，以雁门关为界限，以东为代州、忻州，以西为朔州，镇守朔州的是代州长史李世绩与朔州都督刘世让，这两个人都堪称名将，即使攻稍嫌不足，但守御朔州不难。
问题在于，整个代州军没有一个实际上的主将，代州总管秦武通在能力上有所逊色，也从未有过独当一面的履历，很难压的下麾下诸多大将。
昨日李善接到了旧友李义琰的来信，如今代州内部颇为混乱，虽然有了自己的来信，但刘世让与李世绩之间依旧不合，而庞玉拉拢薛万钧和忻州总管房仁裕，大肆侵夺代州军的指挥权。
以至于如今代州军分裂成了四部，一部分是驻守马邑的刘世让，一部分是驻守朔州寨堡的李世绩，一部分是代州总管秦武通，另一部分是并没有实际职务的庞玉。
李善明面上没说什么，但暗地里通过凌敬提点过李世民……其实李世民也很无语，他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派庞玉过去是为了襄助，说白了，就是去关键时刻帮秦武通一把的。
如今大唐北境的关内道、河东道三支主力部队，张仲坚是李善的嫡系，李药师是李渊的嫡系，而秦武通也是李渊的嫡系……李世民已经后悔了，当日因为考虑与父亲的相处，才会让出代州总管这个位置的。
哪里想得到之后突厥两位可汗会盟，内乱暂平，即将大举来袭，早知如此，当日就应该将代州总管这个位置抢到手，当时不管是张公瑾还是李世绩都足以承担重任。
在这个时候更换代州总管……李世民知道这是不能做的，一旦提出这个建议，不管李渊同意还是否决，那都意味着脸上被扇了一巴掌。
对此，李世民的决定是暂时观望，一旦有变，可让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率军北上。
站在小山包上，李善向下俯瞰，下面是当年挖掘的月潭，远处的山坡上的水渠中，如玉龙一般的河流倾斜而下，激起一阵水雾，在阳光的映射下幻化出隐隐可见的彩虹。
日月潭挖掘而成已经好几年了，原本只是供水，但后来苏定方在村子南侧挖掘出了一条小河，向东通往泾河，以至于如今潭水中有鱼虾存活。
“怀仁。”
“定方兄来了。”李善并没有回头，庄子里对自己的称呼要么是阿郎，要么是殿下，只有凌敬与苏定方才会以字相称。
苏定方上前两步与李善并肩，但却没有看着下面的月潭，视线远眺南侧，伸手指了指，“南岸那边相对来说难以守御，但战马大都在那边。”
“若是遇袭，其实战马难有大用。”李善摇摇头道：“若是有重兵来攻，只怕大势已去，也逃不掉了。”
的确如此，如果真的有大军来攻，日月潭是难以抵挡的，就算自己和苏定方逃得掉，但其他人呢？
朱氏可能还稍微好点，但苏母、凌敬、李氏都很难突围。
“当然了，这种可能性非常小。”李善安慰道：“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不可不防。”苏定方摇摇头，“舍弃南岸，往北撤至山脚，以数十宅院为依，东山寺暗仓内不缺粮草、军械，山上不缺水源，至少能抵挡五日之久。”
“都拜托定方兄了。”李善在军事方面最信任的就是苏定方了。
如今的局势已经算是打明牌了，裴世矩，李善与凌敬、苏定方，李世民为代表的天策府，以及偏向李善、李世民的平阳公主夫妇，这些都是知情人。
此外还有已经有所猜测的王仁表、张文瓘，他们有的人是知晓内情，有的人只是猜测李善投入秦王门下……当然了，他们都无足轻重。
李善其实有点想笑，说是打明牌，但最重要的两个人，李渊、李建成父子，却都还被蒙在鼓里，裴世矩和自己、李世民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会向他们揭开那层窗户纸。
只要李世民不死，那就立于不败之地，但李善知道，对于自己而言，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太子败北的情况下，裴世矩或许会乱中取利，直接对自己或者日月潭下手。
说到底，裴世矩不在乎是李建成还是李世民获胜，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击败甚至弄死李善。
所以，日月潭的防务很重要。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后手
正在与苏定方讨论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李善回头看了眼，招了招手，范十一疾步而来。
“如何？”
“不定时有青壮从岐州方向而来。”范十一低声道：“应该都是罗艺在天节军中的心腹，仅十日，已有四五十人，安排了人手入云阳县查探，从去年至今，罗艺遣送回云阳县的青壮应该至少有百多人。”
李善点点头，罗艺将人手安排在云阳县，这是谁都没办法指责的，毕竟那是罗家的祖籍所在地……军中老卒，归乡耕作，谁都挑不出理来。
李善不在乎长林军、金吾卫、北衙禁军，那是李世民、柴绍的事，但却很在乎这可能数百的天节军精锐……如果裴世矩要乱中取利，直取日月潭，那这数百精锐很可能是杀手锏。
这也是仁智宫之变给李善的提点，想做什么，一定要手上有实力……说白了，就是得有人手，如果杨文干没有养私兵，就攻不破凤凰谷，如果李善没有数百亲卫，那赶到了仁智宫也没有用。
换一句话说，如果李善知道杨文干养了私兵，那仁智宫之变就不会这么惨烈。
李善想得多，苏定方也想的不少，他在权谋方面不擅长，但在军事方面有着敏锐的直觉。
苏定方盯着范十一，“不可轻忽，裴世矩非寻常人物，若是来袭，不可能只靠着数百士卒。”
日月潭众人中，外来者知晓李善身世最早的是凌敬与苏定方，其次就是范十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李善很多私密事都需要范十一去做。
比如半年前裴淑英在东山寺“巧遇”朱氏与崔十一娘，第二天裴府的厨房就出了事，那就是范十一的手笔。
“是。”范十一点头赞同，“此番救援仁智宫，阿郎亲卫骁勇，又有阿黑、君昊兄、曲四郎这等猛将，再加上定方兄可能也在庄子，仅仅数百士卒绝难攻破庄子。”
最近一段时日，苏定方基本上是没事做的，就连上衙视事都不太去……这种局面可能要维系到李世民登基之后，或者与突厥国战的时候。
在历经了顾集镇大捷、雪夜下萧关、天台山一战，再到这次大败杨文干之后，李善亲卫的名气极为响亮，再加上又出了苏定方、张仲坚等名将，更添几分传奇色彩。
仅仅靠云阳县的数百士卒，在李善、苏定方有准备的前提下，的确很难攻破日月潭。
李善迟疑了下，试探问：“天节军？”
“但天节军乃是罗艺的嫡系，外人很难探查。”范十一也有些为难，“罗艺陆续抽调人手往云阳县，或者在其他地方隐藏，实在很难查。”
苏定方摇头道：“欲攻破日月潭，两千兵力也要耗费至少三日，罗艺不可能在云阳县或者京兆内隐藏两千士卒，这儿可不是坊州那等有深山峻岭之地。”
“在陇州、岐州的路上安排斥候，一旦见有大军出动，立即回报。”
李善点头赞同，而且他在心里想，如果罗艺真的举大军而来，首要目标也应该是长安，或者直接说是天策府，未必会听裴世矩的指派来攻打日月潭。
“那就等着吧，等着突厥来，等着裴弘大出招。”李善叹了口气，“只盼此次能了结……”
“阿郎？”范十一轻声道：“那边安置好了。”
“嗯？”李善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范丰，“在光宅坊还是永昌坊？”
“光宅坊。”范十一解释道：“来往都是达官贵人，他只是寻了个下人小屋暂住。”
“好。”李善颔首。
长安一百零八坊的位置好坏都是以与皇城距离远近来判断的，光宅坊、永昌坊与东宫都是一墙之隔，范丰只是个下人身份，想在这两坊找个落脚点其实很难，李善后来也觉得不太可能，没想到范丰还是办到了。
比起来，的确光宅坊要稍微好一点，因为它靠近丹凤门。
丹凤门出去就是龙首原，也就是后来大明宫的所在地，如今自然还没有大明宫，因为李渊这一世没被送到湖上去吹风。
如今的龙首原附近正是长林军的驻扎地，虽然李建成陆续裁撤，长林军的人数从三千余削减到只有一千多人了，而且战斗力很难说，但仍然被东宫重视……东宫异动，长林军不可能不动。
李善在默默深思，苏定方没有多嘴去问，在仁智宫之变后，凌敬曾经私下感慨，怀仁后手，神仙难测。
呃，这个评价，不算太夸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善这个穿越者的确堪比神仙。
其实这也是李善从前世带来的习惯，多留一道后手，那就多一种选择，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扭转局势的重要环节。
虽然当初是因为杨文干、封伦、齐王与杜淹招揽来范丰，说起来范丰的任务已经完美的完成，但李善希望他仍然能起到一些作用。
“对了，明日二伯母可能会来……”苏定方难得的支支吾吾。
明日是李善的母亲朱氏的寿诞。
“二伯母？”李善有些懵，你哪里来的二伯母，你父亲不是家中独子吗？
但下一刻李善反应过来了，是苏定方妻子的二伯母……噢噢，是李靖的妻子温氏啊！
虽然这一世有所谓的虬髯客张仲坚，但却没有那位红拂女，风尘三侠的李药师的妻子温氏出自于太原温氏。
难怪苏定方吞吞吐吐的，李靖与李善之间那是有着天子都难以开解的仇怨的。
不过，李善深恨李靖是真的，但发展到现在的局势，相互之间也是有默契的。
“此生不同席，但无关女眷。”李善笑着说：“这就是定方兄错了，难道小弟是那等小肚鸡肠之辈吗？”
毕竟李乾佑的妻子崔氏、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都要登门，都是陇西李氏丹阳房的，难道李善要拒之门外吗？
又聊了会儿，苏定方下去巡视防务，他是个对军纪、细节非常关注的将领，而范十一却留了下来。
“走过一遍了？”
“嗯。”
“好走吗？”
“不好走。”范十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几无道路可行，而且多有野兽。”
李善沉默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准备的后手够不够用，但还是希望能多一道，再多一道。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宾客盈门（上）
九月初三。
朱氏其实原本是没有办寿诞的打算的，她就没这个习惯，而且李善也不太想办……前世的他就没过过所谓的生日。
而且如今朝中整顿兵马，备战突厥，这种氛围也不太适合，但崔十一娘建议还是小规模办一场，一方面毕竟现在身份不同了，如今的朱氏是魏嗣王太妃，论身份贵重，全天下也只有太子妃在品级上能压她一头，而秦王妃以及李渊后宫的妃子也不过只是平级而已。
另一方面反正李善是不会领兵上阵的，以此来表明心迹……虽然有些多余，但也是别人挑不出理的。
最早登门的是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其实她前一天下午就抵达日月潭了，毕竟她知道李家人手不足，没什么人操办，生怕出什么纰漏。
但没想到，崔信和张氏至今还没回家呢，崔信好歹每天还要去长安城上衙，而张氏已经很久没进过长安城了。
长孙氏带着长媳范氏、次媳崔氏来帮忙，再加上留在李家的张氏，还有隔壁苏定方的妻子李氏，以及凌敬的两个儿媳，布置的很周全。
李善一大早就被指派到门口去迎客，女眷他是不用管的，主要是他自己的友人，以及一些与李家关系密切的晚辈。
长孙氏在后院替朱氏描眉，笑着说：“好福相，也好福气。”
还没穿上命妇正装的朱氏脸上带着笑容，左边的桌案上摆着的是装着九支金翠花钿，右边的衣架上挂着的是九章服。
论身份地位，魏嗣王太妃朱氏母凭子贵，已然是天下第一等了，即使是太子妃在品级上要高一等，但在钿钗礼衣的服饰上也只是与朱氏平级。
等长孙氏亲自画完眉，朱氏拉着她坐下，笑着谢道：“多亏你了。”
虽然出身不凡，但朱氏对这些礼仪并不精通，儿子李善更是一窍不通，儿媳又怀孕，要不是长孙氏与张氏帮忙，还真挺麻烦的。
“毕竟如今朝中备战突厥，所以登门的宾客不多，你只需坐着受礼就是。”长孙氏叮嘱道：“反正来的都是熟客，怀仁那边……只恭贺一次，剩下的都让怀仁去管就是。”
“他也不管。”朱氏嘿然道：“已经请了王孝卿了。”
王仁表没被扫地出门之前，一直打理家中庶务，对这些礼仪倒是挺清楚的。
两个妇人叙话，时而低语几句，时而一起低笑，长孙氏心中很是感慨，从见到面前这个妇人至今，也不过就五六年光景。
对于太妃的品级地位，长孙氏并没有多少羡慕，但这个当年被丈夫抛弃的妇人，因为名扬天下的独子而注定会名留青史，这让长孙氏颇为感慨。
朱氏与儿子李善不同，交际并不广，很少参与女眷的聚会，当年在东山寺内还曾经与齐王妃发生过冲突，与其交往的妇人中，关系最好的就是长孙氏了。
长孙氏知道这位好友的刚强，感慨好友坎坷的命运，也欣慰于如今的苦尽甘来，嘴里说这话，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知道儿子失陷山东时候，貌似刚强坚毅的朱氏眼角偶尔闪现的泪花。
李善这些年一次次的迈过坎坷，攀上高峰，一次次的反败为胜，绝境逢生，似乎都能成为传奇，但也只有李客师、长孙氏与李楷从头到尾知晓他的不易，知晓他曾经面临如何的险境。
“姑姑来了！”外间传来雀跃的女声。
听出是自己二儿媳崔氏的声音，长孙氏笑着低低道：“都一男一女了，还似个未出嫁的小娘子。”
“讨人喜欢的很。”朱氏却很喜欢崔氏，起身向外迎，进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嫂嫂。”中年妇人先是与前面的长孙氏打了个招呼，然后向朱氏行礼，“拜见……”
朱氏一把扶住中年妇人，正色道：“半载未见，便已生分至此了吗？”
中年妇人摇头道：“此为阿郎。”
这位妇人是李乾佑的妻子崔氏，出身博陵崔氏，是长孙氏二儿媳崔氏的嫡亲姑姑，因为长孙氏的关系也与朱氏多有往来。
此番行礼致谢，其间缘由大家都是知道的，大崔氏的丈夫李乾佑官居原州长史，却是齐王府的属官，齐王被废后，属官包括太原元谋功臣之一的李思行都没能保命，李乾佑是其中唯一的一个没有被斩首被流放的。
满朝都知道，李乾佑能躲过这一劫，是因为李怀仁在陛下面前为其求情。
见大崔氏非要致谢，朱氏手上不送，使了个眼色，让小崔氏过来帮忙，将大崔氏扶了起来。
这时候宾客已然盈门，女眷纷纷抵达，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有来头的，比如李靖的妻子温氏……李靖南下灭梁，抚平岭南，其妻一直居住在长安，与朱氏也是有来往的。
还有温彦博的侄儿温邦的妻子郭氏，当年颉利可汗放归三万汉人，温邦就在其中，后来又与李善同守顾集镇，又是李善大婚时候的傧相，其原配是平民，亡于五原郡，温邦续娶的是同乡太原郭氏女。
还有同为李善大婚时候傧相的张永的母亲长孙氏，赵慈皓的妻子长孙氏……在场的都有三个长孙氏了。
此外窦诞的妻子襄阳公主也来了，还有如今官居扬州大都督府的应国公的妻子杨氏，后者还带来了个两三岁的女童。
在场的宾客，李善未必认得全，但朱氏都是认识的，只有一个人她不认识，是一个神色平静，独自站在角落处的中年妇人。
“为外子拜谢。”中年妇人拜倒行礼。
襄阳公主附在朱氏耳边轻声道：“是原太子洗马魏玄成之妻，出身闻喜裴氏。”
朱氏的眼中闪烁着令旁人难解的复杂视线，一旁的大长孙氏有些担忧，闻喜裴氏，是自己这位好友永远迈不过的那道坎。
虽然朱氏自己也承认过，李德武狼心狗肺，即使没有闻喜裴氏，也会有太原王氏、河东薛氏……
关键不在于闻喜裴氏，而在于李德武。
但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被抛弃的朱氏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释怀呢？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宾客盈门（下）
小院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其实这一次登门的女眷，不管是刻意的还是巧合，基本上都是秦王一脉。
其中的核心人物是李客师的妻子大长孙氏，即使的襄阳公主的丈夫窦诞原本摇摆不定，但在亲身经历过天台山、仁智宫两场变故后，也已经毫不犹豫的靠向了李世民。
而魏征，虽然被流放岭南，却是板上钉钉的东宫太子的心腹。
大长孙氏有些担心，但下一刻，朱氏疾步上前，用力将裴氏扶起，另一只手拉住了恰巧在边上的李乾佑的妻子大崔氏。
李乾佑与魏征一样，他们的结局都是李善在陛下立求的结果。
只是，不同的地方在于，李乾佑逃过一劫，而魏征却是被流放岭南……杨文干谋逆案中，东宫其实受损不重，罗艺被驱赶出京，李客师被罢职，冯立远调灵州军，但如魏征一样被流放的却仅此一人。
但谁都不傻，大家都知道李善是为了魏征好，为了魏征不被牵扯进接下来已经到了尾声的夺嫡之变……一旦秦王上位，以其心胸，肯定是要将东宫旧人魏征召回朝中的。
更何况，李善还遣派亲卫护佑魏征……李善的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太子李建成也没什么话说。
短暂的平静后，朱氏昂首道：“吾儿生于岭南，飘零关中，得李德谋、王孝卿、李昭德不弃，与魏玄成、张稚圭为友，此为吾儿之幸。”
“当年顾集镇城头，吾儿曾言，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命可轻抛，义不能绝！”
朱氏带着铿锵语气的话说完后，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片刻后，襄阳公主轻声赞道：“朱娘子有三妹之像。”
不少人都点头赞同，如此刚烈，的确有平阳公主之风。
大长孙氏笑着说：“只可惜不能姐妹相称。”
好几个女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了，李善与平阳公主姐弟相称，朱氏可比平阳公主要高一辈的。
李靖的妻子温氏叹道：“无怪乎魏嗣王殿下以怀仁举义而闻名。”
有这样的母亲，才能教出这样的儿子啊……如果让李善看到这一幕，应该会有很熟悉的感触，肯定会联想起刚刚穿越来时候，母亲做主留给张文瓘妻子李氏的那五十贯铜钱。
为子扬名，朱氏从来是不遗余力的，这也是这个时代士人立足的根本。
此时此刻，前院正热闹着呢，虽然说李善请了王仁表帮忙，但因为并没有提前送出帖子，所以登门的都是好友。
除了肯定是要来的李昭德、张文瓘之外，还有李楷的两个兄长，以及张永、赵慈皓、温邦等人。
众人正在开玩笑呢，大部分人来的时候都是夫妻一对，只有李昭德、张文瓘还没有成亲，但张永是请了母亲登门恭贺而不是带来妻子。
没办法啊，今天有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以及赵慈皓的妻子长孙氏在，一个是秦王妃堂姐，一个是秦王妃的堂妹，张永带妻子来，那就矮了一辈了。
李善没理会这些，还在回忆着刚刚抱在怀中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女童，小小一只，抱在怀里，心里有着极为古怪的感触，这就是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空前绝后的一代女皇武则天啊。
这一世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武曌了，但李善心里犹豫不决。
犹豫什么？
首先犹豫的是，即使这一世没有武曌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是个不安分的，自己要不要控制在手中呢？
这个问题其实李善已经给出了答案，在看到了杨氏之后……都四十多岁了，还千娇百媚呢！
放在外面，说不准那就是要祸国殃民啊，还是自己承受吧。
其次，李善犹豫是自己来呢，还是留给儿子。
记得母亲提过一次，今年才三岁呢，等十三四岁……十年后，自己也就三十出头，好像也行啊。
但如果留给儿子，好像也行，年龄上更加匹配……虽然武家的那几个都不成器，但毕竟是国公之女，纳为妾室有点委屈了。
如果是留给儿子，倒是能立为正室的。
“怀仁兄？”张文瓘凑近，小声说：“十一娘最近如何？”
“还不错。”李善笑着说：“约莫年后你就能做舅舅了。”
“舅舅？”一旁的张永不怀好意的说：“不好说呢！”
“嗯？”
王仁表解释道：“前些日子怀仁太忙，还不知道呢，张家伯父已经为稚圭定亲了。”
“定亲？”李善有些意外，看了眼嘿嘿笑着的张永，隐隐有些猜测，“不会是清河崔氏吧？”
这个很好推测，虽然李善人脉广，但按照姻亲辈分推算，只可能是与清河崔氏有关。
张文瓘有些赫然，“是清河小房。”
张永补充道：“要称呼崔十一娘一声堂姑。”
“噢噢！”李善大笑道：“活该如此！”
世家门阀之间，最常用的是以姻亲关系来捆绑，半年前李善大婚后的认亲，认来认去，基本上都比李善高一辈，明明是崔十一娘堂兄的张文瓘都要从天水赵氏、陇西李氏那边论，非要比李善高一辈。
众人笑谈一阵后，李善瞥了眼一直沉默寡言的李昭德，自从此次杨文干谋逆案后，父亲李乾佑被罢官，李昭德一改往日少年脾性，变化很大，沉稳多了。
接下来的流程都是固定的，正厅内，李善带着众人入内，身着九章服，戴九钿的朱氏端坐受晚辈恭贺。
李善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长寿面……这个时代还没有长寿面的说法，李善不得不解释，整碗汤饼只有一条，意喻祝母亲得以长寿，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大长孙氏在心里想，朱娘子虽然不幸，但也幸运，有个无情无义的丈夫，但也有个既孝顺又重情重义，更兼天下无双的儿子。
虽然是寿诞，但毕竟朱氏年龄不算大，而且又是寡居，所以只有女眷和晚辈来贺，女眷留在屋内叙话，而李善带着众多友人在东侧的院子里吃烧烤。
从好几年前，李善就收集来了不少孜然，还选了地方种植，精选的羊肉、鱼肉以及各式的烧烤撒上孜然，让众人都吃的满嘴流油，只是李善惋惜没能弄到牛肉。
前段时日，李善在仁智宫做了一席全牛宴……哎，回了长安后，御史台的御史发现又有业绩了，弹劾的奏折就没断过。
为此，李善决定以后还是少惹事……只惋惜自己当年在左庭右院打工时候练出的刀功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第一千二百章 劝诫
午后，宾客大都已经离开，女眷中只有大长孙氏留了下来，外院中只有与李善关系最为亲密的王仁表、李昭德、张文瓘留了下来。
书房内，张文瓘好奇的左顾右盼，一会儿盯着挂在墙壁上的地图，一会儿从书架上取几本书翻翻。
王仁表本就性情沉稳，李昭德在父亲遭遇大变后也变得沉稳起来，两人都安安分分的坐在那儿。
他们俩都心里很有数，自己这位好友名重天下，常有剑走偏锋之举，实际上却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不管是王仁表来了很多次的日月潭，还是李昭德长久驻足的百泉县外的唐军大营，李善从不会将客人引至书房。
事实上，如今书房外，正有四名持刀亲卫把守。
王仁表的视线在书房中扫过，陆续扫过桌上被涂改的文稿，墙上做了标记的地图，心想这儿很可能是怀仁与凌敬、苏定方议事的场所。
“孝卿兄知晓，小弟不喜茶。”李善端着木盘进来，将四杯温水放在桌上，笑道：“这还是从东山寺深井打来的井水。”
“可惜了叔母的点茶手艺。”张文瓘坐了回来，“十一娘还在家里学了好久的点茶呢。”
“那可不是为了某，是为了母亲。”李善哈哈一笑，“对了，稚圭准备何时大婚？”
张文瓘有些意外李善提及这件事，因为与他定亲的崔氏女是清河崔氏小房，其隔房伯父就是被李善亲手斩杀的崔帛，为了这件事，清河崔氏小房那一支至今对李善都颇有微词。
“还不知道呢，至少应该是明后年吧。”张文瓘想了想补充道：“上个月父亲来信，最好是小弟明经科中的之后再迎娶。”
李善笑着问：“记得叔父已经迁职了？”
“嗯，前几日接到父亲来信，已经抵太原。”
齐王被废，太子失势，秦王的势力极度扩张，这种变动不仅仅局限在长安城中，江南、蜀地不提，至少关内道、河东道这些与长安距离很近的地方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动。
比如张文瓘的父亲就是个例子，张虔雄原为泽州阳城令，此番一跃晋升代州录事参军事。
李善沉吟片刻后看向王仁表，“孝卿兄，稚圭虽已近加冠，但性情跳脱，难以安心读书，不如让其去太原随其父潜心修读，待得明岁再来京赴考？”
王仁表深深的看了眼李善，“怀仁说的是。”
“甚么？”张文瓘不干了，“明岁明经科，小弟必然取中！”
“说什么大话！”李善喝道：“今年明经科，你与昭德一同赴考，双双落榜，也就是因为你父亲远在河东，而乾佑叔父也在原州，不然必然要怪责到为兄头上！”
被连累了的李昭德没吭声，却仔细的打量着这三个人的神色，张文瓘忿忿不平，王仁表神色淡然。
张文瓘虽然年纪小，但却是个有主见的人，去年梁军攻陇州，他疾驰求援，又跟着李善一同北上，后来李善驻军百泉县，张文瓘参赞军务，也表现不错。
“怀仁兄，其实小弟留在京中并无碍难。”张文瓘冷静了下，低声解释道：“无论如何，不会有人为难小弟……”
“错了，错了。”王仁表打断道：“长安城内，何人不知怀仁重情重义？”
李昭德也点头赞同，“若是有人以稚圭为挟，怀仁兄何以处置？”
张文瓘眼角跳动了下，看了眼李善，又看了眼王仁表，他自己是心里有数的，李怀仁八成已经投入秦王麾下，而且时间可能还不短，但听李昭德这话的意思，好像也猜到了什么。
李善眼角余光扫了扫神色平静的李昭德，心想这位倒是心思敏捷的很……但也无所谓，就目前局势而言，自己与李世民走的近一些，甚至有投靠的趋势，其实也无伤大雅，被人看出来也没什么，毕竟李渊都有过暗示甚至明示了。
“某定居长安数年，多有友人，但真正相交于心的并不多，如房遗直、长孙冲等人均为秦王府子弟，虽然投契，但难免有所顾忌。”李善缓缓道：“如定方兄、范十一、张三郎、曲四郎等人，虽然名为亲卫，实则为友，但他们终究是和某站在一处的。”
“所以，算下来，如今尚为百泉令的德谋兄是一个，孝卿兄是一个，昭德是一个，魏玄成是一个，薛万彻是一个，张士贵是一个，你张稚圭是一个。”
李善盯着张文瓘的双眼，“如果你被擒走，别人要挟，你要为兄如何抉择？”
“但……”
张文瓘的话还没说完，李善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他看向了李昭德。
“昭德不同，他的伯父是代国公李药师，无论夺嫡胜负如何，他都能稳如泰山。”李善打断道。
的确，不管是太子还是秦王获胜，距离长安最近的延州道行军总管代国公李药师的分量都是极重的，身为李靖嫡亲侄儿，不会有人对李昭德做什么。
李昭德目光闪烁，果然是涉及夺嫡之争，这位被视为不偏不倚的兄长似乎并不是那么不偏不倚……不然，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以其军功、名望，以及两度救驾的功劳，还有陛下对其的信重，以及平阳公主为后盾，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上位，都理应笼络而不是加害。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李怀仁已经做出了选择……李昭德在心里琢磨，是什么时候做出的选择呢？
李昭德隐隐察觉到，很可能不是在仁智宫之变后，甚至可能远在天台山一战之前。
而对手也是确定无疑的，父亲最终听从怀仁兄的劝诫留在了长安而没有回三原县，不就是因为边上就是燕郡王罗艺的故乡云阳县吗？
顿了顿，李善继续道：“孝卿兄也一样，毕竟……不会有人对其下手。”
王仁表微垂眼帘，其实同安长公主这个嫡母的身份是不能保证什么的，而且他与李善的关系是最为密切的。
但在李善从仁智宫回到长安之后，王仁表数次来访，非常确定的表达出了态度，绝不返乡以避。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终于来了
事实上，早李善年初在雪夜下萧关之后，王仁表就确定了他的选择。
王仁表不顾李善的阻拦选择入职北衙禁军，甚至就在右监门卫，甚至就在常何的麾下，甚至每日都要轮值玄武门，都要与马周脸对脸。
而且王仁表手里也不是没有人手的，虽然遭嫡母厌弃，被扫地出门，都没有人将其视作外戚，但毕竟是太原祁县王氏子弟。
对于王仁表的选择，李善没办法阻拦，更何况是在如今秦王已然占据了绝对上风的局势下，一力阻拦，还有阻人前途的嫌疑。
就在昨天，李善下午与王仁表深谈了一次，晚上又与凌敬反复讨论，才决定暂时将王仁表撇开……不去管他。
毕竟如今李世民迁居天策府，而东宫一旦有异动，首要的目标肯定是李世民而不是李渊，所以玄武门的重要性已经极度下降……虽然还是很重要，但却不是第一序列的重点。
也正是这个原因，李善下定决心将张文瓘送走，我管不了王孝卿，还管不了你吗？！
“德谋兄、张武安远在原州，且手握重兵，理应无虞。”李善继续道：“此外，为兄在陛下、秦王面前求情，将薛万彻、魏玄成送走。”
“岳丈、岳母不会离开日月潭，定方兄如今已经不上衙视事了，凌公毕竟是天策府属官，轮不到为兄来管。”
李善盯着张文瓘，“如今，只剩下你一人了。”
如今的李善，在长安坊间已经成了传奇，但最近一段时间，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其重情重义，薛万彻、李乾佑、魏征都成了证明。
李昭德想起昨晚父亲与自己的叙话，李怀仁其人，与二伯父李药师实在是两个极端，一个最为重情，另一个最为薄情……拜李善那句“此生不同席”所赐，薄情寡义的名头已经死死扣在了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大唐军神李靖头上。
其实李昭德想的也不完全对，李善这个穿越者，对生命有着极为复杂的感触，他敬重、怜悯每一条生命，但也漠视那些失去生命的尸体，他重视的是与自己有情感联系的那些人的安危。
这么多年下来，除了这座日月潭之外，能让李善放在心头上的，也不过是这些人而已，把张文瓘赶走之后，这座长安城内，自己还要关注的人就比较少了。
平阳公主夫妇那边有自保之力，李乾佑、李昭德是没有人会去骚扰的，凌敬、李客师是天策府属官，有秦王护佑，崔信夫妇会一直住在日月潭直到尘埃落定，也就马周、王仁表以及尔朱焕、尔朱义琛两个舅舅了。
算下来，也就是王仁表了，不过他自己希望能成为一道后手，李善不赞成但也没办法阻拦，总不能将人绑着送去太原吧。
总而言之，李善希望能在尽量多的后手的前提下，削减自己的软肋弱点……谁知道裴世矩会不会在希望破灭的情况下丧心病狂做出什么呢？
在关键时刻，自己只需要缩在日月潭内就行了，李善不相信李世民会废材到在现在的局势下还被李建成翻盘……如果那样的话，只能说明后晋赵莹、北宋欧阳修都是胡扯啊。
对了，还得加上《资治通鉴》的司马光。
张文瓘不服气的转头盯着角落，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李昭德，还是没说出口……对于李善的立场，张文瓘非常清楚，只是有些想不通。
如今秦王已经占据绝对的上风，陛下废太子的心意已定，还有什么危险呢？
这也是李昭德想不通的地方，毕竟他和张文瓘不同，不像王仁表、李楷那样知晓李善的身世。
看了看张文瓘的神情，李善板着脸说：“你兄长几度来信，要为兄管束你……你老实一点，乖乖的去太原，为兄会遣派亲卫护送，明岁正月十五之后才许回长安。”
李昭德笑着说：“明岁一起科考，这一次明经科，你我一定要取中，否则都成笑话了。”
“嗯。”张文瓘不情不愿的应了声。
李善略为轻松了些，用力拍了拍张文瓘的肩膀，“等你明岁上榜，大婚之时，为兄做你的傧相。”
“那还是稚圭占了便宜呢。”王仁表大笑道：“当日怀仁大婚，一首催妆诗名扬天下，此后其他人家不论，清河崔氏女出嫁，必要催妆诗，否则女婿都进不了门呢。”
李昭德连连点头，“不仅清河崔氏，就连博陵崔氏也要效仿，父亲为小弟定亲表妹，到时候免不了要请怀仁兄做傧相呢。”
“呃……”李善有点麻爪，那样的催妆诗……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了，而且李白的毛都快被自己薅干净了。
张文瓘却是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小弟若能科考上榜……必要一日看尽长安花，还请怀仁兄……”
王仁表、李昭德面面相觑，同时放声大笑，自从李善在承天门大街上吟出那句“一日看尽长安花”之后，每年科考放榜后，进士去平康坊聚饮，已经成了惯例。
李善哼了声，幽幽道：“岳丈大人持刀而来，一定不会放过为兄，但肯定会先劈死你！”
众人忍不住再次大笑，半年多前李善大婚后，清河县公崔信是公然放过话的，谁再敢怂恿女婿去平康坊，那就别怪我打上门了！
嗯，重点是张文瓘、李昭德、张永这些狐朋狗友，以及江国公陈叔达的次子陈玄德。
这时候，外间传来了敲门声。
“阿郎。”朱八沉声道：“宫中来人。”
李善隐隐猜到了什么，使了个眼色，张文瓘拉开门，门边的朱八神色略有些紧张，“殿中监苏制亲至，传阿郎入宫觐见。”
王仁表先让亲卫去叫人给李善换官服，看见门外的苏制，行礼笑道：“今日魏嗣王太妃寿诞，吾等来恭贺。”
苏制笑着点头，他认得这位同安长公主的庶子，视线扫了扫陆续出门的张文瓘与李昭德，最后落在李善身上。
“殿下，陛下传召。”
“嗯。”李善应了声，“嗯？”
苏制走近几步，低声道：“突厥来了。”
果然是突厥来了，李善心神一松，等了大半个月，终于来了。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和稀泥
“代州？”
“竟然是代州！”
两仪殿内，刚刚赶到的李善不由得露出惊愕之色，突厥会盟必定南侵，但到底会从何处动手，或者说会先选择从哪儿入侵，李善与李世民、窦轨、柴绍都讨论过，也都难以确定。
但众人都觉得，代州是可能性最小的。
原因也很简单，一方面是因为代州军强，如果说泾州一战使突厥元气大伤，但当年李怀仁三破突厥，杀的颉利可汗丧魂落魄，是在无数草原部落面前的，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阿史那一族在草原无上的权威渐渐发生了动摇。
另一方面是因为代州有雁门雄关，突厥很难攻破，朔州都督刘世让老而弥坚，代州长史曹国公李世绩统率诸多寨堡，如今朔州多有寨堡，相互支援，互为犄角，分割战场空间，擅长聚散之术的突厥骑兵并不能占到什么便宜。
但没想到三日前，也就是九月一日，突厥从云州发兵，铺天盖地，其势颇大，而且斥候探见汗旗，显然是突利可汗亲自率大军来攻。
李善很是无语，历史上与颉利可汗决裂，最终投靠大唐，并且以大唐臣子身份病逝的突利可汗摇身一变……麻痹，这事儿闹的！
其他的宰辅都已经看过军报了，新任尚书省右仆射窦轨看向李善，“当年怀仁重组代州军，大败突厥，以你观之，朔州可有失陷之危？”
李善沉吟不语，这种事情是不能随便开口的，一旁的中书令杨恭仁轻声道：“宜阳郡公刘世让守御马邑，另有曹国公李世绩，当能严守门户？”
好几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杨恭仁的身上，这位中书令可不是裴寂、陈叔达这些没有上阵领军的宰辅，杨恭仁曾经出任凉州总管，击胡颇有战功。
这句话中的“门户”显然是指雁门关。
当年颉利可汗率十余万大军在雁门关撞得头破血流，虽然遣派偏师从楼烦关侵入河东，但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只要雁门关不被攻破，河东大体上是无虞的。
只不过刘世让、李世绩就难说了……杨恭仁的思路显然是让这两位将领在朔州与突厥纠缠，而大唐只需要保住雁门关不失就行了。
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裴寂、萧瑀、窦轨都微微摇头，江国公陈叔达更是直言不讳，“李怀仁何能仿药师？！”
杨恭仁脸色略有些难看，但闭上了嘴巴。
谁都知道魏嗣王李怀仁为什么至今与代国公李靖势不两立，当年李靖在雁门关坐拥重兵，冷眼旁观……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李善迟疑不定，他并不是没有想法，也不是没有建议，只是很难说出口……军报是今日午时抵达长安的，如果是晚上，自己还能找个机会与李世民，至少能与凌敬商议一下。
裴世矩向李善投去既惋惜又好笑的视线，虽然不共戴天，但两人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裴世矩也很欣赏李善，所以他觉得惋惜。
身为门下省侍中，基本上每一本奏折都要过裴世矩的手，他当然知道如今代州的局势，自从李靖离任之后，堪称四分五裂！
或许有着谁都没想到突厥会选择代州的原因，毕竟即使是分裂之后，虽然突利可汗曾被颉利可汗裹挟来攻，去年还与都布可汗联手南下，但总的来说，对大唐的敌意并不浓厚……这位可汗的主要注意力还是集中在突厥内部。
或许也有着因为仁智宫之变后，李渊感觉到了无处不在的危险，所以才将目前领军大将中的嫡系首选放在了延州，从而导致了代州局势的大变。
但无论如何，如今的代州，突厥猛攻朔州，雁门关外战火大燃，坐拥主力的代州总管秦武通会出兵吗？
实在很难说，即使他出兵，不管是李世民还是李善……甚至在座的众人都放心不下，秦武通虽然也是沙场老将，但在军略上比前两任代州总管逊色太多了。
但如果不出兵，刘世让、李世绩能不能稳定朔州战局，秦武通能不能压得住薛万彻、薛万钧等代州军大将，都是很难说的事。
最要命的是，李渊、李世民就是因为不放心秦武通的能力，所以才将韩国公庞玉派去了代州……而裴世矩在奏折上轻易的发现，庞玉正在竭力与秦武通争夺军权。
秦武通虽然也曾经在李世民麾下，但却是陛下的嫡系，而庞玉虽然是前隋老人，但却是李世民的嫡系，两人的相争，很容易导致军心不稳，以至于影响大局。
所以，在目前的局势下，在谁都没想到的突利可汗猛攻朔州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应该选帅。
无论是秦武通还是庞玉，都不足以在此时担任代州军的主帅，但问题在于，李善很难将这些拿到明面上来说……一个是陛下嫡系，一个是秦王一脉。
而且如果要说谁最适合出任代州军的主帅，全天下还有比他李怀仁自己更合适的吗？
李善的为难之处，裴世矩知道，其实殿内众人中的大部分也都知道，这也是杨恭仁提议严守门户的原因……只要代州不出兵，严守雁门关，那代州失陷的可能性非常小。
李渊更是想起了一件往事，当年二次征伐山东，淮阳王李道玄与副帅原国公史万宝不合，以至于一场大败，三万精锐全军覆没。
而如今的代州也差不多，秦武通身为代州总管，是代州军的主帅，而庞玉名义上是来协助的，但却是封诏而来……正有点像当年声称有圣人手诏的史万宝。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李渊要么选择秦武通，要么选择庞玉，不然令出两门，必有祸患。
“怀仁？”李渊开口问道：“秦武通可堪主持大局？”
李善也是无语了，非要我说出来？
如果秦武通有这个能力，那咱们到底是在为什么为难呢？
绞尽脑汁想了会儿，李善才说：“陛下，黎城县公征伐沙场多年，经验丰富，只是当年柏壁一战受伤，只怕精力不济……”
顿了顿，李善看了眼李世民：“韩国公庞玉……臣从未见过，不敢妄然评判。”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没想到你李怀仁也是个和稀泥的好手啊！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和稀泥（续）
其实李世民如今也有些后悔了，不应该放手代州总管这个位置，不然张公瑾、李世绩两人足以担当重任。
甚至李世民都能察觉到李善投来的视线中夹杂着的幽怨……我都通过凌敬提醒过不止一次了！
李渊烦恼的摁了摁眉心，秦武通无此能，但这时候临阵换帅，让庞玉出任代州总管？
不说其他的，临阵换帅，军心动摇，那是非常危险的。
而且庞玉是前隋老人，李渊知道此人争强好胜，搞不好出兵雁门，万一导致雁门关失守，那就问题大了。
和稀泥这手段也不止只有李善会，李渊是个中好手，下面的宰辅也个个都是此道高手，前不久调任中书令的萧瑀建议道：“或可使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率军北上，屯兵代州。”
“不可。”
“不可。”
李世民与李善异口同声的否决，而且语气都一致带着坚决的味道。
顿了顿，看李世民递来一个眼色，李善才解释道：“河东之重在于代州、并州两地，前者坐拥雁门关，拒胡人于关外，后者为河东核心，屯兵此处，以为后盾。”
“若是事有不协，突厥破关，任城王拥数万精锐于并州，可使突厥难以迅速南下，武德五年，颉利可汗携苑君璋、高开道破关而入，但兵锋难破太原，主力屯于忻州，只有小股兵力侵扰各地。”
李世民微微点头，说白了，李道宗在并州就是一道后手，一道万一出了事就能顶上去的预备军，一旦调离，而代州失守，那整个河东就危险了。
事实上从大唐建国以来，唐军在河东主要的聚集地就是太原，只是前几年因为李善的搅风搅雨，才将战线推到雁门关以西。
李渊也赞同的点头，他当然不会忘记，上一次河东大败，就是因为李元吉那个逆子临阵脱逃，以至于整个河东基本上都沦陷了，要不是二郎力挽狂澜，宋金刚都要攻入京兆了。
虽然代地很重要，但并州更重要，这是一道保险闸，一旦没了，突厥破关而入，能一路杀到黄河边。
李世民在战场上锋锐无双，但在政事上也是会和稀泥的，建议道：“父亲，不如设河东道行军总管府，以道宗王弟为总管，另遣将领出任副总管，北上代州，主持战事。”
李渊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
一方面以并州总管李道宗为首，这也意味着一旦出了什么变故，李道宗是有资格总理大局的，另一方面副总管北上代州，就能压得住庞玉、秦武通，不会再令出多门。
而且这样一来，也不用将秦武通从代州总管这个位置上撤下来。
李善佩服的看着李世民，也不知道这是房玄龄、杜如晦出的主意，还是李世民这厮自己的想法，堪称两全其美啊。
李渊在心里盘算了下，想压得住秦武通、庞玉的，而且还要有能力观望战局，既能守御雁门关，也能在适合的时候出兵支援朔州刘世让、李世绩的，这样的大将并不多。
“怀仁。”李渊看向李善，“赵国公伤势如何？”
“勉强能行走如常，但难以上阵。”李善坦然直言，这也是事实，苏定方在仁智宫一战中受伤不算太重，但两条腿挨了好几刀，上阵中箭数支，如今起居不难，但上阵就很勉强了。
李渊有些失望，苏定方本就在代州任职过，本为名将，而且还曾经一度是代州军的主将……不过他心里也有数，即使苏定方无恙，李善也会找个理由婉拒。
毕竟北地的关内道、河东道四支唐军主力，延州的李靖，并州的李道宗，已经有了一个李善亲卫出身的张仲坚，再加上代州苏定方……那权柄就太重了。
陈叔达建议道：“或可使霍国公、淮阳王？”
柴绍、李道玄是如今朝中不多的有过独当一面经历的大将了，柴绍曾经远征吐谷浑，生擒可汗，李道玄虽然在山东下博一战大败，但终究平定河北，而且数年前曾经出任过河东道行军副总管一职。
“还是道玄吧。”李渊点头道：“毕竟嗣昌脚掌受伤，也行走不便，而且道玄也曾守御雁门关，算是重归故地。”
李世民在心里琢磨，姐夫柴绍的确行走不便，而且毕竟节制北衙禁军，而父亲选择李道玄，也是有着怀仁的原因。
庞玉、张公瑾、薛万钧都先后来信，其中张公瑾在赴任夏州之前，赶往仁智宫亲口对李世民提及，虽然已然离开数年之久，但魏嗣王李怀仁在代地依旧声望极隆，李药师远不能抗衡。
与李善交好的李道玄出任河东行军副总管，奔赴代州，掌控军权顺理成章，是肯定压制得住庞玉、秦武通的。
不说其他的，当年李善与崔信去马邑招抚苑君璋，就是李道玄守在了雁门关，坚拒襄邑王李神符出兵，这件事在代州无人不知。
接下来是兵力的调配，粮草的筹集运输，以及军械方面，李善就不掺和了，主要是李世民、杨恭仁、窦轨在讨论，还有今日也入两仪殿议事的新任民部尚书温彦博。
温彦博明显有些头大，调集粮草是民部的主责，但宜君仓如今空空如也，而华洲的永丰仓相当一部分的粮米都输去了延州道……毕竟延州道那边三四个州府都是年初才收复的，原本在梁师都的治下，基本上没有什么积蓄。
“幸好当年怀仁与元休都建言军屯。”李渊苦笑道：“否则实在难以供应。”
当年李善肢解苑君璋麾下，迁居云州、朔州汉民，又用欲谷设从突厥换来了三万汉民，这些人相当一部分最后的结局都是屯田，而并州长史窦静窦元休早年就有这方面的想法，借势也在太原行屯田，如今河东道粮草倒是不缺，比关内道的情况要好。
只不过军械方面倒是有不少问题，军器监、将作监的存货都不多，因为去年今年都大战连连，而且这方面的职权被少府侵吞了不少。
李善一边听着，一边想起了那个庐江郡王李瑗，这位郡王依附东宫，在杨文干谋逆的时候被软禁，前不久被罢少府卿，改任命为幽州都督……说的好听，实际上就是赶出长安，撵去河北了。
或许这也是个漏洞。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揣测
临湖殿内，揉着眉心的李渊显得有些疲惫，长时间的议事让他有些撑不住了，毕竟一大把年纪，而且去年天台山，今年凤凰谷，都受了伤，不仅是身体受伤，心神也受创颇重。
正在小口品茶的李世民也有些疲惫，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处理这么大规模的政务，以往他是没有这样机会的，甚至于他往日征伐沙场，他也并不亲自打理粮草、后勤等事务，那都是由副手殷开山、屈突通等人负责，还有大量的谋士协助。
与此同时，和李渊不同，李世民还要考虑其他方面的因素。
这场战事的到来，也意味着持续了多年的夺嫡之争即将落下帷幕，这一点，李渊、李建成心里明白，但李世民还要去考虑裴世矩的可能出手。
临湖殿内，除了李渊、李世民父子之外，只有李善。
呃，李善是很轻松的，要不是因为李渊点名，自己也有些事想说，此刻都已经回家去了……也不知道今天中午十一娘的午饭吃的怎么样。
此刻的李善正在回想两仪殿议事结束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的太子李建成离去时，那略带悲凉的背影。
李善觉得李建成已经绝望了，历史上李渊站在他那一边，也没能阻止李世民的上位，而这一世，只有李建成自己……还有可能吗？
裴世矩到底会做什么呢？
有一点是肯定的，裴世矩一定要借助东宫，他会用什么方式来怂恿鼓动李建成呢？
“怀仁？”李渊放下手，“道玄北上，代地理应无虞，只看刘世让、李世绩能不能守得住朔州。”
“朔州不缺粮食。”
李善先点出了最重要的一点，从代州运输粮食去马邑以及顾集镇，是他还在代州的时候就立下的规矩，时时刻刻都要保证朔州军粮充盈，之后代国公李靖和秦武通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马邑能坚守，当年高满政被数万大军围攻，直到粮尽才突围被杀。”李善倒不是太担心，“曹国公有擅守之名，十三座寨堡，互为犄角，除非突利可汗不惜伤亡猛攻……”
“若是不惜伤亡，那马邑、雁门关两地就能出兵。”李世民剖析道：“只要淮阳王弟抵雁门，刘世让、李世绩再无后顾之忧，突利可汗很难拿下朔州。”
说白了，李道玄到任，刘世让、李世绩就不会担心自己被突厥旷日持久的攻击，而雁门关那边毫无动静了。
“若无意外，代州无虞。”李善咳嗽了两声，“只是突利可汗此番来袭……”
“怀仁有话直说无妨。”李渊笑骂道：“难道你与其义结金兰，不敢相信？”
“陛下说哪里话！”李善有些委屈，侧头看了眼李世民。
“嗯，父亲去年就已经告知孤了。”李世民忍俊不禁，“其实早几年张武安就来信提及了，只是当时不知道你居然与突利可汗结拜为兄弟。”
笑谈几句后，李善正色道：“突利可汗为始毕可汗幼子，其父暴毙而亡后，处罗可汗将其赶去了东侧，后颉利继承汗位后，又再次放逐突利可汗，所以此人重内而不重外。”
李渊微微点头，“但此次只怕不同了。”
“陛下所言甚是。”李善解释道：“当年顾集镇一战，突利实则被颉利可汗裹挟，后引军北退，臣才敢快马追击逃兵，去年泾州一战，突利可汗与都布可汗联手弑杀颉利可汗，誓取臣之首级，又恰巧梁师都侵吞三州之地。”
“说到底，突利可汗前两次来袭，要么是被迫的，要么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而这一次不同，突利可汗与都布可汗会盟，使突厥内乱暂平，此次来袭，只怕会竭尽全力。”
李世民眉头大皱，“怀仁是担心突利可汗行声东击西？”
“是啊。”李善叹道：“早些年突利可汗的领地与河北接壤，而且此次突厥已然事实上分裂为两部，而如今与幽州接壤的契丹、靺鞨两部正是归属突利可汗统率。”
李世民提醒道：“还有蔚州。”
“对，还有蔚州，说起来还是归属代州总管所辖。”李善点点头，“不过蔚州北部乃是黄土地形，沟壑纵横，骑兵难行，而南部又是群山峻岭，这些年一直有偏师守御灵丘县，突厥很难从蔚州攻破防线，所以突利可汗若要声东击西，很大可能还是河北。”
“与都布可汗不同，突利可汗此次南侵，很大程度上还是为了取得一场胜战，乃至于劫掠财物、人口，所以舍弃关内道、河东道转而攻打河北道，是很有可能的。”
“河北……”李渊觉得有些头痛，他留下李善与二郎，主要是为了合计接下来都布可汗的动作。
突利可汗来了，都布可汗不可能没有动作，是延州防线，还是灵州方向，有没有可能是陇西方向……但没想到，这个议题还没开始，李善就提出了这个疑问。
思索片刻后，李渊转头看向李世民，在军事策略上，即使是离心离德的当年，他最信任的还是这个次子。
“有可能。”李世民沉吟片刻给出了这个有些模棱两可的答案，“自燕郡王罗艺入京之后，天节军一部分遣散，一部分被罗艺带去陇右道的河州，接任幽州都督的是王君廓。”
“去岁王君廓回京出任雍州别驾，如今出任右监门卫将军，幽州都督出缺，一直是长史李道玄领总，直到前些日子庐江郡王李瑗罢少府卿，转幽州都督。”
“李瑗。”李渊立即摇头，“此人无军略！”
李渊回京之后已经渐渐的开始动手做废太子的准备工作了，其中宗室这一块是一个重点，襄邑王李神符现在非常老实，宗室子弟中唯一还出仕而且依附东宫的就是庐江郡王李瑗，所以李渊才会将其打发出京，还找了个肥差……幽州都督。
但在突厥、契丹、靺鞨可能来袭的情况下，李瑗是担当不起这个重任的，早年他随李孝恭攻打萧铣，毫无建树，在洛阳虎牢之战后出任河北最重要的洛州总管，结果刘黑闼二度起兵，李瑗直接一溜烟逃回了长安，与齐王李元吉一时喻亮。
“李玄道？”李渊看向李世民，这位幽州长史是天策府属官，而且还是十八学士之一。
“陇西李氏姑臧房子弟。”李世民微微摇头，“虽有才略，但未有领兵之能。”
顿了顿，李世民笑着看向李善，“既然怀仁猜测突利可汗可能在河北异动，当有举荐。”
李善笑了笑并没有否认，河北诸将，是除了代州之外，他最为熟悉的一批将领了。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河北
当年李善就是在山东一跃而起而名声鹊起的，虽然当时只是筹谋定计，甚至都没个正式的身份，远不能与后来的代州长史、灵州道行军总管相提并论。
但李善先助唐军大败刘黑闼，后与李世民暗通款曲，借凌敬、苏定方等旧部收复河北各州府，对那些高级将领非常了解……因为这一世太子李建成没能捞到这场战功，从而导致了东宫很难插手河北山东各地的州府，所以如今大体上保持了原状。
“道国公田留安。”
这是李善提出的第一个人选，同时也是他必须提出的第一个人选，因为这是他当年在山东交往最多最深的人。
李世民想了想，提出了另一个人选，“程名振。”
从职务上来看，田留安如今仍然是魏州总管，而程名振是洛州总管，但洛州是河北道的地位很高，有点类似于河东的并州总管、代州总管，对其他的州府是有管辖权的，一旦有变故，洛州总管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李渊微微点头，“记得二郎在河北道还有些人手？”
如果是以前，李渊只会忌惮、提防以及排斥，但现在不同了，太子李建成是肯定要废的，顶多留下一命，四子李元吉已经被赶往蜀地，成年皇子中只有李世民一个人了。
一边问着，李渊一边眼角余光扫了扫李善，一个月前在仁智宫的一次叙谈中，李渊问秦王何许人也？
让李渊意外的是，李善并没有评价李世民的丰功伟绩，而是说了这么一句话……这是个力求完美的人。
也是这句话让李渊放下了所有的忌惮，的确如此，二郎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会小心翼翼，会谨慎而守住本分……后来李世民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李渊判断的正确。
就在昨天晚上，李渊还在心里想着呢，怀仁堪为吏部尚书……呃，李善对此的判断依据其实是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是被逼无奈才选择兵变的。
什么叫被逼无奈？
不是说太子、齐王的咄咄逼人，而是李世民看到了李渊的态度，确认自己不可能以正常的程序入主东宫，坐上皇位。
从这一点来说，李世民的确是个力求完美的人。
李世民坦然直言，“尚有定州总管双士洛，冀州总管王绪，赵州刺史齐善行，贝州刺史薛忠。”
这四个人都是当年李世民征伐河北带去的，洛水大捷之后留在了山东，其中齐善行还是窦建德的旧部，其中薛忠还担任过李道玄的长史，后来还将女儿嫁给了李道玄。
李渊在脑海中回忆着河北道的地图，迟疑问道：“易州总管何人？”
“右武卫将军桑显和。”
易州位于幽州的西南侧，一旦胡人破幽州，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易州。
“噢噢，是他啊。”李渊捋须思索，“此人倒是有军略之才，曾……应能有所作为。”
看李渊说到一半就改口，李善一脸的懵懂，他知道这个桑显和，当年也是下博一战大败，率兵南窜，一路逃回了洛州，毫发无损，堪称神速。
李世民微垂眼帘没吭声，桑显和乃是前隋留在关中的重要将领，是长安留守屈突通的部将，当年李渊晋阳起兵攻入关中，桑显和曾有杰出表现，险些击败了刘文静……虽然如今李渊、李世民父子之间再无间隙，但刘文静是他们心中难解的一个结。
刘文静被杀，说起来是裴寂干的，但实际上刘文静与李世民之间的关系太过密切，才是原因……那时候，太子、秦王之争已经初现端倪。
后来桑显和献上潼关，又劝降屈突通，但并没有参加后来的洛阳虎牢之战，而是武德四年末被调往了河北。
“不宜设河北道行军总管府或元帅府。”李渊首先做出这样的判断，然后再说：“命程名振亲自率兵北上，调田留安、齐善行、王绪等将，屯于莫州，以为后盾。”
李世民、李善都点头同意，其实突厥侵袭的重点还是在关内道，所以河北那边不需要大动干戈，一旦设总管府或元帅府，那粮食、军械的消耗就大了，只让程名振率众将北上，驻军莫州，最为合适。
莫州位于幽州南侧，与幽州、易州都接壤，一旦幽州失守，程名振只需要扼制突厥攻势，只守不攻，问题就不大，而且运河也直通莫州，粮食运输也很方便。
全盘考虑了一遍后，李渊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幽州，“庐江郡王李瑗……二郎或可遣派将领为幽州司马。”
李世民想了会儿，说起来自己麾下英杰济济，但经历了天台山、仁智宫两战后，折损颇重，侯君集、李孟尝、尉迟恭、张公瑾、张士贵、薛万钧都外出，如今长安城内也只有张琮、李客师、王君廓、黄君汉、秦琼、程咬金等将。
但有的人李世民是不会放出去的，比如秦琼、程咬金，有的人李世民放心不下其能力，比如张琮、李客师，王君廓也不太合适，去年才卸任幽州都督，现在去做幽州司马？
河北诸将都是一州总管，比如齐善行、田留安，如果是转任幽州都督还行，从一州总管转任幽州司马，那是降职，也不妥当。
想来想去，李世民问道：“父亲，黄君汉如何？”
“黄君汉？”
“此人瓦岗出身，随孩儿历洛阳虎牢、洛水等战，虽未有独当一面，但勇烈无双。”
李渊与李善都听出了李世民的言外之意，按道理来说，幽州如今驻军数万，实力雄厚，但庐江郡王李瑗是个没什么胆魄的，就怕他在突厥来袭的时候，一溜烟跑的没影了，黄君汉有勇烈之名，应该不至于此。
人事安排结束之后，李渊让李世民回头与民部尚书温彦博商议，河北凋零多年，粮草供应只怕不足，肯定是要从中原输粮的。
河北这边的事情谈妥后，李渊才将话题转回了关内道，“怀仁，以你之见，都布可汗会攻灵州还是夏州？”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无中生有的担忧
其实李渊也是沙场老将，军事指挥能力就算不是顶尖，但至少眼光是顶尖的，不然在前隋时期也不会让杨广猜忌，还问李渊的侄儿……你舅舅还没死啊？
突厥攻关内道，大举来袭，路线上只可能是两条路，要么是攻打夏州，攻破芦子关，侵入延州，然后从丹州南下攻打同州，同州是与京兆接壤的。
这是最快捷的一条路了，但这条路的难度也是摆在这儿的，一方面大唐在这儿屯有重兵，另一方面地势起伏，山脉横行，突厥骑兵想从这儿突破，难度实在太高了。
当然了，突厥侵入延州之后也可以不南下，选择向东攻入庆州，虽然庆州是个盆地兼黄土沟壑区域，但东依子午岭，西靠六盘山脉，也不是个什么好的选择。
另一条路就是灵州了，虽然说唐军后有原州七关为后盾，突厥很难攻入原州，但灵州、盐州、会州却是突厥能大展身手的区域。
李世民与李善讨论着各条路线的优劣，互相补充，前者在战略眼光上要高得多，后者毕竟是大唐唯一与突厥开战且两度大胜的主帅，而且还有个穿越者的身份。
“其实突厥若是攻打关内道，优势并不明显。”李善想了会儿，“这也是始毕可汗、处罗可汗和颉利可汗始终以主力攻河东的原因。”
“但怀仁降服苑君璋，马邑归唐，又在朔州多设寨堡，突厥难破雁门关。”李世民笑着说：“故突厥不得不攻关内道。”
“秦王殿下过誉了。”李善摇摇头，“主要还是因为都布可汗与突利可汗会盟而裂的原因，双方以云州为界，都布可汗只能攻关内道……以及陇右道。”
“陇右道？”李渊有些意外，但没有继续问，而是转而问：“怀仁，张仲坚可曾来信？”
“来了两封信。”李善坦然道：“第一封信是因为灵州总管郭孝恪，张三郎与其有些不合，天策府大将侯君集抵灵州后说合，但因为张三郎将部分战马转去延州，郭孝恪大怒……”
“听二郎提及。”李渊叹了口气，心想代州那边不安分，灵州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原州战事时候，郭孝恪就……二郎当严加管束。”
李世民也是无语，只能应了声，这是没办法的事，灵州大捷之后，梁国覆灭，窦轨转去延州道，李道玄、薛万彻、张士贵、胡演等将领要么回京，要么转任，等到苏定方回京后，灵州军内也只有张仲坚拿得出手了。
偏偏张仲坚的资历太浅了，苏定方的资历已经很浅了，没有参加过洛阳虎牢、洛水战事，而张仲坚直到前年才正式归唐，还是李善出任灵州行军道总管时候，力排众议命其独领前军。
但郭孝恪、侯君集这些将领都是跟着李世民参加过洛阳虎牢之战，甚至参加过柏壁、浅水原大捷的，哪里会服气张仲坚。
李善也没啥话说，他心里有数，李渊将自己留下来，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担心灵州那边张仲坚掌控不住局势，毕竟灵州在地势上对突厥骑兵非常有利，一旦出现大规模的溃败，对大唐的打击就比较大了。
从武德六年开始，大唐渐渐展现出了雄国风采，兵锋锐利的一面，吐谷浑被打的溃不成军，突厥三任可汗都铩羽而归以至于元气大伤。
如果灵州军大败，对大唐正在上升的士气、信心的打击会相当的大。
但对此，李善也没有其他的什么好办法，他倒是想让苏定方取代张仲坚，但这可能吗？
不说其他的，先后四任灵州军主帅都是魏嗣王一脉，你李怀仁是要将灵州军视为私军了吗……李渊、李世民未必会这么想，但这种观点是肯定在朝中有市场的。
咳嗽了两声后，李善再次将话题转到了陇右道，“去岁突厥元气大伤，有没有可能与铁勒联兵，若是如此，陇右道就有点不稳了。”
李渊眉头微蹙，看了眼李世民，二郎前几日也对陇右道颇多担忧。
李世民猜到了李渊在想什么，笑着问：“怀仁为何如此认定？”
李世民并不心虚，他与李善讨论过代州，但并没有讨论过陇右道。
“武德五年，颉利可汗大寇河东，遣派偏师劫掠灵州，后转入凉州，攻入陇右道，杀入秦州，侧击陇州，攻破大震关，距离长安不过百多里。”李善解释道：“如今陇右道之北，以及西北侧，皆是铁勒九部的领地，主要是薛延陀部落。”
“当年顾集镇一战，臣曾在阵前挑拨离间，言请陛下册封薛延陀首领为可汗，时颉利可汗大怒非常，可见薛延陀早有不臣阿史那之心。”
“后臣方知晓，薛延陀首领夷男的祖父乙失钵曾叛突厥，自立铁勒汗国，后不敌突厥被杀。”
李渊眉头皱的紧紧的，“颉利可汗被杀之后，都布可汗拉拢铁勒九部，但去岁其与突利可汗联兵南下攻入泾州，薛延陀部落并未有异动。”
“但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大败，损兵数以万计，元气大伤。”李善加重了语气，“当日臣曾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大唐与突厥必有国战，但这个道理，薛延陀首领夷男也肯定是懂的。”
李渊沉默下来了，李世民倒是轻松，心想怀仁这个思路有点无中生有，空穴来风……但不管怎么说，和自己扯不上钩。
之前李世民对陇右道颇多担忧，也是因为薛延陀，但不同的是，李渊曾经私下秘密遣派使者去薛延陀部落面见夷男，希望能达成盟约，但到现在也没得到什么正面的回复，所以李世民有着不好的预感。
李善很是无奈，历史上这个时候，玄武门之变已经发生了，李世民很可能已经登基了，突厥兵强马壮，能饮马渭河，逼得李世民一辈子只弯了那一次的腰，但那时候薛延陀已经开始准备了，应该很快就脱离突厥汗国自立了。
但这一世却不同，就是因为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导致突厥元气大伤，这可能导致薛延陀更早的自立，野心更加难以抑制，但同时也让薛延陀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风雨飘摇之像
与原时空不同，这一世的大唐提前了几年展示了无比锋锐的兵锋，吐谷浑、突厥以及在雁门关、顾集镇撞得头破血流的大小部落，都清晰的看见，一个强大的中原帝国正在崛起，而且是极为迅速的姿态崛起。
几百年来，强大的柔然、突厥将中原压得喘不过气来，草原上虽然也有分裂、内斗，但总体而言，他们对中原有着高高在上的俯视态度。
即使中原曾经出现过一个隋文帝杨坚，但很快始毕可汗就在雁门困住他的儿子，告诉哭的眼睛都肿了的杨广……突厥是如何的强大。
但夷男与都布可汗、突利可汗一样都是通晓汉学，读过史书的。
他们都知道，在中原历史上，当汉人国家不再分裂，塞外部落将面临危机。
类似的例子有两个，而且只有两个，一个是前汉，一个是后汉，除去寿命短暂的秦隋两朝之外，一统的国度中，两汉都一度遭受了匈奴的羞辱，但在短暂的忍耐之后，汉人的大军征服了草原，兵锋远达漠北。
普通的胡人不记得，但夷男、都布可汗、突利可汗都记得那些在汉人史册中永远留下印记的名字。
七出塞使“漠南无王庭”的卫青，封狼居胥使匈奴悲歌的霍去病。
远征异域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陈汤，深入虎穴夜杀使者抵定西域的班超，勒石燕然将匈奴人赶去欧洲的窦宪……
所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可以是大唐说的，可以是突厥说的，也可以是薛延陀说的。
特别是在突厥元气大伤的前提下，薛延陀又怎么可能不恐惧于强大的唐军呢？
更何况，张仲坚曾经遣派斥候北上打探情报，在一个小部落中，斥候很是无语的听到了这么一个称呼，“唐之霍去病”。
类似的形容在长安也有，但因为霍去病的早逝以及李渊对李善的信重，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提起的，倒是草原上开始流传，开始流传几百年前曾经让匈奴悲歌的冠军侯。
毕竟两个太像了，除了外人不知道的身世，以及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战功、年轻之外，两个人都杀戮极重，李善对垒京关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霍去病纵横漠北是不带后勤的，基本上是抢光杀光烧光的三光政策。
夷男很清楚一点，在大唐皇帝的心目中，薛延陀与突厥，是没有本质区别的，都是草原胡人部落。
如果不能打断大唐的崛起之态，或者不能给大唐沉重的打击，导致突厥的覆灭，那下一个只能是薛延陀。
以夷男为代表的铁勒人所想的绝不仅仅是突厥的覆灭，他们想的是如突厥取代柔然一样，成为草原新一代的霸主。
李善提出的这个观点让李渊陷入了深思，他开始正视薛延陀与突厥联手的可能性，对此，李世民是有所估量的，他心想如果怀仁的思路正确的话，那么这次很可能是隋唐两朝经历的最大规模的一次胡人入侵了。
李唐建国至今近十载，虽然突厥人的马蹄遍及河北、河东、关内、陇右，也曾有颉利可汗两度率十余万骑兵攻略河东，但显然不能与这一次相提并论。
一方面是范围广，不说河北，至少现在河东已经开战，而突利可汗都已经动手了，那都布可汗不可能坐视。
另一方面是兵力规模，几年内连续两次大败让突厥元气大伤，阿史那一族如果要维系自身在草原上的地位，维系对其他部落的威望控制，此次必然倾巢而出。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自己当年十五岁初登战场，正是前隋炀帝杨广被困雁门，那一次始毕可汗发兵近三十万，这一次如果薛延陀参战的话，兵力有可能超过二十万之巨。
临湖殿内，气氛有些许压抑。
原本李渊对这场战事并不算太担忧，因为这些年连续击败吐谷浑、突厥，这让他有了足够的信心，现在听了李善的分析，以及李世民隐晦的赞同，登时麻了。
以为这是开创盛世的起点……李渊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虽然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次子能做的比自己更好。
但没想到突然发现风雨飘摇，社稷都有倾覆之危……自从洛阳虎牢之战后，虽然先后有山东河北战事、江淮之战、泾州原州之战，但局势从来没有如此危险过。
李善是不是夸大其词了，但看看对方脸上的神情，再看看次子李世民的脸色，李渊只能用力揉着眉心，虽然窦轨、赵郡王李孝恭也进了凌烟阁，但天下公认的三大名帅中的两个有着共同的观点……
听上去有些无中生有，但李善能够确认这件事十之七八，因为侯晨的商队远至五原郡以及凉州之北，曾经有人看见过突厥的使者出现在薛延陀部落，考虑到都布可汗本就与铁勒诸部保持良好的关系，甚至在弑杀颉利可汗之后就是依仗铁勒与突利可汗对抗，双方联兵的可能性非常大。
而且张仲坚遣派回来的亲卫也提到了这一点，凉州多有异动，那儿本就是胡汉混居之所，多有铁勒诸部。
一直没有机会将这些担忧说出来，直到今天，李善打量着李渊的神色，心想自己是不是说得太严重了点？
不过李世民那厮倒是平静的很……也是，历史上颉利可汗都饮马渭河了，这货还能率数人面见，其他的不说，胆气堪称古往今来的第一。
李渊迟疑了会儿，侧头看向了李世民，“当年幽州军击胡多有胜绩……”
所谓的幽州军，就是现在驻扎在陇右河州的天节军，燕郡王罗艺的嫡系。
李世民瞄了眼李善，“父亲，淮安王叔只怕难以节制天节军。”
李善与李世民早就商议过了，如果东宫或者说裴世矩有异动，天节军肯定是一颗极为重要的棋子，在目前的局势下，除非罗艺收手，否则李神通肯定指挥不动天节军。
更何况李神通……这位也算是李唐宗室中的沙场老将了，但基本上就没打赢过，先后败给了宇文化及、窦建德、刘黑闼，如今是陇右道行军总管，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看李渊整张脸都皱的不能看了，李善也不得不在心里为其鞠一把泪，代州、灵州、陇右、河北各个地方好像都不太安宁，就算是延州道……杨则、胡演、段德操等自己的旧部对李靖也心存忌惮，毕竟大家都知道这位代国公当年干过什么。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各地
九月初七，黄昏。
“还是没有？”
被搀扶着下了马车的凌敬显得有些疲惫，听到李善的询问后只微微摇头，在封伦死后，凌敬在晋升吏部郎中之外，再次被李世民指定为天策府内部事务的主理者。
天策府不同于秦王府，它并不仅仅是秦王一脉嫡系的集合体，而事实上是一个小朝廷，管辖的也不仅仅是内部事务，还包括了陕东道、益州道，这两个区域其实一直是受朝廷和天策府双重管辖的。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秦王一脉掌控的府州的部分事务……当然了，主要是人事上的事务。
原本还有人帮忙，但房玄龄、杜如晦、薛元敬等天策府属官陆续入朝，而且都担任着不低的职务，考虑到凌敬的资历，他日李世民上位后，老人总是要先考虑的，所以才指定凌敬打理天策府……反正等李世民登基后，天策府以及陕东道大行台都是要撤销的。
前段时日听到这个消息，李善笑得直打跌，因为当时在场的还有长孙无忌……原本他以为是自己的。
凌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进了李宅，径直进了书房，一进门就看见墙壁上的巨大地图上的涂涂改改，笑着说：“其实若是突厥来袭，都用不着老夫叙说，陛下肯定要召你觐见。”
这倒是真的，毕竟李善是对阵突厥的当朝第一人。
“已经九月初七了，都布可汗、薛延陀还是没有异动。”李善有些费解，“突利可汗可没那么好糊弄……”
“按时日推算，程名振、李道玄都已经达。”凌敬叹道：“蔚州应该不会出问题，雁门关很难被攻破，河北只要不大溃，或者幽州军叛变，那就无虞，主要还是关内道。”
李善点头赞同，视线在地图上来回扫动，低声道：“陛下已经遣派使者去薛延陀了。”
“嗯。”凌敬也听李世民提过，“或许都布可汗至今尚未发兵，可能就是为此。”
“薛延陀即使出兵，也绝不会做突厥人手中的刀。”李善冷笑道：“如今可不是处罗可汗、颉利可汗在位期间。”
颉利可汗在最后那次大败之前，对草原部落的控制力一直很强，而都布可汗上位后，前有苍头河大败，后有泾州大败，虽然与铁勒诸部关系不错，但对薛延陀的影响力大为下降。
“夏州有张三郎，后有原州张武安为援。”李善的视线在地图上移动，“夏州张公瑾在长城之外，但代国公李药师堪称名将，而且突厥不太可能越过榆林来袭。”
“嗯，梁国覆灭之后，朝中决议暂不设榆林郡，所以将榆林的人口都内迁到延州、绥州、银州，突厥主力不可能走榆林。”凌敬看向陇右道，“听殿下提及，今日两仪殿内，江国公陈叔达提议以霍国公代淮安王坐镇陇右。”
“三姐夫的确合适，当年在陇右出兵败吐谷浑。”李善微微摇头，“只怕陛下不许。”
“嗯。”凌敬点头，“淮安王虽庸碌，但陇右空虚，非其之罪。”
去年梁师都两度肆虐灵州一带，其中第二次梁军大败任瑰，当时任瑰麾下的唐军中相当一部分是就近从陇右道抽调而来的，甚至淮安王李神通、燕郡王罗艺都在军中。
但任瑰大败后，李神通窜回了陇右道，罗艺向南逃窜至陇州，率领关内道兵力的钱九陇、胡演且战且退至泾州，才有了李善泾州一战的辉煌战绩。
所以，陇右道的唐军损失相当严重，其中还有一部分转入了关内道的灵州军甚至转入了延州军，导致陇右道兵力不足。
这和淮安王李神通自身的能力没有多少关系。
“只要秦州不破……但河州就在秦州南侧。”李善揉了揉眉心，“罗艺这厮当年非要鞭挞程咬金、侯君集、张公瑾，不然此时归降，秦王殿下未必不能容。”
凌敬也是无语，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就算罗艺肯投入秦王麾下，就算李世民有这个心胸，但那么多天策府大将肯吗？
李世民不可能因为罗艺与麾下那么多重将起隙，而且他也要考虑李善的想法……谁都知道魏嗣王李怀仁与人为善，真正与其结仇的人真的不多。
代国公李靖都不算，李善也承认，此生不同席，道左相逢视而不见……但这是公仇而不是私恨。
裴世矩也不算，两人在第一次正式相见的时候都相互承认，两人对对方都有着欣赏，两人之间的仇怨很大程度不是因为自己。
至于早年的王仁佑，现在非常非常的乖巧，还有如段志玄，要不是身为秦王心腹，都要被视为魏嗣王一脉了。
真正有仇的只有云阳罗氏，燕郡王罗艺，其弟罗寿，其子罗阳。
考虑到李善的名望、战功、人脉和地位，李世民肯定不会接受罗艺的来投……当然了，罗艺也不会来投，他也信不过李世民，更信不过现在脸上还隐隐能见鞭痕的程咬金、侯君集。
“陇右道那边……”凌敬犹豫了下，低声道：“秦王殿下与陛下合议，让陇州、泾州、宁州、岐州召集府兵备战。”
李善嘴角抽了抽，这个思路等于是说在这次胡人南侵的整体战略上，李渊、李世民暂时性的放弃了陇右道。
陇州、岐州、原州都是与陇右道接壤的，但如果突厥或许薛延陀从凉州南下，击穿陇右道，攻入秦州，因为地势的因素，只可能从侧击陇州，然后再继续向东攻入地势平坦的泾州，威胁京兆……肯定不会走有山脉遮挡的原州、岐州。
十年前，西秦薛家根基在陇右，大军就是攻略陇州，生擒当时的陇州总管常达，然后攻入泾州，唐军一度大败，最终是李世民在浅水原力挽狂澜。
五年前，颉利可汗率主力寇河东，数千偏师先是劫掠灵州、会州，然后从凉州南下，杀入秦州，侧击陇州，攻破大震关。
说白了，因为兵力不足，而且关内道西北侧有原州，唐军能依仗原州七关坚守，突厥很难破原州，所以李渊将原州身后数州的兵力汇集到陇州附近，作为突厥、薛延陀可能从陇右道攻击关内道的后手。
李善与凌敬对视了几眼，两人心里都有数，李世民这么考虑可能还有其他的原因。
罗艺。
一旦长安有异动，陇州总管是秦王嫡系大将李孟尝，岐州总管常达、泾州刺史钱九陇都是李渊的嫡系。
而宁州刺史韦云起在仁智宫事变后也算是李渊的嫡系，在立场上隐隐靠向秦王，也靠向李善……前几日朱氏寿诞，韦云起的妻子出身弘农杨氏虽然没有来贺，但请其堂妹应国公夫人杨氏带了礼单过来。
只要李孟尝能守得住，罗艺的天节军就没办法南下去京兆府，总不能南下绕道汉中再走金牛道北上京兆吧？
“至于灵州道……”凌敬的视线落在地图上的灵州，“张三郎坐拥数万精锐，只要不溃败……”
显然，凌敬对张仲坚不太信任，老头儿苦笑道：“如果是定方就放心了。”
李善翻了个白眼，“定方兄还想去代州呢。”
在如今的局势下，只要张仲坚没有回京，苏定方就很难出任方面之将，两人一同领军，可能要等到他日出塞与突厥决战的时候了。
至于张仲坚能不能扛得住，李善心里也没什么底，但也只能信任这位风尘三侠之首了，不管是他还是李渊、李世民心里都清楚，临阵换帅，情况只会更糟。
而且朝中也挑不出合适的人选，李怀仁、苏定方不能用，李道玄、李道宗去了河东，柴绍执掌宫禁是李渊的护身符，功成名就登上了凌烟阁的窦轨、李孝恭也不可能，总不能让李世民亲自统兵吧？
凌敬想起前几日与李世民、李善在闲聊时候说起相关的事，天策府内的将领多为英杰，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其实不算多，挑来挑去也就张士贵、李世绩、张公瑾几人。
李善用调侃的口吻说……这是李世民长期出任唐军主帅直接导致的结果，这种情况可能要等到李世民登基之后才会得到大幅度的改善，比如李善就清晰的记得，后来造反的侯君集在贞观年间就堪称名帅，最著名的一战就是征伐西域，覆灭高昌，不过那也是侯君集一生的转折点。
很长时间后，李善与凌敬终于达成了共同的思路，河东、河北那边太远，延州道那边反正有李靖在，关键点很可能还是在灵州与陇右道。
关键在于，灵州与陇右道就是隔壁，只是隔着六盘山而已，虽然有山脉遮挡，但并不是绕不过去的，攻灵州的突厥，与可能攻陇右道的薛延陀很可能会形成战略上的配合。
这种配合如果默契的话，那对关内道、陇右道的威胁就大了，都布可汗至今还没有动手，很可能是还在与薛延陀谈条件。
李善迟疑问道：“陛下遣派去薛延陀的信使是？”
“黄门侍郎崔名干。”凌敬介绍道：“此人出身博陵崔氏第二房。”
李善啧啧两声，历史上再过几年，李世民命妻舅高士廉编纂《氏族志》，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博陵崔氏第二房，被誉为“士族之冠”。
只是不知道崔名干与刚刚转任中书侍郎的唐俭相比如何……同样是远赴草原，深入虎穴。
讨论了好一会儿后，李善与凌敬就在书房简单的用了饭，放心不下的前者送走了老头儿回了后院，也不知道妻子晚饭吃了多少……最近两日，崔十一娘又开始没什么食欲了。
“还好，用了两碗粥。”崔十一娘懒懒的靠在铺着棉被的榻上，“蛋羹都吃不下……闻不得腥味。”
“你就是娇贵！”一旁的张氏皱着眉头，伸出食指点了点女儿的眉心。
“反正小厨房晚上也能做。”李善笑着坐下，“十一娘怀了身子，现在就是娇贵，应该娇贵！”
人前人后向来都端庄的崔十一娘嘻嘻笑着靠在丈夫的肩头，张氏看的都眼热，女儿运气可真好。
聊了几句，张氏迟疑的看向女婿，“怀仁，再过些日子就回城……”
“母亲！”崔十一娘立即开口阻拦，“难道母亲不想陪着女儿吗？”
郎君都将表哥张文瓘强行送去了河东，崔十一娘怎么敢让父母在这种关键时刻留在长安城内呢，虽然说清河崔氏名望隆于海内，裴世矩应该不敢做什么，但这种事谁能作准呢？
张氏苦笑连连，她是崔信的续弦，没有子嗣，独此一女，自然想陪着，但丈夫却觉得不妥……私下提及毕竟朱娘子是寡居。
崔十一娘向李善使了个眼色，轻描淡写的说：“母亲，孩儿与父亲说去。”
不等张氏开口，崔十一娘话题一转，“对了，今日薛家姐姐来了。”
“河东薛家？”李善眨眨眼，“谁啊？”
“淮阳王的妻子。”张氏解释道：“淮阳王出任河东道行军副总管，其妻有些担忧。”
“应该无虞。”李善随口道：“道玄兄也算是重返故地，当年就出任过此职，呃，当时的总管是齐王。”
李善的确不担心李道玄。
因为是临时选李道玄出镇河东，而且李道玄名义上是河东道行军副总管，但实际上只统率代地的代州军，所以属官、将校、粮草、军械都不需要他来管，那都是任城王李道宗的事，李道玄只率数十亲卫在九月初四早晨就急行离京。
所以，那日灞桥送行的时候，只有寥寥几人，李善除了折柳赠别之外，还送去了二十多封信……事后李渊也是无语，都是李道玄强行要来的。
有这么多信在，李道玄有足够多的手段稳固代州，如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真是废材了……去年泾州一战，李道玄独领右路军，进退有度，不再是当年不听劝诫葬送三万精锐的那个愣头青了。
此时此刻，夜幕初垂的雁门关内，略有些疲惫的淮阳王李道玄端坐在上首，前来拜会的军中将校渐渐站满了屋内屋外，下首位的代州总管秦武通倒是无所谓，但韩国公庞玉的脸色不太好看。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雁门关（上）
在下博一战的多年之后，淮阳王李道玄再一次实际性的担任方面之将，而且还是重返故地，李道玄心中既既激奋又压抑着这种情绪。
每逢大事有静气，李道玄在抵达雁门关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李善灞桥折柳送别的赠语。
于是，李道玄当天晚上展现了一个宽容有度却御下有方的上司形象，同为秦王一脉，他用李世民的话来敲打庞玉，在后者愤慨之际，又暗示会向陛下请命，以庞玉为河东道行军长史。
既敲打了不安分的庞玉，排除了不稳定因素，同时又以此怀柔，给了长史的名分，但却在自己之下。
过了这么多年了，李道玄早就不是下博一战之前一意孤行的那个青年郡王。
接着李道玄与秦武通聊起了当年顾集镇一战后的诸事，笑着说起魏嗣王李怀仁跋扈夺军，说起当日以秦武通为首衔名的第一份捷报……那也是李怀仁显示与李药师决裂的开端。
在薛万彻、薛万钧兄弟赶来之后，李道玄语气亲切，一个同为秦王嫡系，一个是李善义结金兰的兄弟。
消息渐渐传开了，雁门关以及附近驻军的大小将校纷纷赶来拜见，李道玄只觉得多多益善，与众人聊起当年李怀仁三破突厥的丰功伟绩，并询问当时的细节。
类似的场景，在李善离开代州之后从没有出现过，毕竟当时的代州总管是李靖。
顾集镇的尸山血海，斩落汗旗的激荡人心，骑兵追击的肆意杀戮，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李善在顾集镇外的神射，以及在云州之战时候李善单骑端槊冲阵。
屋内屋外均闹哄哄的一片，就连秦武通、薛万彻等将领也摁耐不住，代州军上下，都自认兵强马壮，都自诩天下强军，在大破突厥之后，士气、战斗力、实力都得到了急速的提升，都有着与突厥开战的欲望。
这种欲望上至前任代州总管李药师，下至普通的士卒，除了李靖之外的很多人都有一种观点，如果当年李善出任代州总管，那第二次大破突厥的荣耀还是代州军。
这个说法有些无稽，因为都布可汗、突利可汗联兵南下是因为梁师都在关内道西北搅风搅雨，给了突厥极好的机会，而代州军中很多人都觉得，突厥攻击关内道，很大程度是因为当时魏嗣王李怀仁就在陇州……喏，不是有梁军攻陇州吗？
最后还不是魏嗣王尽起亲卫才夺回华亭的吗？
在场众人的情绪都有些奋然，只有两个人还在坐着，一个是淮阳王李道玄，另一个是庞玉，就连代州总管秦武通也在与几个中层将校叙话，声音还不小呢。
刚开始庞玉还有些不悦，他觉得李道玄说起魏嗣王故事是在排斥自己，但很快他就不这么想，或者说他无所谓了。
庞玉非常清晰的感觉到，原本摇摆不定的军心在李道玄抵达之后迅速的稳定下来，并且汇集在李道玄身边，人人口中都在说李怀仁，甚至还能听到李怀仁当年的爵位“邯郸王”。
秦武通斜眼看着庞玉，这段时间他非常非常的烦这位韩国公，还真把自己当做上司了啊，他是个识趣的人，在李道玄抵达之后第一时间就靠了过去……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争不过李道玄，不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地位，而是对方与李善的交情，另一方面秦武通也没多少自信应付这场大战。
下面的将校个个都不傻，也非常清楚李道玄抵达之后立即召见诸将，并且频频提及李善的原因，没有人，至少没有人公然会拒绝，否则会成为众矢之的。
一员身材雄壮的将领大步向前，拜倒在地，高声道：“殿下，突厥复来，频频出没雁门关外，截断来往，马邑及顾集镇、桑乔镇被突厥猛攻，末将请命出关。”
庞玉忍不住叱喝道：“雁门重关遮蔽河东，大小途径均需重兵把守，何敢轻言出关？！”
视线扫了扫秦武通、薛万彻，庞玉深深吸了口气，“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孙子兵法》开篇明义，你以为只有你读过啊！
秦武通还稳得住，薛万彻这个莽汉已经忍不住了，“韩国公要效仿药师吗？！”
这句话登时引起了一阵骚动，一个脸上带着箭痕的青年军官冷眼看着庞玉，他是代县本地势族出身的李绅，早年出任过李善的亲卫，在顾集镇一战的最后时刻随其出寨冲锋，幸运的活了下来。
李善战后在代州养伤数月，在与李靖的交易中，将手中旧人都安插在了各处，这也是后来让李靖很不舒服的一个因素……倒不是李善有其他的心思，那么多人跟着自己水里来火里去，总要给人家好处吧？
类似李绅的例子也不止一两个，这也是李善至今在代州军中还有着极高威望的一大原因。
庞玉和秦武通之间，刚开始的相争是因为代州军的指挥权，但在突厥来袭之后，转化成了代州出兵与否的相争。
庞玉是得李世民举荐，李渊钦点来代州的，他的第一任务是不让突厥攻破雁门关，劫掠代州，甚至南下攻略河东。
而在代州已经好些年，还曾经出任过朔州长史的秦武通不同，他很清楚如果只是死守雁门关，那朔州就算能撑的久一些，也必定失落。
没了马邑，突厥就能如几年前一样肆意出没在朔州，没了马邑，突厥就能借道马邑，随时进攻雁门关。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肯出兵，那军中士气、以及凝聚力就会大幅度下降，代州军中，谁不知道李怀仁为什么和李药师水火不容？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李道玄的身上。
片刻之后，李道玄长身而起，轻笑了几声，亲自挽起拜倒在地的大汉，“你就是独孤德？”
“是。”
“怀仁曾与孤提及你，你为潞国公麾下，云州一战，就是你第二次斩断颉利可汗的旗杆。”李道玄携手道：“孤临别之际，魏嗣王于灞桥折柳送行，亲口言，败突厥，当选有功将校十人，入京觐见，可游街夸功。”
薛万钧瞄了眼脸色铁青的庞玉，心里苦笑了声，上前两步，“愿听殿下指派。”
身后众将纷纷行礼，“愿听殿下指派。”
人家的态度都摆在这儿了，薛万钧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只能说庞玉这老头太不识趣。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雁门关（中）
夜已经深了，雁门关陷入寂静，只几处还闪烁着灯火。
庞玉在屋内沉默的等待着，等待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夜风呼啸着吹入屋中，将时明时暗的烛火吹灭。
“三兄真的不去？”
“不去，淮阳王一到，韩国公无力相争。”薛万钧苦笑道：“谁知道庞玉之后，朝中居然设河东道行军，而且还是淮阳王统领代地。”
薛万彻嘿然道：“当然是因为怀仁。”
薛万钧斜眼瞥了眼这个胞弟，“你倒是运气，碰到魏嗣王这种有情有义的。”
从夏州总管莫名其妙的调任代州司马，一个是下州，一个是名义上辖五州之地的上州，勉强算是平调，但薛万彻还是很不满的。
但等抵达代州，薛万钧仔仔细细的剖析后，薛万彻才明白过来，东宫一脉中，自己、魏征与李善的关系最为亲近，所以人家将魏征送去岭南，将自己送到代州，完全是一片好意……虽然都是威名赫赫的猛将，但薛万钧心思比其弟细腻的多了。
“拆开看看吧。”薛万钧拿起剪刀剪去一小截灯芯，灯火猛地亮了起来，“四弟，以后不得与东宫再有来往……听到没有？！”
“大哥还在东宫呢……听到了，听到了。”薛万彻嘟囔了几声，从袖中取出李道玄带来的李善的信。
薛万钧像是没听到似的，大哥薛万述如今是东宫属官，但兄弟五人中，他和四弟在幽州，而大哥在洛阳的王世充麾下，早年就分开了，情分不重……如今秦王即将上位，能拉出来一个是一个。
就算最后太子败北，有自己和四弟在，大哥至少应该能逃得一命。
正在心里想着呢，却见对面的四弟脸色不好看，薛万钧眉头一皱，“怎么了？”
“满篇斥责，还带上三兄你了。”薛万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薛万钧接过信看了几眼，眉头又是大皱，放下信件正准备开口，但想了想再次拿起信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最后叹道：“该有此一骂。”
“甚么？”薛万彻懵懵懂懂。
“魏嗣王殿下旧部遍及军中，只怕早就知晓了。”薛万钧咂咂嘴，“是为兄做的差了。”
在庞玉与秦武通相争的时候，薛万钧、薛万彻兄弟玩了个老招数，一个听命庞玉，一个听命秦武通……至少不会输到底。
但薛家兄弟却忘记了，在夺嫡时候，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那叫谨慎，那叫留后路，但在战时，这叫取祸之由。
为什么代州军不稳，庞玉在代州毫无根基，也没有名分，凭什么和代州总管秦武通相争？
凭的就是同为秦王一脉，出任代州军骑兵总管的右卫将军薛万钧。
秦武通与李善关系不错，都是李渊的嫡系，直接一封信送回了长安，代州总管府的录事参军事李义琰与李善是同年，关系也好，也送了信回来……李善分别与李渊、李世民通气后，干脆利索的让李道玄带了这封信过来，直截了当的将薛家两兄弟骂了一顿。
薛万钧收起信，苦笑道：“也不怪魏嗣王如此恼火，当年下博一战……”
“噢噢，也是。”薛万彻也反应过来了，“当年淮阳王与史万宝……下博大败，难怪了。”
局势有些像，但也有不同，比如当年史万宝和现在的庞玉都是陛下钦点的，但不同的是史万宝在关键时刻以圣人手诏节制大军，而庞玉却是依仗薛万钧与主帅对抗。
其实庞玉还是挺有底气的，因为他在秦王一脉中的资历很深，薛万钧也是秦王一脉，而秦武通不是，薛万彻更是东宫大将。
不过现在不同了，淮阳王李道玄来了。
薛万钧在心里琢磨了会儿，如果要万无一失，那就不能让庞玉染指军权，或者将其打发的远远，赶去忻州或者蔚州。
在距离此地数里的宅子内的书房里，秦武通也在打这个主意。
“明日再说吧。”虽然是三日急行军赶到雁门关，身体极为疲累，但李道玄依旧精神奕奕，视线落在地图上，嘴里说：“看他肯不肯听话吧……听话的话就放在忻州或者蔚州，不然出任河东道行军长史，让他去太原与窦静打官司去。”
河东道行军总管是如今的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不过行军长史还没有确定，按道理来说，应该是并州总管府的长史窦静出任这个职务，当年李世民、去年的李善出任主帅，长史都是如殷开山、温彦博这样擅长打理后勤的官员，如果庞玉插了一手……估摸着要闹上一场，窦静在并州屯田都好几年了。
随口提了一句，李道玄不想再去管庞玉这种无关轻重的小事了，指着地图道：“突厥截断雁门关与马邑，顾集镇、桑乔镇等十三寨堡的联系，甚至堵在了雁门关外七八里处，不能这么等着！”
“出兵？”秦武通试探问。
“守御雁门关，自然无虞，但刘世让、李世绩怎么办？”李道玄目光坚毅，“难道不管吗？”
李道玄干不出这种事，也知道李善看不得这种事，甚至他最为钦佩的秦王李世民也不会赞同……当年洛水大战，刘黑闼夜袭李世绩，李世民率亲卫相援，若不是李道玄、李道宗以及后来赶至的秦琼、程咬金死战，只怕难逃一死。
这也是李世绩在洛水大捷后投入秦王麾下的原因。
临行之际，李世民只是隐晦提了一句，而李善在灞桥却是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必须要出兵……至少要有出兵的态度。
这也是今日李道玄迅速收拢军心，让庞玉毫无还手之力的根本原因。
军队的气质很大程度上是由主帅来确定的，虽然离开了几年，但李善的态度影响了代州军的整体想法，他们是愿意出兵的，之前薛万彻想出兵，但得到了薛万钧支持的庞玉却反对……其实薛万钧都已经有点压不住下面的将领了。
看秦武通一脸担忧，李道玄轻笑道：“放心，孤不会大动干戈。”
“此战需提前探查朔州战局，不可轻忽，若是出兵，扫荡雁门关外，最重要的是……”
“要让刘世让、李世绩明白，雁门关会出兵。”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雁门关（下）
淮阳王李道玄九月初四出京，九月初七急行抵雁门关，当日召集众将，收拢军心，次日召各地官员以及地方世家豪族来见。
昨天晚上被明显排斥，也没能等到薛万钧的庞玉今天非常的乖巧，基本上都不吭声了，因为他亲眼所见，上至一州主官佐官，下至地方豪族，无不俯首。
庞玉抵达代州也有一段时间了，与地方上也是有来往的，虽然他爵封国公，又是秦王嫡系，但却很难融入……世家势族自觉得惹不起他，也不肯沾着他，基本上断绝来往。
庞玉还曾经一度大发雷霆，觉得这帮土包子是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找了个由头扣住了代县李家的家主……这下好了，捅了篓子，十几家都涌了上来，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当年李善抵达雁门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拢当地势族，与没有上升通道的家族相互借重，这几年下来，这些家族都发展极为迅速，被庞玉扣住的李家的家主的儿子是代州军的将官，就是昨晚第一个站出来要求出兵的李绅。
李绅与太原郭氏的旁支女定亲，其堂妹嫁入了太原温氏……有这样的关系，完全没料到的庞玉跌了个大跟头。
庞玉冷眼看着那个李家的家主李嘉，这厮极为傲慢，虽然对淮阳王李道玄也很是恭敬，但态度与其他人还是有所区别的。
李道玄也不以为意，随手从案上取了一封书信递了过去……然后，看完书信的李嘉立即变得恭恭敬敬，俯首帖耳。
庞玉一点都不奇怪，他也就是为此而选择放弃的，因为薛万钧今日一早随口提了句，魏嗣王来信训责。
等李嘉悄然退下的时候，庞玉清晰的看见这厮脸颊、脑门上有汗水流过的痕迹，想必信里也不是什么好话。
“韩国公。”
“义琰来了。”庞玉转头看见录事参军事李义琰，苦中作乐的调侃道：“没接到魏嗣王书信吗？”
李义琰浅笑几声，却没有解释什么。
庞玉看上去很是无所谓，实际上他已经麻了，淮阳王李道玄不靠自己在秦王一脉中的资历和战功，不靠自己宗室子弟的郡王爵位，不靠自己新任河东道行军副总管的地位，只靠着与魏嗣王李怀仁的交情，几封信就让所有人俯首……自己还是远远低估了李怀仁在代地的影响力啊。
得到传召后的李义琰进了屋子，他与李道玄也是认识的，甚至他当年出任崞县令就是由中书侍郎宇文士及举荐……考虑到宇文士及兼任天策府司马，实际上李义琰也被朝中视为秦王一脉的外围。
“怀仁特地让孤寄语，数年不见，他日归朝，定要登门拜谢。”李道玄笑吟吟的说：“尔朱义琛、马三宝诸人都已经谢过了。”
这话李义琰自然是一听就明白，当年崞县一战，尔朱义琛、马三宝率兵先战，后李义琰急奔代县，与李楷一同率兵来援……后又有李靖用计，实际上李靖起到的作用并不关键，李楷抵达之后，突厥精骑已经无能抵雁门关前后夹击了。
所以李善才有这番话，不过李义琰也心里有数，面前这位淮阳王也只是找个由头拉近关系而已，如果说相谢，已经谢过了。
泾州一战之后，李善驻兵百泉县，百泉令李玄德之前已经降了梁军，若不是李善从中斡旋，死活不好说，但肯定是身败名裂了，而李玄德就是李义琰的父亲。
之前的担忧渐渐消散，李义琰一边与李道玄叙谈代地局势，粮草、军械、战马的储备，这都是录事参军事的职责，一边在心里想，都说魏嗣王惯剑走偏锋，但实际上颇为谨慎。
代州是李善真正开始名扬天下的起点，代州军是他重建的，马邑是他收回的，苑君璋是他降服的，整个代地都是由他而兴，整个代州的官员都是他的旧部……在这种情况下，李善让李道玄带了这么多封信来，但都是给世家豪族，基本上没有给官员将校的。
嗯，只有一个例外，是薛万彻。
今日一早，薛万钧、薛万彻请罪，这件事已经传遍了雁门关，李义琰早就听说了。
黄昏时分，李道玄召集薛万彻、薛万钧、秦武通、庞玉、李义琰等官员议事，庞大的地图铺在地上，山川河流，城池寨堡历历在目，众人围着地图站着。
“今日斥候回报，七里外，三千突厥驻扎此地。”李道玄手持未出鞘的长剑点在地图上，“此举显然是要截断雁门关与朔州之间的联系，但雁门关驻有重兵，当年十余万大军都撞得头破血流，突利可汗不可能不知晓，三千人能有什么用？”
薛万钧点头赞同，“突厥初至，下官曾率骑兵出战，但突厥骑兵马术精奇，只略略放箭，向东北方向撤去，只怕另有伏兵。”
庞玉心里那叫一个堵啊，这事儿的确有，但实际上是薛万钧出兵后，自己立即赶到了雁门关，传令收兵，薛万钧就立即赶回雁门关了。
现在薛万钧这么解释……秦武通还附和了几句，显然是在看庞玉的笑话呢。
李道玄懒得管这种破事，径直道：“雁门关西南方向，几条小道都能出兵，其中最重要的是西径……”
李道玄视线扫了扫，“薛万彻，你率千五骑兵从西径出关，绕到突厥身后。”
“是。”
“薛万钧，你率三千骑兵出雁门关邀战。”
“是。”
秦武通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建议道：“殿下，当年雁门大捷，宜阳郡公侧击突厥之前，以狼烟为约。”
“不错不错，听李德谋说起过。”薛万彻眼睛一亮，“某率兵绕行，途中留下人手，十里之遥，只需要两次传递，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烽火台传递信息的思路，自古有之，李道玄略一思索就应下，继续道：“薛万彻，你率兵从后方凿击，不可迟缓，不可停留，不可恋战。”
秦武通解释道：“突厥在东北方向必有伏兵……此番突利可汗来袭，兵力充足，即使攻打十三寨堡、马邑，也能留出兵力行伏击。”
薛万钧补充道：“甚至有可能突利可汗只是围困十三寨堡、马邑，实则是欲突袭雁门关。”
一旁的庞玉脸黑的都不能看了，李义琰这般稳重而且与庞玉有些交情的，脸都扭曲的不成样了，因为这就是庞玉拒绝出兵的理由。
哎，薛万钧也很无奈，不这样，怎么表达出自己的悔恨之意呢？
真正说起来，庞玉都白发苍苍了，而秦王殿下还没入主东宫呢，等到殿下登基后，庞玉即使没死也已经致仕了，薛万钧倒是没什么畏惧……呃，庞玉在天策府内部也没啥好人缘。
李道玄盯着薛万彻，加重语气道：“怀仁赞你为万人敌，但也曾明言，万彻胜则大胜，败则大败，而此战只需小胜，你可懂得？”
“此战不为杀胡，不为败敌，首要是告诉突利可汗，雁门关可出兵，也敢出兵。”李义琰知道薛万彻是个莽汉，解释道：“若是武安郡公恋战，甚至在三千突厥溃散之际追击，东北方向很可有会有突厥援军。”
“为兄率三千骑兵，四弟麾下千五骑兵，一时半会儿是难以全数入关的。”薛万钧轻声道：“此战必要迅猛，首要迅，次要猛，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事，撤回关内，否则突厥援兵一至，有倾覆之危。”
薛万彻虽然莽撞，但在战事上也颇具经验，听得连连点头，还补充道：“这样的话，突利可汗不遣派重兵，就难以盯住雁门关了。”
“而且西径能出兵，其他小道也能出兵，只是兵力多寡而已。”李道玄冷然道：“突利可汗盯不住雁门关的。”
“要么遣派重兵屯于雁门关外，要么只能远远遥制。”秦武通捋须道：“如此一来，马邑、十三寨堡的压力都会大幅度下降。”
“哈哈哈，淮阳郡王实为名将。”薛万钧吹捧道：“如此妙手，立解危局。”
李道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神色，咳嗽两声后，低声道：“前车之鉴啊。”
看众人都一脸懵逼的样子，李道玄也不隐瞒，继续道：“当年下博一战之前，怀仁力劝，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在，且突厥隐秘行踪，刘黑闼两次败北，实为欲引蛇出洞，一战而定，可惜孤一意孤行……”
“这次也是怀仁……”薛万彻说到一半，一旁的薛万钧胳膊肘撞了过来，这才改口道：“是魏嗣王殿下之谋？”
“不妨事，怀仁重情重义，他日武安郡公当面称一声魏嗣王殿下，只怕他还不悦呢。”李道玄哈哈笑道：“那便如此说定了，细节稍后再议，三日后动手，此战关键在于你兄弟二人是否能同时动手，一战败三千突厥。”
薛万彻想了想，“末将准备亲自走一趟，其实当年在顾集镇内，听怀仁提及，雁门大捷时候，其实怀仁是准备从西径出兵的，可惜当时兵力不足，张宝相是最后时刻才赶到的，所以才遣派信使去马邑，命刘世让绕行至雁门关西南侧。”
的确，那一次出战，张宝相是开战前一日才抵达的，出关的时候，李善都要冲锋在前……虽然很快就被盾牌挡的严严实实。
当时李善已经以代州长史的身份掌代州总管府，但朝中调配的将官基本上都没到呢，呃，也就距离比较近的尔朱义琛，以及提前动身的常何到了，前者出战，后者缩在了代县，所以那时候李善实在是手中兵力不足，代州军才刚刚开始重建呢。
“好。”李道玄点头应下，又补充道：“出兵之时，要遣派斥候去马邑以及附近寨堡，告知此事。”
这是应有之义，雁门关出兵的消息，必须要传遍朔州各地，才能使唐军将士心存希望，不至于认为已入绝境。
议事之后，薛万彻兴冲冲的去挑选斥候，准备亲自走一趟西径，因为那一侧出了山道之后，靠近距离楼烦关不远，所以相对来说安全的多。
刚开始李善在谋划的时候也想过是否让楼烦关出兵，但想了又想还是否决了，一方面是因为楼烦关归属岚州，在当年阿史那&#183;社尔借道楼烦关一战之后，朝中命并州总管辖岚州。
想要楼烦关出兵，必须要有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的许可……而李道宗性情谨慎稳重，只怕不会应下，而且很可能会上报李渊。
另一方面楼烦关不像雁门关这样，他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中间还有一条河，出兵在时间点上不太好选择，而这一战的关键就在于必须时间要掐的很准，在短时间内击败三千突厥，然后迅速回关……楼烦关是做不到的，即使回了楼烦关，突厥也能跟着杀进去。
薛万钧也下去挑选精锐了，如今代州军内，骑兵数量在万人左右，战马数量不比灵州军少，此次出战，需四千五百骑兵，肯定是要挑选精锐。
李义琰也离开了，他径直回了代县，身为录事参军事，手头上的公务是永远都忙不完的，要不是李道玄召见，他都不肯来雁门关。
留下的只有秦武通与庞玉了。
李道玄思索片刻后道：“此战败敌不难，但能不能从容收兵回关，就不太好说了，关键是狼烟一起，薛万彻、薛万钧兄弟前后夹击，但突厥也能看得到狼烟，斥候回报，只怕伏兵会迅速赶来。”
不等两人开口，李道玄继续道：“孤率一千骑兵在后，遮蔽东北方向，必要使大军安然而返。”
“殿下！”秦武通神色一变，“还是下官领兵吧。”
“不用说了。”李道玄摆摆手，“雁门关内，坐看麾下死战，那不是孤的性子。”
这句话又戳了庞玉一刀，这老头儿忍气吞声啊……但没办法，人家李道玄资历深，与李世民关系也亲近，还是宗室郡王，可不是秦武通能比的。
李道玄瞄了眼庞玉，还挺能忍的啊，不过当年下博一战之前，史万宝也挺能忍的。
想了又想，李道玄还是不放心，“韩国公，蔚州东南侧，虽有驻军，但缺名将，不知足下可愿？”
秦武通眼角余光扫了扫庞玉，活该！
蔚州东南灵丘县一带，那儿基本上是碰不到突厥的。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朔州战事（上）
距离云州、朔州边境南侧五十里处，约莫在顾集镇西侧四十里外，已经略带枯黄之色的依旧茂盛，一只瘦弱的野兔探出了脑袋，茫然看向远方的山谷，轻微而剧烈的震动声传来，胆小的兔子一溜烟的窜进了草丛。
震动声越来越响，玄黑色的铁流滚滚而来，数以千计的马蹄碾过草丛，雄壮持械的勇士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向着数里外的突厥军阵凿去。
骚乱如涟漪一样不受控制的扩散开，正准备用密集阵型覆灭唐军残卒的突厥人用惊恐的呼喊提醒同伴，但这么短的时间内，即使突厥人的马术再如何精奇，再如何擅长聚散之法，也没有办法迅速展开队列。
顶盔掼甲的李世绩亲自冲阵，手持马槊的他与天策府内的绝大部分将领不同，真真正正的草根出身，家中只不过是富户而已，家世都比不上曾经如山为盗的李孟尝，家道中落的程咬金，即使是在当年瓦岗寨，也算不上拔尖。
无论是在瓦岗还是后来归唐，李世绩从来不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但他从来不缺少斩将夺旗的能力和胆魄。
高举马槊过顶，斜斜向西，李世绩伏低身躯，马槊放平，硬顶着突厥人散乱无序的箭雨，开始了最后时刻的冲锋。
最前方数十人的前锋顺利的凿入阵中，血光四溅的同时也降低了马速，李世绩瞠目大喝，马槊如毒龙一般的探出，不顾对方同样刺来的长矛，槊尖轻而易举的刺入胡将的胸膛。
侧身躲开已然无力的长矛，李世绩双臂用力，马槊硬生生的将胡将挑在空中，周围一片大哗，后续的唐军士气大振，高声呐喊，刀枪并举，杀入阵中。
突然出现的唐军援兵，让突厥骑兵陷入分崩离析中，而只用了一个照面，被挑在空中的胡将，让突厥人开始了溃散。
接下来是风卷残云的扫荡，数千突厥兵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为首的胡将愤怒而憋屈的往西逃去，而李世绩却不依不饶的率兵追击，一直到一箭将其射落下马，被马蹄踩踏而亡才罢休。
这位憋屈至死的胡将也的确憋屈，他怎么也想不通，唐军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儿，而且还能汇集两千左右的精骑，此番可汗携近数万大军，整个朔州都被突厥斥候监视，唐军是如何杀到这儿来的？
虽然曾经在窦建德、刘黑闼手下吃过败战，但李世绩在此战中展示了他的军事天赋，他敏锐的察觉到了突利可汗的企图，反其道而行之，从距离马邑四十里外的桑乔镇秘密北上，在顾集镇周围三个寨堡调集骑兵，突袭破敌。
这不是突利可汗第一次在李世绩手中吃瘪了，携六万大军南下，这位年轻的可汗以为可以手到擒来，他并没有轻敌，甚至在雁门关东北处布下了两万骑兵，但这几日的交战，让他心烦意乱。
刘世让镇守马邑，李世绩亲自坐镇桑乔镇，再加上附近的三个寨堡，唐军成犄角之势，而其他的寨堡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方面分割战场，使得突厥骑兵无法形成大规模的绕行突袭的策略。
另一方面每个寨堡都有精锐骑兵，或近千，或数百，时而坚守不出，时而迅猛出击，但并不会被突厥骑兵诱远，这使得突利可汗极为难受。
正面交锋，因为装备上的差距，突厥骑兵完全不是唐骑的对手，但在李世绩、刘世让的刻意要求下，唐骑不追求杀敌，也不会乘胜追击扩大战果，这使得战局呈现胶着状态。
所以，突利可汗才定计，召集分散在各地的兵力，亲率大军攻打马邑，与刘世让面对面的厮杀，再使重兵埋伏侧翼，他不信桑乔镇的李世绩会无动于衷。
整个朔州的战局，虽然十三寨堡很重要，但最关键的还是在于马邑，成犄角之势，其中的核心就在于马邑，一旦失守，那唐军就满盘皆输。
但突利可汗没有想到，一直是出城正面应敌的刘世让突然选择了死守城墙，这让突厥人很是无奈，蚁附登城这种攻城方式，在当年顾集镇一战后，成为了无数草原部落的噩梦。
更让突利可汗想不到的是，李世绩居然胆大的到北上绕行，汇集骑兵攻打自己留守的兵力……要不是李世绩生性谨慎，而且手上的兵力又不足，直接捅了突利可汗的屁股都有可能。
此时，收兵归来的李世绩看了看已经残破的寨堡，命令残卒跟着大军往东，分散在顾集镇等几个寨堡内，十三寨堡中，这个寨堡是最靠西的，也是第一个被攻破的。
虽然才出任代州长史半个多月，但此刻的李世绩已经尽得军心，周围的唐军士卒都用敬仰的眼神看着他，对任何军令都俯首帖耳。
原因也很简单，虽然寨堡被攻破，大半士卒战死，但身为代州长史的曹国公李世绩亲率骑兵来援，身先士卒，挑飞胡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有说服力的呢？
李世绩担心的看了眼南侧，下令麾下加快了速度，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此次如此冒险出击，一方面是因为看准了突利可汗的策略，反其道而行之，另一方面是接到了这个寨堡的守将的求援。
李世绩在出任代州之前，李世民、房玄龄、凌敬都私下提点，当守望相助……这明显是在指当年顾集镇一战，李药师坐视。
在抵达代州，特别是取代薛万钧指挥十三寨堡之后，李世绩有着非常鲜明的感受，唐军不畏战，但畏惧的是无人来援，只能孤守。
换一句话说，只要有援军，甚至只有希望，十三寨堡的唐军都能无惧无畏。
这才是李世绩下定决心亲自北上的缘由，经此一战，就算雁门关那边因为庞玉的阻挠而不能出兵，李世绩也有决心能坚守朔州……至少能疲军。
两千唐骑迅速赶到了顾集镇，重建的寨堡如今规模不小，容士卒三千，骑兵近千，粮草充足，是十三寨堡中仅次于桑乔镇的重镇。
李世绩没有在这时候赶回桑乔镇，那边有数千守军，突利可汗即使驱使大军猛攻，也不是三两天能拿的下来的。
站在城墙上，李世绩问起当年顾集镇一战，跟随李善出城死战余生的一员将官笑着指向城墙下的空地，说起魏嗣王李怀仁那神乎其技的箭法。
聊了好一阵儿后，将领用钦佩的口吻说：“曹国公类魏嗣王。”
李世绩心里苦笑，代州军内李怀仁的烙印太深太深了，这些将领对自己的钦佩都要用李怀仁来类比。
想到这儿，李世绩转头看向雁门关方向，自己出兵援寨堡，而雁门关会出兵吗？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朔州战事（中）
两个时辰后，亲自领兵猛攻马邑的突利可汗接到了战报，脸黑得都没法看了，他倒不是愤怒于后方被唐军袭扰，毕竟十三寨堡相互支援，都有骑兵，范围广布朔州中部和东部。
为了攻打马邑，并且寻找与唐军正面野战的机会，突利可汗将分散的兵力汇集而来，只留下了盯着雁门关的大军，所以后方受到侵扰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让突利可汗愤怒甚至觉得受到羞辱的是，领军的居然是自己以为一直在桑乔镇的曹国公李世绩，那厮是什么时候北上的？
李世绩亲自北上领军，这代表了什么？
说明人家压根将自己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突利可汗在长久的沉默后叹道：“中原实是人杰地灵。”
突利可汗与当年在崞县一战败北的阿史那&#183;社尔有着共同的感慨，如今的大唐，名将层出不穷。
当年的阿史那&#183;社尔遇到的是尔朱义琛、马三宝、李楷，而突利可汗这一次遇到的是李世绩。
原本突利可汗觉得，在前两任代州主事者李怀仁、李药师离开之后，未必能攻破雁门关，但拿下代州应该问题不大。
但他碰到了历史上贞观年间，李世民赞誉擅守的名将李世绩。
抬头看了眼高高的马邑城墙，突利可汗迟疑不定，继续攻城，那基本上是没效果的，蚁附登城的方式太过残酷，草原人很难承受这么大的压力，而准备好的后手……李世绩都不在，桑乔镇必定不会出兵。
就在突利可汗犹豫的时候，雁门关城门大开，代州军骑兵总管薛万钧先率百多骑兵迅速出关，源源不断的骑兵无穷无尽的涌出。
城墙上的李道玄遥遥望着西南侧的烟柱，低声道：“李绅。”
“在。”
“给孤王备好战马长槊。”
“是。”李绅当年是李善的亲卫之一，历经顾集镇一战和苍头河大捷，此次特地被李道玄指为亲卫头领。
虽然一切都准备妥当，但事到临头，李道玄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难免心中有些紧张，故作轻松道：“以备万一，不过此为怀仁所谋，想必完全。”
已经驶出山道的薛万钧没有放缓马速，因为在急速的奔驰中，他从怀中掏出了淮阳王借给他的望远镜看了几眼，远处的突厥骑兵已有乱象，想必四弟已经动手了。
在烟柱升腾前的一刻，从西径出关绕道突厥背后的薛万彻在靠近目标之后，不可避免的被斥候发现，薛万彻不再犹豫，双足猛踢胯下战马，匹马当先，不理睬那些已经四散开的突厥骑兵，径直杀入阵中，马槊直刺横扫，顷刻之间，十余个突厥人落马。
短暂的混乱之后，领兵的胡将康裕设就冷静下来了，虽然唐骑犀利，冲阵无双，但只要没有被对方缠住，千余骑兵在空旷的野地上与三千多突厥骑兵对抗，突厥人有的是办法玩死对方……即使被唐骑凿穿，但本就擅长聚合之法的突厥骑兵并不会受到太大的损失。
薛万彻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去管那些四散开的敌骑，只盯着为首的康裕设穷追猛打，后者心中大为愤慨，八成是李怀仁的旧部……全都是跟李怀仁学的！
康裕设没有惊慌，不停的发号施令，并没有选择推开，他麾下的骑兵并不是普通的胡人，大半都是常备兵……身披皮甲，手持长矛，与失去速度的唐骑对阵并不是非常的吃亏，更何况散开的其他骑兵已经渐渐聚拢过来。
只要能顶住，就能全歼……康裕设心里琢磨，这股唐骑是从后方袭来的，难道是桑乔镇那边出兵？
虽然失去了速度，陷入重围，但薛万彻并不畏惧，丢开了马槊，手持长刀左砍右劈，片刻之后，换了三匹马，四把刀……不远处的康裕设看着满身是血的唐将，不禁心头一跳，如此凶悍，估摸着不是普通将领。
但如今已经将唐军困住了，只要雁门关那边不出兵就行了……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升起，康裕设条件发射的回头看了眼，只见雁门关方向烟尘大作，一员大将高速驰来，半个身子似乎还被烟尘遮蔽，手中的马槊显得硕长锋锐。
配合的不太好，四弟那边动手稍微早了点，自己这边出兵稍微晚了点，但薛万钧也知道这是难免的，不可能掐的那么准。
不过四弟也做出了最恰当的选择，虽然陷入阵中，被突厥骑兵死死困住，但同时也意味着他死死缠住了突厥骑兵，让疾驰而来的三千唐骑有一个完美的开始。
只是这样的话，伤亡就要大多了，其实这一战只是向突厥，向突利可汗宣示雁门关的决心，并不是真的要将面前的三千突厥骑兵斩尽杀绝。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一波略显散乱的箭雨洒来，薛万钧不再去想，略略低头，片刻之后，听到身后亲卫的提醒声，他猛地直起身躯，双手持槊，击打在盾牌上。
一声闷响后，两个持盾的突厥人被巨力击落下马，破阵而出的薛万钧左手持槊横扫，右手拔出长刀，顷刻之间已然破阵，突厥人勉强临时组织起来的防线登时崩溃。
三千唐骑的冲击力，毫无保留的施加在因为围困薛万彻而聚集起来的突厥骑兵身上，恐怖的冲击力让突厥人在短时间的就发生了溃散。
溃散并不是溃败，在遭受重大打击的时候，选择退避躲闪，然后以速度与对方周旋，再寻找对方的弱点或者疲敌，这是胡人的本能所至。
但这一次不同，因为突厥聚集的密度太高，相对来说骑兵大都是出于低速状态，没有办法立即提速躲避，而突袭而来的唐骑处于高速状态，如刀切黄油一般的凿入阵中，仅仅这一波冲阵，让一大片的战马上空空如也。
康裕设嘴角抽了抽，现在他能肯定先前的一波唐骑要么是雁门关守军从小道绕行，要么是从楼烦关出来的，反正这一次遭受的前后夹击肯定不是巧合。
第一波冲阵之后，薛万钧并没有发号施令，因为事先都已经安排好了，往西、北两个方向的逃兵都不用去管。
三千唐骑分为两军，一军向南绞杀，一军由薛万钧亲自率领，绕过了战场，截断了被薛万彻死死缠住的突厥将领康裕设的退路。
已经出了雁门关拿着望远镜探查战局的李绅兴奋的高声吼道：“挥旗！”
鲜红色的旗帜高高飘扬，雁门关头的李道玄看的真切，迅速下了城墙，翻身上马，接过了亲卫递来的马槊，第一个驱马出关。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朔州战事（下）
从狼烟升腾而起，薛万彻杀入后阵算起，一直到薛万钧截断突厥退路，干脆利索的下令用密集的弓箭射杀康裕设，从头到尾一共才三刻钟。
李道玄亲自率一千骑兵压住阵脚，等薛万彻、薛万钧兄弟收兵回关，他遥遥看着已经出现在远方的黑线，才从容不迫的回了雁门关。
当李道玄抵达雁门关下的时候，城墙上的唐军士卒以刀击盾，高声而呼……在秦武通、庞玉相争的时候，只能坐视朔州战局的代州军内多有异议，这一战对朔州的唐军来说意义重大，对于雁门关内的唐军来说，也极大的提振士气。
李道玄面露笑容，心里仍有忧虑，一旁的亲卫统领李绅也察觉到了，低声道：“殿下放心，虽突厥必在桑乔镇、马邑周边，但桑乔镇的南侧、东侧亦有寨堡，两人一队，一同十名斥候……”
由于十三寨堡的存在，突厥很难完全遮蔽战场，一旦兵力略少，或者靠近寨堡，唐军往往会以精骑突袭，五队斥候应该不会全军覆没，只要消息能传进去，很快就会散开……李道玄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远远眺望，埋伏在东北侧的伏兵应该有一两万之多。
没想到突利可汗此番携如此重兵来攻，不管是信心颇足，还是有必破关的决心，接下来的战事，只怕不会轻松。
“当年率先破阵。”秦武通亲自在城门处相迎，“今日再见殿下勇武。”
秦武通也参与了当年的柏壁一战，亲眼见年方十七的李道玄率先破阵而入，后来的虎牢一战，李道玄身负数十羽箭，犹如刺猬，也是第一个杀透敌阵，举起大旗，使夏军溃散。
李道玄轻笑了声，摇头道：“自山东战事后，孤已然明了，战阵搏杀，非主帅之责，今日勉力为之。”
秦武通赞同的点头，代州军中，有能力也有资格指挥骑兵出战的将领并不多，薛家兄弟都已经出战，也只能让李道玄领兵了。
适才突厥向北溃散的骑兵试图卷土重来，缠住正在绞杀残兵的薛万彻、薛万钧所部，李道玄果断的率兵出关，侧击破敌，才使得唐军顺利的安然而返。
雁门关外六七里处，阿史那&#183;结社率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地上那具脑袋被割掉的尸首，虽然脑袋没了，但身上的衣着打扮可以确认就是康裕设……设在突厥官制中排在第五位，去掉大小可汗，那就是排在第三位，当年的欲谷设、郁射设也不过只是设而已。
阿史那&#183;结社率也是无语，这位康裕设是兄长突利可汗早年旧部，前几次都没参战，此次自告奋勇率三千骑兵遥制雁门关，自夸勇武……呃，雁门关的确一直没出兵。
但等人家出兵了，康裕设就丢了脑袋。
真不能怪我……阿史那&#183;结社率转头瞄了眼雁门关方向，我来的不算慢，但人家明显是算计好了的，前后夹击，短时间内就破阵溃敌。
唐军没有去追杀溃逃的敌骑，而是收拾战场，非常从容的收拾战场，别说阵亡的士卒和伤员了，就连俘虏的战马全都牵走了。
“薛万彻？”阿史那&#183;结社率听了族人的禀报，不由得用力抓了把浓密的胡须，嘴角都抽了，“他不是去了灵州吗？”
未必认得出薛万钧，但曾经坚守顾集镇，又参与了苍头河一战，以及去年泾州大捷的薛万彻……不少阿史那族人都是认得的。
巨大的恐慌感在阿史那&#183;结社率心头弥漫开来，他不由得开始考虑一个问题，薛万彻从关内道来了河东道，而且还率兵出关，那位魏嗣王会不会也来了？
这种恐慌感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自从阿史那&#183;结社率第一次遇见李善的时候就埋藏心底，之后的顾集镇一战中，被破城后的反杀，八百勇士追杀颉利可汗的场景，以及去年泾州一战中那条险些让尸体堵塞的山道……
黄昏时分，距离马邑五里外，突利可汗终于收兵了，不收兵也不行啊，蚁附登城，实在太难了，也太残酷了，对双方士气的打击和提升也太明显了。
看到几个部将都是松了口气，突利可汗心中恼怒非常，同时也沮丧非常，人家刘世让突然闭城坚守，李世绩突然北上袭后，说起来无关紧要，但实际上是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唐军十三寨堡大小不一，兵力有多寡之分，也就桑乔镇与顾集镇兵力略多，十三寨堡一共约莫数千人，加上马邑总兵力不会超过万五，骑兵约莫在五千左右，明明携带六万大军的突利可汗明显感觉到，兵力不足，这让他有些茫然。
六万大军……放在几年前，都能一路杀进河东道大肆劫掠了，即使就是在李善在代州的初期，苑君璋攻破马邑杀高满政，兵力也不过就两三万而已，不仅围困马邑，而且还有余力大破出关的唐军，李高迁单骑遁逃……那也是李善重建代州军的开始。
而现在六万大军，居然连困马邑都做不到，突利可汗转头看向桑乔镇方向，随后再转头往东北方向眺望，那是顾集镇方向。
当年李善筹建顾集镇，突利可汗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觉得这对自己有利无害，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颉利可汗在那儿吃到了再也没能爬起来的惨败。
但没想到，在李善离开之后，虽然势不两立，但代州总管李药师没有废除顾集镇，反而大兴土木，乘着突厥主攻方向转入关内道，在朔州连建十三寨堡，以至于今日携带六万大军的突利可汗有些难以为继。
中土的确多有英杰，从刘世让开始，李怀仁、李药师再到如今的李世绩，无不是一时名将，突利可汗有些黯然神伤……但他不准备放弃，大唐崛起的速度太快了，如今的唐军太强了。
如果没有应对的手段，如果这一次不给予沉重的打击，草原……或者直接说，突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大汗。”
听见身边侍卫的提醒声，突利可汗皱眉看去，却看见领兵在雁门关东北方向的阿史那&#183;结社率打马而来。
“二弟？”
“大兄，雁门关出兵了。”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朔州战事（完）
已然夜黑了，突利可汗脸色郁郁的坐在大帐内，阿史那&#183;结社率很是无语的站在一旁，他觉得兄长的心情和自己差不多，既畏且惧。
那位李怀仁堪称突厥的克星，多少族人死在他的手中，光是京观就堆垒了不止一座，这个名字在草原上能止小儿夜啼。
其他人也就罢了，但如果是李怀仁在雁门，兄长怕是没什么信心了……去年那一战，败的太惨太惨了。
“应该不会是秦武通。”阿史那&#183;结社率小声说：“之前那么多天都不敢出兵，这次居然数千骑兵出战，前后夹击，康裕设被斩首。”
在等待斥候回报的突利可汗有些不耐烦，但听了这话不禁眉头一皱，“前后夹击？”
“是楼烦关出兵了？”
“详加打探了，应该是从雁门关西南侧的小道出兵的。”阿史那&#183;结社率咂咂嘴，“正好前后夹击，与当年欲谷设被生擒那一战类似。”
雁门大捷发生的时候，阿史那&#183;结社率就在朔州，很清楚欲谷设是如何败北的。
还真像那厮的手段……突利可汗脸色更是难看，如果真的是李怀仁来了，自己绝对不去碰这个钉子。
“社尔不是说李怀仁频立大功，不太可能领兵吗？”阿史那&#183;结社率嘴巴不停，似乎受不了凝滞的氛围，“就算领兵，也应该是关内道吧，社尔才是他的仇人呢！”
突利可汗都懒得说话了，的确，阿史那&#183;社尔才是他李怀仁仇人，而我……阿史那&#183;什钵苾与李怀仁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去年他不是还放归我吗？
听着阿史那&#183;结社率絮絮叨叨，突利可汗忍不住开口道：“其他不论，代州军主将必然已经换人，再等等吧。”
“等什么？”
突利可汗没好气的看了眼弟弟，“雁门关出兵，无非是告知马邑以及十三寨堡，代州不弃同袍，自然是有信使往各寨堡的。”
这时候，一个身材矮壮的青年大步走进大帐，“大兄，抓到了。”
“说。”阿史那&#183;结社率催促，来的是他和突利可汗最小的弟弟阿史那&#183;郁谷。
“河东新射行军总管府，总管是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副总管淮阳王李道玄统领代州军。”阿史那&#183;郁谷快速的说：“刚刚审问得知，他派了五队信使往各个寨堡。”
“淮阳王李道玄？”突利可汗记得这个人，李怀仁最早在五原郡扬名是因为山东一战，被其俘虏的欲谷设那个废物就是用李道玄换来的。
去年的泾州一战，李道玄独领右路军，依山而守，堵住了突厥骑兵绕行的可能，使得唐军立于不败之地。
“不是李怀仁！”阿史那&#183;结社率大大松了口气，随即觉得有些羞辱，但看看突利可汗的表情……明显也是松了口气啊。
先剔除了李怀仁这个最具威胁的选择之后，突利可汗才开始考虑其他的事，雁门关出兵，朔州的战局只能维系胶着状态了，自己不可能再像这两日一样猛攻马邑或者桑乔镇。
原因也很简单，突利可汗猛攻马邑已经两日了，基本没什么效果，不可能攻下马邑，甚至李世绩还北上袭后，除非从阿史那&#183;结社率那边的两万大军中抽调兵力……即使如此，也很难攻克马邑，十三寨堡错落有致的位置，随时都能对突厥发动袭击。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雁门关出兵，意味着代州军随时都可能发动袭击，这两年突厥虽然没有攻打河东道，但也知道代州军之强……常备军至少在三万以上，召集府兵后的总兵力可能超过五万，而且应该还有一支数量在一万左右的骑兵。
这样的兵力，虽然比突厥兵力略少，但战斗力不比突厥逊色……原本突利可汗攻打朔州之初，并没有拿下朔州，继而攻打雁门关的打算，是在发现雁门关没有出兵的情况下，才临时起意拿下朔州的。
“传令，明日拔营往北。”突利可汗在心里盘算了会儿，准备将主力放在顾集镇东南方向，既能遥望雁门关，也能监控马邑、桑乔镇的动向，如果有机会，还能拔除顾集镇周边的寨堡。
第二日是九月十二日，突利可汗拔营北走，刚刚启程，就有斥候来报，马邑、桑乔镇以及周边的寨堡外都有唐骑斥候出没。
突利可汗只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在如今的局势下，突厥斥候不可能遮蔽整个战场，所以雁门关出兵的消息是不可能隐瞒得住的。
就在这一日，马邑城墙上，老而弥坚的刘世让笑着看向一旁的朔州长史席多，“如何？”
“虽是淮阳王，实则殿下。”席多也露出了笑容，“何敢不信魏嗣王？”
“不错，不错！”刘世让遥望已经没有突厥骑兵出没的城外，“魏嗣王最恨坐视，此战必胜！”
席多点头赞同，只要雁门关那边出兵一次表露态度，那突利可汗别说攻入河东道了，就连朔州战事都难言胜负……代州军的实力席多还是心里有数的，光是骑兵就超过万五，若是淮阳王出兵正面相抗，突利可汗说不得要退兵以避。
刘世让这边得到消息很早，而顾集镇得到消息差不多是最迟的，因为突厥主力的北移，马邑、桑乔镇遣派的斥候不得不往西绕道，直到夜间才抵达顾集镇。
站在城墙上的李世绩刚开始脸色巨变，因为斥候入寨后，高呼呐喊声猛地响起，随即传遍了整个顾集镇，李世绩还以为军中哗变。
但很快，就有亲卫一脸喜色的奔来，“郎君，雁门出兵，淮阳王、薛万彻、薛万钧率骑兵出关，大败突厥，斩阿史那&#183;康裕设。”
李世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中大定，他得到的消息不像刘世让、席多那么详细，也不知道信使特地提及了乃魏嗣王设谋，只觉得世事奇妙如此。
当年魏嗣王、张武安、薛万彻于此地，在绝望中义结金兰，而自己来到这儿，却立即得到了这样的好消息。
与刘世让相同的是，李世绩判定，此战突厥难胜，但不同的是，李世绩同时做出另一个判断，此战，突利可汗必败。
李世绩想不出突利可汗取胜的可能，也想不到唐军败北的可能。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道左相逢
雁门关的李道玄并不知道突利可汗虽然不会选择退却，虽然没有悔意，但为了保存实力，决定暂时放手，在朔州与唐军成胶着对峙的态势。
事实上，李道玄内心的忧虑不仅仅是因为朔州的战局，从长安而来，而且与李善有过深谈的他很清楚，此次突厥来袭，只怕是一次有计划，有预谋，而且有明显战略意图的行动。
九月十二日这一天，李道玄站在高处，一边眺望远方，也不知道顾集镇那边知不知道雁门出兵的消息，一边在心里想，不知道如今关内道如何。
就在这个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在延州芦子关外三十里处爆发，这是一次遭遇战，一方是绕到了夏州南侧的三千突厥骑兵，另一方是两千刚刚完成整合兵力，奉命北调夏州的骑兵，领军将领是泌水县公张宝相。
在野外相逢道左，而且还是在这样适合骑兵纵横的战场，显然突厥的优势更大，双方斥候都发现了对方的大军，突厥将领立即指挥骑兵散开，以聚散之术隐隐围住了两千唐骑。
张宝相也知道这次糟了，自己不可能回师，就算能顺利的抵达芦子关，守军也不会放自己入内，否则很容易让突厥骑兵咬着屁股杀进去……这样的罪责自己担不起。
没能在第一时间破阵，突厥四散开来，看似阵型散漫，但这是突厥骑兵最惯用的伎俩，可以分兵从侧面、后方袭击，可以肆意在唐骑周围来往施加压力，可以随意的设置伏兵，可以远远的放风筝，一点点的放血。
唐骑强就强在冲阵的威力上，这种威力很大程度在于装备，也正是因此，所以骑兵在速度和灵活性上远远不能与突厥相提并论。
虽然距离统万城不算太远，一日可达，但两千唐骑想在数千突厥骑兵的逼迫下还保持阵型的严整，同时还要保持速度，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不保持阵型的严整，突厥骑兵就有机会将唐军分割开，一点点的吃掉。
对这样的局势，张宝相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保持阵型的严整，缓缓的向西北方向，距离最近的靖边县方向移动。
这虽然是无奈之举，但也实在不是什么好办法，一日之内，唐军不可能抵达靖边县，而靖边县兵力不多，也不可能出援……就算援救，突厥人也有实力一口吞下，情况只能更糟。
相互的对峙、试探，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突厥人越逼越近，百人一股，甚至几十人一股的骑兵在唐军侧翼驰过，随手放箭，这让唐军的士气一点点下落。
张宝相抬头看了眼日头，肯定是赶不到靖边县了，要命的是自己奉命北调去统万城，出任夏州骑兵总管，并没有携带辎重……换句话说，安营扎寨坚守待援都做不到。
更何况，之前夏州境内一直没有发现突厥的行踪，谁知道这几千突厥是不是先锋呢？
自己坚守待援，谁知道先来的是唐军的援兵还是突厥的援兵呢？
而且，自己等得到援军吗？
张公瑾并不知道自己提兵北上，代国公李药师即使现在已经通过斥候知晓自己与突厥相逢，也很难即使遣派兵力抵达……张宝相甚至在心里琢磨，代国公应该不会出兵相援吧？
呃，张宝相当年也是参与顾集镇、云州、苍头河三破突厥的战事的，甚至他除了那场大战之外，还曾经在李善麾下参与了雁门大捷、泾州、原州等战事，也在苏定方麾下参与灵州大战……换句话说，虽然他长期在任城王李道宗麾下，身上也是有魏嗣王的印记的。
如果是张公瑾，李药师可能会出兵……张宝相心想，人家张公瑾是秦王的心腹爱将，代国公得罪不起，但自己……
千般想法在心里打转，张宝相痛苦的下令，全军加速，尽快赶到靖边县，只要能赶到，即使不进城，依仗靖边县城墙，突厥也不敢全力猛攻……只是这样的话，两千骑兵，不知道能有多少能活下来。
或许一千？
或许只有五六百？
就在唐军加速的同时，不远处的突厥军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苍凉的号角声在每个人耳畔回响，这是突厥全军进攻的号令。
虽然唐军还没有放弃建制……一旦放弃，那就再也没有还手之力了，但在被追击的情况下，突厥骑兵即使装备比不上对手，也能很轻易的通过种种手段将唐军分割开。
张宝相知道自己是最明显的目标，突厥人不会放过自己，高呼一声，马槊斜举，亲率麾下两百亲卫出阵，向着侧翼袭来的突厥杀去，在经历了数个时辰的对峙、试探之后，惨烈的战事正式拉开了序幕。
低着头，伏低身子，左手的马槊放平，身躯微微前探，右手持一面小盾尽量护在坐骑的前方，虽然胯下坐骑也是带着护具的，但终究不能护住全身，一旦坐骑倒下，自己可能没有爬起来的机会，而且也没有坐骑可以换。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箭头敲击在头盔和明光铠上的声音，张宝相突然目光一凝，这个声音……
突厥最早是柔然的炼铁奴，所以对铁器非常重视，虽然草原缺少铁器，但至少军中的骑兵用的箭枝都是铁头，而刚才的声音……明显不少都是骨制的箭头。
可能不是突厥的常备兵，甚至可能不是突厥，而是依附突厥的小部落。
绝望冲阵的张宝相心中突然滋生出一点希望，听见一旁的亲卫的提醒，他猛地直起身子，手中马槊高举，如同一把刀一样猛劈而下。
那么一瞬间，张宝相身上插上了七八支长箭，但幸运的没有一支长箭射中他的面门。
而劈下的马槊带着千钧力道，正正砸在一个面露恐惧神色的突厥人头上，没有多少血，倒是有些白白的液体溅射出来，染在了张宝相的脸颊上。
张宝相随之马槊横扫，一个不小的缺口已经打开，双脚猛踹马腹，强行提速，身后的亲卫哄然响应，杀入阵中。
只一个照面，张宝相身上已经十几支长箭，像个刺猬一样，但效果很明显，两百亲卫只有最前面的十几人被撞落下马，而这股多达七八百人的突厥军已经被完全搅乱。
匹马当先的张宝相已经遗失了马槊，不知道从哪儿抢来了一根长矛，拼命的向前杀去。
身子微微一震，又是一根长箭，不过这一次张宝相感觉到了明显的疼痛，再如何好的铠甲，在遭受了几十根羽箭，在遭受了大大小小几十次的戳刺，再也承受不住。
双目血红的张宝相咬着牙转头看去，不远处一个手持大弓的胡将正盯着这边。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福将
张宝相没有什么死里求活的想法，也没有想过什么绝境逢生……我又不是魏嗣王，怎么可能运气那么好？！
呃，张宝相可能不知道，李善觉得他是这个时代运气仅次于自己的那个人，这一点李渊、李世民都听李善提起过，李靖就是为此才上书将张宝相调到延州道的……去年泾州一战，张宝相是临时从并州抽调来的，覆灭梁国之后，从县候晋爵县公就转回并州了。
历史上李靖覆灭DTZ，多少名将出马，最后却是名不见经传的张宝相俘虏了颉利可汗，这一世，张宝相在顾集镇一战中无意间撵着颉利可汗的屁股杀，最终导致了突厥的溃散。
泾州一战，突厥溃败，也是张宝相生擒突利可汗……其实压根就是突利可汗一头撞见了张宝相。
之后覆灭梁国的最后一站，还是张宝相咬住了梁师都等到了窦轨来援，最终生擒梁师都。
怎么可能运气不好？
当刺猬一般的张宝相以再中十余箭，并且坐骑颓然倒下为代价，将那名胡将从马上拽下，并一刀割断其脖颈后，让他意想不到的变化出现了。
就在距离张宝相七八步开外，被四五个大汉围在中间的青年似乎都能听见脖颈伤口处迸发血液的声音，似乎还能听见没完全死去的胡将的呻吟。
但张宝相那血红的双眸看来的时候，巨大的恐慌感袭来，青年毫不犹豫的拨转马头，调头就逃。
直到这个时候，张宝相依旧没有反败为胜的想法，他跃上了马背，纵马扑向了逃窜的青年，他只想拉着更多的人一起上路。
身在其境的张宝相没有发现，甚至随其杀入阵中的百多亲卫也没有发现，但不远处正在与突厥纠缠，甚至已经被分割成三四块的唐军主力发现了。
连绵不绝的号角声在战场每个方向响起，正在厮杀的突厥军大部分都望向了西北方向，随即毫不犹豫的脱离了战场，只剩下小部分的突厥骑兵陷入了懵逼……
刚才还是三千多骑兵分割千余唐军，眼看着就要大获全胜了，怎么一眨眼，就变成千余唐骑面对三四百的敌人了？
唐军同样陷入了懵逼，大家伙儿都已经陷入绝望了，能逃到靖边县的估摸着顶多百来人，突厥人这是怎么了？
都已经到嘴边的肉居然都不吃了？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停顿，一员唐军将校小心翼翼的出阵试探着向几百突厥骑兵放了一箭……然后，突厥骑兵掉头就跑。
好吧，不管是什么原因，绝境逢生的唐军开始了痛打落水狗，双方的兵力察觉本就不大，大部分的突厥骑兵都已经跑远了，剩下的几百突厥骑兵……哎，本来依仗马速是肯定跑得掉的，但之前不是将唐军分割开了嘛。
后方的几百唐军没能撵上，但侧翼的唐军反应过来后一个野蛮冲撞将突厥骑兵杀得胆寒。
这时候前方的张宝相也醒悟过来了，没有继续去追击，而是带着亲卫赶回来，将剩下的几百突厥骑兵死死困在阵中……接下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没了马速，没了空间的突厥骑兵只能任人宰割。
一直到黑幕降临，张宝相还在昏昏沉沉中，道左相逢的遭遇战，两千唐骑在空旷的战场上对阵三千余突厥骑兵……战后统计，伤亡不过三百，但斩杀的突厥骑兵居然超过了一千。
“咳咳。”一个军头凑了过来，“大人，问出来了。”
“说。”
军头用诡异的视线看着张宝相，“被大人击杀的那个是突厥特勒……名字叫俟斤乌没啜。”
“没听过啊。”张宝相还是一脸的懵逼，突厥官制分二十八等，特勒排在第六位，算是高级将领，但这个俟斤乌没啜明显不是阿史那王子，怎么会一死，麾下就逃散了呢？
更何况，头领战死，但战局有利，应该擒杀唐将才更符合逻辑吧？
军头指着被堆积的尸体，解释道：“那些是突厥人，逃走的不是……刚刚问过了，是拔野古部。”
拔野古部为漠北部落，盛产良马、精铁，帐户近十万，士兵万余，是草原上不算是小部落了。
铁勒分为九部，如今以薛延陀为首，但实际上旁支多达十余，拔野古也是铁勒的旁支。
“噢噢噢！”张宝相这下子懂了，这支突厥军实际上主要是拔野古部落，只是让那个叫俟斤乌没啜的突厥特勒临时领军而已，俟斤乌没啜被自己击杀后，拔野古部落不愿意死战，或者说那个应该是首领的青年被自己吓得逃窜，干脆利索的全都跑了，将倒霉的几百突厥人留在了战场上。
当天晚上，张宝相没敢也不能留在原地过夜，连夜赶往统万城，得到斥候来报的张公瑾亲率骑兵来接应。
第二天，坐镇延州的李靖也得到了消息，不禁咂舌，还真像李怀仁说的那样是个福将啊，这样都能反败为胜？！
不过李靖也扶额连称侥幸，两千骑兵，在灵州军、代州军不算太重的砝码，但在延州军里就不同了，这两千骑兵还是前段时日灵州那边送来战马才组建的。
要不是灵州军主帅张仲坚将盐州的三千骑兵调走，李靖也不会命张宝相率军北上补足夏州骑兵数量，要是两千骑兵被吃掉，李靖也要痛心疾首。
这时候，一位黑脸大汉疾步走近，“斥候已经回报，夏州也已经有信使过来，除却游兵散勇外，夏州无突厥大军行踪。”
“敬德且坐。”李靖笑着说：“数千突厥来袭，不过牵制延州军罢了，使夏州不能越盐州援灵州。”
尉迟恭抵达延州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如今出任延州道行军副总管，兼骑兵总管。
“拔野古部随突厥南下，张宝相杀突厥特勒，拔野古部即退。”尉迟恭冷笑道：“铁勒诸部不再甘心俯首阿史那。”
李靖点头赞同，“幸好泌水县公勇武，击杀特勒，夏州理应无虞。”
尉迟恭迟疑了下，“来袭夏州不过三千骑兵，只怕突厥主力已然进犯灵州……”
“敬德但说无妨。”
李靖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但落在尉迟恭的眼中，有些意味难明。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延州（上）
真实的尉迟恭与演义小说甚至史书中的描写都不同，这一点李善早就通过种种方式发现了，其实很多历史人物与史书、演义中都有很大的区别，李善关注尉迟恭，主要是这位可是门神之一啊。
尉迟恭勇猛善战堪称万人敌，后人对其的印象主要是因其单骑救主的传奇，以及玄武门之变中救太宗杀齐王。
李世民将尉迟恭视为心腹，但实际上其早年为刘武周麾下大将，晓兵法，通军略，善骑战，不类赵子龙，倒是有点像张翼德。
赵子龙虽然有名，但刘备主要是将其作为亲卫统领来用的，赵子龙在军中的地位远远不能与张翼德相提并论。
尉迟恭也有这么点一丝，他心思细腻，想的可要比一般的将领多得多。
在仁智宫之变后，夺嫡局势已然明朗化，对如今尉迟恭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驱逐突厥，稳定防线。
未必需要大败突厥，只需要将突厥赶走，秦王就能取代太子入主东宫了，以秦王的心性，他日对突厥定有大战，甚至还能扬威草原，远逐漠北。
到那时候，赵郡王李孝恭、魏嗣王李怀仁、酂国公窦轨都不可能再上阵了，除了代国公李药师之外，殿下重用的将领必定是天策府大将，尉迟恭还愁没有领兵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呃，其实在原时空中，李世民登基称帝后，身边最重要也是在历史上留下印记最深的几员大将，如尉迟恭，秦琼，程咬金，在贞观年间基本上都没有领军出征的机会，始终是执掌宫禁，护卫皇城。
反而是当年天策府内排在尉迟恭之后的侯君集、段志玄、李世绩、薛万钧，以及秦王一脉的李道宗、柴绍、张公瑾，还有李药师、薛万彻这些将领大放异彩，为李世民塑造了“天可汗”的威名。
不过此时的尉迟恭并不知道这些，或许这一世也已经不同了，毕竟原时空的李世民是杀兄杀弟，逼父退位的，所以才会自始而终以尉迟恭、程咬金这些心腹护卫皇城。
尉迟恭心里很清楚，坚守原州不难，但想坚守灵州、会州那就难了，因为这两州的地势对突厥骑兵来说非常有利，一旦灵州军大败，突厥有可能从盐州南下，虽然要绕道，而且要翻越子午岭，但还是能攻入会庆州，威胁原州侧翼，甚至能再度南下侵入泾州。
在灵州军大败的情况下，泾州、原州兵力不足，很难抗衡突厥，而庆州都督蔺謩……这位当年随陛下晋阳起兵，早年被视为太子门下，因为曾经出任太子左卫率，不过后来东宫都不太看重。
原因很简单，蔺謩主要是仗着资历老才捞到一个庆州都督，本人在军政两道都没什么建树，而且还是个耳聋的。
当然了，突厥也可能在大败灵州军之后从会州侵入凉州，劫掠陇右道，但不管出现什么样的变化，如此一来，长安的局势就不好说了，突厥的威胁有可能引发夺嫡局势的变化……此次北上延州道之前，秦王曾经私下提及，事未可定矣。
所以，在确定突厥只是派遣几千偏师骚扰夏州，主力攻打灵州之后，尉迟恭有意出兵，威胁突厥侧翼，减轻灵州军的压力，即使不能败敌，也要拖延时间，现在是九月中旬，突厥最迟在十月末到十一月初就要返回草原过冬。
当然了，尉迟恭有这样的判断，很大程度上在于对张仲坚能力的怀疑，毕竟张仲坚之前并没有独当一面的履历，之前的灵州大捷也是赵国公苏定方的手笔。
很多人都认为，资历这么浅，战功也算不上彪炳的张仲坚能出任灵州道行军副总管，实际的灵州军主帅，很大程度在于其身后魏嗣王李怀仁的背景。
“敬德与魏嗣王有旧？”李靖笑吟吟的如此问。
尉迟恭瞳孔微缩，反问道：“代国公何有此问？”
如今李善虽然在李渊的暗示下向秦王靠拢，但天策府内的将领对其的态度不太好说，交情是肯定有的，毕竟天台山、仁智宫两战，李善都在最后关头来援……说白了，性命都是李善救下的。
但除了李客师、段志玄、张士贵之外，其他将领对李善的态度，大都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一方面是因为李善一度与天策府将领闹得不太愉快，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善长期保持中立的立场，在历次战事中并不偏向秦王一脉的将领，所以大抵是避而远之。
但尉迟恭不同，他虽然与李善也没什么交情，但却对李善很有好感……因为在年初，李世民私下告诉他，魏嗣王评点尉迟敬德其人，心怀坦荡。
这个评价让尉迟恭心存感激……因为尉迟恭虽然是秦王心腹，但人缘不太好，因为他喜欢揭发别人的短处，而且是当面揭发，直言不讳，就连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一度被他落过面子。
李善点评尉迟恭，当面指责，非心怀坦荡者不能为之……毕竟人家没有在背后说坏话嘛。
见尉迟恭不仅不答，而且反问，李靖也不恼怒，其实也无法恼怒，人家后台硬啊。
“敬德可曾见过张仲坚？”
“有过一面之缘。”尉迟恭随口应了句，那是他去年在天台山养伤时候见了一面，之后张仲坚就随李善出征，至今还没有回京。
尉迟恭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李靖，他觉得自己猜到了这位代国公的心思。
如果延州道不出兵，张仲坚就算是兵败身死，就算是数万精锐全军覆没，李靖也是没有责任的。
相反的话，如果延州道出兵，从侧面牵制突厥，减轻灵州的压力，成功的拖延时日，等到天寒地冻逼迫突厥回师，那主要的功劳还是张仲坚的。
如果延州道出兵，结果灵州大败，那李靖说不定要承担责任……这种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蠢事，李靖怎么会做呢？
更别说张仲坚是魏嗣王李怀仁的亲卫出身，考虑到李药师与李怀仁的仇怨……当日凤凰谷内，尉迟恭是亲眼目睹李怀仁是如何不给李药师颜面的。
尉迟恭能想得到的，宦海沉浮数十年，谨慎自守的李靖怎么可能想不到？
看着尉迟恭视线中的狐疑，李靖不由得心里苦笑，他至今也不认为自己当年做错了，只不过那个人是李怀仁而已。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延州（下）
虽然李靖有灭南梁，平岭南，定江淮诸般大功，但都是在南地，就因为当年坐视突厥猛攻顾集镇，在北地军中，李靖声望大跌。
出任代州总管数年，李靖也承认那位魏嗣王没有暗中动什么手脚，但他还是觉得颇有不便之处，指挥代州军不能得心应手……张士贵、薛万彻、刘世让、尔朱义琛个个都让李靖觉得掣肘。
就算李靖现在转为延州道行军总管，辖四州之地，但银州总管胡演、绥州刺史杨则、延州总管段德操都是李怀仁的旧部，大量军中将校都是参与了去年泾州、原州、灵州战事，无不俯首魏嗣王。
这也是李靖当日为什么非要以张公瑾取代薛万彻出任夏州总管的原因，为什么上书请调大将为延州道行军副总管的原因。
李靖稳了稳心神，轻笑道：“张仲坚，扬州人氏，前隋入军，久在马邑，乃是某的旧部。”
“甚么？”尉迟恭大为惊讶，张仲坚居然是李靖的部属。
“你以为李怀仁何许人也？”李靖转而叹道：“不言其他，魏嗣王眼光独到，擅于识人，亦有胆魄。”
“敬德以为，因魏嗣王深恨，故某不肯出兵？”
李靖起身踱了几步，“延州军、灵州军各有建制，不可随意逾越，若是出兵盐州……盐州新近收复，少城池，难固守，兵力少，突厥无所惧，若是兵力稍多，突厥不敢坐视，必然来攻。”
看了眼尉迟恭，李靖加重语气道：“都布可汗去岁泾州大败，此次携恨复来，必举重兵，若是延州道出兵，席卷灵州、会州、盐州甚至夏州的大战难以避免，秦王殿下只怕也不愿为之。”
尉迟恭思索片刻没有开口，但心里也赞同这个观点，虽然近年来魏嗣王李怀仁数败突厥，但突厥仍然是草原雄主……曾经有人在公开场合询问李怀仁，后者坦然直言，败突厥不难，但灭突厥，尚需时日。
如今虽然北地备战突厥，但基本还是以御边为主，希望一方面有所杀伤，另一方面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将灵州军、延州军都卷进来的大规模战事，若是胜了还好，若是败了，只怕唐军大损元气……其实就算是胜了，灵州、夏州、盐州的地势都更适合突厥骑兵往来纵横，唐军就算能赢，只怕也要伤了元气。
“其二，赵国公苏定方乃李怀仁拔于草莽之间，灵州一战，诚为名将。”李靖重新落座，笑着说：“王君昊乃是王伏宝之侄，勇猛不让苏定方，但李怀仁只用为亲卫统领，可见魏嗣王有识人之明。”
“泾州一战，张仲坚独领前军，功勋不让苏定方，此人熟知兵法，腹有韬略，当年在马邑就颇有威名……”
说到这儿，李靖顿了顿，当年自己刚刚抵达雁门关的时候，直到张仲坚时任朔州兵曹参军，就有意笼络，以此为突破口收拢兵权……可惜张仲坚却选择了李怀仁。
李靖下了这个结论，“放心吧，张仲坚即使难以败敌，也当能维系战局。”
尉迟恭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灵州与盐州一样，少重镇城池，很难固守，梁师都年初退兵的时候，还刻意拆毁城墙，张仲坚只能另择地安营扎寨，他能守得住吗？
李靖看了看尉迟恭的脸色，补充道：“可多遣派斥候往盐州查探，突厥以主力攻打灵州，或会偏师攻打会州，但理应不会袭扰盐州。”
尉迟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的确如此，如果突厥要攻盐州，一方面就会与延州道所辖的夏州接壤，另一方面如果要攻盐州，完全没有必要遣派偏师来夏州，张宝相也不会与数千突厥骑兵道左相逢。
看着尉迟恭大步离开的身影，李靖叹了口气，算是糊弄过去了。
延州道出兵有没有必要？
很难说。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芦子关被攻破，自己这个代国公下场堪忧。
如今谁都不知道都布可汗的目标到底是灵州还是夏州，按道理来说，应该是灵州，但攻克灵州、会州之后，有延州道的兵力在旁，突厥想顺利的从盐州南下进入庆州，难度不小，直接攻打原州，难度只会更大。
倒是如果突厥能突袭攻破芦子关，就能从延州的中路一直杀下去，越过肤施，攻入鄜州，虽然因为子午岭等一系列的山脉难以继续南下，但距离长安不远，给长安造就的压力就大了。
李靖在心里反复盘点，情报不明，此时不宜擅动，当以静制动，他也在心里揣测，都说魏嗣王李怀仁擅识人，张仲坚到底能不能承担重任呢？
这个疑问，其实也存在于长安城内的李渊、李世民的心里，甚至于李善本人也有些惴惴不安……毕竟李靖、苏定方是历史人物，而虬髯客是小说角色。
临湖殿内，面对李渊的询问，李善很是无奈。
“伯父，若是小侄言广陵郡公必不至败北，他日真的败北，陛下只怕要觉得臣有私心。”李善觉得自己挺委屈的，“若是小侄言广陵郡公难以守御灵州，只怕陛下还是觉得臣的错……”
饶是李渊心里烦闷，也被这话逗的笑出声了，伯父、陛下，小侄、臣……切换自如啊。
其实李渊也知道这不是李善的错，李善、苏定方两任灵州道行军总管自请回京，大量的军中大将要么调回长安，要么转入延州道，当时也只有李善亲卫出身，在泾州一战独领前军，并且在原州战事、灵州大战均有大功的张仲坚能勉强掌控灵州军。
避暑仁智宫的时候，李渊曾经考虑过在易储之后，调任城王李道宗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总领关内道西北军权，但没奈何杨文干谋逆打乱了节奏。
而李善刚刚立下救驾大功，李渊也不好立即将张仲坚调回长安，毕竟之前李善、苏定方连续弃职以表明心迹。
但没想到都布可汗、突利可汗会盟，突厥内乱得到了平息，突厥即将南侵，在这时候临阵换帅……风险太大了，李渊与李世民商议良久，才决定留用张仲坚，从长安调将校补入灵州军。
这时候，外间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李渊神色一紧，进来的是秦王李世民与门下省侍中陈叔达。
“父亲，灵州军报。”李世民正色道：“都布可汗携大军已抵达贺兰山脚。”
李善呃了声，贺兰这个词汇还是自己发明的呢，汉名应该是怀远，但在灵州大捷之后，连李世民也称贺兰了。
“兵力多少？”
“至少十万之众。”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灵州（上）
灵武县之南十里处，坐在骏马上的张仲坚回首眺望，县城的城墙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内了，他知道，更远处，突厥骑兵将如蔽日乌云一般滚滚而来。
“郡公，启程吧。”
开口的是不久前上任的灵州道行军长史黄门侍郎唐俭，张仲坚沉默的转回头，跟着大队驱马南下，身前身后，多有来回奔驰不停的唐骑。
张仲坚前隋入军，奋战十余载，在遇见李善之前不过是个小小军头，不管是在谁的麾下都难以晋升，一方面是因为出身微末，偏偏又是江南人氏，在北地没有人脉关系，另一方面是因为其长相丑陋。
呃，尉迟恭长的也不行，但人家出身名门，尉迟是北魏勋臣八姓之一，百年间族中多有建功封爵者。
这么多年来，张仲坚一直盼着能手掌大军，建功立业的机会，他也的确等到了，在李药师与李怀仁之间，他坚定的选择了后者，以至于现在处掌四万余大军的灵州军主帅。
但张仲坚心里很清楚，自己能够出任主帅，很大程度上是因缘际会，自己的资历、战功都并不能服众，特别是在前段时间朝廷从十二卫体系抽调将领北上之后，要不是莒国公唐俭屡屡居中调和，并且支持自己，只怕军心不稳。
但即使如此，此刻也已经军心不稳，特别是灵州总管郭孝恪与天策府大将侯君集。
前者早就与张仲坚闹翻了，他们之间的矛盾早在原州战事时期郭孝恪上书弹劾李善就有了……那一次，时任陇州总管的郭孝恪丢了大脸。
而侯君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张仲坚应对突厥的策略不满……他觉得，这位广陵郡公不似魏嗣王、赵国公，或通军略，但却失胆气。
都布可汗携十万大军南下，渡过黄河后驻军贺兰山脚，斥候来报，帐篷如云，牛羊数不胜数，有铺天盖地之势。
一般来说，灵州的防御是以灵武县为核心，第一道防线布置在怀远县附近，也就是贺兰山南侧十余里之处，此地能依长城而守，有一定的优势。
倒不是说突厥骑兵不能突破长城防线，而是因为这时候的西北可不像后世那么干，此刻的长安都号称“八水绕长安”呢，以长城与几道河流，唐军很大程度上能削弱突厥骑兵大范围的迂回、包抄后路的战术。
而灵武县距离长城防线也不算太远，在黄河东岸，清水沟、安乐河等三四支黄河流域的旁支都是在这儿汇入黄河的，唐军主力驻扎附近，一方面因为可以以船只运输，粮草无虞，另一方面也能根据战局随时调整，支援前线。
就算突厥能不管长城防线的唐军前锋，也不管灵武县的唐军的主力，大范围绕过去径直攻击灵州、会州的其他区域也不好使。
一旦绕过唐军主力，就算是都布可汗也控制不住手下的兵力，大量的突厥骑兵肯定是散开劫掠，唐军可不像后世的明军、宋军那样缺少骑兵力量，说不得都布可汗的屁股就要被唐军捅了。
更何况，突厥南侵主要的目的在于粮草、人口，而这两样都是要带回草原的，而带着这些，突厥骑兵的速度、灵活性就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他们不可能不考虑被自己绕过的灵武县唐军主力袭击。
所以，不管是突厥还是前些年的梁师都，想要劫掠灵州、会州，甚至攻入原州，一定要将灵州军击溃，不然就不能放心的大抢特抢……而去年的几场战事，主要原因就在于襄邑王李神符、管国公任瑰的两度败北。
但这一次张仲坚没有选择灵武县，而是在探听到突厥会盟的消息后，就开始一步一步的使大军后撤。
刚开始部将还没发现，但不久之后张仲坚下令征集民夫，在鸣沙附近依黄河建寨，偏师驻扎鸣沙还要南侧的中宁。
这等于是说张仲坚完全抛弃了长城防线。
所以，以侯君集、郭孝恪为首的大批军中将校都非常不满，甚至私下评价张仲坚不类魏嗣王……呃，的确如此，李善在战略上从来都是尽量掌握主动权，从来不会退避畏缩。
不过张仲坚的时间很多，他提前大半个月在知道突厥内乱平息的时候就开始动手了，以步卒、弓箭手等为主的唐军主力后撤至鸣沙一带，并且征调民夫修建营地，灵武县内的包括粮食、军械在内的大量辎重也都运往后方，安置在鸣沙与中宁两地。
呃，这也是灵州总管郭孝恪非常非常不满的一大原因……郭孝恪调任灵州总管已经一年了，灵州府治就是灵武县。
郭孝恪生性奢侈，仆妾器玩，都极尽鲜华，即使是在前线军中，床帷器物也多用金玉装饰，而在运力紧张的时候，张仲坚可不会调用车马运输这些玩意，要不是有唐俭说和，都要打起来了。
与此同时，张仲坚下令疏散灵武县的居民，虽然因为此地常年历经战事，居民并不多，但也有数千户之多，虽然唐俭勉力安置，但依旧惹出了不少乱子……这也是部将对张仲坚不满的原因之一。
不过唐俭倒是看出了点什么，张仲坚没什么资历，战功相对来说也不算卓著，但却不是个没有胆气的人。
要不是张仲坚后台够硬，而且在军中也有如侯洪涛、何流等一批有魏嗣王背景的将校支持，即使有唐俭调和，只怕都控制不住灵州军了……但即使如此，灵州总管郭孝恪也没忍住，已经一封奏折送去长安了。
也就是张仲坚选择一直留在灵武县，没有先行撤回鸣沙，不然只怕军中将校更是生疑……真怕这位广陵郡公撒丫子跑了，那就操蛋了。
两天前，突厥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在长城之外，四千突厥骑兵对阵两千唐骑，双方鏖战一日，互有伤亡。
张仲坚亲自率军出塞，还射箭书送给都布可汗……两人也算是熟人了，布下疑阵争取时间后，张仲坚带着最后一批数千骑兵迅速南下，去了鸣沙大营。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灵州（中）
张仲坚担忧的一切，也是李渊、李世民、李善担忧的那些，为此李渊几乎每天都要召见李善，甚至两仪殿议事都特许李善入殿……毕竟最近一段时间，朝中重事无过边患。
更何况，边患中最为重要的是两地，代州、灵州都与李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逼得李善每天早上都要往皇城赶，他倒不是怕起的迟，而是太早了……每天的早餐他都是要亲自做的，要清清爽爽，不然十一娘没什么胃口。
进了两仪殿，李善有些意外，今天来的人好齐啊，中书省的杨恭仁、萧瑀，门下省的陈叔达、裴世矩，尚书省的裴寂、窦轨，以及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一个不落。
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然仅仅是讨论战事，并不需要召集所有的宰辅的。
“魏嗣王李怀仁得陛下信重宠爱，但出任宗正卿，无故缺席朝会。”陈叔达扬声道：“还请陛下降罪。”
噢噢，李善这才反应过来了，今天要上朝啊。
大家伙儿除了李建成、李世民之外，年纪都不小了，甚至还有裴世矩这种都八十岁的老翁，三更半夜的起床，在皇城外熬着，然后进太极殿继续熬着……最后还要来两仪殿议事。
你李怀仁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在家里舒舒服服的睡觉，到了时间直接来两仪殿……难怪连与李善关系一直不错的陈叔达都不能忍啊。
李渊嗔怪的瞪着李善，要知道朕也年纪不小了呢！
李善干笑着请罪，李渊顺水推舟罚薪一年，然后才说起正事。
这几天，代州、延州都有战报入京，长安城紧张的气氛略有些松动，李道玄抵达雁门关后亲率骑兵出塞，虽是小胜，但斩杀突厥大将，逼得突利可汗不再围攻马邑。
延州这边，张宝相这员福将与突厥野外猝逢，反败为胜，同样斩杀突厥大将。
于是，李渊的注意力基本上都放在了灵州。
“怀仁。”李渊手捏着一份奏折，“听闻张仲坚与阿史那&#183;社尔有旧？”
李善愣了下，第一反应是这个副本……好熟悉的样子。
大将统兵在外，后方有奸臣上奏……那厮与敌军有交情，这是要叛变啊！
顿了顿，李善开口道：“张仲坚前隋入军，在马邑太守王仁恭麾下，后历经刘武周、宋金刚、高满政、苑君璋，倒是听其提及，当年随刘武周去过五原郡，可能认得阿史那&#183;社尔吧？”
众人都没吭声，李善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李渊手中的奏折，嗯，应该不是李建成或者裴世矩，应该是外地的官员上奏。
最大的可能是两个人，一个是代国公李靖，夏州距离灵州可不算远，另一个是灵州总管郭孝恪，这货是有前科的，当年原州战事遇挫后撤，然后上书弹劾……最后丢了个大脸。
李渊示意宫人将奏折递给李善，后者打开后先看了下落款，还真是郭孝恪啊……看来张仲坚压不住他。
其实郭孝恪这份奏折大部分说的都是实情，灵州道行军副总管张仲坚弃长城，再弃灵武县，后撤至鸣沙一带安营扎寨，百姓哭嚎，军心不稳……郭孝恪直指张仲坚无胆气，不敢战。
最关键的是，奏折的末尾，郭孝恪提及，张仲坚亲射箭书，意欲请都布可汗阵前叙话，有暗通突厥的嫌疑。
“大军后撤……”李善有些奇怪的看了眼李渊，再看了眼李世民，“之前不是议过了吗？”
张仲坚命唐军主力后撤，整个过程持续了大半个月，长安这边不可能不知道，李渊、李世民与李善、窦轨等人一再商议，并不觉得张仲坚是不敢战，而是求稳。
李渊微微点头，“张仲坚与都布可汗的确有旧？”
李善有些无奈，后世都说曹孟德疑心病最重，其实哪个上位者的疑心病都不轻，李渊在立国之后，先后遭遇的叛变……几乎每一年都有，就在两个月前还出了个杨文干呢。
虽然张仲坚是在公开场合射箭书，但李渊怎么可能真的完全放心呢？
“陛下，臣有罪。”李善心里不太痛快，“臣与都布可汗有旧。”
“怀仁！”李世民轻喝一声，你特么傻了啊，说这种赌气的话作甚？
李善咧咧嘴低下了头，的确，这就是气话……李渊怀疑张仲坚，那是因为现在张仲坚手握近五万大军，而李善却是待在长安的。
李渊倒是不以为意，一方面他相信这个臣子的忠诚，若是不忠诚，何以两次冒险救驾？
另一方面，李善小事嬉戏，大事向来稳重，侃侃而谈，少有疏漏，几似老人，而这一次却显得有些少年习气。
看见父亲脸上的笑意，太子李建成心里后悔万分，早知今日，就应该竭力拉拢李怀仁……当年东宫谋臣都一致建议交好李怀仁，但不必笼络，因为李善是陛下的嫡系，李善不想站队涉入夺嫡，而陛下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嫡系有所立场。
但谁想得到局势变化的这么快呢？
从去年天台山一战至今不过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东宫不是已现颓废之态，而是已经大势已去。
一直没有开口的裴寂瞄了眼李建成，也在心里想，如果早年太子笼络魏嗣王，说不定还有奋起一搏之机……自从仁智宫事变之后，裴寂虽然没有刻意，但也有意无意疏远东宫，但即使如此，他在尚书省的权柄也几近于无了，上有尚书令李世民，下有尚书省右仆射窦轨，最关键的是，向来对他亲厚的李渊也有意疏远。
李世民笑着打破了沉默，“记得怀仁与都布可汗阵前答话不止一次，馆陶城外，马邑之外，对了，顾集镇外亦有之。”
“顾集镇外，怀仁与颉利可汗、阿史那&#183;社尔叙话，暗使床弩，据说颉利可汗小腿断折？”窦轨也笑着说：“此次都布可汗不肯阵前叙话，只怕是恐张仲坚再施暗算吧？”
李渊眉头轻挑，“怀仁……”
话刚刚出口，外间就有宫人高声传报，“陛下，薛元敬请见。”
众人都是脸色微变，薛元敬是门下省的黄门侍郎，陈叔达、裴世矩都在两仪殿，另一位黄门侍郎唐俭如今出任灵州道行军长史，所以薛元敬请见，肯定是有刚刚收到的重要奏折上报。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灵州（下）
薛元敬疾步入殿，“陛下，灵州道行军长史莒国公唐俭奏报。”
殿内众人更是神色不好看，灵州总管郭孝恪弹劾张仲坚的奏报昨日黄昏时分才入京，今天行军长史唐俭的奏折就到了，不管如何，灵州军有不稳之像。
李渊接过奏折，打开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李善，“怀仁有诗赠予都布可汗？”
“啥？”李善一头雾水，“没……没有啊。”
李渊没再追问，而是继续看下去，然后递给了李世民，对面的太子李建成脸色难堪到难以言喻的地步了……父亲都已经不掩饰了吗？
下面的宰辅也略有些骚动，李善没管这些，从陈叔达手里接过奏折看了几眼，登时放下心来。
唐俭还是挺识大体的，与张仲坚配合的不错，也可能是张仲坚知道自己虽然受李善器重，但在朝中根基太浅，所以才会有了这份奏折。
奏折中，唐俭很确定的告诉李渊那份箭书的内容……魏嗣王有诗相赠。
甚至那封信就是唐俭亲笔写的。
所以李渊才会问出刚才那句话，李善心想有了这份奏折，李渊至少能暂时的安心了吧，张仲坚此人，热衷名利，这不是什么坏事，所谓的热衷名利，也可以是说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宰辅们一一看过，裴世矩不由得再次打量了眼李善，都说魏嗣王擅识人，但实际上在他看来，苏定方堪称当世名将，但实际上苏定方虽然前些年名声不响，但在河北山东还是有些名声呢，至于之后的曲鸿、侯洪涛、范季庆、齐边涛、王君昊等将，虽然得以封爵，但就能力而言，算不上特别出众。
但没想到李怀仁居然能挑中张仲坚此人，这是个真真正正的草莽人物，在得到李善赏识之前，不过是苑君璋麾下的一个小小军头而已。
以裴世矩的眼光，自然看得出来张仲坚一系列举措的用意，这点也就罢了，但能借助唐俭来释陛下疑心，这就不是普通将领能想得到的了……如果不是李怀仁特地提点的话，此人他日当在苏定方之上。
看完奏折，宰辅们意见不一，说的都是模棱两可的话，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张仲坚的忠诚……没看见李怀仁说些气话，但也没敢力保吗？
李渊思索片刻后结束了议事，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太子李建成木然的起身离开，临行前瞄了眼李渊身边案桌上厚厚的一叠……他是亲眼看见的，那是与唐俭的奏折一起递上来的。
这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李渊留了李善与李世民用了餐，转道去了临湖殿。
“看看吧。”李渊将厚厚的一叠信纸递过去。
李世民、李善相继看完，都心中大定，前者笑着赞道：“张仲坚此人，军略一道不可小觑，颇有章法。”
而李善笑着补充道：“也算乖巧。”
李渊捋须颔首，张仲坚身为灵州军主帅，不可能什么事都要听从长安的调遣，但却将大致的谋略详详细细的告知唐俭，并转呈入京，以此证明自己的忠诚……的确算是乖巧。
将地图铺在地上，李世民与李善分站在两侧，根据唐俭的奏折描述细细观看，唐俭的奏折很长，主要是解释了张仲坚放弃长城防线，也放弃了灵武县这个要塞的原因。
“鸣沙位于黄河之边，以此立寨，意味着将突厥大军限制在这儿了。”李善率先开口，拿着长长的杆子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如若是三四万精锐也就罢了，十万大军，突厥回旋余地并不大。”
李世民点头赞同，灵州军后撤至鸣沙，依黄河立寨，而灵州境内的另一条大河安乐河在黄河东侧五十里外，相隔的距离不算远，而且安乐河往西北方向，在灵武县附近汇入往东北方向的黄河。
这也意味着，越往北，因为黄河、安乐河的逐渐靠近，导致陆地的面积越来越小，这对基本都是骑兵的突厥大军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突厥骑兵想迅速南下通过这片略为狭窄的区域，但唐军主力驻扎的鸣沙大营正好卡在那个从狭窄变得广阔的当口上。
“鸣沙距离原州、会州都不算远。”李渊在接到唐俭奏折之后，心神也稳定下来，点评道：“萧关以北的同心县，快马奔驰，一日可抵鸣沙，张仲坚显然是深思熟虑。”
“父亲说的是。”李世民补充道：“都布可汗此人通晓汉学，有些韬略，唐军主力屯于鸣沙，突厥绝不会不管不顾径直攻打会州。”
的确，即使是留下几万骑兵，其他突厥人去攻打会州的可能性都不高……毕竟灵州军将近五万精锐，还有一万多的精锐唐骑，留的兵力如果少了，张仲坚可不会客气，一个不好，突厥的屁股就会被捅一刀。
“也不太可能去盐州。”李善想了想继续道：“倒是有可能渡过黄河，但过了黄河，突厥应该就是去攻凉州了。”
凉州是归属陇右道的，那就不管张仲坚的事了……反正如果突厥真的要攻打会州，是不需要渡过黄河的。
李渊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地图上一个点，“怀仁，稽胡可信赖否？”
“安乐州……”李善略为犹豫，稽胡的头领刘女匿成率数万族人在安乐州定居，能组织起七八千骑兵，现在还有三千族人在张仲坚的麾下。
看了眼李善，李世民轻声道：“稽胡定居安乐州，修屋建宅，以红砖修建城池，又依安乐河而立，原州张武安能通过安乐河补充辎重、兵力，只要刘女匿成不起异心，理应无虞。”
但李渊就是怕刘女匿成起异心啊，毕竟阿史那称雄草原百多年，赫赫威名那不是吹出来的。
“安乐州位于灵州东南侧，即使依附突厥，也无关大局。”李善深吸了口气，“但还陛下、秦王去信原州，使原州刺史张士贵严守要隘，不可使稽胡骑兵入关。”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战前
李渊和李世民对视了眼，知道李善这是以防万一，谁都说不准，李善也不敢保证在十万突厥大军的逼迫下，稽胡会不会反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使稽胡反水，突厥也不过多了几千骑兵而已，无关大局。
但绝不能让稽胡偷入原州，一旦原州被攻破，那局势就不好收拾了。
离开皇城，李善径直回了家，心不在焉的去看了十一娘一眼后去了外书房，长时间的站在地图面前，久久凝视那些地名，似乎都能看到纵横的突厥骑兵往来冲杀，看得到唐兵坚守鸣沙大营的勇武。
“怀仁？”放衙的凌敬踱步入内，他和苏定方是仅有的不需要通报就能进入书房的人，“已经听秦王殿下提及，张仲坚颇有韬略。”
的确，张仲坚是有韬略，虽然抛弃了灵武县，但同时卡在了让都布可汗最为难受的地方，既能与原州保持合适的距离，同时也保证了突厥不能够在鸣沙大营的唐军主力眼皮子底下，大肆劫掠。
当然了，损失也很明显，灵武县是肯定保不住了，即使突厥退兵，也肯定会拆毁灵武县城墙，放火烧毁城池……多年前，李道宗就是死守灵武县，然后在杨师道的配合下大败突厥、梁师都联军的。
其实历史上灵武县这个名称的地址换过好几次，一方面是因为战乱，另一方面是因为黄河泛滥。
略略叙话几句，凌敬很快就察觉到了李善的担忧，“你是怕稽胡复叛依附突厥？”
“嗯。”李善点点头，“若是稽胡叛变……”
“可能性很小。”凌敬长长叹道：“怀仁太过小觑自身了。”
“甚么？”
凌敬伸手指着李善的面门，“你李怀仁数年内屡败突厥，原州一战更是神兵天降，三日两夜，除夕之夜轻取萧关，又屡屡堆砌京观，稽胡何不畏惧？”
“不言刘黑儿如今就在长安，仅你李怀仁之名，足以镇之。”凌敬剖析道：“降了突厥，他日唐军北上，难道稽胡还能安居安乐州吗？”
“必然随突厥返回草原，若是能在草原立足，稽胡当年又何以南下，或内附大唐，或投靠梁师都呢？”
凌敬断言道：“若是鸣沙失守，稽胡当会降突厥，若是张仲坚能维系局势，刘女匿成当无此胆！”
“若是唐军主力未败，刘女匿成即叛，他难道不怕你李怀仁以稽胡万余首级堆砌京观吗？”
李善觉得自己应该谦虚几句，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子……突厥三任可汗都是在自己手中吃了大亏的，两个都被自己生擒过，剩下的那个更惨。
这时候，苏定方推门进来，看了几眼地图，轻声道：“刚才刘黑儿来了。”
“他也怕稽胡生变？”李善眉头一皱。
“力承稽胡不会轻易叛唐。”
凌敬与李善对视了眼，都明白刘黑儿这句话的含义，正如刚才凌敬所言，如果张仲坚不败，那刘女匿成就不会降突厥，毕竟可以依仗城池而守，而突厥虽然坐拥重兵，但毕竟攻城不是他们的强项……呃，这方面因为当年顾集镇一战的惨败，突厥对蚁附登城这种作战方式比较发憷。
但如果张仲坚败北，甚至灵州军全军覆没，刘女匿成也只能降了……对此，李渊也无法指责人家，总不能指望这些归附还没有满一年的胡人为了大唐抛头颅洒热血吧？
这一夜，李善与凌敬、苏定方久久在书房里停留，讨论着灵州战事，张仲坚的战略显示其腹有韬略，但能不能起到作用，顶住突厥的猛攻，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一直到深夜，打着哈欠的李善送走两人，心事重重的回了后院，正巧见妻子半夜醒来。
“灵州战事？”
“谁在你耳边聒噪？”李善哼了声，“都下令不许在后院提及战事了，明儿非要赏他十棍不可！”
崔十一娘翘了翘小巧笔直的鼻子，“父亲说的，你赏他吧。”
“呃……”李善无语了，也是，只有崔信才敢在后院说这些，偏偏他是中书舍人，理论上所有的奏折战报他都要过一手。
“灵州不稳吗？”
“还行，秦王殿下赞其腹有韬略。”李善含含糊糊的糊弄了句，“你管那么多作甚，睡吧。”
崔十一娘倒是精神好的很，又问道：“裴弘大那边没有动静吗？”
这句话倒是让李善愣住了，他裤子拖到一半僵在那儿，想了会儿才继续脱完，靠在床头摇头道：“未见动静。”
“裴弘大难道要坐以待毙？”
李善没吭声，自己或许太关注这场战事，有些忽略裴世矩了……的确，自己早就确认，这场战事是留给裴世矩最后的机会，但代地、灵州连接不断的变故让自己忽略了这一点。
但裴世矩能做什么呢？
其实局势发展到这一步，裴世矩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他肯致仕，向秦王请罪，或许能够安然离世，但他不肯，因为即使秦王能容忍，但李善不会容忍。
或者说裴世矩不相信李善能够容忍。
满长安都知道魏嗣王李怀仁与代国公李药师势不两立的原因，但只有不多的那么几个人心里有数，当年李善被困于顾集镇这个消息是由几员叛将告知颉利可汗的，究其源头有当年王仁佑捣鬼……但那么快将消息在民间散开，暗地里是有裴世矩的手笔的。
李怀仁为了身边或死或残的亲卫心伤不已，为此与李药师决裂，都没顾上与陇西李氏丹阳一房的深厚交情，那怎么会放过裴世矩呢？
那李善久久思索，也想不出在目前的情况下，裴世矩能做什么？
河北太原，无关大举，代地有淮阳王李道玄，延州有代国公李药师，灵州有广陵郡公张仲坚……最可能下手的地方就在灵州。
但虽然张仲坚与郭孝恪、侯君集不合，但后两人都是秦王爱将，裴世矩能动什么手脚？
想了很久也没什么头绪，李善偏头看了眼，妻子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灵州鸣沙大营内，张仲坚沉默的听着长史唐俭讲述营内兵力分布，以及粮食、军械等辎重的数量。
“至少能坚守一个月。”唐俭捋须道：“中宁那边稍少，但城池坚固。”
张仲坚在心里仔细盘算，鸣沙大营毕竟不是城池，不可能死守，适时的出击很有必要，这也是自己为什么退到鸣沙的原因，不过准备的粮草还算充盈，到最后关头还能杀马充饥，挺上一个半月都不打紧……不信突厥到十二月份还不肯回草原。
这时候外间传来一阵喧闹声，执勤的将领何方快步进帐，“突厥又在外面喧哗。”
“不用去管。”张仲坚嗤笑了声，突厥骑兵在外喧哗，无非是骚扰使唐军不能安然歇息，以便明日正式开战能有所削弱罢了。
但鸣沙大营的西侧就是黄河，而且包括民夫在内四万大军，扩地范围极广，突厥并不能围起来，这种骚扰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初战
七月十七日，灵州鸣沙。
黑压压的箭枝瞬间铺满了天空，将天上的太阳也遮蔽住了，然后如乌云一般扑向营地，噼里啪啦的声响连绵不绝，最前方的唐军士卒连头都不敢露出来，只能苦苦的熬着。
三拨箭雨之后，最前方的守将是前几日才从长安临时抽调来的右千牛卫将军乐安郡公阚陵，他是江南人，虽然在李善麾下于代州、泾州几战都与突厥交过手，但从未见过如此铺天盖地的箭雨。
在阚陵之前几十步开外，一直留在灵州军中的刘仁轨不由得抹了把流到脖颈处的冷汗，箭雨密集的程度让他瞠目结舌，唐军的士卒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几个胆子大的刚刚从羊马墙上探头，就被羽箭无情的夺走性命。
刘仁轨觉得手心泌出大量的汗，让自己都有点握不住刀柄了，眼角余光扫了扫，倒在地上的同僚脸上、脖子上插着五六支长箭。
后方的张仲坚拿着望远镜细看，他距离前线比较远，倒是不会受到箭雨的威胁，但脸色也颇为难看，虽然说突厥以骑射见长，但毕竟突厥虽然建国百余年，其实是没有所谓的专门制作军械的机构的，弓箭、箭枝都是需要士卒自备的，也就王帐兵的铠甲、长矛不是自备……大部分其实也是劫掠来的。
换句话说，突厥骑兵手中的箭枝是有数的，但刚刚开战，就是三拨规模这么大的箭雨，这显示了都布可汗的决心……想想也是，如果此次不能败唐，阿史那一族很可能不再是草原霸主了。
唐俭脸色略有些严峻，数以千计的突厥骑兵在羊马墙不远处来回奔驰，一旦有唐军士卒冒头，立即引弓放箭，局势实在不容乐观。
但张仲坚仍是气定神闲，吩咐了几句身边的亲卫，片刻后旗帜挥舞，带着节奏的鼓声缓缓响起，突厥骑兵警惕的看着唐军大营。
羊马墙后，唐军士卒在军头的指挥下弯弓，一波波的箭雨洒出去，毕竟是步弓，射程上可比突厥人的骑弓要远得多，直着身子的阚陵细看，黑压压的箭雨落下，突厥骑兵中一片人仰马翻。
以双方的箭雨对射拉开了这场大战的序幕，虽然突厥人取得了优势，但唐军在忍受箭雨侵袭之后也还以颜色，双方算是打了个平手，从伤亡来看，突厥人可能还吃了点亏。
突厥人显然不想看到这一幕，乘着两拨箭雨之后的空隙，数百骑兵突然转向加速，向着羊马墙狂驰而来。
其实唐代是没有所谓的羊马墙的，这种用以阻拦胡人骑兵攻击的第一道防线实际上是在宋明时期普遍使用，是城池的第一道防线，大约五尺高的长长矮墙，一方面能够阻拦骑兵，另一方面因为距离城墙很近，一旦被敌军攻破一个口子，城墙上守军，以及羊马墙后的两侧守军能三面合计，给予敌军极大的杀伤。
这个思路是李善提出的，他对古代战争没有太多的研究，也只是知道而已，而张仲坚却留心了，在鸣沙大营外布置了这道羊马墙。
不过因为毕竟鸣沙大营不是城池，所以没有办法修筑坚固的羊马墙，只是以红砖堆砌来阻拦突厥骑兵，而且中间也刻意的留下了缝隙，这是唐军骑兵出击的通道，而这数百突厥骑兵正是沿着这条通道杀了进来。
刘仁轨亲自探头查看，原先有些不安的情绪早就飞到九霄云外，现在心里满是躁动和杀意，正在心里估算距离，身后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
“郡公？”
阚陵略略点头，“外间突厥骑兵汇集，你人手不够，一起上吧。”
“是。”
“盾牌准备好了？”
“全都是大盾，弩弓也备好了。”
“好，先射弩箭，大盾推出去。”阚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右臂用力，挥舞巨大的陌刀如同草芥一般轻易。
在射程之外，数千突厥骑兵已经蓄势待发，张仲坚看了眼已经赶过去的阚陵，下令抽调兵力补上去，再命侯洪涛、何流率骑兵做好准备。
数百骑兵顺利的杀入了前后错落排列的羊马墙内，后方的突厥骑兵开始试探性的前移，准备一举攻破，制造混乱。
就在这时候，犀利的弩箭从两侧射来，在这么狭窄的空间内，弩箭是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寒光闪闪的箭头轻而易举的撕裂前方的一切阻碍。
唐军士卒还刻意的放低了弩弓，将目标对准了战马而不是骑士，以至于前方的几十匹战马全都哀嚎坠地，高速奔驰的战马失去了控制，将几面红砖堆砌的羊马墙撞塌，顺带着将墙后的唐军士卒掩埋。
刘仁轨咬着牙看着一匹中箭的高大战马撞塌了羊马墙，并且将墙后的几名士卒撞飞。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后方的突厥骑兵被倒下的战马阻拦，失去了骑兵最重要的速度，偏偏两侧都是羊马墙，突厥人的骑术再高明，没有空间，也没有能腾挪的余地。
这时候，刘仁轨高呼着举着大盾从两侧涌来，重重叠叠近乎一人高的大盾从四面八方拼命的向中间挤去，使本就狭小的空间更加狭窄。
外围的唐军士卒不去管后方的厮杀，在将校的指挥下，再次弯弓放箭，密集的箭雨撒向了正在加速驰来的数千突厥骑兵。
后方的鼓声开始加重，节奏渐渐加快，重鼓声中，长长的羊马墙两翼，侯洪涛、何流分率数百骑兵从留好的通道内加速驰出。
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数千突厥兵希望能借着前面数百骑兵的突袭杀入羊马墙，对鸣沙大营制造直接的威胁，如果能够成功，后方的突厥大军自然会以主力压上，所以短时间内，数千突厥兵算是势单力孤。
偏偏两侧数百唐骑是从羊马墙内驰出，后方观战的突厥主力并不能看清楚。
后方的唐俭暗暗点头，他前隋与李渊同掌禁卫军，虽然领兵少有战功，但眼力却不错，知道初战必然获胜。
唐俭心想，没有挖壕沟，而是以这样的羊马墙为第一道防线，放敌军入内围歼，又敢果断出兵，广陵郡公其人，行军作战，稳重中透出些许锋锐。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血战
当看到源源不断的唐骑驰出的时候，数里外观战的都布可汗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这一战估摸着要吃亏了，没想到那位魏嗣王身边，还有个不弱于苏定方的张仲坚。
都布可汗知道此人，甚至听说此人最早在刘武周的麾下，不过寂寂无名，没想到却被李怀仁那厮看中，数年间竟然出任灵州军的主帅。
都布可汗还记得，去年泾州一战，在大败之前，双方鏖战近十日，张仲坚独领前军，冲阵勇烈，杀戮无数，但没想到坐镇中军，竟然有此能耐，不仅能为将，亦能为帅。
空中的密集箭雨依旧，两侧的侯洪涛、何方率精锐唐骑斜向杀入突厥军中，一方面躲开了自方的箭雨，另一方面也最大限度的使突厥骑兵的阵势散开……这是胡人不可避免的条件反射，一旦碰到唐军装备精良的骑兵突袭，四散几乎是肯定的。
如果不散开，就算聚集的再如何密集，也抵挡不住重骑兵的凿击。
侯洪涛、何方两人都是当年何潘仁的旧部，多年并肩作战颇有默契，两支骑兵从两个方向相继杀穿。
侯洪涛率部反身冲杀，而何方却率部往西，两军再次合力从两个方向将冲击羊马墙的突厥残军一扫而空。
此时后方已经有突厥骑兵赶上来接应，大营内鸣金声响，侯洪涛没有恋战，与何方分左右两方，从通道驰入羊马墙后，唐军士卒再次洒出箭雨，逼得来接应的突厥骑兵止步。
突厥人倒不是畏惧唐军的箭雨，只是不希望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做无谓的牺牲……虽然看不清楚，但所有人都知道，杀入羊马墙后的数百骑兵，估摸着是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的确如此，就在侯洪涛、何方率骑兵出击的时候，阚陵已经举着一人高的陌刀带着陌刀队杀了出来，他被调回长安就是因为陌刀在面对突厥的时候，只能在特殊的地形条件下才能发挥作用，而吃过大亏的突厥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但张仲坚在筹建鸣沙大营后，立即上书请调阚陵，这位江淮名将一出场……只看见寒光闪闪一人高的陌刀，突厥骑兵已经是心神大乱了，有的拼命往远处避开，有的调转马头甚至挥舞马刀砍向同僚想逃走，距离近的被骇的直接跳下马……
没办法，去年的泾州一战，阚陵率数百陌刀手在山道中进击，将都布可汗亲率的王帐兵杀得屁滚尿流，这件事在突厥军中的影响力太大了……不夸张的说，在草原上，如今阚陵的威名仅次于可止小儿夜啼的李善。
阚陵爆喝一声，高高跃起，抡起陌刀，空中寒光一闪，一批一人多高的骏马居然被拦腰劈成了两半，巨大恐惧感降临在瞠目结舌的突厥人中。
当阚陵抬头看去，脸上身上满是血污，甚至挂着几片马匹内脏……突厥人发一声喊，拼命向其他地方杀去，即使其他地方都已经被大盾牢牢封锁住了。
举着大盾的刘仁轨死死顶住，指挥后方的士卒用长矛戳刺，心里暗骂一声，你劈人就是了，非要劈马，既耗陌刀，而且还损失一匹良驹……罢了罢了，看来今晚又要吃马肉了。
阚陵在后面气的大喊，拖着陌刀要追，却被地上的尸首、马尸挡着，倒是长矛手更能发挥作用，毕竟陌刀的攻击范围很大，两侧如今可不是山道，全都是自己的同袍战友。
张仲坚不再管这边了，而是转向眺望北侧，那边也有数千突厥骑兵试探进攻，那一侧是以康国公史大奈为主将，不过北侧的防线一侧是黄河，突厥取得突破的可能性不高。
史大奈早年是西突厥特勒，归顺隋朝后多立战功，而且还是李渊晋阳起兵的老班底，又一直在秦王李世民麾下，熟悉突厥战法，又经验丰富，应对从容，数千敌骑没能讨到什么便宜。
西侧是黄河，南侧是以段志玄为主将，不过那边压力比较小，一方面是因为地势略高，千余突厥骑兵试探了下，段志玄在得到斥候回报之后，干脆利索的亲率一千唐骑居高临下，将突厥骑兵击溃，另一方面也是都布可汗有围三阙一的打算。
张仲坚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东线，他知道，都布可汗如果要攻下鸣沙大营，必定是正面也就是从东侧攻破。
一方面是因为东线是最合适突厥骑兵展开战列的，不像南北两侧有黄河碍事，另一方面一旦能攻破营地，导致唐军大乱，就有可能将唐军驱赶入黄河，达到最好的效果。
这时候，数百突厥骑兵已经被杀尽，刘仁轨正在清点士卒，阚陵带着陌刀队往后退，唐俭指挥人手运送伤员，又往前线补上箭枝等军械。
有悠长的号角声传来，张仲坚凝神细看，突厥再次发动了进攻，数以千计的骑兵拉开漫长的战线向着羊马墙扑来，初战失利后，都布可汗还要发动这样猛烈的进攻，显然是势在必得。
黑压压一片的箭枝再次覆盖天空，杀入羊马墙的突厥骑兵，举着陌刀扑上来的陌刀手，寻找时机从通道突袭而出的唐骑。
迸发的鲜红血液，随处可见的断肢残臂……
痛苦的哀嚎，疯狂的嘶吼……
在并不算太长的战线上，厮杀在每一处发生，突入阵中的突厥人即使是战死，也要在临时前劈出一刀，或者驱使战马去冲击羊马墙，每一个被突破的口子，都有举着大盾或拖着陌刀、举着长矛扑来的唐兵，奋勇无畏的拼命堵住缺口。
阵亡的双方士卒的尸首都成了隔开双方的障碍，甚至最惨烈的一处，刘仁轨不得不攀爬在同僚的尸首堆上，与从外侧同样攀爬上来的突厥人厮杀。
张仲坚冷静的观察战局，迅速而从容的调遣兵力，有的地方需要固守，有的地方需要出击，有的地方需要补充兵力，有的地方可以用箭雨覆盖。
惨烈的厮杀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才结束，从南线赶来的段志玄也没了往常的跳脱，沉默的看着如血海一般的战场。
段志玄算是天策府中历经战事最多的一员大将了，毕竟他跟随李世民最早，同时又屡次在李善麾下，但即使是泾州一战的鏖战，也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战事。
突厥骑兵如潮水一般的退去，其实唐军的伤亡不小，但突厥的伤亡更重，不过都布可汗不准备放弃。
拿不下鸣沙大营，就算分兵攻占灵州、会州，也没有实际意义，都布可汗回首望去，鸣沙大营与即将落下的夕阳汇集，满是血色。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节奏
明月高悬于空，洒下万点银辉，将地面照得亮堂堂一片，白日厮杀的战场如今寂静无声，初战没能讨到便宜的突厥人也不再夜间来袭扰了，鸣沙大营内静悄悄一片，只听得见黄河汹涌水流的声音。
中军大帐内，清点完人数的唐俭有些头大，脸色也有些许苍白，他虽然前隋曾经与李渊同掌禁卫军，但平心而论，他在军略方面是没有什么杰出表现的……事实上，他在面对刘武周、薛举几战中，都是以大败而告终的。
不过唐俭其人，性情疏狂，爽直豪迈，不循规矩，最喜纵酒为乐，颇有胆略，但今夜却骇然失色……也怪不得他，开战第一日，唐军阵亡一千六百余人，受伤难以上阵者又有一千两百余人，也就是伤亡共计近三千人。
而鸣沙大营内，不计算民夫的话，唐军士卒也就三万人，换句话说，初战就折损了一成。
唐俭原本还想着死死守着鸣沙大营，熬到天寒地冻突厥退兵呢，算算时日，至少要五十天……第一天就折损了一成，就算不溃败，三万唐军也最多只能撑十天。
史大奈、段志玄、侯洪涛几人互相对视了几眼，他们都参加了去年的泾州一战，并没有唐俭那般惶恐，神情中反而透出了几丝轻松。
“突厥伤亡更重，光是东面就折损了至少五千骑。”侯洪涛笑道：“将北面、南面算进来，突厥初战阵亡应该在六七千之间。”
段志玄补充道：“这么大的伤亡，能有几日？”
“阿史那&#183;社尔弑杀叔父上位，又有突利可汗分权，在突厥内部权威远不如前几任可汗，这么重的伤亡……”侯洪涛冷笑道：“更何况，都布可汗虽携十万大军，但其中必有其他被裹挟南下的部落，不可能倾尽全力来攻打鸣沙大营。”
“不错，不提中宁的守军，突厥也要提防安乐州，也要盯着可能出兵的原州张武安。”段志玄嘿然道：“说不定还分出偏师要防着延州的代国公呢。”
“咚咚咚。”张仲坚曲起手指敲了敲桌案，不悦的看了眼侯洪涛与段志玄，他在军中威望不著，但面前这两人，一个是李善亲卫出身，另一个是天策府内不多的与李善既有交情的大将，而且还对其俯首帖耳，是张仲坚在灵州军内能指挥得动的。
一直没吭声的史大奈笑呵呵的打圆场，对还一脸懵懂的唐俭解释：“突厥最利骑战，不喜攻坚，但唐军主力驻于鸣沙，突厥难以绕行，故不得不猛攻营寨。”
“若是突厥今日能占尽上风，唐军有不支之像，都布可汗可能会继续全力猛攻，再隔断通信，在外恐吓，骑兵纵横，以瓦解军心，甚至等唐军粮草耗尽，不得不突围，再行追击。”
“但今日初战，虽然突厥整日猛攻，虽伤亡近三千，但至日落，突厥未能攻破羊马墙，伤亡极为惨重，即使都布可汗意欲继续猛攻，只怕也难以为继了。”
张仲坚简短的总结道：“突厥攻坚，第一日全力猛攻，若守军能战，突厥就不会再猛攻，转为袭扰各地，伏击援军，截断粮道。”
唐俭长长松了口气，也就是说后面不会再有这么重的伤亡了，都布可汗也付不起这样的代价，或者说他都没有付出这么大代价的能力。
伏击援军……这个可能性并不大，仅有的援军也就两个方向，要么是安乐州，要么是张士贵，前者能坚持不降张仲坚等人就谢天谢地了，而张士贵的职责是坚守原州，别说是相持了，就算是灵州军败北，原州也是不会出兵的，万一被突厥攻破原州，那就要出大事了。
截断粮道……唐俭并不在乎，早在几个月前，张仲坚就开始囤积粮草，大半个月前，大量的粮草物资被运送到鸣沙，以目前三万余兵力的规模来算，至少能撑一个多月。
而且别忘了，突厥来攻，若是骑士战死，马匹肯定是被唐军缴获的，而唐军粮草充足，但也不会耗费粮草来养马，杀了吃肉几乎是肯定的，这么算下来，撑到天寒地冻，大雪纷飞都没问题。
至于骚扰各地……张仲坚已经实际上让出了大半个灵州了，突厥不可能放着鸣沙大营不管，以大军攻打原州，倒是有可能绕过去攻打会州。
但是会州的唐军已经坚壁清野，集中兵力，突厥想攻破会州，就不可能不出大军，但如果出兵数量太多，鸣沙大营内可是有万余唐军精骑的。
想到这，唐俭不得不向张仲坚投去佩服的眼光，心想李怀仁是如何从茫茫人群中挑出这样的人杰的，看似缺少胆气，引军后撤，实则观望大局，眼光不凡。
“当然了，也是因为此战主帅非魏嗣王。”段志玄哈哈一笑。
史大奈忍不住笑了，“突厥久攻城寨不肯退却，本朝一共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武德六年，苑君璋与突厥联军攻马邑，江夏郡公李高迁率军出关相援却全军覆没，雁门关再未有出兵，月余后马邑粮草断绝，高满政突围被斩。”
唐俭听得连连点头，久攻马邑是因为马邑太重要了，但即使如此，也是伏击援军，断绝粮草。
“第二次自然是顾集镇了。”段志玄兴致勃勃的说：“对了，侯洪涛……噢噢，对了，那时候你还没跟着魏嗣王呢。”
侯洪涛一边点头一边想，“好像何流那时候在朔州，不过他是朔州骑兵副总管，也不在顾集镇内。”
几个人开始点评那次突厥猛攻顾集镇八日未果最终反而被唐军大破，唐俭在心里想，正如段志玄所说，如果这一次的主帅是李怀仁，那就糟了。
张仲坚一直沉默的坐在那儿，几员部将突然聊起了顾集镇一战，这让他想起了李善说过的一段话。
张仲坚一直觉得很奇怪，他久在军中，早在当年马邑整军前后，他就发现阿郎虽然被誉为当世仅次于秦王殿下的名将，但实际上对军中很多事情都不懂，当然了，相反的，阿郎往往会有一些奇思妙想。
比如今日初战发挥了极为重要作用的羊马墙，比如当年顾集镇一战几乎击溃了突厥士气的瓮城，以及阿郎曾经说过一个词，节奏。
在敌我双方对垒的情况下，在局势相持或者略为不利的情况下，打乱对方的节奏，往往会有着意外而极好的效果。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夜间
“吃点吧。”
“嗯。”
也不管地上都是血泊，刘仁轨一屁股坐下来，接过两个饼子大口啃着，嘴里还在支支吾吾的说：“明天你留在后头。”
“凭什么？！”身材魁梧的大汉双目圆瞪。
“你今天已经斩了六个突厥兵了，也够本了。”刘仁轨没好气的瞪了眼，“代地勇士本就没留下来多少人，胡老三丢了个胳膊，刚刚去看过，没抗住。”
“死了？”大汉呆了呆，片刻后才说：“记得乐寿县公还想带他回长安，可惜他不肯。”
所谓的乐寿县公指的是李善的亲卫统领王君昊，这大汉是孙大郎，与胡老三都是去年张士贵、薛万彻从河东带来的代州军的士卒，人数也不过就数百。
除夕夜雪夜下萧关，李善挑选的八百勇士，就是以自己的亲卫、段德操的延州兵为主，然后从代州士卒中挑选了一些。
孙大郎与胡老三、刘仁轨都是破萧关的勇士，战后留在了灵州军中，刘仁轨去年本就连连立功，特别是在灵州一战中功勋不小，战后晋为骠骑将军，孙大郎、胡老三都是军中小校。
类似这样的基层将校数量不少，他们也是李善回京后，苏定方、张仲坚能掌控灵州军的根本，换句话说，他们都能归属在魏嗣王一派。
安静了片刻后，孙大郎摇摇头，“还是留在前面，也就左胳膊被拉出了个口子，不能用弓，还是能使刀的。”
“三万大军，就你有能耐？！”一个粗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阚陵一巴掌拍在孙大郎的后脑勺上，“记得当年在雁门，你两条腿都在发抖，怕是被吓尿了吧！”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涨红了脸的孙大郎怒气冲冲的嚷嚷，“谁发抖了，谁发抖了！”
孙大郎也是代县势族子弟，李善亲卫出身，当年李高迁弃军逃窜，突厥一路追杀至雁门关，阚陵、王君昊奉命出击，险之又险的力阻突厥前锋，大量逃兵得以生还，当时孙大郎就在阚陵的麾下听令。
一片闹哄哄声中，阚陵身后的亲卫拎着木桶过来，长长的勺子从桶中舀出黏糊糊的肉羹，士卒们喜笑颜开的一一接过，这个时代底层的士卒，很少有吃肉的机会。
刘仁轨虽然是世家子弟，但入军年许，而且大都在底层厮杀，早没了世家风范，接过一碗想都不想就几口喝掉，一旁的孙大郎却在嘀嘀咕咕。
“有肉吃，还有什么埋怨的？”
这都是今日战中被射杀的突厥战马，唐军是不可能为之疗伤的，也没有多余的粮草，自然是斩杀了直接煮成肉羹分给士卒，不过味道差强人意。
孙大郎叹了口气，“当年随阿郎在顾集镇，最后只有肉羹，实在是吃腻味了。”
“甚么？”刘仁轨大为惊讶，“你居然在顾集镇内！”
“可惜当时腿折了，不然肯定要跟着阿郎冲阵，说不得也能捞个骠骑将军做做呢！”
刘仁轨笑骂了几句，但也知道孙大郎还真不是胡说八道，当年顾集镇幸存下来的……大都如今在代州军内任职，出任骠骑将军、郎将的也不是一两个。
“可惜此次魏嗣王殿下不在，否则此番大胜突厥后，必有名作。”刘仁轨笑道：“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后方有人大笑，“说不得又要赠予阿史那&#183;社尔呢！”
随着笑声，段志玄、侯洪涛带着十几个亲卫漫步走来。
众人纷纷大笑，刘仁轨因为随李善雪夜下萧关后被视为李善一脉，所以麾下多有李善的旧部，都知道当年李善在雁门大捷后以此诗赠予现在的都布可汗。
“阿史那&#183;社尔必能名留青史。”段志玄嘿然笑道：“能得魏嗣王赠诗的，天下也就三两人而已，此等名作，必能流传后世。”
侯洪涛板着手指头，“魏嗣王妃是一个，阿史那&#183;社尔是一个，呃，当年进士榜的同年也算吧。”
段志玄遥望远方的黑夜，“此战败突厥后，当请魏嗣王以诗相贺。”
总的来说，承当了最重压力的东面防线中，唐军上下的气氛保持着既紧绷又轻松的状态，这很大程度上与李善有关。
原因也很简单，东面防线的压力最重，所以张仲坚将最信任的一部放在了这儿……说白了，这儿大都是李善、苏定方两任灵州道行军总管的旧部。
事实上，不仅仅是东面防线，整个鸣沙大营中，得张仲坚托付重任的将领基本上都是李善的旧部，史大奈、段志玄、侯洪涛、何方、阚陵无不是李善的旧部甚至亲信。
所以，距离鸣沙大营二十多里外，黄河边的一座小城，驻扎的是一支七八千人的唐军，率兵的将领是侯君集、郭孝恪、冯立、何流。
这四个人中，侯君集与李善虽然有些瓜葛，但少有来往，郭孝恪与李善是有私怨的，冯立虽然是李善的旧部，但前者是东宫的心腹将领，在如今秦王随时都可能入主东宫的时候，张仲坚明显是刻意排斥。
同样是经历了初战，中宁承受的压力要比鸣沙大营轻得多，毕竟是有不矮的城墙为障碍，突厥骑兵不肯蚁附登城，总不能骑着马飞上城墙吧。
在城墙下丢下了近百尸体后，突厥就撤兵了，郭孝恪面色阴沉的遥望东北方向，心里忿忿不平，在他看来，这是张仲坚排除异己。
“真的不给殿下去信？”
面对郭孝恪第三次的询问，侯君集摇摇头，“没有必要，就算去信殿下又能如何？”
不等郭孝恪回答，侯君集迅速道：“张武安守御原州，除非是突厥大败，否则绝不可能出兵。”
“某是指张仲坚那厮……”
“更不可能。”侯君集再次摇头，“张仲坚乃是魏嗣王亲信……”
顿了顿，侯君集补充道：“不是谁都如魏嗣王那般，如今已然开战，军心一乱，大败之下，你我也难以幸免。”
郭孝恪的心思，侯君集心里一清二楚，这货是想仿造当年李怀仁夺军，抢了灵州军的指挥权……张仲坚无能无谋无胆，灵州军危在旦夕，如果有李世民的支持，秦王一脉抢占指挥权，并非不可能。
但侯君集不肯，也不敢，玩这种手段也不能在这时候，一个不好就要全军覆没。
更何况，一方面，侯君集很清楚，郭孝恪的愤怒不在于张仲坚的引军后撤，而是导致了郭孝恪收敛的大量珍宝财物遗失在了灵武县。
另一方面，作为历史上在贞观年间大放异彩的名将，侯君集在短暂的愤怒之后，敏锐的察觉到张仲坚在鸣沙驻军的种种优势。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血战
九月二十日，突厥攻打鸣沙大营的第三日。
极为疲惫的刘仁轨靠在箭楼的木柱子上歇息，一旁的士卒正在替其裹伤，刚才那次交锋，刘仁轨险些被一柄长刀从后脑勺砍下去，好悬身侧同僚一脚将其踹出去，但背脊也被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三日鏖战，虽然突厥人的攻击力度一日比一日弱，但让张仲坚等唐军将领意外的是，突厥人眷恋不去，拼命攻打鸣沙大营。
第一道羊马墙已经被突厥人不计代价的摧毁了，羊马墙后面是壕沟，壕沟的一侧是一面不高的矮墙，如今唐军士卒依托矮墙与突厥人对峙。
矮墙后方就是唐军的大营了，栅栏后方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大量如拒马、鹿角的军械，专门用以阻碍突厥骑兵可能的突袭。
远处的略高的山丘上，遥望战局的张仲坚并不畏惧，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意外，都布可汗虽然坐拥十万大军，呃，三日鏖战受损不小，现在应该在九万左右，但想攻破不缺军械，不缺粮草，而且士气并不低落的鸣沙大营，近乎是不可能的。
填平了壕沟还有矮墙，推倒了矮墙还有栅栏，拆毁了栅栏还有大量的拒马，缺少盾牌的突厥骑兵要在密集的箭雨覆盖下完成这一切，然后再面对养精蓄锐已久，依托拒马、鹿角的唐军精锐，都布可汗如果真的这么继续下去，张仲坚甚至有把握完成一场大胜。
第一日唐军伤亡近三千，但第二日就迅速下降到一千多一些，第三日只有几百人，突厥的攻击次数没有降低，但力度一日比一日低，这也是张仲坚疑惑的地方……都布可汗为什么非要攻克鸣沙大营。
突厥攻打鸣沙大营，这不出乎张仲坚的预料，但这样的猛攻，却让他非常意外。
的确，唐军主力卡在了鸣沙，导致突厥虽然占据了大半个灵州，但却始终不敢放松，但只要盯住了鸣沙大营就够了，为什么非要大力攻打呢？
就算突厥摧毁了鸣沙大营，两年内第三次击溃灵州军，纵横灵州、会州两地，但也很难攻破原州，进入关内道的腹地。
如今的原州刺史可是文武双全堪称名将的张士贵，上任这一年多来，修筑关卡，训练士卒，兵力充足，粮草无虞，被突厥攻破的可能性太小太小了。
而且这两年，灵州、会州数次遭到了突厥、梁师都的洗劫，实在是没太多的东西让突厥人抢了。
总而言之，付出的代价与可能的回报完全不成比例，这不得不让张仲坚心生疑窦，所以，唐俭心情轻松，而张仲坚紧缩眉头。
“来了。”
听到唐俭的提醒，张仲坚凝神细看箭楼上挥舞的旗帜。
箭楼最重要的作用不是让弓箭手居高临下，而是观望战局，迅速将敌军的动向通过旗帜传到指挥官那边。
片刻后，张仲坚轻笑道：“看来阿史那&#183;社尔也撑不住了，来的是王帐兵。”
突厥人全民为兵，但作为这么庞大的汗国，突厥人自然也是有常备兵的，而且与寻常牧民不同，他们身上至少披着皮甲，手中拿着的是铁矛、铁枪，就攻坚的战斗力而言比寻常的突厥骑兵要强出不止一筹。
“王帐兵又如何！”张仲坚哼了声，“第三处的口子放开，放他们进来。”
失去了羊马墙的庇护，对唐军来说，最大的影响就是出骑兵的出击就没有那么方便了，因为羊马墙是留有不少供骑兵出击的口子的，但矮墙、壕沟与已经立了栅栏的营地不可能留出太多的口子，否则会成为突厥的攻击重点。
但即使如此，这些口子也是突厥骑兵攻击的重点区域，即使唐军在这儿布下了重兵，突厥骑兵还是要攻打这儿，甚至不惜让王帐兵上阵。
张仲坚冷笑道：“让阚陵做好准备。”
突厥阿史那王族的王帐兵非大战不出，与大唐交战的几年内，只有两次正式参战，一次是在顾集镇，另一次是在泾州。
前一次被李善、张宝相杀得落荒而逃，还能说是运气不佳，谁让李善神射呢，但后一次，却是正面交锋，被在北地初次展现锋芒的陌刀手杀得丧魂落魄。
凝神细看后方的旗帜挥舞，用力拍了拍柱子，刘仁轨高声叱喝，让身边的士卒召集人手，将附近三个残缺小队的士卒集合起来。
突厥数日猛攻，兵力占有优势，而且又因为骑兵的迅速游走时不时转向试探南北两面的防线，所以张仲坚不敢抽调兵力，而且也另有安排，所以不得不从后方抽调备用军补上，不过还是以原先的将领领兵。
拉开序幕的自然是箭雨，不过这一次刘仁轨迅速察觉到了不同，唐军的军械充足，又因为是步弓，射程远，先行两拨箭雨覆盖，但被射落的骑兵并不多。
“居然有铠甲。”刘仁轨打了个激灵，“是王帐兵……小心，都别露头！”
刘仁轨放声大喊，但来不及了，驰近的突厥骑兵弯弓搭箭，这一次不是以箭雨覆盖，而是精准打击……一个胆大的唐卒站在矮墙边，用盾牌遮盖面部，试探着观望战局，结果一支羽箭精准的射中了他的肩膀，将他带得往后飞起。
“放箭，放箭！”刘仁轨紧张的看着后面挥舞的旗帜，心中略为一松，他负责正面防守压力最大的一段区域，如果被突破，就算被驱逐，也必然伤亡惨重。
后方旗帜挥舞，提醒刘仁轨，突厥已然分兵，大部向着第三处通道口子杀去，正面攻来的大概是……刘仁轨抬头看了眼箭楼，应该在五百左右。
高声怒吼一声，刘仁轨翻身而起，左手举着盾牌，右手持长矛，左右两侧数百手持长矛的士卒直起身子向前戳刺。
其他地方刘仁轨不清楚，但自己负责的这一段壕沟已经差不多被填平了，填平壕沟的是突厥人的尸首以及被射杀的战马，这让突厥人能径直杀到矮墙。
陡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头上都快成秃子的大汉，两侧还都有同僚。刘仁轨右手长矛直刺却被对方闪过，正要横扫，背脊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一缓，大汉正要扑上来，胸膛处突然多了一支羽箭。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血战（续）
关键时刻救命亦杀敌的一箭让刘仁轨精神一震，他不再去管背脊的疼痛，长矛往回缩，握住矛身的中段，变为短矛，仗着盾牌遮挡住左侧，硬生生挨了右侧突厥人的一刀，矛尖只管往对方面门上招呼。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一瞬间的工夫，那个突厥人脸上血肉横飞，两个大口子让他失去所有的战斗力，刘仁轨随后矮下身子，长矛横扫，击在左侧突厥人的腰侧，一旁的唐卒乘机一枪戳入对方的腹部。
惨烈的厮杀在并不宽阔的战线上的每一个地方爆发，突厥兵如野兽一般的越过壕沟迎面扑来，依仗矮墙而守的唐卒拼命的向前戳刺，时而将敌兵刺翻，时而失手甚至被对方拉着长矛拖出矮墙。
这是第一日初战之后，突厥最为凶猛的一次进攻，刘仁轨身上已经满是血，已经不在第一线了，而是警惕的站在略为靠后的地方作为预备队，一旦哪个地方出现危机，就立即补上去。
一个突厥兵刚刚跳上矮墙，一支如毒龙一般的长矛刁钻的刺向他的下阴处，逼得的只能仰面而倒，刘仁轨刚松了口气，视线一扫，外围又有突厥骑兵来回疾驰拉弓放箭。
“放箭，放箭！”刘仁轨高声呼和，这些突厥王帐兵几乎个个都是神射手，不用箭雨覆盖将他们驱逐，交战的唐卒很难撑得住。
话刚刚吼出来，刘仁轨就条件反射的举起盾牌一挡，果然听见了一声钝响，十几支羽箭破空而来，几乎将刘仁轨身边一扫而空。
眼角余光扫见孙大郎肩部插着一支羽箭，却咬着牙还不肯放开手中的长矛，甚至对着自己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刘仁轨双目通红，抬头看向上面的箭楼……却只看见了一具半悬空的尸首。
刚才救了自己的那一箭是从上方射来的，自然是箭楼的士卒，刘仁轨还指望对方放箭拖一拖突厥的猛攻，没想到已经被射杀。
扑来的十几个突厥兵发一声喊，狂扑而来，他们都看得出来这个唐将是这一段战线的指挥官，只要杀了他，就能攻破这道矮墙，然后再侧击……
身边已经没有同僚的刘仁轨也发了狠，丢开了盾牌，右手持矛，左手举刀，反向杀出了矮墙，纵跳之间，已然连杀两人。
但再如何发狠，刘仁轨也抵挡不住十几个敌兵，片刻之间，身上已两处负创，被一脚狠狠的踹翻。
今日要死在此地……这个念头刚刚在刘仁轨脑海中出现，耳边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弦响声，眼前的几条突厥大汉如同被人劈面一拳一般的仰天就倒，每个的上半身甚至脸上，都挂着三四只羽箭。
一只手扯住了刘仁轨的头发将其往后拖去，另一只手举着盾牌挡住了一柄长矛的戳刺，刘仁轨双脚踢着地上双方士卒的尸首拼命往后，他知道，援兵已经赶到了。
随后出现在刘仁轨视线中的是一个身披铠甲的大汉，左手持盾，右手持刀，奋勇进击，片刻之间已经立斩三人。
更为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弦响声响起，黑压压的羽箭冲天而起，外围的突厥骑兵这次因为太近，被射落了几十骑，登时四散开。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唐军在狭小的战场上发动了反击，十几个攻入矮墙后的突厥兵被死死困住，剩下的百多突厥兵往外逃去，铠甲大汉放下了刀，接过亲卫递来的弓箭，箭去如流星，每一支都准确的没入突厥人的后背。
等铠甲大汉转过身子，刘仁轨才认出这是军中有数的将领何方，官居郎将，也是魏嗣王李怀仁的亲卫出身，是灵州军主帅张仲坚麾下的大将。
何方没再去管逃遁的突厥人，转头看了眼左侧远处厮杀正烈的第三处通道处，迅速让士卒打扫战场，搜寻伤员，并且让士卒将壕沟内的堆积的尸首用长钩勾起来……不勾起来，壕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之前刘仁轨也是没办法，现在何方让后方的民夫将尸首用车辆运送到后方，丢进黄河。
一切都处置完了，何方才看向靠在木柱瘫在地上的刘仁轨，“要不要去伤兵营？”
刘仁轨都懒得说话了，只摇了摇头。
何方皱起眉头翻过刘仁轨检查了下，神色渐缓，“倒是运气，都是轻伤……没想到王帐兵如此神射，出兵稍微迟了些。”
看刘仁轨还是不吭声，何方戳了戳刘仁轨左胳膊的伤口，“不疼？”
“只头皮疼。”
何方放声大笑，刚才就是他扯住刘仁轨的头发往后拽，才险之又险的保住了这厮的性命。
“你可死不得！”何方随口道：“阿郎之前交代过，你刘正则历练后当为名将，死在这儿，都没法跟阿郎交代。”
“真的？”刘仁轨这下子来了精神，“魏嗣王殿下真的如此评说？”
“狗屁！”正在被包裹伤口的孙大郎疼的龇牙咧嘴，还忍不住骂道：“何大郎随口说说罢了，你还当真啊！”
刘仁轨与何方算不上熟悉，但也是一同远迈数百里袭萧关的同袍，知道这位平日寡言，性情端谨，不是个随口说笑的性子，八成是真的。
魏嗣王李怀仁擅于识人的名气在军中的中下层流传很广，毕竟从苏定方、张仲坚、侯洪涛、刘黑儿这样的例子都是摆着那儿的。
有此一赞，刘仁轨大觉荣幸。
“真的，适才广陵郡公告知的。”何方笑吟吟的如此说，然后让士卒将幸存的数百精疲力尽的唐卒送到后面歇息，只有刘仁轨坚持留了下来。
一具尸首突然从空中摔落，刘仁轨抬头看了眼箭楼，然后低头看着地上的尸首，一支长长的羽箭从他的脖颈侧面射入，血液都已经不再流淌。
而何方却转头看向了还在厮杀中的左侧，这边已经歇战了，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率兵赶到，另一方面也是突厥在第三处通道寻找到了突破口，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就连张仲坚都已经赶了过去。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血战（再续）
因为是作为骑兵出击的通道，所以不会太过狭窄，但也正因此，也会成为突厥骑兵攻击的重点，所以这儿并不像防线的其他区域那样只是壕沟、矮墙。
四座高耸的箭楼分布，矮墙外的壕沟，壕沟外的第二道羊马墙，两侧的唐卒，以及后方随时扑上来的唐骑，将这儿变成了一座绞肉机，从昨日到现在，至少有三千突厥骑兵在四处通道被斩杀，大量的血渗入土壤变得紫黑一片。
不过这儿也的确是最合适突厥骑兵进攻的目标，也是最容易取得突破的地方，突厥分出数股兵力分散攻击附近的防线，然后集中三千突厥骑兵猛攻此处。
杂乱的战场中，撕心裂肺的吼叫，马嘶人喊，突厥前锋已经杀入了羊马墙，这些骑术、装备、射术都高出一筹的王帐兵弯弓搭箭，肆意射杀羊马墙后除了盾牌已经没有遮挡物的唐卒，如果碰到聚众抵抗的，还会汇集数十骑冲锋……无论什么样的抵抗都会崩溃，一匹战马重达数百斤，冲阵之下，不是肉体能抵抗的。
矮墙后的唐卒也不敢露头，突厥王帐兵的射术太过精准，距离也太近，一不小心就会被射杀，反倒是唐军的箭雨覆盖起不到好的效果，一方面是因为还有不少步卒在外，正在与突厥厮杀中，另一方面突厥骑兵散在羊马墙内，箭雨的覆盖起不到太好的效果。
后方的张仲坚冷冷的看着这一幕，冷静而迅速的传令，突厥前锋已经杀到了营门外了，这些王帐兵的超高骑术展露无遗，每次都是以数百骑发起冲锋，有的骑射，有的持矛，有的挥舞绳索将鹿角、拒马拖走。
虽然通道不算太狭窄，但毕竟就这么宽，但突厥骑兵居然能发动冲锋后从两侧退下，补上来的突厥骑兵再次发动冲锋，切换自然如流水。
“这些胡狗倒是机灵。”张仲坚低低叱骂了声。
的确，突厥人也不傻啊，都布可汗更是在泾州一战吃过大亏的，亲眼目睹身边的王帐兵被一个个砍翻……在这样的通道内，陌刀手能发挥出极致的威力，他怎么可能不考虑这一点呢。
一次次以数百骑兵发动冲锋，而不是数千骑兵一起压上来，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提防唐军的陌刀手……正面抵抗陌刀手的进攻，那近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有空间就不一样的，骑兵能飘然远遁，就算陷入阵中，也能提速冲锋，数百斤的战马，再强的陌刀手也会被撞的筋断骨折。
突厥始终只是以数百骑兵冲锋，就是为了留出空间，张仲坚知道自己失算了，今日这一战算是讨不到什么便宜了。
轻轻叹息了声，张仲坚不想再僵持下去了，这么打下去，突厥虽然不可能攻破营门，但唐军的损失太大了，顶多算是两败俱伤。
“命第二通道的何流准备出击。”张仲坚下令道：“段志玄、史大奈虚做攻势。”
“让侯洪涛做好准备。”
一旁的唐俭轻声问：“不用陌刀队？”
张仲坚观望战局，指着右侧不远处，“木板搭建壕沟，让阚陵率陌刀队出阵，潜入羊马墙。”
两刻钟后，突厥发现了唐军的异动，刚开始是南侧的段志玄率骑兵出营百步，居高临下冲散了数百敌军，北侧的史大奈同样命骑兵出营，有绕行支援东侧战线的企图。
外围的突厥大军开始调动，第二通道的何流率骑兵驰出，与压上来的突厥骑兵遥遥对峙。
双方都做好了准备后，带着节奏的重鼓声响起，第三通道的营门大开，身着明光铠的侯洪涛驱马出营，高举马槊，开始渐渐提速。
此时，散在羊马墙的突厥骑兵已经发现了潜入的陌刀手，猝不及防之间，在羊马墙后的狭长地带中，阚陵手舞陌刀冲锋陷阵，身侧还有手持弩弓的弓弩手，难以展开阵型的突厥骑兵登时被杀得节节后退。
张仲坚看了眼就不再关注了，陌刀手在羊马墙那边也难以施展全部的威力，但那块狭窄的很，没有空间没有速度的突厥人只会更惨，就算陌刀手没能取得什么突破，阚陵也能顺利回返。
今日这一战打到这个地步，张仲坚也是挠头的很，其实如果要死守，突厥前锋是杀不到营门外的，是他刻意将对方放进来，准备用拒马、鹿角拦住突厥骑兵的冲锋后，放出阚陵这头猛虎，失去速度的突厥骑兵很可能会被陌刀手杀散，然后再以骑兵追击。
如果能击溃这三千突厥王帐兵，都布可汗肯定会心疼如滴血，接下来防守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但没想到都布可汗贼得很，让张仲坚的谋划落空。
战局接下来的变化并不让张仲坚意外，侯洪涛率领的重骑兵开始冲锋，轻易的撕裂的数百突厥骑兵，接替上来的唐骑再次冲锋，一旦重骑兵的速度提起来，短距离内，没有任何兵种是他们的对手。
后方的张仲坚心里不太好受，其实最简单的就是用重骑兵冲阵，但这种冲阵虽然威力大，但伤亡也重啊……整个鸣沙大营，真正算得上重骑兵的，也不过就两千骑而已。
不过这些王帐兵的反应也快的很，毕竟他们一直保持与营门有一段距离，在发现难以抵抗之后迅速脱离战场，在羊马墙外驻足，看唐骑会不会驰出羊马墙，那样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
侯洪涛没有大意，率兵就在羊马墙外驻足，后方的张仲坚迅速调兵遣将，近千步卒快速补入羊马墙内，放箭驱逐突厥，同时封锁羊马墙，将来不及撤走的百余突厥兵困死。
这一场战如此虎头蛇尾的结束了，都布可汗拿出了手中的王牌，但依旧没有取得突破，张仲坚试图用陌刀队干掉对手的王牌，但也没有成功，双方算是打了个平手。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黑，统计好数据的唐俭面色略为沉重，“阵亡近千，其中重骑兵折损近两百骑。”
张仲坚用力揉着眉心，之前重骑兵一直被他当做宝贝一样留在手心，今天一战就折损了一成，实在是心疼。
侯洪涛补充道：“突厥王帐兵阵亡约莫两千，都布可汗想必也不好受。”
张仲坚没吭声，心想自己试图以陌刀手作为打乱突厥节奏的手段，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陌刀手的机动力是难以解决的大问题。
或许应该换个方法，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突厥持续猛攻鸣沙大营，都布可汗必有谋划，自己一定要打乱对方的节奏，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原州
鏖战数日，张仲坚觉得自己没讨到什么便宜，都布可汗也有同样的感受。
携十万大军南下，至今折损万余，就连王帐兵都折损了两千，这让都布可汗极为心疼，但他相信这是值得的。
攻克鸣沙大营重要吗？
既重要，也不重要。
不重要是因为这场战事的后续，鸣沙大营的数万唐军是很难发挥出什么效果的，这场战事绝不仅仅只局限在灵州一地，这是草原对新兴的大唐帝国的挑战……虽然突厥扬威草原百余年，虽然傲视天下数十年，但都布可汗也不得不承认，在数次败北之后，这是一场挑战。
只要能对大唐施加沉重的打击，草原与汉人国家之间才能恢复前些年的局势，阿史那王族也才能保证自身在草原上的地位和权威。
但鸣沙大营难破，这让都布可汗心中颇为不安，如果计划并不顺利的话，那么鸣沙大营的唐军将会成为自己的噩梦，或许自己都无法回到五原郡了。
原本都布可汗信心十足，灵州一地虽然有黄河等数条河流，但地势平坦，最适突厥骑兵纵横，这两年也数次被梁师都、突厥占领，就算是再往前，要不是郁射设因为被颉利可汗所忌，引兵北返，或许灵州早就被突厥吞并。
但没想到灵州军的主帅张仲坚居然主动的引兵南撤，恰恰卡在了鸣沙，考虑到周围几个镇子空无人烟，考虑到鸣沙大营内唐军的军械充足，也没有粮草不足之像，显然张仲坚是在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都布可汗也很无奈，他也知道攻克这座大营实在难度太大，就算攻克，自己也忍受不了这么大的损失，但不试一试，他实在不能心安。
“大汗？”
都布可汗接过侍卫送上来的羊腿，漫不经心的啃着，决定从明日起，放缓攻击的节奏，想取得突破，就不能蛮干，如果能顺利的得到喜报，或许鸣沙大营的唐军会自行崩溃也说不定。
顺着张仲坚想到了那位大唐魏嗣王，都布可汗嚼着口中的羊肉，脸上的肌肉不自觉的在抽搐，那些羞辱，那些耻辱，那些杀戮，这次一定要报在你李怀仁的身上！
张仲坚想不通阿史那&#183;社尔的谋划，数百里外的原州，原州刺史张士贵有着同样的疑惑，他非常欣赏张仲坚在鸣沙安营扎寨的谋划，也非常疑惑为什么突厥如此猛攻鸣沙大营。
但张士贵知道，自己是肯定不能出兵的，而且还要谨防突厥翻山越岭，或者从盐州南下攻入庆州一带，原州的防守压力也不小。
数万突厥猛攻鸣沙，对其他地方都有些漠不关心，以至于张士贵派遣出去查探军情的斥候十之八九都能安然回返。
马蹄声在不远处响起，萧关城头的张士贵低头看去，十余骑加速驰来，高声通报后入关。
“如何？”
为首的灵州战事之后出任郎将的皇甫忠，他因为是原州本地人氏，又在原州战事中随李善夜袭萧关立功，所以张士贵特地为其请功，留在麾下。
皇甫忠喘了几口气，低声道：“突厥主力如今驻足在山水河西侧，距离鸣沙大营二十里，据说三面围困鸣沙。”
张士贵在心里模拟了下地形图，“都布可汗也无他法，黄河、山水河、安乐川三条大河均是南北朝向，他要攻鸣沙大营，只能驻足此地。”
“是。”
张士贵有些惋惜，如果不是萧关太重要，原州太重要，自己或许会选择出兵，在被河流局限的狭小地势中，是有机会击败对原州并没有太多地方的突厥的。
但张士贵也知道不可能，一方面原州太重要，一旦有失，突厥就有可能席卷原州，攻破泾州，长安都要告急。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都布可汗心里很清楚，原州不可能出兵，所以在猛攻鸣沙大营的同时，都没有分兵来盯着萧关。
皇甫忠继续道：“突厥大营距离安乐州约莫三十余里，已经有三拨突厥使者劝降刘女匿成。”
张士贵眯眼问：“你见到了刘女匿成？”
“见到了。”皇甫忠呃了声，“刘女匿成力承绝不叛唐……”
张士贵嗤笑了声，前日他接到了秦王殿下的来信，提醒他提防刘女匿成，不许稽胡入关，事实上他在突厥南下之后，就一直提防稽胡。
这些草原部落，首鼠两端是常有的事，他们天然就会选择依附最强大的势力，如今都布可汗携十万大军攻略灵州，虽然张仲坚坚守鸣沙，稽胡头领刘女匿成的态度可想而知，还说什么绝不叛唐！
“阿郎，百泉令李楷请见。”
张士贵微微点头，片刻后，李楷快步走上城头，“南阳郡公，下官押运粮草、军械已交付。”
“称武安兄就是。”
李楷笑了笑没吭声，他与李善是至交，后者与张士贵是义结金兰的兄弟，按道理说是平辈……但李楷的父亲李客师却与张士贵也是平辈论交的，而且在天策府内部的地位远逊色于张士贵。
“前日秦王殿下来信，原州长史出缺，吏部有意选德谋出长史。”张士贵随口道。
“下官年岁尚浅……”
“非仅因魏嗣王。”张士贵解释道：“德谋掌代县数载，于国有功，又曾随魏嗣王出塞击胡，去岁掌百泉，打理大军辎重，亦有功劳。”
皇甫忠投来羡慕嫉妒的视线，早就听闻这位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与魏嗣王是至交好友，出仕至今不过数载，居然能出任中州长史，升迁之速，令人咋舌。
李楷不知道长安的局势，心想回头去信问问李善，话题一转问起灵州战局，听皇甫忠提及稽胡，想了想后开口道：“若张三郎能坚守鸣沙，刘女匿成或不敢叛。”
张士贵略为愕然，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点头道：“魏嗣王威名远播塞外，可止小儿夜啼，刘女匿成亦是他手下败将。”
这是婉转一点的说法，李善在大唐是以怀仁举义闻名的，但在草原上是以杀戮闻名的……李楷亲眼目睹李善在雁门关外堆垒京观，也亲眼目睹李善在苍头河畔杀俘。
如果突厥攻破鸣沙大营，力承绝不叛唐的刘女匿成也只能选择投降，但如果张仲坚能稳守鸣沙，刘女匿成选择叛变的话，胜了最好的结局也就是附庸突厥回草原，哪里有现在的日子自在？
而且张仲坚还是李善亲卫出身，麾下更多有魏嗣王一脉，搞不好稽胡要付出数千头颅对垒京观的代价，甚至有可能被族诛。
所以，刘女匿成力承绝不叛唐，这话基本上是扯淡，但在鸣沙大营尚在的时候，还是有一定的可信度的。
张士贵心想，估摸着都布可汗也心里有数，若是灵州军败北，不用再派遣使者，刘女匿成也要率族人归降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南线（上）
九月二十二日。
晴，无风，微冷。
在经历了数日惨烈的大战，在王帐兵也伤亡惨重的被逼退之后，突厥不再盯着长长的东面防线动手了，突厥主力停留在唐卒弓箭射程之外，遥遥对峙。
事实上张仲坚也大大松了口气，他虽然知道长期这么惨重的伤亡是都布可汗绝对无法接受的，但也怕对方死攻不退。
唐军至今伤亡已经超过了五千，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鸣沙大营的防御是需要大量士卒的，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张仲坚提前在这儿存放了大量的粮草、军械，这都是需要地方的。
营地规模是不能修改了的，也就是说防守面积不会变动，一旦伤亡太重，会导致防守力度、厚度会被削弱。
突厥主力遥遥对峙，但也不是一点动作都没有，在试探之后，都布可汗选择了南侧，这儿虽然地势略高，但防守上似乎比东面防线要差劲的多，没有羊马墙，也没有壕沟，甚至都没有矮墙，也意味着只要顶着箭雨杀上去，就能直面营地。
站在高处的张仲坚遥遥看着南方，在心里盘算，都布可汗放缓了攻击的力度和节奏，是因为受不了这么惨重的伤亡，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呢？
想打乱对方的节奏，就一定要有一次出击，但选择出击的时机，以及出击的目标，却是很有讲究的事。
张仲坚准备将这个筹码放在南侧，为此他已经将侯洪涛与一千重骑兵调去了南边。
“那边上来了。”侯洪涛提醒了句。
段志玄看了几眼，笑着吩咐了几句，后方数百唐卒补了上去，与爬上来的突厥步卒厮杀起来，唐军并没有依仗营地的栅栏而守，而是径直与突厥面对面的厮杀。
装备的差距，军械的差距，在厮杀中展露无遗，一个刀盾兵手中的盾牌被砸落，凭着身上的棉甲硬生生的挨了两刀一枪，手中长刀上下翻飞，血花四溅间，三四个突厥兵被砍翻。
僵持了片刻后，突厥兵缓缓往后撤去，唐军迟疑了下，为首的小校远远望着段志玄这边的旗帜，没好气的下令收兵，并没有追击。
“也差不多了吧？”段志玄看看山坡下横向游走的突厥骑兵。
“张三郎……呃，广陵郡公有令，亲自下令，方许骑兵出阵。”侯洪涛提醒道：“你还是留点神！”
当年段志玄在代县被李善驱逐，丢了好大的脸面，后来在泾州一战追击都布可汗缴获汗旗，却被责罚，是个不太安分的家伙。
侯洪涛是在代州战事之后才跟着李善的，天台山一战险之又险的救了段志玄一命，两人交情甚笃，所以才好心提醒了句。
段志玄嘿了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观望战局，突厥已经发动了三次进攻，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倒是山坡下的突厥骑兵越来越多。
山坡并不算陡，战马也能驰骋，但速度不会很快，不可避免的会受到箭雨覆盖，而且一旦战马被射杀，是不会继续向前，反而因为角度会往后倾倒，导致骑兵冲阵的难度很大，这也是突厥一直选择东面防线的原因。
“又来了。”段志玄舔了舔嘴唇，“这次要来真格的了！”
山坡下大量的突厥兵下马，手持铁矛、长刀，还举着木制的盾牌，缓缓往上攀爬，段志玄扫了几眼，约莫有千余人。
山坡下的突厥骑兵也在汇集，大概有两三千骑，一旦前面的步卒能够站住脚跟，都不用他们攻破木栅栏，后方的突厥骑兵就会迅捷的扑上来。
只要能杀入营地中，就能制造混乱，或许不能攻破大营，但或许唐军会大乱。
段志玄的眼神夹杂着兴奋、嗜血、盼望的情绪，转头吩咐亲卫将自己的坐骑牵来，并亲自握住一杆长长的马槊。
“别急。”侯洪涛小声说：“张三郎就在后面。”
“嗯。”
侯洪涛有些无奈，这位天策府大将性子太跳脱了些，张仲坚都嘱咐了两次，一方面必须要得到其许可后才能出阵，另一方面要求段志玄坚守防线，使突厥疲，午后视战局而定。
但段志玄似乎并不这么想。
这次突厥的进攻看起来颇有章法，不再乱哄哄的一片往前冲，而是举着用木头制成的盾牌缓缓向前，这种盾牌在战阵中没什么用，不要说遇到马槊、长矛了，就是长刀劈砍都有可能劈裂，但应付箭雨是没什么问题的。
连续三蓬箭雨洒落，步弓的弓力比骑弓要强，这次又是居高临下，但却没能取得什么好的效果，侯洪涛在心里琢磨，前日阿史那王帐兵也有不少带着盾牌抵挡箭雨的，看来突厥营地应该也有打制简单军械的部落，有可能是奚族，当年攻打雁门关、顾集镇的攻城器具就是这个族打制的。
看到没什么效果，段志玄下令弓箭手停止放箭，虽然说鸣沙大营内军械充足，光是羽箭就堆积如山，但谁都不知道这次战事要维持到什么时候，还是要省着点用。
两刻钟后，突厥步卒终于接近了，最前方的几十面盾牌移开，只听得嗡嗡弓弦响声，近百长箭射出，却射在了唐军早就准备好了的盾上。
双方都做好了准备，弓箭都没能起到什么作用，下一刻，唐军一员将校手持铁矛，高声呼和，率麾下百余唐卒为先锋杀将出来。
距离营门不到五十步的平地上，突厥人不再是仰攻，虽然因为军械、铠甲等装备还是略为吃亏，但却奋勇向前，不肯后退。
双方步卒在平地上纠缠在一起，惨叫声几乎连成了一片，有突厥兵的，也有唐卒的……不同于东面防线，这儿是没有壕沟，没有羊马墙，没有矮墙为依托的，唐卒是与敌兵面对面的厮杀。
段志玄冷着脸看着这一幕，低低呢喃，一旁的侯洪涛侧耳倾听……再等等，再等等。
山坡下已经聚集起来的突厥骑兵安静的等待着，并没驱马加速冲来，大营内的唐军也在安静的等待着，并没有出营相援，双方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后，段志玄不再犹豫，“后退三十步。”
“什么？！”侯洪涛一把扯着段志玄的胳膊，“你想作甚？！”
战场已经非常接近营门了，再后退三十步，那几乎就是在营门外厮杀，一个不好被突厥人杀进来，即使能反扑将突厥人驱逐，也必然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在厮杀正烈的时候后退，这是军事大忌，很容易导致军心动摇。
段志玄并没有回答，而是甩开侯洪涛的手，高声呼喝，后者怔怔的看见后方源源不断的涌出数以百计的大汉，为首的是手持一人多高陌刀的阚陵。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南线（下）
厮杀半响后的唐卒突然往后退去，这让突厥人既觉得意外但也欣喜，在拔足追来的同时，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居高临下的段志玄兴奋的看见山坡下的突厥骑兵开始加速。
营门外，数以百计的唐卒在军头的指挥下向两边退去，几乎将营门让了出来，追来的突厥兵有些懵逼了，他们再如何傻也发现不对了。
就在这时候，击鼓声响起，数百穿着铁甲的壮汉迈出营门，为首的阚陵拖着陌刀，带着数十亲卫悍然出阵，配在两侧的弓弩手射出犀利的弩箭，陌刀挥舞进击。
只片刻之间，血花四溅，如果突厥人骑着马还稍微好一些，但现在是步卒进击，虽然最前面的突厥兵已经顿足，但后方的士卒还在往前拥挤。
连这几日杀戮无数的侯洪涛都不禁咋舌，数百陌刀手挥舞陌刀，刀光如雪，如墙而进，将挡在面前的一切都无情的粉碎。
只一个照面，突厥兵就丧失了所有的勇气，狼狈的反身逃窜，与此同时，侯洪涛无语的看见段志玄已经穿戴明光铠，翻身上马，手持马槊，率先出阵，而鼓声也由轻而重，渐渐加快了节奏，如狂风暴雨一般。
刚刚加速驰来支援的数千突厥骑兵都麻了，自己这方还在路上，刚才都能杀得唐军节节后退的步卒突然崩溃，而装备精良的两千唐骑已经居高临下的反冲锋了。
想都不用想，本就在冲阵方面处于劣势，而且对方还占了地利，这怎么打都是个输啊。
突厥骑兵试图四散开，但已经来不及了，段志玄亲率数十亲卫为先锋，长长探出的马槊将试图散开的突厥人从马上扫落，随后的唐骑毫不留情的从他们的身上踩踏而过。
山坡上的侯洪涛也麻了，他心里有数，张仲坚治兵类苏定方，讲究令行禁止，段志玄这次估摸着无功有过，但自己怎么办？
段志玄只带了两千骑兵，短时间内不能击溃对手，就会被赶来的突厥援军缠住。
破口大骂了几句后，侯洪涛咬着牙高举马槊，率一千重骑兵出阵加速。
虽然没有事先谋划过，但段志玄和侯洪涛配合无间，前者率两千精骑，先行迎头痛击，然后驱赶一部分突厥骑兵往西……也就是往黄河边驱赶。
突厥人也不傻啊，东面是生路，西面那是死路，自然拼命抵抗，而往东面散开的突厥骑兵也汇集起来，试图包抄段志玄的后路。
而侯洪涛率一千重骑兵在这时候杀下了山坡，泾州一战，唐军重骑兵的冲击力曾经让突厥吃尽了苦头，刚刚汇集的千余突厥骑兵慌忙的后撤四散。
为了保持高速，为了保持冲击力，侯洪涛没有去追杀这部分突厥骑兵，只擦了个边，就径直向着西面杀去。
但仅仅是擦了个边，千余突厥骑兵也有一个角被完全的抹去，至少一两百突厥人被撞落下马，被马槊挑飞。
阵中的段志玄双手持槊，杀得兴高采烈，百忙之间回头看了眼，心里更是大定，他高声吆喝，指挥麾下略为后退。
一千重骑兵恰到好处的与段志玄所部擦肩而过，由北向南毫不费力的杀入突厥阵中，轻易的就像钢刀切入黄油一般。
只这一击，粉碎了突厥人向东路逃窜的希望，全身披甲，坐骑也披甲的重骑兵的冲击力，让突厥骑兵丧魂落魄。
等到侯洪涛凿阵而出后，段志玄率部接替，将已经乱成一团的突厥人再次向西驱赶，而侯洪涛的重骑兵调转马头，再次缓缓加速，封锁住了大股突厥骑兵向南逃窜的路线。
段志玄这次不再身先士卒了，而是将两千唐骑分为四五部，轮番冲杀，已经没有战意也没有逃生路线的数百突厥骑兵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跳进了黄河。
远处已经烟尘大作，赶来的突厥特勒阿史那&#183;德乌没啜没想到南线的唐军居然胆子这么大，敢骑兵出阵……骑兵出阵不是特例，但三四千唐骑出阵，应该占如今鸣沙大营中唐骑的一半以上了。
出战的三千突厥骑兵至少折损了一半，加上步行攻营的士卒，仅仅半天，伤亡就超过了两千，即使是第一天的初战，也没有这么重的伤亡率。
吃了这么大的亏，突厥人哪里会甘心，阿史那&#183;德乌没啜气亲率五千骑兵进逼，但等他赶到的时候，段志玄率部遥遥对峙，然后沿着黄河岸边往北行去，而重骑兵早就归营了。
阿史那&#183;德乌没啜气被气的连连鞭挞斥候，斥候也很委屈啊，这边都开战了，谁让你躲得那么远，来不及还能怪我啊？
没办法啊，段志玄虽然好战，但却不是没脑子的，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之所以把突厥人往西侧驱赶，一方面是想将对方赶进黄河，效果非常不错，放眼望去，河里挣扎的都不多了，基本上都被溺死，另一方面是因为能绕道鸣沙大营的侧后方，从后营入营。
阿史那&#183;德乌没啜气靠近看了会儿，就果断的放弃追击了，这块儿唐军的营地的地势更高，弓箭手都准备好了，而且都是步弓，自己想咬着唐骑的屁股杀进去，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说不定对方还会居高临下翻身再次冲阵，自己虽然坐拥五千骑兵，但这样的冲阵……靠的太近，搞不好自己都要跑不掉。
后营处的段志玄正在大肆夸功，这段时间突厥只正面攻打东线，他都手痒的不行了，这次杀得痛快。
而侯洪涛一脸的郁闷，他刚刚清点完毕，出战的一千重骑兵折损了百余骑……这是没办法的，重骑兵强就强在冲阵上，但只要冲阵，就不可能没有损失的，他非常清楚张仲坚对重骑兵的重视程度。
此时此刻，南线营门外，紧急带着预备队赶到的张仲坚脸色铁青一片，要是突厥留有后手，仅仅千余步卒，说不得营门就要易手。
兼任天策府长史的唐俭刚刚从东线赶来，知道后也是麻了，段志玄这货怎么就这么不安分！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冒险
中军帐内，寂静无声，站在下首的诸多将领要么在看面无表情的张仲坚，要么侧头去看……呃，有些自傲但也有些心虚的段志玄。
的确，段志玄今日率两千骑兵出击，斩杀突厥逾三千，算是小有斩获，但却公然违抗军令，灵州军主帅张仲坚会如何处置，实在让人揣测不定。
有的人看向了唐俭，毕竟从名义上来说，唐俭是灵州道行军总管府的长史，是佐官，而张仲坚是灵州道行军副总管，也算是佐官，两个人相互之间是没有上下之分的。
而段志玄是秦王的心腹大将，唐俭兼任天策府的长史。
但唐俭也是个心思剔透的人，闭上了嘴巴一声不吭，给了何方一个眼神，这位也是魏嗣王李怀仁亲卫出身……毕竟今日侯洪涛也是参与者。
可惜何方这人有些木讷，硬是没什么反应，唐俭的视线扫了扫，最后落在了阚陵的身上。
其实阚陵心里也很是不爽，段志玄自己率精骑杀出去建功立业，将自己丢在了营门外，如果突厥突袭营门，自己的下场真的很难说……这也是张仲坚大怒的一个原因。
但阚陵还是站出来了，他虽然看似粗鲁，但实际上却是个内秀的，军中有位份的诸将，要么是秦王麾下大将，要么是魏嗣王亲卫出身，也就自己没什么明显的立场，而且几度为魏嗣王旧部。
“郡公，今日段志玄、侯洪涛贸然出击，违抗军令，理应受罚。”阚陵支支吾吾的说：“不过如今战时，还望许其立功以赎。”
“不是受罚，而是论罪。”张仲坚冷冷的看着段志玄，“大军之内，还有比违抗军令更重的罪名吗？”
阚陵回了唐俭一个眼神，这就不能怪我了。
唐俭咂咂嘴，呃了下才开口道：“侯洪涛今日奉命南调……”
“侯洪涛无罪，罪在段志玄。”张仲坚毫不客气的打断，看着段志玄问道：“觉得委屈吗？”
段志玄抱歉的看了眼侯洪涛，然后低着头不吭声了，他当然知道，侯洪涛是为了尽快击溃突厥，才不得已率重骑参战，完全是被自己裹挟进去的。
“以罪论处，理应斩你首级，遍传各军。”张仲坚面无表情的说道：“但如今军内，多有秦王殿下旧部，若斩你首级，必然军心不稳。”
帐内的气氛略为松动，有人在轻声吐气，张仲坚随之冷笑道：“所以，你才会违抗军令，贸然出兵？”
张仲坚向来沉默寡言，即使是前几个月与灵州总管郭孝恪不合，也从未说过如此尖酸刻薄的话，一时间帐内再次陷入寂静，就连唐俭都不再开口了。
唐俭狠狠瞪了眼段志玄，当年被魏嗣王驱逐，去年泾州一战执意追击，屡教不改啊，回京后必要告诫秦王殿下。
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张仲坚冷冷道：“你段志玄冲阵犀利，有勇有谋，但哪个主帅敢用你这样的将领？”
“或者说，只有秦王殿下才能驾驭。”
一直不吭声的史大奈不禁苦笑，这话说的……就连秦王殿下都挑不出毛病啊。
“如今处置，于军心无益，待得此战后，你回长安。”
段志玄垂头丧气的出了中军帐，其余将领也纷纷离开，张仲坚才对唐俭道：“段志玄其人，堪为帅，但难称良将。”
唐俭不同军略之道，听得有些懵懂，其实张仲坚的意思是，观望今日段志玄先以固守疲敌，甚至后撤诱敌，然后雷霆一击，又提前选好了退路，思虑周密，有条不紊，为方面之帅是够资格的。
但段志玄为将领的时候，只考虑自身，而不去考虑协同作战，作为将领是不合格的……一场大战，总是要有吃肉的，喝汤的，也要有啃骨头的。
张仲坚是准备在南线做一次大动作的，但也要谨慎处置，通过种种手段试探突厥，所以命令段志玄午时之前不得出击，他的用意一方面在于打破突厥的节奏，另一方面在于与原州的张士贵取得联系。
都布可汗屯军灵州，猛攻鸣沙，数日不克后却不移军，实在太过轨迹，突厥的斥候截断了鸣沙大营与原州的联络，但对原州那边的封锁力度并不严。
听了张仲坚长篇大论的解释，唐俭才终于反应过来，“的确如此，都布可汗为何不走？”
“原州难克，至少能攻打会州啊，鸣沙大营未必会出兵。”
张仲坚补充道：“最重要的是，突厥十万大军，如今至少还有八万余，粮草是个大问题。”
“那……”
“必有蹊跷。”张仲坚叹道：“原本想与张武安互通消息，但今日段志玄闹了这么一场，突厥不会再攻南线，如今也不再猛攻东线，或许有可能会攻北线。”
“北面防线不长，略为狭窄，突厥难以展开兵力，所以……必然游骑四出，再想与原州联络，已经不可能了。”
在心里犹豫了片刻后，张仲坚轻声道：“茂约公，可能要冒一次险。”
唐俭此刻心乱如麻，他不通军略，但却不是没有韬略的人，他长时间出任黄门侍郎，对大势比张仲坚知道的要清楚的多……此刻，他已经隐隐猜测到，有可能是河东，有可能是河北，也有可能是陇右道，倒是延州道的可能性不大。
“茂约工？”
“三郎做主吧。”唐俭换了这个称呼，情真意切的说：“无论如何，你我并肩，魏嗣王曾赞，张三郎不弱赵代二公。”
如今天下名将中，李世民、李善、李孝恭都很难再上阵了，从资历上与战功上来说，称得上名将的也就代国公李药师与曾经取得灵州大捷的赵国公苏定方了。
张仲坚深深吸了口气，高声叫来亲卫，“去传侯洪涛来见。”
灵州军中有不少李善亲卫出身的将校，但论地位，除了张仲坚本人之外，以侯洪涛为首，爵封县公，入职北衙禁军，极得李善重视，是临时抽调来灵州军的，这样的人物，才能取信他人。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这一日（上）
九月二十二日，正式开战的第七日。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回溯往事的李善曾经有过感慨，很多历史事件的发生都有着其偶然性，但不到结尾，谁都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结局落幕。
就像那句老话，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这一天，段志玄果敢而贸然的出击打乱了张仲坚的准备，让这位风尘三侠之首做出了一个极为冒险的决定……他没有任何的依凭，只依靠自己的直觉。
就在段志玄出击的时候，千里之外的长安，两仪殿内的气氛有些凝重，李渊正在皱眉思索，本就沟壑纵横的脸更是不能看了，下面的诸位宰辅与太子、秦王、李善都在默默等着。
李渊身边的桌案上摆着的是刚刚送来的灵州军报，上报者是原州刺史张士贵，谁都没想到，都布可汗以十万大军猛攻鸣沙大营，战事惨烈却不肯转向。
张仲坚觉得诡异是因为他的军事直觉，因为突厥的动向不符合常理，而李渊、李世民以及殿内的人同样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是因为他们的政治直觉。
李渊思索良久不得其法，视线落在了李世民的身上，“二郎，是河东吗？”
都布可汗久攻不退，显然这次的军事行动是有着明显的政治目的，而不是一次单纯的劫掠，考虑到不久前都布可汗、突利可汗会盟，突厥内乱暂息，事实上的分裂，而几乎同时南下，一个攻打河东道，一个攻打关内道，李渊很轻易就能判断出，都布可汗与突利可汗很可能是有默契，甚至是事先就有了约定的。
都布可汗不退，会不会是在等突利可汗取得突破呢？
显然李世民也没有做出准确的判断，一时间无言以对。
李渊的视线落在李善的身上，“怀仁？”
“呃……”李善也没话说，这种事是不能瞎说的，一旦确定或者说猜测突厥可能的突破口，兵力、粮草、军械的调拨都会发生改变，万一猜测错了，那就完蛋了。
不过李善有一个前提判断，这次突厥的南侵，不仅仅是一次有预谋，有计划，而且两位可汗有默契的进攻，而且也是突厥有意为之的一次大规模南侵……用意说得简单点，无非是要与建国不超过十年的大唐别别苗头。
说的正式点，这是突厥在经历了数次惨败之后，试图重新树立权威和保持草原霸主地位的军事行动。
所以，突破口到底在哪儿，实在很难猜测……从河北到河东，从关内道到陇右道，都有可能。
就像当年颉利可汗裹挟十余万大军猛攻雁门关一样，都布可汗或者突利可汗肯定选好了一个突破口……这时候，也想到了当年颉利可汗攻打雁门关的萧瑀试探问：“会不会是楼烦关？”
当年颉利可汗就是遣派阿史那&#183;社尔偷渡楼烦关入岚州，险些前后夹击攻破雁门关，现在已是秋季，楼烦关依为天险的恢河很可能会断流，可容十余骑兵齐头并进的河谷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但李世民立即摇头否决，“道宗王弟主力屯于并州，但遣派重兵守御楼烦关，突厥难破关。”
沉默了会儿后，杨恭仁开口道：“也不太可能是河北山东。”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河北山东那边闹的再凶也无所谓，反正影响不到关内道这边……大家都心里有数，突厥的南侵，不管是从哪个方向，行军的路径最终的目标肯定是长安，虽然很可能无法抵达。
当年颉利可汗侵入河东，坐镇忻州，麾下大军几乎打穿了河东，李渊万般无奈放出了李世民，不然突厥骑兵是有可能通过龙门渡口进入关内道杀入京兆的。
再比如去年的泾州一战，若不是魏嗣王李怀仁力挽狂澜，都布可汗、突利可汗的联军肯定是大举南下，越岐州入京兆，饮马渭河。
说白了，要给大唐一点厉害瞧瞧，那突厥的目标只可能是长安，不会是不痛不痒的其他地方。
这时候，裴世矩轻轻咳嗽了声。
李渊眉头一挑，“弘大，但说无妨。”
“陛下，河北不可不虑。”裴世矩缓缓的说：“幽州若是失守，胡人并不南下，而是西向攻易州，取道飞狐陉侵入蔚州，不仅能顺势南下攻入代州，且能前后夹攻，破雁门关。”
李渊脸色微变，若是突厥偷袭飞狐陉，的确是个大麻烦，搞不好整个代地都要丢掉，一旦雁门关失守，而李道玄不能及时南撤，整个代州军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而且朔州的刘世让、李世绩那就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想到这儿，李渊先是看向了李世民，然后去看李善……两个人都狐疑的打量着裴世矩，心里都在琢磨裴世矩这是想干什么？
裴世矩会真心实意的参赞军机吗？
绝不可能。
这场战事从拉开序幕之前到现在，裴世矩从来都是一言不发，现在却突然跳了出来……到底有什么用意？
李世民一时间想不通，略一思索后道：“飞狐陉位于涞源县北与灵丘县南，沟通河北河东两地，乃是太行八陉之一，此地两崖峭立，一线微通，蜿蜒近百里。”
“早年蔚州……所以飞狐陉难制，洛水一战后，刘黑闼便是由飞狐陉窜入草原的。”
虽然李渊起兵于河东，但实际上一直到建国之后，一直到李世民抵定中原，甚至到李药师抚平岭南，蔚州从来都不在大唐的治下，其因主要就在于突厥的威胁，就像雁门关一样，飞狐陉并不设防，唐军主力屯于并州。
刘黑闼起兵之前，降唐的北平郡王高开道曾为蔚州总管，不过此人很快就依附突厥，并与刘黑闼一起起兵反唐。
其实现在并没有灵丘县这个地名，而是飞狐县，就是以飞狐陉命名的，不过因为之前很长时间都没有收回飞狐陉，所以暂寄治于遂城……算是个虚职。
大抵蔚州与云州相似，名义上代州总管府辖代州、朔州、忻州、蔚州、云州五地，但实际上只能控制前三个，后两个并不在大唐的治下。
不过这种局势在李善抵达代州之后渐渐发生了改变。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这一日（中）
雪夜袭营逼降苑君璋，雁门大捷生擒欲谷设，收复朔州，迁居云州民众，再加上突厥的内乱，李善顺势遣派代州军一部入驻灵丘县……与云州不同，代州与蔚州是近在咫尺的。
蔚州地势南北大为不同，北侧虽然多有沟壑纵横的黄土，但骑兵依旧能来往纵横，而南侧群山峻岭，有山脉遮蔽，突厥难破。
所以李善没有逞强的收复整个蔚州，只是守住了蔚州的南部，控制住了飞狐陉……呃，这也是突利可汗默许的，事实上这是突利可汗与大唐结盟的合约中的一部分。
飞狐陉地势算不上险要，但道路狭窄，两侧均是高崖，延绵百里，只要在口子上设军营驻守，突厥很难攻破。
李善的讲述让李渊的脸色渐渐好看起来，后者皱眉道：“如弘大之言，若是突厥破幽州后攻易州，易州总管是？”
“桑显和。”李世民的记忆力很不错。
“但洛州总管程名振如今领兵屯于瀛洲，只怕难挡突厥破易州。”李渊转头看向杨恭仁，“中书拟诏，命程名振调配兵力，助守易州，不可失飞狐陉。”
“再拟诏去代州，命淮阳王李道玄调配兵力，严守飞狐陉。”
李善再次将视线投向了裴世矩，视线中满是猜疑，这老不死的为什么会提起飞狐陉？
总不能是突厥真的要攻飞狐陉吧？
现在的裴世矩想的应该是如何拉长这场战事的时间，甚至如何制造障碍使战局不利，东宫才有微薄的翻盘机会，而裴世矩所做的，恰恰是反过来的，这如何不让李善狐疑呢？
就在这场两仪殿议事即将结束的时候，李善突然开口道：“陛下，不知出使薛延陀部落的黄门侍郎崔民干可有消息？”
一边说着，李善眼角余光一边扫着裴世矩，让他失望的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对李善这个问题，李渊有些意外，“十余日前，崔民干上书，薛延陀部落首领居于漠北，请命出塞，至今尚未有消息传回。”
原本李善、李世民都很重视陇右道，一方面是因为薛延陀有可能攻陇右道，而淮安王李神通……就没怎么打赢过，不管对手是谁，另一方面依附东宫的燕郡王就在罗艺，这是个巨大的隐患。
为此，李世民特地与李渊商议，调集兵力屯于陇州与陇右道的交界处，以备不测，不过很快奉命出使的崔民干就传来了消息，薛延陀部落的主力并不在凉州以北的区域，而是在漠北，陇右道遭受攻击的可能性并不大。
又因为都布可汗携十万大军南下攻打灵州，李渊下令从宁州、泾州、陇州抽调府兵入原州，以备突厥来攻。
所以，李渊很意外李善这个问题，倒是李世民猜到了什么，转头瞄了眼看不出一丝异样的裴世矩。
宰辅们缓缓走出两仪殿，李善看了眼脚步沉重而疾快的太子李建成，又回头看了眼被李渊留下的李世民，思索片刻后放慢了脚步，踱步在落在最后面的裴世矩身侧。
“怀仁这是？”
“突厥会攻飞狐陉？”
“或许。”裴世矩语气平静，“军国大事，岂能随意揣测，当未虑胜，先虑败。”
“裴公说的是。”李善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建筑，正是黄昏时分，宫殿被反射出金黄的色泽，显得富丽堂皇，“薛延陀会攻陇右道吗？”
“前几日怀仁居家，应该还不知道吧？”裴世矩缓缓说：“黄门侍郎崔民干临行前，同为使者的驸马都尉乔师望上书，薛延陀部落首领居于郁督军山下。”
“郁督军山？”李善一脸的懵逼，完全没听过这个地名，这是哪儿？
裴世矩好心的提醒道：“于都斤山的东支，五原郡西北近千里外，应该赶不及此战了吧。”
五原郡还要近千里外，那岂不是都是蒙古国了？
李善保持着沉默，裴世矩却接着说：“乔师望秘携册书、鼓纛，若是薛延陀部落首领有意，当赐以鼓纛，册封可汗……对了，这还是当年顾集镇一战时，怀仁的提议呢。”
出了承天门，裴世矩径直回了门下省，而李善缓缓踱步，一边走一边细细思索，出了朱雀门翻身上马回了日月潭。
大半个时辰后，刚刚回了家的凌敬看见刘黑儿在外，“嗯？”
“殿下请凌公去一趟书房。”
凌敬起身走出门，看刘黑儿有些许憔悴，笑着说：“张三郎坚守营寨，突厥难破，稽胡当不会叛。”
刘黑儿没吭声，这段时间他承受了不小的压力，稽胡可是有前科的……虽然是被太子李建成滥杀逼反的，但毕竟有前科，朝中已经有指责魏嗣王擅自许稽胡内附的言论了。
凌敬对刘黑儿颇为欣赏，笑着聊了几句，李善亲卫中迭出英杰，但以将才论，苏定方、张仲坚之后，就要数刘黑儿了，而因为刘黑儿的父亲刘屳成死在李建成手中，所以关键时刻这个人是可堪信赖的。
“怀仁回来之后一直在书房？”
“是，未去后院。”
凌敬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这段时间李善回家无论如何第一件事都是去后院看看怀孕的妻子，今天如此反常，必有大事。
看着凌敬关上门，站在墙壁边看着地图的李善回头道：“是薛延陀。”
“甚么？”
李善脸色阴沉，“薛延陀必攻陇右道。”
听李善讲述了今天两仪殿内发生的事后，凌敬缓缓坐下，沉吟良久才道：“因为裴世矩提及飞狐陉，所以你才想到陇右道？”
“嗯。”李善应了声，裴世矩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提起飞狐陉，无非是为了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河东河北。
李善心比较脏，所以觉得裴世矩也肯定心脏。
“出了两仪殿你刻意试探，但裴世矩却解释了这么多……”
“这叫欲盖弥彰。”李善用确凿的语气如此说，随后又用猜疑的口吻喃喃道：“但他到底做了什么？”
凌敬有些不知所措，仅仅靠这些猜测来确认薛延陀的动向，这样真的好吗？
就算是真的，这个理由可以拿到李世民面前，但却是不能拿到陛下面前的。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这一日（下）
“太远了。”
“不好说。”
前一句是凌敬的疑问，如果突厥真的谋夺陇右道，考虑到都布可汗携带的兵力，以及凉州北侧这些年已经实际成为铁勒诸部的领土……因为薛延陀曾经依附西突厥，所以DTZ大军不太可能从凉州侵入陇右道，唯一的可能是铁勒部落的大军。
但如今薛延陀首领夷男如今远在漠北郁督军山，这么远的距离，真的会出兵吗？
后一句是李善的回答，距离太远，这不是问题，一方面因为这场战事虽然不会旷日持久，但也不是短时间内能结束的，薛延陀若是要出兵，从时间上来说是来得及的。
另一方面是因为都布可汗猛攻鸣沙大营不肯移兵，更没有分兵劫掠盐州、会州，说不准不是在等突利可汗，而是在等薛延陀……从地理位置上来看，突利可汗远在代地，与都布可汗相互配合，就算曾经有过约定，也很难形成默契，毕竟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啊。
而薛延陀就不同了，虽然夷男远在漠北郁督军山，但东西突厥之间正是已经渐渐成型的铁勒诸部的领土，与都布可汗是能形成大范围的迂回包抄战术的。
李善缓缓讲述，最后时刻又加重语气道：“而且还有裴世矩。”
裴世矩今日的异况不可能是无来由的，李善也是根据裴世矩的异动来确定陇右道可能的变故。
凌敬嘴唇抖了抖，“你是说裴世矩会引狼入室？”
李善反问道：“你觉得呢？”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默，自五胡乱华以来，南北对峙数百年，世家门阀大兴，这些世家出身的人，最重视的从来不会是什么国家利益，而是家族的利益、个人的利益。
裴世矩出身闻喜裴氏，初仕北齐，随后仕周，再仕隋，甚至还跟随过弑杀隋炀帝杨广的宇文化及，在窦建德的夏朝都出任尚书右仆射兼任吏部尚书，最后才归唐……这样的履历，三姓家奴吕奉先都要自叹不如。
很难想象裴世矩对大唐有几分忠诚，甚至对中土有几分保全之心。
李善的心思越飘越远，突然觉得这一世的裴世矩倒是与《大唐双龙传》的邪王有点像啊。
凌敬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会做什么？”
“不知道。”李善也不能胡乱揣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裴世矩一定有人手能暗通草原。”
凌敬点头赞同，一方面是因为有过先例，当年李善、崔信就是这样被郁射设、结社率堵在了马邑，另一方面闻喜裴氏有这样的实力，遣派门客去草原，说不定都能直接与都布可汗面对面呢。
“明日告知殿下，需早做准备。”凌敬叹了口气，“此战若能不败，待得秦王入主东宫，可以从头收拾……”
“若败了……”李善苦笑。
李善的的确确心里有着苦涩，不管是巧合还是历史的惯性，如果自己的记忆力没什么问题，就是在这一年，原时空中，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从陇右道攻入关内道，一路南下，饮马渭河。
李世民倒是胆气非凡，一方面遣派尉迟恭连胜三阵，时任灵州总管的李药师断突厥后路，另一方面仅携六骑出城，与颉利可汗对峙，最终签订渭水之盟，使突厥退兵。
但那时候已经是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都已经登基称帝……而这一世，虽然从颉利可汗变成了都布可汗，但突厥也有机会饮马渭河，只是李世民还只是秦王，身后还有个蠢蠢欲动的东宫太子李建成。
这一次，李世民能力挽狂澜吗？
这个夜晚，李善在书房待了很久很久，即使回了后院，躺在妻子的身边，也难以入眠。
这个夜晚，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裴世矩。
那小贼心真脏……这大抵是裴世矩现在的心情。
这一生，裴世矩见过太多太多的杀戮，周灭齐，隋代周，突厥南下，大隋灭陈，再到宇文化及江都弑帝，中原大战……不夸张的说，裴世矩这一生见过的尸首，可能比这个时代普通人见过的人都要多。
的确，如李善所判断的那样，裴世矩历经这么多朝，对大唐说不上什么忠诚，在他看来，当年的大隋盖压天下，隋文帝堪称一代明君，涌现出多少名臣大将，突厥亦畏，最终不也是二世而亡，大唐并不比大隋强。
裴世矩所看重的是闻喜裴氏，看重的自身以及子嗣，所以今天他在两仪殿内提出的加强飞狐陉的建议……还真的是真心实意的。
与李善有共同的判断，这次突厥大举南下，而且很可能是一次全面的入侵，试图扼杀初生的大唐，至少要重挫大唐。
裴世矩疑惑于突利可汗在朔州的战事，看上去很难攻破雁门关，如果突利可汗真的要攻略河东，在楼烦关、雁门关严守的前提下，突厥最大的突破口就是蔚州。
要么是从蔚州北部南下，要么是绕道河北偷袭飞狐陉。
一旦蔚州南部失守，突厥骑兵迅速攻入代州，雁门口腹背受敌……接下来呢，突厥人一日数百里，能在极短时间内攻破忻州，直抵太原。
考虑到这次突厥大军南下更多的是带着政治意味，而不是主要为了劫掠……之前突厥几次寇河东，都是颉利可汗、处罗可汗坐镇忻州，分兵南下劫掠，而这次不同，突利可汗很可能行军极为迅速，兵贵神速之下任城王李道宗未必能挡得住，一个不好大溃都是有可能的。
裴世矩无所谓唐军的损失，甚至不在于大唐的存亡，但他不可能接受闻喜裴氏受到威胁。
虽然闻喜位于绛州，距离太原府还隔着晋州、汾州，但裴世矩心里有数，突厥猛攻灵州，陇右道当有异动，关内道是调不出兵力支援的，一个不好，突厥人真的能杀穿河东道。
这次突厥人绝不会像宋金刚一样南下，而肯定是转道向西，直抵黄河……闻喜县若是被攻破，这是裴世矩绝不想看到的。
所以，裴世矩今天提议加强飞狐陉的防备，真的不是有意牵扯注意力……只能说李善那厮心太脏了！
不过也是歪打正着，裴世矩心想，若是自己的谋划不成，那就是天意，若是得手，李怀仁也来不及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这一日（续）
在很多天后，李善曾经与裴世矩有过一番细谈，他很好笑的发现，自己当初的判断是对的，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反着来的倒霉鬼……自己觉得薛延陀必攻陇右道，结果薛延陀真的来了。
同时李善很好笑的发现，这次的倒霉鬼变成了裴世矩。
就在裴世矩在九月二十二日这一日，在两仪殿内提及飞狐陉的当口，千余突厥兵正在两边均是高崖的飞狐陉中潜行。
事实上，九月二十一日，近万胡骑猝起南下，攻入幽州，速度极快的攻入幽州的腹地，主要是以突厥、契丹、靺鞨为主，夹杂其他小部落，后两个部落是突利可汗当年被驱逐至此的心腹。
接替王君廓为新任幽州都督的庐江郡王李瑗大为慌乱，坐镇府治蓟县的他在第一时间下令不久前到任的幽州司马黄君汉迎敌，然后……黄君汉被气的吐血。
凭良心说，幽州军真的不弱，散乱的府兵召集起来，足以抵抗胡骑，而且军心也能稳得住，因为罗艺坐镇幽州多年，他麾下的天节军就是以击胡闻名的，这些府兵相当一部分都是原来的幽州军旧部，对胡骑既有信心，又有仇怨。
但军心稳得住的前提是主将要稳得住啊，黄君汉率兵出击后，李瑗再次展现了他飞毛腿的特长，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黄君汉一方面是破口大骂，另一方面又要竭力抵抗……真的不能跑啊，一跑就是全军溃败，而且范阳卢氏万一出了什么事，李瑗毕竟是郡王，这个黑锅搞不好得自己背。
结果就是，胡骑一日三战，打的黄君汉只能龟缩蓟县城内。
九月二十二日，胡骑西进，迅速杀入易州，在楼亭之东，拒马河畔，溃易州总管双士洛率领的五千唐军。
这一战，胡骑行军之速，犹如晴天霹雳，转瞬而至，不与唐军进行过多的纠缠，将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
当日黄昏时分，位于瀛洲的洛州总管程名振接到了易州军报，敏锐的察觉到了胡骑的意图，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时候，以千余突厥为先锋，五千胡骑已经进入了飞狐陉。
李善、李靖两人代州总管都在灵丘县布置兵力，都在飞狐陉西口处安营扎寨，虽然当时的目的很大程度只是在于掌控这条河东河北来往的要道。
不过在突利可汗大举南下攻打朔州的时候，这一任的代州总管秦武通从灵丘县抽调兵力补入雁门口以及附近的山道，但即使如此，驻扎灵丘县的唐军也有两千之多，飞狐陉西口也有一千唐军。
数百突厥兵弃马步行，悄然抵达飞狐陉西口，扑杀斥候，猛攻营寨，被淮阳王李道玄赶到灵丘县的韩国公庞玉虽然年迈，但却不失胆气，拼死抵抗，以待灵丘县的援军，但迅速赶来的数千胡骑粉碎了一切抵抗。
夜幕降临之前，近千唐军全军覆没，韩国公庞玉战死，数千胡骑迅速向西，在途中与赶来的千余唐军狭路相逢，一战之下，唐军大溃。
在李善、裴世矩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胡骑已经杀入代州，在繁峙县以东击溃临时汇集的数百府兵，当位于代县的录事参军事李义琰得到军报的时候，胡骑已经攻破了东陉关，距离代县只有五十里了。
代县距离雁门关也不过就四十里，可见胡骑行军之速。
雁门关的淮阳王李道玄听到这个消息后，人都傻了，他当然知道这股敌军是从飞狐陉过来的，如果是从蔚州北部南下，不可能这么快，只可能是从河北偷袭飞狐陉。
都来不及破口大骂河北的那帮废物以及已经战死的庞玉，李道玄手忙脚乱的一边遣派信使南下，一边让薛万彻率兵前往代县。
但很快，李道玄就不得不做出一个简单而痛苦的判断，只能撤兵了，因为薛万彻第一时间回报，胡骑至少有四五千。
四五千骑兵，就算有时间，有空间，坐拥代州军的李道玄有信心将其剿灭，也需要不短的时间，也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问题是人家已经杀到了代州腹地，而且距离雁门关只有四五十里了。
军心不稳那是肯定的，一个不好，整支代州军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就算龟缩在雁门关也没用，四五千敌骑足以将整个代州和忻州打得稀巴烂。
而且李道玄很确定，一直在雁门关与顾集镇之间盘桓不去的突利可汗就是在等这支骑兵呢，到那时候，雁门关腹背受敌，能守得住吗？
放弃朔州近两万的代州军，李道玄不得不做出这个痛苦的决定，他需要带着尽量多的兵力南下，拱手让出雁门关。
这一夜，代州的西南部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李道玄留下薛万钧暂时把守雁门关，亲自率三千骑兵与薛万彻对峙近五千胡骑，代州总管秦武通、录事参军事李义琰组织步卒南下，同时还要尽量的运走粮草、军械，甚至还要疏散民众。
突利可汗已经赶到了距离雁门关不远之处，原因很简单，斥候回报，雁门关大火……李道玄不得不将雁门关的粮草一把火烧了，以免资敌。
虽然惋惜，但突利可汗知道，自己成功了，攻克了这座自从李怀仁抵达代地之后再也没能攻克的雁门关。
此时此刻，略摸与代州在一条线上，但距离千里之遥的灵州，张仲坚站在黄河边，看着船只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做出这个冒险的决定，他不知道这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但有一点他能肯定，不管怎么做，至少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而距离鸣沙大营十里外的突厥大营内，阿史那&#183;社尔正面色阴沉的看着手中的这封信，只寥寥几行字让他深陷狐疑之中，他怀疑这是那位自己恨之入骨的故人的试探手段，但又觉得可能是李善的政敌的手段。
良久之后，阿史那&#183;社尔面色变得坚定起来，“黄门侍郎崔明干……驸马都尉乔师望……来人，唤执失思力来！”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局势（上）
九月二十三日，清晨，李善难得的起的很晚，用完造反的崔十一娘都在张氏、侍女的陪同下出去兜了一圈回来，李善还没有醒。
“别吵他。”崔十一娘小声说：“昨晚很迟才回来。”
张氏挥手让侍女退下，压低声音问：“去了周氏那边？”
张氏这个当娘的不在乎李善宠爱小蛮，但对周氏略为有些忌惮……说不上什么威胁，但毕竟周氏的二兄周舫如今也爵封县候。
崔十一娘翻了个白眼，“在书房待到很晚，回来之后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出了什么事……”
张氏的话刚出口，外间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墨香匆匆忙忙的疾步而来，看了眼内室，“娘子，宫中来人，急召阿郎觐见。”
崔十一娘慢条斯理的打量着墨香，问清楚来的人是殿中监苏制，这才点点头让侍女去唤醒李善，在这种关键时刻，李善其实是不应该随意出日月潭的，但无奈军国大事，陛下除了秦王之外，最信任的就是郎君了。
脸没洗牙没刷的李善到了前院，睡眼朦胧但警觉的抓住苏制的胳膊，“说。”
苏制压低声音，“河北战报刚刚入京，突厥破幽州、易州。”
李善懵逼了，一直到了两仪殿还有些懵逼，突厥真的选择河北为突破口？
“怀仁来了。”李渊示意宫人将奏报递过去。
李善迅速浏览了一遍，突厥九月二十一日破幽州，幽州都督庐江郡王李瑗孤身逃遁，突厥并没有南下，而是西向入易州，驻守瀛洲的程名振立即遣派信使入京奏报……突厥明显是冲着飞狐陉去的。
李善脸颊上的肉抖了抖，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裴世矩，后者脸上的皱纹，比“阿婆”李渊都要多了，这货居然猜对了，特么是乌鸦嘴吧！
殿内一片寂静，李渊深深惋惜于没有提前预备，也惋惜于裴世矩劝诫的太迟了……但这明显怪不到裴世矩身上，在李渊看来，这位名臣也是因为突利可汗、颉利可汗在灵州、朔州两地盘桓不去而起疑的。
早上刚刚听了凌敬奏报的李世民用力揉着眉心，其实他与李善有着共同的判断，觉得陇右道那边可能会生变，但没想到裴世矩说对了，突利可汗真的选择了飞狐陉。
李善脑子有些乱，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了什么。
殿内的众人，哪个都是聪明人，即使是不通军略之道的陈叔达，以及屡战屡败的裴寂也心里有数，突厥攻入易州，十成十是偷袭飞狐陉。
程名振遣派信使入京，走的是井陉，也就是从并州入河东的，信使急行入京，但也通报了并州总管府……如果突厥没有得手的话还好说，如果得手的话，此刻的代州局势就不好说了。
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发生了什么，长安这边无能为力……实际上大部分人都判断，八成今日还有一封奏报，可能是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也有可能是淮阳王李道玄。
所以，大家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等待。
至于追责，易州总管桑显和败北，庐江郡王李瑗逃遁，这些都要以后再说，反正这两人……前者没什么派系，没人替其撑腰，后者长期依附东宫，现在李建成哪里还会去管他！
殿内的气氛略有些凝滞，李渊将李世民唤到身边低声商量着什么，其他的宰辅也在三三两两的商量着什么，李善慢慢踱到了裴世矩身边。
“不会是裴公手笔吧？”
“自然不是！”裴世矩目光如电的直视李善，“当年足下马邑招抚苑君璋，老夫可没在雁门关做手脚！”
“这倒是，只是遣派人手去了云州，使突厥坏招抚事。”李善微微点头，“河东毕竟是裴公乡梓之地。”
顿了顿后，李善却继续道：“但闻喜位于绛州，距离代地颇远。”
李善压根就不信裴世矩的解释，当年裴世矩没有在雁门关做手脚，那是因为自己留了后手，让淮阳王李道玄这位生死之交亲自驻守雁门关，而裴世矩派去云州的是代县势族子弟，他们不会也不敢引突厥破雁门，使乡梓受损。
闻喜距离代地太远了，几乎是一个最南，一个最北了，更何况绛州前面还有并州顶着呢，突厥兵锋抵达闻喜的可能性不大。
裴世矩盯着李善，微微摇头，“确非老夫手笔。”
“若是突厥破飞狐陉，雁门关必破，若是淮阳王处事不当，代州军十不存一，突利可汗携大军南下，并州难抵。”
“怀仁之前不是尽述突厥此番来犯，非是为劫掠财物人口，而另有深意吗？”
“所以，突利可汗很可能不会坐镇忻州，使偏师劫掠地方，而是会猛攻并州，窥探关内。”
李善眉头微蹙，不得不承认，裴世矩的说法是站得住脚的，与原时空不同，这一世的唐军因为李善的出现提前收复马邑，代州军数破突厥被视为天下强军，这改变了唐军在河东的长期战略，不再以并州为核心，而是将战线推到雁门关之外。
这也直接导致了一个结果，随着灵州军两次大败，以及延州道行军总管府的成立，关内道以及代地数度从并州抽调兵力、将校，就连李道宗麾下最得力的骑兵总管张宝相都被调去延州了。
如果突利可汗攻破雁门关之后，大举南下，任城王李道宗能不能扛得住，这是一个疑问……虽然这位宗室名将是以谨慎、善守闻名的。
这样的话，虽然闻喜与并州还隔着两个州府，但也难保完全……裴世矩这种视家族利益高于国家利益的世家子弟，是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李善有些麻爪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如果李道宗真的扛不住，等于意味着整个河东道都会沦陷……说不准比武德二年宋金刚席卷河东那次更危险。
并没有等待太久，大半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信使抵达了朱雀门。
李渊看着快步而来的黄门侍郎薛元超，暗暗咬牙，不少人都微微垂头，大家都心里有数，没有奏折那才是好消息，如果有奏折迅速递交入京，那一定是坏消息。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局势（下）
平心而论，程名振做的很不错了，他第一时间让信使越过太行山去并州，就是为了告知并州总管李道宗做好准备，如果突厥没能攻破飞狐口，那无所谓，如果攻破了，需要李道宗稳住局势，接应代州军。
李道宗第一时间遣派亲卫北上疾奔代州，但可惜没能来得及，亲卫在忻州就遇到了被疏散南下的民众以及运输粮草、军械的步卒……当时李道玄已经决定放弃雁门关了。
没办法，突厥骑兵进军的速度太快了，他们从进入易州之后尽量以速度甩开唐军或者绕过城镇，真正打的也就是与易州总管桑显和，以及攻破飞狐陉西口唐寨两战，他们连灵丘县都不置之不理，连夜赶到了雁门关以东六十里外。
最终，亲卫只能尽量搜罗信息，任城王李道宗就是根据这些信息写就这封奏折的，连夜让信使启程赶往长安。
李渊脸上的神色颇为苍凉，看了片刻后递给了李世民，“雁门已失。”
下面有微小的喧闹声响起，之前还抱有微薄希望的陈叔达、萧瑀、窦轨都在叹息，雁门关失守，这意味着代州军被割裂，或许也意味着代州军成建制的全军覆没。
李世民迅速扫了几眼，咳嗽两声，略为提高音量，“五千突厥攻破飞狐陉，道玄王弟弃守雁门，亲率骑兵对峙突厥，步卒运送军械、粮草南下，道宗王弟已然遣派援军北上。”
李善的神色略为好看了些，但随后听见裴寂气急败坏的说：“代州拥兵数万，不过五千突厥，淮阳王岂能弃守雁门……”
“不弃守雁门，难道让淮阳王腹背受敌吗？”李善厉声道：“五千突厥足以乱代州，而且突利可汗攻不破顾集镇、马邑，却久久盘桓朔州，必然就是在等待这支奇兵，前有强敌，后有奇兵，虽不忍李世绩、刘世让以及万余代州军，但淮阳王断然南撤，此为正理！”
李渊点头赞同道：“若非道玄侄儿，只怕代州军要全军覆没。”
窦轨忍不住问：“陛下，如今代州军……”
李世民将信件递给了李善，其他的宰辅也没什么异议，谁都知道这位魏嗣王在代地的影响力。
李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至昨日夜间信使启程之前，雁门关一把火烧光了粮草，代县同样烧光了粮草，李道玄、薛万彻正在率兵对峙突厥，代县已经被攻破，代县令战死。
李道玄究竟能带回多少代州军兵力，现在还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损失颇重，代州军总兵力大概在四万左右，朔州兵力在一万五，代州拥兵两万余，大部分都驻守雁门关以及山脉的小道上，除了一支约莫六七千左右的骑兵之外，主要是以步卒为主。
如果李道玄能扛住那五千突厥骑兵，而雁门关外的突利可汗没有第一时间破关而入的话，或许能保留下部分的步卒……李善不忍去想了，不仅仅是自己亲手组建的代州军，还有那么多熟悉的人，至少代州总管府当年就是李善白手起家创立的，从李靖到秦武通，都没有做人事的太多调整。
代州总管府驻地代县，连代县令都已经战死了，那些属官呢？
当年崞县一战立下大功升迁录事参军事的李义琰还活着吗？
那些代地势族能逃得一命吗？
至于霞市，必然在那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窦轨迅速扫了几眼后脸色也颇为阴沉，“韩国公战死了……”
这是奏报中唯一提到的战死大将，其他的主要将领、官员也只有薛万钧、李道玄是确认无恙的，至于秦武通、薛万彻、李义琰等属官都渺无音讯。
等所有宰辅都看过奏折之后，李渊才开口道：“诸卿，河东危急，可有良策？”
一时间没人开口，李渊不得不看向李世民，“二郎？”
李世民沉默片刻后道：“道宗王弟擅守，但兵力稍嫌不足。”
这是事实，这几年连续不断的削弱并州军，李道宗手里的兵力本就薄弱，更别说即将入关，可能这时候已经入关的突利可汗手中有近十万大军。
宰辅中战功最盛的窦轨提醒道：“若是任城王率兵北上忻州，无需太多兵力。”
忻州中路是平原，东侧数条河流纵横，西侧是吕梁山脉，如果并州军北上忻州，卡住要道，或许能扼制突厥的攻势。
之前那么多次突厥攻入河东，主帅基本上都是坐镇忻州就是这个原因，很难从两侧包抄迂回，只能遣派偏师南下劫掠地方，而当时唐军主力扼守忻州南侧的并州也是这个原因，卡住突厥南下的口子。
如果是正常情况，窦轨这个建议不太合适，因为唐军在忻州设防，突厥能来去自由，但现在突厥是有意席卷河东，这是带着极强政治意味的，在忻州设防就很有必要了。
宰辅中另一位领兵有功的中书令杨恭仁也开口道：“也要视淮阳王能携多少代州军南下，或许淮阳王能在忻州止突厥攻势，并州军再行北上，兵力未必不够。”
李渊沉吟片刻后看向了李善，“代地局势，怀仁最为明了。”
“不可随意揣测。”李善面如寒冰，“代州军步卒南下，疏散民众，局势混乱不堪，忻州只怕大乱，任城王性情谨慎，未必会北上忻州，若是突利可汗破关而入，道玄兄……”
李善看向李渊，“陛下，此刻何等建言其实都没有意义，只能等待战报。”
李世民点头赞同，“只怕此刻大战已起，远在长安，何以知晓河东战局，道宗、道玄当有决断之权。”
“但需要在河东南侧数个府州召集府兵成军。”李善舔了舔舌头，“至于要不要从关内道调遣兵力……”
说到这儿，李善转头看向了裴世矩，“裴公昨日断言飞狐陉有变，果然应验，不知从关内道调兵，是否妥当？”
李渊也精神一震，“弘大料事如神，但可畅言。”
裴世矩心里暗骂李善那个小兔崽子，想了会儿缓缓道：“适才秦王殿下提及并州军兵力不足，自当从关内道抽调兵力，只是不知从哪儿抽调？”
“延州军？”李善紧紧盯着裴世矩的双眼，“上番府兵？”
“总不能从陇州、泾州、岐州三地抽调兵力吧？”
李世民也盯着裴世矩，如今关内道各地，灵州军那是不用想了，延州道那边也要谨防突厥来袭，即使抽调兵力也很有限，上番府兵也是一个选择，此外就是之前预备陇右道生变，从陇州、泾州、岐州召集府兵的大军。
这支兵力是由陇州总管李孟尝节制，不过后来知道薛延陀部落首领远在漠北，而突厥又猛攻灵州，所以陆续抽调兵力补入原州。
“延州道难以抽调兵力。”裴世矩缓缓道：“上番府兵最佳，陇州府兵亦可。”
李善与李世民对视了眼，都有些发愁，其实不管裴世矩建议是上番府兵，还是陇州府兵，对自己这一方都是极为不利的。
一支是预备陇右道生变的预备兵力，一支是坐镇京兆的御林军，谁被调走，都不是什么好事啊。
李善在心里琢磨，不管飞狐陉那边有没有裴世矩的手笔，但接下来，裴世矩应该是要搞事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家国之念
突厥取道飞狐陉的消息在短时间内就遍传长安，满城震动。
虽然远在代地，虽然都知道并州有大军驻守，但最近两年内，因为魏嗣王李怀仁屡败突厥，前后三任突厥可汗都在其手中狼狈不堪……说白了，大唐军民已经有了上朝天国的心态，虽然还没有达到原时空中覆灭DTZ之后的那种精神面貌。
所以，这次是真的满城震动。
李善极为疲惫的从两仪殿内走出，还在与李世民、窦轨商量着，任国公刘弘基可堪重用？
这位开国元勋李善不太熟悉，除了在仁智宫时期之外基本没打过交道，只是听闻当年在泾州对阵薛举，兵败被俘……所以，李善有些不太放心。
这支援军的重要性毋庸再提，并不是简单的进入河东后听从河东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的调遣，而是进驻晋州汾西一带，扼制突厥可能的南下，进可支援太原，退可牢守龙门，庇护并等待关中援军。
说白了，这需要主将有着非常高超的指挥技巧，并且需要根据大量的军报做出最准确的判断……非寻常将领可为之。
刘弘基有这样的能力吗？
面对李善的疑问，李世民苦笑无言以对，窦轨想了想说：“当年柏壁一战，任国公独领一军，迅猛进击，与秦王殿下在介休合军，可见有独当一面之能。”
李善嘴角动了动，忍住没有吐槽，如果没记错，柏壁之战之前，裴寂大败，刘弘基又一次兵败被俘，而且就是在晋州。
李世民咳嗽两声，“怀仁，如今任国公领上番府兵，萧国公张平高已经调入北衙禁军，难道另选大将？”
是啊，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如果这么做了，那等于是将刘弘基的脸踩在脚下了……如果是前几年，还能说是东宫捣鬼，但现在东宫摇摇欲坠，李世民已经实际掌控了朝局。
而刘弘基早年就与李世民交好，是“出则连骑，入同卧起”的交情，晋阳起兵之后，一直在李世民麾下，而且长期在秦王府、天策府内出任属官。
三人在承天门外商量良久，窦轨先行回了尚书省，李世民这才轻声道：“定方曾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实在难以低配，孤知晓怀仁之忧，或许有用武之地。”
李善目光闪烁，“殿下是觉得……”
一边说着，李善一边瞄了眼不远处的一栋建筑物，那是门下省。
“突厥破飞狐陉，理应非其手笔。”李世民低声道：“若是陇右乱起，在京诸将，赵国公可堪大任。”
李善叹了口气，实在放心不下，“殿下，延州道如今无战事，要不要让尉迟敬德秘领一军南下，伏于京兆左右，一旦有变，可迅速驰援。”
“不用。”李世民拍了拍李善的肩膀，笑着说：“孤已有所安排。”
“那就好，那就好。”李善大大的松了口气，对这位太宗文皇帝的军略、政治斗争的水平，他是绝对放心的。
目送李世民进了尚书省，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会儿，转头进了门下省。
“魏嗣王殿下。”
“符超兄。”李善笑着回礼，这是天策府十八学士之一的薛元超，前段时间调入朝中，接替唐俭出任黄门侍郎。
“早年坊间流传，怀仁不输祖父。”薛元超笑吟吟道：“如今视之，祖父尚不及也。”
“惭愧，惭愧。”李善咧咧嘴，忍住没伸手去试试有没有脸红。
薛元超的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隋朝名臣，以诗文称道的大家薛道衡，当年李善初入长安，在平康坊吟下那首《咏春》，坊间将其与薛道衡相较。
两人聊了一阵后，薛元超还有公务处理，李善径直入内，也不通报，推开了门，桌案后是端坐的裴世矩。
关上门，李善在对面坐下，“你与刘弘基有交情？”
“一介晚辈，无甚交情。”裴世矩展颜一笑，“任城王、淮阳王均在河东，陛下、秦王如何能放赵国公去河东呢？”
“是啊。”李善叹道：“若是苏定方入河东，虽必不至于内乱，但上下难以齐号令，与战事有害无益。”
“除非能取道任城王为河东道行军总管，但如今战事正酣，如何能临阵换帅？”裴世矩轻笑道：“张仲坚能领灵州军，不也是这个原因吗？”
李善仰着头看着裴世矩身后的墙壁，半响后才问：“陇右道什么时候生变？”
裴世矩嗤笑道：“怀仁这是说笑了。”
“时间够吗？”李善也不在于，继续问道：“河东已然生变，陇右应该也不远了吧？”
裴世矩微眯双眼打量着对面的青年，虽然最近一年多的时间，双方基本上都是打明牌了，但对方如此见微知著，还是让他颇为吃惊。
特别是飞狐陉被攻破，河东必然大乱，对方还如此执着的盯着陇右道，心志之坚毅，不为动摇……
“知道为什么孤望赵国公领兵吗？”
裴世矩笑道：“无非以防万一。”
“是啊，若是东宫绝境逢生，以闻喜裴氏满门为挟。”李善也笑了，“实在有些无耻。”
“谈不上，谈不上。”裴世矩摇头道：“若是绝境逢生，自然是你死我活。”
李善叹息道：“有家族之念，无家国之念，可悲复可叹。”
看着李善离去的背影，裴世矩沉默无语，这种观念几百年流传世间，无家族之念，家族就会毁于世间，有家国之念，国家还不是走马换灯一般忽起忽落吗？
李善走出朱雀门，来到这个时代，他见识到了无数的世家门阀子弟，甚至与清河崔氏联姻，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的感受到这些世家子的心态。
裴世矩不在乎建国不满十年的大唐会不会分崩离析，只在乎闻喜裴氏和自己。
如果河东那边撑不住，而陇右道突然生变，东西两侧均大为凶险，长安城能不能保得住都是问题，即使秦王时隔多年再次领军，结局也很难说，更别说身后还有李建成和裴世矩。
李善迈出朱雀门，面色阴沉，招手叫来了范十一。
裴世矩没有家国之念，但我是有的，我如何能容忍历史上显赫一时的大唐就这么灰飞烟灭呢？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裴世矩，你就不要怪我不讲规矩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残破
在李善这边发狠的时候，整个代州都已经沦陷了，混乱、杀戮、劫掠发生在每一处。
在突利可汗的汗旗进入雁门关后，战火迅速蔓延到了忻州。
明光铠已经破损多处的李道玄咬着牙伸出胳膊，一个亲卫正在给他裹伤，昨晚对峙五千突厥，刚开始还稍好，但随后雁门大火……不能不放火啊，薛万钧已经发现大股突厥连夜赶来了。
虽然一把火烧掉了粮草，但也导致了雁门、代县、崞县本就混乱的局势糜烂不堪，道路两旁随处可见丢弃的铠甲、军械甚至是粮草，疏散的民众夺路相逃，谁都知道突厥一旦破关，必然举起屠刀。
本就惶然的步卒也随之散乱，都已经不成建制了，秦武通、薛万钧、李义琰竭力管束，但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等到天色微凉，突利可汗的汗旗入驻雁门关后，李道玄被迫南撤，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即使如此，突厥也没准备让李道玄轻松的退走，数股突厥骑兵轮番追击，李道玄只能勉强保持建制不至于溃逃。
还好秦武通、薛万钧都是沙场老将，知道如果不能留有兵力阻击，突厥骑兵席卷而下，整个代州军都要全军覆没，所以在崞县以南，连续以步卒依托山脉阻击，再调集船只在滹沱河上。
但即使如此，败局也难以挽回，午后时分，忻州秀荣县以南三十里处，大股突厥骑兵咬住了还在后撤中的步卒，李道玄不得不集中兵力布阵。
三千骑兵加上五千步卒，对阵数万突厥骑兵，对方很可能还会陆续有数万骑兵加入战团，李道玄知道自己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不得不说，曾经在河北大败一战葬送三万唐兵的淮阳王李道玄再也不是那个愣头青了，他在这一战中展现了非凡的勇气、卓越的指挥能力以及精准的判断。
李道玄没有拼死一搏与突厥正面对阵，而是巧妙的布下了疑兵，两股骑兵在东西两侧时隐时现，同时他自己亲身冲阵，斩杀数名突厥大将，身披五创，鏖战良久。
突厥主将怀疑是并州军北上来援，放缓了进攻的节奏，前些年唐军主力一直驻扎忻州南侧的太远，这是众所周知的。
乘着这短暂的时间，数千步卒抛下了所有的负重，只携带军械放足狂奔，窜入了系舟山内。
系舟山脉位于忻州东南侧，地势极为险要，东北蔓延与太行山相接，西侧与云中山相接，绵延近百里。
北侧陡峭，沟谷短促，高峰丘陵林立，南侧缓斜，岗峦起伏，可容大股骑兵出入，唐军步卒窜入的就是北侧山脉，依托险要地势而守……至少突厥骑兵不能短时间内攻克。
虽然说后面麻烦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比如粮草，比如军械，比如军心士气……但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最好选择了，至少李道玄没有率骑兵逃窜，将五千步卒放在突厥的马蹄弯刀之下。
目送步卒窜入山中，李道玄狼狈的率两千多骑兵疯狂的逃窜，一路上遇战十余次，等他抵达忻州、太远边界的河庄关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千出头的骑兵了，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伤。
“道玄。”来人是并州总管府长史窦静。
“元休兄。”李道玄疲惫的下马，踉跄了几步，表情苦涩难言，“无颜再见怀仁。”
窦静叹了口气，李善在代州虽然时间不长，但花了多少心思，使了多少手段，才使代地重兴，今日却被突厥攻破，代地只怕要再次残破。
遥遥望见天际间突厥骑兵往来纵横，窦静先行安排防务，河庄关乃是太原府重关，大股骑兵南下必过此地，但河庄关依托山脉而立，东侧又有成犄角之势的石岭关，中间有官帽山相连，易守难攻。
当年颉利可汗破关而入，劫掠代州、忻州，最终驻足忻州，遣派偏师绕道南下，有一部分因素就是因为河庄关难破。
只要能守住河庄关，突厥顶多遣派偏师从系舟山脉的西侧绕过入太原府，而并州军主力就驻扎在太原府，并不会畏惧小股的敌军。
李道玄入关后没有去休息，而是第一时间清点兵力，等秦武通将数据报上来，李道玄潸然泪下……两万余的代州军南撤，最终南撤的只有四千骑兵与六千余步卒。
大部分的唐军都在被突厥骑兵的追击中丧生或者不得不向其他地方逃窜，即使将侥幸窜入系舟山的数千步卒算进去，伤亡也已然近半，而且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忻州的府兵。
曾经三破突厥，杀得阿史那胆寒的天下强军，如今已然是这样的残破，这如何不让李道玄心伤。
更别说还有万余代州军被封锁在了朔州，李道玄不觉得李世绩、刘世让能杀回河东。
五万代州军，如今只剩下万人建制，李道玄只觉得嘴中满是血腥味，下博之败之后，自己再次遭受到一次惨败。
如果说下博之败是因为史万宝，而这一次……李道玄不想去找什么理由，虽然他都已经对韩国公庞玉恨之入骨了。
庞玉已经战死了，这是李道玄知道的，除此之外，忻州总管房仁裕重伤，忻州长史、司马均阵亡，定襄县、秀荣县两地的主官佐官大都阵亡或失踪。
代州那边更惨，代州总管秦武通以及下面主要的将校薛万彻、薛万钧倒是都逃回来了，但代县令、崞县令、繁峙令均被杀，代州一共就四个县，也不知道五台县那边能不能跑得掉……而且代州屯田主要都是在五台县附近，李道玄就怕大批的粮草被突厥所用。
代州总管府内……录事参军事李义琰险之又险的被李道玄带了回来，其余的属官要么逃遁，要么被杀，跟着逃回来的也就三两个小吏。
军中将校的损失那就更大了，李道玄是欲哭无泪……最重要的是，代州军虽然是常备军，但依旧是行府兵制的，军中士卒基本上都是本地青壮。
换句话说就是，军心不稳。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飞地
此刻的李道玄很惨，非常惨，但终究还能逃出生天，终究身后还有手握两万精锐的任城王李道宗，其实现在最惨的是远在朔州的刘世让和李世绩。
九月二十二日夜间，雁门关那场大火，让突利可汗知道自己终于能攻破这道重关，但也让距离雁门关不算太远的两个寨堡发现了升腾的火光。
这么大的一场火，再远一些，也能依稀可见黑夜中纳诡异的暗红色，李道宗也知道放火很蠢，这会摧毁朔州唐军的信心，给予同僚极为沉重的打击，但只能舍小取大了，这么多粮草留给突厥，局势只会更加糟糕。
九月二十三日，突利可汗的汗旗入代州，并遣派骑兵迅速追击代州军，李道玄狼狈的向南逃窜，但突利可汗并没有将所有的兵力都投放在代州，而是留下了近三万骑兵在朔州。
这一日，雁门关失守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朔州，准确来说，是传到了马邑以及十三个寨堡，是的，唐军的斥候只是或许会传递消息，但承当这一任务的更多是突厥人……他们甚至公然的放开了往雁门关方向的道路。
桑乔镇距离雁门关只有半日多的路程，李世绩半夜就察觉到了异样，刚开始还只是斥候回报突厥似有异动，随后发现突厥大队扑向了雁门关，同时斥候也发现了雁门关火光闪现。
李世绩当场就蒙了，突厥不可能在夜间攻破雁门关，考虑到这样规模的大火，只可能是代州出了问题。
淮阳王李道玄不是个胆怯的人，必然是因为腹背受敌，不得不弃守雁门关……以李世绩的眼光，迅速判断出不可能是楼烦关，只可能是蔚州那边出了问题。
到天亮之后，通过斥候确定之后，饶是李世绩有名将之姿，饶是李世绩久历战阵，也一时间无言以对，不能说李道玄的选择错了，但这么一来，将自己和刘世让丢在了朔州，使得朔州成为了一块飞地。
李世绩的第一反应是走楼烦关溜之大吉，但人家突利可汗留下三万骑兵，为的就是堵住雁门关和楼烦关，不让朔州的代州军入关……与雁门关以东的代州军不同，朔州这边的代州军骑兵的兵力不低，是能极大补充河东唐军战力的。
当日黄昏时分，李世绩不得不冒险出城，赶到了马邑。
见到李世绩，已经明白现在局势的刘世让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得到铜墙铁壁的雁门关会突然易手呢？
刘世让闷闷的低声说：“若这次是魏嗣王出任河东道行军总管的话，也不至于……”
“咳咳。”李世绩轻轻的咳嗽声打断了刘世让的牢骚，这种话能随随便便说出口啊，李怀仁估摸着是没有领军上阵的机会了。
但李世绩转念一想，也未必，秦王殿下前些时日来信，此番突厥来犯，只怕不会仅仅是河东一地，若是局势危急，作为朝中不多的屡败突厥的名将，说不定魏嗣王还要领军出征。
刘世让并没有住嘴，牢骚话一句接着一句，虽然不再提及魏嗣王，但话里话外都在埋怨代州那边……倒是没有提李道玄，但对秦武通、庞玉颇多指责。
这时候就能看出刘世让与李世绩的区别了，在经历了半日的惶恐之后，李世绩恢复了冷静，低声问道：“席多可有异动？”
刘世让白眉挑了挑，“让人盯着呢，暂时没有异动。”
当年苑君璋的旧部大都被散在了代州、忻州，甚至在苍头河一战之后被安置在并州、岚州等地，张仲坚、何流这些领兵将校也陆续入京，李善、刘世让、秦武通以及后来的李靖都竭力掺沙子，将大量将校安插在了马邑，但直到如今，马邑城内仍然有千余苑君璋旧部。
而马邑城内的苑君璋旧部中，只有席多一人身居高位，如今出任朔州长史，如果苑君璋旧部有异动的话，不太可能绕过席多。
显然，刘世让也不是个糊涂人，之前突厥攻马邑多日，有雁门关在，苑君璋旧部不会叛变，但如今雁门关失守，那些人的想法未必不会变化……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攀附强者是理所应当的。
深深的吸了口气，李世绩低声道：“如今只能聚集兵力，固守待援，只要能守上月余，突厥不可能不回返草原。”
“你的意思是……”刘世让迟疑了会儿，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当年高满政守马邑，苑君璋如何破城？”
面对李世绩的反问，刘世让沉默片刻后重重的点头，那场战事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从头到尾都在代州，甚至就在雁门关，如何不知内情呢？
李高迁贸然出兵援马邑，途中被苑君璋、突厥联兵所袭，李高迁单骑遁逃，要不是李善赶到雁门关，并使阚陵接应，唐军险些全军覆没。
即使如此，也有数千唐军步卒被俘，后来这些俘虏成为了攻打马邑的主力，突厥不擅攻城，但这些被俘虏的唐军却是会的，最终高满政难以抵御，杜士远斩高满政头颅献城降了突厥。
李世绩的意思很明显，雁门关腹背受敌，淮阳王李道玄弃守雁门关，必定是南撤，骑兵还能逃得掉，只怕大量的步卒会被俘虏。
如果突利可汗攻略河东不顺利，返程的途中命被俘虏的唐军步卒攻城拔寨，马邑、顾集镇、桑乔镇这样的高城大寨还好说，但其他十一个寨堡只怕是扛不住的。
“粮草能带就带，不能携带就烧了。”刘世让迅速做出了决定，“就近集中，汇集在马邑、顾集镇、桑乔镇三地。”
当夜，斥候摸黑往北。
次日，也就是九月二十四日，李世绩亲率两千骑兵出桑乔镇，往南突击，突厥立即调动数千骑兵前堵后截，不过李世绩只是虚晃一枪，迅速回转。
同时，千余骑兵出马邑，也吸引了大量突厥骑兵的注意力。
在这种情况下，大小不一的寨堡中的唐军陆陆续续的汇集起来，寻找机会潜入大寨或者马邑。
不过事实上并没有这么轻松，虽然李世绩、刘世让尽量吸引了突厥的注意力，同时也遣派兵力护送，但依旧有数支唐军被击溃，甚至还有一个寨堡的唐军小校选择了降敌。
李世绩粗略计算，这一日，至少有两千唐军没能撤回，要么战死，要么被俘或降敌了。
但即使如此，这也是李世绩能够接受的。
顾集镇的守将是刘世让的弟弟刘宝，自己驻守桑乔镇，刘世让把守马邑，三地的将领都是不会降敌的，之所以将兵力集中，最大的作用在乎，不使分散的唐军在绝望中降敌。
至于将来，城头的李世绩眺望东侧的雁门关方向，他觉得任城王李道宗只怕难有作为，即使突厥大军只是在忻州驻足，朝中也会遣派大军，这一次力挽狂澜的会是曾经席卷河东的秦王，还是曾经大破突厥的魏嗣王呢？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台阶
从战区来划分的话，大致可以划分成河北、河东、延州、灵州四处，其中主要的战场在于河东，代州军在南撤过程中膏华已去四五成，李世绩、刘世让被分割在了朔州，突利可汗率大军入驻忻州，耀武扬威，有乘胜追击之像。
但长安的李渊、李世民和李善没有想到，接下来河东战事停歇，虽然停歇的时日很短暂，但毕竟停歇了……用停歇这个词是因为接下来的大战爆发在了灵州。
这场大战看似有些无稽，毕竟在连续猛攻不克后，都布可汗选择了遥制，率主力向东侧移动，只在鸣沙大营的北侧布置重兵，以防止唐军突然绕行攻打侧翼，甚至都布可汗都遣派偏师去盐州甚至夏州，用以牵制延州道兵力。
总而言之一句话，灵州大战的突然爆发是出乎于都布可汗预料的。
李善想不到，事实上就连灵州军的主帅张仲坚也没有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对这场延绵东西数千里的大规模战事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幕，产生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就在朔州的李世绩、刘世让决定收拢兵力的九月二十三日夜间，一直驻扎鸣沙大营的侯洪涛出现在了中宁。
驻扎中宁的唐军约莫六七千人，主将是灵州总管郭孝恪，副手是侯君集、冯立。
“你怎么来了？”侯君集脸色大变，“鸣沙那边如何了？”
侯洪涛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迟疑了会儿还是递给了郭孝恪，这让后者的脸色略为好看一些，郭孝恪对张仲坚是恨之入骨，但对李善的其他旧部倒是没有太多的意见……毕竟一方面魏嗣王李怀仁在军中的势力威望是摆在那儿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侯君集从中斡旋，更别说侯洪涛算是侯君集的族弟。
郭孝恪一目十行的看完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片刻后低吼道：“军国大事，何能如此贸然而行？”
“一旦兵败，他张仲坚挡得起这个责任吗？”
侯洪涛咂咂嘴，“能不能挡得起这个责任……但一旦出兵，谁都不知道是胜是败，但至少某会为先锋。”
郭孝恪一时哑然，人家张仲坚的确是行险招，但却将魏嗣王的亲卫头领之一，都已经爵封县公的侯洪涛派出来了……无非就是在说两个意思，你不干，那就侯洪涛上，但至少不是在阴你。
“即使无洪涛前来，广陵郡公也不敢陷害同僚。”冯立突然插嘴道：“不然，即使大破突厥，魏嗣王也必斩其首级。”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纷纷点头，谁都知道李怀仁如何痛恨那些背后捅刀子的王八蛋。
平心而论，在陆续接到李世民以及房玄龄、宇文士及、于志宁等天策府同僚的信件之后，郭孝恪对李怀仁是没有什么不满的，毕竟去年闹出那个乌龙，说到底是自己蠢，或者说是自己不信任对方。
郭孝恪皱眉细思，顺手将信件递给了等得心焦的侯君集，后者看了几眼之后忍不住抬头打量着侯洪涛，“你已知晓？”
“嗯。”侯洪涛舔了舔嘴唇，“突厥攻鸣沙大营多日，伤亡惨重亦不肯退走，但广陵郡公不许贸然出击，早就手痒了。”
顿了顿，侯洪涛忍不住笑着说：“前几日段志玄那厮违抗军令，率两千骑兵出阵，虽然斩获颇多，但被斥责。”
“活该！”侯君集也笑了，指着冯立说：“泾州一战，魏嗣王下令不得追击，段志玄杀得兴起……要不是世立兄救援，只怕要陷于阵中，难以生返。”
一边说着，侯君集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冯立，后者看完突然低声道：“突厥并未猛攻中宁，而且也没有大队绕过中宁袭扰会州。”
侯洪涛意外的看了冯立几眼，点头道：“此正是广陵郡公与莒国公之惑，只怕都布可汗所谋颇大。”
郭孝恪立即明白过来了，他虽然少年时不事生产，被乡人视为无赖，后又是在瓦岗寨厮混，但却不是单纯的武将，武德四年唐军围困洛阳，窦建德率大军来援，就是郭孝恪力承利弊得失，并且第一个建言秦王率偏师固守虎牢，屯军汜水。
战后，郭孝恪也是因此被李世民列为功一等，并公开赞誉，“孝恪策擒贼，王长先下漕，功固在诸君右。”
“所以张仲坚是想冒险出兵，意欲扰乱都布可汗所谋……”郭孝恪捋须喃喃道：“都布可汗想干什么？”
“不知道。”侯洪涛给出了一个肯定但让人无语的答案。
侯君集也回过神来了，“但只要能有所作为，一定能乱敌军布置……此来灵州之前，秦王殿下曾细细叮嘱过，突利可汗只怕也会率兵攻河东或河北。”
“也有可能是陇右道。”侯洪涛想了想说：“启程前阿郎曾经说过，淮安王总领陇右，看似拥兵数万，实则战力不强。”
“突厥渡过黄河去攻凉州？”郭孝恪摇摇头，“若是如此，都布可汗留在灵州作甚，还猛攻鸣沙大营不退……也不可能是原州，就算萧关失守，张武安也必定坚守关隘，突厥难破。”
屋内一时寂静下来，侯洪涛突然凑上前，凑在郭孝恪身边，低声说：“阿郎门下颇多产业……”
郭孝恪有点莫名其妙，“嗯？”
“门下如赵国公等亲卫出身的诸将都是有分润的。”侯洪涛小声说：“广陵郡公也是有的，回头让他……”
“洪涛！”侯君集哭笑不得拉开侯洪涛，“军国大事，孝恪兄自有主意，难道会因私怨而废公？”
郭孝恪却是斜着眼睛盯着侯洪涛，“真的假的？”
“真的！”侯洪涛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闹到阿郎面前，张三郎也是活该！”
“明明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撤军在鸣沙、中宁驻军，却不许将校运送……”侯洪涛嘿了声，“那日跑的快，某也有些好玩意落在了灵武呢。”
侯君集脸都要裂开了，“一旦消息泄露，全军有崩析之像……”
“用马车运送，谁知道里面是什么？”侯洪涛嗤笑道：“不瞒孝恪兄，张三郎在日月潭也不讨人喜欢……再说了，秦王即将入主东宫，阿郎当年与天策府诸将颇有间隙……”
郭孝恪是个精细人，听了几句就知道侯洪涛在说什么了……明里是在说回头会赔钱赔东西，他对张仲坚的怨愤一方面是因为军略不合，其中也有张仲坚资历太浅的原因，另一方面或者说大部分是因为自己大量的珍宝遗失在了灵武县，这是私怨。
侯洪涛这番话是在给郭孝恪一个现成的台阶下呢，这是唐俭给侯洪涛出的主意。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奇兵
九月二十五日，微阴，天空似有乌云密布。
张仲坚抬头看了看空中的乌云，放眼远眺东侧，并没有看见什么突厥游骑，这是正常的，自从段志玄那日击破数千突厥之后，事实上已经停战了，都布可汗只是以突厥骑兵小队时不时在外来回震慑唐军而已。
不过张仲坚也遣派斥候探查，付出一定的代价后得知，如今突厥分为两部，都布可汗率主力驻扎在山水河、安乐河的下游，遥制安乐州，这让张仲坚有些狐疑，他不太能确定稽胡首领刘女匿成的心思。
但张仲坚对原州刺史张士贵还是挺有信心的，此人文武兼资，又生性谨慎，即使稽胡降突厥，也难以偷萧关入原州。
另一部分突厥兵力布置在北侧，约莫是在距离鸣沙大营六七里的地方，依山立营，大约是一万到两万的兵力。
“都布可汗的主力距离鸣沙大营至少五十里。”唐俭出现在身侧，“应该是赶不及的。”
看张仲坚脸色复杂，唐俭补充道：“中宁那边已经出发了，郭孝恪亲自领兵，以侯洪涛、冯立为先锋，侯君集为后盾。”
“嗯。”张仲坚应了声，“此战若能胜，且看都布可汗有何动向，但此战若败……”
这样的冒险，让此刻的张仲坚也掌心潮湿，若是败北，不仅葬送多位大将的性命，接下来鸣沙大营只能收缩防线，拼命死守，等着战事在其他地方结束。
其实说到底，在接到李善的来信之后，在察觉都布可汗的诡异之后，张仲坚下定决心，绝不能只是坐看这场战事……我要成为这场战事的主角，至少是主角之一。
在李善的身边，张仲坚是最渴望向上攀爬的那个人……这一切源自于他的志向与之前十多年内被无视造成的反差。
唐俭笑着说：“魏嗣王当年在山东、代地甚至在泾州、原州亦以奇破敌，既然是奇兵，自然有些许风险。”
张仲坚微微摇头，“阿郎看似剑走偏锋，实则心有成算，当年招抚苑君璋，去岁雪夜下萧关，看似冒险，实则有必胜把握。”
整理了下心情，张仲坚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刘仁轨，轻声道：“泾州一战，你手持中军大旗，随阿郎冲阵，一战功成，此战你亦携旗在某身侧，旗倒，斩你头颅。”
刘仁轨兴奋的高声应是。
此时此刻，鸣沙大营南侧五六里处，山坡后的一股突厥游骑正在歇息，随着一声诧异的呼喊，众人转头看去，黄河中一支舰队缓缓的出现在眼帘中，顺流而下的船队势若奔马。
“这么多船只？”为首的突厥将领有些诧异，这些天也没少见黄河上的船队，因为黄河上游有中宁、中卫诸多城池，还直通会州，所以多有船队运载粮食、军械支援鸣沙大营。
但一般都是五六艘而已，今天却是好几十艘。
都布可汗身边的谋士赵德言曾经怀疑过，灵州军主帅张仲坚依黄河而立寨，其实是不合兵法的，但常有船只从会州、中宁抵达鸣沙大营，这倒是有点像几百年前刘寄奴创的却月阵的变种。
目送大量的船只迅速的消失在视线内，突厥将领有些沮丧，实在想不明白大汗为什么还要在灵州盘桓不去，虽然会州不可能支援兵力，但源源不断的粮食补充，使得突厥大军围困鸣沙大营是没有实际效果的。
鸣沙大营高处，张仲坚也看到了船队，命人打出红旗，船队没有停歇，而是径直向下游驶去，消失在了弯弯绕绕的山岭之间。
张仲坚回到中军帐内，扫视着略为兴奋的诸将，“此战，均用骑兵，段志玄率三百重骑兵，一千轻骑为先锋，史大奈、何流率一千重骑，两千轻骑次之。”
“某率余下骑兵在后，中军大旗不退，诸将当奋勇向前。”
众将哄然领命，陆续出帐点齐兵马，张仲坚握住唐俭的双手，“一旦战起，都布可汗或难以及时来援，但可能会径直攻鸣沙大营，还请茂约公坐镇。”
“必不负所托。”唐俭双手用力，“此战不在杀戮，需行动果决，三郎，必要全身而退。”
张仲坚深吸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唤来亲卫，披上铠甲，牵来坐骑，马槊在手，长刀挂侧。
其实张仲坚不用太担心都布可汗，这位等消息等得无聊的大汗今日来了兴致，率数千骑兵南下去了安乐州，以使者告捷稽胡头领刘女匿成，若不早降，鸡犬不留。
就在这位使者恐吓胆战心惊的刘女匿成的时候，快逾奔马的船队顺流而下，穿越了长长的峡谷。
甲板上的郭孝恪放眼望去，黄河岸边虽多有丘陵，但一望无际，却见不到什么人迹，他猛地锤了下船头，厉声喝道：“此战必胜！”
船队缓缓停靠在岸边的码头处，率先下船的侯君集打量了周围一眼，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码头，发现码头明显的垒高了，使得船只上的士卒、战马能轻松的下船……估摸着这不会是巧合，很可能张仲坚那厮早有谋划。
三千骑兵有条不紊的下船，在码头外集合，提前遣派的斥候也已经回报，五六里范围内均无突厥行踪，显然，突厥根本没有发现一支船队绕到了他们的身后。
这不能怪突厥人想不到这一点，一方面本来草原部落就对河流比较犯怵，就算斥候四出，也很少靠近黄河，另一方面是因为从鸣沙大营外两里处，就有群山峻岭遮掩住了黄河，事实上不仅仅是黄河的东岸，西岸同样有群山峻岭，使得这段河道被称为“青铜峡”。
有青铜峡的遮蔽，驻扎在鸣沙大营北侧的突厥大军怎么也发现不了一支船队绕到了他们的身后，并露出了狰狞的嘴脸。
“约莫十五六里。”曾经参与了灵州大战的冯立迅速做出判断，“往南六七里，就是突厥营地。”
侯洪涛补充道：“兵力大约在一万到两万之间。”
顿了顿，侯洪涛加重了语气，“一旦破敌，鸣沙大营必然出兵。”
郭孝恪嗤笑一声，“敢不出兵，在这儿的有秦王心腹，有魏嗣王爱将，他张仲坚就算最终大破突厥，也难逃一死！”
刻不容缓，郭孝恪不再废话，“侯洪涛、冯立为先锋，某来第二拨，侯君集殿后，即刻南下。”
“此战只需溃敌，无需追击，一直向南，一直向南！”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崩盘
七八里外，突厥营地内，还是乱哄哄的一片，这是理所应当的，草原部落是逐水草而生，搭建营地是熟练活，但并不是军事营地，管束也不严格。
更别说前段时日猛攻鸣沙大营，损兵折将，军中牢骚不断，已经有人想着绕过鸣沙大营去会州劫掠了。
呃，北侧的灵武县以及附近的镇子，早就被劫掠一空了，这也是为什么唐军下船的时候，突厥没有察觉的一个重要原因……北边已经没什么好抢的了。
反正现在大汗都已经不准备继续猛攻鸣沙大营了，下面的将领也放了羊，为首的是都布可汗的堂弟阿史那&#183;德乌没啜，正搂着一个光屁股的汉人女子正在呼呼大睡。
就在这时候，三千唐骑已经接近，举起的马槊闪烁着寒光，如同一头露出森森白牙的猛兽扑来，突厥甚至都没有向北侧放出斥候，就连马蹄声大作，突厥人还在懵懂中，甚至在猜测是哪个小部落蠢到去北边劫掠，不知道哪儿已经空空如也了吗？
直到挥舞的唐军旗帜出现在视线之内，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随后是哄然的炸响，骚乱在营地的每一处爆发。
侯洪涛、冯立大喜过望，没想到突厥人这么轻敌，两人举起马槊，或戳或扫，瞬间就击破挡在身前的百多突厥兵，没有去管那些四散奔逃的，而是一直向内凿去。
后续的郭孝恪更是大喜过望，虽然说船队运载骑兵绕后偷袭，这是自己都没想过的，但突厥居然这样没有丝毫抵抗力，这让他大为意外。
郭孝恪没有第一时间杀进去，而是亲自站在马背上远远眺望，选中最为杂乱的一处，率兵猛攻，将乱兵向其他相对平静的区域驱赶。
这时候的侯洪涛已经杀的兴起了，正巧路过突厥人搭建的灶头，捡起点燃的木柴，四出投掷，等后面的侯君集赶到的时候，突厥营地已经是炊烟四起，处处火光了……呃，或许称为炊烟不太合适。
被点燃的帐篷，被驱赶的战马，以及弥漫的黑烟，让整个突厥阵地陷入不可能再恢复的彻底骚乱中，阿史那&#183;德乌没啜出帐篷的时候，差点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自己不是听结社率说过马邑的那些事吗？
怎么就忘了唐军会玩这么一手？
对了，张仲坚那厮还恰巧是李怀仁的心腹爱将，自己怎么就没提防呢！
衣衫都没穿齐的阿史那&#183;德乌没啜屁滚尿流的随便找了一匹马，一翻身居然从另一侧滑了下去……这对于阿史那子弟来说，简直就是耻辱啊。
在身边百多侍卫的保护下，阿史那&#183;德乌没啜向南逃窜，没办法，整个营地的乱兵都在唐军的逼迫之下向南，你向往东逃窜都没可能，只会被蜂拥而至的乱兵踩踏身亡。
郭孝恪坐镇指挥，展现了他高超的指挥能力，向每一处可能发生逆转的区域投入兵力，不使突厥能集结兵力，侯君集、侯洪涛两人杀得人头滚滚，但冯立是杀的最凶狠的。
面前有十余支铁矛，冯立抢过一面盾牌，两腿夹紧，麾下坐骑猛地前窜，盾牌挡开了几支铁矛，但冯立仗着有明光铠护身硬生生挨了两下，右手马槊横扫，砸在一个突厥将领的脖颈处，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那将领已经瘫了下去。
冯立随即左手盾牌胡乱挥舞，拉回马槊，手持长槊的中端，改为短矛，直往面前的两个突厥人脸上招呼，一个被戳中了嘴巴，一个被戳中了脸颊。
侧面的侯君集已经赶到，催马杀入阵中，随即赶到的唐骑顺着这个口子杀了进去，有的骑兵已经丢开了马槊或者长矛，抽出长刀肆意劈砍，随着一颗突厥将领的头颅飞起，刚刚聚集起来的近千突厥骑兵再次哄然大散。
看冯立还要继续追杀，侯君集一把扯住对方坐骑的缰绳，高声吼道：“往西，往西。”
冯立回过神来，看了眼后方的旗帜，一声不吭的调转马头，率先驱马直冲……往东逃窜的突厥兵虽然失去了建制，但不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反抗能力，除非唐骑一直粘着他们追杀，否则很可能那些突厥人会反过来从远处包围，毕竟兵力悬殊。
但往西逃窜的就不同了，那边都是群山峻岭，想逃都没地方逃，虽然聚集起了千余兵力，但冯立势若疯虎的破阵后，郭孝恪亲自领兵绕到侧翼突袭，一盏茶的工夫，地上堆满了尸首，流淌着黏稠的血液。
“往南，往南！”郭孝恪高声呼喊，只能再往南击破突厥最后一支兵力，就能看见鸣沙大营了。
一万多的突厥大军，这么简单的被击溃，并不是难以想象的，兵力悬殊也不算太夸张，但突厥营地不像汉人军队只会在一处安营扎寨，而是以族群的关系分开扎营的。
所以，在不远的东南侧，一支兵力约莫在三四千的突厥骑兵已经汇集起来了，惊魂未定的阿史那&#183;德乌没啜在心里盘算，对方的兵力约莫是两千多，只要自己能缠住，汇集过来的兵力就能一口吞下。
不能说阿史那&#183;德乌没啜的想法是错误的，而应该是离谱的，相当离谱的，不说唐军这样的绕后偷袭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但两三千的兵力调动……你指望鸣沙大营的张仲坚是完全不知情的吗？
更何况，突厥营地距离鸣沙大营也不过就七八里的路程而已，就在阿史那&#183;德乌没啜还寄希望于反败为胜的时候，段志玄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了。
听查探战局的斥候的话说完，段志玄狠狠啐了口，早知道前些日子自己就不应该贸然出击，不然这样的战功……说不定就是自己的了！
段志玄短暂的观看战局后，亲自率三百重骑突袭，而让一千轻骑兵往东侧绕过去，试图堵住突厥骑兵最可能的逃窜路线。
仅仅这个战术动作，就让数千突厥骑兵崩溃了……或者说，是阿史那&#183;德乌没啜崩溃了，随着这位主将第一时间逃窜，都布可汗布置在鸣沙大营的兵力彻底崩盘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大捷
太快了，太快了。
同样的念头在阿史那&#183;德乌没啜、郭孝恪的脑海中出现，而刚刚赶到战场的张仲坚也这么想，他实在没有想法，万余突厥军这么不经打，抵抗力如此脆弱。
往遥远的东侧眺望了几样，张仲坚迅速做出了决定，传令史大奈、何流率轻骑兵大范围的绕行东侧，兜住突厥的逃生路线，形成了包围圈。
都布可汗那边肯定反应不过来，即使有逃兵过去报信，突厥主力赶过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更别说张仲坚已经在途中安排了携带望远镜、牛粪的斥候，可以远距离传信。
在阿史那&#183;德乌没啜逃窜的那一刻，数千突厥骑兵军心大乱，条件反射的跟着往东侧逃窜，段志玄亲自率数百重骑兵从侧面凿入，将突厥截成了两段。
再北方一些的郭孝恪适时的做出了调整，整合兵力，亲自率侯洪涛率骑兵南下，一拨箭雨之后，端起马槊的唐骑犀利的破阵而入，将一个个突厥兵刺翻。
而冯立、侯君集率其余的骑兵绕到了东北侧，隐隐截断了突厥人的退路，与张仲坚默契的形成了包围圈。
当张仲坚亲自率最后一拨重骑兵冲阵之后，鸣沙大营的北侧，再也没有有建制的突厥骑兵了，更何况如今唐军近万骑兵，兵力也并不吃亏。
战场上，突厥人或四处逃窜，却被一个个戳落下马，都不用补刀了，只需要驱使战马踩踏就足够，还有一部分往西侧逃窜企图躲入群山峻岭中，剩下的只能跪地投降。
“杀，都杀！”张仲坚怒声呵斥来请示的几个将领，“灵武县被毁，数个镇子鸡犬不留，难道你们无动于衷？！”
刘仁轨瞥了眼那几个将领，他当年是任瑰的亲卫统领，认得这几个都是当年任瑰麾下，心里不禁嗤笑，谁不知道魏嗣王对外手段酷烈，垒砌的京观都不是一两座了。
不再犹豫，唐军举起了屠刀，残酷的杀戮开始了，血液、尸体遍布在每一处，似乎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刘仁轨虽然手痒，但今日举中军大旗，不能离开张仲坚身侧，突然眼角余光扫了扫，提醒道：“狼烟！”
张仲坚舔了舔嘴唇，下令鸣金收兵，郭孝恪那边迅速整合骑兵南下，从北侧防线进入鸣沙大营，而张仲坚亲自率两千轻骑兵向东，看似要主动迎敌，但很快调转马头，从东侧防线的通道回营。
都布可汗的动作不能说不快，但等他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只是遍野的尸首，无主的战马，以及战场中偶尔发现还在呻吟的伤者。
都布可汗脸色铁青一片，猛攻鸣沙大营多日，损兵折将也就罢了，没想到前几日唐军从南侧出击，今日又在北线主动出击。
但都布可汗想不通的是，阿史那&#183;德乌没啜手掌万余大军，虽然距离鸣沙大营并不远，但鸣沙大营的北侧防线并不宽，出兵的速度不会那么快，斥候查探后，阿史那&#183;德乌没啜再废物，也不至于这么一败涂地。
虽然才是午时，但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太阳似乎也不愿看见如此酷烈的战场，躲进了厚厚的乌云中，不多时又有劲风吹过，吹得都布可汗耳边漱漱作响。
一位特勒小声的提醒，“大汗，下雨了。”
都布可汗伸出手，有冰凉的雨点坠落在手心处，这时候鸣沙大营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远远看去，矮墙后的唐军士卒时而用兵器敲打着铁盾，时而高举兵器，既是庆祝这场大胜，也是向突厥大军示威。
“阳翟县公勇烈无双，三刻破敌，广陵郡公信人不疑，亲自断后。”唐俭率先行回营的众将迎接张仲坚，大笑道：“重重包围中尚有如此大捷，此战当流传后世，为人称道。”
的确如此，张仲坚巧妙的利用了黄河和青铜峡，完成了一次堪为后人津津乐道的偷袭，从战机的选择，时机的把握，战术的具体指挥来说，都堪称完美，从侯洪涛、冯立率军杀入突厥大营到最后张仲坚入营，一共也就一个多时辰。
行动之迅速，溃敌之迅速，让坐拥数万大军的都布可汗无计可施，当然了，万余突厥人……就算是一万只羊，这么短的时间也杀不完。
张仲坚估算过，突厥兵力的折损大概在五千左右，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被追得无路可逃跪地求饶……结果还是被一刀杀了。
但这一战的意义不在于杀敌五千，而是在告知都布可汗，唐军坚守鸣沙大营，但并没不是被困在鸣沙大营的，依旧有着出击的可能和机动力……至于后一点，那就要看都布可汗什么时候反应过来了。
张仲坚丢开马槊，跳下战马，握住了还在犹豫要不要行礼的郭孝恪的手，“此战，阳翟县公为首功。”
唐俭含笑看着这一幕，张仲坚在军事有点像苏定方，两人都有点细柳营之周亚夫的味道，但在为人处世上，张仲坚远比苏定方圆滑……毕竟他在马邑十余年，升不上去是因相貌丑陋，而不是没有能力，但即使如此，一个小小军头，在军中也颇有威望，否则也不能生擒何小董平定叛乱。
这么多人在呢，郭孝恪虽然还是心里介怀，但也只能顺着梯子下来，“不敢，广陵郡公设谋，在下不过依令而行。”
张仲坚拉着郭孝恪，领着众将进了中军帐，命人设宴，举起酒盏，正色道：“张三郎幸得魏嗣王提拔，得陛下托付灵州，先前多有间隙。”
“今日方知，阳翟县公以国事为重，此为在下敬仰，以此杯黄河水为敬，携手抗敌。”
郭孝恪知道张仲坚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咱们之间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突厥人赶走再说……他对张仲坚的介怀主要是因为自己珍藏的珠宝遗失，但在明面上却是反对张仲坚的军略。
到现在，郭孝恪自然明白张仲坚的全盘计划，现在气的是对方一直瞒着自己。
知道对方说的是正理，但郭孝恪这个人，气量实在不大，偏着头看了眼侯洪涛。
“呃……”侯洪涛咂咂嘴，凑到张仲坚耳边小声解释了几句。
张仲坚放声长笑，“某多年位卑职低，囊中无私财，但此战之后，但凡上有所赐，尽皆相赠，若有不足之处，阿郎私库，请君挑拣。”
这也不是个软性子的，拿李怀仁来压我啊……郭孝恪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举起酒盏，饮下了这杯黄河水。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无妄之灾
都布可汗并不蠢，他很快从逃窜的乱兵那儿知道了真相，并不是鸣沙大营的唐军突然出击，而是背后突然有数千唐骑南下，猝不及防之间，唐骑席卷了整个营地，造成了混乱。
之后才是鸣沙大营的唐骑突然从背后插了一刀，迅速而猛烈的瓦解了突厥骑兵所有的抵抗……连续两次背后被插刀，导致了一场大败，葬送数千兵力还在其次，关键是对军心的影响太大了。
阿史那&#183;社尔不是个寻常的胡人，他虽然并不攻读经书，但也读史，更熟知北地的地理，迅速找到了唯一的可能……有斥候回报，早晨曾经在黄河岸边看到过数十艘巨舰顺流而下。
一定是中宁或者会州用船队将唐军运送到了北侧，都布可汗看着手边这张简易的地图，“青铜峡……”
沮丧、失落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都布可汗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没有料到，而这些一定是张仲坚事先就有所谋划的。
都布可汗不得不失落，这种情绪不仅仅来自于没有看穿张仲坚的谋划，也不仅仅来自于一场大败导致的军心不稳，更在于他意识到，有这样的一只船队，唐军就有了足够的机动力，他们能在短时间内将兵力运输到黄河岸边的任意一处，这也意味着唐军有大致封锁黄河的可能。
如果自己想越过黄河的话，就不太可能携带重兵，本身草原部落渡河就难度比较高，更何况是黄河，即使唐军不乘机来攻，只需要船只撞击，就能轻易的截断用羊皮筏子组成的简易桥梁。
李怀仁身边出了苏定方，如今又出了张仲坚……都布可汗咬着牙关，不信他日兵锋抵长安城下，唐皇还不肯斩李善头颅来献！
“不能就这么等着……”都布可汗喃喃自语了几句，就这么等下去，军心迟早涣散。
此时此刻，鸣沙大营内，张仲坚与唐俭、郭孝恪、侯君集、史大奈、冯立、侯洪涛等将在中军帐内议事。
郭孝恪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大捷，必须报功，就算是走水路去会州，再翻过六盘山去原州，也必须上奏朝廷。
呃，几个将领未必知道，但张仲坚、唐俭以及与郭孝恪关系最好的侯君集几个人是心里有数的……郭孝恪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谁逼的？
当然是被郭孝恪自己逼的，谁让他前段时间上书弹劾张仲坚呢，这下好了，去年弹劾李怀仁，结果回头人家就雪夜下萧关了，这次弹劾张仲坚，转过头就是一场大捷，这对关内道西北战局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
前一次已经闹了笑话了，为此还从陇州总管调任灵州总管，这一次又要闹笑话了……得赶紧打个补丁上去啊。
张仲坚也不反对，让唐俭亲自写了报功奏折，派了十名亲卫坐船去了会州，翻山越岭去原州，再去长安。
“阳翟县公就留在鸣沙大营，主持南线，段志玄为你副手，如何？”
郭孝恪瞄了眼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段志玄，点头道：“中宁那边尚有五千步卒，何人统率？”
驻扎中宁的唐军将领这一次是倾巢而出，一个都没有留下，肯定是要有人回去的。
“还请君集兄统总。”张仲坚笑道：“记得去岁阿郎曾经点评，侯君集为将，勉为良将，但为帅，当为名帅，有独当一面之能。”
侯君集眨眨眼，没想到那位魏嗣王这么看好自己啊！
“其实天策府内多有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唐俭笑着说：“听西河郡公提及，魏嗣王曾私下言，无奈秦王殿下军功太盛，所以麾下大将难有独当一面之机。”
“待得日后，有的是机会。”张仲坚点头道：“中宁那边，世立兄为辅。”
冯立应了声，没有说什么，倒是段志玄笑吟吟道：“此战世立兄冲阵勇烈，他日殿下必有封赏。”
冯立还是保持着沉默，在天台山一战之后，东宫隐有不稳之像，等到仁智宫事变后，东宫已经不支……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在突厥即将来袭的时候，被突然调往灵州，冯立知道这肯定是魏嗣王的手笔，无非就是仿魏征、薛万彻的旧例，将自己从夺嫡的漩涡中拉出来。
冯立感激李善的好意，也知道段志玄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只要你在战场上为国奋战，那秦王殿下当有容人之量，但心里总还是别扭。
张仲坚没去管这些，而是盯着铺在地上的地图，手指缓缓的移动，沿着黄河这条线。
郭孝恪略一思索就懂了，“突厥会渡河去攻凉州？”
这是个简单的判断，如果突厥去劫掠会州，是不用渡过黄河的。
“有可能。”唐俭幽幽叹道：“若是数万突厥攻入陇右道，只怕淮安王难抗。”
郭孝恪嘴角抽搐了下，李神通也跟着秦王多年了，基本上是每战必败，光是被生擒就有两次。
“不能让突厥重兵渡过黄河。”张仲坚一掌拍在地图上，“明日开始，船队分调在鸣沙、中宁、中卫等地，一旦发现突厥大军渡河，截断桥梁。”
郭孝恪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还有灵武。”
“不错，还有灵武。”侯洪涛点头赞同。
唐俭看着地图，“若是突厥从会州……”
“不可能。”郭孝恪打断道：“六盘山横贯东西，而且黄河对岸不远处是有长城的，虽然残破，但也有遮蔽之能，突厥一旦在会州渡河，船队运送数千骑兵，突厥阵列难以展开，必然溃败。”
“阿史那&#183;社尔此人有些韬略，不会做这种蠢事。”张仲坚点头赞同，“倒是有可能回军从灵武渡河，这件事……”
张仲坚转头四顾，指了指刘仁轨，“由你领总，不可轻忽。”
刘仁轨还没来得及应声，外间有亲卫传报，一名斥候疾步入内，“适才得报，突厥发兵，猛攻安乐。”
张仲坚愣了下很快想通了，今日这一战，突厥士气大沮，军心不稳，都布可汗不得不拔除稽胡这颗原本无所谓的钉子来提振士气。
侯洪涛也想得到这处，不禁有些龇牙，稽胡这次是遭了无妄之灾啊，阿黑不会恨死张三郎吧？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突厥无力，灵州已定
“真的大捷？”
萧关内，李楷小跑着上了城头，兴奋的拉着皇甫忠的胳膊，重复追问：“真的大捷？”
皇甫忠笑着点头，张士贵这些时日一直凝重的脸庞也露出了几丝轻松，“算不上大捷，不过的确大溃近两万突厥，阵斩六千。”
“怀仁实在慧眼！”李楷嘿然道：“张三郎果有名将之姿，不让赵国公专美于前！”
“此战广陵郡公施以奇谋，调郭孝恪、侯君集、冯立，乘船至青铜峡之北，与鸣沙大营唐骑南北夹击……”张士贵笑吟吟道：“突厥已无力矣。”
李楷与皇甫忠都赞同的点头，原本灵州军最大的破绽，或者说最可能导致大败的软肋，就在于张仲坚与郭孝恪之间的间隙，但这一战，两将合力破敌，至少在这一战中，当合作无间，再无破绽。
张士贵言灵州已定，突厥无力，事实也的确如此，至少一段时间内是这样的，张仲坚也同样这么认为，但也不是没有麻烦的。
面色铁青的张仲坚站在略高处，眺望远处被驱赶的数百稽胡族人，其中有老有幼，有男有女，突厥骑兵在后挥刀逼迫，时不时劈倒几个落在后面的稽胡人。
唐俭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略略侧身打量着张仲坚身边的一个青年将领，此人是刘黑儿的弟弟刘昭，率两千余稽胡骑兵，前几日北线大破突厥，刘昭也率本部出战，颇有斩获。
此刻的刘昭双目血红一片，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强自压抑着心里的悲愤，这让唐俭更加担忧，如何处置鸣沙大营内的这两千稽胡骑兵，这是个难题。
都布可汗南下之初坐拥十万骑兵，但经历了猛攻鸣沙大营伤亡惨重，再经历前几日的大败，折损过万，但在兵力上依旧保持着优势，之前没有攻打安乐州，是有所抉择，而不是做不到。
“当年阿郎就曾言，阿史那&#183;社尔其人，颇有韬略。”张仲坚轻叹了声，“的确有些手段，有些手段。”
唐俭苦笑了几声，都布可汗这一手的确让张仲坚陷于两难之间。
果断的辣手处置，只会让唐军内乱，稽胡人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突厥就有可能乘机来攻，如果怀柔……让那些稽胡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族人被虐杀，同样会军心动摇。
片刻之后，张仲坚转头看向刘昭，“说起来也是某的不是，若非前几日突厥大败，阿史那&#183;社尔当不会猛攻安乐州。”
刘昭听得懂这句话，那日大破突厥，杀戮颇重，这都不算什么，但对久驻不动没有什么收货的突厥大军来说，是足以让军中士气大沮的大败。
这也是都布可汗为什么会攻打安乐州的原因，无非是提振士气，同时也获得一些补给。
“许你离去。”张仲坚干脆利索的说：“形式所迫，不怪你，也不怪刘女匿成。”
刘昭临阵不如刘黑儿那般勇猛，但却心思很细，他也相信张仲坚这番话的诚意，若是唐军要绞杀自己，那自己麾下的两千余人不会伸着脖子被砍，自然是一片大乱，说不定会导致鸣沙大营阵脚松动，还不如将自己这些人送出去。
不过刘昭并没有离开的想法，“寨堡尚未陷落。”
“嗯？”唐俭有些诧异，“何以见得？”
张仲坚向刘昭投去欣赏的视线，“若是陷落，阿史那&#183;社尔当会遣刘女匿成等族老、首领来劝降刘昭。”
“末将绝不会离开。”刘昭惨然一笑，“即使是叔父被生擒，在营外招手，末将也不会叛唐。”
这么斩钉截铁的话让张仲坚为之惊愕，倒是唐俭想到了什么，目中泛起深思。
“数月前，末将便已经与叔父、兄长商议过，长兄也从长安有信来。”刘昭说得有点含糊不清，“稽胡原在漠北，受西突厥所辖，后不得已东来，又因草原饥荒而南下。”
“先投唐，后无奈降梁，再到长兄侍卫阿郎，全族定居灵州，实是颇多坎坷，如今长兄在长安，末将在鸣沙……”
去年雪夜下萧关时候，刘昭也在萧关，战事尘埃落定后，刘黑儿管束稽胡，刘昭一度也随侍李善，所以也跟着刘黑儿称呼阿郎。
刘昭越说越乱，但唐俭是一听就懂了，稽胡的选择与世家门阀的选择说到底是一回事，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说得好听是左右逢源，说得难听那就是左右逢迎。
就像是之前的薛万彻、薛万钧，温彦博与温大雅，郑善果与郑仁泰，以及李药师、李客师、李乾佑一样，刘昭和刘黑儿站在大唐这一边，刘女匿成如果能顶得住不被突厥攻破寨堡那是最好，如果被攻破了，那也只能投靠突厥……一般来说，草原因为人口少，不会肆意杀戮，每次突厥寇边，劫掠的除了财物、粮草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人口。
这样一来，无论大唐与突厥谁胜谁负，都能保证稽胡能够生存下去，而不至于覆灭。
唐俭略为解释了几句，张仲坚也明白过来了，深深的看了眼刘昭。
刘昭加重语气低声道：“更何况还有长兄。”
刘昭与刘黑儿是同胞兄弟，另一个在安乐州的兄弟实际上是堂兄弟，是刘女匿成的独子，刘昭也不想看到因为稽胡叛唐，导致在长安的刘黑儿被杀。
张仲坚陷入久久的深思，心里打定主意的刘昭并没有什么心虚，但眼中满是哀伤，眼睁睁的看着营外的族人被突厥人陆续砍翻。
唐俭瞄了眼刘昭，心想这位稽胡将领可能还有个不能说出口的原因，若是叛唐，他日魏嗣王李怀仁必然报复，以这位嗣王对外的一贯酷烈手段，稽胡一族只怕都要覆灭。
良久之后，突厥早已经退走，张仲坚突然下令，命何方、侯洪涛分率骑兵从东、南两侧出阵，略为试探，同时命刘仁轨驱使黄河中的船只。
“是疑兵？”唐俭试探问。
张仲坚无奈的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说白了也只是起个心理作用，突厥如今尚有六七万骑兵，完全遮蔽了从安乐州到鸣沙大营之间的区域，唐骑出阵也只能往其他方向，配合黄河上的船只，试图调动突厥兵力，用以减轻安乐州稽胡守军的压力。
至于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
当夜，张仲坚拒绝了唐俭的劝诫，孤身入稽胡军，与刘昭同宿一帐。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河东战事
九月二十七日，河东，晴，无风。
在经历了四五天的对峙、试探之后，突利可汗指挥大军开始了正式的攻击，守卫河庄关的是带着一批残兵败将的淮阳王李道玄，但同时并州长史窦静早在五天前就率军赶到了，事实上他是在李道玄之前赶到河庄关的。
河庄关，并不是太行八径之一，也不是雁门关、楼烦关这样的重关，在李渊晋阳起兵之后，河庄关也并不受重视，但在李善重振代地，代州军三破突厥之后，这一任的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开始在河庄关设军营，遣派兵力。
原因也很简单，之前那些年因为对突厥的畏惧，唐朝都不敢去控制飞狐径、雁门关，任由突厥自由出入，到第一任代州总管李大恩战死之后，甚至都半放弃了代州。
那段岁月，河东唐军的主力屯于并州，并州总管也是天下第一封疆大吏，权柄极重，而河庄关位于忻州与并州的边界处，并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所以前几任并州总管都是将主力布置在晋阳、榆次、交城一带，层层抵挡突厥的来犯。
当年颉利可汗寇河东，坐镇忻州，但并没有大举南下，而是遣派偏师通过河庄关袭扰各地，虽然兵锋达汾州、晋州，但却不能摧毁并州军的防线。
呃，唯一的一次是齐王李元吉出任并州总管，这货逼着车骑将军张达带一百人去抵抗率五千骑兵来犯的刘武周……结果张达旋即而降，带着刘武周先后攻破了阳曲、榆次、清源、交城，当时并州的县城只有晋阳和偏东的孟县、乐平没有丢掉。
不过，随着代州军日渐强盛，并州军渐无上阵之机，河东不再是突厥往来纵横之地，任城王李道宗也不再将兵力安排在并州中路成平行之态，而是阵线前提，一部屯于河庄关、石岭关到阳曲县，另一部屯于晋阳、榆次。
正如知道飞狐径被突厥偷袭后的李世民、李善的判断，谨慎的李道宗并不没有急急忙忙的率兵北上支援或接应李道玄，而是调兵遣将，守御河庄关，再调重兵屯于河庄关南侧五十里的阳曲县，李道宗本人就坐镇阳曲县。
从兵力上来看，突利可汗率十余万大军而来，留下了两万骑兵在朔州，毕竟马邑、桑乔镇的李世绩、刘世让还有一战之力，同时也要留有部分兵力守御飞狐径、雁门关，还有部分兵力劫掠代州、忻州，特别是五台县那边屯田而储存的大量粮草。
所以，突利可汗手上的兵力大约是七八万之间。
而唐军这边就有点惨了，李道玄施展浑身解数也不过带回了近万的代州军，大量粮草、军械都遗失了，李道宗麾下的并州军不过两万五的兵力，加上临时征调的府兵，总兵力也没超过四万。
兵力对比差不多是一比二，最关键的还是雁门关被攻破，唐军士气大落，而突厥士气高昂……在经历了魏嗣王、代国公之后，时隔多年，突厥的马蹄再次踏上了河东的土地，杀戮、劫掠发生在每一处，路旁随处可见的尸首让突厥人更加兴奋。
从地势上来说，唐军倒是能占一些便宜，其中关键是李道宗在河庄关修建营寨，堵住了突厥南下最重要的路线。
而忻州东侧有系舟山脉遮蔽，突厥骑兵难攀，西侧是吕梁山脉，虽然西侧空间不小，小股突厥骑兵也能潜入，但李道宗也做了充足的准备，在天门关驻守偏师，而李道宗亲率重兵坐镇阳曲县，也是怕突厥骑兵从西侧绕道来袭，使河庄关的守军腹背受敌。
所以，突厥骑兵的主要攻击方向还是系舟山南部，也就是河庄关一代。
可惜，局势并没有像李道宗想象的那样发展。
河庄关说是关隘，也的确地处山脉间，但并不是飞狐径、雁门关、楼烦关那样的关隘，空间颇大，万余唐军营寨也难以遮蔽空间，所以，唐军是不可能依寨而守的，否则突厥很轻易的就能穿越河庄关杀入并州。
所以，李道玄选择的是堂堂正正的对阵，六千步卒持军械居中，以战车列阵，形成弧形阵势，三千余骑兵分置两侧，这是偃月阵。
整个阵型弧形配置，形如弯月，李道玄亲自坐镇月牙内凹的底部，以厚实的月轮抵挡敌军，两侧的月牙能配合步卒或进攻或侧击。
“听闻淮阳王当年在山东大败，没想到也有些韬略。”突利可汗笑着点评道：“既能遮蔽战场，又能抵御骑兵冲阵。”
阿史那&#183;结社率没吭声，他刚才带着三千多骑兵冲阵，不是不想带更多的兵力，而是受地势所限，可惜唐军步卒守御颇严，先以箭雨覆盖，再推出战车阻挡骑兵冲阵，李道玄亲率两百步卒反向冲锋，两侧的唐骑抽调兵力从侧翼杀来，使得阿史那&#183;结社率无功而返，反而丢了几百具尸体。
有些气喘吁吁的李道玄站在战车上，心里略为镇定了些，从雁门关失守到现在，他的情绪一直沉寂在失望、沮丧中，直到初战击退突厥，这才略为松快了些。
“要不要换一副铠甲？”一旁的并州长史窦静问了句，因为刚才的反向冲锋，李道玄身先士卒，身上的明光铠再次破碎，隐隐可见血迹。
“不用了。”李道玄摇摇头，“只需坚守数日，后续兵力来援，突利可汗当会退兵。”
“任国公刘弘基已率上衙府兵来援，兵力约莫在七千左右，昨日黄昏信使来报，已抵晋州，两日后应该就能到了。”窦静顿了顿，笑道：“不意道玄有此能，如此布阵，突厥难破。”
“偃月阵。”李道玄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还是前两年在长安与怀仁闲聊时候提及的。”
窦静大为惊讶，“难怪了，魏嗣王为天下名将，只是没想到精通阵势。”
“怀仁组建代州军，弃战车不用，只以刀盾兵、弓弩手、长矛手与骑兵为主。”李道玄解释道：“后阿史那&#183;社尔从楼烦关入河东，在崞县被尔朱义琛所率步卒所阻，战车尤为关键，故怀仁后来才重视战车。”
这一日，突厥先后猛攻六次，但唐军稳如泰山，毕竟地势占优，在直接对阵的时候，唐军兵力并不吃亏。
但这一日收兵之后，有信使从后方赶来，李道玄和窦静均神色大变。
李道玄脸上的神色夹杂着无比的苦涩，从雁门关一路退到了河庄关，难道还要往后退吗？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大败
就在李道玄率军摆出偃月阵堂堂正正与突利可汗对阵的时候，一支突厥偏师沿着吕梁山脉从忻州最西侧南下。
虽然只有不过两千突厥，虽然李道宗提前做好了准备，但突厥骑兵如同晴天霹雳，行军之速令人咋舌，午时渡过汾水，一个时辰后急行击溃匆忙赶来堵截的千余唐兵。
李道宗接到军报后立即调兵遣将，他手中有近万兵力，虽然大部分都是步卒，未必能迅速剿灭两千突厥，但一定能堵住对方的行军路线。
李道宗之所以屯军阳曲县，一方面是因为能支援河庄关，另一方面是为了确保突厥不会绕道攻打李道玄的后方，所以李道宗立即遣派将领率兵堵在了百井镇周边，这里是河庄关的后方。
但没想到两千突厥骑兵并没有直接东向，却径直向太原腹地穿插过去，因为行军速度太快，李道玄收到军报，突厥骑兵早就飘然远遁了。
李道宗有点抓狂，怀疑这股骑兵没有特定的目标，而是来劫掠的，因为突厥骑兵居然跑到驻守重兵的阳曲县外转了一圈后南下，沿汾水往晋阳方向而去，李道宗不得不将手中不多的骑兵派出去，试图缠住突厥骑兵，再调遣兵力合围。
但很快，李道宗就知道自己错了，他派出追击的两千唐骑在汾水旁遭到了突厥的伏击，唐军大败，突厥人在解决掉不多的能跟得上自己速度的唐骑后，渡过了汾水，迅速返身北上，在阳曲县东侧掠过。
这时候，李道玄已经完全弄清楚敌军的企图了，突厥骑兵的目标并不是阳曲县，也不是正在酣战的河庄关，而是与河庄关成犄角之态的石岭关。
猝不及防的石岭关被突厥从后背插了一刀，黄昏时分，石岭关失陷，突厥大军蜂拥而入。
只不过两千偏师，忽而南下，忽而北上，突厥人将骑兵的精义展现的淋漓尽致，完美的绕过了唐军的一个又一个像木头桩子的军营，使这场双方兵力超过十万的大战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不能说李道宗的布置有多少漏洞，实在是突厥人将自己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这也是因为并州军这两年被削弱……李道宗手中没有多少骑兵，原本的骑兵一部分并入代州军，毕竟朔州那边是需要更多的骑兵的，一部分被调去了延州道，同时骑兵总管张宝相都被李靖要走了。
如今并州军也不过五千多骑兵，阳曲县也不过两千骑兵，其余的兵力还要分配在晋阳、榆次等地。
一整日都封锁消息的李道宗再也坐不住了，亲自率军赶往石岭关，同时让亲卫赶往河庄关告知李道玄与窦静。
但石岭关已经被攻陷，李道宗很难封锁突厥大军源源不断的从官帽山涌出，好在突利可汗并没有对这支奇兵寄托太多的希望，所以主力还是在河庄关外。
最终，入夜后，李道玄不得不苦涩的咽下这口苦酒，在十天之内第二次率军南撤。
只能选择南撤，石岭关被攻陷，突厥骑兵很快就会绕到河庄关的北面，一个不好，万余唐军救会腹背受敌，被堵死在这儿。
唐军虚设营寨，全军连夜南撤，不仅退到了阳曲县，而且沿着汾水一路退到了晋阳，而窦静也不得不一把火将河庄关的粮草烧毁……不过好在阳曲县的粮草可以用船只送回晋阳。
这次的南撤比雁门关那次要好很多，虽然是连夜摸黑南撤，但至少后面没有突厥骑兵举刀杀来，所以还算顺利。
但驻守在阳曲县以及河庄关的代州军、并州军的步卒万余，速度并不快，船只也装不下多少步卒。
九月二十八日，突利可汗发现了唐营的异常，发现唐军已经南撤后，立即亲自率兵追击，在阳曲县以南三十里处追上了部分唐军步卒和掩护的千余唐骑。
连续被突利可汗撵着屁股追杀的李道玄心里都要滴血了，他指挥步卒依汾水列阵，阵型有些像偃月阵，也有些像却月阵。
昨日还能完美承受突厥攻击的唐军失去了战车的遮蔽，突厥骑兵时而以箭雨覆盖，时而提速冲阵，虽然李道宗率兵来援，榆次、晋阳两地也出兵了，但突利可汗手中的兵力还是占了优势。
而且位处太原腹地，大都是平原，骑兵的优势太大了，突利可汗分兵对峙李道宗，同时猛攻被堵在汾水边的唐军，李道玄率军酣战至黄昏时分，终于被突厥击溃。
唐军四散逃窜，被突厥骑兵轻松的一个个砍翻戳倒，不少唐兵不得已跳入汾水，少部分被船只救上，其余的只能寄希望能游过汾水……但突厥人就站在岸边，搭弓放箭，浑浊的河水很快夹杂着血色，一具具尸体飘在了河面上。
一场惨败，突围逃回晋阳的李道玄身负六创，面对堂弟李道宗的安危，从呆若木鸡到嚎啕大哭，最终晕眩倒地。
十天之前，代州军还是天下强军，坐拥五万余大军，而现在，骑兵倒是还剩下几千，毕竟两刺南撤，骑兵速度快，但步卒大都溃散，只剩下两千多了，也就是说，代州军在十日之内，折损了至少八成的兵力。
虽然不可能都被突厥杀戮或俘虏，但没了建制的那些唐兵在接下来的战事中很容易就会被突厥各个击破，这如何不让李道玄痛心疾首。
虽然知道两次惨败是源自于两次南撤，前一次是因为庞玉失守飞狐径，后一次是李道宗没能提防突厥偷袭石岭关，但李道玄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至此，局面恢复到了几年前李善赴任代地之前的局面了，唐军以重兵固守晋阳、榆次一线，但这一次突利可汗不会再像当年的颉利可汗那样坐在忻州，指挥麾下去劫掠各地。
这一次突厥的南侵，是带着浓重的政治意味的。
李道宗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神色虽然平静，但带着浓浓的愁意，“让道玄养伤吧，稚圭照料一二。”
“是。”前不久才被李善强行送来太原的张文瓘应了声，回忆当年在代州时期的所见所闻，也不禁心伤，等战报入京，代地残破，一手组建的代州军虽然还没全军覆没，但也好不到哪里，怀仁兄必然大怒。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战报入京（上）
十月一日，长安。
李善一大早就起了床，小蛮替他穿戴衣裳，最近一段时间崔十一娘情况不错，而李善反而不太安稳，夜夜都要很迟才入睡，所以才临时迁居到侧院来。
周氏取了温水来洗漱，毕竟跟了李善也好几年了，知道自家郎君的习惯。
这是李善前世留下的习惯，他洗漱不太喜欢用温水，只用冷水，只每年的冬天和初春才会用温水，这是他的职业给他带来的习惯，冷水扑面，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虽然才十月一日，还没有立冬呢，但李善心里知道现在用的农历，但还是有这个习惯，洗了把脸后，李善在心里想，也没几天就要立冬了，北地不管是河东还是关内道，都会渐渐寒冷下来，突厥人还能撑得住吗？
在大战连续爆发之后，李善曾经查过过往的军报，还向屈突通这样的前隋重臣询问过，一般来说突厥南侵都是从五六月份到八九月份这段时间，草原部落抽调兵力南下劫掠，储蓄过冬，而且那时候北地正好是农收季节。
大唐建国之后，突厥十月出兵或者十月还在大战，只有一次，处罗可汗出兵河东，当时梁师都被延州的平原郡公段德操屡屡击败，不得已求援，不过那一次刚刚出兵，处罗可汗突然暴毙军中。
即使是去年的泾州大战，李善也是九月下旬破敌，突厥第二日就迅速北撤回了草原。
不过，李善并不抱什么指望，这次突厥的南侵为的不是粮草、财物、人口，而是带着非常明确的政治目的的，一定要逼得大唐低头，逼得李渊低头。
只要能逼得大唐低头求和，突厥才能在数年数败之后重振声威，统治草原各部。
一直到这个时候，虽然朝中担忧的是丢掉了代地的河东，但李善还是更担忧陇右道，自从仁智宫事件后，李渊有着极为强烈的不安全感，一方面将嫡系的李药师调入关内道，另一方面又增加了上番府兵的数量。
上番府兵，按道理来说各地的折冲府轮番执勤拱卫长安，数量在一万到两万之间，但兵力是分散在庞大的京兆府内的，需要屯兵华洲为潼关后盾，需要分兵扼守子午谷、金牛道、骆谷关、蓝田关各个关隘，所以真正在长安周边的也不过就万余。
仁智宫事件之后，李渊从河北、陕东道调兵入关中，一部分补充延州道兵力，一部分补入了上番府兵，这使得拱卫长安的兵力将近两万。
不过任国公刘弘基已经领八千兵力渡过龙门支援并州了，现在长安边只有近万兵力了。
李善不担心灵州战事，张仲坚当能坚守，就算溃败，突厥也很难攻破原州，他担心河东战事不会太快平息，一旦有什么闪失，朝中肯定要从就近从关内道再次调兵，那样一来，一旦陇右道有变，陇州总管李孟尝能不能撑得住就是个大问题了，搞不好突厥会真的和历史中一样，饮马渭河。
发现李善的心不在焉，对着一碗羊肉汤饼吃的兴高采烈的崔十一娘随口问：“郎君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善低头喝了口羊汤，笑着问：“是周氏做的？”
“味道熟悉吧？”崔十一娘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神情似嗔似怪，“这般手艺，也不早早拿出来。”
这也能怪得到我头上？
李善无语了，你这个主母怀孕，还是第一胎，妾室亲手做的饭菜，就算你敢吃，丈母娘张氏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答应了。
崔十一娘一口气将羊汤喝完，才问：“今日不进城吗？”
“等着吧，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各地战报。”李善也是无奈，在长安还真是什么都做不了，必须要各地的战报送来，才能根据形势做出应对。
来到这个时代好些年了，李善以前最想要前世的物品中，一套医疗器械是排在第一位的，套套是排在第二位的，但现在，手机这种通讯工具一下子跳到最前面了。
吃完早饭，崔十一娘回屋小睡，李善一个人在东园里来回踱步，还是有些心不在焉，心中隐忧不去，盘算着要不要晚上和凌敬商量商量，能不能建言秦王，提前从延州道那边调兵回京兆，一方面保证长安的安全，另一方面也多了一道应付东宫的后手，正好将尉迟恭这个绝对靠得住的猛将调回来。
不过现在包括天策府在内，整个朝堂的关注点都在河东，对于李善担忧的陇右道，凌敬倒是挺赞成的，李世民不置可否，而长孙无忌却大加驳斥。
李善考虑的是，如果陇右道有变，会不会真的是裴世矩的手笔？
如果是裴世矩的手笔，那就不能不考虑在河州屯兵的燕郡王罗艺，这厮麾下天节军战力不凡，削弱陇州兵力，李善实在是放心不下。
一旦河东有变，再从上番府兵调兵……但上番府兵出兵的速度最快，战力也在标准之上，李善心想，如果提前从延州道调兵，再让河北抽调兵力从井径入河东……
“阿郎！”
“嗯？”
“殿中监在外，传召阿郎入宫觐见。”
按道理来说，传召臣子觐见，这种事是不需要殿中监来的，出了什么事吗？
是哪儿出了事？
李善皱眉回头看去，刘黑儿出现在不远处，神色有些许惶恐，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灵州出事了，而且很可能与稽胡有关……不然刘黑儿不会如此。
换了身衣裳，李善迅速出门，与苏制打了个招呼就翻身上马，后者笑着说：“殿下无需急切，是大捷。”
“不错，是大捷。”王君昊点了十个亲卫出来，笑着说：“刚才都知道了，张三郎大破突厥，斩首逾五千。”
李善大大松了口气，指着苏制笑骂道：“下次别这般吓唬人，不然回头……孤得罪不起你，那也只能请三姐出手了。”
“还请殿下恕罪。”苏制哈哈大笑，全长安谁不知道，为了给李怀仁撑腰，平阳公主那是连陛下都敢顶撞的。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战报入京（中）
临湖殿内，李渊指着刚刚赶到还在看战报的李善，大笑道：“此子乃伯乐乎？”
“难道陛下忘了吗？”江国公陈叔达笑吟吟道：“去岁天台山，怀仁曾作《马说》。”
“但先有苏定方，后有张仲坚。”窦轨啧啧道：“两人均有名将之姿，不弱当年随秦王殿下南征北战的大将。”
“如此奇谋，如此胆气，以船队瞒天过海，突袭破敌。”杨恭仁也有些感慨，“都布可汗这次当无功而返。”
众位宰辅均有赞誉，裴寂也真心实意的赞了几句，就连裴世矩那几句夸赞也不算虚情假意……李怀仁那厮，的确很有眼力，苏定方原本在窦建德、刘黑闼麾下不算是微末之辈，但张仲坚原先在苑君璋麾下不过是个军头罢了。
坐在左侧的太子李建成双目无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场合开口了，原先即使是战事，父亲即使更相信二弟，也会先问自己几句，而如今即使不是战事，父亲也只会询二弟，自己这个太子……已经是名存实亡。
李善都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真的，我真没那么厉害，谁让他们是苏定方，是虬髯客呢？
一旁的李世民夸出了新高度，“怀仁用赵国公、广陵郡公之军略，用乐寿县公之忠勇，可谓有识人之明。”
“寸有所短，尺有所长。”李渊连连点头，他曾经听李善提过，乐寿县公王君昊虽然勇武不让苏定方、尉迟恭，但不通军略，所以虽然爵封县公，但一直只是李善的亲卫头目。
“陛下过誉了。”李善放下战报，“张仲坚其人，勇猛善战，又腹有韬略，十余年不得寸进，非其无功，只是未遇上秦王殿下罢了。”
这话一出，李世民都愣了下，这是个什么道理？
与李善私人关系最好的宰辅江国公陈叔达噗嗤一笑，指着李善笑骂道：“怀仁此言太过，背后言人长短，非君子所为。”
这下子殿内大部分人都反应过来了，李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天台山上他就听李善提过，张仲坚始终冒不出头，一方面是因为出身微末，另一方面是因为长得太丑。
而李世民是出了名的广纳英豪，天策府内的尉迟恭、程咬金比张仲坚也好不了太多。
李世民哭笑不得，戟指却一时说不出话来，裴世矩侧头细看，太子那边愈发孤寂，看到陛下与秦王父慈子孝……想必心中大恨。
片刻后，窦轨迟疑的开口道：“广陵郡公是不是太过行险了些？”
萧瑀点头赞同，“突厥主力仍在鸣沙大营左右，若是战事不利，有倾覆之危。”
李世民与李善对视了几眼，两个人心中都有数，都布可汗攻不破鸣沙大营，却没有去劫掠会州，必有所图，想必张仲坚也发现了这一点，心有犹疑，所以这次突然的出击，应该是有意为之。
“突厥主力盘桓灵州多日，且未分兵……”李善缓缓道：“陛下，臣思虑，虽不知敌之谋划，难以应敌，或可先行出手，以乱敌之谋划。”
说白了，就是一点，打乱对手的节奏，虽然张仲坚是冒了不小的风险，但在战后来看，这是值得的。
众人还在思索中，李善回头看向裴世矩，“以裴公观之，张三郎先行出手，可能乱都布可汗心绪？”
裴世矩白眉微微颤抖，心里暗骂了几句，勉强笑着说：“或能乱之。”
能运送两三千骑兵穿越青铜峡，这支船队的规模不小，灵州境内的黄河河段能渡河的地方并不算很多，有这支船队在，突厥想主力渡过黄河的难度很大，而且肯定逃不过唐军船队的查探。
裴世矩对关内道、陇右道的地势太清楚了，突厥之所以没有去会州，主要就是因为会州境内的黄河渡过去也不行，去凉州还是要绕过六盘山脉，突厥总不能退到长城以北渡过黄河吧？
说白了，张仲坚这次的冒险用完了自己的后手，但同时也将都布可汗逼入了死角……攻不破鸣沙大营，攻不破原州，又不肯去会州劫掠，那么突厥的选择只可能是黄河对岸的凉州。
这个道理裴世矩明白，他也知道李善明白，只是他没想到，在如今满朝都在担忧河东战局的时候，对方还在孜孜不倦的盯着陇右道。
裴世矩没有多说什么，自己已经出过手了，都布可汗能不能有所作为那就要看他自己的了，即使突厥主力不渡河，也未必不能成功。
李渊在心里琢磨着，如果这次张仲坚能坚守灵州，甚至于大败都布可汗，驱逐突厥，即使是河东战局糜烂，至少关内道这边无虞了。
不过张仲坚若真的能击败突厥，郡公也该晋为国公了，虽然二郎麾下也有不少国公，但大都要么是晋阳老人，要么在投唐之前就名扬天下了。
正想着呢，外间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脸惶恐的殿中监苏制疾步入内，“陛下，河东信使在承天门外请见。”
“什么？”李渊霍然起身，脸上也有不可抑制的紧张。
按规矩来说，河东递送战报，也应该是递交到门下省，由侍中或黄门侍郎入宫，而信使却要请求觐见，只能说明，要么是十万火急，要么只是口信，连文书都没有。
不管哪一种情况，都说明战局很可能出现了极大的变化，而且是很不利的变化。
片刻后，精疲力尽的信使在黄门侍郎薛元敬的陪同下快步入殿。
的确没有奏折，不是因为李道宗没有写奏折，而是因为他从阳曲县南撤至晋阳的途中，突厥骑兵迅如闪电的追击，主力咬住了淮阳王李道玄，但也有大量游骑四散，遮蔽战场，查探各地。
李道宗特地遣派了二十名亲卫，但连续遭遇了数股突厥游骑，携带奏折的亲卫阵亡，最终只有一人险之又险的渡过黄河抵达关中，即使如此，也身披数创。
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九月二十八日的战报直到十月一日才送至长安。
信使用颤抖的声音讲述完这场战事，两仪殿内寂静无声，李渊脸色阴沉如水，李世民皱眉苦思，而李善与裴世矩对了个眼神。
这样的惨败，如此不利的局面，对大唐，对李世民，对李善都不是好消息，但对裴世矩就难说了。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战报入京（下）
河东战局的急转直下是出乎很多人的预料之外的，虽然说当年刘武周几乎席卷了整个河东道，但随着李善几年前赴任代地，收复朔州，组建代州军，让河东多年再未遭到突厥蹂躏。
李道玄放弃了雁门关南撤，但手中仍然有万余兵力，加上并州总管李道宗麾下的数万大军，和已经赶赴河东的刘弘基麾下七千唐军，实际上唐军在河东战局中的总兵力不算太吃亏，毕竟是处于守势。
但没想到李道玄被逼的再次南撤，途中遭遇大败，这是李世民、李善都没能想到的，如果接下来的战事李道宗站不住脚跟的话，突厥有可能越过并州继续南下。
李渊还没开口，李世民看了眼李善，“怀仁？”
“任国公刘弘基。”李善的回答非常迅速。
李渊终于回过神来，“刘弘基如今抵达何处？”
李善回头看向那个信使，后者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勉强答了句，“途中所见，任国公大军在晋州、汾州边界处。”
“父亲当立即遣派信使，使刘弘基驻足，不可北上。”李世民咬了咬牙。
“此刻任国公赶往并州，只怕遭突厥急袭。”李善补充道：“此为添油战术。”
虽然这时候没有所谓添油战术的说法，但大致的意思李渊也懂，立即派遣人手出宫，如果刘弘基被击溃，不仅仅是河东唯一机动的唐军丧失战斗力，而且很可能会让突厥长驱直入，一路攻到蒲州，饮马黄河都不稀奇。
支撑不住的信使被扶下去歇息了，李善迅速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任城王坐镇阳曲县，怎么会让数千突厥轻易攻破石岭关？”
李渊前隋长期在太原，很清楚地势，叹道：“石岭关山势峻险，东靠五台，西依官帽，往北细窄阴暗，坡陡弯疾，但南侧却地势平坦，且无砖石营寨庇护。”
李善嘴角抽了抽，也是啊，石岭关扼守太原，地势险要，但都是向北防御，南侧的确不需要以重兵驻守，而且还必须留出宽敞的通道以供大军出入，其实雁门关也差不多，当日李道玄若是不南撤，也肯定是守不住的。
看着铺在地上的地图，李渊看向了李世民，“二郎？”
在军事方面，李渊最信任的永远是李世民，以往每一次遇到险情，只要自己放出这头猛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首论战势。”李世民站在地图边，“连遭败迹，道宗如今只能困守晋阳、榆次，回京信使被突厥游骑截杀，显然突厥骑兵已经穿插并州西南部。”
“晋阳、榆次均为重镇，清源、交城、祁县、文水也都墙高，突厥应该攻不下，但……”
说到这，李世民顿了顿，转头瞄了眼脸色苦涩的李善，才看向李渊，“父亲，若是突厥劫掠并州、忻州、代州等地，局势尚可持，但若是……”
李渊的脸色难看起来了，关于这方面的观点，是李善最早提出的，众多宰辅有的赞成，有的否定，也有不置可否的……突厥这一次的南侵不是为了钱财、粮食、人口，而是要逼着大唐低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突利可汗接下来就不会停手。
李渊揉着眉心，“怀仁？”
“不可断定。”李善咧咧嘴，“还是要看突厥动向而定，若是突厥围困晋阳、榆次，另遣军攻岚州，劫掠并州东部……但若是突利可汗绕过晋阳，欲破汾州……”
不同军略之道，同时也没怎么去过河东的陈叔达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刚才李善、李世民第一件事就是让处在汾州、晋州边界处的任国公刘弘基驻足，若是继续北上，很可能在途中被突厥急袭。
李世民看着地图，犹豫道：“介休……灵石……”
窦轨低声道：“应该是灵石吧。”
“最好是灵石。”李善幽幽道：“但若守不住灵石，那只能是霍邑。”
李渊沉吟不语，他太清楚河东的地势了，从太原南下汾州，进军关中或者说抵达龙门渡口的行军道路有一个关隘，那就是雀鼠谷。
雀鼠谷的地势有点像飞狐径，数十里间道险隘，是太原至晋州的必经之路，其中最重要的两个据点，一个是雀鼠谷北侧的灵石县，周边有贾胡堡、高壁岭、汾水关，都是险固之地。
另一个是雀鼠谷南侧的霍邑，当年李渊晋阳起兵，迅速南下，先取贾胡堡，突破雀鼠谷，在霍邑大破隋将宋老生，这一战后，李渊两日抵龙门，攻入关内。
所以，如果守得住灵石县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但刘弘基能不能守得住是个大问题，但如果守不住，也必须要保证霍邑不失……否则河东南部将成突厥肆意纵横之地，万一堵住了龙门渡口，唐军想出兵河东，都要碍难重重。
“陛下，任国公当年长居太原，当知雀鼠谷之重。”李善轻声道：“但如今，河东兵力不足……”
李世民接口道：“不错，其二就是兵力，河北太远，只能从关内道调兵，不使突厥破晋州。”
一旦霍邑丢了，晋州被攻破，突厥面前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了，整个河东南部都将在突厥骑兵的马蹄之下，而且还会威胁关内道。
调兵是肯定的，而且只能从关内道调兵，李渊咬着牙道：“如今上番府兵尚有万余，但只怕不足。”
“延州道如今无战事，可使延州道行军副总管尉迟恭率兵南下，赶至同州龙门渡口，或华洲风陵渡口。”李善心想还是要从延州调兵，不过尉迟恭是无法留在长安了。
杨恭仁却开口道：“延州南下，越数州至同州、华洲，只怕来不及，还是从岐州、泾州调兵更快，虽然稍远，但道路平坦，速度更快。”
萧瑀点头赞同，“广陵郡公方破突厥，都布可汗无力破灵州、原州，泾州、陇州、宁州、岐州四地兵力可用。”
李善脸色阴沉，突然转头看了眼裴世矩，“裴公以为呢？”
裴世矩心里暗笑，你怀疑陇右道，可惜你怀疑的原因不能说出口，“此事当由陛下、秦王决断。”
李世民脸色也同样阴沉，从陇州、岐州那边调兵的确要快一些，但那样的话，如果真如怀仁揣测的那番，陇右道一旦有变，李孟尝很难守得住。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李建成的醒悟
讨论片刻后，李渊还是决定从泾州、岐州两地调府兵东进，汇合上番府兵，拼凑出两万大军赶往河东，希望能保住雀鼠谷，再不济也能让突厥攻破霍邑。
说起来也挺惨的，从李善三破突厥之后，大唐不敢说完全控制住了河东，因为大半的蔚州和云州还没被控制，但至少稳定代州，守住了雁门关，等到收回朔州后，河东已经连成了一片。
而如今的战局，朔州已经成了飞地，虽然岚州与朔州接壤，但通道楼烦关外却是被突厥堵得死死的，如果突利可汗不肯退兵而是继续南下，说不得并州太原也要成了一块飞地。
侧立的李善用眼角余光冷冷的瞥了眼不动声色的裴世矩，突然开口道：“陛下，上番府兵汇集泾州、岐州府兵出河东，是否需要调延州道行军副总管尉迟恭携军回京，拱卫长安？”
李世民暗赞了声，李善这个建言，角度非常刁钻，因为两万上番府兵先让任国公刘弘基带走了七千多，剩下的大部分这一次也要出兵河东，从目前并无战事的延州道调兵回京，这是理所应当的，京兆重地，自然需要大军拱卫。
而裴世矩老脸有些僵硬，李怀仁这厮念头转的太快了，虽然尉迟恭是秦王心腹爱将，但如今陛下与秦王近乎一体，是不需要忌讳的。
李渊不自觉的侧头看了眼没有什么反应的太子，笑着点头，“可。”
听到这个字，李建成终于有些反应了，抬头深深的看了眼李善。
在朝中大部分官员看来，如今的魏嗣王已经有了偏向……特别是在仁智宫事件之后，李怀仁已经选择了秦王。
因为李渊也有所暗示甚至明示，李善也不需要避讳，与李世民以及天策府属官来往颇多，比如黄门侍郎薛元超与他关系就很不错。
但在李建成看来，这其中有些古怪，在被糊弄了这么多年后，这位皇太子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不过这种察觉并不是来自于李善本人，而是来自于裴世矩。
当日父亲避暑仁智宫，自己登门拜见，为什么裴世矩非要李怀仁的性命？
难道仅仅是因为其独子死在了华亭……这件事早有公论，即使是裴寂也承认，裴宣机之死实在怪不到魏嗣王头上。
反过来，李善也几次在两仪殿议事的时候，突然发问裴世矩，这在宰辅中是常有的事，但李善并没有询问过其他人……细细观察过的李建成心有疑虑。
而今天李善建言调尉迟恭回京，这等于是在赤裸裸的提醒父亲……东宫或有异动。
这不是个一直保持不偏不倚立场的重臣向秦王靠拢后应该说的，这已经涉及到刀光剑影的夺嫡宫变了。
李建成终于开始怀疑，李怀仁或许早就已经投入二弟麾下了，只是不知道李善与裴世矩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
李善与裴世矩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前者尚有试探之意，可惜后者那张老脸犹如枯木，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兵力调配、兵源都确定后，接下来……当然是确定主将人选。
裴世矩还在想自己要不要开口，那边的裴寂却已经开口了，“陛下，天下谁不知晓魏嗣王乃突厥克星，更何况如今并州尚有代州军，若是魏嗣王率军出征河东，必能提振士气，驱逐突厥。”
其他几个宰辅都有些犹豫，但也都没有反对，按道理来说，李善军功太盛，而且已经爵封嗣王，再领大军上阵，若是真的大败突利可汗，实在是封无可封，只怕导致君臣相疑，朝中不宁。
更何况，如今李善的图像都已经进入凌烟阁了，虽然没有明言……但图像进入凌烟阁的潜台词是你的功劳够多了，以后歇着吧。
当然了，这不是说需要像历史上李靖那样闭门谢客，是可以担任其他职务的……比如窦轨的图像也进了凌烟阁，但现在出任尚书省右仆射。
这是几位宰辅犹豫的理由，但李善数年内屡败突厥，又曾经在河东任职，的确是主将的最佳人选，更重要的是如今突厥全面南侵，河北道、河东道、关内道均有战事，河东这一战太重要了，若是选其他人，万一败北，突厥说不定会侵入关内道。
一旦让突厥渡过黄河，一日入京兆，两日就能抵达长安城外，谁都不敢保证突厥不能攻破长安……到那时候，说不得大唐真的要被低着头求和了。
李善没吭声，也没去看李渊或者李世民，低下头数着蚂蚁，他估摸着裴寂的举荐，很可能是因为怕突厥侵入绛州，攻破闻喜。
与李善私人关系最好的陈叔达建言道：“陛下，或可用霍国公、蒋国公、赵国公？”
这三个人都是曾经独当一面的将帅之才，霍国公柴绍曾经大败吐谷浑，生擒可汗，赵国公苏定方灵州大捷，奠定了覆灭梁国的基础，蒋国公屈突通也曾经在洛阳虎牢大战期间总领洛阳战事，而且长期领陕东道大行台。
萧瑀忍不住侧头瞥了眼这个同僚，真难为他了，提出的人选……一个是秦王的心腹，一个是陛下的嫡系，一个是魏嗣王的亲卫出身。
“臣愿领军出征河东。”窦轨突然起身请命，这让众人都有些意外。
李渊迟疑的看着窦轨，眼角余光扫了扫，却见李世民幅度极为轻微但很确定的摇头。
窦轨在年初覆灭梁国，从功绩上来说，除了李世民、李善、李孝恭、李靖四个姓李的之外，没有人能压的过他。
但平心而论，窦轨的军事能力算不上出众，至少在唐初这么多名将中算不上出众，即使是覆灭梁国，殿内众人都是心里有数的，那是因为先有魏嗣王李怀仁泾州大捷、雪夜下萧关，又有赵国公苏定方的灵州大捷，窦轨实际上是捡了个便宜。
李渊思量良久后沉着脸道：“明日再议，先行调兵，中书拟诏。”
杨恭仁应了声后，李渊补充道：“二郎、怀仁暂留。”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不能再等了
“建国近十载，不料有社稷倾覆之危。”
听到李渊的这句感慨后，李善心想……这么想还真是对了，即使现在主力尚存的都布可汗盘桓灵州不去，突利可汗在河东道犀利如剑，已然是非常危险了，而且您老还不知道背后有个宁可毁社稷也在所不惜的裴世矩呢。
“父亲，不至于此。”李世民摇头道：“即使突厥攻破雀鼠谷，甚至攻破霍邑，也难入关中。”
“延州道行军总管尚有两万余精锐，一旦河东有失，延州军南下，足以阻突厥渡河。”
适才有些惶然的李渊深深吸了口气，“二郎，以何人为主将？”
李世民犹豫了下，“三姐夫虽已视事，但脚伤似乎还未痊愈，且需护卫皇城，蒋国公堪为名将，但今岁已然七十……”
“坦豆拔都已七十了？”李渊掐指算了算，他与屈突通在前隋也是数识的，隋炀帝杨广溜到江都去后，三大重地中，太原留守是李渊，洛阳后来的留守是王世充，长安留守就是屈突通。
“那苏定方？”
李世民侧头看了眼，李善苦笑道：“苏定方虽有灵州大捷，但只怕难当重任……”
“怀仁，国事为重！”李渊眉头一皱，他当然知道李善的意思，门下的张仲坚领灵州军，再让苏定方领大军出征河东……太容易惹人觊觎了。
李世民点头道：“如今突厥来势汹汹，当选良将，若是苏定方难当重任，那只能怀仁亲自上阵了。”
李善一时无语，绞尽脑汁道：“陛下，非是臣推脱……”
话还没说完，外间的殿中监苏制疾步入内，“陛下，河东战报。”
李渊还没什么反应，李世民与李善都是精神一震。
等李渊看了几眼战报，李善迫不及待的问：“陛下，是任城王送来的战报？”
李渊摇头道：“是刘弘基。”
李世民、李善脸上都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白高兴了。
李道宗遣派前一批十个信使被截杀，战报都丢了，只剩下一人负伤抵京，如果这次是李道宗送来的战报……那说明突厥并没有南下汾州，所以信使能安全的携带战报抵京。
而刘弘基送来的战报，是好消息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刘弘基已过灵石，尚未抵介休。”李渊一边说着一边将战报递给了李世民。
李善低头看着地图，并州三面环山，被太行山、系舟山、吕梁山包裹，不过南侧略为平坦，突厥快马奔驰，有可能迅速进入汾州。
灵石县与介休县距离约莫六七十里，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如果没有突厥急袭，刘弘基应该能安全的退守灵石。
灵石县附近有高壁岭、汾水关、贾胡堡，刘弘基当能坚守，不使突厥穿越雀鼠谷。
李世民看了几眼后就递给了李善，后者看了几眼，脸色微变，局势向着最坏的方向滑落。
显然，这一战突利可汗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虽然在朔州不仅没能攻下马邑，甚至吃了点小亏，但吸引唐军注意力的战略目的却达到了，偷袭飞狐径轻取雁门关，绕道袭石岭关逼迫唐军退兵，都显示了这位年轻可汗并不是真的那么废材。
刘弘基的战报中对战局的描绘有些粗略，也有些模糊，但大致的局势却很清楚，如今唐军主力应该困守晋阳、榆次、清源几县，突厥大军横向展开阵列，以数千甚至万余骑兵行大范围远距离的包抄战术。
一部往东，绕过晋阳、榆次，可能会攻打太谷，也有可能迂回攻打晋阳后方，甚至有可能是诱唐军出兵，野战歼敌。
一部往西，沿吕梁山脉南下，封锁岚州唐军南下的路径，同时还有一部越过文水，侵入了汾州，刘弘基所部的唐军斥候已经与突厥斥候相遇在介休县附近。
显然，河东的局势有崩坏的可能，晋阳、榆次能不能守得住是一个问题，岚州的唐军能不能保得住也是个问题，但这都是小问题，关键是刘弘基能不能顶得住突厥的猛攻。
如果刘弘基顶不住，那很可能一败涂地，将整个汾州都拱手让出，同时也会丢掉灵石和雀鼠谷，使突厥能侵入晋州。
一旦突厥进了晋州，那就一马平川了……李善忍不住想起武德二年的故事，裴寂同样是在介休被击溃，一路逃窜，将汾州、晋州全都丢了，宋金刚轻松的越过雀鼠谷。
要不是裴寂使了个坏，将宋金刚麾下的尉迟恭、寻相引到了夏县，虽然付出了永安王李孝基被杀，于筠、唐俭、刘世让被俘的代价，但却使李世民有了渡过龙门，驻军柏壁的时间。
“明日……最迟后日就要启程。”李世民看向李渊，“父亲，不能等了。”
李渊默默点头，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刘弘基的身上。
“从龙门渡河？”李善轻声道：“记得当年殿下渡河，驻扎柏壁，州县被劫掠，周边无粮仓……”
“怀仁所虑……”李世民点头道：“当年军中存粮亦不足，只是刘武周军中更缺粮而已，此番当从风陵渡河。”
“风陵渡口，背靠华洲，有永丰仓为后盾，稳步北上，方为稳妥。”李善捋了捋短须，“不过就未必能保得住绛州了。”
“等明日战报。”李渊道：“军中携干粮，明日调拨，后日一早启程。”
“是。”
“是。”
“二郎，天色已晚，你今夜辛苦，确凿主将人选。”
李渊这意思明显是让李世民与天策府的谋士、将校商议，李渊心里也是有数的，论能力，自己任命的这几个宰辅，是不及李世民手下的那些幕僚的。
李渊看了眼李善，“今夜怀仁也辛苦，与二郎共议。”
李善应了声，心想这好像还是自己第一次进入天策府，而且还是李渊让自己去的。
当李世民、李善一起出承天门的时候，河东大败的消息已哄传整个长安，甚至已经有了晋阳、榆次被突厥攻破的流言。
门下省内，裴世矩久久的跪坐在屋子内，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虽然河东战事打乱了自己的部署，但同时也给了自己提前动手的机会，最关键的是，等尉迟恭回京，自己就没有机会了。
裴世矩有信心逼迫太子下定决心，但需要调整一下计划，裴世矩陷入长时间的思索中。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当然是你
天策府内，济济英才汇聚一堂。
虽然在天台山遭受重挫，虽然多有大将谋士外出，但依旧是星光璀璨。
秦王李世民端坐上首位，左侧第一位是魏嗣王李善，其后是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再后是黄门侍郎薛元超、刑部尚书屈突通，右侧第一位是杜如晦，其后是房玄龄、凌敬、长孙无忌、韩良。
李善侧头看了眼，再往后还有程咬金、秦琼、苏世长、高士廉、于志宁、虞世南、郑仁泰、长孙顺德、李客师、刘孝孙、李守素、王君廓、樊兴，要么是名扬天下的谋士猛将，要么是贞观年间的名臣。
不过场面有些尴尬，在李世民下询之后，一时间都没什么人开口，统兵出征，这是天策府大将都愿意的，比如秦琼、郑仁泰、程咬金都愿意，但问题是如此大战，谁都没有确胜的把握……不得不说，李善今日在场也给了很多人压力。
李善对阵突厥的战绩太过彪悍，所以今日河东战报传遍全城之后，启用魏嗣王的意见占据了主流意见，即使是天策府内亦如此。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是谁领兵，肯定是要抽调天策府大将的，毕竟现在齐王被废，东宫势微，而李善的旧部大都在灵州军内，所以肯定要用秦王一脉的将领……不说其他的，如今可能已经开战的刘弘基也是秦王一脉。
更别说去年天台山一战之后，大量十六卫的将领陆续被抽调北上，李世民乘机从陕东道、益州道、河北道抽调将校补入十六卫……其实也说不上什么乘机，因为有资格被抽调来的，基本上都是李世民旧部。
今年才被抽调回京的左卫将军李大亮看了眼李善，才开口道：“殿下，听闻宰辅举荐蒋国公挂帅？”
屈突通也看向李世民，脸色颇为苦涩，按照资历来说，他绝对有这个资格，但他被召回朝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年迈精力不济，这样的战事他是真的难以承当。
“举荐的为霍国公、蒋国公、赵国公。”李世民开口道：“霍国公执掌宫禁，蒋国公……赵国公如何？”
众人虽然没交头接耳，但也相互用眼神交流，片刻后开国公樊兴高声道：“殿下，赵国公虽有灵州大捷，但只怕难平此乱，不若以魏嗣王挂帅。”
程咬金嘿嘿笑道：“段志玄可是占了好大便宜，这次也该换人了。”
早年李善在代州驱逐段志玄，与天策府众将颇有间隙，但之后泾州、原州诸战中，段志玄在李善麾下频立战功，是天策府大将中这几年不多的立下战功的一员。
其实除了段志玄之外，张公瑾、张士贵、薛万钧这些秦王一脉的将领无不是在李善麾下建功立业，所以程咬金才有这番话。
说到底，屈突通不能统兵，能压服这些天策府大将的也只有李善了，苏定方还不够格，当然了，这些日子李善与秦王之间越走越近也是一个因素。
众多的视线投来，而李善却微笑不语，李世民也没有吭声。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没吭声，他们心知肚明，秦王召众人相议，一方面是因为此战大量秦王一脉的将领都是肯定要参加的，另一方面是显示一个态度，具体的商议是要小范围进行的……这也有李善的隐秘身份还没有浮出水面的原因。
很快，李世民说了一大通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意思是希望众将奋勇，言外之意是这一战的将官肯定是秦王一脉，希望大家建功立业。
三刻钟，不大的屋子内，李世民疲惫的揉着眉心，身边坐着的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凌敬与李善，不过这一次韩良、于志宁、屈突通三人也在场。
后三人的眼神有些奇异，不时打量着李善，这间屋子向来是秦王殿下与幕僚议事所在，非心腹不能入内，虽然陛下命魏嗣王与殿下商议主将人选，但魏嗣王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已至今时，无需隐瞒。”房玄龄笑吟吟的说：“早在武德五年，怀仁即已来投。”
屈突通不用多少，长期担任李世民的副手，深受信任，韩良、于志宁也都是秦王一脉的核心人物，三个人若不是李世民的绝对心腹，也不至于被遣派去掌控陕东道这个秦王一脉的根据地。
“武德五年？”
三个人对视了眼，都大为意外，于志宁苦笑摇头道：“记得当年齐王征河北，驻足黄河边，倒是见过魏嗣王殿下一面，不料……”
“当年在洛阳，就曾提及，如此少年英杰，当为殿下用之。”屈突通捋须笑道：“没想到一语成谶。”
李善笑着拱手，与这三个人通气是李世民、房玄龄提前和他商议过的，一方面如今的局势已然明朗化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到了关键时刻，一旦有变，别弄得敌友不分。
屈突通在历史上跟着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的，肯定没问题，于志宁、韩良很早就在李世民麾下，官位不算多高，但却很受信任，忠诚度都没什么问题。
但即使如此，李善也明言告知李世民，自己的身份不能扩散……历史上李世民是在东宫安插了奸细的，谁知道东宫有没有在天策府内安插人手。
略略几句话之后，李世民先是看了眼屈突通，“若是三年前，蒋国公必为首选。”
屈突通苦笑了声，“让殿下失望了，末将如今年迈，实在难堪重任。”
杜如晦瞥了眼李善，“去岁灵州大败，突厥使者于太极殿耀武扬威，怀仁奋然出列，言辞激烈，为何此番不主动请缨？”
不等李善回答，杜如晦就接着道：“如今局势至此，李怀仁当不是那等为避君主相忌，不愿出战之辈。”
于志宁、韩良都脸色微变，杜如晦的话还没说完呢，“记得去岁出征前，怀仁曾言，本朝当不会有名将建功，却被诛杀之事，难道怀仁信不过秦王殿下的胸襟吗？”
李善玩味的看着杜如晦，用开玩笑的口吻道：“克明公还是记得当年东山寺旧事啊。”
李世民噗嗤笑了，指着李善笑骂道：“那次之后，克明多次在孤面前举荐，是克明记得，还是你非要记得？”
顿了顿，李世民虚招手摁了摁脸色铁青的杜如晦，笑道：“怀仁必有定计，不过玩笑耳。”
“说！”凌敬忍不住瞪着李善，“克明何等人物，此地何等场所，容你在此玩笑？！”
李善这才正色道：“殿下，非是臣不愿主动请缨，而是已有人选。”
“谁？”
“自然是秦王。”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让你干瞪眼！
其实河东战报送来之后，李善的第一反应就是，武德二年的力挽狂澜的七年后，李世民又能装比了！
随后裴寂举荐屈突通、柴绍、苏定方，这并不让李善意外，只让他鄙夷……你这位陛下口中“裴监”是看不清形势啊，难道不让李世民重掌兵权，东宫就能绝境逢生？
开玩笑呢！
但随后李渊居然也没有考虑李世民这个人选，而是将重点放在了苏定方和自己身上，这让李善懵逼了，好长时间后才反应过来。
正因为如今在夺嫡之争中，李世民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所以才没有人举荐他，万一李世民离开长安，东宫有异动，说不得大好的优势就要毁之一旦，更有可能被突厥乘虚而入。
李渊如果早一些动手，李世民这时候入主东宫都无所谓，但现在李世民还没有入主东宫，那就不能轻易离开长安，以防生变。
这也是天策府众将将视线集中在李善身上的一大原因，战事很重要，但保证李世民入主东宫同样重要。
这更是适才杜如晦向李善发难的原因……屈突通老迈，柴绍需执掌宫禁，李孝恭不能用，窦轨不堪用，在李世民不能轻动的情况下，只有李善了。
杜如晦、房玄龄、凌敬自然而然的认为，李善不肯主动请缨是怕功高震主，日后被郡王所忌。
但李善有不同的看法，他很确认，李世民才是最佳的人选。
听到李善这句话，李世民虽然有些意外，但依旧保持镇定，伸手道：“怀仁尽述之。”
李善叹道：“臣并不胆怯，殿下也不会认为臣胆怯吧？”
房玄龄笑道：“能数度端槊冲阵，何人敢责怀仁无胆？”
李善点点头，“其一，河东战局，如今涉并州、岚州、忻州、代州、朔州、蔚州、汾州，可能还有晋州，此战涉地之广，战场之多，非臣能为之。”
“无论是当年三破突厥，还是泾州、原州战事，都是一条线，但这一战不同。”李善摇摇头，觉得自己不需要多说，只道：“实是无能为之。”
在场众人都是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的老人，听了这话都不吭声了，就连杜如晦也陷入深思。
正如李善所言，他自己之前的几场战事显示了他的军事能力，也显示了他的谋划之能，但在这么复杂的战局中，能不能如庖丁解牛一般剥茧抽丝，就很难说了，至少之前李善并没有显示这样的能力。
而李世民不同，洛阳大战中，这位才二十一岁的青年熟练而精密的展现了他超卓的军事天赋，而且不像李善或者霍去病那样只打一条线，而是总领战事。
洛阳一战绝不仅仅只是攻占洛阳这一座城市，实际上当年王世充掌控的地域范围颇广，而李世民并不冒进，调兵遣将，一点点的蚕食郑国的疆土，一次次的绕后切断郑军的粮道，等到驻军北邙，进逼洛阳的时候，中原数十个州府纷纷降唐。
一般来说这样大规模长时间的战事，最需要的不是天赋，而是经验，但李世民实在是天资纵横，虽然也玩火，但老辣的手段让王世充吃尽了苦头。
在整个大唐，有过类似经历的只有三个人，除了李世民，就是李靖和李孝恭，但李靖如今在延州，而李孝恭是李渊、李世民都不能也不肯放心使用的。
天策府内的诸多大将更是没有这样的能力，至少以前没有表现出来，这也是李善为什么评价天策府内少有独当一面名将的原因……李世民本人太妖孽了。
这个道理李善想得到，李世民自然也想得到，房玄龄、杜如晦当然也能想得到。
沉默良久后，李世民展颜一笑，“怀仁，其二呢？”
李善目光炯炯，“其二，殿下入军，何人能制之？”
屋内响起细不可闻的嘈杂声，多是众人不由自主加重的呼吸声，是啊，秦王入军，手掌兵权，天下还有什么人能产生威胁呢？
李世民也神色微动，自己与父亲的关系日渐亲密，而父亲已然厌弃太子，东宫之位近在眼前，让自己忽略了这一点。
“只要殿下入军，东宫会有异动吗？”
“敢异动吗？”
李善嘿了声，“无论太子想做什么，殿下回师一击，什么样的阴谋诡计都会碎为粉末！”
韩良察言观色，笑道：“实是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房玄龄点头道：“殿下入军，大事可定。”
就连长孙无忌也点头赞同，原因很简单，只要李世民掌兵，就能保证绝对的安全，东宫就不敢妄动，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样的计策都会显得无力。
同时，李世民也的确是领军上阵指挥这场战事的最佳人选，驱逐突厥，恢复河东，领大军回京，堂堂正正又顺理成章的入主东宫。
凌敬瞥了眼李善，“想的的确周到。”
“周到”两个字，凌敬加重了语气，显然意有所指。
如果东宫和裴世矩要乘着突厥南侵时候搞事……这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只要起兵，那首要目标一定是李世民本人。
若是李世民入军，裴世矩只能干瞪眼了！
杜如晦轻声道：“怀仁建言的确合适，不过若是如此，尉迟恭或可随殿下出兵河东。”
李世民都入军了，东宫哪里敢妄动，尉迟恭也没有必要拱卫长安，还不如去河东，助李世民尽早平定乱事。
“不可。”李善立即反对道：“吴国公当拱卫长安，以备不测。”
李世民看了眼李善，“陇右？”
“嗯。”李善摸了摸鼻子，“臣还是觉得……陇右或有异动，殿下当去信陇州，使李孟尝加紧戒备。”
如果突厥会攻入陇右道，想进关中只可能走陇州，李孟尝的位置太重要了，而且这次又从泾州、岐州调兵，使得李孟尝手中兵力不足。
沉吟片刻后，李世民点点头，“孤明日请战，天策府均随军出战，长安诸事，那就要拜托怀仁了。”
李善听得懂这句话，若是陇右道那边真的出了事，李善就要主动请缨，不能让东宫那边得了便宜。
“必竭尽全力，侯殿下回京。”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定夺（上）
十月初二。
秦王李世民言辞激烈，奋然请战，唐皇李渊大喜过望，父子俩双手互握，可谓慷慨，看得有些人也都跟着激动起来了……比如陈叔达、萧瑀这两位宰辅。
在太子还没有被废，在还没有入主东宫的时候，秦王不顾日后，以国事为重，怎么都能称得上一句勇于任事……昨日众多宰辅都没有举荐李世民，要么是怕李世民手握兵权，要么是怕东宫乘机作乱。
只有李善一个人看的煞是无聊，捂着嘴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昨晚基本上就没怎么睡，一大早又被李世民拉着进宫了，有意思吗？
真的有意思吗？
你们父子俩，在这么多人面前，还演上了啊！
一大早，李世民、李善就进宫了，抵达承天门的时候，门都还没开呢，李渊一听李世民主动请缨，也立即大为赞同，二郎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其实李善是有些怀疑的，怀疑李渊、李世民父子俩是在作戏，呃，不是今天，而是昨天在两仪殿，在自己面前作戏。
其他的宰辅或者臣子，甚至天策府的幕僚大将有的想得到，有的想不到，有的虚情假意，有的真心真意，但终究是不能说出口的……万一李世民因为出征导致夺嫡事故再起波澜，那就操蛋了。
李渊也不能说，那是因为选择二郎出征，留太子在长安，容易导致李世民与自己父子再生间隙……虽然在目前的局势下，变数不多，但之前李渊与李世民父子之间的间隙，不正是后者长年在外征伐导致的吗？
李世民不能说，那是因为身为即将入主东宫的皇子，讨要兵权，毕竟是犯忌讳的，而且朝中公论，能承担重任的人选并不仅仅只是自己一人，至少魏嗣王李怀仁是有这个资格的。
于是，李善自承无能为之成了最好的借口，也成了一个合适的梯子……反正李善今天早上在甘露殿重复了一遍昨晚自己说过的话，李渊脸上的神色是满意的。
李善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事实，但总觉得现在这对父子演的有些假，无聊中的他侧头扫了几眼，以前话最多的裴寂沉寂无语，陈叔达、萧瑀、杨恭仁都在笑。
希望能领兵的窦轨显得略有些失望，太子李建成一如既往的低着头，似乎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神色。
最后，李善才看向裴世矩，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嗯，就是我的主意，你能怎么着？
不管东宫想干什么，第一目标肯定是李世民，李渊或者自己是次要的，不拿下李世民，就算太子控制住了朝堂，控制住了长安，也没毛用！
现在我把李世民送进大军，你裴弘大还能做什么？
遣派刺客去暗杀吗？
裴世矩保持着沉默，双眸透出幽幽的寒光，与李善对视了几样，显得有些古怪。
秦王领军出征，这是裴世矩昨日就已经想到的可能，他没有想到河东战局急转直下，虽然昨夜临时做了些准备，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李世民今日一早就入宫请战了。
速度这么快，行事如此果决，虽然这也符合李世民的作风，但裴世矩还是觉得，这里面有李怀仁的手段。
因为，每天都要在宵禁前出城回家陪着妻子的李善，昨晚整整一夜都在金城坊……而天策府，就在金城坊。
适才那位青年嗣王挑衅的眼神，也证明了裴世矩的猜测没有错。
裴世矩缓缓收回了视线，有些木讷的看着虚无处，原本就是冒险，如今不过是再冒险一些罢了，不过想让李建成决意，还需要给这位东宫太子加一点料。
李善有些狐疑，今日这老狐狸有些古怪，他不相信裴世矩还有什么翻盘的手段，但自己或许应该小心一点……小心自身的安危，别到了关键时刻，自己摔了跟斗。
虽然说，如果自己出了事，愤怒的苏定方、凌敬以及平阳公主肯定会清算裴世矩的亲眷后人，但如果裴世矩知道自己肯定事败，将几个后人藏起来呢？
必须谨慎一些，李善决定从明日开始，让王君昊、曲四郎每日在侧，多带上些亲卫，另外让刘黑儿在日月潭戒备。
嗯，再让东山寺那边做好准备，万一出了事，可以躲进暗仓，然后再让范十一那边的范丰做些准备。
前面那对父子的戏已经演完了，李渊正要开口，外间突然有宫人传报，黄门侍郎裴元庆请见。
所有人都心里有数，肯定是有战报来了，唯独李善略有些紧张，他不怕河东战局再出现什么大的变故，就算整个并州都丢掉也无所谓，就算雀鼠谷也丢了也无所谓，他对李世民有信心，他怕的是灵州或者陇右道出现变故。
那就要了老命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尉迟恭估摸着还没启程呢。
裴元庆手捧一份奏折快步入殿，高声道：“陛下，河东战报。”
还没等近侍将奏折送到手里，李渊已经急不可耐的问：“何人的奏折？”
“任国公。”
其实也只能是刘弘基，晋阳的李道宗、李道玄现在都已经被封锁了。
李渊打开奏折看了几眼递给了李世民，“刘弘基与数千突厥在介休开战，遇挫而返，不过恰巧大雨突降，突厥未有追击，刘弘基率军已经退至灵石。”
李世民看了几眼顺着次序递给了李善，“雀鼠谷仍在。”
迅速浏览了遍，李善笑着说：“霍邑在手，雀鼠谷在手，灵石在手，局势尚好。”
将奏折递给了杨恭仁，李善继续道：“当年陛下在霍邑大破宋老生，奠定大唐基业，后秦王在柏壁一战后奋勇追击，在灵石、介休再破宋金刚，席卷河东，此番要再见秦王雄风。”
武德二年，李世民在绛州大破宋金刚，突破雀鼠谷，攻陷灵石，迅速北上，在介休与赶来的刘弘基合军，再次大破聚集兵力的宋金刚，这是河东战役中最关键的几场战事。
“哈哈哈，等到二郎收复并州，朕要召其回朝。”李渊大笑道：“说不得要怀仁再度赴任代州。”
“陛下此言差矣。”李善正色道：“不言代国公，赵国公、南阳郡公、定远郡公皆能为陛下征战。”
李渊捋须微笑点头，的确如此，苏定方、张士贵、张公瑾都有名将之姿。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定夺（下）
从头到尾，其他几位宰辅还开口说上几句，只有裴世矩一直闭口不言，只偶尔打量一下李善，听到这句话不禁鼻子哼了声。
当年是哪个小兔崽子声称不擅媚上的，你李怀仁真是不要脸啊！
就这句话，既让自己退了一步，表明没有再上战场的心迹，同时又将苏定方推出来，显示自己光明磊落的胸襟……就连陛下这种在前隋熬了几十年的老人都被哄的眉开眼笑！
“虽刘弘基守御灵石，但显见突厥有南下之意。”李渊朗声道：“撤河东道行军总管府，设河东行军道元帅府，二郎为主将，副将由二郎择之，将校均由二郎挑选，明日启程。”
“是。”李世民起身应是，“以刑部尚书蒋国公屈突通为副，以吏部郎中凌敬为长史，民部郎中于志宁打理粮草辎重。”
屈突通难以承担主将的重任，但副将还是没问题的，事实上在李世民南征北战的时候，一直是屈突通与殷开山为其副将。
挑中凌敬，一方面是因为凌敬在军略上比其他秦王一脉的幕僚要出色的多，之前承担这个角色的是薛收，可惜去年已经病逝，另一方面凌敬也有魏嗣王李怀仁的背景，不然应该是韩良，当年击刘黑闼，长史就是韩良。
而于志宁更是打理粮草辎重的熟手，几年前李世民征伐河东，就是于志宁为其料理粮草的，后来去陕东道大行台出任尚书左丞，但也承担度支。
李渊捋须笑着点头，李善悄悄的咧咧嘴，心想李世民也是个能媚上的，这三个人都是在天策府有兼职的，而李世民只说他们在朝中的职务。
“除却长安十六卫之外，抽调泾州总管钱九陇随军，请父亲调宁州刺史韦云起暂移泾州。”
李渊一口应下，还特地点了点李善，“怀仁麾下尚有勇将，不可吝啬。”
李善有些委屈，看了眼李世民，“还请秦王殿下吩咐。”
其实相关的将校谋士的人选李世民昨晚已经与李善、房玄龄、杜如晦都商量好了。
“父亲，霍国公留在长安，拱卫宫城，执掌宫禁，但北衙禁军的李客师、张琮都随军。”李世民开口道：“请父亲调曲鸿入北衙禁军。”
曲鸿就是曲四郎，是如今李善亲卫中仅次于刘黑儿、王君昊的头领，原本还有个齐三郎，不过他在仁智宫一战中重伤，几个月下来虽然性命无碍，但还没有康复。
北衙禁军，以有节制之权的霍国公柴绍为首，下面四个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原是罗艺，现在是赵郡王李孝恭，左监门卫大将军一直是苏定方，右千牛卫大将军是窦轨，左千牛卫大将军原来是张瑾，不过他在仁智宫事件中伤重不治，后来是萧国公张平高接任。
不过四个大将军都是虚职，并不视事，李孝恭是从来不管事，窦轨如今本职是尚书省右仆射，苏定方因为同一背景的张仲坚掌灵州军所以也不视事，只有张平高偶尔上衙。
下面的八个将军才是实权职位，不过左监门卫将军张仲坚、冯立，左千牛卫将军侯洪涛，右千牛卫将军阚陵都在灵州军中，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左千牛卫将军张琮此次都要随李世民出征。
八个将军只有右监门卫将军马三宝、右监门卫将军王君廓留在长安……李世民适才提及了张琮、李客师，并没有带上王君廓。
所以，李世民有加强北衙禁军的意思，不过举荐的不是自己的麾下将领，而是李怀仁亲卫出身的曲鸿。
李渊略一沉吟，侧头看了眼李善，笑着点头应下。
李世民心中大定，马三宝是柴绍的奴仆出身，而且长年跟随平阳公主，还是李善的旧部，王君廓、曲鸿都是自己一脉，足以保障皇城。
其他的位置李世民没有详细的一一叙述，不过李渊也心里有数，天策府膏华肯定是都要带走的，毕竟秦王一脉虽然已经开始涉入朝堂，但身居高位的不多，只有中书侍郎宇文士及与黄门侍郎薛元敬，其他人带走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事实上，李世民几乎将天策府的膏华全都带走了，留下的要么是阎立德、李守素、盖文达、许敬宗、孔颖达这些文学馆学士，这些人在军中没什么用处，也没有参与夺嫡的核心密谋中。
另外还有几个人如苏世长、魏伦、李玄道准备辅佐即将领兵回京，拱卫长安的尉迟恭。
其他的幕僚将校基本上都要随李世民出征。
当然了，李世民也留有后手，比如被安置在北衙禁军中的王君廓，当然了，最被寄予厚望托付重任的自然是李善了，这也是李世民为什么请求将曲鸿调入北衙禁军的原因。
不过，李世民不觉得以如今的局势，东宫还能有什么手段，而且自己与李善之间的关系，父亲未必看得出来，但太子到现在还一无所知，那只能说明是个蠢货了。
主将已择，河东战事刻不容缓，相关的调令如雪片一般的飞舞，整个长安似乎都动了起来，在武德五年初洛水大捷之后，秦王李世民再一次领军出征，这让浮动的人心迅速稳定下来。
这些李善也不去管，也管不了，其他宰辅都去忙了，李渊特地将他留了下来，君臣转移到临湖殿内。
“让二郎去忙。”李渊的话中带着几丝自嘲，“军略之道，二郎是远胜于朕。”
有这样一个儿子，李渊还真享受不到什么作为父亲的愉悦感。
“当年陛下也曾跃马扬槊，扬威塞外，秦王殿下也不是生来知之。”李善在脑海里转了转才说出口，“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渊愣了下，突然哈哈大笑，拍着李善的肩膀道：“怀仁倒是玲珑心思。”
既承认李世民在军事能力上胜过李渊……这其实是公认的事实，李渊自己也承认，但同时又点出，李世民也是李渊一手带出来的。
闲聊了会儿后，李渊才放李善离开，临行前笑着说：“朕已老迈，二郎有明君之像，怀仁当亲近之。”
李善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李渊是看出了什么端倪，还是好意让自己与李世民交好，只能含糊的说：“秦王殿下有容人之量。”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缩头乌龟？
“不是孩儿。”
“十一娘还有孕在身呢，孩儿怎么会主动请缨呢？”
“难道十一娘临盆，孩儿却不在身侧吗？”
面对李善这么振振有词的辩驳，朱氏与张氏对视了眼，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欣喜，也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昨晚李善一夜未归，虽然崔信放衙回来告知，但朱氏还是担忧……毕竟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突厥兵犯泾州，李善就在太极殿言辞犀利，主动请战。
张氏也是担忧，女儿怀孕，女婿却要领兵出征……怎么想都不是好事。
但李善今天一回来，面对两位长辈的询问，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没有请战，就是因为妻子怀孕在身。
屋内有些沉默，朱氏在回想，当年自己临盆的时候是夜里，一直到天明才生下阿郎，而李德武那厮好像入夜就睡了，醒了才知道自己有了个儿子。
张氏也在回想，自己当年怀孕，崔信辞官归乡不久，临盆之前却外出与友人游历赵州，回家的时候，女儿都生下半个多月了。
面前这个青年，年纪轻轻却已经名扬天下，文武两道都足以传世，却对妻子如此关爱……纵然是自己的女儿，纵然与儿媳性情相投，张氏、朱氏也难以摁下心中的那份酸楚啊。
说得简单点，对比太明显了。
至于一旁的崔十一娘，已经是眼睛闪闪发光了，有这样的郎君，此生夫复何求？
黄昏时分，为了弥补昨天没有回家陪妻子吃饭，李善特地亲自下厨做了两道菜，等崔信上了桌子喝了几口汤，不由的诧异……今天醋放多了吧？
李善忍笑，他早就打听过了，房玄龄可不惧妻，其妻子卢氏是非常得其尊重，而且在长安颇有名望的妇人，早年房玄龄病重，卢氏自挖一目以示心迹……也因此曾经与裴淑英齐名。
所以，绝没有什么吃醋的典故，不过李善曾经随口提及，将这个典故安在了王导的身上，这位一手扶立东晋的阿龙也是历史上著名的妻管严，其妻子曹氏极为善妒。
晚饭后，李善陪着崔十一娘聊了一会儿，反而是后者催促他去前院。
“不打紧，这次只是曲四郎被调入北衙禁军，定方兄也不随军出征。”李善笑着说：“秦王出征，必能大胜。”
“秦王有此能，但领军出征，东宫难道坐视吗？”崔十一娘摇头道：“宵禁前，凌公必然回庄。”
老婆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李善无奈的笑了笑，起身去了前院书房，前脚刚进门，凌敬后脚就到了。
“将秦王送入军中，的确万无一失。”凌敬开门见山，劈头问道：“但你呢？”
李善迟疑道：“凌伯是怕裴弘大对庄子下手？”
“是对你下手。”凌敬冷笑道：“只要秦王出征，他日必能登上帝位，皆陷入绝境，东宫未必会有异动，但裴世矩难道也会无动于衷？”
“事到如今，裴世矩更垂垂老矣，所惧的不过是其女、其孙罢了，再或是闻喜裴氏西眷房。”
“若是将其女、其孙参与民间，裴氏在河东扎根千余年，必有此能，然后行险一击，他日就算是王君昊、苏定方为你复仇，都找不到人，难道秦王殿下会诛闻喜裴氏一族，为你复仇吗？”
其实这一点李善今天在两仪殿中也想到了，只是昨天晚上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这些年，李善和裴世矩之间的胜负，都与夺嫡的胜负直接挂钩，这让李善无意间忽略了很多东西。
“凌伯的意思呢？”
“你不是有人手藏在长安吗？”凌敬显然已经考虑周全了，“而且你舅父也在东宫，还颇得太子信重，对了，尔朱义琛知情吗？”
“尔朱义琛是我二舅，是母亲的堂哥。”李善解释道：“自卸任代州司马后，一直未有安置，原本想送去灵州，但秦王那边……昨晚还想让其随秦王出征，但杜如晦建言，不可携带东宫一脉，以防军中生乱。”
“嗯，但至少你嫡亲舅舅尔朱焕在东宫，一旦有变……”凌敬顿了顿，低声问：“能暗通消息吗？”
“能。”李善点点头，“不过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行的，需要舅父出东宫。”
“那就难了。”凌敬摇摇头，“难策万全，明日秦王出京后，你最好不要再进长安了。”
“躲在庄子里？”李善心想，自己做缩头乌龟吗？
“最是安全。”凌敬想了想，“若是战事有变，陛下理应会召见你，应该是殿中监苏制，若是其他人，或是不认识的，需小心提防。”
“入宫要路过皇城，霍国公每日视事，但因脚伤未愈，一般留在衙内。”李善补充道：“只要他还在，理应就不会有变。”
“不错，还有平阳公主，最好见一面……”凌敬轻声道：“你至今尚未向其明言。”
李善先是点头应下，然后迟疑道：“凌伯，你觉得现在遣派人手去闻喜……”
“未必来得及。”凌敬自然知道李善的意思，他也清楚李善在关键时刻绝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如果将裴世矩两个孙子扣在手中的话，说不定能逼得裴世矩束手。
只不过这种手段太毒了些，太辣了些，也太不要脸了。
李善脸颊动了动，他是个穿越者，对脸面并不像这个时代人那么看重，他之所以有些迟疑，是因为坏了规矩。
自己和裴世矩斗生斗死都无所谓，一旦哪一方胜出后，清算后人也正常，但用妇孺来威胁，这就是坏了规矩……谁还没有个这样的软肋啊。
若是这么做了，母亲朱氏、妻子崔十一娘，子嗣甚至七叔朱玮以及日月潭，都可能成为以后敌人动手的目标……自己还年轻呢，以后的几十年内，怎么可能会没有敌人？
“那就盯住裴淑英！”李善咬咬牙，“若是她不见踪迹，裴世矩必有动作！”
但裴淑英身为名门贵女，就算十天半个月都不出门也是正常的，李善的决定其实起不到什么效果。
凌敬叹了口气，在他看来，李善自请出征是最合适的，但无奈李善是真的没什么信心。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送行
十月三日。
长安周边，处处可见尘土飞扬，京兆的上番府兵纷纷聚集而来，从泾州、岐州调集的府兵也正在向东进军。
长乐坡，中书令杨恭仁、门下省侍中陈叔达与尚书省右仆射窦轨三人为秦王李世民送行，周围聚集着数十位将校幕僚，无不是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的英杰。
其中，最显目的是程咬金、秦琼两员勇将率领的黑色骑兵，那就是李世民的杀手锏玄甲军。
李世民身着银色铠甲，环顾四周，冲着李善招了招手。
“殿下？”
“韩良与玄龄已然先行启程，亲自去一趟延州。”李世民低声道：“告知尉迟恭内情，若有变故，长安内外，怀仁镇之。”
在上番府兵连续两次被调往河东的情况下，即将回京的尉迟恭统率的大军将是京兆内最强的一支武力，将指挥权交给李善，这证明了李世民对李善的信任。
但听到这句话，李善不自觉的扁了扁嘴。
“凌公已经细细说了。”李世民笑道：“裴世矩确有可能行险，怀仁暂时留在庄子内吧，父亲若是召见，当会遣殿中监苏制。”
“是。”李善低声应了句。
李世民伸手用力摁了摁李善的肩膀，“渡过此次难关，他日君臣相济，此生必不相负。”
李善前天晚上忽略了，李世民也忽略了，但之后在凌敬的提醒下醒悟过来，房玄龄、杜如晦都有些感慨，即使是长孙无忌也没话说。
这是个奇妙的误会，李善当时是真的没想到，但李世民不认为向来思虑周密的李善会想不到这一点。
自己入军，自然是万无一失，但李善却可能遭遇危险……这样的臣子，实在是贴心啊，难怪父亲这些年如此信重！
所以，李世民才会让李善来节制尉迟恭，才会赤裸裸的说出君臣相济此生不负的话。
李善虽然前天晚上脑子秀逗了，但也是只小狐狸，很快就想通了前后，不过脸一点都没红，眼神诚恳，言语真挚，“盼殿下早日回京。”
两人轻声交谈，不远处正在与杜如晦、宇文士及、薛元超等人叙谈的三位宰辅都有诧异之色，陈叔达面露喜色，窦轨面无表情，而杨恭仁不动声色却心有狐疑。
虽然说，连续两年的天台山、仁智宫事件让秦王一跃而压制太子，若不是突厥来犯，只怕已经要入主东宫了，身为天下名将的魏嗣王李怀仁两次救驾，与秦王交好是理所应当的……不涉夺嫡，但也不能在这时候还没有任何倾向。
但居然联系这么紧密，还是出乎很多人预料之外的，前日晚上李怀仁在天策府内一夜未出，今日秦王又与其密谈，显然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是泛泛之交。
一刻钟后，李世民将杨恭仁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翻身上马，这是一匹周身黄色旋毛的高头大马，李善在心里猜测这是不是后世六骏中的一匹。
万余大军开拔，李善在原地站了好久，宛如长蛇的军队还在视线之内，三个宰辅和其他官员还在等候，而李善却不等了，疾驰进了长安，径直去了平阳公主府。
“舅舅！”
“舅舅，舅舅！”
刚走到后院，两个身影就扑了上来，柴绍的长子柴哲威拉着李善的手，而他的弟弟柴令武才五岁，抱着李善的大腿不松手……柴绍还好说，平阳公主管束颇严，只有李善这个舅舅来的时候才会带他们玩。
“带坏了大郎不算，连二郎都被你带坏了！”平阳公主笑骂道：“以后若是不成器，那都是你的缘故！”
“哈哈，待得略长，小弟来授艺。”李善哈哈大笑，“不过大郎日后要承袭爵位，二郎……记得二兄提过，以后许驸马都尉，两人都高官显赫，一生无忧呢。”
李善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在嘀咕，好像李世民那个特别能作的女儿高阳公主和房遗爱闹出的谋逆案，柴绍有个儿子被卷了进去，也不知道是老大还是老二。
笑着闲聊了会儿，平阳公主拉下脸将两个儿子赶去书房，才与李善在侧屋坐定。
“二弟启程了？”
“嗯，刚刚去送行。”
“二弟自请出征，是你出的主意？”
“呃……”
“往日聪慧，思虑周详，这次却是失算了吧？”
李善瞪大了眼睛，不会吧，三姐你都能看得出来啊？！
平阳公主有些不自在，咳嗽两声才说：“昨晚你姐夫说的……东宫无力，裴世矩陷入绝境，幸若是对你下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李善这才释然，难怪了，柴绍心思深，看得出来倒是正常的。
“稍后就回庄，除非是陛下召见，不再入京了。”李善轻声道：“虽然三姐早有揣测，但今日还是要明言……”
“哼！”平阳公主冷哼一声，“说吧，什么时候投入二弟麾下的？”
“武德五年。”
“那么早？！”平阳公主有些惊讶，“那时候你还在山东？”
“嗯，不过一直到赴任代州之前，才与秦王殿下私下见了一面。”李善想了想，“无奈之举，裴世矩为太子詹事，李德武又为太子千牛备身。”
平阳公主面无表情，“当日不是还说在东宫也有布置吗？”
“嗯。”李善嘴角抽了抽，“马宾王，秦王后来知晓的。”
“有点印象，马……马周？”
“嗯。”李善立即点头，总不能将尔朱焕供出来吧？
看平阳公主还要追问，李善赶紧将话题转了回来，“秦王今日启程，已先行遣派房玄龄北上，将内情告知尉迟恭。”
“那就是让你节制尉迟恭。”平阳公主打量了李善几眼，“二弟倒是信任你，不过二弟也的确有容人之量。”
“不仅是容人之量，更有容人之能。”
“容人之能？”平阳公主琢磨了下后点点头，的确如此，二弟纵横天下南北不败，天下也就他能在战功上压李善一头。
“若有不妥之处，还请三姐遣人告知。”李善低声道：“最重要的是，若是陛下召见，必过承天门大街。”
看平阳公主一脸懵懂，李善不得不再解释道：“还请姐夫坐衙。”
“嗯……噢噢！”平阳公主这下子明白了，如果李善缩在日月潭内，裴世矩那就无计可施，唯一的可能就是李善入宫觐见。
但裴世矩想在皇城内甚至宫城内动手，不可能不借助东宫之力，太子李建成不可能没有异动……如果要有异动，节制北衙禁军的柴绍是个绕不过去的人。
只要柴绍还在，李善能见得到，那就说明入宫觐见是没有危险的。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谋算（上）
东宫，显德殿偏殿内。
脸色阴沉的李建成坐在上首位，两侧是韦挺、裴世矩、王珪、徐师谟四人，其中三人亦面带郁郁之色，唯独裴世矩不动声色。
良久之后，李建成才低声道：“当年山东战事，除却李楷之外，尉迟恭长子尉迟宝琳亦在。”
安静了会儿后，韦挺咽了口唾沫，“李怀仁那么早就……”
裴世矩瞄了眼李建成，这个消息连自己都不知道，看来这位太子虽然蠢，但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有这般手段。
今日秦王率大军启程，李善与李世民窃窃私语落在了很多人的眼中，消息传入了东宫，裴世矩用确凿的语气确认，魏嗣王已投秦王，而且时日不短。
还没等裴世矩拿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来，昨日就起了疑心的李建成就打断了，并且否认了王珪、韦挺的疑惑，确认了这个事实。
其实早在战后，李建成就有所察觉，察觉到李善在山东时候曾经与秦王一脉有所瓜葛，不然李世民也不会遣派王君廓率千余偏师北上，助李道玄、田留安破刘黑闼。
王珪、韦挺也都知道李楷曾经去过馆陶，但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李楷与李善是至交，当年李善北上河北，身边的亲卫都是李楷送的。
最重要的是，李善当日被困于馆陶城内，遭数万突厥围城，遭刘黑闼大军攻伐，而齐王李元吉率大军停留在黄河岸边，近两个月都不肯出兵。
李善企图求活，甚至想反败为胜，只能去求秦王，不可能去求齐王背后的东宫。
当然了，还有个让李建成等人释疑的理由，刘黑闼被斩后，李善果断的亲手斩杀崔帛，平民乱兵变，使得奉命安抚山东的魏征得以全身而退。
东宫也是根据这一点来判断，李善并没有投入秦王麾下，之后一系列的事情也都证明了李善只愿为陛下嫡系，不愿涉入夺嫡之争。
但李楷去馆陶可以理解，但尉迟宝琳不行……身为秦王最信任的大将尉迟恭的儿子，他出现在馆陶，这证明了很多东西。
难道仅仅靠在东山酒楼内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殿内又安静了好一会儿，裴世矩看了眼李建成，“如今局势，太子愿坐以待毙，或奋起一搏？”
“绝不能坐以待毙！”韦挺第一个开口，他与李建成关系太密切了，若是东宫易位，很大几率不会死，但肯定权柄全无，“但如今秦王入军，裴相有何策？”
“其一为人，其二为时机。”裴世矩低声道：“更有内外之分。”
仁智宫事变之后，李建成早知无幸理，也不再掩饰，“还请裴公详述。”
“只要控制两人，长安可在手。”裴世矩轻声道：“柴绍、李善。”
“柴绍节制北衙禁军，护卫皇城。”韦挺有些疑惑，“但李怀仁……”
“若是事起，李怀仁真的不会做什么？”徐师谟低声提醒道：“若李善真的早投秦王，如今秦王领军出征，屈突通、房玄龄、杜如晦等心腹都随军了，不可能不嘱咐李善。”
看韦挺还没想到，一直没吭声的王珪加重语气道：“即将回京的尉迟恭。”
李建成点点头，“昨日就是李怀仁坚持留尉迟恭拱卫长安，若是事变，李善必然在城外节制尉迟恭。”
韦挺有些惶然，“那怎么办？”
“柴绍还好对付，一个瘸子而已！”李建成哼了声，“但李怀仁……若是事变，他不在长安内，倒是有些难以对付。”
裴世矩微微眯眼，柴绍还好对付……这句话李建成说话的语气颇为轻松，看来已经有所准备。
“不错，若是在长安，将其诱出府，不过数十刀斧手。”韦挺啧啧道：“但若是在庄子里，李怀仁身边亲卫颇为勇猛，当日击杨文干，据说片刻即大胜。”
李建成目光闪烁不定，这场夺嫡演变到如今的局势，如今他最恨的不是李世民，也不是李渊，而是李善。
不光是当年李善与秦王联手筹谋山东大捷，擒杀刘黑闼，给自己脸上左一记右一记的耳光，也不仅仅是天台山、仁智宫的两次救驾，更是因为这些年，李怀仁几乎是将自己耍着玩！
这样的羞辱，让李建成恨之入骨！
“裴公，不论你与李善有何仇怨！”李建成一字一句道：“只要事成，李怀仁任由你处置！”
王珪微微皱眉，李善与裴世矩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他突然想起，似乎正是李善从山东回京之后，虽然担任太子詹事的裴世矩突然与东宫走得近了。
终于挑动了太子的怒意，这是自己当年计划的非常重要的一步，不过裴世矩没什么喜色，到如今的局势，太子如何发怒，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裴世矩的消息很灵通，今日李怀仁去长乐坡送行后进了长安城，拜访了平阳公主，然后立即回了庄子，而且日月潭外戒备森严……这明显是在防着自己下黑手呢！
一旁的徐师谟提议道：“殿下，不如遣派个宫人传召其入宫觐见，然后在半途……”
李建成犹豫了下，“但最近数次父亲传召，都是让殿中监苏制亲自去的……”
“苏制，河东并州人氏，不过其父乃是绛州夏县人，后迁居太原。”裴世矩笑吟吟道：“臣与其父早年有些旧交，或能劝之。”
李建成大喜过望，“果真如此？”
“且容老臣一试。”裴世矩捋须道：“当有五六成把握。”
王珪突然问道：“其父在夏县……”
裴世矩微微颔首，示意王珪猜的没错，苏制的父亲在武德二年死于唐军屠城中，这件事极少有人知晓。
王珪不再问了，只是心想裴世矩只怕谋划已久，前一任殿中监在天台山阵亡之后，可能的继任者可不止是苏制一人，但最终却是苏制成功的成为了李渊身边如今最信任的近侍。
“那就好办了。”韦挺笑道：“明日召其入宫觐见……”
“不可。”
“不可！”
前一句是李建成，后一句是裴世矩。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谋算（下）
“尚未事变，柴绍节制北衙禁军，孤的人手难道能进太极宫，潜入两仪殿周边？”
面对李建成的话，韦挺哑口无言，的确，左右千牛卫如今倒不像以前那样防守严密，那是因为秦王已经迁居出宫，但也不会允许东宫侍卫进入太极宫。
“那……”
“也不可能在途中截杀。”裴世矩摇头道：“日月潭距离长安不远，而且李怀仁出行，身边必有亲卫护佑，且有王君昊、刘黑儿这样的猛将，要派多少人才能成功？”
“打草惊蛇，智者不取，一旦李善突然失踪或被暗杀，秦王必然警惕。”李建成深吸了口气，“且容他多活些时日，待得事变前日，再召其入宫，孤身一人，不过三两刀斧手罢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李世民如今入军，犹如龙归大海，令人无奈，想到这儿，李建成有些后悔没早一些下定决心，但转念一想，若是没有李世民自请出征，只怕也看不穿李怀仁的真面目。
裴世矩继续道：“其二是时机。”
“必须要在秦王在京的时候动手，要以迅猛的手段扑杀秦王……只要秦王身死，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王珪沉默的点头赞同，如今齐王被废为庶人，秦王一死，太子就是唯一的成年皇子，其他的皇子年纪最大的赵王李元景也才九岁。
不管如何愤慨，陛下不可能舍弃太子……谁知道那些未成年的皇子会不会夭折？
更何况，如果能扑杀秦王，太子更大的可能是顺势宫变，登基称帝。
“此次秦王出征河北，他日回京，只怕会携大军回返。”韦挺担忧道：“那时候更难动手吧？”
李建成阴着脸没吭声，有前隋太子杨勇的前车之鉴，他怎么可能甘心被废呢，这几个月他做了不少的准备，收获也不小，可惜突然出了意外。
河东战局的急转直下是意外，更让李建成意外的是李世民居然自请出征，这导致他之前的准备大部分都落空了……就在刚才，裴世矩还猜测，这是李怀仁的谋划。
这也是李建成恨李善入骨的一大原因。
“尚有机会。”裴世矩窥探李建成的脸色，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关于这方面，他已经有了计划，不过如何去实施，还要再想想。
看起来如今上番府兵随秦王出征，而尉迟恭尚未抵达长安，正是个空窗期，但裴世矩心里有数，这时候一定是李善、柴绍警惕性最高的时刻……不然今日李善为什么要去拜访平阳公主呢？
王珪接口道：“裴公适才提及，尚有内外之分。”
“内为长林军，外为燕郡王。”裴世矩径直道：“自仁智宫事件后，殿下逐步裁撤长林军，但如今依旧驻扎禁苑。”
“汰弱存强，虽从三千余削减至千五，但战力不降反升，其中颇有天节军勇士。”李建成也不避讳，“燕郡王来信频频，愿为孤效死。”
韦挺咧咧嘴，“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罗艺这些年与天策府闹得是势不两立，不说其他的，侯君集、张公瑾、程咬金脸上的鞭痕就是拜他所赐，房玄龄手指断折也是他的手笔，如今还要加上一个数次闹得不可开交大打出手的魏嗣王李怀仁。
李建成没理会韦挺，低声道：“罗艺遣派心腹，陆续潜伏于乡梓云阳县，距离长安并不远，随时可以调入京中。”
“多少人？”
“至少有五百人。”
裴世矩心里一松，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还亏自己这些年考虑如何逼太子起兵……人家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徐师谟突然道：“若要扑杀秦王，陛下这边……”
“尽可放心，孤有准备。”李建成冷哼了声，父亲你也别怪儿子，你不仁，我也只能不义了！
王珪看了眼裴世矩，低声道：“殿下，裴公，若是河东、灵州有变……”
河东那边的李道宗还好办，不一定会如何，但淮阳王李道玄是秦王的铁杆，而且当年因为史万宝一事与东宫势不两立，更何况代地与李善之间的关系也太深。
灵州的张仲坚是魏嗣王李怀仁亲卫出身，而且麾下还有侯君集、侯洪涛、郭孝恪、唐俭等。
李建成显然有所考量，“刘世让、李世绩被孤立朔州，只怕难以幸免，淮阳王孤木难支，可使玄真公疾驰绛州、晋州，劝降各地。”
所谓的玄真公指的是裴寂，虽然自从仁智宫事变后，裴寂刻意与东宫拉远了距离，李建成前几日还特地与裴世矩商议要不要将裴寂拉下水，但裴世矩否决了……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李建成，我与李善有仇，所以只能站在殿下这边，但裴寂就不一定了。
不过李建成相信，如果真的能得手，裴寂是不会拒绝的。
“至于灵州，张仲坚晋爵国公，调燕郡王率天节军拱卫长安，再调宁州刺史韦云起驻守泾州。”
一方面加恩张仲坚，另一方面让韦云起驻守泾州，卡住原州刺史张士贵迅速南下的途径。
李建成相信，只要能扑杀李世民，一切都能迎刃而解……难不成那些忠于秦王的大将会为其复仇而举兵谋反？
就算自己没有登基称帝，父亲也不会允许张士贵、郭孝恪、侯君集乱来的。
将方方面面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李建成看向裴世矩，“关键还是时机。”
裴世矩微微点头，“秦王有入主东宫之像，老臣预料，若是秦王能收复并州，应该就会回京了。”
“那就等他回京！”李建成目露凶光，“此事暂不外泄，想想桥公山那厮……二弟也不知道在东宫埋了多少钉子，待得事变之前，再告知各人。”
所谓的各人，李建成与裴世矩私下整理出了一份名单，除了长林军的将校之外，还有江夏郡公李高迁、襄邑王李神符、留在京中的秀荣县伯尔朱义琛、驸马都尉纪国公段伦，以及几个月前晋职为太子左卫率的尔朱焕。
王珪在心里盘算，成功的几率实在不大，但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李渊的选择
河东战局急转直下，秦王自请出征，这迅速平定了长安民心，坊间都开始传唱《秦王破阵乐》了，显然对李世民充满了信心。
但朝中的气氛却有些诡异，在天台山一战之后，天策府属官大都陆续入朝，而这一战，李世民抽调了几乎所有的麾下英杰，算得上位高的只有宇文士及、薛元超还坐镇皇城，这使得朝局短暂的回到了平衡期。
李渊在临湖殿内笑着对觐见的平阳公主说：“二郎有心了。”
平阳公主在送走李善之后就入宫觐见，向李渊强调了北衙禁军之重……显然意有所指。
几年前，北衙禁军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在于制约天策府，甚至李渊都不放心，默许了东宫组建长林军，李世民在军中的威望实在让当时的李渊如芒在背。
但现在局势已经不同了，李渊与李世民再无间隙，堪称父慈子孝……呃，比之前与李建成的关系更加贴近，这个……是有原因的。
李渊被梁师都戴了绿帽子，薛婕妤被送回的时候都怀孕了，李世民也被封伦戴了绿帽子，那位刀妙琏在武德五年同样怀孕，只不过流产了。
同病相怜啊！
所以，后来北衙禁军更重要的任务在于护卫皇城，在于护卫李渊、李世民……等到仁智宫事变之后，李世民迁居金城坊，北衙禁军更是成了制约东宫的最重要的一股兵力。
李世民在率兵出征之前，调走了左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张琮，但留下了王君廓，显然就是针对东宫，护卫宫城的。
对此，李渊有些欣慰。
顿了顿，李渊又道：“怀仁也有心了。”
平阳公主没吭声，还低下头，掩饰着脸上的神色，她当然知道为什么父亲会这么说……李世民调曲鸿入北衙禁军，一方面是在向李渊表明心迹，毕竟明面上李善是李渊的嫡系，另一方面也是在显示自己有包容之量。
李世民应该是那天晚上与李善共议，才选择了曲鸿这个李善亲身出身，同时也曾经在北衙禁军任职的人选。
按照常理而言，李善这种在前一任皇帝在位期间就已经战功显赫封无可封的大将，后一任皇帝是不可能不忌惮的。
平阳公主心想，父亲还在担忧二弟肯不肯接纳怀仁呢，这也实在是……也不知道等实情大白天下之后，父亲会怎么想。
恼怒、愤慨应该都是必不可少的，不过怀仁为国屡立功勋，而且也有不得不隐瞒的理由，毕竟裴世矩、李德武依附东宫嘛……父亲在大怒之后应该能谅解的。
呃，这些想法是柴绍告知妻子的，但柴绍自己可不是这么想的，完全是在糊弄平阳公主。
欺瞒君主，哪里是那么容易被谅解的，最重要的是，秦王与魏嗣王始终隐瞒两者之间的隐秘联系，很容易让陛下想到一些其他方面。
秦王本就军功盖世，在军中威望不作二人之想，而魏嗣王数年间一跃而起，屡败突厥，在军中也颇多旧部，身边除了苏定方这样的名将，还有执掌灵州军的张仲坚。
可以说，如今天下，若论名将，秦王排在首位，其次就应该是李善与李靖并列了。
如果没有天台山一战、仁智宫事变的话，秦王最终被东宫逼的走投无路，会干什么？
到那时候，深得陛下信任，而且还一度与苏定方轮番执掌宫禁，节制北衙禁军的李怀仁会什么都不做吗？
即使有两次救驾的大功，这种事也必然会成为扎在李渊内心深处的一根刺。
柴绍私下揣测，这件事，自己能想得到，知道实情后的李渊也能想得到，李世民、李善也不可能想不到。
不到万一，李世民、李善是不会让这段关系大白于世间的，顶多是解释为天台山一战之后，见太子不仁，方才投效。
“不过，二郎与怀仁也多心了。”
平阳公主被李渊的话打乱了思绪，“父亲？”
李渊收敛脸上的笑容，“大郎不孝，令为父心伤，三胡如今又被废为庶人，朕有意易储。”
先用为父，后用朕，显示了李渊的伤感，也显示了这位大唐开国帝王的决心。
“父亲做主就是。”平阳公主顿了顿，没忍住低声道：“去岁仁寿宫一事，东宫拖延出兵，心思狠毒，不仅不堪为君主，更不堪为人子！”
李渊长叹了声，“不到危局，不见真心。”
历史上仁智宫事变时候，李建成为洗脱自身才会去请罪，而这一世的仁寿宫是被梁军偷袭，李建成选择了坐视，盼着老子弟弟一起升天。
关键时刻，长子次子不同的选择让李渊做出了与历史截然不同的选择，这是一个拐点。
“嗣昌节制北衙禁军，拱卫皇城，但长林军……”平阳公主有些担忧。
“尚有千余。”李渊哼了声，“暂时留着吧，若是强令裁撤，只怕东宫难忍。”
看女儿有些懵懂，李渊不得不解释道：“如今二郎领军在外，手掌兵权，只要不刺激东宫，大郎当不敢妄动，待得二郎回京，大事可定。”
平阳公主还是有些懵懂，但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可靠，等到二弟回京，东宫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得不说，李渊的决定并没有错，他判定太子不敢动手，原因也很简单，李世民入军，就算长林军攻破太极宫，弑君称帝，那也没用……李世民回军一击，难道李建成有回手之力吗？
只怕长安城的城门都会被打开，放秦王大军入城呢。
平心而论，李渊不觉得长子会起兵谋逆，不是因为没这份心性，也不是因为没有这个胆量，而是实力对比悬殊……不说柴绍坐镇皇城，还有即将领三千精锐回京的尉迟恭。
但如果在秦王尚未回京之前，自己强令裁撤长林军，那就有可能让东宫有鱼死网破的搏命之举，一个不好，那就是玉石俱焚……所以，李渊选择了隐忍，已经是十月份了，突厥这个月就应该会北返草原，自己只需要等着二郎回京就行。
这个道理，平阳公主想不到，但柴绍想得到，当妻子将今日临湖殿内诸事告知之后，柴绍苦笑了声，陛下这么想无可厚非，但却忽略裴世矩……也是，陛下不知道这事儿啊！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效死
十月初三这一天，很多人都在做着准备。
太子李建成摁耐蠢蠢欲动的心思，尽量做更多的准备，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而裴世矩也在做着准备，如何将李建成这个挡箭牌给推出去。
坐镇皇城的柴绍也在做着准备，提防着东宫可能的异动，虽然李渊不觉得长子会做什么，但也开始在心里细细思索，准备用种种手段瓦解东宫的根基，等秦王回京后再动手，尽量不使朝局发生太大的动荡。
这一夜，李善同样也在准备。
“居然全都吃完了？”李善笑吟吟的看着崔十一娘，“别吃的太饱，小心克化不了。”
崔十一娘接过张氏递来的手巾擦了擦小嘴，嘟囔道：“只吃了一碗而已。”
“这么大的一碗，还不够啊！”张氏嗔了句，看了眼侍立在女儿身后的周氏，笑道：“不过的确味道不错。”
那是当然了，北地少有大米，多是粟米、黍米，李善不太吃得惯，倒是面食还能接受，如果是在长安还能吃得上大米，但在山东、代州，最喜欢的就是周氏做的这碗羊肉汤饼，浓汤如奶，滋味鲜美，撒上一些胡椒，冬日吃起来最是舒爽。
就连一旁最近心事重重而胃口欠佳的崔信也食欲大开，一大碗羊肉汤饼也都吃完了。
擦了擦嘴，崔信咳嗽了两声，张氏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周氏，“昨晚才听十一娘提及，你兄长有弄璋之喜。”
从身份地位来说，崔信夫妇与周氏差距极大，不过周氏的兄长周二郎去年在仁寿宫外护佑崔信，后来又因救驾爵封县男，原州战事回朝后晋爵县候。
周氏看了眼笑吟吟的李善，赶紧双手接过，“谢过娘子。”
张氏满意的点点头，不是谢自己，而是谢十一娘，说明周氏是个乖巧的。
“其实弄璋弄瓦都好，上次二郎得了个女儿，现在也粉雕玉琢，很是可爱。”李善嘿然道：“倒是盼着十一娘……”
“咳咳！”崔信用力咳嗽了几声，狠狠瞪了眼李善。
李善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一旁的张氏已经对丈夫不满了，几个眼刀甩过去，要不是周氏还在，只怕已经雌威大作了。
女儿得男，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得女……女婿这么说是好心嘛，你这个做岳父的难道还不满？
崔信嘴角动了动，突然起身往外走，昨晚他听了凌敬对如今局势的详细分析，很是为李善担忧……他自己无所谓，不管是李建成还是裴世矩，终究不是尔朱荣那种人屠，不可能对如今清河崔氏的头面人物举起屠刀的，但李善现在成了对方的目标。
若有不测，女儿肚子里的这个，很可能要承担血脉传承的责任……后世对这个不太重视，但这个时代的人，特别是世家子弟，最重不过传承。
所以，崔信希望是个外孙，而不是个外孙女。
李善轻笑几声，陪着张氏、崔十一娘又聊了会儿，才走出屋子，在内外院的拱门处看到在来回踱步的崔信。
“都在等着呢，你还有空陪着十一娘用饭，饭后还与她们闲聊？”
“岳父大人。”李善脸上笑意不褪，“当知，每逢大事有静气。”
“每逢大事需静气？”崔信一怔，“又是残句？”
“可有全文？”
“呃，只是去岁百泉县驻军时随口而言。”李善咽了口唾沫，实在是记不得这句的来历了……这其实是一副对联，来自于一千多年后的清末翁同龢。
不过也无所谓，现在李善也学精了，但凡出口的典故，涉及人名事件的他都会先查查，但其他的就不查了。
如果已经现世那自然不打紧，如果还没有现世……更棒了！
前院侧厅内，外间是朱八、赵大在把守，朱玮正在门口等候，其他人都已经进去了。
李善与崔信缓步入内，前者当仁不让的坐在上首位，自苏定方以下，均行礼口称阿郎。
李善的视线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除了朱玮和崔信之外，苏定方、王君昊、曲四郎、周二郎、范十一、范图、刘黑儿，就连只能勉强下床的齐老三居然也在。
发现李善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齐老三推开周二郎扶着自己的手，“愿为阿郎效死。”
李善沉默片刻后指着范十一，“去搬个胡凳来。”
等范十一将齐老三摁在椅子上，李善才叹道：“当年顾集镇死战，去岁袭萧关，多有亲卫阵亡……”
“阿郎此言差矣。”齐老三喘着粗气高声道：“我等皆草芥之民，若非阿郎，早已归于九泉，便是某，若非阿郎仁义，早已被砍下头颅！”
“难道阿郎以为，愿为效死，只是说说而已吗？！”
苏定方点头道：“说得对。”
“若非阿郎，某应还在云州放牧，受人欺辱，家无余粮。”曲四郎扬声道：“数年间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爵封县公，皆拜阿郎所赐。”
周二郎笑着说：“某自然是跑不了的，否则都要被妹子一箭射杀呢！”
“嗯，箭术精奇。”范十一嘻嘻笑道：“你箭法就差多了。”
王君昊、范图都不是那等会说话的人，只俯身道：“愿为阿郎效死。”
众人都心里有数，在秦王领军出征的当夜，阿郎突然将亲卫队的所有头领以及斥候队的范十一、范图招来，显然是有大事。
整个屋子内，只有三个人还没有开口，一个是崔信，一个是朱玮，但这两个人的立场是不用问的，还有一个是刘黑儿。
曲四郎是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悄然移步，站在了刘黑儿的侧面，手中已经握住桌案上的砚台了。
第二个发现的是周二郎，不过他心里有数，自己在武力上难以与刘黑儿抗衡，低声细语了几句，王君昊侧头去看刘黑儿的脸色。
刘黑儿也发现了，他突然一笑，“武德三年，西突厥内乱，稽胡东迁，但不愿依附DTZ，故而南迁，先至盐州，后下延州，在鄜州与唐军相遇。”
“初战唐军小胜，斩首百余骑，俘虏千余，主将放归头领，许诺内附。”
“父亲率各部落头领请降，但唐军主将毁喏，意欲全数坑杀，幸而消息泄露，父亲侥幸逃生，但月余后伤重而亡。”
李善、范十一是心里有数的，其他人听得一脸懵懂，曲四郎忍不住问：“阿黑，说这些作甚？”
刘黑儿深深的看了眼曲四郎，“唐军主将，即为东宫太子。”
崔信忍不住侧头去看李善，如此见微知著，苏定方之后有张仲坚，没想到张仲坚之后又有刘黑儿。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分派
“已择秦王。”
李善说出这句话之后，屋内众人神色不一，倒不是因为对李世民有什么意见，这些年来历场战事中，先后与张士贵、薛万钧、史大奈、段志玄等天策府大将携手，更曾经与程咬金、秦琼、尉迟恭、侯君集在天台山、仁智宫并肩。
更何况如今夺嫡局势明朗，太子垂垂欲坠，秦王率军出征，回京后必入主东宫，选择秦王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不少人都侧头去看刘黑儿，阿黑这厮是怎么知道阿郎会选秦王呢？
如果不知道，那就不可能适才说与太子有仇。
崔信对女婿的装模作样有些不满，什么“已择秦王”，你明明都投效好几年了，他看了看众人的神色，嗯，苏定方是肯定知晓的，朱玮也应该知道，其他人……噢噢，对了，范十一那皮猴也肯定知晓，他是怀仁的心腹，征战为斥候打探军情，回京专门替怀仁管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李善缓声道：“只怕太子已有察觉，自今日起，若无陛下召见，孤不会再出庄子，直到秦王回京。”
“若是陛下召见，当是殿中监苏制亲至，此人你们都是认识的，若是其他宫人近侍，均要有所防备。”
肯定是苏制亲自来，这一点李世民已经点明，而平阳公主也保证过了……李渊也不傻，若是东宫真的要鱼死网破，那么第一个目标肯定是柴绍，而第二个目标就是自己这个在军中颇有威望的魏嗣王。
李善也心知肚明，现在双方已经是打明牌了，若是东宫要动手，不可能不考虑自己这个在长安城之外，很可能会与手握数千精锐的尉迟恭合流的人。
只有苏制亲自来，而李善入宫觐见期间在承天门大街能看得到柴绍，才能保证不会踏入陷阱。
“自今日起，日月潭加强戒备，一应暗哨斥候都不能松懈。”李善看了眼苏定方，“庄内由七叔主理，亲卫队以及青壮调动，均以定方兄为主。”
“孤与赵国公，必有一人在庄。”
自从仁智宫事变之后，苏定方就一直以养伤为由留在日月潭，基本上不入长安，其实从年初苏定方卸任灵州道行军总管之后就是如此，他如今挂了个左监门大将军，算是在北衙禁军中，但实际上也不上衙视事。
“阿黑，你为定方兄副手。”李善继续交代道：“若出了意外，由你主持。”
“是。”刘黑儿单膝跪地，“必不负阿郎所托。”
“不过阿郎若要入宫觐见，身边护卫不可少。”朱玮提醒道：“一旦有变……”
苏定方开口道：“君昊率三十亲卫护佑怀仁。”
其实最合适的人选并不是王君昊，他虽然勇武，但不是个有主意的，在张仲坚、侯洪涛都不在京，齐三郎还在养伤的情况下，曲四郎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李善与李世民商议后，将曲四郎暂时放在北衙禁军，以防不测。
顿了顿，苏定方看向范十一，犹豫了会儿道：“你和范图，必有一人在怀仁身边。”
“是。”范十一应了声。
苏定方看向曲四郎，“无论如何，必要护住怀仁。”
“是。”曲四郎只简单的应了句，再多的保证也比不上实际的行动，“阿郎，是否要与北衙禁军中的旧部有所联络？”
“嗯？”李善愣了下，“你是指代县子弟？”
“是，例如贺娄兴舒、李三郎等。”曲四郎笑道：“当年亦是阿郎亲卫出身，只是后来陆续入朝、入军。”
其实李善对这些代县势族子弟不算太放心，在自己身边，这些人不是嫡系，“有多少人？”
“一共十一人。”曲四郎叙述道：“贺娄兴舒还在司农寺，李三郎在左千牛卫，其兄长李绅为骠骑将军，如今在代州军，也是阿郎亲卫出身，其余九人分别在太仆寺、太常、军器监、北衙禁军内。”
“在北衙禁军内有几人？”
“除了李三郎，尚有三人。”曲四郎答复道：“其中两人去岁随阿郎出征，今年才调回京，原本还有两人，在仁智宫一战中阵亡。”
李善沉吟片刻，“你虽是从云州迁居代州，但也是代地人氏，以河东战事联络一二，但内情不可告知。”
“是。”曲四郎连连点头，在亲卫队中，论军略，苏定方、张仲坚、刘黑儿都比他强得多，但此人心思细腻，有些心机，比王君昊、侯洪涛、何方等人都要强。
“七叔，东山寺如何？”李善换了个话题，看向了朱玮。
“铠甲、军械齐备，尚有弩弓，粮食也充盈。”朱玮目光闪烁，“其实山上留有余地，若是大军来攻，可退入东山寺，据险而守。”
都这时候，也不用再守密了，李善径直道：“东山寺内有暗仓，是以山洞改建而成，若是事变，有大军攻打庄子，一旦不敌，可退至东山寺内。”
“稍后七叔领阿黑、周二郎去看看。”
周二郎只是应了声，而刘黑儿却深深的看了眼李善才应是，他心思比周二郎深的很……都已经大军攻打庄子了，长安必然事变，那退至东山寺，据险而守，无非就是等秦王回军。
秦王都已经入军了，就算长安事变，会有大军来攻打庄子吗？
刘黑儿不觉得东宫会那么蠢，就算真的要兵变，也不太可能立即遣派大军来攻打日月潭……在那时候，本就在军中没什么威望的太子手中任何一点兵力都是有大用的，怎么会来攻打日月潭？
如今整个庄子的防御都是刘黑儿在主持，他心里很清楚，想要迅速攻克日月潭，至少要两千精锐不惜伤亡的猛攻，东宫有这样的手笔吗？
这有些古怪，更让刘黑儿古怪的是，对这样的安排，从苏定方到朱玮、崔信，都默然无语，似乎觉得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崔信在心里暗叹，如果东宫那边要鱼死网破，裴世矩的确有可能乱中取利，不过朱玮向自己保证过，退入东山寺，至少能守御半个月，这么长时间，秦王怎么也能率军回长安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后手
一切都安排好后，李善遣散众人，只留下了崔信、苏定方、朱玮和范十一。
“定方兄。”李善苦笑道：“若早知如此，应该将张三郎、侯洪涛、何方等人调回来，如今倒是觉得人手不足。”
苏定方摇摇头，“凌公曾经提及，张仲坚其人，不可托付重任。”
崔信大为疑惑，“广陵郡公不也是怀仁亲卫出身吗？”
“沉底十余载，欲建功立业，不择手段。”苏定方只是复述凌敬的话，“当年生擒何小董，便是明证。”
李善对凌敬的判断不是太确定，毕竟当年张仲坚为了自己与李靖决裂。
不过当年马邑整军，军中躁动不安，张仲坚冒险率百余人在两千大军中生擒何小董，对大唐来说是立下功勋，但也证明了张仲坚对爬上去有着极强烈的渴望。
不再去想这些，李善看向崔信，“岳父……”
还没等李善说完，崔信就开口打断了，“裴弘大再如何也不会对某出手，放心吧。”
这个是实话，如今清河崔氏一族在朝中并没有位置特别高的显贵，但传承千年的底蕴摆在这儿的，崔信又因为爵封清河县公成为这一代家族的中流砥柱，就算是太子李建成兵变得手，也绝不会对崔信下手。
裴世矩就更不会了，说到底他与李善之间的仇怨是出自于个人，但一旦将清河崔氏扯进来，那就不同了，李善的报复就不会局限在裴世矩一家，也不会局限在西眷一房，这样的代价是裴世矩承当不起的。
沉默片刻后，李善点点头，但也同时提醒道：“岳父于中书省内，谨慎自守，无需打探，若是不巧正逢事变，霍国公、曲四郎皆在左右，若是寻不到人，出了朱雀门，平阳公主府在太平坊，小婿的宅子在延寿坊，距离朱雀门都不远。”
崔信迟疑了下才点头，他坚持上衙，也有打探消息的企图，毕竟东宫若要动手，皇城内不可能没有任何征兆……呃，李善虽然能够理解，但实在是不敢信任崔信，不是怀疑对方的立场，而是怀疑对方的能力啊。
李善再看向苏定方，“小弟视足下为兄长，若有不测，还请兄长照料家小。”
朱玮嘴巴微张，但却没再说什么，的确，托孤这种事，苏定方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紧接着，朱玮的嘴巴张到了最大，因为苏定方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便摇头道：“不必再提。”
顿了顿，苏定方继续道：“虽然至今都不知晓，当年怀仁为何听苏烈之名而异动，但眼见杀戮，义奋出手。”
李善嘴角抽了抽，他知道苏定方是指当年初见，自己听到名字后突然改变主意那件事。
“数年间，某随怀仁数战，尽展所长，数度于生死之际，乃至于爵封国公。”
苏定方看向了崔信，“吾妻李氏已怀孕三月有余，若有不测，清河崔氏，足以庇护两家余孤。”
屋内略有些沉寂，崔信有些感慨，女婿虽然心思深沉，但却实在有聚人之能，身边多有为其效死之人。
自随李善入唐之后，苏定方屡建功勋，早就被视为名将之流，朝中公认，若不是因为李善的背景，必然能有更大的成就……不说其他的，仅仅是覆灭梁国，若不是因为李善，苏定方哪里会让窦轨捡这个灭国的便宜。
范十一突然笑道：“定方兄想的太多了。”
“如今秦王重归战场，手握兵权，即使有裴弘大怂恿，东宫也不会贸然动手，否则秦王回军一击……”范十一详细剖析道：“即使裴世矩想对阿郎动手，甚至攻打日月潭，但太子不傻。”
朱玮赞同点头，“其实此次秦王出征，东宫异动的可能性不大，而且陛下也不会置之不理。”
“不错。”范十一继续道：“太子若要起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秦王兵败，甚至可能……”
“不太可能。”苏定方摇摇头，“就算秦王从风陵渡口渡过黄河之后，突厥已攻破灵石，穿越雀鼠谷，但秦王手握两万精锐，背靠华洲，以永丰仓为后盾，而且还能通过潼关从陕东道大行台调兵北上，即使遇挫，也不至于兵败身死。”
李善补充道：“定方兄说的是，若是太子不管不顾，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尉迟恭尚未赶回长安，但秦王在外，东宫敢异动的话，就算占据长安，还能安抚延州军、灵州军，那也没用……秦王占据潼关，很快就能调集河东道、河北道、陕东道三地兵力伐逆。”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范十一轻声道：“等秦王归朝之时，不过东宫会怎么做呢？”
虽然小心警惕，但李善不太相信东宫有翻盘的可能，他更担心的是裴世矩会做什么……都八十岁了，裴世矩不肯告老回乡，不肯俯首认输，那说明这只老狐狸肯定是有手段的，即使冒险，但也是有成功可能的。
这个成功，不一定是东宫的成功，而是裴世矩的成功，所以李善才会缩着脑袋躲在庄子不肯冒头。
大致的安排都布置下去之后，李善将苏定方、朱玮送走，再将崔信送回后院，最后才回到书房，范十一早就在门口等候了。
“见了？”
“见了。”范十一低声道：“宾王兄不太起眼，如今还寓居常何家中。”
李善哼了声，马周这颗棋子被丢过去也有几年了，至今也没发挥出什么作用，不过李世民对其倒是挺重视的。
也是前日夜间，李世民才告诉李善，大半个月前，他与马周私下见了一面，具体情况李世民没说，但随后北衙禁军因为仁智宫事变颇多折损，所以将校做了不少调整。
而常何、马周还是留在了玄武门。
让李善不满的是，今年初出仕的王仁表也被调到了玄武门，李世民不可能会去关注王仁表，一定是马周出的主意。
范十一低声道：“左千牛卫的李三郎如今距离玄武门也不远。”
“嗯。”李善略略点头，话题一转道：“范丰那边如何？”
“还是老样子。”
“让他留点神。”李善低声嘱咐，“他在永昌坊，与东宫只有一墙之隔，应该能提前有所察觉。”
“是。”
李善沉默了会儿后问道：“那条路安排好了？”
“已经与范图率二十名亲卫来回走了三遍，沿途也做了记号。”范十一咽了口唾沫，“不过若是夜间，要沿永安渠前行。”
李善不再发问，反复在心里盘点，如果用不上也就罢了，万一出了事，这些后手说不定是能救命的。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觐见
十月初四。
天色略为有些阴暗，李善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王君昊带着的亲卫，不管身边的殿中监苏制如何催促，只管徐徐前行。
李善没想到李渊在李世民启程后的第二日就要召自己入宫觐见。
哎，没办法啊，现在基本上所有人都在打明牌，太子、裴世矩、李世民、自己还有平阳公主、柴绍夫妇，唯独只有一个人看不到别人手中的牌……李渊。
有点可怜啊。
一边想着，李善一边驱马接近城门，四下打量，看见了个面熟的，嗯，至少城门口是没问题的。
进了长安，李善一路往西，陆续经过东市、平康坊，侧头看了眼，今日奉命的斥候范图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异样，李善这才略为加快了速度。
早在前几日，范十一就按照李善的指令，将手中的斥候放了出去，分别埋在日月潭到平康坊的途径上，负责查探，并不需要传递消息，只需要站在道路两旁，在北那就是有问题，在南就是无异样。
路过安上门，正巧碰到了在轮值的弟子万宣道，他如今也在北衙禁军，隶属于右千牛卫，为千牛卫备身。
“弟子拜见老师。”
李善下马扶起万宣道，笑道：“最近都没怎么见人，去哪儿厮混了？”
万宣道尴尬的笑笑，他以往是不管事的，只是凤凰谷一战后，大量北衙禁军的基层将校战死，万宣道也只能上衙了。
至于去日月潭……还是算了吧，上次李善率亲卫赶赴仁智宫之前，派人进长安告知平阳公主，顺便将这厮绑了丢在庄子里。
结果……结果李善忘记了，直到李渊回京之后才想起这个倒霉鬼。
“最近不太平，你老实一点。”李善低声说：“若是有什么不妥的，不要与外人说，告知万贵妃。”
“是是。”万宣道连连点头，“上次姐姐也交代过了。”
过了安上门就是朱雀门了，李善谨慎的看了看把守的禁军，嗯，有几个脸熟的，最关键是曲四郎就在这儿等着呢。
进了皇城，李善才不管一旁的苏制催促，慢悠悠的在走承天门大街上，去北衙禁军官署打了个转，柴绍、王君廓两人正在闲聊。
小声聊了几句，李善终于放下心了，这才进了宫，去了两仪殿。
哎，不得不如此小心谨慎啊，万一这时候阴沟里翻了船那就搞笑了……虽然数年间跃至高位，但李善绝不敢小觑任何名留青史的人。
“怎么来的如此慢？”李渊皱着眉头看着行礼的李善，其他几位宰辅都早就到了。
“前两日夜里不慎感染风寒。”李善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许蜡黄，看起来精神萎靡不振。
李渊神色渐缓，八成是因为在天策府那一夜，没再说什么，示意宫人将战报递了过去。
裴世矩与李建成对视了眼，两人都心里有数，这厮是借病做缩头乌龟呢。
李善迅速看完战报，想了想问道：“陛下，秦王理应知晓，如何应对？”
任国公刘弘基固守灵石，不料再次败北，河东这几日阴雨连绵，突利可汗选精锐数千，亲自率兵突袭，没有提防的唐军连续丢掉了贾胡堡、汾水关。
刘弘基力战无功，不得不引军南撤，依高壁岭而守，使步卒后撤至霍邑，换句话说，仅仅两三日的工夫，唐军丢掉了雀鼠谷的控制权，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李渊没有回答李善的问题，而是问道：“以怀仁观之，当如何应对？”
李善迟疑了下，思索片刻后道：“秦王从风陵渡口过河，或可遣大将领数千骑兵先行，赶至晋州，屯兵汾西，遥制突厥，秦王自率主力押后缓行，在绛州或晋州，依绛水、汾水立寨，以保粮道通畅。”
“哈哈，怀仁也不错。”李渊笑了笑，“二郎遣派亲卫至霍邑，以振士气，另遣樊兴、郑仁泰率三千骑兵急驰北上，准备驻扎临汾或者洪洞，二郎如今还在风陵渡口，大军渡河不易，不过已经上书，请调陕东道兵力。”
李善当年走雀鼠谷也不是一两次了，想了想问：“秦王殿下遣亲卫北上，能见得到任国公？”
虽然灵石县地势险要，雀鼠谷道路狭窄，但霍邑不同，地势相当平坦，周边可容数万大军驰骋，当年李渊晋阳起兵南下，双方在霍邑外，各率数万大军交战，如今突厥已经突破雀鼠谷了，信使能摸进霍邑城内？
“怀仁有所不知。”一旁的裴寂解释道：“雀鼠谷道路难行，迂回改取近山山道，此为千里径，若是千里径也走不了，还能走水路统军川，秦王殿下久在河东，不会不知。”
杨恭仁补充道：“虽突利可汗亲至，但如今秋冬季节，潮湿阴冷，雀鼠谷尚可能会有山洪，突厥大军抢占灵石，未必敢重兵越雀鼠谷，信使应能入城。”
李善有些不太确定，毕竟蒲州与晋州之间还隔着绛州呢，而且霍邑在晋州的正北方向，距离汾州不远。
但有一点是能肯定的，即使信使没有进霍邑，刘弘基也应该有坚守待援的信心，毕竟他已经知道是李世民率兵出征，以秦王的一贯作风，是不会不管不顾的，更何况刘弘基可以说是最早一批投在李世民麾下的开国功勋。
“臣愚钝，不知地理，实在难言，如今秦王殿下出征在外，战局变幻甚速，只能由其便宜处置。”李善看向李渊，“不知今日陛下召见……”
李善的话说的很清楚，人家李世民都已经出征了，那也只能让他做主了，以前这么多年，那么多场大战，你李渊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
既然如此，你把我叫来作甚？
至少在明面上，李善是没有资格入两仪殿议事的，能在这儿的除了几位宰辅之外，只有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以及齐王李元吉。
顶多是有关特定的事件，李渊才会召其他臣子进两仪殿，但并不是常例。
李渊从案上取了一份奏折，让宫人递了过去，李善打开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果然是灵州军那边的。
之前一个月，李善经常性的进入两仪殿，一方面是因为他对代州的熟悉，而灵州军主帅张仲坚是他的嫡系，另一方面是突厥大范围的入侵，需要李善这个对突厥战绩最辉煌的名将参赞。
迅速看了一遍，李善忍住没回头去看裴世矩的神色。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各凭手段
进入十月份之后，河东战局急转直下，而灵州的战局也开始有了变化。
都布可汗亲自坐镇，指挥大军猛攻安乐州，刘女匿成在拼死抵抗数日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率族人请降。
不降不行啊，在遭受了一场大败之后，丢了颜面的都布可汗发了狠，若不降，鸡犬不留。
刘女匿成降了之后，突厥倒是没有大开杀戒，但却因此得到了不少的补给，随后都布可汗引军西向，意欲渡过黄河。
张仲坚的布置还算稳妥，遣派船只连续三次撞断突厥人用羊皮筏子搭建的简易桥梁，溺死敌军数百。
如今双方还在僵持中，张仲坚遣派信使从会州翻越六盘山，经原州急行入京上报。
沉吟片刻后，李善轻声道：“若是突厥非要渡过黄河，张仲坚能挡一时，但不可能一直挡下去。”
李善知道张仲坚在怀疑什么，事实上这本身就是李善自己的思路，后来派亲卫送了口信过去，以水师阻碍突厥大军渡过黄河，这是能办得到的。
但突厥想要破解也不难，最简单的办法，都布可汗遣派大军驻扎在鸣沙大营左右，然后分几个地点分别渡河，突厥虽然遭到一场大败，但手中兵力还是足够的。
而张仲坚手里的兵力并不多，在有敌军盯着鸣沙大营的情况下，不太可能分出偏师登船，在突厥渡河的地点进行拦截。
杨恭仁点头赞同，“黄河太长，广陵郡公不可能面面俱到，而且突厥也有可能是诱敌……若是广陵郡公遣派骑兵出战，有可能被突厥骑兵截断后路围歼。”
看李渊没什么表示，李善转头看向杨恭仁，“还请教观国公，若是突厥渡河，多少兵力可能破凉州？”
杨恭仁前隋就曾出任甘州刺史，熟悉西北，武德二年割据凉州的李轨在长安被斩首，刚刚入唐的杨恭仁即刻出任凉州总管，抚慰西北，一直到武德六年才回朝出任中书令。
“凉州胡汉混杂，乃河西都会，西高东低，地势平坦，多有部落在此放牧为生。”杨恭仁缓缓道：“如今淮安王总领陇右，率三万大军屯于兰州。”
“若都布可汗能率三万骑兵渡河，破姑臧武威不难，因六盘山所阻，只能南下攻兰州……”
李善不吭声了，看向了李渊，杨恭仁的意思很明显，都布可汗如今手中尚有六七万大军，留下三四万盯着鸣沙大营，另外三四万渡河攻打凉州。
突厥破凉州是肯定没问题的，但接下来肯定是要与淮安王李神通硬碰硬，若是唐军败北，那突厥很可能会沿着当年西秦薛家父子的路线，走渭州、秦州，从侧面杀入关内道的陇州了。
这条路线李善早就提醒过了，李渊、李世民也做了布置，以陇州为核心，抽调泾州、宁州、岐州的府兵汇集成军，以李孟尝为主将，泾州刺史钱九陇为副将。
不过因为突厥一直在灵州盘桓，薛延陀又没有来袭，所以部分兵力被调入泾州、原州，之后河东战局急转直下，又有部分的兵力被抽调去河东了，就连钱九陇都跟着李世民出征，如今陇州的兵力不足。
至于淮安王李神通能不能挡得住……实在很难说啊，李善对此不抱太大的希望。
“广陵郡公已经遣派信使去兰州了。”李渊阴着脸道：“令陇州总管李孟尝汇集兵力，守御大震关、安夷关，再令广陵郡公小心戒备，尽量不使突厥主力渡河攻打凉州。”
显然，李善对李神通也不抱什么希望，这位郡王的资历在宗室将领中相当的深，但能力就差多了，别说李世民、李道宗、李道玄了，就是比他胞弟襄邑王李神符都要差一个档次。
一方面提醒李神通，让其做好准备，另一方面又让李孟尝汇集兵力，守御关内道与陇右道的两处关隘，这显然是为李神通兵败做准备。
殿内众人都看得出李渊的思路，现在只能拖，拖到李世民在河东战场驱逐突厥，这样才能腾的出手来，不是因为李世民能腾的出手，而是兵力能腾的出手，回师关内道，支援陇右道。
这也是李渊为什么要让张仲坚在小心戒备的前提下，尽量拖延组织突厥主力渡河的原因。
李善一脸的平静，刚开始他还怕李渊让自己取代李神通或者李孟尝领军，但很快就想通了，这是不可能的事，一方面来不及，另一方面这两人都是秦王的嫡系。
中书令杨恭仁应是，李善与李渊交换了个眼神，李渊之所以选择拖延时间，还有其他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已经十月初了，突厥顶多到十月中下旬就要回返草原，不然很多部落都熬不过这个寒冬，就算都布可汗坚持，也必定军心不稳。
另一方面，兰州的南面就是河州，太子嫡系燕郡王罗艺的天节军就驻扎在河州，这让李渊开始警惕起来。
议事结束之后，李善在太子李建成的视线内，留到了最后，与裴世矩一起踱步出了两仪殿。
“若事有不协，只怕社稷为之一毁。”李善轻声道：“裴公可有悔意？”
裴世矩沉默无语，其实他原本的计划还真不是这样的，但谁想得到突利可汗居然能两次偷袭关隘，飞狐径、石岭关先后被攻破，唐军数次大败，如今都丢掉了半个河东，导致不得不从关内道两次抽调兵力支援。
若是李世民不能迅速扭转河东战局，而陇右道的李神符兵败，搞不好建国至今尚未过十载的大唐真的要完蛋了。
李善叹了口气，“晚辈愿放手，裴公以为呢？”
裴世矩停下了脚步，缓缓转头凝视着李善，沉默片刻后道：“箭已上弦。”
如今双方都是明牌，李善不可能不知道东宫会动手，只是判断不出什么时候会动手而已，裴世矩也没什么避讳的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李善幽幽道：“那只能各凭手段了。”
说到底，裴世矩和李善是一类人，心机深沉……或者说心都比较脏，绝不愿意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平阳公主的愤怒
出了承天门，李善向正在巡视宫禁的曲四郎点头示意打了个招呼，嘴里却还在和裴世矩打机锋。
“裴公，三万突厥应该攻不破大震关吧？”
裴世矩笑着回道：“若是怀仁亲自领兵，想必都布可汗当无功而返。”
就目前的局势来看，李善是李世民留在长安最重要的一个人物，节制北衙禁军的柴绍同样重要，但柴绍有的选，他不是李世民的绝对嫡系，而李善是没有其他选择的，如果李善出京，东宫的余地和空间就大多了。
“裴公过奖了。”李善笑吟吟的问：“薛延陀会来吗？”
裴世矩微微摇头，“或许不会，或许会，当看使者之能。”
出使薛延陀的黄门侍郎崔明干前些日子去了漠北，至今也没消息传来。
“晚辈有意上书陛下……”李善眯着眼道：“当调燕郡王率天节军北调，驻守凉州。”
如果罗艺转为凉州总管的话，一方面距离长安很远，另一方面身后有李神通盯着，而且要遭受可能的突厥、薛延陀来犯。
“凉州荒凉，陛下宽容有度，当不会采纳。”裴世矩继续摇头，“更何况此时战事正酣，大军驻扎地调动，乃兵家大忌。”
真是个老狐狸啊，一点口风都不露，李善只能目送裴世矩颤颤巍巍的走近门下省的门槛，心想如果这货突然病故的话就好了，不过今年是武德九年，印象中裴世矩是贞观年间才病逝的。
哎，晚年丧子之痛啊，你怎么就不跟着你儿子一起下去呢……李善突然有些愧疚感，自己是个医生啊，怎么能这么想呢。
“怀仁！”
“哎，三姐怎么来了。”李善侧头看见北衙禁军的官署外，一身猎装的平阳公主正捏着根马鞭。
将李善拉进来，一直拉到侧屋，平阳公主劈头就问：“父亲如何处置？”
李善瞄了眼柴绍，“若是三姐夫没受伤，只怕会领兵出征。”
李世民将秦王一脉的人全都带走了，而李善的身份又相对特殊，李孝恭是不能用的，李渊又不太信得过窦轨的能力。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柴绍不是仁智宫事变时脚掌被砍了刀至今走路还不方便，以其资历、战绩以及与长期在李世民麾下的履历，有可能会取代李孟尝甚至李神通。
平阳公主还在催促，李善仔仔细细的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也将李渊的决定剖析告知……现在只能拖着了，从灵州开始拖，在兰州也要拖，陇州更要拖着，拖到河东战事大体结束，拖到天寒地冻突厥不得不滚蛋。
平阳公主在谋略方面没什么心机，但在军事上却是有很敏锐的天赋的，立即抓住李善言语中的漏洞，“你不是怀疑薛延陀会来吗？”
“都这时候了，应该不会来了。”李善对此也迟疑不定。
“但即使没有薛延陀，也有都布可汗渡河南下陇右道。”平阳公主脸色铁青，“被你料了个正着！”
之前一段时间，李善不遗余力的向李世民、凌敬展现一个思路，裴世矩试图破局，那个突破口很可能会出现在陇右道，而且一定是被动甚至主动的借突厥之手……否则突厥退走，李渊就要开始动手易储了。
李善甚至怀疑都布可汗与突利可汗的会盟，突厥内乱的暂时平息，也有裴世矩的插手……否则的话，突厥未必今年会大举南侵，普通的劫掠是不会引发朝局变动的，李渊甚至都不会亲自过问。
而这些观点，柴绍是知道的，平阳公主是李善昨天仔仔细细的说给她听的。
此刻，平阳公主已经是双目喷火了，柴绍很确定，如果是在府内，如果不是因为李善在场，妻子肯定是破口大骂。
“老贼，老贼，为私仇不顾社稷！”平阳公主厉声低喝，“怀仁，我这就入宫觐见……”
“三姐，三姐！”李善赶紧一把拉住平阳公主，“这怎么跟陛下解释？”
“再说了，只不过是小弟暗中揣测，又无真凭实据。”
“裴世矩已然出手，但难道下狱，他就会认罪吗？”柴绍也劝道：“还是要先虑当前事。”
是啊，别说李渊会不会信女儿，就算信了，又能如何……而且要解释，那就不得不讲清楚李善的身世，李渊很快就会联想到秦王，再然后……
好不容易劝下平阳公主，李善才松了口气，你去告状，实际上最有可能坑了的是我啊！
不过李善也能理解平阳公主的愤怒，大唐建国，首功就是平阳公主，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为李渊在关中打下了偌大的地盘。
虽然被丈夫劝住了，但平阳公主还是难掩愤怒，突然拍了拍桌案，喝道：“怀仁你想个罪名，必要族诛闻喜裴氏一族！”
柴绍目瞪口呆，看了眼也是龇牙咧嘴的李善，苦笑道：“别为难坏人了。”
“此乃叛国之罪！”平阳公主横眉竖目，“别担心，事后父亲、二郎必然首肯！”
柴绍、李善都无语了，李渊、李世民父子怎么可能答应啊！
这些千年世家有着自己独特的生存之道，它们左右逢源，从来没有所谓的忠诚，只重视自身的传承。
东晋初年，王与马共天下，但最终琅琊王氏也没有选择篡位，这是世家门阀自身强大的约束力导致的，它们不冒进，不会试图触碰皇权这条高压线，一切都是为了传承……曹孟德、司马昭一度权倾天下，如今后人何在？
在这种前提下，世家门阀还真不在乎什么所谓的叛国，不说其他的，南北分立数百年，来回跳的世家子弟多了。
如今的太子中允王珪就是个例子，其曾祖王神念原是北魏颍川太守，携子王僧辩举郡降梁。
甚至平阳公主的曾外祖，也就是李渊的外公独孤信当年都曾经降梁。
以叛国的罪名覆灭闻喜裴氏一族，只怕其他的世家门阀都要造反了，在他们看来，叛国这算什么大事？
李渊、李世民怎么可能会做？
李善心想，平阳公主在政治上是一点敏感度都没有，不过也好，如果真的跟西汉的那位平阳公主一样搅风搅雨，自己也接受不了这个姐姐。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万宣道
与平阳公主夫妇再聊了一阵儿，李善出门找到曲四郎暗中交代了几句，不再去管其他事，径直出了皇城。
“老师。”
出朱雀门的时候，正巧碰到万宣道下衙，这小子仗着万贵妃，向来跋扈的很，不过对李善毕恭毕敬，也不知道是去年挨的那顿揍，还是今年被捆着丢在日月潭。
“听说灵石县失守？”
“你消息倒是灵通！”李善似笑非笑，“放心吧，秦王已经遣派援军。”
“噢噢，秦王出征，必定大胜归来。”万宣道笑嘻嘻的，故作神秘道：“此战后，秦王应该要入主东宫了吧？”
李善一瞪眼，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扇在万宣道的后脑勺上，“小心你这张嘴，别惹祸！”
“老师误会了。”万宣道委屈道：“刚才姐姐召弟子去了甘露殿，陛下……”
“住嘴！”李善真是后悔收了这个弟子，这就是个大嘴巴啊，仗着万贵妃得李渊敬重……也就是万贵妃唯一的儿子李智云死了，否则万宣道这货迟早要倒霉。
还好万宣道文武两道，以及谋略心机都很普通，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只要没有太强的权势欲望，也惹不出什么大祸来。
万宣道更是委屈了，今日万贵妃暗中叮嘱他，绝不能再与东宫有任何来往，这是个很明显的信号，自己来告知老师，反而被骂了顿。
又叮嘱了几句后，李善才翻身上马，以王君昊为首的数十亲卫簇拥而去，万宣道沮丧的转身就走，但又迟疑着去哪儿……是去东市还是西市呢？
西市花样更多，酒肆也多，颇多胡女……拜李善所赐，如今胡女在长安也算是立住牌子了。
呃，也开始有人能欣赏肤白眼碧，一头金发的旋舞胡女。
不过东市靠着平康坊啊！
这时候，不远处正有人招手，“道生，道生！”
“裴九郎，李五郎，这么巧啊。”万宣道笑着迎了上去，这两人都是去年他出宫后结交的友人，仁智宫事变后陛下回京，也是这两人辗转告知万贵妃，才让万宣道从日月潭脱身。
从那之后，万宣道将两人视为至交好友，来往甚密。
裴九郎是闻喜裴氏子弟裴尚，虽然裴世矩、裴寂都依附东宫，但裴尚的父亲裴怀节却是天策府录事，如今随秦王出征。
李五郎是赵郡李氏的旁支李逢时，其父李桐客前隋就因谏隋炀帝南驾江都而颇有名望，武德四年虎牢关一战后，得李世民征召入天策府，任法曹参军，掌管司法事宜。
算起来，两人都与东宫没什么关系，反而是秦王一脉，所以万宣道也是刻意与他们多加来往。
“又被魏嗣王殿下训斥了？”裴尚笑嘻嘻的调侃。
“道生拜的这位老师可谓文韬武略，无所不能。”李逢时也调侃了句，“不过就是不太会授艺啊。”
万宣道一听这两句话，一肚子的牢骚啊，但也知道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口，顺着口风说：“谁说老师不会授艺？”
“走，今日去平康……呃，去东市，是东市！”
裴尚大笑道：“哈哈哈，道生是想学魏嗣王殿下……一日看尽长安花吧？”
“不过有道生在，倒是能一饱口福，想必东山酒楼不会不给魏嗣王殿下唯一的学生面子吧？”
万宣道哈哈大笑，“走，走，早点去，说不定还能遇得见跌死的牛呢！”
这是长安公所周知的秘密，东市的东山酒楼偶尔会有跌死的牛……
大半个时辰后，东山酒楼内，三个年纪相仿的青年谈笑风生，正在说起河东战事……对秦王都极有信心，这也是如今朝中的主流意见，毕竟李世民之前的战绩太彪炳了。
“秦王既然已经遣派援军，想必霍邑不会有失。”李逢时看了眼裴尚，“突厥应不至侵扰绛州。”
“原本忧心忡忡，但既然秦王出征，自然无忧。”裴尚笑道：“等秦王归京，想必……”
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心里有数。
万宣道笑吟吟道：“他日还要请两位兄长多多关照呢。”
“道生这是哪里话？”裴尚摇头道：“如今道生已然出仕，为千牛备身……”
顿了顿，裴尚叹了口气，“二位亦知，韩国公、安邑县公先后依附东宫，家父如今在天策府也不过九品小吏，若无意外，际遇远不如二位。”
万宣道赶紧安慰了几句，李逢时倒是没说什么，他心里有数，因为裴寂、裴世矩一门双相，闻喜裴氏西眷房显赫一时，但随着秦王上位，只怕裴氏虽不至于门楣下坠，但也难复之前盛况了。
聊了好一阵儿后，万宣道开始心痒痒了，准备转场去隔壁的平康坊，最近几日碰到一位以“桃花”为花名的，几次求着自己向老师求诗。
这时候，裴尚突然压低声音，“前些日子，听了一事，道生还记得，为兄的舅兄在内文学馆为宫教博士？”
正饮酒的李逢时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内文学馆？”
内文学馆隶属于掖庭局，最上面是内侍省，前隋倒是启用士人，不过本朝都是用宦官担之的。
“呵呵，非也非也。”万宣道在宫中待了近十年，自然清楚这里面的道道，解释道：“武德二年，内文学馆被拨给了中书省，不过据说陛下有意重归内侍省，所以前些时日裴九郎才会来找小弟，想使其舅兄寻个好位置。”
李逢时这才释然，好奇的看着裴尚，“什么事？”
裴尚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压低了声音，片刻后有惊呼声响起。
李逢时瞠目结舌，万宣道倒是若有所思，似乎在回想着什么，脸上隐隐有兴奋之色，虽然这些年姐姐总理后宫，从不偏袒任何一方，但他知道，姐姐对东宫还是有恨意的。
当年那么多人从河东奔往晋阳，那么多人都能安全抵达，偏偏侄儿李智云被隋军擒获，姐姐怎么可能不恨？
万宣道当时就在场，李建成是以李智云年幼难行为理由将其抛弃的，这特么就是扯淡，李元吉与侄儿是同龄的。
万宣道眼神闪烁，既能为姐姐出一口恶气，也能为自己铺一条青云直上的路，或许自己应该去查查。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诡异难明的局势
这一天的晚上，万宣道在平康坊内，心不在焉的左拥右抱，犹豫着自己去查查还是直接告知姐姐万贵妃。
裴五郎的父亲裴怀节如今正随秦王出征，没有道理扯谎……虽然他那个舅兄听到的事未必有几分真，但总不会全是空穴来风吧？
这一天的晚上，日月潭内的李善同样也有些心不在焉，虽然裴世矩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口风，但这件事差不定可以下定论了。
但关键在于，张仲坚能不能拖得住突厥部分兵力，都布可汗能不能率主力渡过黄河，以及凉州南侧的兰州，淮安王李神通能不能扛得住，如果能抗得过半个月，应该就能腾出手来了。
半个月的时间，以李世民的能力，将突厥驱逐出晋州、汾州的可能性不小，接下来的战事，未必需要李世民亲自坐镇了，前几日，李渊已经诏令河北的洛州总管程名振遣派兵力走井径关入并州，补充河东兵力。
而且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李世民从陕东道大行台调兵入河东、关中，甚至还能从延州道调配部分兵力南下……反正夏州如今也没有战事，虽然要驻守延州、夏州等地，虽然尉迟恭率三千精锐南下，但李靖手里至少还有五六千左右的机动兵力。
李善有些后悔，当日揣测可能陇右道会生变，就应该建言秦王换人……将李神通换掉，能担当这个重任的人选并不少。
其实李善心里也明白，只是李世民考虑的东西比自己要多的多，虽然宗室将领中，李道玄是秦王嫡系，李道宗也偏向秦王一脉，但最早坚定的站在李世民这一边的却是李神通，更何况李神通的弟弟李神符投入东宫，兵败被俘，这让李世民很难做出换人的决定。
这时候，范十一在外面轻轻敲门。
“都准备好了？”李善走出书房，抬头看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坐骑都已经转到了村西日潭不远处。”范十一低声道：“东山寺暗仓内的军械、铠甲都已经发放，暗仓能容至少五百人，七叔白日在东山寺外的山道有所布置，只要不是大军猛攻，即使不低，退至东山寺，至少能支撑十日。”
“五百人。”李善低低呢喃了几声，如今整个庄子近千余户，总人口大概在四千左右。
身边亲卫中，范十一其实是接触李善次数最多的，也是对李善最为了解的，他想了想低声劝道：“太子不太可能遣派大军来攻，但裴世矩有可能，燕郡王罗艺在云阳县是藏了数百精锐的。”
“但不管是太子还是裴世矩、天节军，都不会肆意杀戮村民。”
李善摇摇头，“但亲卫、青壮家人都在村中。”
“有名有姓的送去东山寺。”范十一轻声道：“其他的亲卫、青壮……家人当不会被肆意杀戮。”
“能不去东山寺就不去东山寺。”李善咬咬牙，如果被逼得进了东山寺，那说明局势已经很难了，能不能守得到李世民回师，实在很难说。
范十一不吭声了，他知晓所有的内情，比凌敬、苏定方知道的还要多，他觉得有大军来攻打日月潭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顶多是云阳县的那数百天节军精锐，其他的……东宫也得有人手啊，就算控制得住部分禁军，再加上天节军，控制长安都嫌不够呢。
将范十一打发走，李善在书房又待了会儿才回后院，一进屋子就看见崔十一娘半躺在软榻上，都快七个月了，已经显怀了，正无精打采的与崔信在聊天。
“郎君回来了。”崔十一娘精神一振，“父亲在等你呢。”
“你先去休息。”李善挽着妻子，又叫来两个侍女帮忙，将崔十一娘送进卧室，这才回来坐下。
“昨日晚上还说不出庄子，今天就进宫觐见。”崔信显然也是忧心忡忡，“这两日有些不对劲……”
“嗯？”李善有些意外，以崔信的政治敏感度，居然也感觉到不对的地方？
“门下省黄门侍郎薛元超私下提及，有朝臣上书，弹劾太子。”崔信低声道：“罪名是聚众不轨。”
仁智宫事变之后，摇摇欲坠的东宫已经没有什么号召力了，这个罪名显然是指长林军啊，李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谁？”
“军器监丞李思诚。”崔信自然是打听过的，“此人是赵郡李氏出身，其长兄就是李思行。”
“噢噢。”李善登时理解了，李思行是太原元谋功臣之一，后来一直在齐王府，仁智宫事变后，齐王被废为庶人，李思行虽然可以免一死，但这种谋逆罪是不在其中的。
刘文静还能免二死呢，还不是被剁了，最终李思行被斩首，只是不像其他人一样家人流放岭南而已。
李思诚不知道以前是什么背景，但应该是逢迎秦王，或者说是逢迎李渊。
“陛下那边？”
“门下省将奏折上呈，陛下未有处置。”
这是留中不发，李善不自觉的伸出手指，扣着嘴唇上的死皮，他从来不相信所谓的巧合，在如今的局势下，长林军可以说是东宫唯一可以依仗的武力，东宫如若起事，不可能不用长林军。
但也是因为长林军是东宫最后的底牌，从仁智宫回京之后，突厥已然有南侵之像，不管是李渊还是李世民都没有强行让东宫彻底解散长林军，只是裁撤而已。
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个七品小官突然矛头直指长林军……这是李渊的意思，还是秦王的欲擒先纵，再或者是李建成、裴世矩的试探？
李善有些头痛，其实在仁智宫时期，他就建议李世民快刀斩乱麻拉倒，直接把长林军和罗艺全都收拾了，东宫就算想谋逆都没本钱！
就算在过程中东宫要拼死一搏，甚至罗艺起兵造反，收拾起来也简单……但李世民很确定的否决了。
李善私下想，一方面应该是李世民力求完美的性格，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何必还要逼得东宫谋逆呢？
以后史书上会怎么写？
万一东宫谋逆，李世民没出事，而李渊却出了事，那就操蛋了，本应该完美的帝位传承可能会沾上一些意味难明的色彩……其实李善觉得李世民真没必要这么想，你历史上这方面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
另一方面，李善觉得李世民是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想尽快解决掉裴世矩。
现在好了，秦王是稳操胜算，但长安城内的局势，却是如此诡异难明。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两手准备
同样在这个夜晚，沉默的坐在书房内的裴世矩也有些心不在焉，等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消息传来，才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军器监丞李思诚上书弹劾太子，后面应该是东宫的手笔，八成是太子企图借此确认陛下会不会很快对长林军动手，不过李思诚本人应该不是东宫的人。
裴世矩心想，太子虽然有些蠢，但坐镇东宫近十年，就是头猪也能培养出些势力来了，这也是去年天台山一战之后，陛下没有贸然易储的主要原因。
太子还在想着如何选择准确的时机呢……裴世矩冷哼了声，其实就如今的局势而言，已经陷入死局，秦王入军，就稳操胜券，他日回京，必然是携大军而返，难道太子还有可乘之机？
李怀仁倒是有手段，有谋略，居然将秦王送入军中，让自己无计可施，但裴世矩准备数年，怎么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呢？
早就选好的棋子也不是一两个，根据局势变化的不同，裴世矩会选择启用，虽然风险很大，但也是无奈之举，到如今这个地步，谁都无法罢手，谁都不可能停下脚步了。
当然了，裴世矩心里有数，陇右道那边很快就会生变，只是太子不知情罢了，想到这儿，裴世矩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位魏嗣王。
可能只有李怀仁非常确定，陇右道一定会生变……至今裴世矩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会怀疑到陇右道的，即使河东战局急转直下，那个青年都没有改变他的想法。
到如今，裴世矩已经不太清楚，自己非要与对方斗得你死我活，更多是因为双方都不相信对方，都想握住主动权，还是因为自己对那位青年的羡慕和嫉妒了。
李怀仁被父亲抛弃，而自己幼年丧父，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样年少成名，同样文章华美，以心计闻名，同样分裂胡族而名扬天下。
但自己身世更加坎坷，而李怀仁双十年纪就已然注定名垂青史，裴世矩心里滋生着妒意，越是年轻，越是名重，越是嫉妒，如果我晚生数十年，当不弱于你李怀仁！
外间突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裴世矩眉头微蹙，侧头看去，这时候不经通传的只会有一个人。
片刻后，容形消瘦的裴淑英拜倒在裴世矩膝前，“父亲。”
长久的沉默后，裴世矩轻声叹息，“不肯离开吗？”
裴淑英脸颊上犹有清晰的泪痕，“快开始了吗？”
父亲突然决定将自己送走，如今河东有战事，父亲准备将自己送去汉中……显然，大变就在眼前了。
回应的只有长久的沉默，裴淑英直起身子，“女儿不会走。”
“如今长安坊间，将魏嗣王麾下与天策府相提并论，李怀仁麾下多有英杰能士，如今局势，怎么可能没有人查探裴府？”
“女儿深居府内，外人难以查探，但若是离去，必然被察觉……父亲不会忘了去年厨房失火一事吧？”
“一旦女儿离开被察觉，以李怀仁之能……太子和父亲真的有胜算吗？”
裴世矩没想到女儿想了这么多，犹豫了半响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世家门阀出身，总是将传承放在首位，但也不是说对叛国就无所谓的……若是一切顺利的话，突厥饮马渭河，说不定还会攻破长安，到时候自己无所谓，已经八十岁了，但女儿怎么办？
是的，裴世矩从来没有指望长林军或者藏在云阳县的数百天节军精锐能攻破日月潭，首先太子就不可能同意，有限的兵力不能用在这种地方。
其次也未必能攻破，在天台山、仁智宫两战后，魏嗣王亲卫隐隐与天策府的玄甲兵相提并论，拖得时间长了，搞不好李怀仁还能反败为胜，而且如今日月潭已经是风雨不透了，李怀仁应该做好了准备。
裴世矩做了两手准备，首先是东宫发动的时候，召李怀仁入宫觐见，引入太极殿内伏杀，毕竟如王君昊那样的亲卫都不能入皇城，只能在朱雀门外等候，虽然李世民将曲四郎塞入了北衙禁军，但太子那边已经有了制衡禁军的手段……只是不知道细节，似乎太子信心十足。
其次就是突厥，裴世矩指望的是恨李怀仁入骨的阿史那&#183;社尔。
如果不能成功伏杀李善，不太好说太子最终是能成功还是失败，但以如今的河东战局的现状，以如今京兆内只有数千兵力的现况，只要突厥能击破淮安王李神通，有很大的可能杀入京兆，李孟尝再如何能战，毕竟手中兵力不足。
同样的，你李怀仁再如何善战，总不能变出一支大军吧？
到时候被突厥生擒，阿史那&#183;社尔要么把你大卸八块，要么把你五马分尸！
“父亲，李怀仁其人，虽睚眦必报，但不会肆意杀戮。”裴淑英还在情真意切的劝说：“他盯着的可能是太子，可能是父亲，可能是李德武，甚至可能会斩草除根，但不会对女儿动手。”
裴世矩被女儿的话堵得胸闷，总不会说我叛国了，我引狼入室了，我盼着突厥攻破长安，所以才要将你送走……这么大把年纪了，这么不要脸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到最后，裴世矩只能无奈的胡乱点头答应女儿的恳求，事情未必到那一步，如果能顺利的伏杀李善，再解决掉秦王，以陛下的名义急调李药师率军南下，说不定能挡得住突厥呢。
再不济，送上李善的人头，再奉送土地、财物、粮草，想必突厥也未必非要攻破长安不可……反正大唐已经低头了嘛。
就算事不可为，还能迁都撤往汉中，自己就算跑不掉，但裴寂才五十出头，还能骑马疾驰，带上裴淑英，生存的几率也不小。
裴世矩在心里发狠，最好是能伏杀李善！
自己已经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准备，已经布置万全，太子也已经做了手脚，不相信李善还能像以前一样，还能绝境逢生，还能死中求活！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登门
十月初五。
李善决定闭门谢客了，前天决定做缩头乌龟，昨天就被召入宫觐见，黄昏时分，居然还有人登门拜访，是温彦博的侄儿温邦，毕竟是故交，而且还曾做过自己的傧相，还真不太好拒之门外。
这逼得李善只能弄了些黄姜水涂在脸上来待客，刚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温邦频频提及秦王……你没这个必要啊！
因为温邦的父亲温大有已经病逝多年，其叔父温彦博一直持身中立，不涉夺嫡，但其伯父温大雅是秦王嫡系，在屈突通、于志宁、王君廓、韩良陆续被调入长安之后，温大雅实际掌控陕东道。
换句话说，太原温氏也是两头下注，而且还是与陇西李氏丹阳房一样，没有下注东宫，而是选择了秦王、陛下……所以，完全没必要担心。
但听了会儿，李善才反应过来，温邦不是为了自己来的，而是为了姻亲来的，毕竟李建成坐镇东宫近十年，依附的臣子数不胜数，其中也是有太原温氏的姻亲的。
为什么找到李善头上来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仁智宫事变之后，李善与李世民之间的关系日渐亲密，李善两次救驾，李世民将侯君集、段志玄、史大奈这样的嫡系送去灵州，又将李善的心腹曲四郎调入北衙禁军。
现在秦王即将入主东宫，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企图通过李善来改换门庭……至少也要保证不被清算。
李善这个自成体系并不算秦王嫡系，偏偏与秦王关系亲密，同时又因为屡有战功身份尊崇的人，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了，反而是李世民的嫡系不太好开口。
送走温邦后，李善决定从今天开始闭门谢客，除非是陛下传召，否则谁都不见，老子要养病啊……现在一切都没尘埃落定，自己还有满腹心事，谁去闲心去管那些啊！
如今河东战事有秦王，灵州那边不会有什么大战，陇右道那就不管我的事了，按规矩自己是没资格进两仪殿议事的，李渊传召自己的可能性并不大。
黄昏时分，李善在村里来回转了一圈，巡视各处，亲卫头目中，王君昊是始终守在李善身边，刘黑儿亲自把守村口，苏定方坐镇庄内，周二郎负责南侧，南侧相对比较好守。
因为苏定方当年刚刚抵达日月潭就劝李善在这儿挖了一条沟渠，说是沟渠，其实算是河了，虽然不算太宽，但也能有效的防止敌军的偷袭。
如今整个庄子除了李善的亲卫之外，大部分的青壮都已经组织起来，军械、弓弩都已经发放下去，一同有六百余人，苏定方编为五队，轮流执勤。
在具体的事务处理上，李善其实是远远比不上苏定方、刘黑儿，也只是转一圈露露面而已，随后就回了家。
一进后院，就听见岳母张氏在教训崔十一娘，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眼李善，忍不住笑着说：“长安坊间皆知黑郎君，今日却变成黄郎君了。”
李善摸了摸脸颊，呃，黄姜水涂得多了些。
“岳母说笑了。”李善干笑几声，看了眼嘟着嘴的妻子，“这是……”
“吃了一碗还想吃第二碗！”张氏哼了声。
一旁的朱氏也同意，“吃的七成饱就好，吃的太多不是好事。”
呃，这倒是真的，吃的太多既会导致孕妇体重增加，也会导致胎儿体重增加，分娩难度也会提高。
朱氏唤来两个侍女，将桌上的碗筷菜全都收走，李善也是无语了，您儿媳妇是吃了，但您儿子还没吃饭呢！
这时候，距离日月潭四五里外，四五十匹战马悄然接近，为首的雄壮大汉翻身下马，留了十个亲卫收拢马匹，带着剩下的亲卫向日月潭摸去。
这是日月潭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还是李善前几年专门派人修建的石子路，两侧时而是密林，时而是山崖，易守难攻。
还没走多远，林中传来鸟叫声，雄壮大汉眉头微蹙，心中有些怀疑，此刻已然入夜，林中寂静无声，突然鸟鸣，不太可能是巧合。
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远远已经能眺望到狭窄的村口了，雄壮大汉耳朵微动，轻微的弓弦声响起，两支响箭冲天而起，带起犀利的声响。
“阿郎？”
雄壮大汉笑了笑，“魏嗣王、赵国公均是名将，如今局势，理应如此。”
一行人继续向前，距离村口处还有百步的时候，两侧突然有伏兵杀出，左右各有数十或持刀枪，或举弓弩的青壮，村口处堆着鹿角，一名持槊大汉在后方眺望，身边簇拥着数十人。
雄壮大汉有些惊异，这不仅仅是戒备了，都布下如此陷阱，简直就是惊弓之鸟，不仅仅是怕被偷袭，只怕是唯恐有大军强攻的架势。
局面相持了会儿后，刘黑儿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几十人，天太黑了，不太看得清楚，不过已经有一人疾步而来。
“郎君前来拜会魏嗣王殿下。”来的是一位中年大汉。
“阿郎患病在身，闭门谢客。”刘黑儿毫不犹豫的拒绝，“你家主上名讳？”
中年大汉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眼，轻声问道：“敢问足下是……”
刘黑儿更是狐疑，自己在亲卫头领中虽然资历最浅，但实际上在此之前，一直是自己总领亲卫，隐秘登门，派出来的人却不认得自己。
这时候，外面突然爆发出喧闹声，似乎是等不及了，来人往前，左侧的亲卫毫不犹豫的放箭，箭枝在对方的眼前飞过。
刘黑儿在心里盘算了下，如今京中也只有平阳公主，如果遣派人来，绝不会这么隐秘，干脆拿下再说。
“生擒。”刘黑儿下令道：“不要杀了。”
端着弩弓，手持长矛的亲卫从四周缓缓前压，将对方围在了中间，挤压对方的空间，刘黑儿还在心想到底是什么人，不料一员雄壮大汉出手如电，突然伸手拽住一杆长枪，反手一拉，将亲卫拉得踉跄倒地。
周围一片大哗，刘黑儿心里一个咯噔，这样还敢出手，绝不会是敌人，立即高声呼喝，手持马槊赶上。
等李善接到亲卫来报赶到村口处的时候，双方已经停手了，亲卫正在给对方唯一一个胳膊受伤的汉子在裹伤，而刘黑儿还在与一员雄壮大汉撕扯，双方各持一柄马槊的两端，正相持不下。
李善也是醉了，来人是尉迟恭。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关键妙手
在书房坐定后，尉迟恭还在赞赏刘黑儿的勇武。
天策府内，论通军略，晓兵法，领兵上阵，尉迟恭其实不算出挑，这方面比他强的不少，但论冲锋陷阵，护卫左右，勇武无敌，尉迟恭却是最强的。
天策府内的大将，秦琼、程咬金都经常单独领军，唯独尉迟恭常年护卫李世民身侧。
刘黑儿能与尉迟恭打个平手，可见其勇武，而且尉迟恭最擅长空手夺槊，李元吉当年自夸勇武，结果被三次夺槊，这次尉迟恭却失了手，双方扯着马槊相持不下。
“近两年前，阿黑守御南关镇，连败十余将，即使是阚陵着重甲持陌刀步战，也不过打个平手。”李善笑了笑，“敬德兄今日回京的？”
“嗯，午后入京，觐见陛下。”尉迟恭轻声道：“玄龄公嘱咐，定要拜会殿下，不过要隐秘些。”
“玄龄公也不提前说一句，闹出这场误会。”李善嘿了声，“都知道了吧？”
“玄龄公提及，魏嗣王足堪信赖，长史仲良公代秦王传令，皆由殿下指派。”
房玄龄、韩良都是李世民最信任的幕僚，一个长期在秦王身边，一个出任陕东道大行台户部尚书兼尚书左丞。
尉迟恭看向李善的眼神带着几分古怪，这位魏嗣王几年内一跃而起为天下知，被誉为仅次秦王的名将，在朝中分量极重，但一直是陛下嫡系，从不涉夺嫡，却不料早早就投入秦王麾下。
只能说，演技太好。
李善有些意外，李世民居然让自己节制尉迟恭，这么信任自己吗？
李善迅速将如今长安的局势说了一遍，而且还细细剖析开，生怕尉迟恭不能理解……天策府内那么多良将谋臣，最不可能叛变的就是尉迟恭了，这也是李善建议李世民告知内情的原因。
历史上，太子李建成一度试图拉拢尉迟恭，但始终没有成功，最重要的是，玄武门之变中，是尉迟恭手刃李元吉，而且割下了李建成的首级。
“听明白了？”
“大体明了。”尉迟恭迟疑了下，低声问：“如今秦王殿下尚在军中，东宫会动手吗？”
“不得不防。”李善的回答非常简单，尉迟恭只知道部分内情，并不知道李善的身世以及裴世矩，“大军驻扎何处？”
就算李渊和李世民现在再如何父慈子孝，李渊也不会允许李世民麾下心腹大将尉迟恭带着三千大军进入长安，甚至驻扎在长安周边都不可能。
“奉陛下命，三千精锐驻扎咸阳县，距离长安三十余里。”尉迟恭低声道：“数月前，在下出任延州道行军副总管，秦王殿下从陕东道抽调兵力北上。”
“就是这一批？”
“嗯，那一次抽调五千兵力赴延州，这三千均是精锐，乃秦王殿下嫡系。”
“其实孤是准备等你抵长安，找个机会见一面……”李善起身来回踱步，尉迟恭的抵达是个好消息，但如何用却需要考量。
思虑良久后，李善从桌案下拉出一个抽屉，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尉迟恭，“砸成两块。”
尉迟恭隐隐知道李善的意思，也不犹豫，拿起玉牌砸在桌案角上，登时裂成了两块。
李善取走一块，“此为兵符，若有人持半块玉牌来见，你即刻起兵赶往长安。”
“起兵？”尉迟恭眼睛都瞪圆了，重复问道：“起兵？”
“起兵，或夺城门入长安，或救援日月潭。”
如果长安城内生变，李渊、平阳公主或柴绍的第一选择肯定是尉迟恭，但消息未必能传的出去，但李善就不同了，马周、王仁表、尔朱焕、曲四郎以及曲四郎已经联络过的李善旧部，都有可能送出消息来。
如果是裴世矩不管不顾，指使攻打日月潭，李善只要短暂的坚守，尉迟恭也能赶来救援……尉迟恭眼神闪烁，真的会有敌军攻打日月潭吗？
李善顿了顿，轻笑道：“难道你还怕孤造反谋逆吗？”
尉迟恭保持了沉默。
“数年内，孤两度救驾，秦王以重任托付，难道孤居然放着眼前大道不走，却去走一条死路吗？”
“秦王军功盖世，朝中威望无二，除了他，还有谁有资格身登大宝呢？”
看尉迟恭还保持沉默，李善无奈的苦笑道：“敬德兄不会是信了去岁末的流言蜚语吧？”
尉迟恭忍住没有笑出声，但嘴角拉出了一条弧线……去年末，长安坊间传闻李怀仁是皇子，至今还有人半信半疑呢，毕竟李善的父亲至今都不知名，只知道姓李，祖籍陇西成纪。
看尉迟恭还没有开口，李善坐下，想了想才开口：“自武德四年初入长安，孤已择秦王。”
“但秦王心有犹疑，未肯接纳，即使孤于山东战事筹谋有功，一直到武德五年八月，孤即将赴任代地之前，才与秦王正式相见，叙讲心意，终得秦王接纳。”
“其中缘由，秦王知晓，杜克明、房玄龄、长孙辅机也都知晓，敬德兄无需担忧。”
短暂的沉默后，尉迟恭终于开口，“秦王传令，皆听魏嗣王指派，见半块玉牌，必然领兵至日月潭。”
李善松了口气，虽然只是到日月潭，但也可以了，日月潭距离长安很近，赶到庄子，如果长安已然生变，尉迟恭也坐不住。
再商议了下细节后，李善话题一转，“原先不是调五千兵回京吗？”
“听闻灵州战报，李药师欲建功，已有数千兵出芦子关入夏州。”尉迟恭解释道：“当时延州府也只有四五千兵力，只能挑选三千精锐即刻南下。”
“出芦子关？”李善怔了怔，“李药师想作甚？”
“补足夏州兵力。”尉迟恭顿了顿，“此是李药师原话。”
李善嗤笑道：“整个延州道只不过三万兵力，还要分驻延州、夏州、银州、绥州四地，夏州在长城以北，李药师当屯重兵在后，贸然出关……”
“不太可能是侧击灵州突厥，距离太远，隔着盐州呢，而且一旦遇挫，跑都没地方跑！”
李善发了会儿呆后，突然问道：“敬德兄于延州，可知河东战局？”
尉迟恭有些莫名其妙，“临行前得军报，突厥破忻州，攻破河庄关，入并州，曹国公李世绩、宜阳郡公刘世让被困朔州……”
尉迟恭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李药师是去朔州了？”
“那么远，隔着黄河、清水河，而且途中沟壑众多，骑兵极难翻越。”
尉迟恭就是朔州人，非常清楚地势。
李善咽了口唾沫，他差不多猜到了李药师想干什么了。
围魏救赵啊。
突厥两位可汗以倾国之兵南下，如今五原郡应该极为空虚，不需要大军，只需要一支轻骑，只要能抵达五原郡，突厥必然大乱，只怕难有战心。
送走尉迟恭后，李善举着油灯看着悬挂在墙壁上的地图，其实五原郡扩地极大，但最为重要的定襄城。
定襄城距离云州边界并不远，大约距离长城只有不到百里，如果李靖遣派一支轻骑往东北方向，不横向去朔州，而是越过榆林，渡过黄河，杀往定襄……
非常意外，但李善不得不承认，李靖的选择很可能会成为解决这场战事的关键妙手。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好大的瓜
十月初六，晴，微有风。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高悬的太阳洒下暖暖的日光，驱散了近日笼罩在长安城的阴冷，但两仪殿西侧的千秋殿外，万宣道有些恍惚，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万宣道刚刚从掖庭局出来，本来是准备吃个瓜……这个词还是从李善那儿听来的，如果能查到点什么，说不定能赚一份功劳，但没想到吃到了这么大的一个瓜。
这个瓜太大了，大到让万宣道吃不消，从掖庭局出来，穿过承庆门、百福门、易秋门，都快走到两仪殿了，他还是没彻底醒过神来。
要不要干脆不管了呢？
万一出了什么事牵扯到自己身上，那就糟糕了。
“道生，这是去哪儿？”
万宣道抬头看见了尚书左仆射裴寂，勉强笑着说：“裴公，小侄正要去拜见姐姐。”
万宣道幼年丧父，一直是被李渊、万贵妃养在身边，当年李渊与裴寂来往颇多，也算熟悉。
随口聊了几句，万宣道不得不向北，禀告后通过了甘露门，进了太极宫的后殿，甘露殿是李渊召见宗室、外戚的主要地点，也时常在这儿召宗室聚饮，也有一半以上的日子就是住在甘露殿的，所以这儿实际上就是李渊的寝宫。
绕过甘露殿，万宣道不得已转向西，通过千步廊，进了淑景殿，这是万贵妃的寝宫……这时候的万宣道也不敢去其他宫殿。
万贵妃已经得宫人传报，看见弟弟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就训斥道：“今日不用上衙吗？”
“今早请了假日休沐。”万宣道脸皱得都不能看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闷闷的不开口。
万贵妃年纪也不小了，唠唠叨叨的说了好久，嘱咐弟弟要小心谨慎，不要招惹是非，若是空暇就去日月潭请教魏嗣王，那位是公认的学识驳杂，你只要学会一样就足以立世了。
好一会儿之后，万贵妃才反应过来，自己以往唠叨，弟弟最为不耐烦，去年出宫，一方面是因为年纪大了，不宜住在后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嫌弃自己唠叨，怎么今日一句话都不反驳呢？
万贵妃闭上了嘴巴，细细打量了会儿，片刻之后万宣道才回过神来，呐呐道：“姐姐说的是，说的是。”
“到底出了什么事？”万贵妃柳眉倒竖，压低声音道：“不管什么事，不可随意开口，只可在这儿跟姐姐说。”
“是是，不会在……在外面说。”万宣道有些结巴，“老师前日也提醒了，若有什么变故，要告知姐姐。”
“李怀仁？”万贵妃怔了怔，追问道：“与他有关？”
万宣道连连摇头，想开口但又闭上了嘴巴。
这下子万贵妃急了，弟弟从来是个大嘴巴，居然今日这般缄口不言，肯定不是小事，但不管是多大的事，弟弟这么年轻，没有什么阅历，没有什么见识，甚至不夸张的说没什么能力，是肯定承当不起的。
“说！”万贵妃脸色冰冷如霜，将所有侍女宫人都赶了出去。
万宣道知道姐姐是真的生气了，咬着牙低声道：“今日去了掖庭宫查了药局……”
“药局？”万贵妃脸色微变，“为什么要去查药局？”
内侍省下设有奚官局，供宫人近侍医药，若是妃子，一般都是请太常寺下设的太医署的医官，只有难以启齿的隐秘事，才会想到掖庭宫的药局……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看万宣道脸颊都在抽搐，万贵妃也有些紧张，低声问道：“是什么药？”
掖庭宫是没有医者，药局只配药。
“大黄、牛膝……红花。”
如果只是其中的一种，还可能是其他的病，但三种都是坠胎的主药材，万贵妃脸色煞白一片，一把拽住万宣道的胳膊，“是谁去要的？”
“一个十七八岁的宫女，已经死了。”万宣道低低道：“应该是东宫的手笔。”
“为什么？”万贵妃追问了句立即醒悟过来了，这种事万宣道是不敢乱说的，一定有凭据，而东宫要这种药只可能是一个人，那就是太子李建成。
难怪弟弟刚才这么紧张惶然。
而如果是东宫内的妃子、宫女怀孕，完全没必要坠胎，就算那女子身份低微，大不了抬位就是，反正太子虽然嫡长子早夭，但后面还有五个嫡子呢。
再说了，东宫难道弄不到这种药吗？
至于让人偷偷摸摸的去掖庭宫的药局吗？
越往深里想，万贵妃就越是心慌，“那个……那个宫女是哪个……哪个殿的？”
“承香殿。”
“承香殿？”万贵妃愕然，“杨嫔……不可能，她今年初生下二十郎。”
“那宫女是去年八月末病逝的，她有个姐姐也差不多时候病逝了。”万宣道低着头，“她姐姐是相思殿的宫女，据说很得信重。”
万贵妃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张婕妤？”
“怎么会是她？！”
万宣道苦着脸不吭声了，他本来想着，一个讨要堕胎药材的宫女突然死了，而且被人发现与东宫有关……他也不傻，自然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太子那么多心腹，至于让人去掖庭宫的药局行贿讨要这些药材吗？
所以万宣道才想着查一查，说不定这能成为陛下废太子的理由……但没想到顺着这条路一查，居然查到了相思殿的张婕妤身上。
张婕妤于武德二年生下李渊的九子李元方，武德四年被封为周王，张婕妤本人极得李渊宠爱。
武德四年李世民回京后，张婕妤曾经为其父讨要土地被李世民拒绝，为此李渊曾经严加训斥李世民……那也是李渊、李世民父子起隙的起点。
万宣道也是麻了，吃瓜吃到这么大的瓜，搞不好要出大事了啊！
这么大的事，万贵妃也不敢随随便便就信弟弟的话，反反复复询问万宣道查询的细节和过程，甚至还确认有没有人证物证。
然后，万贵妃叫来了宫女，然后开始陷入沉默，直到大半个时辰后，李渊走进了淑景殿。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李渊的选择
其实今天李渊心情还是挺不错的，河东那边二郎出马问题应该不大，而灵州那边刚刚送来战报，张仲坚又小胜了一场，斩首千余。
所以，即使是后宫万贵妃突然请自己来淑景殿，李渊也没什么意见，他如今一年到头都难得来淑景殿几次，毕竟万贵妃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一刻钟后，李渊的脸色难看的吓人，头上隐隐有绿光闪耀……特么我和二郎这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啊！
偷了二郎的还是外人，而偷自己的有可能是自己的长子！
这让李渊如何能容忍？
李渊已经让苏制去查了，这种事情苏制这个内侍省的殿中监是最合适，自己默默的思索……至少时间点是对得上的。
去年李渊是五月启程去仁寿宫避暑，当时后宫的妃子全都跟着去了，只有张婕妤因病没有随驾，而是留在了长安。
直到八月末，李渊起驾回京，意外的发现张婕妤的病没有痊愈，反而身体更加虚弱了，为此李渊还斥责了太医署。
没有随驾去仁寿宫避暑……三个月后身体更加虚弱，有可能是因为用了堕胎药导致的。
李渊突然想起，萧瑀曾经提及，当日天台山战报抵京的时候，众人大惊失色，齐齐涌入东宫……但即使是依附东宫的裴寂也找不到太子的下落。
殿内鸦雀无声，万贵妃忧心忡忡，万宣道躲在角落处大气都不敢喘，李渊冷冷的盯着地面，等着回报。
不一定是太子，有可能是东宫的其他人，甚至有可能是三胡，当时三胡还没有被废……李渊在心里安慰自己，实际上他也知道最可能的就是太子李建成。
什么样的人物才有这样的胆子觊觎后宫妃子，什么样的人物才能悄然进入太极殿后宫，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后宫妃子不敢发一言？
最重要的是，李渊心里有数，刚刚建国登基的时候，自己还算身强体健，但最近两年，已经渐渐力不从心，武德二年到武德五年内，每年宫内都有婴啼声，但最近两年内，只有杨嫔生下了二十郎。
李渊忍不住在心里揣测，二十郎有没有可能……自己临幸杨嫔的次数并不算多。
小半个时辰后，苏制回来了，附在李渊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后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目露凶光。
显然，苏制已经查证了一些东西，确认了事实……并不是万宣道胡乱揣测。
“不意大郎有文襄之能。”李渊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话，“但朕非神武！”
万贵妃、苏制都低着头不吭声，但都知道李渊说的“文襄”指的是百年前大名鼎鼎的北齐奠基人高澄。
高澄是高欢的长子，曾与庶母郑大车私通……郑大车还是出身荥阳郑氏的名门贵女呢。
而“神武”指的就是高欢，不管是什么原因，高欢最终谅解了长子高澄，并且对出轨的郑大车宠爱依旧，后者郑大车还为其生了个儿子……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种。
显然，高欢忍得了，但李渊忍不了……更别说就在今年，他已经遭受了薛婕妤有孕的惨事。
“无父无君之辈，岂能君临天下？”李渊冷笑道：“就算得势，也难逃横遭不测之祸！”
高欢死后，高澄当国，最终在篡位登基之前被刺身亡……李渊这话的意思是恨不得李建成这个长子被刺杀。
殿内再次寂静下来，只听得到李渊沉重的喘息声，废太子是肯定的，但怎么操作是个大问题。
首先确定的是，这件事要隐下来，不能透露出去，薛婕妤一事已然让李渊蒙羞了，虽然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但张婕妤这件事透露出去，那就是脸都丢尽了。
李渊思索片刻后看向苏制，“不会被察觉吧？”
“臣小心隐秘，只将内侍省下属的掖庭局丞两人扣押，并未有其他动作。”苏制用确凿的口吻低声道：“理应不会东宫查探。”
其次就是不能惊动东宫，不然太子必有异动，鱼死网破，李渊在心里盘算了下，有些后悔自己的动作太慢了，如果已经强令东宫解散长林军，现在也没多少麻烦了。
当时李渊刚刚从仁智宫回京，突厥南侵已经有了苗头，所以为了不引起内乱才没有强令，否则长林军被解散，东宫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李建成不会坐以待毙，不管如何，必然是一场内乱……而当时已经确认，突厥将会大举南侵。
李渊越想越是后悔，如果二郎还在京中那就好了……但他自己也知道，如果不是查探到了这件事，二郎入军是最合适的。
“召尉迟……”
说到一半李渊就住了嘴，召尉迟恭率兵入京是最简单有效的，但太子不是傻子，东宫虽然不像天策府那般遍地英杰，但也不缺乏能人，一旦察觉，长林军可就在禁苑内。
想到这，李渊忍不住斜眼瞥了眼万宣道，眼中满是冰寒，这厮给自己出了好大的难题！
自己甚至不能调换玄武门的守将，也不能没有适当理由的出京……这种异常，东宫必然警觉，很容易就会摸到这件事上，接下来肯定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但李渊很清楚，自己不能没有任何动作，虽然苏制动作小，但时间一长，难免被东宫发现异常，到那时候，东宫有长林军，自己依仗北衙禁军，双方胜负还真得挺难说的。
“召柴绍……不，召魏嗣王觐见。”李渊顿了顿，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不，不！”
苏制心里有些惋惜也有些庆幸，计划出了下差错，先后顺序也有问题，但陛下终究没有召见柴绍……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召见柴绍，那北衙禁军肯定是要做出调整的，东宫那边立即就会发现。
可惜没有召见魏嗣王李怀仁，不然这位进了长安就不用再想着回去了，似乎裴公最关注的就是这位了。
李渊来回踱步良久，最终才下定决心，“召益都县公觐见。”
益都县公段偃师，前隋任太原郡司法参军，是李渊正儿八经的嫡系，随晋阳起兵，私人关系也极为亲密，而且与裴寂不同，并没有投入东宫，长期在外任职。
最关键的是，段偃师的长子段志玄是秦王李世民的嫡系心腹大将，这个人选，是秦王肯定能信任的，而李怀仁就未必了，而且李怀仁也很难节制尉迟恭。
“是。”苏制应了声退下，心想裴公真是神算，陛下真的最终选择了密召秦王回京。
哎，苏制是不懂的，但裴世矩懂啊，想必头上绿油油的陛下最信任的只有同样头上绿油油的亲王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暗牌
承天门大街上，裴世矩缓缓的踱步，作为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提前下衙并不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事。
一直踱步到朱雀门，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世矩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眼，益都县公段偃师神色肃穆的快步而去。
裴世矩盯着段偃师离去的背影，缓缓出了朱雀门，上了马车，不一会儿，有消息送来……段偃师快马加鞭，径直出了长安。
果然如此，裴世矩略为松了口气，陛下果然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法子，召秦王回京。
陛下是不敢有所妄动的，否则惊动了东宫，就可能玉石皆焚，但只要秦王回京，就能轻而易举的破解所有的困境，一切都能尘埃落定。
但就如今河东的战局，秦王会携大军回京吗？
刘弘基苦苦守御霍邑，若是援军不至，突厥主力越过雀鼠谷，那晋州的失陷就难以避免，裴世矩不觉得秦王会如此不智，而且按照行军速度来判断，秦王如今在哪儿不太好确定，但唐军步卒主力应该正在渡河，而骑兵应该已经渡河了，甚至部分骑兵已经北上入晋州了。
陛下肯定是急召秦王回京，难道秦王会反过来将骑兵再运送回关内？
那要耗费多少时间？
而且也肯定不会携步卒回京，最大的可能是秦王携身边数百亲卫迅速回京。
做出这样的判断还有一个原因，裴世矩看得很清楚，秦王其人，勇于任事，有雄心壮志，太子之位甚至九五之尊，都是他想要的，但更想要的是宏伟的帝业，所以绝不会领大军回师，任由突厥肆虐河东，乃至于威胁关中。
尉迟恭是个威胁，李世民是有可能携带尉迟恭麾下三千精锐入京的，但裴世矩很确定，李世民不会这么做。
不管陛下是以什么理由急召秦王回京，但绝不会是以妃子与太子有染为理由，不说陛下以后会不会告知秦王真相，但至少不会告知身为信使的臣子段偃师。
所以，在没有做出准确判断之前，在不知道实情之前，即使秦王如今得陛下信任，也不敢贸然领军入长安。
更何况，裴世矩对此也有准备。
马车在周围绕了一圈之后，从长林门驶入了东宫，马车一路往内，通行无阻，陆续经过嘉福门、重明门后，在显德殿外停下。
已经得到通传的太子李建成心中惴惴不安，裴世矩来东宫议事的次数并不少，最近一段时间也很频繁，但每一次都是自己相邀。
这是裴世矩第一次主动的来东宫请见，而且事先也没有遣人告知，而是直接登门。
遣散宫人近侍后，延手坐下，李建成盯着裴世矩，看起来虽然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
但下一刻，李建成几乎是原地弹起，但身子一歪，狼狈的栽倒在地。
“裴公……”
“看来是真的了。”裴世矩叹了口气，“其实也不算大事，毕竟陛下年迈，而殿下正值壮年，但处事不密……”
这件事其实裴世矩很早就有所察觉了，最开始只是怀疑而已，也没闲情雅致去管这种破事……直到在仁寿宫知晓独子裴宣机死在了华亭，扶棺归京之后，裴世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入东宫，乘着李建成还在仁寿宫找到了一个宫人。
其实李建成与张婕妤早在武德五年就勾搭上了，毕竟李渊老了，而当时因为李建成与李渊联手压制秦王，父慈子孝，其乐融融，所以李建成都很少在东宫，每日多在后宫。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李建成也是个人啊，而且是个精壮的男人，在秦王已经被逼入绝境后，如此千娇百媚的美女，李建成最终没管住裤裆，甚至逼着张婕妤在武德八年假托病情没有随驾去仁寿宫……那段日子李建成夜夜笙歌。
可惜紧接着就是梁军偷袭仁寿宫，而张婕妤发现自己怀孕了……李建成如果在京，那肯定是妥善解决的，但当时李建成还在仁寿宫请罪呢。
不得已张婕妤暗中命宫女弄了副坠胎药来，这也是为什么李渊从仁寿宫回京后发现张婕妤病情反而加重的原因。
李建成在心里哀叹，自己还是心慈手软了，应该将那些虽然不知情但接触过的人全都处理掉……其实毛用都没有，还不是殿中监的苏制早就隐隐察觉到了，而裴世矩找了个机会彻底查证，早早的将这位太子握在了手心。
所以，裴世矩这两年做的最重要的两件事是布局和择机，在选择好时机之后，他布置下的棋子能顺利的将消息泄露给李渊。
所以，裴世矩从来不担心面前这位东宫太子会缩着脑袋……如果说陛下在位，即使秦王入主东宫，李建成也未必不能生，但暗通后宫这种事，去年才戴了一顶绿帽子的李渊绝不会手软。
虽然因为李善的插手，导致难度大幅度的增加，使裴世矩非常难选择恰当的时机，也逼得裴世矩只能冒险，但裴世矩很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等到秦王回京，那才是真正没有机会。
李建成虽然重新坐好，但呆若木鸡，袖子微微颤抖后，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父亲……父亲……”
“陛下言，大郎类文襄，但陛下非神武。”裴世矩瞄了眼李建成，“殿下可知何意？”
李建成咬着牙缓缓点头，父亲，你是要杀子啊！
父亲，父亲！
这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刚刚入主东宫后，二弟屡屡力挽狂澜的不安，洛阳虎牢之战后父亲赐予二弟的封赏带来的不甘，以及近两年父亲对自己的疏远、排斥再到如今的杀意……让这位大唐皇太子心中的怨毒彻底爆发出来。
片刻后，在裴世矩略为惊讶的视线内，李建成恢复了镇定，脸上甚至带上几丝笑容，“想必裴公是由殿中监知晓内情？”
“是，数日前臣已然提及，暗中与苏制有所联络。”裴世矩轻声道：“掖庭局两位局丞均已被扣留。”
李建成深吸了口气，“裴公以为，今夜如何？”
裴世矩试探问：“殿下能制北衙禁军？”
“张平高其人，虽是元谋功臣，但未有胆气。”李建成眉头挑了挑，“王君廓！”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决定
“王君廓？！”
裴世矩大为意外，难怪之前几次密议，太子都对控制北衙禁军很有信心，居然将王君廓笼络过来了。
王君廓在秦王一脉中的资历不算深，也没什么人缘，但却是不多见的很早就爵封国公的，武德四年洛阳虎牢之战中，王君昊率军攻破洛口，截断郑军粮道，后又劫掠夏军粮草，俘虏窦建德麾下大将张青特，战后爵封彭国公。
不过如今，王君廓在长安的算是一枚分量不轻的棋子，如今他出任右监门卫将军，是北衙禁军中仅次于柴绍的实权将领，算是柴绍的副手。
裴世矩在心里推算，搞不好王君廓早就投入太子门下了……不然如今秦王得势，王君廓没道理会受太子驱使。
很有可能是洛阳虎牢之战后，当时太子竭力拉拢，拉拢了史万宝，那是明面上的，而王君廓很可能是暗地里的……因为史万宝被太子拉拢后，秦王很快将其赶出了陕东道大行台，而王君廓在出任幽州都督之前长期出任陕东道大行台兵部尚书。
虽然被秦王李世民压的黯淡无光，虽然性格中有种种的缺陷，甚至还管不住自己的裤裆，但毕竟坐镇东宫近十载，李建成绝不是庸庸碌碌之辈，他选择拉拢的目标都是有原因的。
当年拉拢史万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史万宝算是前隋老人，而东宫和天策府很大的区别就在于老人、新人。
而选择王君廓，是因为这是个只讲究利益，讲究好处的人。
王君廓少年时期就品行不端，被乡人所鄙，后聚众为匪，四处劫掠，攻占井径关，为一方势力。
后李渊晋阳起兵，派人招降，王君廓一口应下，但讨价还价之后反悔了，出兵袭击李渊麾下，掳掠粮草军械去投了给他条件更好的瓦岗寨李密。
一年后，没有得到李密重用的王君廓派人与唐朝联系，李渊给出了上柱国、常山郡公的条件，王君昊立即调头归降……那时候瓦岗寨正是实力最为强盛的时期。
这充分说明了王君廓的品行，谁给的好处多，那就投奔谁。
这也是李世民放心将王君廓留在长安的原因，他相信，在自己即将入主东宫的时候，王君廓没有理由背叛自己。
但无奈李建成也很早就看清了王君廓的品行，早在几年前就暗中将其笼络……裴世矩当然知道，李建成肯定是手里握有一些把柄或者来往书信、人证之类的，使王君廓不敢反水。
很明显，如果王君廓再次选择背叛太子，即使秦王能顺利登基，也不会重用王君廓……哪个上位者都不会重用这种朝秦暮楚的小人。
而王君廓如果能顺利的辅佐太子登基，那无论如何，肯定是李建成麾下极为重要的大将……就算李建成不喜欢他也没办法。
“其实简单的很。”李建成略略提了几句王君廓后，低声道：“王君廓扣住柴绍、曲四郎，张平高不足为虑，只要能使北衙禁军不动，打开玄武门，使长林军入太极宫！”
“就算得手，那又如何？”裴世矩轻轻摇头，“只要秦王回军一击，殿下指望王君廓、尔朱义琛、李高迁击败天策府众多名将吗？”
“孤王何不知晓！”李建成烦躁的说：“如今父亲已然下定决心，不过鱼死网破罢了！”
裴世矩轻声道：“苏制传信，陛下先有意召见尉迟恭，后柴绍，再后李怀仁，最终只召见了益都县公。”
“益都县公？”李建成有些懵懂，初唐有爵位在身的人太多了。
“段偃师。”裴世矩看李建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补充道：“姑臧郡公段志玄之父。”
“噢噢，是前隋太原郡司法参军，他与父亲早年私交颇深。”李建成心里咯噔一下，随即脸色大变，“裴公的意思是？”
“一个时辰前，臣于朱雀门见段偃师，后探知其快马出京，一路往东。”
“父亲是要召二弟回京！”李建成的呼吸声沉重起来，身子僵硬，手足都有些冰凉了。
“殿下，难道不是好事吗？”裴世矩目光炯炯，“这也是为什么不今夜动手的原因，昨日秦王来信，尚在华洲，即将从风陵渡河，若是回返，秦王会携大军回京吗？”
“不会吗？”李建成眼珠子转动了下，“的确有可能不会，此等密事，父亲不会告知段偃师，所以二弟可能只会携亲卫回京……”
“但还有尉迟恭。”裴世矩继续道：“明日午后动手，不要引得皇城骚动，只需要制住陛下，然后召裴寂、杨恭仁觐见，等秦王抵达，此二人携殿中监苏制出京迎接秦王入宫觐见。”
“两位宰辅加上殿中监，秦王难道会命尉迟恭尽起大军入京吗？”
“不会。”李建成断然道：“虽然如今父亲信重二弟，但二弟军中威重，必然谨慎，不越雷池。”
“不错。”裴世矩轻笑道：“只要秦王入宫，不过数刀斧手而已。”
李建成的手不自觉的蜷缩起来，在心里盘算了下，“昨日来信，二弟还在风陵渡口，段偃师日夜兼程，至少要明日才能抵达，二弟急行回京，应该是后日初八甚至初九才能抵达长安。”
虽然李建成无论是资质还是心思都远远比不上裴世矩，但也心里清楚，这个谋划看起来的确有可操作性，但难度很大，风险很高。
基本上是一环扣一环，任何一个环节出了意外，那都会导致失败。
最危险的一个环节是，王君廓即使扣住了柴绍、马三宝、曲四郎，但能不能完全控制住北衙禁军呢？
万一北衙禁军中有忠于秦王的将校发现了异样，导致消息泄露，那说不定二弟就要率尉迟恭麾下的三千精锐扑城了。
反而是如果自己能控制得住父亲，裴寂、杨恭仁倒是有可能配合……其他几个宰辅要么依附二弟，要么性情刚烈，未必能劝得动。
裴世矩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很是无所谓，老夫才不管你是成功还是失败……成功最好，失败也无所谓，只要能干的掉李善就行。
但裴世矩也不怕李建成不敢动手，都什么时候了，你都睡了你庶母，都弄得胎珠暗结了，不动手，等死吗？
北齐皇室可是丑闻一大堆，那帮人不在乎，但陛下肯定是在乎的……呃，其实唐朝在这方面不让北齐专美于前。
片刻后，李建成低声道：“召王珪、韦挺、徐师谟。”
王珪是东宫首席谋臣，韦挺是李建成总角之交，而徐师谟在仁智宫事变时候劝太子即刻起兵，这三个人都是李建成绝对能信任的。
有桥公山在前，李建成不相信秦王只在安排了桥公山一个暗间。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谋划（上）
显德殿内，李建成将事情和盘托出……当然了，私通庶母那是假的，李建成找了个陷害自己淫乱后宫的理由，苏制暗中来报。
一旁的裴世矩不时的补充，李建成强调段偃师觐见后即刻出京，各人的脸色不一。
韦挺沉默的听着，喉头时不时动一动，但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也略有些惶恐，他想起了几位堂兄，韦福子、韦福嗣、韦福奖三人都亡于隋朝的杨玄感之乱。
这三人的父亲韦世康与韦挺的父亲韦冲是同胞兄弟，三人皆死后，韦世康这一脉近乎绝嗣。
但韦挺也明白，自己没有反对的理由，更没有反对的能力，自己与太子是总角之交，相互的关系大概可以类比秦王与长孙无忌的关系，亲密无间。
而且除了自己之外，京兆韦氏还有五六个族人都在东宫门下，如果成功的话，说不得还要自己出面去招抚并不是秦王一脉的宁州刺史韦云起。
王珪倒是不动声色，还偶尔询问几个细节，只是看向裴世矩的视线夹杂着复杂的情绪……若非太子陷入绝境，真想劝太子远离。
从几个月前李渊避暑仁智宫那一日，裴世矩请太子诛杀或将李善留给他处置，王珪知晓后就有些怀疑，暗中也查探过，已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但不管真想如何，裴弘大其人，心思太深，心性难以琢磨，实在是乱世之人……王珪非常清楚如今的局势，若是秦王身死，太子殿下不可能将陛下放出来，登基称帝是唯一的选择。
到那时候，秦王一脉的谋士还好说，但那些各地将领会做什么选择？
朔州的李世绩，被突厥困住的淮阳王李道玄，夏州的张公瑾，原州的张士贵，陇州的李孟尝，陇右道的淮安王李神通，以及秦王的大本营陕东道……李神通或许会，李孟尝也有可能，但其他人会眼睁睁的看着太子登基吗？
还有魏嗣王李怀仁那一脉，不说马邑的刘世让，仅仅是手握灵州军的张仲坚……一个不好，就是一片大乱，殿下有能力安抚或剿灭吗？
最关键的还是时机，如今河东战局还如火如荼，若是秦王身死长安，没了主帅的大军会怎么选择？
屈突通会臣服太子吗？
即使臣服，那么多天策府大将肯吗？
若是大军通过潼关南下，那突厥就能一路杀到龙门渡口或风陵渡口，侵入京兆了。
王珪还记得就在前几日，灵州战报传来，都布可汗有率军渡过黄河的企图，若是攻破了陇右道……左右夹击，太子能守得住长安吗？
不说别的，兵力只怕都不够。
到那时候，很可能会通过金牛道等秦岭要道南撤汉中，说不定都要一路撤到蜀地，毕竟汉中往东就是陕东道了。
说白了，李建成的选择，很可能会导致才建国不到十载的大唐覆灭。
最关键的是，王珪揣测这是裴世矩的谋划……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他有一种直觉，是裴世矩刻意制造出的时机。
毕竟苏制是裴世矩的人，虽然在事件中，苏制只起到了替陛下查证，以及暗通裴世矩的作用，但谁知道苏制是不是按照裴世矩的谋划行动的呢？
身为掌控内侍省的殿中监，苏制是有这样的条件和能力的。
王珪觉得有些胆寒，如果自己的猜测符合事实，那等于说裴世矩从头到尾将太子，将东宫上下玩弄于手心。
但王珪知道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秦王入京后，这是唯一的机会……裴世矩制造出了这一个让太子有机会胜利但同时也可能让大唐覆灭的机会。
“陛下一般是午时之前在两仪殿召见宰辅议事，后在甘露殿歇息。”李建成面色阴沉，“明日午后动手，软禁陛下。”
呃，都已经不称呼父亲了。
徐师谟提议道：“殿下，还是黄昏前动手吧？”
王珪瞄了眼裴世矩，“不错，黄昏前最为合适，陛下黄昏后会走甘露门入后宫，消息不容易泄露，若是午后，万一有臣子请见，或者平阳公主入宫……”
李渊一般是上午与宰辅议事，中午在甘露殿歇息，下午偶尔召见臣子，也会去临湖殿，但总的来说，过了午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后宫。
如果是黄昏前动手，直接将李渊带进后宫，走漏消息的可能性就不大了，毕竟李世民虽然在北衙禁军中依旧有影响力，但在后宫中，李建成的势力更强。
李建成微微颔首，的确，其他人都不怕，就算请见也能堵回去，但如果是三妹就不好办了，就算将其扣住，但如今三妹幼女还小，柴绍执掌宫禁，三妹若是一夜不回，承天门外的柴绍必然起疑。
“那便是黄昏前。”李建成看向裴世矩，“无需长林军入玄武门，有苏制协助，携带数十近侍入甘露殿，想必是不难的，然后苏制出城，召李怀仁于临湖殿觐见。”
裴世矩倒是无所谓，点头道：“当以灵州军报为由召李怀仁觐见，以免起疑。”
王珪忍不住又看了眼裴世矩，这是要杀之而后快啊……不过他也没反对，万一消息走漏，而李善真的早就投靠了秦王，那么秦王携绝大部分心腹出征河东，留了尉迟恭在长安，那很可能会将指挥权交在李善手中。
“齐头并进。”韦挺舔了舔发干起皮的嘴唇，“苏制召李善觐见，另召三省各一位宰辅入宫，中书令杨恭仁，尚书省右仆射裴监，以及门下省裴公。”
“韩国公理应无碍，但观国公……”徐师谟迟疑道，几位宰辅中，杨恭仁是从头到尾始终没有表露过任何立场的。
“屠刀悬颈，由不得他！”李建成冷漠的说：“陈叔达、萧瑀性情刚烈，但杨恭仁非此类人。”
裴世矩点点头，随口道：“观国公其人，识时务，非愚人。”
王珪敏锐的察觉到裴世矩这话说得有些漫不经心。
的确，裴世矩是不太在乎，只要李善一死，自己就稳操胜券，谁管你李建成能不能成功伏杀秦王？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谋划（中）
裴世矩虽然无所谓，但这位数朝老臣见识、眼光以及在谋划上的能力，依旧给这个计划补足了很多细节上的漏洞，最关键的就是长林军。
如今长林军只有一千五百余人，不过战斗力比前几年要强，这两年罗艺一直从天节军中调配心腹送入长林军。
但怎么用长林军是个大问题，这支驻扎在太极宫北侧禁苑内的军队如今是李建成不多的依仗，受到很多人的关注，一旦调动，必有消息泄露。
韦挺叹道：“关键还是要将秦王诱入宫中。”
“臣为殿下剖析。”太子舍人徐师谟轻声道：“无非有三，其一秦王不入长安，但有段偃师为信使，秦王拒绝回京的可能性不大，何况还有殿中监苏制与观国公杨恭仁出城相迎。”
李建成点点头，父亲派段偃师为信使，一方面是取信二弟，一方面也显示了急迫的情绪，如果是苏制与杨恭仁一起出迎，有苏制在，不管二弟心中如何疑虑，也必然会入长安。
“其二，秦王径直入宫觐见，不过数十刀斧手而已。”徐师谟笑道：“秦王伏诛，殿下当遣长林军由玄武门入宫，玄武门守将常何乃是当年秦王旧部，但被其遗弃，据说与魏嗣王李怀仁也有旧怨。”
李建成没吭声，那哪里是被李世民遗弃，分明是自己拉拢常何，结果被二弟发现了，无奈之下才将其塞到代州，结果被李善赶回了长安……嗯，那时候李善已经投入二弟麾下了。
“长林军入宫，王君廓掌北衙禁军。”韦挺笑道：“陛下也无可奈何。”
的确无可奈何，李世民一死，即使李渊能脱身那也没有其他选择，说不得还要往李世民头上扣上淫乱后宫的帽子，然后李建成才能顺理成章的登基称帝。
“当即刻抚慰岐州总管常达，玄武门守将常何是他的族侄。”徐师谟继续道：“还有宁州刺史韦云起，以及坊州、华洲总管。”
“还有延州道李药师。”王珪提醒道：“李药师其人，性情谨慎，若是秦王伏诛，必然效命殿下。”
李建成点头赞同，“还有道宗王弟，淮安王叔。”
这两个人都是宗室将领，都曾经在秦王麾下，不过谋反的可能性不大。
王珪看了眼裴世矩，“还有灵州道行军副总管广陵郡公张仲坚……裴公，可否扣住李怀仁，以此招抚灵州军？”
李建成眼神微动，其实他也有这个心思，自己虽然深恨李善暗中投入二弟麾下，但从本质上来说，自己与李善没什么仇。
如果能李善被扣住之后，自己能将其招降的话，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黄河以北，大唐一共有五支大军，分别是陇右道、灵州、延州、河东和河北。
其中战力最强的是灵州军和代州军，两者都是李善在废墟上重建的，如今代州军残破，灵州军不夸张的说是天下第一强军，如果能通过李善笼络张仲坚的话，再加上距离长安最近的延州军，一旦伏杀秦王，李建成接下来的事就轻松太多了。
而且李善说不定还能劝降义结金兰的原州刺史张士贵，以及连襟的陇州总管李孟尝。
李建成悄然看向裴世矩，后者面无表情的说：“若是秦王回京，未入宫觐见，又当如何？”
李建成与王珪对视了眼，都有些无奈，裴世矩将话题转回去已经显示了他的态度……必杀李善！
徐师谟小声说：“若是秦王察觉有异，不肯入宫，甚至想逃窜，那也只能以长林军入城，强行击杀了。”
众人默然，如此一来，那消息就是漫天飞，秦王威望太高，而且肯定携带亲卫，长林军未必能得手，一旦让秦王逃走，那扣住李渊，杀了李善，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意义。
李世民只要出城，疾驰三十里抵达咸阳县，就能控制三千精锐，返身杀回来……都不用打了，只怕都有人主动开城门。
“裴公？”李建成看向裴世矩，顿了顿语气肯定的说：“必杀李怀仁。”
裴世矩叹了口气，“李怀仁其人，心志坚毅，非常人可比，几度陷入绝境，从无退缩，刀斧加身，便能易志吗？”
“更何况此人为天下名将，看似随和，实则孤傲，秦王军功盖世，有量纳之，但殿下能降服吗？”
李建成默然，的确，李善那样的军功，二弟压得住，但自己却是压不住的。
扫了几人一眼，裴世矩才话题一转，“适才殿下有意使云阳县的天节军精锐潜入东宫？”
“是。”李建成呆了呆，“裴公觉得不妥？”
“即使有殿中监苏制掩饰，但潜入东宫，必被察觉，难道秦王只放了桥公山一人在东宫吗？”裴世矩哼了声，“一旦消息走漏，秦王必然不会入彀。”
“有道理。”韦挺连连点头，“不如就在通化门，或者延兴门设伏兵？”
回长安一般都是走通化门或者延兴门，特别是官员，因为通化门一直往西就能抵达承天门，只不过平时是有禁军把守的，而延兴门一直往西是路过东市、平康坊，抵达朱雀门，平时李善就是走延兴门的。
“秦王何等人？”裴世矩轻笑了声，心想太子也真够可以的，身边真没几个英杰，以前的魏征还不错，可惜被李善送去岭南了，如今也就王珪勉勉强强，韦挺、徐师谟都不过庸碌之辈。
“弘大兄的意思是……”王珪目光幽幽，“听闻洛阳之战，秦王两度陷阵，若非尉迟恭、丘行恭奋勇，几不能活。”
“虎牢一战，秦王率四名亲卫与尉迟恭挑衅数千夏军骑兵，以此夸耀。”裴世矩嗤笑道：“不必讳言，秦王有豪杰气，必然轻兵回京，若是在通化门设伏，一旦泄露，那就万事皆休。”
“但秦王亦是当世名将，虽常有险行，但却心有定计，虎牢一战，对峙月余，等到夏军疲惫，才奋勇冲阵，一战功成。”
韦挺听得一头雾水，“裴公觉得秦王不会入宫？”
裴世矩微微点头，“虽有殿中监苏制出迎，但秦王未必会即刻入宫觐见，最大的可能是回天策府。”
“虽天策府内属官大都随秦王出征，但必然还是留有人手的，秦王一定会先行回府，再做计较。”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谋划（下）
裴世矩断定李世民回长安之后不会立即入宫觐见，而王珪也同意这个判断，这让李建成有些麻了。
如果不能迅速干掉二弟，一旦二弟回了天策府……那时候自己都已经动手了，就算封锁消息，也很难保证不泄露。
最关键的是，二弟曾经在东宫埋下桥公山这样的暗子……桥公山是晋阳起兵老人了，谁知道东宫内还有几个桥公山？
关键时刻，如果二弟联络暗子……即使联络不上，也应该知道有异了。
王珪瞄了眼裴世矩，也懒得再废什么心思了，径直道：“想必弘大兄已有定计。”
裴世矩的确考虑过，不过也没有万全之策，说白了他对这些并不关心，只给出了一个说不上太高明的法子。
李建成听完之后摸着短须在心里盘算，让云阳县的天节军精锐潜入长安，但并不入东宫，甚至不入皇城，而是隐藏在安定坊、休祥坊内。
其实裴世矩的计策很简明扼要，如果李世民肯入宫觐见，那自然最好，如果回了天策府，那就让这些天节军精锐拿下景耀门，一千多的长林军从禁苑东侧往西，在永安渠边集结进入景耀门。
进了景耀门，过两条街就是金城坊了，而天策府就在金城坊内，占据了金城坊的三分之一面积。
李建成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而且将天节军精锐与长林军有效的利用起来……但缺点也很明显。
内外夹攻景耀门，李世民也不傻啊，肯定能发现，毕竟就隔着两条街，站在天策府门外往北眺望，都能看得到战场……李世民能不跑吗？
东宫可是没有封锁所有城门的能力的，如果有这样的能力，事情反而简单了。
“如果恰好是黄昏就好了。”徐师谟小声说了句。
其他人没吭声，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如果是黄昏时分，秦王入长安没有入宫觐见，而是回了天策府。
虽然说长安夜间宵禁，各坊关闭坊门是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钟，但如果入夜后有乱起，各坊是会提前关闭坊门的。
那样的话，即使李世民想逃，也有很大的几率被赶上，整个长安城如同棋盘，都是四通八达的，很难逃得掉，搞不好城门都会提前关闭。
但问题是这种可能性只是存在，但并不高，这么大的事，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韦挺小声说：“殿下，记得王君廓就是住在金城坊，或可以藏进去一些甲士？”
李建成眼睛一亮，“说的是，王君廓回京之后，秦王赏其府邸，就在金城坊内。”
王珪想了会儿也说：“若是秦王回天策府，也可以临时遣派人手去开远门、金光门为伏兵，若秦王遁逃，只可能是这两处。”
“此外长林军与景耀门内的伏兵需要联络紧密，同时发动，迅如雷霆，即使秦王发现，也措手不及。”徐师谟建言道：“殿下，长林军以何人为将？”
“江夏郡公李高迁为首，燕郡王罗艺胞弟罗寿为副。”李建成显然早就考虑好了，说到这儿忍不住心里暗骂，李怀仁，李怀仁！
李高迁虽然资历深，但能力很值得怀疑，如果这时候薛万彻、冯立在的话，那就好办多了……可恨李怀仁，先后将魏征、冯立、薛万彻全都送走了，让自己几乎无人可用。
“此外不可不虑燕郡王。”徐师谟低声说：“长安异动，京兆附近数州内，唯独李孟尝是秦王嫡系，殿下当即刻遣派亲信为信使，请燕郡王率兵入关内。”
王珪忍不住反对道：“明日就要动手，长安至陇右河州至少两日，燕郡王来得及吗？”
“若是后日伏杀秦王得手，燕郡王率长林军赶至京兆。”徐师谟提高了音量，“再有宁州刺史韦云起、延州道行军总管李药师来投，便能稳京兆，固关内。”
“若非如此，即使伏杀秦王得手，尉迟恭率三千精锐在京兆之内，如芒在背，太子殿下如何能安心？”
李建成心里一动，掐着指头算了算，“若是信使不眠不休连夜赶路，明日夜间便能抵达河州，若是燕郡王即刻起兵，偷袭大震关，轻骑迅速南下，十月初八就能入京兆。”
今天是十月初五，按照计划明日十月初六伏杀李怀仁，十月初七伏杀秦王，十月初八天节军入京兆，正好能派的上用场……就算是十月初九，东宫也只要守住长安，抵挡尉迟恭一日即刻。
当然了，前提是要成功的击杀李世民。
“你立即撰写书信，稍后孤用印。”李建成下定决心，“即刻遣派人手赶往河州。”
“是。”
徐师谟有些兴奋，而王珪却有些黯然，一旁的裴世矩瞄了眼没吭声，他知道王珪在想什么。
河东战局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如何，但至少秦王回京，顶多是局势不恶化，而今日灵州战报，三日前张仲坚小胜了场，但已经三日了，突厥不会真的无法渡过黄河，顶多不是主力，一部偏师。
在这种情况下，燕郡王罗艺突然起兵入关中，无论如何，肯定会与身为秦王嫡系的陇州总管李孟尝开战……如此一来，整个陇右道都要不稳了，淮安王李神通只怕既惊且惧，若是突厥南下，很可能会一触即溃。
换句话说，即使李建成成功的伏杀秦王，燕郡王罗艺也赶到了京兆击败尉迟恭，陇右道、关内道的西部，也会被打烂。
这是裴世矩希望看到的，如果没能杀了李善，这就是他的后手。
这是李建成可以容忍的，一旦被废，性命、子嗣、妻妾都保不住，更何况这些呢？
但却是王珪非常不想看到的，这位从本质上来说，是希望能做个太平盛世的名臣，而不是使大唐分崩离析的罪臣。
李建成与几个幕僚反反复复的讨论各种细节，准备各种意外之后的补救手段，甚至是成功击杀李世民之后如何善后，而裴世矩老神在在的只是听着，很少开口。
对这些裴世矩很无所谓，只要明日干掉李善就行，其他的事，你李建成和李世民两兄弟打生打死，谁胜谁负都行，这些对我这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这一夜
这一天，李渊在遣派段偃师出京之后有些心神不宁，一再向殿中监苏制确认东宫并不会立即察觉，并且晚上就留在了淑景殿内，而且还将万宣道也扣在了这儿。
这一天，东宫太子李建成下定了决心，并且已经开始了准备，遣派信使去了河州，并且秘密召云阳县的天节军精锐分散进入长安。
这一天，北衙禁军官衙内，柴绍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因为行动不便，长期的坐在衙内，只让马三宝、王君廓、曲四郎等将领轮番巡视皇城、宫城。
而躲在日月潭逍遥的李善完全不知道这一天内，长安城发生了这么多事，还有闲情雅致与崔十一娘、朱氏、张氏一起吃火锅。
“呃，这就是辣味。”
“这是辛。”张氏奇怪的看着女婿，“姜、蒜、丁香、肉豆蔻还有些香料，均有此味。”
李善干笑了几声，刚才给妻子调酱汁，随口说了句酸儿辣女，好嘛，崔十一娘非要问个究竟……这时候，都没有辣这个字。
李善无言解释，心想以后自己能不能组建一只船队去美洲，实在好想念辣椒、玉米、番茄、土豆、红薯……
吃饱喝足，晚上都上床睡觉了，崔十一娘拉着李善又问了句，“还是儿子好。”
“随便，弄璋弄瓦都好。”李善有些无精打采，“为夫都喜欢。”
“妾身知道，郎君你喜欢女儿嘛，与父亲一样。”崔十一娘哼了声，她也看得出来，郎君只怕是和父亲一个样，以后对女儿宠爱非常。
“妾身是想着，如果这胎是弄璋，平阳姐姐七月份可是提了好几次的呢。”崔十一娘小声说：“本来就传承嗣王位，与小郡主正般配。”
“十一娘，你也想的太远了。”李善也是醉了，我现在才二十出头呢，“还不知道承袭爵位会不会降爵，未必是嗣王，有可能是郡王，也有可能是国公甚至郡公。”
崔十一娘大为意外，“秦王之意？”
“嗯。”
“那就要拜托郎君了。”崔十一娘幽幽道：“世人皆知郎君学识驳杂，总要授于子嗣吧。”
李善懒得再说了，蒙着头睡去，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特别瞌睡。
李善睡得挺安稳的，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长安城内的裴世矩也睡得挺安稳的，因为他已经将手中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了，自己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权力了，结局如何，自己只有等待的份了。
但有些人辗转反侧，更有些人一夜未眠。
比如李建成，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但始终睡不着。
从晋阳起兵至今已经十年了，十年了，自己从唐国公世子到唐王世子，再到大唐东宫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之遥在前面的八年内真的只是一步之遥，自己耐心的等着，并且默契的与父亲一起压制二弟。
但之后的两年发生的一切，让一步之遥成为了天堑，看得见，却似乎永远都触碰不到。
对二弟李世民的情绪，从齐心协力到提防戒备，到忌惮、嫉妒，如今又添加了些入骨的恨意，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一个同胞弟弟？
父亲，既然你选择了我，为什么最终却放弃了我？
平心而论，李建成坐镇东宫近十载，犯的错真的不多，天台山一战拖延出兵是个绝大的破绽，但李建成实际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原因很简单，当日天台山战报入京的时候，李建成正在太极宫后宫内的承香殿内与张婕妤缠绵，裴寂、陈叔达几位宰辅都找不到他，拖了很久李建成才回到东宫，知晓这件事。
已经拖了那么久了，李建成恐惧于自己的拖延，更恐惧于刚刚与庶母张婕妤的缠绵，才会做出拖延出兵的选择。
不能说李建成做错了，事实上他的判断并没有问题，但谁想得到李怀仁突然杀了出来呢？
至于仁智宫的杨文干谋逆，李建成更是从头到尾都被蒙在了鼓里，不能说他太蠢，因为李渊、李世民同样被蒙在鼓里。
此刻的李建成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的盯着上面的房梁，突然想起了那个千娇百媚，几乎能化成一滩水的张婕妤。
正是因为这个女人，所以自己才最终做出了拖延出兵的选择。
同样是因为这个女人，所以自己明日要拼死一搏。
此时天边已经隐隐泛起鱼肚白了，一夜都未能合眼的李建成干脆起床，站在阁楼边推开了窗户，久久的凝视空中，看着天边的鱼肚白一点一点的沾染上金色，最终一轮初阳猛地跃出，将万点金辉洒下人间。
“父亲，你不给，那孩儿只能来抢了。”
这一天是十月初六。
晴，万里无云。
又是个好天气，但走出淑景殿的李渊心中满是阴霾，昨晚他也一直睡得不太好，持续着半睡半醒，时不时就会惊醒，侧头倾听外间的动静，生怕突然有持刀举火的甲士杀入殿内。
如果说之前李渊觉得太子不一定会选择拼死一搏的话，那如今他觉得太子有可能会选择鱼死网破。
还在仁智宫的时候，李渊就与李世民讨论过怎么处置李建成，总而言之一句话，李渊希望李世民能留李建成一命，不要赶尽杀绝。
李世民也慨然许诺，并且毫不避讳的告知，前隋杨广登基，随即赐死前太子杨勇，但孩儿不为。
李渊觉得，如果没有性命之忧，太子应该不会异动……但如今不同了，与庶母私通，别说李渊忍不了，就是李建成，也不敢认为父亲忍得了啊。
一旦消息泄露，太子是一定会起兵谋逆的……李建成不可能想不到消息有可能泄露，所以一定是有所准备的。
洗漱用饭后出了淑景殿，李渊犹豫片刻后径直去了甘露殿，在甘露门外看见了正在执勤的右监门卫将军王君廓。
“拜见陛下。”
“彭国公如此亲力亲为？”李渊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此番二郎出征，留你坐镇皇城，可见信重。”
“陛下过誉了。”王君廓低着头，眼神中夹杂着异色，“霍国公坐镇皇城，执掌宫禁，臣不过襄助而已。”
一旁的苏制小心翼翼的问：“陛下，此刻是去两仪殿还是……”
李渊沉吟片刻，忍不住偏头看了眼东侧遥遥可见的东宫，才开口道：“去两仪殿，一个时辰后，召太子、宰辅觐见。”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两仪殿
两仪殿内，李渊端坐上首位，听着门下省侍中陈叔达讲述河北道洛州总管程名振的奏折。
突厥成功偷袭飞狐径，是河东战局急转直下的关键，代州自然是有责任的，但河北那边也是有责任的，河北此刻还没有设行军总管府，诸军是由洛州总管程名振统辖。
在突厥攻破飞狐径之后，程名振显然也知道会发生什么，立即出兵攻打飞狐径，试图救援代州……可惜飞狐径太难攻了，唐军始终无法攻破。
随后程名振试图走蒲阴陉，这也是太行八径之一，而且就在飞狐径的边上，中间还有一段路程与飞狐径衔接。
但是相比起来，蒲阴陉地势更加险要，由隘门山峡入，取道岩石间，右壁峭插千霄，左则绝涧数百丈，下有怒湍，唐军更是难以取得突破。
所以程名振的选择与之前李世民、李善的判断一致，最终选择了井径关，太行八径其他的几个关隘都在河北道的南侧，都靠近黄河了，即使入河东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而井径关不同，就在太原府东侧太行山中，与恒州、赵州接壤，程名振遣派赵州总管齐善行、定州总管双士洛率兵经井径关入河东，已然进驻阳泉县，并试图向西联络寿阳。
寿阳县距离并州军防御最稳固的榆次县只有不到百里的路程，可以说程名振的选择将会大幅度减轻河东战场并州军的压力。
李渊略为松了口气，密召二郎回京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他身为大唐皇帝，也生怕河东有失，如今河北兵力来援并州，突利可汗总是要考虑后路的，不太可能继续猛攻南下。
这样一来，即使二郎回京，河东战局也应该不至于糜烂不堪。
想到这儿，李渊侧头瞥了眼，太子李建成依旧保持着最近几个月的状态，微微垂头，双目无神，似乎在出神。
李渊略为放心了点，他如今是投鼠忌器，最怕的就是在二郎回京之前，东宫会有异动，虽然殿中监苏制一再保证，但谁知道会不会出纰漏呢？
太子坐镇东宫十载，势力范围绝不仅仅局限在东宫，而是遍布太极宫，这也是李渊有意无意默许的。
整个太极宫前后以甘露门、甘露殿为划分点，但以往太子、齐王甚至是秦王都能随意出入，进入甘露门之后的后宫，谁知道太子在后宫有没有人手呢？
“二郎应该已经过河了吧？”李渊突然问了句。
“秦王殿下初三启程，今日是十月初六。”杨恭仁算了算，“大军粮草、军械均需要一一从风陵渡口运送渡过黄河，秦王殿下已遣派骑兵北上支援晋州，自携中军缓行，按时日推算，应已然渡河，当在绛州或蒲州。”
李渊点点头，“盘踞灵州的突厥可有异动？”
陈叔达有些奇怪，昨日张仲坚才送来一份奏报，今天陛下怎么又问起了。
“今日门下省未收灵州、原州奏报。”陈叔达犹豫了会儿，“不过昨日奏报中，广陵郡公提及，突厥已然分兵，可能会同时选择渡口渡过黄河，鸣沙大营只怕难挡。”
“鸣沙大营至少还有数万将士，都布可汗绝不敢携主力渡河。”李渊缓缓道：“否则有被灵州军、陇右道大军前后夹攻之危。”
窦轨迟疑道：“陛下，淮安王……”
这是朝中最担心的地方，淮安王李神通的历史战绩太逊色了，即使突厥只有两三万骑兵南下，只怕李神通也很难扛得住。
李渊沉默着没开口，在心里盘算了下，这时候也没办法了，只能启用怀仁了。
二郎回京，快刀斩乱麻处置了东宫后，立即出京往陇州方向，召集兵力，至少不能让突厥攻破大震关，侵入关内道。
虽然从岐州、泾州调集兵力，而且泾州刺史钱九陇都已经随军征伐河东，但宁州、陇州还是有兵力的，实在不行从原州调兵。
至于将领，二郎回京，至少身边几位如秦琼、程咬金的大将应该是随侍身边，而且长安也还有尉迟恭、王君廓、苏定方、曲鸿这样的将领。
至于河东那边，只能让怀仁去了，只要能保住河东局势不崩盘就行了，有双士洛、齐善行西进，并州军与代州军余部应该不至于被击溃。
不过，朔州的刘世让、李世绩就很难了，基本上成为弃子了。
李渊在心里想，还好在仁智宫的时候，自己就嘱咐怀仁与二郎亲近，不然怀仁去河东，只怕都未必能指挥得动那些天策府大将。
想到这儿，李渊看向一旁的殿中监苏制，“午后你亲去传召魏嗣王李怀仁觐见。”
“是。”苏制有些意外，自己还想假传圣旨呢，好嘛，这次真不是假传圣旨了。
李建成更是意外，眼角余光扫了扫下面的裴世矩，预定是在黄昏前，不过父亲却是在午后召见。
裴世矩不动声色，心里猜到了李渊的思路，不过他觉得李渊只是在无用功……来袭的大军兵力会超过李渊的预计，李神通可能连第一波攻势都抵挡不住。
再加上今日就会受到密信的燕郡王罗艺，陇右道必然在短时间内大半沦陷，仅仅靠李孟尝，难有作为。
“梁州总管何人？”
杨恭仁曾经兼任吏部尚书，还记得清楚，“长平郡公张亮。”
“张亮……”李渊记得这个人，瓦岗出身，后来为天策府属官，“中书拟诏，命张亮即刻领兵三千，北上入京兆，拱卫长安。”
陈叔达、杨恭仁、萧瑀和窦轨都并不意外，如今京兆府内空虚，陇右道或会遭突厥猛攻，这时候抽调兵力北上是理所应当的。
但裴寂却隐隐察觉到了些异样，他很清楚这位相交数十年的大唐皇帝，如果没有发生什么变动，不会这么大动干戈……说起来简单，但梁州乃是汉时汉中，调集兵力北上不是件小事。
除却战事之外，李渊又与几位宰辅讨论了几件其他的政事，才转头回了甘露殿。
甘露门外，王君廓依旧着甲持刀而立，李渊略为有些意外，笑着赞了几句。
而承天门大街上的门下省内，裴世矩已经遣派人手去了通化坊，盯着平阳公主府。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羞辱
甘露殿。
李渊久久的坐在一张胡凳上，视线无意识的盯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凝固住的一尊雕像，只不过背脊有些驼，身形略有些萎缩。
好久之后，李渊低低叹息，“老了，老了。”
的确，李渊今年已经是花甲之年了，正好六十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不折不扣的老人，甚至都能算是高寿了。
十年前的李渊能纵马骑猎，能夜御十女，但岁月不饶人，再加上仁寿宫、仁智宫连续两年的事变，李渊不仅受伤而且情绪也遭到了巨大的冲击，这让他已经显得有些老态龙钟。
李渊的思绪无意识的乱飞，时而突然想到了被放逐蜀地的四子李元吉，时而突然想到了即将觐见的李善，时而突然想到正在承天门外的柴绍……
其实李渊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只是不愿意去想东宫的那位长子，自己当年赞誉他什么？
仁厚有德，沉稳精干，有泰伯之贤……
从昨天知道内情后到现在，始终有一个疑问在李渊心里盘桓，这让他既希望得到验证，同时也不希望知道答案。
太子与张婕妤私通究竟多久了？
李渊犹记得，武德四年洛阳虎牢之战后，张婕妤曾经为其父求良田，自己还赐下了手诏，但二郎却将那些良田赐给了淮安王李神通，为此自己勃然大怒，呵斥二郎……诏令不如尔教邪？
现在想想，只怕其中另有隐情，是张婕妤父亲索要的良田被二郎夺走赐给了李神通，还是张婕妤的父亲非要索要已经被二郎赐给李神通的那些良田呢？
山东良田那么多，二郎也不是个吝啬之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那只能说明，张婕妤是非要与秦王生隙，之后才有理由在自己面前搬弄是非。
这同时证明了，至少武德四年，张婕妤应该与太子有所瓜葛了。
张婕妤是武德元年入宫的，李渊不由自主的还是想到了这儿，那武德二年她生下的九郎周王李元方，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还是孙子呢？
同时联想起了如今还幽闭在禁苑的薛婕妤，刻骨的恨意侵入了李渊的骨髓……亏自己原先还准备日后让二郎发誓，必不手刃胞兄！
想到这儿，李渊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外间的宫人慌慌张张的进来，“陛下，可要传太医署？”
“咳咳，不用了。”李渊挥挥手，“苏制呢？”
“一刻钟前出宫，听闻是奉陛下命。”
“噢噢，对了，他去传召怀仁觐见。”李渊呆了呆才想起来了，挥手将宫人打发出去。
其实李渊没有必要这时候传召李善觐见，即使要重新启用为河东道行军元帅，也不急于一时……更何况现在也没办法向李善解释为什么突然要换将，为什么要将秦王召回长安。
但李渊还是选择传召李善，这并不是他理性做出的决定，而是不自觉的选择……天台山上，翠微殿内，李善两次在最后时刻的力挽狂澜让这位大唐皇帝无意识中对其有着期盼。
虽然李渊可能本人还没有意识到，但潜意识中，他希望李善能距离自己近一些。
内情是肯定不能说的，但或许可以让怀仁做些准备……李渊在心里盘算，按照路程计算，今日段偃师应该已经赶到军中了，让怀仁动身去京兆东部甚至去华洲，与秦王一同回长安？
或者可以让怀仁径直去咸阳县，节制尉迟恭麾下的三千精锐？
李渊心里犹豫不决，在侧殿内来回踱步，虽然今日是个艳阳天，但侧殿内并没有窗户，显得幽暗不明，只有角落处点燃了两根大烛，在摇曳的烛光映射下，李渊的脸庞显得时隐时现。
良久之后，李渊有些不耐烦了，怀仁怎么还没来？
“来人！”
李渊侧头看见有一道人影出现在侧殿口上，喝道：“什么时辰了？”
片刻后，那道人影用冷冰冰的口吻回道：“申时七刻。”
李渊浑身剧震，不是因为所谓的申时七刻，而是因为这熟悉的声音。
在李渊难以置信的视线内，那道人影缓缓向前迈了两步，让昏暗的烛光照在了他的脸庞上，正是穿着一身便服的东宫太子李建成。
“你……”
“父亲。”李建成再次向前迈了三步，“父亲，适才孩儿看过了，申时七刻！”
李渊似乎都忘记了呼吸，脸上夹杂着愤怒、恐惧诸般神色，忍不住往后退了三步。
“再过一刻钟就是酉时了。”李建成阴恻恻的低声道：“酉鸡归家，百官即将放衙，魏嗣王李怀仁即将入宫觐见，而平阳公主绝不会在这时候入宫的。”
“逆子！”李渊突然回过神来，怒吼道：“你想作甚？”
“你敢作甚？！”
“哈哈哈哈！”李建成猛地放声大笑，“父亲不用枉费心机了，甘露殿内外，皆是孩儿的人！”
李渊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原本以为只是李建成带着心腹潜入了甘露殿，现在知道……大势已去。
“不错，王君廓早在武德四年便已在孩儿麾下。”李建成盯着李渊的双眼，“还不止呢！”
“若无殿中监苏制，孩儿如何能携带东宫侍卫至此？！”
李渊只觉得口中干燥，王君廓他已经考虑到了，毕竟自己回甘露殿的时候，王君廓一直守在甘露门外，如果不是被太子笼络，李建成如何能直入甘露殿呢？
但殿中监苏制……李渊原本以为太子是乘着苏制去传召李善的时候动手。
“逆子，逆子！”
“逆子？”李建成脸上神色有些狰狞，“孩儿是逆子，难道父亲便是慈父吗？”
“孩儿坐镇东宫十载，父亲却要下杀手！”
看见李渊脸上愤慨中带着几丝鄙夷的神色，李建成突然神情一敛，“父亲，真的不是孩儿勾引张婕妤的。”
“是她勾引孩儿的。”
李渊双手都在颤抖，几乎都要扑上去给长子一个耳光了。
“还不止她一人。”李建成带着几丝得意，“还有尹德妃。”
“你……”
李渊只觉得浑身都如坠入冰水中那样寒意透骨，这是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对自己这个父亲最深的羞辱。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尔朱焕的选择
殿内寂静的似乎连时间都凝固了，这对天下地位最高的父子在四五步距离久久的对视，李渊突然发现，似乎儿子的眼神中夹杂着比自己更多的恨意。
身为嫡长子，就应该得到一切吗？
“你想过怎么收场吗？”
“今日诛杀李怀仁，明日伏杀二弟。”李建成嗤笑道：“难道父亲指望孩儿坐以待毙吗？”
李渊突然上前两步，面容都有些扭曲了，“那之后呢？”
“河东糜烂，灵州不稳，甚至突厥还会攻破陇右道！”
“大好基业毁于一旦，史书上必有你千秋骂名！”
“那也好过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赶出东宫，像条狗一样伏在他李世民的脚下。”李建成冷笑道：“父亲，仅仅因为小隙，你就要改弦易辙，你就要扶持二弟，你有考虑过孩儿吗？”
李渊闭上了眼睛，缓缓转身坐下，不想再说什么了，面前的长子已经疯了，为了皇位，彻底的疯了……都已经将自己软禁在这儿了，自己还有必要争辩什么吗？
李渊担忧的是即将回京的次子李世民，后悔的是没有及时传召魏嗣王李怀仁，否则自己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李建成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沉默而安静的站在那儿，感受着虽然可能只是暂时胜利带来的愉悦感和轻松感，这种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甘露殿外，身着戎装的尔朱焕站在角落处，眼角余光扫着侧殿，脸上平静如水，心中却在剧烈的翻滚……没想到太子在这时候突然动手了。
之前完全没有征兆，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这让一直提心吊胆的尔朱焕心急如焚，他并不知道内情，直到一个时辰之前才被太子召见，堂而皇之的进入了太极宫，并在数十个北衙禁军士卒的眼皮子底下走过了甘露门。
从头到尾，尔朱焕都没有找到任何脱身或者传递口信的机会。
尔朱焕很快的做出了判断，陛下身边出了叛徒，但这并不是他最担忧的，这些日子他身为太子心腹，不少次在东宫看到了裴世矩。
如今太子已经软禁陛下，会不会立即传召外甥入宫觐见？
尔朱焕只觉得手脚有些发凉，秦王如今还在军中，太子怎么敢？
“放心。”身边一位中年人似乎看出了尔朱焕的担忧，笑着低声说：“明日秦王必定回京。”
“师谟兄。”尔朱焕松了口气，瞄了眼不远处的甘露门，“太子殿下好手段。”
“武德四年，王君廓便与东宫有些首尾，直到武德五年末，才暗中投入殿下麾下。”徐师谟捋须道：“也是殿下有天命，秦王居然将此人留在长安。”
李世民你是什么眼神……尔朱焕暗暗骂娘，同时频频点头，“适才见王君廓往两仪殿方向……”
“去北衙禁军官衙了，不过不会即刻动手。”徐师谟解释道：“魏嗣王颇为谨慎，入宫觐见前必会去探看霍国公柴绍，所以等其入宫之后再动手。”
“李怀仁要觐见？”尔朱焕诧异道：“是陛下传召还是太子……”
“你有所不知，魏嗣王早已暗中投入秦王麾下。”徐师谟低声道：“稍后扣押在临湖殿。”
尔朱焕心中一动，“若是李怀仁肯投效殿下……殿下登基后，至少能掌控灵州军。”
“谁说不是呢！”徐师谟惋惜的叹了口气，“殿下倒是有宽容之心，无奈裴弘大一力要诛杀。”
裴世矩你个老不死的……尔朱焕心里破口大骂，“扣在临湖殿就是任由裴弘大处置吧，不过殿下此番若是顺利，登基为帝，裴弘大都年过八十了……”
“但若非裴弘大，此番也难以这么顺利。”徐师谟苦笑道：“不愧是数朝名臣，真是好手段，不知何时笼络了殿中监苏制，若非此人，殿下只怕也只能鱼死网破了。”
原来是殿中监苏制，尔朱焕这下明白了，按耐住心中的不安，与徐师谟聊了几句甘露殿、甘露门的防御，看似随意的向临湖殿方向而去。
李渊常常召见宗室子弟，一般会在两个地方，一个是甘露殿，另一个就是临湖殿，这儿靠近湖泊，周围有密林山坡，还有数条河流。
但毕竟是在甘露门后，属于后宫，从甘露门往临湖殿的方向有两条道，其中一条是往西，过了安仁门后，走千步廊，这是一条用石子铺就的长路，走到尽头转而向北抵达临湖殿。
不过这条路要路过淑景殿，万贵妃就在淑景殿，而且李善的学生万宣道也在淑景殿，虽然现在东宫侍卫已经控制住了万家姐弟，但很可能不会让李善走这条路。
而且在千步廊的尽头就是嘉猷门，尔朱焕不太清楚那边有没有落入东宫的控制，但即使控制住了，也不太可能让李善走这条路。
所以，李善很可能走的是另一条路。
从甘露门往西北方向，沿着花圃边往北，路过延嘉殿，在紫微殿边穿过，迈过一个小山丘，才抵达临湖殿。
延嘉殿和紫微殿都已经控制住了，而且还是尔朱焕亲自带人去的，前者住的是尹德妃，后者住的是宇文昭仪。
尔朱焕站在花圃边，思索了片刻后往西，站在了紫微殿外。
此时此刻，承天门外，王君廓走近了北衙禁军官衙，一眼就看见了柴绍。
“霍国公。”王君昊笑吟吟的问：“听闻今日平阳公主去了太常？”
“你消息倒是灵通。”柴绍有些意外，“小女偶感风寒，请了位医者，平阳心急如焚……”
“为人父母，情理之中。”王君廓点点头。
“君廓怎的出了宫？”柴绍随口问了句，如今北衙禁军的将领不多，他自己坐镇承天门外，太极宫是由王君廓负责，皇城是由马三宝、曲四郎负责。
“已近黄昏，陛下刚才还在问，魏嗣王怎么还没来觐见。”王君廓解释道：“下官这才出来看看……秦王临行前交代过，魏嗣王入宫前，必要至此，以策万全。”
柴绍点头不再说话，说信任，李善最信任的当然是自己和平阳公主，但秦王信任的肯定是王君廓这样的心腹大将。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英雄气
就在李渊一筹莫展，柴绍懵懂不知，尔朱焕心急如焚，王君廓张网以待的时候，李善已经从日月潭出发，心里略感到奇怪，陛下怎么会在这时候召见自己。
不过是殿中监苏制亲自来的，而且还告知陛下已经下令从梁州抽调兵力北上拱卫京兆，李善怀疑是陇右道那边出了问题。
就在李善心里还在琢磨的同时，距离黄河四十里处，蒲州永吉县外的一处有山崖遮蔽的拐角处，李世民神情凝重的盯着面前疲累的都已经双腿不得不岔开的段偃师。
“是陛下亲口所令？”房玄龄忍不住再次询问，虽然刚刚已经听段偃师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了。
“是。”段偃师接过屈突通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便在甘露殿，陛下神色不明……”
长孙无忌瞳孔微缩，他察觉到段偃师有些吞吞吐吐，“此番大事，益都县公但说无妨。”
段偃师看了眼李世民，低声道：“臣早年便与陛下是旧交……”
“是。”李世民点点头，“当年段公为太原郡司法参军，为父亲所辖，虽有上下之别，但却是通家之好。”
的确如此，不然段志玄也不会那么早就投入李世民麾下……论资历，天策府将领中只有刘弘基能够与其相比。
而他们选择李世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太原长时间的交往……那时候，李建成还在河东郡呢，所以，段偃师父子天然就是李世民这一脉的。
“臣还算知晓陛下性情。”段偃师低声道：“陛下虽未动声色，但实则大怒。”
“大怒？”长孙无忌警惕起来，“殿下当谨慎，不可贸然回京。”
李世民捋须看了看身边众人，除了房玄龄、长孙无忌之外，还有杜如晦、凌敬、屈突通、于志宁、韩良，这差不多是自己最嫡系的人马了。
“克明？”
杜如晦虽堪称王佐之臣，更曾经被李善与房玄龄并称为“房谋杜断”，但断并不是简简单单随随便便的，杜如晦从不妄断。
看了眼段偃师后，杜如晦摇头道：“臣尚需思虑周全。”
李世民笑着点头，看向了凌敬，“凌公？”
“去岁今年，仁寿宫、仁智宫，殿下之忠勇，陛下历历在目。”凌敬毫不顾忌的说：“除非殿下私下另有手段，否则陛下之怒，当不会是因为殿下。”
这话的意思很好理解，除非李世民私下做了什么手脚被李渊发现了，否则李渊的大怒，乃至于要召李世民回京，其目标应该不是李世民。
“如今河东战局虽暂未糜烂，但此时召大军主帅，而且是即将入主东宫的秦王回京，必有大事。”凌敬低声道：“唯一的可能就是东宫。”
不等李世民说话，凌敬转头看向段偃师，“陛下口吻如何？”
“平淡？催促？”
“并未特别。”段偃师想了会儿，“未有催促，但却命臣日夜兼程，臣在新丰、郑县换马，一路疾驰，未有片刻停歇。”
“显然，陛下望殿下尽快回京。”凌敬有些疑惑，“长安到底出了什么变故……是东宫那边吗？”
段偃师补充道：“臣出宫后，并未停留，径直出京。”
“是陛下交代的？”杜如晦突然问道。
“是。”段偃师点头，“陛下笑言，询可有当年骑术。”
李世民笑道：“看来克明想好了。”
“尚需再询益都县公。”杜如晦面色凝重，“足下自甘露殿出宫，可曾有异？”
“未见有异。”
“可曾见过霍国公、王君廓或马三宝、曲鸿？”
“在承天门大街上见过霍国公，在朱雀门见过曲鸿。”段偃师很肯定的说：“那匹马还是曲鸿的坐骑。”
杜如晦转头看向李世民，“其间内情不能尽知，但陛下有使殿下回京之意，只怕东宫有异动征兆，为陛下探知。”
“霍国公坐镇皇城暂且不提，王君廓乃是殿下心腹大将，曲鸿乃是魏嗣王心腹，此二人均足堪陛下信赖依仗。”杜如晦朗声道：“若要遣派人手为信使，益都县公乃是陛下旧交，其子姑臧郡公段志玄又是殿下麾下大将，最为合适。”
李世民微微颔首，的确如此，如果父亲是希望自己回京，遣派段偃师为信使，最能取信自己。
“长安到底出了什么变动……”长孙无忌狐疑的看着段偃师，“出京之前，真的未有丝毫异样？”
段偃师皱着眉头想了良久，最终还是摇摇头，“除了陛下大怒之外，未见异样。”
凌敬问道：“秦王启程之后，魏嗣王可有觐见？”
段偃师哑口无言，他在武德七年回京之后就卸职了，除了偶尔入宫陪着李渊叙话之外，连早朝都是不去的，很少进皇城，哪里知道这些？
长孙无忌低声道：“陛下可曾提及，使秦王殿下回师？”
“未曾提及。”段偃师很确定的说：“只是命秦王即刻回京。”
顿了顿，段偃师轻声道：“殿下若是回京，自当携亲卫，东宫手中也就千余长林军，难道能挡殿下身边虎卫一击？”
房玄龄点点头，“尚有尉迟恭率三千精锐在长安外三十里处。”
李世民来回踱了几步，很明显，肯定是东宫那边有动作被父亲发现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父亲难以忍受，决定提前动手，召自己回京，彻底解决东宫。
是东宫设下的圈套的可能性不大，父亲也并没有被软禁，如果东宫动手，柴绍不可能无动于衷，至少会被扣押，曲四郎这位李怀仁的心腹也不会出现在朱雀门，还将坐骑借给了段偃师。
房玄龄、杜如晦、凌敬都没吭声，他们都非常清楚李世民的性情，也知道李世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唯独长孙无忌惴惴不安。
“殿下，当携大军回京！”长孙无忌扯着李世民的衣袖，“此为万全之策！”
李世民轻轻一笑，的确，携大军回京，绝对不会出任何意外，但这样一来，河东战局的走势就难说了，四千骑兵北上晋州扼制突厥继续南下，但如果没有后援，难以持久。
不得不承认，裴世矩看人的眼光堪称毒辣，李世民太自信，也太有英雄气。
就在李善站在朱雀门的时候，李世民决定携秦琼、程咬金两位常侍身边的大将并三百亲卫即刻启程。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暴起、逃遁
都快放衙了才召自己入宫觐见，其实李善心里是有些狐疑的，途中还刻意放缓了速度，今天轮值的斥候范图查探了安排好的暗哨，并没有发现异样。
而且在东市口子还恰巧碰到了中书侍郎宇文士及，对方在东山酒楼设宴款待几个远道而来的朋友，李善隐晦的问了几句，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在朱雀门翻身下马，李善丢开缰绳，守在这儿的曲四郎迎了上来，“阿郎。”
“陛下传召？”李善瞄了眼不远处的殿中监苏制。
“是。”曲四郎点点头，“午时之前就听清河县公提及，陛下召阿郎入宫觐见。”
看到曲四郎，李善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怀疑了，让王君廓和十几个亲卫留在朱雀门，自己与苏制一同走入朱雀门。
朱雀门至承天门之间就是承天门大街，李善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看来陛下也担心陇右道那边出问题，所以才会从梁州调兵……关键在于，即使都布可汗未携主力，淮安王李神通也可能抵挡不住，身后的河州还有东宫嫡系天节军，更是心意难测。
“魏嗣王殿下。”
听到声音，李善侧头看见了王君廓，身后是霍国公柴绍。
李善本就没什么怀疑，看到这两人更是心中大定，停下脚步笑着说：“三姐夫如今行动不便，倒是要辛苦君廓兄了。”
当年山东战事中，李善就与王君廓有过来往，仁智宫事变后，李善奉诏节制大军，王君廓也在其麾下。
“应尽之责。”王君廓打了个哈哈，“说起辛苦，霍国公最是辛苦，这几日都在衙内起居。”
“曲四郎也说过。”李善随口道：“适才他还提及，今夜是他轮勤，只怕也要在这儿歇息。”
“都准备好了。”王君廓看了眼朱雀门方向，又看了眼柴绍，“陛下此时传召，不如让殿下亲卫暂时在这儿歇脚吧？”
柴绍点头赞同，“君昊与彭国公姓名相仿，也是有趣。”
王君廓大笑道：“旁人一听，还以为是兄弟呢。”
闲聊了几句后，李善才转身向承天门走去，而王君廓与柴绍聊了几句后转身向着朱雀门方向而去。
过了承天门，李善抬头看了眼夕阳，自己还从来没有在这时候入宫觐见过，不管待会儿是谈论什么事，出宫只怕都要天黑了。
陆续过了嘉德门、太极门，从左延明门绕过了太极殿，穿过朱明门、两仪门，从献春门绕过两仪殿，不远处就是甘露门了，李善突然再次抬头看了眼夕阳……总觉得那艳艳的残阳带着丝丝血色。
这是一种毫无来由的心理暗示，虽然是得殿中监苏制的传召，先后看到了曲四郎、柴绍、王君廓，按道理来说李善应该心安，但他总觉得有些诡异。
过了甘露门后，李善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眯着眼盯着苏制，“不是应该往左走千步廊吗？”
“淑景殿的万贵妃这几日病了，而且有七八个宫人、宫女染病，所以陛下封了千步廊。”苏制解释了句，叫来了两个宫人提着灯笼。
苏制一脸的坦然，李善反而疑心更重了，犹豫了下指着前方，“从延嘉殿那边走？”
“是。”苏制不再说话，只在前方带路。
李善跟在后面，脸色颇为阴沉，走了会儿突然问道：“今日陛下传召是因军国大事，却在临湖殿召见，可有宰辅在场？”
前头的苏制犹豫了会儿，“中书令观国公，门下省侍中江国公均在临湖殿内。”
“为何不在两仪殿？”
“陛下午后陆续在甘露殿、临湖殿歇息，”苏制解释道：“下官本应早些去传召殿下，但门下省连续收到战报，江国公持战报入宫觐见，赶去了临湖殿。”
“战报？”李善沉默了会儿，“适才入宫之前，你可没提起有战报突至。”
“江国公神色颇为震动，只怕战事不利，所以在宫外没有提及，以免消息散开……”
听上去都合情合理，但李善还是心中犹疑。
过了延嘉殿，李善回头看了眼，十月初，白昼并不长，从承天门走到此处，残阳已经大半不见，光线颇为昏暗，但延嘉殿一眼望去，看不到一个人影，甚至有些死气沉沉。
继续往前，过了前面的小山坡就是临湖殿了，李善侧头看见了紫微殿，甘露门之后的太极宫后宫内，他最熟悉的是四个地方，甘露殿、临湖殿、凌烟阁，以及住着宇文昭仪和徐王李元嘉的紫微殿。
李善脚步渐缓，突然目光一凝，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紫微殿的侧门处，影影绰绰看得并不清晰，但下一刻，有火光升起，那是个身材雄壮硕长的身影，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宽肩，阔脸高鼻，显示了他胡人的血脉。
李善脚步不停，但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身子也已经有些僵硬了，居然是舅父尔朱焕。
仁智宫事变，尔朱焕向太子举告桥公山，使得李建成遣派魏征赶往凤凰谷，后又孤身前去请罪，虽然事已不可为，但尔朱焕的所作所为得到了东宫属官的一致赞誉，也得到了李建成更多的信任。
可以说，如今东宫门下，李建成最倚重的是王珪，最重视的裴世矩，给予他助力最大的是远在陇右道的燕郡王罗艺，但他最信任的却是尔朱焕。
这一点，秦王那边的态度不太好说，毕竟尔朱氏是李世民塞过去的棋子，但李渊应该是心知肚明的，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太极宫，而且还是太极宫的后宫内。
这代表了什么？
长林军肯定没有动，不然柴绍不会无动于衷……北衙禁军是有人盯着禁苑的，那么只能是东宫遣派侍卫潜入了太极宫后宫，这批人的头目之一很可能就是尔朱焕。
李善心思急转，李渊对东宫是有戒备之心的，太子竟然还能得手，只能说明李渊身边出了内鬼……最大的可能就是殿中监苏制。
遣派殿中监苏制传召自己在临湖殿觐见，而尔朱焕那么巧在夜幕降临时候点燃了火把，恰巧将自己的容貌照亮，而且还暴露给了自己看。
李善脑海中飞速的闪过一个个的念头，他突然想起了魏征被流放岭南时候低声说的那句话……提防裴弘大。
“殿下？”苏制半侧着身子往回看，“陛下只怕等急了呢。”
幽幽的声音响起，“陛下在临湖殿？”
“那是自然。”
“那裴弘大呢？”
“裴公已然放衙归府了。”苏制有些许紧张，实际上此时此刻，裴世矩正在临湖殿内等候。
李善突然侧移，飞起一脚将左侧宫人手中的灯笼踢飞，身子低伏，右手从靴侧摸出了一把匕首，猛地合身扑上去，匕首扎在了右侧宫人的腹部。
温热的液体扑面而来，甚至有些溅射到了李善的嘴里，只觉得一股腥臭，他没有犹豫，拔出匕首，两脚将灯笼踩灭。
“殿下……”
“背主之徒！”李善面目狰狞，作势欲扑。
苏制立即拔腿就跑，口中放声大呼，李善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咬着牙丢下了匕首，毫不犹豫的向北侧奔去。
此时已经是夜幕深深了，临湖殿内的裴世矩不再保持着平淡如水的神态，须发皆张的盯着殿中监苏制，“宫外有曲鸿、柴绍、王君廓定其心，李怀仁怎么会突然暴起而遁走，你露了什么破绽？！”
如果不是有非常确定的征兆……征兆都不行，肯定是有非常确定的证据，李善才会暴起，以匕首杀人而逃。
要知道这是在太极宫后宫内，李善又是个谨慎精细的人，没有把握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
身上还沾染了泥土的苏制也有些懵懂，“下官……下官……在宫外李怀仁还在与霍国公、王君廓谈笑风生……”
裴世矩深吸了口气，细细问来，让苏制从头到尾将所有的经过都讲述了一遍……但最终裴世矩也没发现有什么漏洞。
的确，黄昏时分，陛下于临湖殿召见，的确是可疑的，但李善顶多只是怀疑，怎么敢暴起杀人？
一定有自己没察觉到的漏洞。
这时候，外间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依旧身着便服的太子李建成在十余个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近殿内。
“李怀仁逃了？”
“是。”苏制低低道：“在距离临湖殿三百步外，突然暴起，击杀一名宫人后遁走。”
“往哪儿逃的？”李建成脸色铁青。
“李怀仁踩灭了灯笼，实在不知道往哪个方向。”
“废物！”李建成低低叱骂了句，转头看向裴世矩，“裴公？”
裴世矩脸色更是难看，心里暗骂东宫这帮废物……非要选择黄昏前动手，倒是方便扣住陛下了，但却惹得李怀仁起了疑心。
起了疑心也无所谓，但问题是人跑了！
太极宫这么大，光是湖泊就有三座，河流七八条，又是深更半夜，东宫潜入太极宫后宫的侍卫人手也不足，怎么搜捕？
就算人手足够，深夜搜捕，肯定会引起骚动，并不是所有的城门都在东宫的控制中的，万一引起了承天门外的柴绍警惕，那就是一切皆休！
“不能搜捕。”徐师谟低声道：“只要遣派人手盯着玄武门、安礼门、嘉猷门，一定要封锁消息。”
裴世矩恢复了平淡的神色，实际上却是在咬牙切齿，自己不在乎东宫能不能得手，只是希望能伏杀李善，偏偏就在这儿出了纰漏。
“殿下。”一直没吭声的王珪低声问：“陛下呢？”
“送到淑景殿内了。”韦挺答道：“嘉猷门外尚难制，但门内已经有人手，平日这道门是不开的，最为妥当。”
王珪微微点头，嘉猷门是通往掖庭宫的，平日的确是不开的。
“李怀仁……”韦挺低低道：“他会往哪儿逃？”
李善就算现在保证了暂时的安全，但必须在天亮之前逃出皇城，否则天一亮，他很难隐藏踪迹，毕竟太极宫的后宫虽然大，但也没有太多的隐藏地点。
想逃出皇城，甘露门是不可能的，玄武门守将常何是东宫门下，嘉猷门就算白昼也是不开门的，更别说夜间了。
“安礼门？”赵弘智试探问。
“最有可能的就是安礼门。”王珪点头道：“安礼门虽也通往禁苑，与玄武门并列，但内有金水河、山水池和东海所阻，外亦有河流，而且安礼门偏小，平日不受重视。”
“李怀仁常进出太极宫，应该是知道内情的。”李建成揉着眉心，“记得两年前，李怀仁、苏定方陆续节制北衙禁军，巡视皇城、宫城的各个城门……”
李建成左顾右盼，指了指尔朱焕，“你带二十人立即赶赴安礼门。”
“可以从玄武门调兵。”徐师谟建言道：“常何已知内情。”
“不错。”李建成点头赞同，“不需要太多的人手，百人足以守住安礼门，让常何那边盯紧了，别让李怀仁逃出皇城。”
尔朱焕躬身领命，点了二十人出了临湖殿。
不得不说，王珪、韦挺他们的猜测很正确，李善一路狂奔，绕过了望云亭，游过了金水河，渡过了东海，的确是奔向安礼门。
也不能说王珪、韦挺他们太聪明，因为李善也很清楚，这是唯一的生路……在如今李渊被软禁，李建成已经控制了太极宫后宫的情况下，自己去玄武门，那叫送死。
太极宫后宫内有湖泊，有河流，自然是有水道通往宫外的，最大的一条水道就是在安礼门，所以李善只能选择这儿。
东海池子的东侧的一片林子里，李善靠坐在一颗大树的树干上，喘着粗气，感觉喉咙都有血腥味道，也不知道是跑的太急，还是刚才杀那个宫人时候溅射到嘴里的鲜血。
前面有侍卫，李善缓缓平复呼吸声，他只能等着，等着侍卫离开，自己再试图从水道离开太极宫。
李善现在脑海中唯一的念头是，李建成疯了吗？
裴世矩疯了吗？
他们怎么敢在这时候动手？
或者说，他们已经被逼入绝境，不得不鱼死网破？
再或者说，他们有了把握……李善嘴角不禁抽搐了下，难道秦王会在这时候回长安？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困境
弯弯的月牙高悬空中，投下皎洁的银辉，但却有厚厚的云层移来，将月亮遮蔽的严严实实，似乎是不希望这人世间最丑恶的一幕暴露在月光下。
李善闭住了呼吸，将身子躲在了大树之后，听着踩踏厚厚落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出来吧。”
李善心神一紧，他也想得到裴世矩、李建成会来探查安礼门，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而且派出的人能这么快查到自己的踪迹。
“闻到血腥味了。”
李善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捅那一刀，如今自己衣衫上还沾染着大片的血迹，虽然刻意在金水河里浸了浸，但毕竟是十月份的天，自己也不能浸的太久，味道还是消散不掉。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轻声道：“怀仁，是舅父。”
李善并不意外，他已经从声音中听出了是尔朱焕，缓缓从大树后显露身形，投去的视线中夹杂着警惕。
平心而论，李善对尔朱焕的印象很好，这种好印象来自于几个月前的东山寺内，尔朱焕毫不犹豫的按照自己的指派，帮助自己有惊无险的完成了仁智宫救驾，这让他对尔朱焕有一定的信任度。
而且今日察觉有异，也是因为尔朱焕突然在紫微殿外的现身，但李善前世就是个不太信任他人的角色，对着所有人，他都保持着警惕。
谁知道尔朱焕到底是怎么想的？
谁知道尔朱焕会不会真的投靠太子，毕竟他如今是太子的心腹，而他的身份……只要自己和秦王、长孙无忌等幕僚都送命，那就无人知晓。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尔朱焕真的不会犹豫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尔朱焕苦笑道：“都说东山李怀仁，擅识人，善用人，愿托付生死，故身边忠勇之士数不胜数，人人愿为其效死，却不料今日却如此犹疑。”
李善深深吸了口气，“舅父若将外甥绑去临湖殿，外甥亦不埋怨。”
“裴弘大真是好手段，也不知什么时候笼络了殿中监苏制。”尔朱焕扯着李善的衣袖拉到角落处，“如今陛下被软禁在淑景殿内，大部分宫殿也都被东宫接管……为舅直到苏制去传召你的时候，才知晓今日动手。”
“舅父是太子心腹……”
“但除了太子、裴世矩之外，只有王珪、韦挺、徐师谟三人知晓内情。”尔朱焕解释道：“裴世矩唯恐桥公山故事……秦王殿下在东宫埋下的应该不仅为舅与桥公山两人。”
李善在心里盘算着了会儿，以自己如今的处境，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径直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太子为何此时动手？”
“秦王尚在军中，太子怎么敢动手？”
“就算软禁陛下，秦王回师，一击即破，有什么用处？”
“总不会是裴世矩逼着太子谋逆吧？”
尔朱焕低声道：“秦王应该是这两日回京。”
“什么？”李善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不知内情，但裴世矩、太子、王珪显然有把握。”尔朱焕轻声道：“否则太子怎么会谋逆！”
李善有些难以置信，最难以置信的地方在于，一定是李渊密令秦王回京，只有这种情况，李世民才会轻装简从，而不是携带大军回京，这样东宫才有成功的机会。
太子有这样的手段吗？
一定是裴世矩！
李善吐了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外甥要出宫。”
看尔朱焕犹豫的模样，李善咬着牙道：“那舅父出宫，明日出京，一定要截住秦王。”
尔朱焕深深的看了眼李善，“为舅为太子心腹，一旦失踪，太子立知事泄，当会在太极宫搜捕你，甚至可能在裴世矩的怂恿下，以长林军、天节军精锐攻打日月潭。”
“而且，为舅只怕也难以出宫。”尔朱焕顿了顿，补充道：“如今境况，太子不会轻易让人出宫。”
“即使是遣派亲信出宫，也难保他们……他们可不知道为舅是秦王送入东宫的暗间。”
“三舅父那边呢？”
“尔朱义琛如今在长林军内，还不知晓宫变。”尔朱焕摇摇头。
李善绞尽脑汁，“曲四郎、王君昊还在皇城内……”
“王君廓早已暗中投入东宫。”尔朱焕继续摇头，“若非能节制北衙禁军，太子也不会谋逆。”
“王君廓？”李善牙齿都咬碎了，自己入宫的时候，那厮还装模作样的在承天门大街上等着自己！
李世民你算是会看人吗？
唯一留在长安的大将居然会是太子的人……这是巧合，还是李建成或者裴世矩刻意为之？
李善也算是看出来了，说到底，尔朱焕愿意在可能的情况下保住自己这个外甥，但不愿意冒生命危险……一旦被察觉，太子一定会下手斩其首级。
“那外甥一定要出宫呢？”
李善现在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只能指望面前这位其实才见了几面的嫡亲舅父。
“要么出宫，要么舅父绑了外甥送去临湖殿！”
尔朱焕一脸的为难，“嘉猷门白日都是不开门的，甘露殿更不可能，玄武门有重兵把守，而且外面就是长林军，安礼门倒是不远，但太子已经派了二十人跟着为舅过来，还从玄武门调兵。”
李善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冷静，在心里反复的念道……每逢大事有静气，每逢大事有静气。
片刻之后，李善才开口道：“舅父，将外甥送出宫……若是太子事成，舅父当能享荣华富贵，若是太子事败，外甥才能保住舅父的性命！”
尔朱焕脸色微变，显然李善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太子究竟能不能成功，这是谁都难以预料的事，只要秦王不被伏杀，太子之败几乎是肯定的事。
片刻之后，尔朱焕就下定决心，自己离开……风险太大了，但将外甥送出去，倒是有机会的，毕竟自己如今是太子的心腹。
而且外甥是妹妹唯一的骨血，若是死在这儿，自己也难以心安，尔朱焕在脑海中盘算了会儿，指着南侧道：“你去凌烟阁躲一躲，那边平日是无人的。”
看李善不吭声，尔朱焕补充道：“送你出宫，有办法。”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一网成擒
在李善游过金水河，渡过东海，还在水里浸泡试图祛除血腥味的时候，皇城内，柴绍还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虽然说已经入夜了，但皇城并不是马上就闭门的，大约还有一个时辰左右才会落匙锁门，柴绍有些慵懒的坐在北衙禁军衙内，心里还在挂念这两日据说呕吐不止的女儿，也不知道请去的太医有没有用。
外间王君昊正在与王君廓两人叙谈，后者言语中多有恭维，但也带着几丝王君昊察觉不到的嫉妒。
自然嫉妒，说起来王君廓大约是与王君昊的叔叔王伏宝差不多时候成名的，但这些年来，就因为先叛大唐投瓦岗，后叛瓦岗归大唐，因此受到颇多的指责，在秦王一脉内部也分量不重。
而王君昊空有勇武，不过一介莽夫，却因为攀上了魏嗣王而一跃而起，别看王君廓是国公，王君昊只是个县公，但两者在秦王心目的分量还真不好说谁轻谁重。
最让王君廓不满的是，王君昊娶妻河东解县柳氏女，而王君廓早年丧妻，后陆续求娶，却先后被拒……其中就有解县柳氏。
“曲四郎也来了。”王君廓笑着跟走过来的曲四郎打招呼，“魏嗣王殿下还没出宫呢，天色已黑，先在这儿用饭吧。”
不管曲四郎的拒绝，王君廓已经安排人去取了饭菜来，这时候，范图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再有三刻钟宫门就要落匙了，再过不到一个时辰长安就要宵禁了，阿郎却一入宫就没了消息。
不大的屋子内，王君廓嘴角带笑的连连招呼，将柴绍也请了过来，几个将领随便用了点麦饭盒小菜。
柴绍性情端谨，看看北衙禁军在京的几个将领都在这儿，觉得有些不妥，正要安排曲四郎去巡视皇城，王君廓却将曲四郎摁住，自告奋勇。
范图突然低声道：“来不及了，皇城尚未落匙，先让亲卫出城回庄告知，阿郎今晚未必会回庄……”
“说的是。”王君廓点点头，“记得魏嗣王殿下在城内有宅子？”
“在延寿坊。”柴绍也算了算时辰，“只怕的确来不及了，再不济就在这儿委屈一晚。”
柴绍倒是心里有数，今日陛下连续下诏，又从梁州调兵北上，这是怕陇右道生变……只怕是要重新启用怀仁了。
王君廓笑吟吟的看着范图叫来一个亲卫，看着那个亲卫迅速出城，然后起身道：“霍国公，下官先去巡视皇城。”
范图推了推曲四郎，“彭国公，让曲四郎一同去……”
话还没说完，已经走到门口的王君廓脚步一顿后加快了脚步，门口处以及窗户处突然涌现出数十个端着弩弓的士卒。
“王君廓！”柴绍一声厉喝。
下一刻，伴随着弦响声，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声响，就从柴绍的鼻前飞过，砰的扎在了木墙上。
王君昊虽然不善领兵，但勇力绝伦，立即抓住桌案举起挡在胸前就要往外冲，用饭时候大家自然不会携带军械的。
但王君廓行如此险事，自然早就安排妥当，在数十弩弓的威逼下，又有数十个大汉扑来，也不举刀，只是赤手空拳……毕竟屋子就这么小，再勇猛也施展不开。
片刻后，王君昊、柴绍、范图、曲四郎全都被制服了，王君廓擦拭了下鬓角的冷汗，转头看了眼，一个亲卫凑近低声道：“伤了三四个，全都绑住了。”
“还有王君昊带来的？”
“嗯。”亲卫肯定的点点头。
柴绍奉诏节制北衙禁军，手里自然是有人手的，但因为他行动不便，基本上都是交给麾下的张琮、李客师、马三宝以及刚刚调来的曲四郎。
张琮、李客师随军出征，也从北衙禁军中抽调将校，所以柴绍倚重的是马三宝与曲四郎，前者长期在北衙禁军内任职，后者是李怀仁的亲卫出身，而北衙禁军多有去年随军出征泾州、原州的旧部。
王君廓一边制住了柴绍、曲四郎等人，一边让手下偷袭了马三宝……这家伙还在呼呼大睡呢，他是准备后半夜替换曲四郎的。
控制住了除了自己之外所有的北衙禁军高层将领，同时扣住了王君昊以及十余个亲卫，王君廓还不放心，将柴绍身边的亲卫全都给绑住了。
“全都送到后面去。”王君昊交代了声，心想自己这次的冒险可真不是自己的本意，但很是无奈，自己只能跟着太子拼死一搏……不过还好，陛下已经被软禁了，魏嗣王至今没有消息，应该已经被诛杀。
只要顶得住天亮后……只要顶得住四五个时辰就够了，王君廓深深吸了口气，自己刻意的没有用兵器，并不是因为留手，而是因为用了兵器，弄出的声响很容易被发现，要知道东宫至今只控制了太极宫的后宫，从甘露门到承天门这一大段距离还是有左右千牛卫的。
而且王君廓也只控制住了甘露门，承天门、永安门、长乐门各处驻扎的左右监门卫的士卒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完全不知道太极宫后宫发生了宫变。
不过柴绍因为行动不便，这段时日很少亲自视事，王君廓实际担任着巡视皇城执掌宫禁的大部分职权，就连马三宝都不太插手……原因很简单，王君廓是如今北衙禁军留在长安唯一的秦王麾下大将。
前前后后盘算了好几遍，王君廓觉得没什么漏洞了，明日柴绍、马三宝不出面也不打紧，仅有的两个漏洞……一个是平阳公主有可能会觐见。
但柴绍这几日一直是在皇城内起居的，平阳公主并不会觉得意外，而且其女儿如今有病，觐见的可能性不高。
另一个就是魏嗣王李怀仁……一夜未归，日月潭那边不可能无动于衷。
有可能是苏定方或者李怀仁的岳父崔信来询问，直接将人送去甘露殿……扣住就行了，不需要太长时间，如果没有意外，秦王明日应该会抵达长安了。
最重要的是，王君廓得到了裴世矩的保证，日月潭那边不会有所动作。
就在这时候，临湖殿内，尔朱焕低声向太子李建成叙述着什么，时不时的摇头。
“没找到？”韦挺低声问。
“的确去了安礼门，但发现守御严密，又逃了。”李建成恨恨道：“尔朱焕，就由你所说，从东宫调侍卫来查，但不能弄出动静。”
尔朱焕低着头应了声。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东宫（上）
月光透过阁楼的窗户投在了几堆还不成型的土墙上，李善蹲在角落处，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耳朵竖起静静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年初李善提议仿“云台二十八将”设凌烟阁功臣榜，但后来因为文武之争，以及李渊避暑仁智宫才耽搁下来，至今凌烟阁内还只是有这些土墙。
历史上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但实际上单人的画像都是屏风式墙体，已经议定的李孝恭、李善的画像还没成型。
李善竖着耳朵听着，看着那些土墙，知道这可能也是东宫一脉不想再忍受的原因……这些土墙上绘制的不仅仅是凌烟阁功臣，还有天策府十八学士。
这件事是李善前几天听平阳公主提起的，天策府十八学士都要进凌烟阁了，显然李渊是不准备给李建成留任何的机会。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时机的选择，虽然李善至今还不知道秦王为什么会回京，但他可以肯定是裴世矩做的手脚……如果说之前裴世矩将自己与李善的胜负与夺嫡挂钩的话，那现在裴世矩的目标只是自己。
裴世矩到底是以什么办法让李渊召秦王回京呢，而且裴世矩是如何劝动太子谋逆……这些问题在李善的脑海中来回盘旋，让他心烦意乱。
外间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李善往角落里缩了缩，然后听见脚步声刻意加重后，才探头看了眼。
“走。”
“去哪儿？”
“出宫。”尔朱焕正在脱衣服，“把衣服换了。”
李善也知道自己身上都是血腥味，很容易被发现，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从哪个门出去？”
尔朱焕咽了口唾沫，“待会儿走在侧后方，低着头，不用说话。”
李善嘴角动了动，但并没有反驳什么，现在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被困在宫中，一切都无从谈起……就算李世民能脱身，自己也会被失望后绝望的裴世矩、李建成砍成肉泥。
“幸亏有凌烟阁。”尔朱焕走出凌烟阁后低声道：“部分东宫侍卫就是在这儿藏身的。”
李善恍然，难怪尔朱焕让自己躲到凌烟阁，因为最近凌烟阁大动土木，到了夜间，不会有人留在这儿，东宫侍卫在苏制的协助下躲在这儿，发动了宫变，而此刻东宫已经基本掌控了后宫，这儿反而不会有人。
李善环顾四周，走了会儿发现不太对劲，“走哪个门？”
李善原本以为是走安礼门，但现在尔朱焕带着自己一路向南，那是甘露殿的方向。
“不会……不会是甘露门吧？”
“嗯。”尔朱焕低低应了声。
饶是李善这几年也经历过刀山火海，也多次陷入绝境，但也忍不住有些心惊胆战，如果自己的揣测没错，尔朱焕的消息无误，如今李建成、裴世矩也就控制住了太极宫的后宫而已。
皇城内甚至是太极宫的前半部分还不是在东宫的控制之下，甚至皇城内也保持着平静……不然不足以诱杀即将回京的秦王。
消息不得走漏的关键在于牢牢控制住甘露门、玄武门，这一南一北两个大门是东宫如今的重中之重，尔朱焕这也太冒险了！
而且即使出了甘露门有什么用？
都这个时辰了，两仪门、朱明门、太极门都已经落匙，外面还有一道承天门呢，难道尔朱焕能弄来那么多道大门的钥匙？
就是殿中监苏制也没有啊！
李善脚步不停，心里却有一丝绝望，即使是当年在顾集镇中也没有感受到的绝望。
“低头。”尔朱焕低低的提醒。
李善低下头，但已经瞥见前面已经有黑影迎了上来。
“殿下之令。”尔朱焕不等对方发问，径直道：“调三十侍卫，你们守好甘露门。”
两个身着戎装的士卒俯身行礼应了声，其中一人低声问：“尔朱兄，顺利吗？”
“大体顺利。”尔朱焕低声回道：“小有查漏，人手不足，所以殿下让某去一趟。”
那人瞥了眼尔朱焕身后的李善，这时候恰好又有乌云飘来，遮蔽住了月亮，后宫的宫变，一切都要小心谨慎，甘露门附近也没有火把。
小声交谈了几句后，尔朱焕挥挥手，甘露门打开了一道缝隙，他侧身出门，后面的李善身子有些僵硬，但也顺利的出了门。
出了甘露门，前面就是两仪殿了，尔朱焕大步流星，听见后面有沉重的喘息声，放缓脚步低声道：“放心吧，因为仁智宫之事，为舅深得太子信重……”
李善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轻松，显然，尔朱焕在东宫的地位非同一般，除开那些谋臣之外，在武将这一块，尔朱焕的能力未必多高，但就信任度而言，堪称太子的心腹。
的确，按照逻辑来说，尔朱焕是太子最不会怀疑的人，就是尔朱焕在李建成的指挥下，在苏制的协助下，第一批进入甘露门，并且在李渊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控制住了甘露殿，成功的软禁了李渊。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背叛东宫呢？
带着一个贴身亲卫出甘露门，而且还是回东宫去调配人手，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更何况，李建成、裴世矩都将关注点放在安礼门、嘉猷门甚至玄武门，有意无意的漏掉了最不可能的甘露门。
“而且，东宫侍卫大都没见你。”
李善幽幽道：“但北衙禁军中多有旧部。”
李善与东宫打交道不多，但他曾经多次节制北衙禁军，又曾经从北衙禁军中抽调大批人手随军出征梁师都，认识他的人太多了。
尔朱焕不再说话，又加快了脚步，并没有绕过两仪殿，而是从侧翼进了日华门，再穿过立政门、大吉门。
李善有些吃惊，因为他知道这是哪儿，这是被废为庶人的齐王李元吉原先居住的武德殿。
李建成身为太子，居住在太极宫东侧的东宫，是独立的，而秦王李世民与齐王李元吉居住在两仪殿两侧的承乾殿和武德殿。
承乾殿靠西，边上就是掖庭宫，武德殿靠东，与东宫只有一墙之隔。
尔朱焕脚步不停，穿过了武德门，一路向南绕过昭德殿，过了显福门，这时候已经能看到宫墙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东宫（下）
这些年李善频繁觐见，所以对太极宫还算比较了解，更何况曾经节制北衙禁军，巡视各个宫门，所以很清楚前面就是永春门，是宫城外大门之一。
永春们的西侧是长乐门，再西侧就是太极宫正门承天门了，东侧是东宫的嘉福门、长林门。
永春门属于外大门，晚上都是要落匙的，尔朱焕不可能打开，即使打开，外面也应该是有北衙禁军的右监门卫驻守的。
都这时候了，王君廓应该已经控制住了北衙禁军……不，或许应该说控制了柴绍、曲四郎、马三宝可能还有王君昊等人，在宫门落匙的情况下确保了宫变的成功。
外面的北衙禁军未必是跟着王君廓谋逆，很可能是被蒙在鼓里，但驻守外大门的士卒就难说了……王君廓本身担任的就是右监门卫将军。
所以，别说这道永春门打不开，就算是打开了，李善也未必能逃出生天……就算逃出去了，也逃不出皇城，外面还有十几道大门呢，王君廓不会不提防的。
“走。”
身边传来尔朱焕的提醒声，他并没有走向永春门，而是转向东面。
李善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一把扯住了尔朱焕的衣袖，“去东宫？”
东边就是东宫，那儿有一道通训门，是东宫与太极宫唯一的通道。
尔朱焕停下脚步，回头道：“只能去东宫了。”
“除了东宫，只有通明门入掖庭宫，但那条路要先通过内侍省，殿中监苏制是裴世矩的人，谁知道他在内侍省里面会不会还有人手。”
“而且内侍省多有陛下近人，很可能会认出你，东宫内的侍卫头领、谋臣都在临湖殿、淑景殿，不会有多少人认识你。”
李善神色变幻不定，深深的看了眼尔朱焕，松开了手……的确，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东宫很大，扩地大概是太极宫的一半，有尔朱焕这个太子心腹在，往东宫藏个把人，很难被发现。
最关键的是，如今正是宫变最紧要的关头，从李建成到裴世矩、王珪、韦挺这些人的注意力不会放在东宫，这使得东宫反而成为了最安全的地方。
李善不得不承认，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从来都不会有蠢货，置于死地而后生……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尔朱焕这个舅父的的确确有些本事。
但李善不甘于此，而且还有些其他的……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做了吗？
自己来到这个时代这些年，做了那么多，改变了那么多，难道在最关键的时刻却要袖手？
李善心里盘算了会儿，在靠近通训门之前突然再次拉住了尔朱焕。
“外甥要出东宫。”
“不可能。”尔朱焕摇头道：“重明门、嘉福门不会开，就算开了，也出不了长林门。”
“一旦乱起，太极宫必然大乱，只有东宫不会乱。”
“你躲在东宫最为安全。”
“你躲在东宫，明后日为舅再找个机会将你送出去。”
“日月潭有苏定方、刘黑儿把守，还有你数百亲卫，都是精锐，太子殿下不会放任裴世矩以长林军攻打庄子的，至少两三日没有问题。”
“明后日出了长安，你立即带着你母亲远走高飞，往北可以去原州、陇州，两地都是秦王一脉的大将镇守，再北边还有张仲坚，往南过金牛道去汉中……”
说到这儿，察觉到了异样的尔朱焕缓缓住了嘴，盯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的外甥，“你想做甚？”
李善也在打量着尔朱焕，这位舅父冒着危险将自己带出了太极宫，不管是因为情谊还是因为两头下注，这证明了对方可堪信赖。
但接下来，是不是还能够信赖呢？
尔朱焕觉得自己的选择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明日最迟后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如果秦王败北，那自己身为太子心腹，想送个人出城并不是什么难事，太子殿下一时半会儿也抽调不出兵力去攻打日月潭这个无足轻重的庄子，外甥和妹妹有很大的机会能遁走。
如果秦王获胜，太子败北，那更没有问题了，甚至自己还要托庇于李善而活命……不过那样的话，自己和李善的关系就很可能暴露出来了。
但现在看来，自己这个外甥要的不仅仅是保命。
顿了顿，尔朱焕低声道：“你……你有办法出东宫？”
片刻后，李善反问道：“舅父能留在东宫吗？”
这次轮到尔朱焕迟疑不定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关点头，“选三十侍卫入太极宫，找个托词回东宫坐镇，太子或会许可。”
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尔朱焕身为太子心腹，坐镇东宫，调配东宫侍卫，可能还要调配玄德门外禁苑内的长林军。
尔朱焕忍不住再次问：“你真的有办法出东宫？”
“有。”李善深吸了口气，附在了尔朱焕的耳边轻声低语。
一刻钟后，心潮起伏不定的尔朱焕带着李善顺利的通过了通训门，再穿过右永福门、左永福门，在重明门的侧面停下脚步。
“你小心点。”
“舅父也小心提防，如果太子不许……舅父务要强求。”
尔朱焕默默点头，深深的看了眼这个似乎永远也看不穿的外甥后才快步而去……这些底牌，是秦王留给他的，还是他自己留下的后手伏笔？
如果是秦王，那证明了秦王对其的信任，如果是外甥自己……那证明了什么？
尔朱焕大步穿过左嘉善门，进入了嘉德殿，看见了几个李建成身边的宫人，心里还在想着前段时间一次密谋中，裴世矩一再强调，魏嗣王李怀仁其人，心机深沉，喜留后手伏笔，一定要先行剪除。
李善沉默的躲在了角落里，默默的等待，在心中计算时间……如果论起对整个宫城的了解，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有两处。
其一是玄武门，这是他穿越者对历史真相的寻觅所导致的。
其二就是东宫，准确的说是东宫的一小部分……李善打量着四周，就是这儿了。
接下来只能看运气了，如果运气好或许还有机会，如果运气不好……那也只能躲在这儿，等着李建成、李世民这对父子掰扯出个胜负生死。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崔十一娘
已经是深夜了，厚厚的云层遮挡着月光，但日月潭的李宅的前院却是灯火通明，朱氏、朱玮与苏定方、刘黑儿、范十一等亲卫头目都在前堂内。
虽然说已经有亲卫回来禀报，因为入夜，李善会住在延寿坊的宅子里，但朱氏、朱玮以及范十一都察觉到了异样。
从成婚之后，李善就没在延寿坊的那栋大宅里住过，甚至去都没有去过，偏偏在李善第一次这么晚被召入宫觐见的时候出现了，而且还是秦王离京，东宫随时都可能异动，李善不得不缩着脖子躲在日月潭的当口……这里面实在太让人狐疑了。
而且范十一还有其他的猜测……此时此刻，内院与外院相连接的拱门边，崔信铁青着脸低声训斥，“谁然你告知十一娘的？！”
“你们在前院商议，后院哪里知道出了什么事，怀仁今晚都没陪着十一娘用饭，她问了句……”张氏有些委屈，“不就是太晚了住在延寿坊宅子里了嘛。”
“你懂个……”崔信深吸了口气，细细问起女儿的反应，片刻后嘴角抽动了下，“她后面没有再问过了？”
“嗯。”
崔信叹了口气，向内院走去，张氏跟在后面还有些懵懂。
崔信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了，崔十一娘颇为内秀，是个心里做文章的人，如果没什么怀疑，还有可能多问几句，一次都没有追问，肯定是心有狐疑。
“父亲，母亲。”
这么晚了，已经显怀的崔十一娘都没有入屋，而是斜靠在软榻上，身上搭了件毯子，显然是在等着崔信。
“父亲，勿要让女儿忧心。”崔十一娘脸上还挂着笑容，“如此关头，不得确凿，实在难以心安。”
张氏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不再开口，只默默的坐在女儿的身旁，伸手将毯子往女儿上身盖了盖。
“没什么。”崔信勉强笑着解释道：“你安心养胎就是……”
“父亲，阿家不喜欢管事，都已经与七叔、赵国公等聚在前院。”崔十一娘打断道：“这样的动静都察觉不到，女儿还做什么李家主母？”
崔信尴尬的笑了笑，而张氏却在用崭新的视线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今日怀仁被召入宫觐见，时日晚了，所以遣派亲卫回报。”崔信一边想一边说：“今晚怀仁住在延寿坊的宅子，毕竟要宵禁嘛，城门一关，他想出来也出不来。”
“父亲在中书省任职，可曾听闻今日黄昏前有军报入京？”
崔信呆了呆，“没有。”
“那陛下为何要在黄昏时分召见郎君？”崔十一娘的小脸冷了下来，“父亲放衙前，可注意到了裴弘大可在门下省？”
“呃……”崔信哑口无言。
“裴相？”张氏忍不住问：“这与裴弘大有干系？”
崔十一娘没有回答，而是蹙眉细想，“今日随郎君入城的是谁？”
“王君昊以及十余亲卫。”崔信想了想，“不过放衙后，为父在朱雀门遇见了曲四郎。”
崔十一娘眉头一挑，“曲四郎回来了？”
“也没有。”
崔十一娘发了会儿呆，就在崔信准确劝女儿歇息的时候，她突然低声问：“今日陪郎君入城的是范十一还是范图？”
“什么？”
崔十一娘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自秦王启程后，每日郎君身边，范十一与范图轮番执勤，不离左右。”
“是……是吗？”崔信有些懵懂，“范十一正在前堂……那应该是范图了？”
崔十一娘低下头，范十一可能是知晓最多的那个人，不会比凌敬知晓的少，李善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总是要有人去做的，而范图是范十一的堂弟，也是副手。
仁智宫事变，就是范图埋伏在沮原桥侧，连夜疾驰回日月潭，才有李善赶去救驾的一系列事，若非心腹，绝不可能让范图来负责。
“遣派回来的是谁？”
“是范图吗？”
“不是。”崔信忍不住问：“十一娘，你到底要问甚？”
崔十一娘浅笑几声，向张氏伸出手，“劳烦母亲，扶女儿起身。”
“你要作甚？”崔信拉下脸了。
“此为李家生死存亡之刻，女儿身为李家主母，难道要安坐后院吗？”崔十一娘艰难的起身，张氏看拉不住赶紧小心翼翼的扶着。
崔信脸黑得都不能看了，却实在找不到阻拦的理由。
片刻之后，朱氏接手扶着崔十一娘坐下，低声埋怨道：“你如今身子重，出来作甚？”
“阿家。”崔十一娘握着朱氏的手，“郎君陷入城内，难道让媳妇不管不顾吗？”
“郎君曾有戏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而妾身却言，此生即使不白头，亦绝不相负。”
说完这句话，崔十一娘转头看向了范十一，“遣派回庄的那名亲卫是什么来历？”
范十一起身道：“是随侯晨、侯洪涛来投的那批人，其叔父就是何方，灵州大捷后虽未能封爵，但晋职右武卫右郎将，如今在张仲坚麾下听令。”
顿了顿，看崔十一娘没什么反应，范十一才补充道：“应该没有问题，阿郎身边亲卫，都是精挑细选的，不过已经将人安置在了东山寺暗仓内。”
张氏还在懵懂中，怎么就到了李家生死存亡之际了，而崔信忍不住咧咧嘴，难怪女儿要来前院啊，感情是怀疑到这个回庄报信的亲卫身上了。
“你应该仔仔细细的询问过了？”
“是。”
“是范图遣他回来报信的？”
“是。”
“当时郎君已经入宫了？”
“是。”范十一解释道：“当时霍国公、彭国公、曲四郎、君昊兄均在北衙禁军官衙内，阿郎已经入宫觐见陛下，见天色已黑，范图遣人回来报信。”
苏定方迟疑道：“会不会是入宫前怀仁吩咐的……毕竟已是黄昏时分。”
“不会！”崔十一娘斩钉截铁道：“如果是郎君之意，一定不会遣派此人回庄。”
“亲卫中有朱氏族人，记得朱八、赵大都在，如此时刻，郎君遣人报信，一定会选朱八、赵大回庄。”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崔十一娘（续）
前堂内安静了片刻，几道目光都投向了适才用决然口吻说出那番话的崔十一娘。
的确，崔十一娘说的很有道理，在如今这么关键的时刻，如果是为了报信，为什么不让朱八、赵大回来，这两个人是亲卫中资历最深的，也是跟在李善身边最久最受信任的。
崔十一娘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一旁的张氏扶着女儿，脸上全是担忧，朱氏让人去小厨房做些宵夜过来。
“的确是陛下传召？”
“确凿。”崔信点头道：“中书令杨恭仁、萧瑀亲口提及……萧瑀近来与秦王亲近。”
“那是午时之前？”
“嗯，约莫午时。”
“那为什么黄昏时分才来传召……殿中监苏制……”崔十一娘喃喃低语几句，又问道：“午后父亲再未见过陛下……或有臣子觐见？”
“未见陛下，但有没有臣子觐见，却是不知。”崔信有些惭愧，想了想后补充道：“也未见到裴弘大。”
张氏忍不住看了眼丈夫，这是丈夫第二次提到裴世矩了。
崔信突然低声道：“明日上衙后……”
“不可！”朱氏突然开口打断道：“若是东宫谋逆，此时太极宫已然生变，入皇城随时都可能不测，虽清河崔氏，也难保万全。”
看了眼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的媳妇，朱氏放缓语气，“吾儿数度陷入绝境，几死而生，正如当年顾集镇一战，苏定方、刘世让、李德谋、张仲坚虽心急如焚，但也不能即刻出兵。”
“如今局势不明，若是崔公明日入皇城，或被扣留，不可不虑！”
朱氏想的很明白，如果是虚惊一场，那崔信旷工一日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真的出了事，儿子已经陷入宫中，如今生死不知，或许死了，或许逃遁，而崔信明日去不去皇城都起不到什么作用。
说得再残酷一点，如果东宫真的谋逆，已经将儿子诱入宫中了，这时候很可能已经杀了……朱氏现在需要更多的如何去考虑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不能让儿子断子绝孙。
如果让崔信明日同样陷入宫中，甚至被杀，朱氏觉得自己未必能看得到孙子的问世……即使崔十一娘不埋怨，但丈夫父亲同时丧命，一个十几岁的女子能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实在是很难说的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氏突然小声说：“是不是可以请平阳公主明日入宫觐见？”
朱氏眼神一动，但崔十一娘断然道：“不行！”
“若是东宫谋逆，首要解决的就是节制北衙禁军的霍国公柴绍。”崔十一娘摇摇头，“平阳公主若是入宫觐见，横遭不测……”
崔十一娘话并没有说完，也没有说透，如果真的是东宫谋逆，柴绍现在是生是死不太好说，就连陛下现在是生是死都不太好说，平阳公主卷进去真的没什么意思。
如果李善在这儿，一定会大骂自己……在他的思维观念内，实在不认为东宫会在这时候起兵谋逆，因为秦王还在军中呢。
在这样的思维死角中，李善躲在庄子里，更多的是防备绝望的裴世矩而不是东宫，这也导致崔十一娘、范十一等人没有联想到这一点。
久久的沉默，朱氏低声道：“十一娘，你回去歇息吧。”
“不错。”苏定方突然起身，“弟妹回去歇息，一旦有变动，当会告知。”
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最靠门口的范十一看了眼，先回身道：“是周二郎。”
“怎么了？”
“暗哨回报，外间有人窥探庄子。”周二郎喘着粗气，“不知人数，行踪诡秘，东侧、南侧均有。”
“是要封锁日月潭？”刘黑儿看向了苏定方，现在不用怀疑了，皇城内是肯定出事了，不然不会有人盯着日月潭的。
按李善的交代，一旦有敌袭，庄内均有苏定方掌总，不过苏定方却迟疑着回头看向了崔十一娘。
“母亲。”崔十一娘借着张氏的手起身，神色中带着哀伤，也带着坚定，“均托付定方兄了。”
苏定方神色也颇为复杂，突然看向了崔信，“还请崔公携数家家眷即刻入东山寺。”
这是在托孤，崔信咽了口唾沫，“必不负所托。”
苏定方的视线在各人脸上扫过，“各家将家眷都送上东山寺，周二郎领两百亲卫守御。”
“是。”
“请七叔即刻召集青壮。”苏定方看向朱玮，“安置在山脚下，随时可退入东山。”
朱玮阴着脸点头，没想到在最后时刻，遭遇了这等事。
苏定方迅速的安排后看向刘黑儿，“阿黑，你去抓个俘虏来问问清楚。”
一个时辰后，刘黑儿成功抓回了一个俘虏，审问得知，此人是燕郡王罗艺的天节军精锐。
“云阳县？”已经到了东山寺的崔信有些意外，“如果东宫谋逆，他们不入城，在这儿堵着日月潭作甚？”
崔十一娘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低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守住东山寺……”
“东山寺暗仓内有军械、粮食，山上也有水源，撑上半个月也没问题……”
“太子谋逆，皇城有变，明日不可能无人察觉异样，必然有人奔赴河东，秦王一定会回军……”
“好了，你去歇息吧。”崔信看着女儿有些发白的脸蛋，实在忍不住了，让两个侍女将女儿扶了进去。
张氏这时候才有时间抓住丈夫问个究竟，“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和十一娘都知晓？”
“却要瞒着妾身？”
“东宫谋逆……难道怀仁投了秦王？”
“这与裴弘大有什么干系？”
一下子这么多问题，忙了大半夜的崔信也是满肚子心事，懒得跟妻子一一解释，只丢出一句话，“怀仁先后组建代州军、灵州军，数败突厥，得陛下信重，在朝中何等分量？”
“你真的以为，怀仁不会被牵扯入夺嫡？”
也不等妻子再追问，崔信疾步出去，心里却在想着女儿，今夜的女儿实在让他大为吃惊，似乎女婿并没有向其隐瞒什么，不过如果女婿真的……那女儿怎么办？
差不多就在这时候，东宫的长林门打开了，十几辆马车缓缓驶出，低着头的李善扶着一辆马车缓缓向东，前方不远处就是延喜门，出了这道门，就等于出了皇城。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出城
被拖拽着的板车缓缓向东，缓缓接近了延喜门，李善的头更低了，扶在车上的双手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但来不及想更多，耳边传来了低低的声音，“走。”
李善闭住了呼吸，扶着车一直往前，眼角余光瞥了见守御延喜门的禁军都躲得远远的，只两三个士卒举着火把，但头都扭到了一边。
世事奇妙至此，裴世矩费了多少力气，花了多少心思，埋下多少伏子，才成功的将李善诱入彀中。
但李善那些提前花费的心思、埋下的伏子同样没有被浪费，不仅让他成功的躲开了致命一刀，而且还让他找到了一条虽然坎坷，虽然风险极大，但实则安全的出宫路径，这可能是所有人都无法想到的。
关键是两个人，尔朱焕的冒险让李善离开了太极宫，而后一个是范丰，李善安置在长安已经长达数年的棋子。
除了延喜门，李善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抬头看看还没有一丝光亮的天色，低声问：“去哪儿？”
“金光门。”范丰低低的说：“只有金光门才会开，其他的城门要等到宵禁解除才会开门。”
李善点点头不再说话，抬头向前看去，前面是胜业坊，坊门已经打开了，出来了两辆板车，随后坊门再次关闭。
两辆板车融入长长的队伍，每辆车都是人力拖拽，隔几辆就会有一盏灯笼用以照明，上面装的是各式各样极大的木桶，摇摇晃晃得让人担忧不已，整个车队也开始散发出恶臭。
这时候已经走过了朱雀门大街，队伍里也开始叽叽喳喳起来，拉着车的范丰小声说：“委屈阿郎了。”
李善笑着摇摇头，他还真不在意这个，前世在农村时候，自己每天都要去倒马桶痰盂，还真谈不上委屈。
是的，这支队伍就是长安城内最不见天日的一种行当，夜香郎。
每天都是三更半夜干活，自然是不见天日。
长安城太大了，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下水道的设施，只要是人就要吃喝拉撒，这些粪便是需要以人力每日运送出长安城的，所以催发出了夜香郎这个行业。
而范丰就是一个夜香郎。
李善几年前赴任代地，范十一举荐了范丰来盯梢封伦、杜淹，刚开始范丰做了个货郎，但因为因为封伦、杜淹同住在延康坊，这是达官贵人所在，实在不方便出入。
而封伦、杜淹又夜间相聚，而长安城除了元宵佳节之外都是要行宵禁的，所以后来范丰选择了不起眼，但夜间能行走甚至能出坊、出城的夜香郎……还是专门负责延康坊的夜香郎。
几年间，虽然封伦小心谨慎，但有这么双眼睛盯着，还是陆陆续续有不少破绽被范丰发现，封伦与齐王的勾搭，以及封伦在仁智宫事变期间与尔朱焕的勾连，都落在了范丰的眼中，这都帮了李善大忙。
可以说，范丰是李善藏的最深的一颗棋子，在最关键的时刻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
每天的三更半夜，夜香郎的身影出没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皇城也必不可免，再如何身份高贵的人，也是要吃喝拉撒的。
太极宫的夜香是会送到掖庭宫的，但东宫的夜香就没办法送到掖庭宫了，两者之间还隔着个太极宫呢，而且东宫与太极宫之间也只有通训门这一个通道。
所以，东宫的夜香是与皇城其他地方的夜香在凌晨汇总后送出长安的，仁智宫事变后，范丰就揽上了这么个活。
其中东宫的夜香是入夜后每个宫殿的宫人运送到左永福门的角落处，然后夜香郎入内运送到车上，从长林门拉出东宫……而李善走的就是这条道。
尔朱焕出现在左嘉善门、左永福门左右，人多眼杂又还是黑夜，找了个机会与范丰通气，李善悄无声息的混在里面，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东宫。
这种方式……李善不知道李建成、裴世矩能不能猜得到，但心想大抵是猜不到的。
前面就是金光门了，李善倒是不太紧张了，太子不太可能控制住金光门，甚至于东宫都没有控制得住皇城。
李善心想自己倒是运气，尔朱焕并不是自己安插进东宫的，范丰也是自己揽上从东宫运送夜香这个活的。
但转念一想，尔朱焕能将自己带出太极宫送到东宫脱离危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仁智宫事变时候举告桥公山得到了李建成全盘的信任。
而范丰找了个这样的活，也是因为自己当年要盯着封伦才会导致的。
说来说去，自己做的那些手脚，或有意或无意，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救了自己这条性命。
金光门的盘查果然不严格，与禁军一样，都不肯看一眼，甚至要捂着鼻子扭过头去，其实李善也能够理解，整个长安城的夜香都是从金光门过的，就连他也有点承受不住了。
臭味熏天啊！
出了金光门，紧绷的范丰也轻松下来，小声向李善解释了几句，皇城、宫城的夜香与普通人的夜香是不同的……当然了，原产物都一样，只不过那些贵人的马桶里都提前放置了草灰，所以被裹住了，不会散发出太强烈的恶臭，普通人的夜香那都是原味的，自然是臭味熏天。
“还有多远？”
“不算远。”范丰低声说：“如果这时候走，会不会……”
李善看了看长长的队伍，这些夜香郎应该不认得自己，但现在溜走实在太醒目了，想了又想，李善低声道：“不急，不急。”
怎么可能不急？
李善才出虎口，不知道日月潭那边如何，不知道柴绍如何了，也不知道王君昊、曲四郎、范图如何了，而且按照尔朱焕的说法，李世民今日就要抵达长安，怎么会不急？
但李善也知道，越是如此，自己越是不能急。
在走出金光门之前，李善想的都是自己能不能逃脱……在自己性命都没有任何保障，随时都会遭遇危险之前，李善也不会去专注的考虑其他事。
但现在自己安全了，那有些事就需要考虑了，而且要考虑清楚。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决策
的确不算远，只走了四五里路，将板车交给管事，范丰领了个牌子就离开了，还小声说：“从去年起，有人欲揽全城夜香，还有人怂恿小人去抢呢。”
“也是能赚钱的，而且还不是小钱。”李善倒是知道粪便这个买卖虽然不起眼还有点脏，但的确来钱。
范丰并不清楚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肯定是有大事，带着李善往南走了一段距离，才低声说：“还请阿郎吩咐。”
这时候李善也差不多想明白了，径直道：“孤已投秦王。”
范丰并不意外，李善也知道范丰应该猜到了，不然不会在仁智宫事变后找了门路揽下东宫夜香这个活。
“东宫谋逆。”
范丰这次抬起了头，“东宫谋逆？”
“嗯，陛下已被软禁，孤得殿中监苏制亲自传召，被诱入宫中，险些被伏杀。”李善神情淡淡，眼角余光打量着范丰，这个人心思缜密，也足以信任，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担当大任。
“秦王统率大军，太子胆敢谋逆？”范丰实在是有些想不通。
“其一，太子受门下省侍中裴世矩怂恿谋逆，裴世矩未必是要助太子谋逆，而是首要诛杀孤王，孤与裴世矩有深仇大恨。”
李善也不再掩饰，就算秦王真的回了长安，李建成得手的几率顶多是五成，可能五成都不一定有，毕竟李世民威望太高，而且这一两年来选择依附秦王的官员也很多。
所以李善也想明白了，裴世矩的目标只是自己，助李建成谋逆不过捎带手的罢了。
“其二，秦王今日回京。”
“秦王要回京？”范丰眼睛都瞪圆了，“不好！”
“所以，当务之急是截住秦王。”李善看了看已经泛白的天色，“这儿是城西，绕到城东要多少时辰？”
范丰嘴角歪了歪，“如果从城内走，约莫一个时辰不到，如果绕路，那两三个时辰都未必能到。”
“不能走城内！”李善好不容易逃出城，哪里还愿意入虎口，咬着牙道：“那就绕城！”
“太远了。”
范丰比李善要熟悉长安城外的地势，李善也就熟悉城东那一小片。
“而且要绕过曲江池、芙蓉园……”范丰看着李善又累又困又饿的模样，实在是没有什么信心。
“那你入城，去日月潭……”李善咽了口唾沫，“不行，不行！”
范丰一愣后随即想明白了，太子谋逆，软禁陛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诛杀魏嗣王，如今没有得手，不可能不盯着日月潭，更何况还有个与阿郎有深仇大恨的裴世矩在。
一旦范丰回日月潭还没进庄就被擒，那李善就麻了，他对自己能绕着长安走到城东去堵李世民，也没什么信心，眼下李善能用的只有范丰一个人，不能让他冒这种危险。
还有什么办法？
李善心思急转，王仁表如今还在玄武门呢，李乾佑、李昭德已经回了老家，李客师随军出征，长孙氏……不过自己不能入城，范丰拿什么取信他人？
还有平阳公主以及相对能信任的陈叔达等人，说白了，自己不能入城，范丰一个夜香郎连门都进不了！
让范丰直接去嚷嚷太子谋逆？
好吧，或许陈叔达、平阳公主会收到消息，李世民因此得益，但柴绍一定会被绝望的李建成杀戮。
而且这个时候，陈叔达可能已经动身入皇城门下省了。
最重要的是，让范丰去这么嚷嚷，他有九成几率会被杀……倒不是李善心软，而是知道范丰不会这么干！
自己如果逼着范丰去嚷嚷，说不定人家领着禁军来抓自己了。
倒是有个后手可以用，尉迟恭率三千精锐驻扎在咸阳县，但那半块玉佩不在自己怀中，还留在书房呢。
无论何人，尉迟恭见到玉佩才会起兵，至少会赶到日月潭，而且三四十多里路，也是要绕到城东的。
李善蹲下身子，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秦王回京，应该是走新丰……”
“不错，从河东入京，进入京兆后先至渭南，后至新丰，过灞桥，越长乐坡抵达长安城东。”范丰小声说：“但新丰太远了，去长乐坡？”
“灞桥也行……”李善不再犹豫，“绕城步行，一定要尽快赶到长乐坡。”
“孤一个人步行绕城，分开走！”
“你入城从城东出去，先去日月潭……”
“如果日月潭有埋伏，你不要冒险……”
李善咬着牙低声道，“你立即赶往咸阳县，以孤亲卫的身份请见吴国公尉迟恭，若是尉迟恭不肯起兵，也要让他遣派亲卫截住秦王。”
“是。”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还是不太放心，这种方式不确定性太大了，范丰自称魏嗣王亲卫，但如果是李善派来的，一定会带上那半块玉佩……说白了还是那个问题，范丰无法取信尉迟恭。
“记得你与范十一之间有个斥候……”李善绞尽脑汁，“好像是安置在城内？”
“周新，是周二郎的堂弟。”范丰点头道：“安置在东山酒楼。”
“对对对，他是周二郎前两年回易州时候带回来的，天台山救驾、雪夜下萧关以及这次仁智宫救驾都参与了。”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周二郎的妹妹周氏是自己的妾室，而且周二郎本人也足以信赖，更何况被挑中作为范十一与范丰之间的联系人，范十一肯定是有过考察的。
“你去一趟，让他去长乐坡或者灞桥截住秦王……”李善看了看天色，“孤要绕过曲江池、芙蓉园，实在未必来得及，谁都不知道秦王今日何时抵京。”
范丰应了声，心想阿郎这算是使上浑身解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去吧，小心些。”李善用力拍了拍范丰的肩膀，“事成之后，不敢言替你请封爵位，但富贵延年，子嗣传承，必然无忧。”
范丰咽了口唾沫，从怀中取出了一串铜钱，“必不负阿郎所托。”
“孤从不轻信他人，用人唯慎，但也用人不疑。”李善深深吸了口气，接过铜钱，转身拔脚就走。
走出一大段距离，李善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范丰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他觉得步伐有些沉重，实在太艰苦了，已经差不多十二个时辰没合眼了，又始终保持着神经紧张，累、困而且还饿，自己真的能在李世民之前走到长乐坡或灞桥吗？
李善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破口大骂，金光门靠西，大量的胡商都是要从金光门进入长安的，而且金光门也靠西市，粪便为毛要从金光门出城！
如果是城东，即使是城南也行啊，自己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父子
淑景殿的侧殿内，一夜都枯坐在窗边的李渊头上依稀多了些白发，本就沟壑纵横的脸上似乎也多了些皱纹。
天色已经大亮，窗外能看得见不时来回巡视的东宫侍卫，李渊摸了摸窗边，有露水打湿后的冰凉寒意，正如此刻李渊之心。
不得不承认，李渊这位大唐开国皇帝并不缺乏政治手段和能力，也具备宏图大业的战略眼光，但原时空、这一世，他始终在立嗣这个问题上犹豫不决，不能也不愿意快刀斩乱麻的选择让他两次被软禁在了太极宫内。
原始空中，李渊站在太子一方，虽然忌惮秦王，但也不愿意辣手处置，摇摆不定导致了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
这一世，李渊站在了秦王一方，虽然厌弃太子，但却因为局势的变化希望能缓缓图之，没有果断处置，却没想到李建成在恐惧、绝望中发动了宫变。
虽然说，因为有苏制、王君廓两个关键人物的叛变，但李渊本身的选择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外间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李渊并没有回头，万贵妃就坐在自己身边，敢在这时候入内，也能入内的只有自己那位好大儿了。
“父亲。”
李渊缓缓转身，神情漠然，“你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只是来看看父亲。”李建成嗤笑道：“说什么是父亲逼迫孩儿的，说什么孩儿无奈之举……这些没有意义，所以孩儿不愿意说什么。”
“只是来看看朕……”李渊脸上呈现出古怪的神色，“今日按制无大朝，但近日来战事连绵不绝，朕于午时之前，会在两仪殿召见宰辅。”
“若不召见，必然起疑。”李渊突然笑道：“总不会是让朕出面安抚宰辅吧？”
看李建成不说话，李渊微微点头，“你要扣住众多宰辅，以免消息走漏。”
“裴世矩已然依附于你，裴寂想必也不会反对，陈叔达、萧瑀与二郎走的近，而窦轨、杨恭仁持身中立……”
“若只是裴世矩、裴寂出面，只怕三省均会疑心，陈叔达、萧瑀均性情刚烈……你是要劝降窦轨还是杨恭仁？”
李建成冷漠的面容略为动容，父亲这番话基本上将自己的意图以及目标都点了出来……李渊从来不缺少这样的能力。
顿了顿后李建成也不再掩饰，“是观国公。”
“嗯，朕猜也是他。”李渊叹道：“毕竟窦轨是你舅父，无论你与二郎谁胜谁负，他至少都能保住性命，所以没有必要掺和。”
“既然要扣住那几位宰辅，你这位东宫太子自然是无需出面了，所以才来淑景殿吗？”
李建成又闭上了嘴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或许是希望看到父亲后悔莫及？
李渊轻轻叹息一声，如果二郎真的死了，自己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或者说太子不会给自己其他的选择……
殿内安静下来，好一会儿后，李渊突然开口问道：“怀仁死了吗？”
“其实你没有必要杀了他，怀仁身负奇才，在军中颇有威望，代州军、灵州军均是他亲手重建，张仲坚如今执掌灵州军。”
“即使你伏杀二郎得手，朝中必然大乱，河东、关内如今均有战事，你若能笼络住怀仁，方能度过此关。”
“怀仁？”
“李怀仁？”李建成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低低笑声，“难道父亲不知，李怀仁已投入二弟麾下？”
“笼络他，孩儿拿什么去笼络他这个嗣王？”
李渊眉头一皱，“你只有这等胸怀吗？”
“看来父亲真的不知晓啊。”李建成缓缓抬起头，“早在武德五年，山东战事之时，李善已然投入二弟门下。”
李渊有些愕然，“武德五年？”
“当日山东大捷，擒杀刘黑闼，不仅天策府统军李客师之子李德谋在场，尚有二弟麾下大将尉迟恭长子。”李建成嗤笑道：“这些年倒是演的好，还真是不偏不倚呢！”
李渊摇摇头，“那又如何？”
“被困魏州，不指望二郎，难道指望你这个当年拖延出兵的东宫太子吗？”
实话实说，李渊还真不太信，毕竟李善当时还真得没有投入李世民麾下，或者说李世民还没有下定决心在李善与裴世矩之间选择前者。
李建成也无所谓李渊信不信，“更何况李怀仁实是英杰，天下无二般人物，战功赫赫可比肩二弟，诗文盖压长安，这样的人物，孩儿也实在压不住。”
“是了，二郎军功盖世，故有胸怀。”李渊颔首赞同，“你虽为东宫太子，但无仁德，无心胸，自然不敢笼络怀仁。”
说这些尖酸刻薄的话，李渊的水平也不差啊，听得李建成面红耳赤，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怀仁死了吗？”
正气恼的李建成张嘴欲说，但突然又停住了嘴，李渊目中透出一丝希翼，笑道：“倒是机灵，居然逃走了！”
长久的沉默，李建成脸色略有些惨白，昨晚苏制领着东宫侍卫小心翼翼的查遍了后宫每一处，有苏制这个殿中监在，应该不会疏漏，但始终没能查到一丝踪迹。
天亮之后，李建成让尔朱焕再次查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李善……虽然太极宫大，但能藏身的地方却不并不多，要么是长着翅膀飞了，要么是东宫有秦王埋下的棋子，李善借助此人之力逃之夭夭。
这样的变故让东宫谋逆的成功几率急剧下降，虽然李建成与裴世矩、王珪、韦挺商量了应急措施，但还是很难保证……其他人不太好说，李善这种人物，很有可能猜到秦王可能回京这条线上，若是截住了秦王，那一切皆休。
“是。”李建成最终选择了坦然直言，“虽然孩儿至今都不知道是何处露出破绽，昨日苏制传召入宫在临湖殿觐见，李怀仁途中暴起遁走，至今不见踪迹。”
猜测得到了验证，李渊眼睛大亮。
“仁寿宫、仁智宫两次救驾，李怀仁均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力挽狂澜。”李建成叹道：“或许这次也有可能吧。”
“父亲，若是孩儿功成，自不待言。”
“若是事败，还请父亲赐死，勿让二弟动手。”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好手段
“三兄真是好手段！”
甘露殿内，裴寂虽然脸上带着苦笑，但却是真心实意的如此赞誉。
陷入绝境，拼死一搏，只能说勇气可嘉。
但在如此绝境中，居然还能巧施计策，软禁陛下，诱秦王回京，的的确确是好手段，充分展现了裴世矩的手腕。
裴世矩神色淡淡，“七弟依附东宫已十载，难道另有打算？”
劝降杨恭仁很简单，裴世矩只露了个面，对方就软下来了，不管对方为什么，但以其性情，不可能作伪然后在关键时刻倒向秦王，陈叔达、萧瑀倒是有可能做这种事。
裴世矩对其颇为鄙夷，他与杨恭仁的父亲杨雄当年是同僚，杨雄雍容典雅，举止有度，堪称名臣，却性直敢言，不料其子如此不堪。
不过裴世矩倒是没想到，本就依附东宫十载的堂弟裴寂倒是有些犹疑。
顿了顿，裴世矩补充上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当日刘文静何以被斩首？”
裴寂脸色剧变，当年刘文静被问罪斩首，虽然是陛下的决定，但谁都知道这是自己的手笔，就连陛下也是心知肚明的。
那时候刘文静随秦王李世民驻守长春宫，有依附之像，而裴寂已择太子，双方本就有些间隙，日渐加剧，最终裴寂进谗，导致刘文静被杀……说白了，刘文静是太子、秦王夺嫡的牺牲品。
如果秦王入主东宫，再登基为帝，可以想想裴寂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三兄，小弟位列太原元谋功臣次位，不附逆，按例当免二死。”裴寂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刘文静名列第三位，亦免二死，还不是被斩首？”裴世矩轻笑道：“何况，刘文静真的有谋逆之心？”
裴寂脸色灰败，刘文静是不是真的要谋逆……他这个当年的主审官难道会不知道？
说你谋反，那你就是谋反，大不了往你家里丢些军械铠甲，这下证据够了吧？
看着裴世矩缓步出去的背影，裴寂知道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秦王再如何大度，也不可能谅解自己。
事实在历史上的确如此，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后登基称帝，但毕竟是兵变上位，对老臣都颇为宽待。
裴寂先是食邑被加至一千五百户，贞观二年李世民到南郊祭祀，还让裴寂与自己同乘御辇，以示信重。
但贞观三年，李世民已经稳定了朝局，而且熬过了旱灾、蝗灾，从东宫搬迁进了太极宫，顺带着将李渊撵走，然后立即一脚将裴寂踢回了老家，并且言辞中多有训责之意……但以旧情，不能极法，归扫坟墓，何得复辞？
我念旧情，没有砍了你的脑袋，只是让你滚蛋，你还有啥不满足的？
但是，随后回了老家的裴寂很快就被扣上了意图谋反的帽子……李世民大怒之余指责裴寂，妖人称你有天分，却匿而不奏！
裴寂估摸着也很无语，有人说我九五之姿，我跑到长安来告诉你这个皇帝？
这怕自己脑袋在脖子上太结实了？
最终裴寂就是以与刘文静差不多的罪名被处置，只不过当时李渊还没死呢，裴寂被流放静州，大抵是现在是四川。
对了，就在那一年，刘文静被平反了。
显然，李世民从来都没忘记刘文静是怎么死的，是被谁害死的……要不是裴寂死在了李渊之前，很可能会被李世民召回长安，问罪斩首。
所以，裴寂真的没有其他的选择。
裴寂与杨恭仁先出了太极宫，各自回了尚书省、中书省。
片刻之后，门下省侍中裴世矩也走出了承天门，虽然其中有两个都是依附东宫的，但总体来说三省各有一位宰辅出宫，并没有引起关注。
裴世矩进了门下省，还有闲情雅致与黄门侍郎薛元超打了个招呼，问了问河东、灵州、陇州可有战报……薛元超一点异样都没有察觉到。
枯坐了会儿后，裴世矩呆呆的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盘算秦王会在什么时候入长安……虽然一切都准备好了，但很难说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当然了，最关键的还是很可能已经逃出宫的为死亡率李怀仁。
如果李善昨夜被诛杀，裴世矩就会立即强行将女儿裴淑英送走……谁知道最终秦王太子谁胜谁负？
如果最终秦王获胜，儿子被杀了的魏嗣王太妃朱氏怎么可能放过裴淑英！
但李善逃走了，逃走了……这让裴世矩不得不尽力为太子筹谋，尽可能的击败秦王。
陇右道那边还没出事吗？
裴世矩有点心急，即使突厥没有南下，燕郡王罗艺也应该开始动手了，陇州总管李孟尝至今还没有战报递来。
裴世矩之所以回门下省，最大的原因就在这儿，不能让薛元超拿到陇右道战报。
但犹豫良久，裴世矩缓缓起身，走出了门下省，向北缓行，走近了北衙禁军官衙内。
“裴公。”王君廓神色闪烁不定，“宫内？”
“一切顺利。”裴世矩不动声色，李怀仁遁走的消息至今还被封锁，“霍国公呢？”
“在后院单独看管。”
“老夫去看看，或能劝降。”裴世矩低声道：“你且准备，若是秦王入皇城，有遁走之迹，即刻动手，若是秦王入禁军官衙，你与亲卫迎入内诛杀。”
“是。”王君廓咽了口唾沫。
一刻钟后，被单独关在屋子里，但并没有被捆绑的柴绍转头看见门口处的裴世矩，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后问道：“陛下呢？”
“淑景殿内。”裴世矩缓步入内，“江国公、酂国公、宋国公均在甘露殿内。”
这下子柴绍脸色剧变，他原本以为是太子要鱼死网破，而且很可能是裴世矩因为对付李善而怂恿的，但现在看来，裴世矩是有全盘谋算的，宰辅都正常入宫觐见议事，结果与秦王交好或走得近的三位都被扣住了。
呆了片刻后，柴绍深深的看向裴世矩，“秦王欲回京？”
“陛下前日遣益都县公段偃师出京，密召秦王回京。”裴世矩坦然直言，并没有丝毫的隐瞒，“当是今日抵长安。”
柴绍长长叹了口气，“裴公真是好手段，好手段！”

第一千三百章 交易
裴世矩并不意外柴绍能这么快的看穿一切，事实上并不难……特别是在柴绍这种知晓内情的人眼中并不难。
知晓什么内情？
当然是裴世矩与李善之间的内情。
柴绍自然想得到，既然秦王真的要回京，而是还是陛下召其回京，正在这时候，东宫就动手，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换句话说，如果太子有这样的手段，绝不会熬到秦王入军之后才动手，这是不符合常理的。
所以，只可能是裴世矩的手段，而且这手段的目标，或者说第一目标并不是秦王，而是李善。
再次叹息一声，柴绍反而平静下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李怀仁这等人物，实是罕见，若非李德武隐瞒，老夫当有容人之量，冠军侯故事历历在目。”裴世矩也轻叹了声，“可惜老夫知晓之时，李德武已经数度动手，其心狠毒犹胜猛虎。”
柴绍微微点头，“驱子入河北死地，李德武的确不堪为父。”
“如今老夫亦悔，若知李怀仁能有今日，当驱逐李德武，以免引火上身。”裴世矩摇头道：“可惜了，那时吾女尚不知情，且有一子。”
“于是裴公数度欲置怀仁于绝境之中。”
“若无老夫手段，李怀仁也未必能有今日。”裴世矩嘿然道：“英杰当磨砺而出，如秦王一般，实是难复见。”
柴绍哑然失笑，但也不得不承认，像秦王那样年少就征战沙场，每一战不管遇到什么危机，都能大胜特胜的实在是少，倒是李善这种屡屡反败为胜的反而是正常的……裴世矩说的也有道理，若非这厮使的手段，李善如何能在短短数年之间名扬天下呢？
“自那之后，再无回旋余地。”裴世矩继续道：“至吾独子亡于华亭，只余生死而已。”
“其实裴宣机战死华亭，并非是怀仁……”
“老夫相信。”裴世矩惨然一笑，“那又如何？”
“难道老夫不是晚年丧子吗？”
“难道这些不是李德武、李怀仁带来的吗？”
柴绍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仁智宫事变后，裴公致仕，怀仁当不会赶尽杀绝。”
“若是秦王败北，太子登基，老夫亦不会赶尽杀绝，但他不会信。”裴世矩嗤笑道：“所以老夫也不会信。”
柴绍终于没话说了，还能说什么呢？
现在都到这地步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柴绍话题一转，“裴公此来，是要劝某投效太子吗？”
“自然没有这般奢望。”裴世矩摇头道：“平阳公主、霍国公夫妇，均乃人杰，既有名望，又有功于国，更受陛下信重，何至于附逆？”
柴绍有些意外，今日裴世矩每一句话都很坦诚，的确如此，不管太子和秦王谁胜谁负，自己和平阳公主顶多是被闲置，不会有什么危险。
最极端的情况，太子狂性大发，杀了秦王，还将下面的皇子杀个一干二净，甚至李渊都死了，但绝不会对平阳公主动手……毕竟还没有武则天、太平公主这样的先例。
盯着裴世矩，柴绍非常好奇对方的来意，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怀仁没死？”
裴世矩嘴角动了动，片刻后才缓缓点头，“的确未能伏杀，李怀仁昨夜入宫在临湖殿外突然暴起遁走，至今不见踪迹。”
柴绍脸上露出了笑意，虽然他并不惧怕这场宫变给自己带来什么，但毕竟长期在李世民麾下，又与李善交好，自然更希望秦王能胜出，更何况还有个李渊这位岳父呢。
“至今老夫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何处露出了破绽。”裴世矩始终难以释怀，“一夜未见踪迹，若无意外，李怀仁应该已经逃出宫城，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遁走的，实是有手段。”
“或是秦王的手段？”
“有桥公山故事在前，秦王在东宫必尚有暗子。”
柴绍没吭声，但心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年李善那厮在自己和妻子面前瞎扯淡，坚持其不涉夺嫡……妻子点出了投入天策府的凌敬，而李善却说自己是仿薛家兄弟，在东宫也有人手，两头下注。
很可能不是秦王安插在东宫的棋子，而是李善自己的人手……只不过会是谁呢？
能将李善送出宫城，一定在东宫内地位非同一般，而且一定是太子的心腹，几个名字在柴绍脑海中转来转去。
“若是怀仁截住秦王，那自然一切皆休。”裴世矩低声道：“当然了，太子亦有安排，已经遣派人手盯住日月潭，而且遣派侍卫往长安、新丰途中……”
柴绍开口打断道：“裴公到底想说什么？”
裴世矩沉默下来，良久方道：“曲四郎、王君昊以及十余亲卫，老夫会节制王君廓，不使他们丧命。”
柴绍一愣后反应过来了，笑道：“裴公不是信不过怀仁吗？”
“所以前来见霍国公。”
柴绍再次愣住了，这是要让自己作保啊！
裴世矩和柴绍都很清楚李善的性情，对待死亡，李善有时候极为漠然，有时候极为看重，关键在于是谁死亡。
李善与李靖闹得不可开交，一方面在于双方的默契，毕竟都是军功赫赫的大将，找个由头生隙罢了，另一方面是李善始终难以释怀那些战死在顾集镇的亲卫。
也正是因为知道李善对身边人的看重，所以裴世矩这些年并不敢直接对日月潭下手。
王君昊、曲四郎都是跟着李善多年的亲卫头领……如果秦王败了，那也无所谓，如果秦王未入彀，或者反败为胜，那王君昊、曲四郎的死必然会激怒李善。
到那时候，李善很可能会下辣手，就算裴世矩将两个孙子都藏起来，将裴淑英这个女儿送走，李善也必然穷追不舍，斩尽杀绝。
所以，裴世矩突然找到柴绍，是为了做一个交易。
我不杀曲四郎、王君昊和那十几个亲卫，如果秦王胜出，请你霍国公柴绍出面，不要让李善斩尽杀绝。
全盘想通之后，柴绍也不禁有些感慨，裴世矩这只老狐狸实在是将人心琢磨透了，也难怪怀仁这些年风头如此之盛，到头来还是胜负难料。
思索片刻后，柴绍郑重的点头应下。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进程
平日里虽然算不上人来人往但也常见行人的道路静悄悄的显出些诡异，远处有人在路口张眼远眺，只见密林中人影时隐时现。
范丰心沉了下去，阿郎的猜测印证了，果然有人盯着庄子。
没有继续往前，甚至看见有人往外摸来，范丰立即调头就走，在泾河边找到了已经回来的周新。
周新个头有点小，身子也有些单薄，上阵厮杀不太适合，不过很是机灵，被范十一特地挑出来负责范丰与日月潭之间的联络，去年就安置在东山酒楼，平日就住在东市。
“村口不行，有人守着，都没人往外走。”范丰低声道：“估摸着庄子里也察觉到了，不知道会不会遣派人手出来……”
“不太可能。”周新相对来说知道更多的内情，“阿郎早有交代，一旦事变，亲卫并青壮退入东山寺，以待秦王回京，更何况阿郎昨日被召入宫中，只怕……”
范丰知道周新的意思，现在庄子里的苏定方、刘黑儿并不知道李善已经脱险，也不知道长安具体发生了什么，毕竟李善被召入宫中，一夜未回，若是事变，很难有逃生的机会，所以庄子很可能选择严加守御，而不是主动向外探查。
这是最妥当的选择，毕竟在正常情况下，不管长安发生了什么，只要能守住日月潭或者东山寺，等着秦王回京就万事大吉……但谁想得到这时候秦王很可能已经快抵达长安了呢。
“南边呢？”范丰不敢耽搁时间。
“不行，那边原本是马场，刚才摸过去……全都是生面孔。”周新小声啐骂了句，“好险被扣下来了。”
顿了顿，周新补充道：“不过人不多，也就五六人，咱们……一人在外，一人摸进去，说不定能混进庄子。”
“不行！”范丰立即否决，“不能冒险。”
之所以想进入庄子，告知主母和赵国公，阿郎无恙倒是其次，范丰最主要的目的在于沟通信息，完全可以让亲卫出马去截住秦王，不说其他人，仅仅是苏定方出面，就足以取信秦王了。
但如果要冒险，那就不值得了，因为无法保证范丰和周新会不会失手被擒……而现在李善还在跋山涉水，目前能用的也只有范丰和周新两个人，而且两人都各有任务。
听范丰解释后，周新也不坚持了，他对庄子相对来说要熟悉的多，小声说：“能从后山绕到东山寺外，不过很远，约莫要一个多时辰。”
范丰犹豫了会儿，还是摇头道：“不妥，谁知道秦王什么时抵京？”
周新也不禁点头赞同，如果秦王正好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入京，那就大事不妙了。
“还是按阿郎交代的来吧。”范丰下了决定，“我立即启程赶往咸阳县，请见吴国公尉迟恭，即使不能起兵，也要让其遣派亲卫截住秦王。”
“你赶往灞桥或长乐坡，这两处都是秦王回京必经之路，一定要截住秦王。”
“好。”
范丰拽住周新的衣袖，低声道：“阿郎昨晚逃出宫城，东宫必然警觉，说不定会在灞桥、长乐坡设伏，若是不妥，你勿要冒险。”
周新眼神闪烁不定，“但也必须示警……”
“不错，”范丰咬牙道：“只要秦王察觉有异，必然不会入京……至少不会入宫。”
商议完细节，两人分头而动，一人往东边长乐坡、灞桥方向，一人往西边咸阳县方向，一人试图截住秦王，一人试图劝动手握三千精锐的尉迟恭。
此时此刻，李善还在艰难的前行，困倒是能坚持，毕竟这是精神状态，前世作为一个骨科医生，经常性的进行长时间密集性的多场手术，还算能撑得住。
关键还是饿了，实在饿的不行，昨天中午就没吃多少，崔十一娘吃了一碗，朱氏立即让侍女收拾掉了，李善都没吃饱……朱氏是怕儿媳吃的太多。
昨天晚上又没吃，李善原本还想着去宫内混一顿呢……熬了整整一夜早就饿了，早上倒是从范丰那拿了串铜钱，但问题是长安城至今还是北部繁华，南部荒芜，都没什么人烟，李善拿着铜钱都买不到吃的。
越走越觉得脚步沉重，李善就这么熬着，一路绕到城南，终于在永安渠边看到了几个酒肆。
一壶酒，两盘菜，五个馍馍……李善有些心虚，也不知道怀里这串铜钱够不够买单的，这些年他外出身边总是有亲卫的，轮不到自己付钱，所以也没有带钱的习惯。
啃了个馍馍，饮了一杯浊酒，李善开始猜测如今的局势，日月潭那边肯定已经发现了异样，苏定方、刘黑儿会怎么做？
如果老丈人今日还是去上衙，那就操蛋了，裴世矩不会放过这个筹码的……这厮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秦王，而只是自己，崔信是个很重的筹码。
范丰能进日月潭吗？
如果不能，现在应该在赶往咸阳县的路上，尉迟恭没见到那半块玉佩会起兵吗？
最关键的是，周新能截住秦王吗？
或者说，李世民如今到了哪儿……这厮总不会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吧？
突然间，李善打了个寒颤，自己还是不要多想了，自己每次都觉得自己做出了最合理的选择，每一步都是正确的，但最终……
当年从下博南下逃命，每一次的选择都是有理由的，但每一次都倒霉了，希望这次不要重蹈覆辙。
但片刻后李善发狠的咬着牙，即使是下博，即使是代地，即使自己乌鸦嘴，但每一次我都绝境逢生，每一次都反败为胜，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将两盘菜和剩下的馍馍一扫而空，李善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不定李世民察觉有异，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根本就没有回京呢！
“二十五钱？”李善数了数手里的，数了三遍还是只有十二个铜钱。
差了差不多一倍，李善瞄了眼脸色不太好看的伙计，估摸着店家是不肯赊账的。
伙计回头正要招呼人，这儿有个要吃霸王餐的……李善突然撒丫子狂奔而出了酒肆，绝尘而去。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来得及吗？
长安东去西来，灞桥是必经之地，河边筑堤五里，栽柳万株，早春时节，柳絮飘舞，宛若飞雪，已成长安一景。
随着魏嗣王李怀仁数年前赴任代地时，携折柳北上，言依稀可忆故人之语，灞桥折柳成为了传统，这儿也成为了送别的固定地点。
不过这一天，灞桥东西两侧，多有目露警惕之人，更多有暗携兵刃之者，周新刚刚抵达灞桥就知道不妙了，东宫已经遣派人手……只是不知道是在埋伏偷袭秦王，还是来堵阿郎的。
两者都有可能，毕竟阿郎昨晚从后宫逃出，如今都已过了午时，太子没有在后宫找到人，肯定会来灞桥，以防止阿郎东去截住秦王。
倒是伏击秦王的可能性不大，谁都知道秦王勇武，身边亲卫均是百战余生的勇士，且骑乘良驹，东宫埋伏的人手少了没用，多了很可能会被秦王提前察觉。
周新按耐住心中的惶恐，缓缓走上灞桥，但刚走上去，就有七八道视线投来，一个大汉伸手拦住了周新，“灞桥有损，今日不可通行。”
“……”周新无语了，这么蹩脚的理由吗？
若是灞桥有损，你和你身后的那十几个人站在桥上……这么不怕死吗？
当然了，周新自然清楚，这是东宫单方向的封锁灞桥，以防止阿郎遣派人越过灞桥，在前方截住秦王。
略为争辩了几句后，周新灰溜溜的回了灞桥西侧，还张望了几眼才疾步往西，心里盘算了下，灞桥不行，还有长乐坡。
长乐坡同样是长安东去西来的必经之路，秦王数次出征都是从这儿启程的，去年阿郎出征也是在这儿拜别送行的官员。
长乐坡是个小镇，周新找了个沿街的酒肆坐下，特地坐在了临窗的位置，开始了等待，等待着马蹄声响……
范丰已经赶到了咸阳县外的唐军大营外。
“魏嗣王亲卫？”一个唐军小校狐疑的打量着颇为狼狈的范丰。
毕竟是步行赶来的，而且唯恐来的迟了，范丰一路疾行，满头大汗实在是累得不行，的确颇为狼狈。
而那个小校也是怀疑这一点，毕竟谁都知道魏嗣王先后组建代州军、灵州军，还曾经与突厥互市换来大批的良驹，还两度大败突厥缴获大量战马，谁都可能缺马，但魏嗣王绝不会缺马……这人却是步行赶来的。
“定安县公范季庆是在下的堂弟，他乃阿郎身边亲卫头目，阿郎出征，他都是军中斥候头领。”范丰解释道：“在下受魏嗣王指派，此行有大事请见吴国公。”
小校迟疑了会儿倒是没有拒绝，倒不是因为听说过范季庆，而是魏嗣王的名头太响了，“你等着。”
一刻钟后，范丰瞪大了双眼，“吴国公有要事？”
呆了呆，范丰强调道：“真的有大事！”
小校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范丰僵立在营门外良久，“那是否可请吴国公身边亲卫出来？”
小校好奇的打量着范丰，再次摇摇头。
范丰这下子有点蚌埠住了，上前两步，低声道：“吴国公外出了？”
小校眯着眼，右手已经握住了腰侧的刀柄。
范丰立即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登时汗出如浆。
临行之前，李善曾经仔仔细细的分析过尉迟恭这边，如果范丰能见到人，将一切都全盘托出，毕竟没有那半块玉佩，尉迟恭未必会起兵，但至少会遣派部分亲卫赶到日月潭，也可以遣派骑兵来接应李善。
最关键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尉迟恭一定会遣派人手去截住秦王。
但如果范丰见不到人，以魏嗣王亲卫的身份都见不到人，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已经入京。
尉迟恭身为秦王心腹大将，奉命领军拱卫长安，不会随随便便被诱入长安的……即使是太子假传诏令，尉迟恭也一定会先行赶到日月潭，毕竟日月潭距离长安很近。
其二，就是被秦王召去了。
历次大战，秦琼还有领军的机会，但尉迟恭往往在秦王身边，屡屡在险地护佑李世民，所以后者很可能会在抵达长安之前，提前召尉迟恭。
范丰心乱如麻，看见小校蹲下来看着自己，想了想他小声问：“吴国公可是去见阿郎了？”
那小校也想了想，回头招了招手，七八个士卒已经涌了过来，他才低声道：“不是往长安方向。”
范丰心里先是一喜，至少没有被诱入长安，但随后一惊，若是周新截不住秦王，只怕尉迟恭也要陷入长安城内。
看那七八个士卒已然抄了过来，显然是要擒住自己，范丰突然高吼道：“太子谋逆，软禁陛下，密召秦王回京！”
场面登时寂静下来，士卒们都僵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小校大吃一惊，双手抓住范丰的肩膀将其拉起来，“可是实情？！”
“若是扯谎，千刀万剐！”
“这等事，何敢扯谎！”范丰面目狰狞，“吴国公不在，军中难道无主事者吗？”
小校惊疑不定，丢开范丰，让士卒看住，自己往后奔去，片刻后，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疾步而来。
“你是李怀仁亲卫。”
“是。”范丰看了看左右。
这位青年是十八学士中最为年轻的一位，前隋名相苏威的孙子苏勖，出任天策府军谘典签，因为是京兆武功人氏，武功就在咸阳县边上，所以李世民将其留在了尉迟恭军中。
看苏勖将士卒驱赶开，范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苏勖神色大变，“必须截住秦王殿下。”
“两批人马同时启程，一股去追吴国公，一股赶往长安，在城外截住秦王。”范丰咬着牙道：“绝不能让秦王入城。”
苏勖立即指派人手，两股骑兵即刻启程，在滚滚黄沙中疾驰而去，范丰大大松了口气，但抬头看了看天色，心想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还请一匹良驹。”范丰低声道：“尚需去接应阿郎。”
苏勖点点头，他也在抬头看着天色，脸上满是忧虑，距离黄昏不远了，秦王此时是不是已经入城了？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示警
灞桥东侧，远远可见黄沙弥漫，稍后有马蹄声大作，桥梁上的十余人齐齐松了口气，按照计划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各自散开。
不多时，数百骑兵疾驰而来在灞桥东侧驻足，脸上颇有风霜之色的秦王李世民笑着说：“如今灞桥已为一景，当流传后世，也不知怀仁是否刻意为之。”
身边的尉迟恭压低声音道：“殿下，可要召李怀仁一同入城？”
李世民被密召回京，虽然携带了三百亲卫，但肯定不会放着尉迟恭不用，他在启程西来的同时，遣派亲卫赶往咸阳县，尉迟恭率一百亲卫赶来……只不过咸阳县位于长安的北部偏西，所以走的不是灞桥这条路线，双方是在新丰县到灞桥之间汇合的。
随秦王回京的程咬金、秦琼两位大将都忍不住瞥了眼尉迟恭，这黑炭什么时候与魏嗣王走的这么近了。
李善与李世民之间的关系，如今在天策府上层已经不是秘密了，除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之外，还有数位得秦王信任的幕僚知晓，比如于志宁、韩良，但军中大将，尉迟恭是第一个知道的。
李世民摇摇头，这次被密召回京，必有事端，李善和自己这层关系还是不要揭穿的好……用李善自己的话说就是，多一道后手，那就多一份保证。
也察觉到了程咬金、秦琼的异样，李世民招手低声道：“若有变故，平阳公主、霍国公、魏嗣王可堪信任。”
在这时候将事情说清楚，李世民也是怕万一出了什么事，程咬金、秦琼与李善出了什么误会。
稍作休息，也放出斥候查探，李世民并没有放低警惕，等斥候回报并无异常之后，李世民才率骑兵过了灞桥，一路往西而去。
不能说李世民太大意，或者说李世民以前的那些经历给了他过多的勇气。
当然了，不夸张的说，尉迟恭、秦琼、程咬金加上李世民自己，四位大将，率四百精锐亲卫，足以正面击溃千五长林军了。
而东宫手中真正成建制的也不过就这千五长林军而已，所以李世民虽然心中犹疑，但并不担忧，而是在考虑父亲为何密诏自己迅速回京。
一路上李世民想了很多种可能，其中最大的可能是太子做了什么父亲无法容忍的事，所以要提前动手，让自己提前入主东宫。
在这点上，李世民和李善、李渊陷入了同一个思维死角，那就是李世民在军中，东宫是不敢妄动的。
正是利用这一点，裴世矩才有施展手段的空间，他巧妙的安排让身处其境的各人都有意无意的忽视了一点，那就是，秦王回京。
此时此刻，长乐坡却有异况，数十骑从镇中穿过往东而去，坐在窗边饮酒的周新脸色微变，他瞧的清楚，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位身材雄壮的中年人，正是当朝中书令观国公杨恭仁。
杨恭仁的长子杨思谊与李善交好，如今又没有出仕，所以经常去东市，去的最多的就是东山酒楼，杨恭仁也曾经去过几次。
周新被安置在东山酒楼已有一年了，而且负责不少隐秘事务，去年在东西两市对胡商放出的流言蜚语推波助澜就是他的手笔，如何认不得杨恭仁。
周新在心里盘算了下，范十一前些天提过朝中局势，江国公陈叔达、中书令萧瑀均与秦王交好，裴家两位宰辅都先后依附东宫，只有中书令杨恭仁与尚书省右仆射窦轨没有鲜明立场。
如今陛下已然被软禁，杨恭仁是选择了太子吗？
这个念头刚在周新的脑海中出现，已经有人闯了进来，吆喝了几声，将包括周新在内的几个临窗的酒客往后驱赶，占住了临窗的位置。
是了，杨恭仁选择了太子。
周新嘴角动了动，与其他几个酒客一同发了几句牢骚，然后悄无声息的往后退去，从酒肆的后门离开。
公然示警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周新想起范丰提起的不要冒险……咬了咬牙，疾步走出了长乐坡，一直往西，走出数百步后，才开始放足狂奔。
这时候，长乐坡的东侧，杨恭仁已经笑吟吟的迎向了下马而来的李世民，身边是低眉垂目的殿中监苏制。
“拜见秦王。”
“怎的劳观国公出迎？”李世民心里有些疑惑，如果是自己大胜回京，宰辅出迎倒是正常，但陈叔达、萧瑀去哪了？
按道理来说，密召自己回京，父亲应该遣派与自己交好的宰辅出迎才对。
“陛下指派臣与殿中监于长乐坡出迎。”杨恭仁并没有什么异样，笑着说：“河东战事如何？”
“尚在僵持中，不过河北兵力入太原，突厥有所忌惮，并未全力攻打霍邑。”李世民一边说着，一边瞥了眼苏制。
苏制轻声道：“安邑县公患风寒之症在家修养，江国公独掌门下，观国公恰在甘露殿觐见。”
裴世矩患病在家，可能真的是东宫那边出了事，就连这只老狐狸都不敢掺和了……李世民这才点点头，笑着问道：“灵州、陇右可有战报？”
“魏嗣王堪称识人，张仲坚又小胜两场，不过突厥欲渡黄河入陇右道。”杨恭仁介绍道：“陛下前日诏令梁州总管张亮选三千精锐北上，今日再次下诏，命陇州总管李孟尝总领陇州、岐州、泾州、宁州战事，以防突厥破陇右。”
突厥要攻打陇右道……李世民心里感慨一声，又让怀仁猜中了。
闲叙了几句，李世民与众人翻身上马准备入京，突然转头问道：“魏嗣王在何处？”
“臣今日午后，受陛下遣派，亲至日月潭召魏嗣王入宫觐见。”苏制顿了顿，补充道：“至今仍在甘露殿，与霍国公陪陛下叙话。”
李世民不再迟疑，驱马往西。
而这时候，周新已经气喘吁吁的进了长安城，进了东市，却没有回东山酒楼，而是转了一圈后绕到了永昌坊。
范丰就住在这儿，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宅子，但永昌坊边上就是东宫，地段寸土寸金，范丰若不是因为是夜香郎，也很难落脚。
一进门，周新打开了扛来的木桶，找了个勺子，一片片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油洒在了每一处可能点燃的地方。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大变、乱局
甘露殿。
李建成、裴世矩的表情差不多，都摆着一张死人脸，成功还是失败……结局即将落幕，两个人不仅表情差不多，情绪也差不多。
不过裴世矩并不在乎李建成成功还是失败，而是在考虑李世民、李善如果能翻盘，柴绍能不能兑现诺言，或者说能不能劝动李怀仁。
而李建成却是在考虑，如果得手，那自己能不能控制得住朝局……一个多时辰前在淑景殿内，李渊毫不客气的点评，大唐毁于你手，这让李建成觉得既愤慨又屈辱。
至于失败后的结局……李建成已经不去考虑了。
不过李建成也想到了李善，如果说在动手之前，他还曾经想过笼络降服，但此刻却是恨之入骨。
其实李建成的所作所为，与历史上的李世民差不多，抢先动手，软禁李渊、宰辅，召对手入宫伏杀。
李世民需要多杀一个李元吉，而李建成需要多杀一个李怀仁。
可是李世民成功了，而李建成失败了……李善的遁走让东宫谋逆的成功几率急剧下降，也让李建成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再想到裴世矩曾经提过，很可能就是李善建言导致李世民入军，李建成更是心头大恨。
“已是黄昏，观国公不会有异吧？”
“理应不会。”裴世矩缓缓应了声。
李建成瞥了眼这位老态龙钟的臣子，到如今他自然想得明白，裴世矩依附自己，很可能只是为了对付李怀仁，不然的话，有苏制这样的内应，何必等到二弟入军后再动手呢？
如果二弟还在长安，自己的第一目标肯定是二弟，只有二弟不在，自己才会将父亲、李怀仁作为首要目标。
山头上的夕阳正在一点一点的下落，李善还在城外奋力前行，他刻意的躲开了城东侧的延兴门、通化门，甚至都没有沿着龙首渠，而是绕了一个圈，他这是为了躲开可能的东宫人手，但这也直接导致了范丰在城东来回跑了两趟都没找到人。
李善不知道李世民有没有抵达长安，不知道范丰、周新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日月潭如何了，更不知道……这一天，危机不仅仅出现在长安城内，也降临到了其他地方。
远在千里之外的灵州鸣沙大营，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内，张仲坚脸色铁青一片，身边的长史唐俭神情大震，脸色苍白，突然上前揪住了刘仁轨的胳膊，“你可能确凿？！”
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也带着沙哑，身上明光铠还插着五六支羽箭的刘仁轨忍疼点头，“擒获数名俘虏，同行的稽胡头领刘宝严加审讯，的确是铁勒骑兵。”
唐俭踉跄的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铁勒诸部并不是与大唐秋毫无犯，相反的是，经常产生摩擦，特别是凉州以及凉州以北的区域内，但如今大唐与突厥开战，早就有心独立的铁勒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南下？
最关键的是，大唐与突厥开战已经不短时间了，而且如今已近十月中旬，顶多一个月，北地就会大雪延绵，铁勒在这时候参战，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
中军帐内寂寞无声，在场的郭孝恪、侯君集、侯洪涛、段志玄、史大奈人人都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慌。
前日，唐军再也无法阻止突厥渡过黄河，都布可汗留下了四万骑兵制衡鸣沙大营，自己率余部三万骑兵从三处渡过了黄河。
也就是那一日的夜间，原州刺史张士贵遣派信使送来了河东战报。
代州军惨败，退守并州，朔州被割裂，淮阳王李道玄、任城王李道宗只能据城而守，突利可汗有率部继续南下，攻略河东南部之企图。
郭孝恪、侯君集、段志玄都是天策府大将，长史唐俭还兼任天策府司马，都判断陛下很可能会重新启用魏嗣王李怀仁或者秦王。
但无论是谁领军，必然会从关内道抽调兵力。
也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了原本只想固守鸣沙的张仲坚有了其他的打算……驻军兰州的淮安王李神通麾下虽然有数万大军，但很难抵抗突厥的猛攻，更何况兰州的背后还有依附东宫的河州总管燕郡王罗艺的天节军，不捣乱就是好的了。
如果任由都布可汗将陇右道打烂，甚至侵入陇州杀进关内道，缺少兵力的关内道……陇州能挡得住吗？
万一都布可汗一路杀入京兆，杀到长安城下……
所以，张仲坚决定不能固守，如果能给都布可汗制造一些麻烦，至少要让都布可汗知道，鸣沙大营已经遣派偏师，随时都能踢你的屁股。
张仲坚先遣派信使去原州，将战局变化告知张士贵，同时遣派刘仁轨率百骑渡过黄河为斥候查探突厥动向。
但没想到，昨日早晨出发的刘仁轨几乎全军覆没，只带了三四个唐兵狼狈不堪的逃回黄河边，幸运的被水师救回了鸣沙。
刘仁轨带回来的消息是，由北而南的胡骑铺天盖地，好似倾盖乌云，凉州已然失陷，刘仁轨冒险生擒俘虏，最终确凿是铁勒诸部大举南下，领兵的是薛延陀首领夷男。
这样的消息如何不让众将惶恐不安，一个不好，社稷有倾覆之危。
几乎就在同时，凉州境内，姑臧南山的山脚处，数万大军之中，都布可汗双手握住了脸色并不太好看的薛延陀首领夷男，郑重的许诺，“此战之后，许铁勒建国。”
说完这句话，都布可汗拔出了腰间的金刀，刺破了手臂，血液坠入侍卫端着的酒杯内，夷男苦笑着拔出匕首效仿。
两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周围一片寂静，突厥族人眼中闪烁着狂热，在啃了鸣沙大营那么多天后，有铁勒诸部之助，必能大破唐军！
而薛延陀部落的族人眼中是兴奋，他们盼望的就是建立自己的国度，他们曾经尝试过，但迎来的是杀戮和覆灭，这一次都布可汗立下了重誓。
如今西突厥正在内乱，而DTZ已经实际上分裂为了两部，换句话说，都布可汗虽然是迫不得已，但也的确不会毁诺……不然都布可汗将会面临着腹背受敌的窘状。
这正是薛延陀立国的最好时机。
这些夷男心知肚明，都布可汗更是清楚，这也是他为什么只带着几十个侍卫就入薛延陀大军的原因。
“草原上部落之间各自攻伐，千百年如此。”都布可汗高声道：“但中土一统，大唐建国，频频杀戮，阿史那子弟垒起的京观非止一座！”
“此番南下，财物、男女、粮草自处之，但必要砍下魏嗣王李怀仁头颅！”
夷男心里苦笑不已，数年前在顾集镇外见到的那个青年的容貌在脑海中闪过，他也没想到，自己率军离开之后，颉利可汗会那样惨败在对方手中。
去年的泾州一战夷男也听说过，两位可汗再次携手，还是遭到了一场惨败，也难怪都布可汗与突利可汗宁可分裂，也必要杀此人。
“可汗真是好手段。”夷男深吸了口气，其实他是不想参与这一战的，他只想坐看大唐与突厥大战，帮着突厥击败唐军，对薛延陀也没有什么好处，阿史那一族再次盖压草原，薛延陀部落更难以立国。
相反过来，如果援手唐军击败突厥，很可能可以迅速立国，但夷男也并不想这么做……如此强大的中原帝国，难道不会将手伸进草原吗？
所以，夷男更希望的是坐山观虎斗，他甚至特地远远的躲到了郁督军山，就等着大唐与突厥两败俱伤。
所以，当大唐的黄门侍郎崔明干与驸马都尉乔师望携带册书、鼓纛而来，欲册封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并许薛延陀部落建立汗国的时候，夷男迟疑不定。
事实上，在崔明干、乔师望远道而来之前，都布可汗遣派的使者早就抵达郁督军山，日夜劝说夷男起兵南下。
就在夷男准备一直拖下去的时候，都布可汗遣派的第二批使者到了，来的是DTZ执失部酋长执失思力。
执失思力抵达郁督军山后，未去见夷男，猝起举刀，将大唐使者崔明干、乔师望以及数十随从一并斩杀。
数年间，大唐先降服吐谷浑，后数败突厥，前后三位可汗都惨败而归，可以说如今的大唐已经是军威极盛，难道能容忍遣派的使者就这么死在漠北？
更别说死的还是一位黄门侍郎与一位驸马都尉，一个是博陵崔氏中坚，一个是李渊的女婿。
更何况，就算是前些年大唐与突厥几次大战，相互都有俘虏，但都没有下杀手，而两位使者现在死了，难道唐皇能容忍？
夷男虽然大怒非常，但却也无可奈何，权衡之后不得不领四万精锐日夜兼程南下，抵达凉州后只用了半日就攻陷了凉州，并与渡河的都布可汗的三万骑兵合军。
此刻的都布可汗站在山包上，远远眺望南方，视线好似穿越千里……李怀仁，李怀仁，此次必要杀你。
当数万大军杀至长安城外的时候，不信唐皇还不肯砍下你的头颅！
只不过那位投信的人背后到底是谁呢？
都布可汗眼神闪烁不定，大唐已然一统中土，更覆灭梁国，擒杀梁师都，难道还有有人意图颠覆大唐社稷，恢复隋国吗？
不过此人能在关键时刻投书，而且点出了班定远夜杀匈奴使者逼迫西域投汉故事，显然有不轨之心。
回到军中，都布可汗让侍卫将人提来，这是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行走坐卧均雅致，显然不是普通人。
听见都布可汗的再次询问，中年人深深行礼，“吾家主人别无他意，只有一个请求，且是大汗绝不会拒绝的请求。”
“说。”
中年人恭敬的说：“请大汗砍下唐魏嗣王李怀仁的头颅。”
都布可汗的眼睛都瞪大了，李怀仁，李怀仁，你的仇人这么多吗？
为了杀你，我不惜与突利可汗讲和，不惜许诺夷男自建汗国，但居然有人为了杀你，不惜引狼入室，就算长安城被攻破也在所不惜！
本以为我是天下最恨你的人，但现在看来，这厮背后的主人才是！
大变的出现不仅仅是在灵州、凉州，还有其他的地方，比如兰州，淮安王李神通已经是心神俱裂，不仅仅是因为铺天盖地而来，已经攻下凉州的数万敌军，也因为其他的变故。
在斥候回报之后，李神通第一时间收拢兵力，同时遣派使者南下去河州求援……燕郡王罗艺麾下的天节军，对阵胡人向有威名。
却不料本应该驻扎河州的天节军已经不见了……这让李神通极度的惶恐，既惶恐罗艺可能的动向，也惶恐于自身的处境。
作为一个屡败屡战……不，屡战屡败，而且还曾两度被俘虏的宗室将领，李神通本人都没什么信心，这位淮安王正在考虑要不要效仿侄儿庐江郡王李瑗直接溜回长安。
啧啧，李神通还不知道呢，就在不久前，出任幽州都督的李瑗再次弃城而逃，这时候都已经逃到了黄河边，就差渡河去陕东道了。
兰州虽然有三万唐军，但如今上下一片大乱，主帅李神通都想跑路，军心不稳那都是小事了，但还有一个地方比兰州更乱。
位于关内道与陇右道的交界处，数千骑兵正迅速向东南方向疾驰，军械闪亮，战马良驹，将士雄壮，显然是一支精锐骑兵。
前方二十里处，在夕阳的映射下，大震关似乎沐浴在一片如火的残阳中，但事实上，并不是似乎。
大震关已然门户大开，烈火正在熊熊燃烧，陇右道往关内道最重要的关隘已然失守，善战且狡诈的名将罗艺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偷袭，轻而易举的拿下了大震关。
虽然知道陇州总管李孟尝不会不闻不问，但罗艺没有去理会，而是留下部分兵力，亲自率三千余精锐骑兵迅速南下，只要过了岐州，就能进入京兆。
现在需要的是速度。
罗艺知道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寄希望于太子能够功成。
此刻的泾源县内，陇州总管李孟尝刚刚接到原州刺史张士贵遣派来的信使，是原州百泉县令李楷，得知突厥已然渡过黄河，即将攻伐凉州、兰州，一旦淮安王李神通难以抵挡，陇州将会承担起阻击突厥的重任。
大变、乱局在这一天同时出现在关内道的灵州、陇州，以及陇右道的凉州、兰州、河州，但最为重要的大变出现在京兆长安。
在夕阳落下的那一刻，李世民终于驱马进入了长安城。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突如其来
一般来说，东来长安，走的是春明门，这是长安城横向最为宽阔的一条路，从朱雀门前通过，与朱雀大街交联，直通城西的金光门。
这条路陆续经过东市、平康坊，既有商贾事又有娱乐，所以人流最为密集，李善平日走的就是这条路。
不过很多官员因为居住在皇城的东西两侧，所以并不会走这条路，而是走与承天门大街成十字的路，皇城两侧是安福门与延喜门，再往外的长安城门是东侧的通化门与西侧的开远门。
李世民所居住的天策府位于皇城西侧的金城坊，自然平日也是走这条路的。
过了通化门，路过兴宁坊、安兴坊，再过一个路口就是永兴坊、永昌坊了，那个路口也就是皇城的延喜门，李世民回头交代了一句，让尉迟恭带十个亲卫去北衙禁军官衙，其他人先回天策府。
一直到这时候，杨恭仁、苏制的完美表演，让之前始终心有警惕的李世民并没有发现危险……但有一点让李世民很是疑惑，父亲密召自己回京，但却遣派了中书令、殿中监出迎，通过适才的询问，似乎朝中并没有什么异样。
身后的程咬金、秦琼已经开始调配人手，准备在前面那个路口往南，绕过皇城回位于金城坊的天策府。
尉迟恭点了十个亲卫，随口问了句，“今日北衙禁军何人当值？”
“自殿下征伐河东之日，霍国公起居于官衙内，日夜警卫。”苏制解释道：“今日乃右监门卫将军马三宝、王君廓当值。”
杨恭仁笑着说：“适才出宫，彭国公正在承天门外。”
李世民突然打了个机灵，条件反射的扯了扯手中的马缰，放缓马速，他猛地察觉到了异样……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但直到刚才李世民才反应过来。
今日苏制、杨恭仁至长乐坡相迎，不管自己询问什么问题，他们的回答都是有条有理，符合逻辑，似乎早就有准备一般。
就连尉迟恭适才随口问了句何人当值，一个平日里都是在宫城内的殿中监，一个不沾兵权的中书令，却异口同声……都点出了最关键的王君廓。
各种念头飞速的在李世民的脑海中闪现，苏制与杨恭仁从头到尾的那些话，无非都是在暗示，没有危险，没有危险……
就在这时候，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锣鼓声突然在右侧的永昌坊内响起，李世民霍然转头，有高呼声传来，尉迟恭、秦琼都紧张起来了，条件反射的向前涌来，挤到了李世民两侧，强行将杨恭仁、苏制挤了出去。
“是走水了？”杨恭仁保持着镇定的神色，听了片刻后蹙眉道：“幸好今日无风……”
“呃，居然走水了！”苏制指了指不远处的空中升腾的黑雾，“殿下不宜留于险地，还是先行入宫吧。”
李世民看了眼已经越来越浓密的黑烟，虽然天色已黑，但永昌坊寸土寸金，灯火通明，还是能瞧得见的，坊内的锣鼓声也越来越响。
而且虽然今日无大风，但熊熊的火焰已经燃起，映射得黑夜亮堂堂，有着如血的异色。
此时程咬金伸手接过后面亲卫递来的马槊，槊尖倾斜向下，已经蓄势待发。
面对苏制的建议，李世民保持了沉默，先是转头看了眼延喜门，随后视线落在了杨恭仁、苏制两人的脸上，神情颇为漠然。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走水并不是罕见的事，但靠近皇城的各坊走水的几率相对要小一些。
但偏偏是自己被父亲密诏回京的当日，最关键的还是自己刚好抵达长安，准备入宫之前，就在东宫东侧的永昌坊发生了走水……这也太巧合了点吧。
最大的可能是宫内异变，有人在示警……李世民脸上神色已经冰寒一片，投来的视线中夹杂着浓浓的威慑，虽然年轻，但却是统领三军攻伐天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名将，杨恭仁还算稳得住，但殿中监苏制已经是额头见汗，两腿战战。
“观国公，怀仁今日真的觐见了？”李世民轻声问道，他现在有些后悔，没有遣派亲卫去日月潭看看。
杨恭仁笑着点头，“午后殿中监亲去传召。”
“为何殿中监亲去传召？”李世民的视线落在已经脸色大变的苏制身上，“那是因为你知晓，非你亲至，魏嗣王不敢贸然入宫。”
李世民突然展颜一笑，“罢了，既然回京，自当先拜见父亲。”
没等苏制松一口气，李世民随即道：“不过路途劳顿，风尘仆仆，孤王先行回府，沐浴更衣，再行入宫。”
“观国公，距离宫门落匙还有一个多时辰呢，应该来得及吧？”
杨恭仁终于也忍不住色变，干笑着看看天色，“约莫来得及吧？”
“那就好！”李世民看了眼前方的延喜门，喝道：“敬德，转南至朱雀门外，先行回府。”
尉迟恭愣了下，先是应了声，然后看了看延喜门，一旁的程咬金拉了把，这才悻悻的指挥亲卫转而向南。
肯定出事了，李世民心里有数，尉迟恭、程咬金、秦琼也不傻，自然也看出来了，回到金城坊的天策府最快的一条路就是走延喜门、安福门……但四百亲卫进入皇城，太惹眼了些。
而且最关键的是，如今情况不明，李世民不愿意冒险。
在李世民本人看来，无论如何，只要自己不孤身入宫，那就立于不败之地，手上虽然只有四百亲卫，但都是跟着自己征战沙场多年，无论是忠诚度还是战力都堪称一流的精锐，而北衙禁军是不可能全数附逆的。
苏制、杨恭仁呆呆的站在路口，看着秦王率亲卫从永兴坊侧面南下绕过皇城，之前的一切都完美无缺，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一场突如其来的火改变了走向。
片刻之后，甘露殿内，李建成突然起身，一脚将面前的小案踢飞，面目狰狞的低声叱骂，“李怀仁，李怀仁，李怀仁！”
显然，不需要去查验甄别，李建成第一时间就能判断出，这场火肯定与昨晚在后宫中消失的李善有关。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抉择
金城坊，天策府。
秦王妃长孙氏诧异的看见郎君大步而来，“殿下回京了？”
李世民嘿了一声，将腰间的长剑解下丢给了侍女，然后让尉迟恭、秦琼、程咬金径直入内，此次他没有携带谋士幕僚，想群策群力，只能如此了，而且也要详加询问留在京兆的尉迟恭。
面对李世民的询问，尉迟恭一五一十的将所有事都说了一遍，并没有什么异样，也只有去日月潭值得一说……而且这还是房玄龄、韩良交代的。
尉迟恭迟疑的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他以此为信物，召臣率军入城，或至日月潭。”
“是李怀仁？”程咬金瞪大了眼睛，“是李怀仁谋逆……东宫谋逆……李怀仁是东宫的人？”
“不太可能。”秦琼摇摇头，“若是李怀仁……殿中监苏制与观国公为何一再强调魏嗣王在甘露殿陪陛下叙话？”
“叔宝说的对。”李世民点头道：“早在数年前，李怀仁已然归附……东宫如今应该也是知晓了的，意欲以此诱孤入宫。”
安静了片刻后，尉迟恭突然开口道：“是李怀仁……一定是李怀仁！”
“甚么？”
尉迟恭又闭上嘴巴，神情有些犹豫，而一直倾听的秦王妃轻声道：“若李怀仁无恙，那这场火可能与其有关，为殿下示警。”
“不错。”李世民张开手又攥成拳，反复了两遍，“留在长安的只有宇文士及、薛元超、王君廓三人，若是东宫谋逆，这三人……至少王君廓必然叛变，否则即使殿中监苏制投靠东宫，太子也难以控制宫城。”
“而宇文士及、薛元超两人，既无此能，更无此胆！”
“提前示警……必是李怀仁手笔，他应该尚未被裴世矩伏杀……应该没有吧？”
三员大将都有些懵逼，他们跟随李世民多年，从未见过秦王如此犹豫不决的模样，而秦王妃是心里有数的，低声道：“可遣派人手打探，殿中监苏制今日午后是否传召李怀仁入宫。”
“不错，再遣人去江国公、宋国公、酂国公府邸，孤不信所有的宰辅都如杨恭仁一般附逆！”
“诸位宰辅每日都要觐见陛下，若是太子谋逆，很可能是将诸位宰辅扣下，只留了杨恭仁、裴世矩在外。”秦王妃补充道：“是否要遣派人手去平阳公主府？”
“三姐……”秦王略一沉吟。
这时候，外间有急促脚步声传来，李世民身边亲卫实际上都是从玄甲军中选出的精锐，头领是由尉迟恭、程咬金、秦琼兼任，原本还有翟长孙，这位在天台山一战中阵亡，李世民选了侯君集，不过侯君集如今还在灵州军中。
“殿下，府外有窥探者。”亲卫入门低声禀报。
李世民阴着脸问了几句让亲卫退下，起身来回踱步，晦暗不明的局势让他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
程咬金低声道：“四百亲卫，足以入宫……”
“闭嘴！”秦琼呵斥了声，这么简单的道理殿下难道不知道？
就算王君廓叛变，但北衙禁军内多有秦王旧部，若是四百亲卫攻入皇城，天节军也难以阻拦，足够拥立李世民登基了。
但问题是如今局势不明了，李世民率军攻打皇城，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结局，都很难不使民间议论纷纷……毕竟东宫的谋逆还没有浮出水面，而秦王起兵却是实实在在的。
说得不好听点，万一攻打皇城，太子、陛下都没了，李世民很可能会背上这个锅……史书上肯定会记载，大唐武德九年十月，秦王攻伐河东，忽隐迹回京，率亲卫妄入皇城，其父、兄亡于当夜，次日秦王登基称帝。
这样的黑锅，力求完美的李世民怎么可能去背呢？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李世民是绝不会走这条路的。
“先行遣派人手往江国公等宰辅查探，三姐府邸也派人去。”李世民下令道：“出府者同时启程，尉迟恭，你披甲率十名亲卫，随后从金光门出城，赶往咸阳县，率军进逼长安……若无异动，驻军日月潭左右。”
尉迟恭应了声，“殿下，臣出城后，可要去日月潭查探？”
“去一趟。”李世民赞赏的点点头，“但小心提防，理应有人监视庄子。”
“若是怀仁不幸，也就罢了，若是怀仁……”李世民说到一半住了嘴，“不对，不对，若是怀仁无恙，理应会遣派亲卫去灞桥……”
程咬金忍不住反驳道：“殿下，李怀仁可不知殿下回京。”
“你住嘴！”秦琼实在是无语了，他与程咬金同是瓦岗出身，又同时从王世充麾下投唐，而且是直接投在李世民麾下，关系非同一般，不得不解释道：“魏嗣王何等人，既然早投殿下，不会不知若是东宫谋逆，必会对殿下动手。”
程咬金脑子转了一圈这才反应过来，李世民与妻子对视了眼，两人眼中都有忧色……他们都想到了，太子的第一目标是秦王，但太子背后的第一目标肯定是李善。
李世民暂时不再去想这些事，如今不仅局势不明了，也不知道李善如今是什么状况，但李世民相信，李善应该没有被杀……不然很难解释那场突如其来的走水。
“敬德你去准备，府内所有杂役都集中后院。”李世民看向程咬金、秦琼，“你二人统率亲卫，布置防务，以免万一。”
“是。”
一刻钟后，十余人从天策府内疾步而出，向着各个方向而去，带走了不少窥探者，随后尉迟恭驱马出府，率十名亲卫向着金光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此刻，东市的东山酒楼内，范丰与周新在角落处交流信息，片刻后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新没能截住秦王，虽然在关键时刻放了把火示警，秦王没有入宫而是回了天策府，但周新也亲眼看见了尉迟恭。
“秦王心有警惕，应该会遣派尉迟恭回咸阳县领军吧？”周新嘟囔了句，突然问：“阿郎呢？”
“没找到。”范丰脸色灰败，“城东来回两趟，适才还去了趟城南，沿着龙首渠、清明渠、永安渠，都没找到阿郎。”
“怎么办？”
范丰咬了咬牙，“乘夜摸进庄子，阿郎曾经交代过，若是他不在，由赵国公主持。”
周新犹豫片刻后低声道：“东山酒楼内尚有十余青壮，其中四人是朱氏族人，还有两人是阿郎以前的亲卫。”
“好，你去吩咐。”范丰抬头看了看天色，“快些，再迟城门要关了。”
大概前后脚的工夫，尉迟恭率十名亲卫从金光门驱马出城，而范丰、周新十余人从春明门步行出城。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转机
天策府内。
李世民巡视了防务之后回到正厅，神情平淡，没什么表情，踱步进来的秦王妃知道丈夫这样的表情实际上是颇为焦急的表现，低声安慰了几句。
毕竟现在一切都还没有摆在明面上，顶多是秦王回京后没有入宫引得很多人心有疑虑，东宫也没有正式的谋逆举动。
李世民低声道：“东宫此番欲鱼死网破，孤倒是不虑，只忧陇右。”
已经询问过尉迟恭了，在自己启程离京之后的短短几日内，灵州战局再有变化，突厥欲渡过黄河，只可能是攻略陇右道。
李世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突厥将陇右道打烂……说白了，拼死一搏的李建成无所谓，裴世矩无所谓，但已经将天下视为囊中物的李世民却是很在乎的。
顿了顿，李世民轻声问道：“可有回报？”
“只有往江国公、酂国公府邸的信使回来了。”秦王妃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江国公与酂国公均尚未回府，往宋国公、平阳公主府以及其他府邸的信使都未能回返。”
“看来东宫在金城坊周边安排了人手。”李世民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空，“算算时日，坊门也快关闭了。”
“是。”秦王妃低声道：“明日……”
“明日尉迟恭必能领兵抵达长安。”李世民嗤笑道：“孤与赵郡王、平阳公主率亲卫抵达朱雀门，请见江国公、宋国公与舅父。”
“若是父亲现身，自然一切妥当，若是父亲以及诸位宰辅不见，自然是率亲卫入皇城，接管北衙禁军。”
李世民其实对目前的局势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他心里有数，在一年多的压制后，东宫手中的底牌也不过就是那些长林军了，自己带回京的四百亲卫足够溃敌了。
更何况，长林军如果真的进了皇城，等于是东宫承认了谋逆，而北衙禁军，即使有王君廓叛变，但李世民有信心能控制得住。
其实李世民心里有数，最保险的措施是自己在城门关闭之前就率亲卫离开长安，那东宫就什么招数都没有……总不能一直软禁陛下吧？
不需要太长时间，两三日……准确的说后日李渊不现身，那一切都瞒不住了，因为后日是十月初十，李渊是上朝的，参与早朝的百官都会在太极殿觐见。
到那时候，李世民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
但问题在于，其一李世民不希望拖得太久，陇右道很可能就在近期生变，河东战局暂时稳定下来，但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再次生变，李道宗、李道玄还被困在并州，李世绩、刘世让还被割裂在朔州。
其二是天策府诸多大将的家眷子女都在金城坊以及附近，自己离开自然是安全，但万一诸多将领的家眷被杀被俘，那就操蛋了……不说别人，李世民自己的妻妾子女都这么多，不可能带走的。
其三在于李世民本人的性格特点，太过自信了，他有信心能迅速平定乱局。
李世民心里盘算着，只要明日一早尉迟恭率军抵达通化门，那就大局已定，不过李怀仁到底现在如何了……
李世民正盼着的尉迟恭的状态可能与他猜测的不太一样，这位勇武的大将如今双目喷火，身上明光铠挂着三两只羽箭，虽手舞马槊，却无计可施，身边的十个亲卫已经倒了一大半了。
倒不是尉迟恭无能，而是来袭者太无耻，压根就不跟尉迟恭交手，猝然相逢道左之后，立即一蓬箭雨撒过来，然后在远处放风筝。
放风筝尉迟恭也无所谓，但问题是来袭者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胯下的坐骑，没用多久，尉迟恭与亲卫的坐骑全都被射杀了。
显然这是要阻止自己迅速赶回咸阳县，尉迟恭心头大恨，而且心中也夹杂着恐惧……原因很简单，长安到咸阳县也不过就三十多里路，就算是不骑马摸黑步行，时间也足够，自己还是能率三千精锐在明早赶到长安的。
这些人射杀坐骑，只有一个解释，今夜东宫就要动手。
远处有微弱的火光，尉迟恭取下大弓，搭弓放箭，长箭在黑夜中悄无声息掠过，扎在了一个大汉的咽喉处。
对方一阵大哗，向后窜去。
尉迟恭没有追击，而是沉默的想了会儿，突然转头看向了左侧，“走，去日月潭！”
而这时候，东山寺内，灯火通明，正中的殿内，朱氏、苏定方、朱玮、崔信与张氏等人还在商议，打着哈欠的崔十一娘不肯回去歇息。
“真的要放出斥候去查探？”崔信小声问着女儿。
崔十一娘掩着小嘴，低声道：“赵国公堪称名将，但这方面远不及阿郎、凌公。”
昨晚折腾了一夜，天明之前各家的家眷、子女都已经撤到了东山寺内，范十一建议放出斥候查探长安内局势，而苏定方犹豫半响还是否决了……因为李善曾经交代过，一旦事变，退到东山寺内，坚守待援，等着秦王回师就好。
为此，范十一与苏定方都翻了脸，两人大吵了一架，苏定方也有自己的理由，因为他亲自出庄试探过，外面都盯了一整天还不知道来历的人手数目不小，而且已经将各条路都封锁住了，斥候出庄人数少了未必出得去，就算出去了也未必能回得来。
如果出庄人数多了，那就等于是开战了，搞不好会惹来更多的兵力围攻日月潭……苏定方的想法是能混多久就混多久。
说白了，苏定方觉得如果东宫谋逆，李善八成已经被杀了，现在关键是保护好朱氏与崔十一娘，以及可能是李善唯一的子嗣。
白天一直昏昏沉沉睡着的崔十一娘在黄昏时分醒来后，很快让范十一遣派斥候出去查探，而且还是让刘黑儿亲自带百名亲卫往外，即使不能击退敌人，也要确保日月潭与外间有所联系。
崔十一娘虽然精力不济，但却看得出来，对手盯着日月潭，无非是要封锁消息。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等着刘黑儿消息回报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隐隐的骚动。
“这是……”张氏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了，“难道是……”
崔信难得的强硬了一次，呵斥道：“闭嘴！”
殿内众人沉默下来，皆侧耳倾听，骚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一直传到了殿门口。
朱氏霍然起身，面露惊喜之色，大步走到殿门口，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就连崔十一娘也让侍女搀扶着往外走。
因为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阿郎！”
“阿郎回来了！”
最后一个走到殿门口的崔十一娘抬头望去，颇为憔悴但依旧身材挺拔的李善被数十亲卫簇拥着出现在不远处。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异动
“让母亲担心了。”
朱氏用力抓着李善的双臂将其挽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善视线在众人的脸上扫过，在崔十一娘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叹道：“不意还能归来，实是侥幸。”
“到底出了何事？”朱玮抢先问道。
“太子谋逆，陛下被软禁在后宫。”李善简略的一笔带过，“裴世矩设谋，使陛下密召秦王回京，若无意外，应该是今日抵达长安。”
“甚么？！”崔信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应该确凿。”李善脸色阴沉，双目带着血色，那是累的困的，“已然遣派人手去灞桥、长乐坡截住秦王，不知晓如今局势如何。”
“若是确凿……只怕秦王已然回入城。”朱玮脸色也难看的紧，“从昨夜开始，庄子外一直有人盯着，赵国公曾经试探过，不下百人，至今尚未离去。”
这是个简单的逻辑判断，如果秦王没有回京，或者在长安外没有入城，那些人不会也不敢继续封锁日月潭。
李善面色略有些灰败，心中充斥着沮丧，周新、范丰真的没截住秦王吗？
李世民现在是不是已经挂了？
自己是不是应该立即跑路？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李善做决定，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明白现在是个什么局势。
李善揉了揉眉心，在经历这一世……呃，应该说两次人生中最为危险的经历之后，他终于恢复了镇定，“饿了，弄些吃的……最好是周氏的羊肉汤饼。”
“郎君常说每逢大事有静气。”崔十一娘嘻嘻笑着，让人去将周氏找来。
李善还不忘吩咐一句……多放些胡椒啊。
正好崔十一娘晚上吃的就是汤饼，周氏很快就捧着一大碗羊肉汤饼过来了，李善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让苏定方、朱玮将庄子里的情况说一说。
实在是饿的狠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已经是两天一夜，差不多二十个时辰，李善只吃了一顿饭，而且差不多二十个时辰没合过眼了，眼睛红的让一旁的崔信都在担心。
“再来一碗……算了。”李善摸着肚子，嘴里道：“那就等阿黑回来再说。”
“范十一。”
“阿郎？”
“那边派人去盯着了？”
“派了四名斥候过去，随时回报。”
“好。”李善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若是秦王被伏杀，那一切皆休，裴世矩不会放过日月潭……但太子手中兵力不足，呃，可能燕郡王罗艺会率天节军赶来……”
“天亮后长安应该能探查到消息，若是秦王未回京，或尚在，那先守住日月潭，若是……那就立即启程，走华洲潼关往中原去。”
张氏忍不住问：“不去灵州吗？”
“灵州战事正酣，而且突厥恨阿郎入骨。”朱玮摇头道：“且太子必怀柔广陵郡公，张三郎未必会……”
这时候，外间又有骚动声响传来，正准备去睡一觉的李善努力撑开眼皮转头看去，下一刻眼睛已经瞪圆了，“尉迟敬德！”
十余人在殿门口，先进来的是刘黑儿，身后正是身上已经沾染了大片血迹的尉迟恭。
尉迟恭的眼睛也瞪大了，李善居然在日月潭内！
尉迟恭立即转头看向身后的范丰、周新，后两人都是一脸的惊喜，没想到阿郎已经回了日月潭。
“且慢，且慢！”李善现在脑子有些乱，让人去搓了条冷布来醒一醒，然后让三人一一叙述。
尉迟恭有点急不可待，抢在前面开口，将自己遭遇伏击的事情说出来，索要马匹赶去咸阳县。
李善略略问了几句，心中大定，“秦王手握四百精锐，长林军就算入城，也攻不破天策府……”
话说到这儿，李善突然住了嘴，眼神有些呆滞，猛然道：“范十一！”
范十一也脸色大变，低声道：“去看看？”
“快去！”
李善用力揉着眉心，接过冷毛巾用力搓了搓脸，苦笑道：“敬德兄见笑了，已然两日一夜未合眼了。”
看尉迟恭心急如焚的模样，李善轻声劝道：“就算你即刻赶往咸阳县，率军赶来……长安城门紧闭，难道你还能攻破城门吗？”
尉迟恭一呆，这话说的对，若是太子今夜动手，自己率军连夜赶来也没用啊。
“且秦王殿下手握四百精锐，若无意外，长林军决计无力攻破天策府。”李善声音略有些低沉，“就怕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先等一等，等一等。”李善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准不准，沉吟片刻后低声道：“真的是陛下密诏秦王回京？”
“益都县公段偃师急驰赶至蒲州，手持陛下密诏。”
“那以何理由？”
尉迟恭摇摇头，顿了顿才说：“殿下只怕都不太清楚，途中曾有猜测，只怕是东宫有异动。”
“不对，不对。”李善起身来回踱步，如果是东宫异动，李渊第一件事肯定是传召自己这个魏嗣王以及柴绍、平阳公主夫妇，甚至是尉迟恭这个秦王心腹，有什么必要将远在河东的李世民叫回来？
尉迟恭这时候也冷静下来了，“还未谢过怀仁。”
李善有些懵逼，“甚么？”
“适才吴国公与周新等在外被截杀。”刘黑儿解释了句，要不是他带着亲卫正巧遇上，只怕尉迟恭再勇猛也难逃此劫，更不用说范丰、周新等人了。
“并非为此。”尉迟恭看向周新，“今日黄昏时分，殿下本准备入宫，永昌坊恰巧走水，殿下才会先行回转天策府。”
周新笑着说：“是阿郎命某往灞桥、长乐坡截住秦王，但东宫在两地都安排了人手，无奈之下才会在永昌坊放了把火，只可惜烧了范兄的宅子。”
“不过是落脚处罢了。”范丰此时也是疲惫不堪，“阿郎，今日黄昏前，小人在城东来回两趟，均未能寻到阿郎。”
“绕了一大圈，从后山爬上来的。”李善虽然精力不济，但还是要等范十一那边的消息，只能强打精神将自己两日一夜的经历大略说了一遍。
尉迟恭目光闪烁不定，而崔信却脱口而出，“怀仁，你随夜香郎出宫，但如何从太极宫摸去东宫？”
崔十一娘被愚蠢的老爹气的直翻白眼，这种事你私下问不行吗？！
而朱玮与朱氏、苏定方相互交换了个眼神，他们都猜到了，肯定是李善的那位嫡亲舅父尔朱焕。
李善也用怪异的眼光打量着崔信，老丈人，你是非要在秦王心里替我扎个钉子啊！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但片刻之后，狂奔而来的范十一打破了这种尴尬。
“阿郎，长林军有异动！”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玄武门之变（上）
长林军有异动。
这句话一出，尉迟恭就有些坐不住了，沉默片刻后突然拜倒在地，“魏嗣王，不敢索求，只需一匹良驹。”
李善身上都没什么力气了，使了个眼色让苏定方将尉迟恭硬拉起来，才道：“尚未至绝路。”
“就算是绝路！”
“孤数年间陷入绝境数次，每一次都能死中求活，每一次都能绝境逢生！”
“尉迟恭，孤知你救主心切，但要救出秦王，你就要听孤指派！”
尉迟恭猛地甩开了苏定方，再次拜倒在地，“愿听魏嗣王指派。”
“好。”
这时候崔信插嘴道：“适才怀仁不是说，即使长林军攻天策府，秦王也不惧吗？”
“应该是景耀门或芳林门。”尉迟恭立即解释道：“若是长林军走玄武门，再走皇城出宫，动静太大，秦王必能先行察觉，出兵溃之，而且北衙禁军也不会全数附逆，反戈一击的可能性不小。”
“但若是景耀门或芳林门，有城墙隔绝，秦王不能提前探查。”面色严峻的范十一接口道：“长林军能迅速包围金城坊，围攻天策府，秦王即使手握四百精锐，但长林军千余人，用人命堆也能杀进去。”
苏定方补充道：“而且长林军虽然只有千五兵力，但调入不少天节军精锐，战力比前些年要强不少。”
“别忘了燕郡王罗艺放置在云阳县的数百精锐。”范十一叹道：“庄外的可能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可能已经提前安置在金城坊周边。”
“怀仁？”苏定方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善。
李善微微颔首，起身道：“敬德，苏勖其人可堪信赖？”
“此人为秦王心腹。”尉迟恭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某被秦王召去随行，军中诸事均由苏勖主持。”
“他知晓玉佩事？”
“知晓。”
“好。”李善深深吸了口气，“你遣派两名亲卫，持两块玉佩立即赶往咸阳县，命苏勖率军连夜赶至长安，一部分驻扎在通化门外，一部分绕道至长安西侧的金光门。”
不等尉迟恭开口，李善转头看向苏定方、刘黑儿，突然展颜一笑，“此战又要依赖两位领军。”
苏定方只点了点头，他是知晓内情的，而刘黑儿却笑着说：“此番有吴国公助阵，必然大胜。”
李善深深的看了眼刘黑儿，这厮虽然是个胡人，但心思却灵敏的很。
李善如果想出手，虽然不知道怎么出手，但肯定是要率亲卫杀入城内的，这样的事……太犯忌讳了，所以一定要将秦王心腹大将尉迟恭给带上。
“定方兄，能调动多少人？”
苏定方立即道：“亲卫四百三十八人，青壮两百二十一人，青壮都是随郎君上过阵的，大都在数月前赶赴仁智宫救驾。”
尉迟恭有些糊涂，都要清点兵力出击了，但怎么打？
难道去攻打通化门或者金光门吗？
没等尉迟恭发问，苏定方继续道：“军械、铠甲、弩弓都齐备，此战倒是用不到战马，不过尚需留下部分兵力守御东山寺。”
李善来回走了几步，“东山寺内众人均进暗仓，留五十人守御……阿黑，你先率两百亲卫出庄，将外面的人都杀一遍。”
“是。”
“范十一，放出暗号，等待回应，有消息立即回报。”
“是。”
李善算了算时间，“现在应该是亥时左右，距离天亮还有至少四个时辰……秦王手握四百精锐，长林军一时半会儿杀不进去的。”
“孤先小睡片刻。”
尉迟恭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善去找地方睡觉了，急的要去抓李善的胳膊却被苏定方拦了下来。
“敬德兄勿急。”苏定方低声道：“怀仁已两日一夜未眠，而且斥候回报也需要时间。”
“但……”尉迟恭双目喷火，“既然出兵，那……难道去攻打通化门吗？”
“若是攻打通化门，某还不如回咸阳县起兵！”
苏定方有些无奈，强行将尉迟恭拉出了殿外，在其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后者才神情不宁的安静下来。
张氏虽然从头到尾都有些懵懂，但也知道大致发生了什么，女婿将会做什么，正要回头去问女儿，却见崔十一娘已经靠在胡椅上睡着了。
而崔信面色焦急的一个劲儿的捋须，差点把长须捋断了。
就在李善吃饱喝足，酣然入睡，鼾声大作的时候，提前埋伏在安定坊、休祥坊的天节军精锐已然杀出了坊门，打开了景耀门，一千多长林军举着火把杀进了长安城，迅速包围了金城坊。
太极宫后宫内最靠西的临照殿的阁楼上，太子李建成面色惨白的看着一条火龙缓慢实则迅速的围成了一个圈。
在没能诱李世民入宫之后，其实李建成已经没有了什么信心，直接攻打有四百亲卫驻守的天策府……真的能成功吗？
不得不承认，李世民以前的战绩给予了李建成太大的压力，这位可是带着四个人就敢挑衅数千骑兵的猛人，在千军万马中都能数度杀出重围……
也在观望战局的裴世矩倒很是无所谓，从天亮之后他就已经确凿李善不在自己控制之内了，其实他能猜得到一切，无非是李善或者秦王在东宫内安插了人手……秦王的可能性比较大。
秦王启程之前将暗中的人手交给了李善，而后者就是这样逃出太极宫的……具体的只要查一查各个宫门的驻守者就能圈定一个范围。
但裴世矩并没有向李建成说这些，要不是后者一再相请，这两天颇为疲累的裴世矩都懒得来这儿观看战局。
“江夏郡公能杀进去吗？”李建成喃喃道，这次领军的是李高迁与罗寿、罗阳，都是东宫一脉的铁杆，为了防止意外，就连尔朱义琛都没用。
裴世矩懒得开口，只要李高迁不傻，直接一把火烧了，秦王就算是项羽重生也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候，玄武门处，尔朱焕正在与堂弟尔朱义琛叙话，眼角余光打量着不远处的右监门卫长史马周。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玄武门之变（中）
被丢过来已经很久了，很久很久了。
马周自负有才，虽然前些年飘零山东，初至长安就意外的被掳走，但更让他意外且惊喜的是，居然攀上了一条大粗腿。
亲眼看着那个少年郎一次又一次的绝境逢生，亲眼看着那个少年郎一步一步的向上攀爬，马周觉得，自己终于时来运转！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雁门大捷，然后就是戛然而止。
马周到现在都想不通李善为什么突然将自己丢出来，虽然自己在李善身边明面上没什么地位，甚至都没有出仕，但在内部却是李善身边最重要的幕僚之一，分量和对李善的影响力并不比进了天策府的凌敬要差多少。
仅仅是因为我与常何有旧？
马周并不觉得这是理由，虽然自己只是个寒门士子，但也曾游历山东、中原各地，结识的豪门子弟、世家子弟也不是一两个。
但事实是，李善给出了非常明确的指令，并且要求马周一直寓居在常何家中。
忐忑不安一直到邯郸郡王三破突厥的战报传来之后，马周的情绪立即稳定了下来，一方面是因为李善的地位、分量的急剧攀升，另一方面是因为常何出任右监门卫中郎将，驻守玄武门。
因为那时候，李世民已经岌岌可危，快要被李渊、李建成联手压得无法容身了，即将被赶出皇宫迁居禁苑的弘义宫了，马周这样的人物自然能判断出，秦王若不想坐以待毙，那唯一的选择就是起兵。
如果秦王想起兵，那联系禁苑与太极宫的玄武门一定是重中之重，马周开始了一系列的准备。
但没想到局势的变化如此突兀，仁寿宫一战后，秦王绝境逢生，反而是拖延出兵的太子李建成的位置开始了动摇，随着秦王一脉渐渐入朝，马周心中的不忿越来越重……呃，他觉得自己这颗棋子被闲置了，已经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这种不忿在李善取得泾州大捷、原州大捷，就连齐三郎、曲四郎、张仲坚、范十一等人都得以封爵的时候达到了顶点……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如果马周没有被丢到常何身边，不说弄个爵位，借着这股东风一定是能扶摇直上的。
也就是李善私下告知，秦王知晓你的存在……这才安抚住了马周。
马周无奈的接受了，心想按部就班来吧……虽然李善一再强调他在秦王面前力承，你马宾王有宰辅之才。
但没想到局势再次发生了变化，仁智宫之变让东宫陷入了绝境，马周敏锐的察觉到了玄武门再次成为了重点……因为秦王上位迁居出宫，但并没有去禁苑的弘义宫，而是去了金城坊的天策府。
但东宫的长林军还在禁苑内……如果东宫要谋逆，一定会走玄武门，所以马周觉得自己这颗棋子终究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
当李善在太极宫后宫摸黑狼狈逃窜的时候，马周还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到了天亮之后，他迅速察觉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事实上除了马周，也有不少人心有疑虑，因为右监门卫将军王君廓巡视玄武门后，将左右郎将以及下面的几个校尉都调走了，将自己麾下的几员将领安排在了玄武门。
马周在玄武门这块儿已经好几年了，非常清楚被调走的都是秦王旧部，而被调来的几位……从口音来看，倒是有点像幽燕人氏。
虽然说王君廓在入京前出任幽州都督，身边有幽燕出身的将领并不算特别奇怪，但马周却想到了燕郡王罗艺。
再到黄昏时分，又来了一位重量级的人物，驸马都尉纪国公段伦奉命节制玄武门守军……马周知道肯定出问题了！
玄武门守军一共也就四百多兵力，守将常何是东宫的人手，这点谁都心里有数，但纪国公段伦却是依附东宫的……关键是他与天策府几位将领都有仇。
再到入夜之后，马周尽量隐藏着自己的存在，在角落处瞪大了眼睛，他亲眼看着长林军举着火把从玄武门外经过，迅捷的扑向了景耀门，他一直看着火把消失在了永安渠边。
景耀门不远处就是天策府……难道秦王回京了？
不然就算太子发了疯，那千余长林军也不会跟着一起发疯的！
马周心中破口大骂，李怀仁你个废物，在这时候被太子翻盘……各种念头在马周脑海中来回打转，这位历史上的白衣卿相神情闪烁不定，这时候他看到了尔朱焕。
“大来放心，日后当有大用之日。”尔朱焕拍着常何的肩膀，身为太子的心腹，他有这个资格。
一旁的纪国公段伦心烦意乱的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身为高密公主的夫婿，身为陛下的女婿，他其实没有必要参与到这次的谋逆中，但是……身不由己啊！
当年李渊登基称帝之后，很快就将丧夫的高密公主许配给了段伦……这其中做媒的正是刚刚入主东宫的太子李建成。
而高密公主的先夫是洛阳长孙氏的长孙孝政，而长孙氏一族都效忠于秦王，这也是他与天策府不合的开端，不久后李建成将段伦塞到了益州道，与秦王一脉针锋相对，直到一年多前因为被弹劾谋逆，虽然查无实证但也被调回长安闲置，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天策府的手脚。
但即使如此，段伦也犯不着陪着李建成去冒险，就算秦王登基，自己身为驸马都尉，只要小心谨慎，总是能安然度日的。
但是李建成在今日午后将段伦召入了甘露殿……段伦还有什么选择呢？
段伦虽然是个驸马都尉，还是个国公，父亲段文振在前隋也算有些名望，但他自己的分量是不能与被扣着的陈叔达、窦轨、萧瑀相提并论的。
说杀了，那也就杀了。
段伦再如何不情愿，也不得接受这个现实，脖子上架着一把刀，总是比较愿意低头的。
这时候，段伦听到了尔朱焕自夸吟诗……不由得心生鄙夷，他也会作诗？
随后，马周听见了那四句已经等了很久的诗文。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玄武门之变（中下）
心烦意乱的段伦已经去歇息了，中郎将常何在下面城门处打转，这位历史上身份诡秘的人物同样也惶恐不安。
太子的心腹尔朱焕都已经出现在了玄武门，长林军都已经杀入了景耀门……结局很快就会呈现，常何不知道自己是盼着谁得胜。
无意间抬头看了眼，却看见了城墙上的好友马周正在与尔朱焕叙谈……呃，马周对适才尔朱焕的那首残诗颇为赞赏。
常何也能理解，马周这几日终日郁郁，谁能想得到离开之后，那位青年数度大败突厥，功高至此呢，这时候贴上太子心腹也在情理之中。
“居然是你……”马周咽了口唾沫，当年李善曾经说过，无论何人，只要念出这四句诗，无论什么指派，你都要听令行事。
当时马周就察觉到了异样，因为如果是秦王那边的人手，李善没有必要强调“无论何人”……现在知道了，身为太子心腹的尔朱焕就是那个“何人”。
尔朱焕脸上流露出一丝笑容，“武德四年，你初入长安遇东宫太子千牛崔昊……”
马周脸色有些难看，那次他被弄得有点惨，但随即脸色微变，“就是你出手将某送去朱家沟的？”
这下子全都对上了，马周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与怀仁？”
“某是他二舅，他母亲是某的堂妹。”尔朱焕脸色平静，语速却很快。
马周怔了怔，没有再追问什么，低声道：“怀仁在哪儿？”
“昨日黄昏时分，太子诱怀仁入宫伏杀，如今已然出了长安……”尔朱焕迅速将如今的局势说了一遍。
马周不自觉的探出舌头舔着发干的嘴唇，“那把火是怀仁……不对，应该是怀仁亲卫的手笔……”
“秦王居然回京了……裴弘大真是好手段！”
“居然没截住秦王……怀仁应该还没有回日月潭……”
“如今长林军正在攻打天策府……”
尔朱焕耐心的等了会儿，但再耐心也忍不住了，那边金城坊都已经开战了，“怀仁嘱咐，玄武门这边皆托付于你，可有定计？”
“要等。”马周也不隐瞒，低声道：“怀仁早有筹谋，或能及时赶到……景耀门……不对，应该是玄武门！”
“玄武门？”
“直取中枢，方为正理！”马周脸上狠辣之色一闪而逝，“现在麻烦的是纪国公段伦……还有王君廓送来的那几个将校。”
“你有多少人能用？”尔朱焕在心里盘算了下，“某这边，一共也不过五六人能听令。”
“怀仁将某安置在此已有多时。”马周哼了声，“必能劝服常何，其麾下数名将校都随其多年。”
“有把握吗？”
马周轻描淡写的说：“常何父早亡，母尚存，妻子郑氏唯独一子，常何宠爱异常，除非他想断子绝孙！”
尔朱焕嘴角动了动，这个马宾王的手段心性与外甥差别也太大了吧！
马周也察觉到了，心里嗤笑了声，如果换位处之，他李怀仁的手段只会比我更狠。
“此外，还有王孝卿……”马周琢磨了会儿，“若是怀仁有意，稍后某劝服常何，将王孝卿并麾下数十人调至城门处。”
“加上常何身边亲卫、某与王孝卿……”尔朱焕点点头，“打开城门不难。”
马周看似平静，心中却有蓬勃待燃的火苗，如果这次能立下大功，那之前那些年的忍受，都是值得的！
此时此刻，金城坊的天策府内，即使在万军从中也能镇定自若李世民也有些狼狈，他并不觉得今夜会有异动，但也警惕的遣派人手盯着皇城。
但没有想到，皇城并无异动，反而是安定坊、休详坊却有异动，还没等李世民反应过来，举着火把的长林军已经杀到眼前了。
金城坊南北六百步，东西千步，四面有围墙，各有一门，内设十字街，但因为天策府择地金城坊，所以十字街实际上不存在。
天策府占据了金城坊大半的面积，西面的坊门被取消了，但其他三面的大门都遭到了长林军的猛攻，李世民虽然手中有四百精锐，而且还能从杂役中挑选青壮，但面临这样的猛攻，也不得不有所抉择。
因为长林军居然是带着云梯来的，而且还带着火把，攀爬高墙，放火烧门，李世民放弃了固守坊墙、坊门，将兵力全部都回收到天策府内，负隅顽抗。
身穿明光铠的李世民脸色铁青的站在用各式杂乱砖石堆砌的矮墙内，手持大弓，箭去如流星，每一箭都会让一个手持火把的叛军士卒栽倒。
程咬金、秦琼以及在后排的亲卫纷纷效仿，他们都清楚，长林军困住了金城坊，想正面攻破天策府，未必不可能，但肯定伤亡很大，而且可能会拖延很久，而火攻的成功率就大多了。
一旦天策府被点燃……这样的后果，程咬金、秦琼如何不明白？
远处的坊门处，江夏郡公李高迁脸色难看的很，作为太原元谋功臣，他太清楚这位秦王殿下的勇武了，刻意的躲在后面就是为了不被箭法高超的李世民盯上。
但猛攻至今，也只攻下了坊门，到现在还没有杀入天策府内，这让李高迁有些受不了，目前检出来的玄甲军士卒尸首才三十多具，按照这个速度，拖到天亮都不能结束……鬼知道咸阳县的三千精锐会不会赶来。
“火箭，用火箭。”李高迁高声指挥，“他们箭枝必然不多！”
“大盾呢，大盾往前顶！”
“蠢货，把坊门拆下来往前顶！”
星星点点的火箭洒了过来，长林军士卒举着门板、盾牌往前涌，李世民咬着牙丢下大弓，拿起靠在墙壁上的马槊，率数十亲卫主动杀出阵。
一声爆喝响起，李世民猛地掷出马槊，槊尖轻易的撕裂了脆弱的门板，戳入后方的一个士卒的胸膛。
随后李世民拔出长剑，第一个杀了出来，仗着身穿明光铠冲入阵中，左劈右砍，登时血光四溅。
程咬金、秦琼也不得不率亲卫杀出，这两人都以勇武闻名于世，冲阵迅疾勇猛，片刻之间就将叛军杀得节节后退。
“殿下！”
“殿下！”
听见后方秦琼的呼喊声，脸上都是血污的李世民一脚踢翻对面的叛军将领，左顾右盼后高声下令，“退，先退！”
没办法，叛军兵力充足，已经有偏师从左右两翼抢上来，准备截断李世民的后路了。
放弃了天策府大门，李世民只能往后退去，心里苦笑不已，自己纵横沙场十余年，即使陷入重围，也从不沮丧，但今夜也不得不气沮。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玄武门之变（下）
自大唐建国以来，长安向来夜间行宵禁，但今晚火光冲天，厮杀声烈，自然惊动了很多地方，惊动了很多人。
出征河东，李世民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嫡系中只有宇文士及、薛元超、王君廓留在了长安，这其中，宇文士及无胆，薛元超无力，王君廓已叛。
无数人都在夜间倾耳细听，无数人都在感慨，这场长达近十年的夺嫡之争最终还是要以血火来分出胜负。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的。
最典型的就是皇城内的北衙禁军，左千牛卫右郎将与左郎将登高望远，很快就判断出是金城坊，而金城坊一大半都是天策府，其余的宅子也都是天策府将领幕僚居所。
这两位郎将都是已经出征河东的左千牛卫将军张琮麾下，自然归属秦王一脉，当年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本就因为觉得秦王突然回京而诧异，第一念头就是东宫谋逆。
北衙禁军官衙内，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将领，心急如焚的王君廓也只能勉强镇住场子……宫门已经落匙，谁都出不去，就算想去内侍省拿钥匙，咱们也进不了承天门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一个身材硕长的青年盯着王君廓看了良久，突然道：“霍国公何在？”
王君廓认得这人，原本是司农寺小吏，仁智宫事变有功，转入北衙禁军，而且就归属自己麾下。
不过王君廓记得这人，主要是因为他是魏嗣王李怀仁的旧部，据说还曾经做过魏嗣王的亲卫，贺娄兴舒。
贺娄兴舒的右手已经摸向腰间了，“敢问彭国公，曲四郎何在？”
“新兴县公马三宝何在？”
贺娄兴舒是前些天被调至永安门，那是太极宫西侧的城门，靠近内侍省，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发现任何异况，他甚至都不知道李善昨日黄昏入宫觐见，更不知道王君昊被扣在了官衙内。
但现在贺娄兴舒起疑了，因为曲四郎入北衙禁军后，每一天都会到永安门转一圈，言语间也透露了不少信心，这是当时李善与凌敬、范十一等人议定的，当初李善在代地时候身边亲卫，有不少都是势族子弟，后来一一被举荐出仕，其中还有几个去年参与了泾州大捷。
但今天整整一日，贺娄兴舒没看见曲四郎，本就心有疑虑，偏偏突然金城坊火起，有大军在攻打天策府，这不能不让他怀疑。
“霍国公、新兴县公与曲四郎都在后院议事。”王君廓神色平静，延手道：“那便一起去吧。”
这句话一出，贺娄兴舒没有上前，反而缓缓后退，眼角余光瞥见外间已经有士卒围了上来，登时发一声喊，拔脚向外逃去。
突然的变故让众人惊诧万分，反应快的已经跟着贺娄兴舒往外逃了，反应慢的也拔出了腰间的刀剑，几个倒霉的已经被王君廓的亲卫砍翻在地，官衙内登时一片大乱。
王君廓暗骂了句，原本想把人诱到后院，全数射杀，没想到出了个贺娄兴舒。
王君廓他早就知道自己是控制不住北衙禁军的，这里面有不少秦王旧部，鬼知道秦王在里面埋了多少钉子，而且里面还有魏嗣王李怀仁的旧部，所以只能瞒着。
毕竟柴绍、马三宝、曲鸿、王君廓被扣住，也不过是从昨晚夜间开始，有自己这个秦王心腹大将在外面，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起疑。
问题的关键在于，王君廓一直盼着黄昏时分李世民能顺利入宫，但没想到突如其来的走水让李世民回了天策府，以至于只能强行攻打……现在再想瞒着，已经是不可能了。
贺娄兴舒与三四个将领逃出了官衙，迎面撞见五六个来问询的将领，放声高呼道：“太子谋逆，彭国公王君廓叛！”
承天门大街上登时混乱一片，有的人狐疑，有的人试图观望，但更多的人持刀在手，王君廓指挥亲卫已经杀出了官衙，当头就是十几支羽箭射去，登时射翻了五六人。
一片大哗，贺娄兴舒向着永安门方向放足狂奔，那边驻守的小队虽然只有二十多人，但都是跟着李善参与了泾州、原州大战的，其中还有三个跟着李善雪夜下萧关。
厮杀在皇城内突然爆发，北衙禁军被割裂成了三块，王君廓指挥着自己的亲兵汇合了东宫在北衙禁军中不多的人手，贺娄兴舒在永安门附近负隅顽抗，其他的兵力四分五裂。
不过王君廓并不担心，关键的战场不在这儿，如果长林军不能击杀秦王，那自己就算控制住了皇城也没有意义，如果长林军击杀秦王，自己只需要提防不要最后时刻阴沟里翻了船就行。
而这个时候，朱雀门外，平阳公主脸色难看的盯着关闭的大门，身后的二三十个亲卫都沉默无语。
在得报金城坊火光大作之后，平阳公主第一时间就判断肯定是东宫谋逆……如果是太子谋逆，那父亲必然已经被控制住了。
所以平阳公主第一时间强令打开坊门，奔向朱雀门，却没想到里面同样传来了厮杀声。
胯下的坐骑在低低嘶鸣，平阳公主用力挽着缰绳，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父亲、夫婿都在里面，天策府正在被强攻，自己应该怎么办？
关键在于朱雀门太高太大，想强行入城，那是没有一丝半点儿的可能的，这也是王君廓并不担心的主要原因。
这座皇城承袭前隋，每个城门都极为高大宏伟，在没有云梯等器械的情况下，只可能通过钥匙打开城门……否则这些忠于秦王的北衙禁军的士卒，往下跳，那也有筋断骨折的下场，不可能去支援天策府的。
平阳公主死死咬着嘴唇，突然调转马头，“走，去金城坊！”
差不多就在这时候，玄武门内，一处不大的屋子内，脸色惨白的常何死死盯着被自己视为至交好友的马周，“你说什么？！”
马周神色冷漠，“难道大来兄适才没听清楚？”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玄武门之变（再下）
“某待你不薄……”
“此时此刻，说这等废话，有意义吗？”马周心里有些急切，但脸上却是冰霜一片。
“太子谋逆，能不能成功，如今尚未可知，但你必然断子绝孙！”
“即使太子得手，秦王一脉在外的大将哪一个会甘心引颈受戮呢？”
“河东、关内、山东、陕东道、益州道……天下大乱，难道太子能平定吗？”
马周盯着脸色苍白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的常何，“是，你待某不薄！”
“但却是魏嗣王李怀仁将某放在你身边，蛰伏多年，若是大来兄绝情，就不要怪某亦绝情了！”
常何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李……李怀仁……”
虽然马周到现在都弄不清楚，那一年的除夕夜，代州总管府的佐官名单送到了代县，似乎那时候李善就有所抉择，在雁门大捷之后就将自己塞到了不得志的常何身边。
常何却想得更多，他想到了李善曾经节制北衙禁军，曾经巡视过玄武门，当日自己与马宾王都在场，又想起了马周数度对李善的诋毁和谩骂……呃，其实马周的谩骂也是九分真一分假。
“魏嗣王投了秦王？”
“当然。”马周顿了顿才开口，“功成之后，某会上禀魏嗣王，大来兄见东宫谋逆，软禁陛下，不仁不义，故主动大开玄武门以接应。”
看常何仍然不吭声，马周低声叱道：“当年大来兄自瓦岗投唐，再入郑国，后再投唐，又从秦王叛去东宫，数度抉择不明，以致如此，今夜若不奋起……”
“但某身边只有十余名亲卫。”常何打断道：“玄武门驻军五百有余，而且……魏嗣王在城外？”
马周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雄壮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尔朱焕大步走进来，瞄了眼往后退了几步的常何，“他若是不应，杀了就是，王仁表已经率亲卫赶到了，正在城门边。”
“你……你……”常何只觉得身上汗出如浆，“你居然也是魏嗣王的伏子？！”
尔朱焕视线一扫而过，右手握住了刀柄，常何不敢再犹豫，惨然一笑，“只盼魏嗣王功成。”
一刻钟后，纪国公段纶似乎听见了什么，走出屋子，抬头看了眼晦暗不明的夜空，然后先后看向了西侧与南侧。
西侧的金城坊内，厮杀正烈，而南侧的皇城内厮杀也没有停止，虽然说声音应该不能穿过整个太极宫传到最北侧的玄武门，但似乎段纶感觉到了。
这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响动声，段纶眉头一蹙转头看去，却看见了玄武门的城门正在被七八个士卒拼命的推开，一旁的玄武门守将常何与东宫郎将尔朱焕警惕的拔刀在手向这边看来。
“做甚？”
段纶的厉喝声刚刚吐出喉咙，最先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探出的是雪亮的槊尖，随后是默不作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魁梧大汉。
时间似乎在那一刻已经凝固了，段纶有些懵逼，常何是东宫门下，尔朱焕是太子心腹，难道是金城坊那边已经得手，长林军要入宫？
但凝固的时间只是针对玄武门的守军，手持马槊的大汉身后，又有数名身材魁梧的的大汉迅猛扑来。
这时候，夜空中厚厚的云层突然飘走，皎洁的月光投射而下，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第一个大汉的脸庞，这是一个很陌生的脸庞，刘黑儿入唐后基本上都在日月潭，很少外出，认识的人不多。
但第二个大汉出现后，凝固的时间突然开始重新走动，嘶吼声在数处响起，因为很多人都认出来了，这是天策府大将，秦王心腹吴国公尉迟恭。
尉迟恭发一声喊，与刘黑儿发足狂奔，虽无坐骑，但两杆马槊直戳横扫，有战场冲阵的勇烈之势。
尉迟恭心头发狠，虽然知道直取中枢才是正确的选择，但还是担心金城坊战事，马槊连续捅翻了两人后闯入人群中，单手持槊，另一只手拔出长刀，势如猛虎，直冲猛打，眨眼间就有十余人被劈翻。
刘黑儿也不予多让，手中马槊一记横扫，将四五个试图阻拦的士卒全都扫倒。
第一批入城的四五十人，都是李善身边最精锐的沙场老兵，乘势掩杀，杀得守军站不住脚跟，连连向后退去，丢弃了玄武门。
玄武门外不远处，李善揉着发酸的眼睛，勉强笑着说：“上次破萧关，就是阿黑第一个入城，此次也是他。”
身边并没有人答话，第二批亲卫是苏定方带队，已经杀进了玄武门，第三批是部分亲卫与青壮，由周二郎带队，也已经接近城门。
玄武门守军不过五百有余，而李善以刘黑儿、尉迟恭率先锋破阵，后有苏定方率三百亲卫为援，再后面还有两百余亲卫、青壮，光是从兵力对比上，李善都有足够的信心。
关键在城门，只要打开了城门，接下来的事就轻松多了……李善在心里感慨，自己或主动，或被动，或半主动半被动的在这儿安置了多枚棋子，从最开始的常何、马周，到后来主动参与的王仁表，以及最后时刻的尔朱焕，终究打开了这道门。
李善从前世带来很多的习惯，不管什么事都喜欢留一道甚至几道后手。
在仁智宫之变后，裴世矩还是不肯认输，这让李善极为警惕，他暗中遣派范十一率斥候翻山越岭，进入禁苑，从山岭中寻找得了一条坎坷但能通往玄武门的道路，这条路很不好走，而且还会经常遇到猛兽，但终究是能抵达玄武门的。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跋涉后，李善终究还是成功了。
其实这个念头并不是李善一时灵光闪现导致的，很早之前，早到了李善刚刚穿越来，站在东山上，朱八就说过，朱家沟位于禁苑北侧，村民青黄不接的时候，还曾经去打猎。
当时李善就琢磨，如此说来，朱家沟距离玄武门之变的地点也不算太远，说不定还有机会亲眼目睹。
这一世还是有玄武门之变，只不过与原时空完全不同，而且李善不仅亲眼目睹，而且亲身参与。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玄武门之变（再再下）
当李善加快脚步进入玄武门后，看到的是苏定方不得不亲自出马，率数十亲卫杀入阵中，才将明光铠已然破损的尉迟恭捞回来的一幕。
尉迟恭太过心急了，在苏定方、周二郎率后续兵力跟上来之前，他就直冲猛打，虽然将守军逼得连连后退，从而彻底的攻陷了玄武门，但也因为敌众我寡而陷入阵中。
李善心头暗骂，这个憨货！
在如今局势下，只要自己能率亲卫杀进玄武门，守军军心已然不稳，有常何、马周的配合，应该能很快的收服至少节制守军，何必还要大砍大杀呢！
李善视线扫了扫，刘黑儿、周二郎已经率亲卫从两侧包抄，但关键是时间，不能在这儿浪费太多的时间。
“太子谋逆，孤奉诏伐逆。”李善高声喝道：“弃械跪地者免死！”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尉迟恭的出现虽然意外，但大抵还在范围内，但随着苏定方的出现，很多士卒都心里有数了，当李善出现后，大量的士卒都面面相觑。
李善与北衙禁军之间的联系相当的紧密，最早时候他与苏定方先后节制北衙禁军，去年仁寿宫今年仁智宫，北衙禁军也都是受其节制，更别说去年李善出征，从禁军中挑选了大量的将校、士卒。
午后才被调拨来的右监门卫中郎将与左郎将，一个是王君廓的嫡系，一个是东宫暗中培植的人手，都举着刀高呼鼓噪。
“李怀仁谋逆，获其首级者爵封国公！”
“太子有命，杀……”
话还没说完，阵中的纪国公段伦眼角余光瞄见两位郎将身后有刀光闪烁，两柄刀果决的从后戳入，中郎将难以置信的低下头颅，正看见从胸膛中显露出来的刀尖。
“噗通。”段伦毫不犹豫的双膝跪下，至于弃械，他压根手里就没拿刀持枪。
拔出长刀，王仁表意外的偏头看了眼，一个瘦高的青年将官也偏头看来，后者并不诧异，王仁表与阿郎的关系全长安都知晓。
但王仁表不认识这个人，那边李善已经在数十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一旁的范十一吼道：“李三郎，过来！”
李庆是李善在代地时候的亲卫，出身代地世家，后来得举荐入北衙禁军，不过后来与李善没什么联系，还是马周几个月前乘着北衙禁军在仁智宫受创颇重，暗中使了手段调来的。
亲眼看见常何、马周打开长门，李庆就有所揣测，当看到李善现身，李庆立即做出了选择。
王仁表隐隐猜到了什么，不再理会，而是转身持刀高呼道：“弃械者免死，顽抗者死无葬身之地，家人尚且被连累！”
两位郎将被斩，纪国公段伦跪地，守将常何就站在李善的身侧，在极为短暂的沉默后，叮叮当当的声响连绵不绝的响起，大量的士卒都将手中的军械丢下，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黑，你率两百亲卫镇守玄武门。”李善显然早就做好了计划，“周二郎，你率两百亲卫立即赶往金城坊，至少要拿住景耀门！”
略为顿了顿，李善扫了扫跪倒一片的守军，高呼道：“愿此时伐逆者，随常何出玄武门，援天策府。”
不少跪着的士卒眼中都流露出希望，如果太子谋逆得手，登基称帝，玄武门守军也不会有太多的功劳，但这时候雪中送炭，那功劳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如今魏嗣王都攻入玄武门了，太子已经不可能得手了，风险并不大……这笔账，大家都算的过来。
李善侧头看向常何，“其中必有东宫门下，也必然有王君廓那厮的人手，你需甄别一二。”
“阿黑，你务必守住玄武门，若是俘虏躁动，立即斩杀，不可心慈手软。”李善瞥了眼地上的段伦。
视线相交，段伦立时打了个寒颤，他到现在还是懵逼的，魏嗣王是从哪儿杀出来的？
“尔朱焕！”李善视线扫了扫没看见人。
“殿下。”尔朱焕快步而来，在数名亲卫警惕的目光中丢开了手中沾血的长刀，走到近处附耳说了几句。
被包扎了下的尉迟恭赶来过来，“某去金城坊……”
“不！”李善指着西侧，低声道：“你带五十亲卫赶往临照殿，太子在那儿。”
尉迟恭眼睛一亮，在地上胡乱捡了把刀放足奔去……呃，这就是李善非要将尉迟恭带来，而且不让他去金城坊的原因了，这种事，还是让尉迟恭动手的好。
李善环顾四周，刘黑儿将大片的俘虏驱赶到东侧，常何正在其中挑选信得过的人手，毕竟斩首玄武门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周二郎已经率两百亲卫出城门往西赶去……还不知道金城坊那边如何了。
李善觉得身上有着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无法感同身受的战栗感，这就是玄武门之变，这一世的玄武门之变。
不过还没有结束，李善、范十一率剩下的两三百亲卫，在尔朱焕的带领下，迅速向南赶去。
淑景殿内，短短两日内，多了无数白发的李渊依旧枯坐在窗边，看着外间浓浓的夜色，以及时不时来回走动的东宫侍卫。
这两日，李渊想了无数种可能，李建成也并不隐瞒外间发生的一切……秦王没有入宫，但也没有立即离开长安，而是留在了天策府，就在今晚，长林军已经杀入金城坊……
这时候，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万贵妃还能保持镇定，万宣道已经恐惧的龟缩在角落处，李渊漠然的回头看去，分出胜负了吗？
“太子有令。”
“临照殿？”
“太子、裴公正在临照殿观望战局。”
三两句话后，有人走进侧殿，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李渊借着烛火细细看了眼，突然笑道：“尔朱焕，记得你还是当年晋阳老人，也附逆了吗？”
“是。”尔朱焕上前几步，凑到近处，“当年臣随陛下晋阳起兵，何敢附逆？”
还没等李渊反应过来，尔朱焕单膝跪地，“魏嗣王率亲卫平叛，已至殿外，遣臣入内，以护卫陛下万全。”
太子心腹突然说出这等话，已经不抱希望的李渊身子颤了颤，好悬没有一跤摔倒。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玄武门之变（再再再下）
又是李怀仁，还是李怀仁！
李渊激动的连声咳嗽，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虽然疑惑于尔朱焕这个太子心腹为什么突然反戈一击，但尔朱焕完全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
外间有些许声响传来，尔朱焕转身护在李渊身前，从腰间拔出长刀，十余名亲卫各持长刀，将几张桌案胡凳堆积在殿门口，沉默的等待着。
一个亲卫从背上取下一张小巧的弓，箭头包裹着些什么，在烛火上点着，然后就在窗口处仰天射出。
这是给外面的怀仁传信……这个念头刚在李渊脑海中闪现，划破长空的高呼声突然响起，猛烈的厮杀在黑夜中爆发，在极短的时间内，整个淑景殿都陷入了骚乱。
李善抵达淑景殿附近已经一刻钟了，尔朱焕仔细的讲解过殿内的防务与兵力……东宫实在是在人手上捉襟见肘，守在淑景殿的不过四五十侍卫而已，而李善现在手中有三百亲卫。
之所以等了这么久，无非就是因为怕玉石俱焚，尔朱焕主动请缨带着十余个亲卫进了淑景殿……现在已经不用投鼠忌器了，李善率亲卫猛攻而入。
虽然有苏定方在，但这次李善是真的亲自率兵上前，甚至身先士卒……苏定方都没他跑的快！
呃，就四五十个东宫侍卫，自己身边左右还有这么多亲卫护佑，没有哪怕一丝半点儿的危险啊！
自己每一次都是在李渊绝望之际，神兵天降的出现，这一次也不例外！
前世的李善就知道这个道理，你做的好，做的多，但一定要将自己的贡献摆出来！
一边冲着，李善还有空闲一边琢磨，战功太多太高会受到猜忌，但救驾之功……这都是第三次了，但这种功劳越多越好吧？
整个淑景殿内一片乱状，因为外面一边猛攻一边高呼……魏嗣王平叛！
殿中监苏制愤怒而扯着自己的发髻，虽然先后出了几次漏洞，但最大的漏洞就在于自己没能成功的将魏嗣王李怀仁诱入临湖殿……其次的漏洞就是永昌坊的那把火，十有八九也是李怀仁的手笔。
但没想到李怀仁真的在最关键的时刻杀来了……弓弦声响，面前的一个东宫侍卫胸口被洞穿，另一支长箭就擦着苏制的脸颊飞过。
“陛下，陛下！”苏制连滚带爬的往后跑，嘴里还不忘招呼其他的侍卫……只有控制陛下，才有活命的机会，哪怕是万一的机会。
但刚冲进侧殿，苏制就被胡凳绊了一跤，一下子摔出去好远，晕头晕脑的他还没起身，就看见了李渊身边手持长刀的尔朱焕。
“快……”
苏制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尔朱焕手中长刀的已经探出，刀尖正正停顿在苏制鼻子前。
森然的寒意透体而出，苏制不可置信的盯着尔朱焕……太子这是有多蠢啊！
尔朱焕是晋阳起兵的老人，不可能是李怀仁的人，那只能是秦王的人……太子有多蠢才会将这样的人视为心腹！
这时候，厮杀已经到了尾声，几乎是一边倒，也就最后五六个东宫侍卫试图冲入侧殿，但被提前守御的亲卫一一砍倒。
惋惜自己身上铠甲雪亮一丝血迹都没沾上的李善快步而来，先一脚踢翻了殿中监苏制，然后拜倒在地，“陛下，臣护驾来迟。”
“怀仁，怀仁！”李渊颤颤巍巍的起身，双眸有些通红，用力挽起李善，两年内的第三次救驾，他都已经找不到什么话说了，只反反复复的呢喃，“怀仁，怀仁……”
最后反而是李善挽着李渊坐下，但李渊一坐下立即握住了李善的胳膊，“太子放言，长林军今夜攻打天策府！”
“陛下放心，今日入夜后，吴国公尉迟恭赶至庄，臣率亲卫讨逆。”李善轻声道：“玄武门守将常何不愿附逆，已随臣亲卫统领周舫共率五百兵支援天策府。”
“周……周舫？”
“便是在仁寿宫外护佑陛下的那人，后来陛下赐爵县男。”李善转头看了眼万贵妃，有些奇怪万宣道怎么也在，嘴里还在说：“后泾州、原州战事，周舫亦有功勋，晋爵县候。”
“那就好，那就好。”李渊终于冷静下来了，“记得怀仁提及，此人的妹妹还是怀仁的侍妾？”
“伯父好记性。”李善笑着说：“伯父放心，此人虽不如苏定方、王君昊、刘黑儿勇猛，但知进退，晓兵法，必能解天策府之围。”
一旁的万贵妃轻声道：“昨夜太子亲承，曾诱魏嗣王入宫伏杀却失手，陛下担忧不已……不料……不料怀仁脱险后还能救驾。”
万贵妃看似比李渊平静的多，但实际上这两日心如枯木……李渊毕竟是老子，太子就算伏杀秦王得手，但不会弑父，自己就难说了，而且弟弟万宣道是百分之百逃不过这一刀的。
当太子谋逆之后，李渊、万贵妃都心里有数，万宣道八成是被人当枪使了，用以诱秦王回京。
李渊不由得问道：“怀仁是如何察觉有异……如何出宫？”
没等李善开口，苏定方疾步入内，“臣拜见陛下，已然扫清淑景殿内外。”
“那就好。”李渊想了想，“天策府那边……”
“长林军千五兵力，秦王携三百亲卫回京，后点尉迟恭军中百名精锐，就是怕长林军放火……”李善犹豫了下，“陛下，留下部分兵力护佑陛下，让苏定方赶去景耀门相援如何？”
“好。”李渊自然是一口赞成。
李善却见苏定方有些迟疑，咳嗽两声道：“定方兄，陛下面前，无需讳言，有话直说就是。”
“不错。”李渊点点头，“朕被困在淑景殿内，不知局势，苏卿但说无妨。”
苏定方这才开口道：“周二郎、常何率兵入景耀门相援，毕竟道路狭窄，只怕难以迅速破阵，臣欲率兵从朱雀门出，两面夹击，必能破敌。”
顿了顿，苏定方解释道：“但宫门落匙，还需钥匙，而且皇城内北衙禁军正在开战。”
“开战？”李善眼珠转了转，“不错，王君廓叛变，但禁军见金城坊火光大作，必然起疑。”
一直没开口的尔朱焕突然揪住了殿中监苏制，从这厮怀中掏出一大串钥匙。
其实李善知道苏定方的意思，虽然皇城已经打成浆糊了，但王君廓、曲四郎、范图都还被扣着呢，柴绍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他们就难说了。
当然了，从朱雀门出兵，也的确是最快的途径。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玄武门之变（四再下）
“赵国公……定方迅速驰援天策府，必要护佑二郎……”
李渊急不可耐的催促苏定方立即出发……没辙啊，建国前五个儿子，一个夭折了，一个被斩杀，一个谋逆被废为庶人，现在长子也谋逆，杀不杀先不说，但至少是废为庶人，李渊只剩下李世民这一个成年皇子了。
硕果仅存啊！
苏定方正要动身，外间有亲卫传报，侍中江国公陈叔达、中书令宋国公萧瑀、尚书右仆射酂国公窦轨请见。
“陛下，陛下！”最先进来的是萧瑀，看见李渊无恙，长长松了口气。
陈叔达、窦轨也松了口气，他们从今日午时之前觐见就被软禁在了甘露殿内，只能肯定是太子谋逆，但并不知道外间局势，一直到刚才李善遣派人手去甘露殿解救。
对于这三位宰辅没有附逆，李渊是心里有数的，这方面李建成也没有隐瞒。
李渊只解释了一两句，视线扫了扫，“长林军攻打天策府，皇城内北衙禁军内乱，右监门卫将军王君廓叛变，赵国公苏定方率兵平叛……子聪逆随行走一趟。”
陈叔达向来勇于任事，应了声径直出去找苏定方。
有些诧异的李善抽空插嘴问道：“观国公呢？”
李渊脸色有些阴沉，窦轨拉着脸道：“某三人一直被扣在甘露殿后殿内，不见裴弘大、裴玄真，亦不见杨恭仁！”
“已然附逆！”李渊反而知道的比较清楚，“今日黄昏前，太子遣杨恭仁、苏制往长乐坡迎二郎，欲诱入宫伏杀。”
李善无语了，你杨恭仁出身弘农杨氏，有必要附逆吗？
都已经爵封国公，官至宰辅了，还加了个十二卫大将军的虚衔，升无可升了……附逆还能有更多的好处？
难不成李建成还能把皇位让给你？
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不过李善也心里有数，多少人事到临头唯恐一死，杨恭仁这厮八成也是因为怕死。
李渊想了想开口问道：“永昌坊走水是怀仁手笔？”
三位宰辅听得懵懂……陛下不是被软禁了吗？
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善也觉得古怪，好像李建成一直在做即时通报啊，但立即回答道：“臣昨日深夜得接应出宫……呃，这个稍后再启禀陛下，从金光门出城时候已是凌晨时分，身边只有一名亲卫。”
“臣步行绕过长安回庄子，唯恐东宫截杀，绕了一大圈，直到今晚才抵达，那把火是那个亲卫放的……之前臣已经问过了，东宫在灞桥、长乐坡都警戒，无奈之下亲卫只能在永昌坊放火，用以示警秦王。”
窦轨忍不住问：“秦王殿下回京了？”
李渊都懒得理睬这厮了，二郎没有回京，长林军攻打天策府作甚？
看了眼李善眼中的血丝，李渊抚手在李善的肩头，“怀仁实在辛苦了，若非这把火，社稷难存。”
李善故作腼腆，想了想小声说：“伯父，观国公……”
话还没说完，萧瑀厉声喝道：“杨恭仁附逆，此等谋逆大罪，即陛下要宽仁一二，臣也要进谏，国法难容！”
窦轨点头赞同，“若谋逆大罪也能被赦，那还有何等罪不能被赦免？”
“若不严惩，只怕后来者不绝！”
李善瞄着脸色阴沉的李渊，小声说：“小侄只是……观国公长子杨思谊尚未出仕，必然没有被卷入……”
李渊叹了口气，“怀仁啊，你就是心软！”
一旁的窦轨嘴角动了动，李怀仁心软……这个评价这个曾经出任李善副手的宰辅有点无语。
萧瑀刻意换了个话题，“魏嗣王，太子何在？”
“囚于临照殿内。”李渊闷闷道：“这等逆子，这等逆子！”
窦轨瞥了眼萧瑀，换个话题也不知道换个恰当的，他想了想道：“倒是不知晓王君廓为何叛变……”
李渊脸色更难看了，儿子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了，早在武德五年东宫就已经成功笼络住了王君廓……李建成言语带着讥讽，难道这不是父亲您默许的吗？
李善乖巧的坐在一旁不吭声，反正现在玄武门有刘黑儿，皇城有苏定方，天策府那边……应该能撑得住吧？
如果李世民撑不住，那也怪不到我头上，对吧？
窦轨、萧瑀疑惑王君廓为何叛变，此时此刻王君廓就站在承天门外，正在指挥部下猛攻。
北衙禁军内乱后，王君廓虽然能直接控制的兵力并不多，但禁军四分五裂，很轻易的就被击溃，唯一有组织的抵抗是永安门附近的禁军。
贺娄兴舒麾下也就几十人，但收容了其他溃逃的士卒后，组织起了近百人，永安门无险可依，贺娄兴舒后退到了安福门附近，依仗桥梁坚守，桥梁下是清明渠。
王君廓站在承天门外，心里在猜测金城坊的战事，都已经火光大作了，李高迁再如何废物，也应该差不多了吧，毕竟兵力三倍有余，用人命堆也能杀进去。
王君廓还在想着这场宫变之后自己的地位，虽然早就爵封国公，但他的地位不管是在朝中还是在天策府中都不高……就在这时候，咯吱咯吱的异响传来。
王君廓诧异的转头看去，看着承天门突然被打开了，一彪人马持刀拿枪迅捷杀出了承天门，皎洁的月光正巧投射在为首的那个雄壮大汉的脸庞上。
居然是赵国公苏定方！
苏定方也发现了王君廓，来不及开口，手中的长刀猛地掷出。
王君廓心神大乱，缩着脑袋偏着头躲开，刀尖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吓得他一边捂着还不知道有没有破开的脖颈一边连滚带爬的往后逃去。
“太子谋逆，魏嗣王、赵国公奉诏平叛！”陈叔达放声高呼道：“弃械跪地者免死！”
“陛下诏令，杀王君廓者，赐爵！”
大街上的北衙禁军一阵骚动，特别是横向大街上一片大乱，而苏定方已经亲率数十甲卒杀入阵中，盯着王君廓直冲猛打。
其实王君廓能控制得住的兵力并不多，也就三百余人，北衙禁军的兵力一直维系在两千左右，但是需要轮值的，正常情况下当值的只有千余人，玄武门就占了四五百兵力了。
而且王君廓麾下的三百多士卒中真正的嫡系也就百多人，现在看到承天门大开，赵国公苏定方率兵出宫，江国公陈叔达也出现了，自然知道太子谋逆必然事败。
不管金城坊战事如何，秦王是生是死，但太子谋逆已经失败了。
在这种情况下，承天门大街上的禁军士卒纷纷分左右让开，纷纷弃械跪地，苏定方操起一杆长枪猛地掷出，将一个即将逃入北衙禁军官衙的士卒刺翻，身后的甲卒抢上前堵住了门口，逼得王君廓不得不向左侧逃去。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玄武门之变（五再下）
北衙禁军官衙大门处，苏定方长长的松了口气，他之前担忧不已，但没想到不仅是曲四郎、王君昊，就连范图和十几个亲卫都没有被杀。
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苏定方没有时间去解释，只迅速的向柴绍讲述了现在的局势。
柴绍本就是奉诏节制北衙禁军，护卫皇城，虽然这次被软禁……但说不上犯错，只是谁都没想到王君廓的叛变。
陛下无恙，太子被擒，王君廓被困在尚书省内，柴绍心中大定，“你去金城坊，这边某来领总……曲四郎留下，你带着王君昊一起去。”
“好。”苏定方带出宫的是两百亲卫，不过贺娄兴舒已经率近百人赶来，而原本被打散的禁军也渐渐集中起来，除了数十个随王君廓窜入尚书省之外，皇城差不多已经平静下来。
苏定方让人打开朱雀门，与王君廓迅速向金城坊赶去，远处火光依旧大作，厮杀声远远可闻。
“什么人？！”
一声厉喝，王君昊突然顿足，抢过身边亲卫的弓箭，一箭射去。
一声脆响，那是盾牌挡开弓箭的声音，苏定方接过亲卫递来的马槊，遥遥指向阴暗处。
“苏定方！”
传来的是女声，平阳公主从阴暗处走出，脸色有些难看，“你们要作甚？”
苏定方还没来得及说话，平阳公主已经看见了王君昊，如果说苏定方只是依附魏嗣王的话，那王君昊一直是李善最信任的身边亲卫统领……这一点平阳公主很清楚。
“怀仁已入宫，陛下无恙，遣某赶往金城坊平叛。”苏定方迅速道：“霍国公亦无恙，此刻坐镇皇城，绞杀王君廓。”
平阳公主眼睛一亮，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向来性子果敢，即刻道：“把坐骑让出来！”
此刻各坊门都关闭了，用不着打巷战，虽然道路算不上太广阔，但如果是苏定方、王君昊这样的猛将乘马进击，必然能迅速破敌。
就在苏定方、平阳公主迅速赶往天策府的时候，太极宫淑景殿内，李渊还在与几位宰辅低声商量……李善有些听不懂，但影影绰绰的感觉到，他们是在考虑这次宫变之后的处置。
毕竟是坐镇东宫十年的太子，如果要掀起大狱，会有无数人家破人亡，牵连会非常广……李渊不置可否，萧瑀建议要严加追责，而窦轨建议要甄别一二，有轻有重。
虽然李渊也问了李善，但后者只含含糊糊的打马虎眼，这种事自己还是不掺和的好……其实李善心里有数，李渊是不想大动干戈的。
李渊皱眉细想，正要开口，却听见了一阵一阵的呼噜声，转头一看，李善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
“怀仁！”窦轨哭笑不得，就要上去将李善叫醒。
“罢了，让他睡吧。”李渊露出一丝笑意，“两日一夜，一共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怀仁疲累非常。”
萧瑀小声说：“适才听魏嗣王解说……也不知他如何潜出宫的？”
李渊没说什么，眼角余光瞥了眼殿外，如今是尔朱焕统领留下的亲卫，李善能潜出宫，应该是与这位太子心腹有关。
苏定方率两百亲卫出宫，而李善却放心的让尔朱焕留在这儿，显然对其极为信任。
李渊在心里揣测，尔朱焕此人是晋阳老人，与李善应该没什么干系……难道是二郎安插在东宫的人？
先有桥公山，再出一个尔朱焕也正常。
但李善能使得动尔朱焕，这证明了什么？
怀仁与二郎最近半年走的很近，但近到这个地步了吗？
为什么太子谋逆，软禁自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诱怀仁入宫伏杀呢？
一系列的疑问在李渊脑海中盘旋……并不是李渊刻意往不好的方向去猜测，这是作为上位者不可避免的本能。
李渊偏头看了眼睡得很熟的李善，心想无论如何，怀仁三度救驾，忠心可鉴日月。
李善的呼噜声越来越响亮了，还带着节奏，李渊与两位宰辅也不再说话，都在默默的等待着。
片刻之后，陈叔达最先回来，“陛下，赵国公已平北衙禁军。”
李渊精神一振，“子聪细细说来。”
陈叔达瞄了眼还在打呼噜的李善，“霍国公先前被王君廓软禁在衙内，赵国公率亲卫出宫，王君廓恰在承天门外……”
王君廓被生擒活捉，柴绍已经控制住了北衙禁军，随王君廓谋逆的两百余士卒要么被斩杀殆尽，要么弃械投降，苏定方已经率王君昊并两百士卒支援天策府。
李渊在心里盘算了下，大局已定了，现在就要看二郎能不能……
这时候呼噜声突然停下，窦轨推醒了李善，“怀仁，醒来，快醒来！”
“噢噢……”李善睡眼朦胧，眼睛里血丝更盛，“怎么了？”
“曲四郎、王君昊均尚在。”窦轨很清楚李善对身边人的重视程度。
“啊！”李善这下子彻底醒了，没想到王君廓这么心慈手软吗？
李善其实对王君廓、曲四郎、范图以及十几个亲卫不抱什么希望了，已经打定主意为他们报仇……报仇的目标自然是李建成与裴世矩。
没想到居然没死？！
李善呆了呆，张开嘴巴想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外间有急促脚步声响起。
“拜见陛下。”范十一疾行而来。
李善嘴角抖了抖，他大概猜到了什么，“出什么事了？”
范十一瞄了眼自家阿郎，再看看李渊与三位宰辅，小声说：“吴国公尉迟恭见金城坊火光大作，中郎将常何、周二郎未能攻破长林军，适才赶回了临湖殿……”
李善咧咧嘴，视线不由自主的移开了。
范十一咽了口唾沫，“尉迟恭持首级而去……”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人都是人精，一听就明白了，天策府那边打的如火如荼，尉迟恭看情况不妙，回了太极宫在临湖殿割下了太子李建成的首级。
李建成的头颅……想必能立即击溃长林军的士气。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玄武门之变（完）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寂静，虽然说太子谋逆，罪无可恕，但尉迟恭这样割下太子的首级，还是让在场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李渊脸色也不太好看，不过还算稳得住，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只要太子不死，二郎就永远不能放心，但居然连尸首都不能完整……
此刻的李善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没办法，心虚啊！
之所以不让尉迟恭赶回咸阳县，之所以不让尉迟恭去景耀门而是攻入玄武门，之所以非要让尉迟恭去太子所在的临照殿，李善都是经过反复的考量的。
首先，虽然自己是救驾，但毕竟是率兵入宫城，而且还是从禁苑的北侧找到一条小道潜过来的，这种事太犯忌讳了，所以一定要将尉迟恭这个秦王绝对信任的心腹大将给带上。
其次，自己杀入玄武门未必能控制得住局势，而尉迟恭的出现却能迅速瓦解敌军的军心，秦王心腹大将入宫，这能证明很多东西……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再次，李善是有自己的私心的，他不觉得王君廓或者裴世矩会心慈手软的放过曲四郎、王君昊他们，柴绍肯定不会死，而他们是肯定会被斩杀的。
所以李善希望尉迟恭进入临照殿后能下狠手……反正原时空中，尉迟恭也是个狠人，玄武门之变射杀李元吉，也是他砍下了李建成的首级，使得围攻秦王府的长林军溃散。
但没想到，王君昊、曲四郎没死，而尉迟恭还是按照历史轨迹，在天策府还在被围攻的时候砍下了李建成的头颅。
只能说阴错阳差啊，李建成命中注定……李善心想，估摸着李元吉也一样难逃一死。
对了，还有个消息李善是知情的，李元吉被废为庶人，流放益州，不过他的妻妾子女并没有随行，而是被圈禁在宫内。
呃，这一世的李世民可能有些底气。
什么底气？
给弟弟戴绿帽子的底气啊。
殿内安静良久，最终还是李渊用一句话打破了沉默，“咎由自取！”
事实上，尉迟恭不砍下李建成的头颅，局势还真的不太好说。
在李善攻破玄武门的时候，天策府大半都已经失陷了，不过火光大作并不是因为长林军拼命放火。
恰恰相反，后面这把火是李世民放的，虽然长林军的战力不能与李世民从玄甲军中挑选的精锐相提并论，但这等谋逆大事，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长林军士卒也不顾生死，用人命往里面堆也在所不惜。
李世民率亲卫一步步的后退，最后索性借着前院与后院之间隔开的通道，一把火将前院给点燃了，反而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后院中，嫔妃落泪，孩童哭泣，只有秦王妃无所畏惧，临危不乱，率侍女抚慰勉励将士。
就在长林军开始围攻后院的时候，周二郎、常何赶到了大开的景耀门，沿着路杀进去，一路杀到了天策府外。
不是因为长林军太废物，也不是因为没有受到阻击，而是对方反戈一击……在外面压阵的是燕郡王罗艺的儿子罗阳。
罗阳还在遐想太子登基之后自己如何平步青云，却见后方有甲士攻来，而且放声高呼……魏嗣王平叛之类的口号。
罗阳在惊慌失措的同时也知道不能后退，一边大骂李善这个早就恨之入骨的家伙，一边指挥长林军布防，必须得顶住！
结果……结果身后被人捅了一刀，算不上东宫嫡系，只是因为堂兄是太子心腹而被逼的秀荣县伯尔朱义琛率数十亲卫从背后发动了偷袭。
对于这场谋逆，尔朱义琛是一直到入夜后才知晓实情的，不过来告知他的尔朱焕也有了其他的交代……若见怀仁来，当有所动。
尔朱焕说得很清楚，尔朱义琛也想的很清楚，如果那位外甥真的来了，只能说明太子谋逆必然事败，自己只有反戈一击才能幸免于难。
所以，尔朱义琛杀入阵中后，亲手砍下了燕郡王独子罗阳的脑袋。
不过，尔朱义琛太过狠了，如今的长林军中有相当一部分的基层将校都是从天节军调来的……换句话说，罗阳是他们的少主。
当周二郎、常何与尔朱义琛联袂杀到天策府外后，看见罗阳首级的长林军居然调过头来猛攻他们了，即使尉迟恭带着几十个亲卫赶来也无济于事……这也是尉迟恭立即飞马赶回临照殿砍下李建成头颅的原因。
李世民也察觉到叛军攻击力度下降，在心里揣测出了什么变故，苏定方、王君昊、平阳公主也已经赶到了。
被捆着丢在后院两天的王君昊舒展身体，身披铠甲，手持马槊，奋勇进击，槊头下砸将拦在前面的几个叛军士卒的脑袋砸得脑浆迸裂。
苏定方率十余骑兵驱马猛冲，右槊左刀，杀入阵中，如同钢刀切入黄油一般轻松自如。
后方的平阳公主面若寒霜，手持大弓，箭去如流星，进击的两百余亲卫放声高呼，杀得长林军节节后退。
前后被夹击的长林军终于顶不住了，江夏郡公李高迁站在天策府大门外，绝望的指着还在熊熊燃烧的天策府，“杀进去，必杀秦王，必杀秦王！”
李高迁觉得只要杀了秦王，一切还有转机的可能，毕竟陛下只有两个成年皇子，就算现在皇城、宫城已然大变，但太子也只会被囚禁，陛下不会即刻就动手。
只要杀了秦王，陛下没有其他的选择……就算再熬上十年等小皇子成年，但也不会即刻处置太子。
只要杀了秦王！
面对疯狂杀来的叛军，李世民沉稳而奋勇的顽强抵抗，身上的明光铠已经破损，血液从来不及包扎的伤口中淌出。
就在这时候，尉迟恭手持首级赶到，放声高呼，“太子首级在此，太子首级在此！”
刚才还厮杀声不绝于耳的大街上登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尉迟恭反反复复的高呼声，就连后院的李世民都听见了。
“是敬德！”程咬金惊喜的喝道。
“太子首级？”疲累的秦琼靠在一棵树上，还有点难以置信，“太子首级……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盯着不远处显然不知所措的叛军，缓缓舒出一口气，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自己终究成为了胜利者。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入宫
“拜见殿下！”
“拜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站在已经被拆毁的天策府大门处，看着大步迎上来的尉迟恭、苏定方、王君昊。
第一时间李世民就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变故一定是来自于魏嗣王李怀仁，因为苏定方。
满朝皆知，苏定方永远和李怀仁站在一起，李善的政治立场和政治选择都能代表了苏定方。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李世民看见了人群最后方的玄武门守将常何。
李世民清晰的记得，李善早在去年初就提及，他在常何身边安插了马周……常何叛去东宫已有多年，没有理由在关键时刻突然率兵来援。
只可能是马周……或者直接说是李善的手笔。
李世民没有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是立即询问如今的局势……他抵达长安至今也不过几个时辰，除了永昌坊走水得到示警之外，消息极为闭塞。
“三姐！”李世民惊喜的看见了平阳公主，“父亲可还好？”
平阳公主一边看着基本上被烧残的天策府，一边说：“尚未入宫，不过赵国公适才所言，父亲安好，怀仁在身侧……”
顿了顿，平阳公主加重语气，“几位宰辅亦在，嗣昌已然脱险，节制北衙禁军，护卫皇城。”
李世民苦笑了声，他当然听得懂胞姐这句补充……不要疑神疑鬼疑心到李怀仁身上去。
李世民的确不怀疑，尉迟恭与苏定方联袂而来，足以证明一切。
尉迟恭上上下下打量着李世民，正在招呼几个亲卫过来替其包扎伤口，突然回头看向苏定方，“王君廓那厮呢？”
“率兵来援天策府之前，王君廓以及数十叛军士卒被困于尚书省内。”苏定方应道：“此时当或死或被擒。”
“王君廓那厮真的叛变了！”脸上还带着一道箭痕的程咬金咂咂嘴，小声叱骂了句，“蠢货！”
李世民眼角余光瞥了眼被尉迟恭丢在台阶边的首级，心里感慨万分，同胞兄弟，相争十载，最终却是如此结局。
在确认胜利之后，也有些许的伤感，不过这些情绪迅速的泯灭，李世民详细的询问苏定方如今皇城、皇宫的局势，同时脱下已经破损的铠甲，让人替自己包扎伤口。
呃，苏定方身边的亲卫主动上前，清洗伤口后，从腰间取出提纯过的玉壶春。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勉强笑道：“若是怀仁早几年北上，当年洛阳虎牢一战，大多伤卒当能无恙。”
李世民身上七七八八一共负创六处，最严重的是右肩被一柄长刀劈中，铠甲都破损了。
“敬德，你与程咬金先行率兵入皇城，定方留下。”李世民一边忍疼一边吩咐，看了眼平阳公主，“还有些事要询问赵国公。”
不能不解释啊，平阳公主态度的倾向性非常明显。
顿了顿，李世民回头吩咐亲卫，“让王妃携大郎、二郎过来，稍后一同入宫觐见父亲。”
“是。”
平阳公主眉头微蹙，有些不明所以，皇城甚至宫城在今夜都成为战场，处处尸首，极为血腥，这时候让女眷孩童去作甚？
一直没吭声的周舫瞥了眼也在被包扎伤口的秦琼，上前轻声道：“稍后末将率五十亲卫护送？”
周舫相对来说心细点，不管怎么说，短短数月间，陛下三个成年皇子，一个被废为庶人，一个被砍下了脑袋，这时候秦王携妻儿觐见，恰到好处。
“你是周二郎吧？”李世民笑着点头，“去岁仁寿宫外，就是你飞扑救下了父亲，这次又是你率兵来援。”
“皆是受阿郎指派。”
“这次又是怀仁，又是怀仁。”李世民感慨了几声，笑着对平阳公主说：“三姐放心，皆许怀仁。”
平阳公主哼了声，“怀仁也不是那等居功自傲之辈。”
“这倒是。”李世民哭笑不得，“两年内三度救驾，只怕父亲也为难的很……”
该如何封赏李善，在最近的两三年内经常让李渊头痛。
平阳公主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这怪不得怀仁，要怪只能怪父亲……嗯，还有二弟你。”
李世民愣了下才放声大笑，“不错，不错，若非早早册封郡王，也不至于此。”
说到底，李善当时因为雁门大捷被册封郡王，是在替李渊、李世民背锅。
小半个时辰后，在周舫、常何的护卫下，李世民携妻儿与平阳公主一同走入朱雀门。
在禁军高举的火把的照射下，瘫在地上的尸首、飞溅在墙壁上鲜血都历历在目，显然皇城内也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殿下。”尉迟恭大步走来，“王君廓已然被生擒，其余叛军或死或降。”
“霍国公坐镇皇城，遣派曲鸿守御朱雀门，右监门卫将军新兴县公马三宝镇守承天门，魏嗣王亲卫统领刘黑儿镇守玄武门。”
毕竟曲鸿、刘黑儿都是魏嗣王李怀仁的亲卫统领，尉迟恭低声问：“殿下，是否妥当？”
李世民笑着说：“他人不知，难道敬德也不知吗？”
说完李世民偏头低声对平阳公主说：“毕竟吴国公拱卫长安，所以已然尽知。”
平阳公主点点头问道：“东宫那边呢？”
“左监门卫小校贺娄兴舒把守嘉福门。”尉迟恭有些迟疑，“此人……夜间禁军察觉金城坊大火，王君廓败露后肆虐皇城，就是此人率百余禁军在永安门附近坚守。”
“此人是代州人。”平阳公主突然想起来了，“是怀仁亲卫出身，当年筹建霞市行马引事，就是此人与嗣昌勾连。”
尉迟恭嘴角抽了抽，魏嗣王暗中的人手还真够多的啊！
李世民一路走到承天门外，门下省侍中江国公陈叔达、尚书省右仆射窦轨同时出迎。
“拜见殿下。”
李世民挽起两位宰辅，苦笑道：“若非怀仁，险不能再见。”
陈叔达感慨道：“陛下亦有此语。”
李世民回头看了眼，点了尉迟恭、程咬金两人率五十亲卫随行。
一旁的平阳公主冷笑连连，陈叔达和窦轨对视了眼，并不觉得秦王此举有什么不对，不过等秦王看见魏嗣王后，只怕也要哭笑不得。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保证
当李世民走进淑景殿侧殿的时候，听到了如雷鸣般的呼噜声，脚步登时一缓，正想着要不要先出去等一等，却听见了李渊轻声的呼唤。
“二郎来了。”
李世民疾走几步，上前扶着起身的李渊，“父亲可还好？”
“还好，还好，怀仁来的及时。”李渊做了个放低声音的手势，指了指身后的软榻。
李善正毫无仪态的躺在软榻上呼呼大睡，半侧身两条腿分得大开的模样让李世民很是无语。
入宫之前，李世民也想过李善陪着父亲会说些什么，会不会被父亲问出一切隐秘，但没想到却是这模样。
随后进来的秦王妃也很是无语，呼噜声居然这么响亮……绝对不是装的！
“两日一夜，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极为疲累，眼中全都是血丝。”
中山郡王李承乾与汉中郡王吴恪轻手轻脚的走到软榻边，好奇的看着鼻孔一开一闭的李善……呃，李承乾还想伸手，也不知道想干什么，被秦王妃一把拽了回来。
“怀仁最是喜欢和孩童玩耍。”李渊不禁笑了起来，显得脸上皱纹愈深，“以前不好亲近，日后让怀仁多多亲近。”
秦王妃有些犹豫，李世民忍笑低声道：“三姐已经提及数次了，怀仁将柴家大郎都带坏了。”
“也不止是平阳家大郎，十一郎也被带坏了。”李渊指了指殿外，“去外面说吧。”
走出侧殿，李世民突然小声说：“犹记得前隋大业十二年，孩儿半夜醒转，也见父亲坐在榻边。”
“是啊，攻伐历山飞的那次。”李渊叹道：“那时二郎勇武初显，负创四处，回营后疲惫而眠。”
那是李世民初出茅庐的第一战，李渊陷入阵中，李世民率精骑突击，在万军从中救出了李渊，又指挥步卒跟进，大败历山飞，那一年李世民才十六岁。
细细打量了儿子几眼，李渊低声问：“伤势如何？”
“父亲放心，不碍事。”
“你少时就征战沙场，屡屡负创，不可轻忽。”李渊正色道：“稍后让太医署的医者来看看。”
“此等外伤，还不如等怀仁醒了来查看呢。”
“二郎说的也是。”李渊笑了笑，细细问起李世民这一日夜的诸般事。
“不错，那把火是怀仁的亲卫放的，东宫在灞桥、长乐坡都安排人手，无奈之下只能在永昌坊放火示警。”
“这次若非怀仁……”李世民犹豫了下，低声问：“怀仁是从玄武门入宫的？”
“嗯，日月潭有一条坎坷小道入禁苑，跋涉一个多时辰抵达玄武门。”李渊想了想，劝道：“二郎不要太过苛刻，怀仁亦知犯忌讳，准备迁居。”
“父亲放心。”李世民摇摇头，“也不必迁居，日后在禁苑内可设禁军驻守。”
李渊点头赞同，之前因为长林军在禁苑内，所以北衙禁军没有遣派兵力驻守，而且玄武门守军其实兵力是不少的。
迟疑了会儿，李世民低声道：“大哥……”
“咎由自取。”李渊的脸色转冷，“二郎有量，即使入主东宫，他日登基为帝，也不会赶尽杀绝……居然谋逆，此为咎由自取！”
李世民不吭声了，自己的确有量，但如果东宫没有谋逆，而自己只是通过正常的方式入主东宫，还真未必放心呢。
虽然深恨，但毕竟是父子，李渊不想再提，转而问道：“裴寂、裴弘大、杨恭仁被囚在临照殿内，东宫在朝中根基不浅，二郎准备如何处置？”
从天策府入宫的一路上，李世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河东战事正酣，灵州战事僵持不下，淮阳王弟、任城王弟被困于并州，曹国公、宜阳郡公被割裂在朔州，不宜大动干戈。”
李渊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二郎在军中、朝中皆有威望，当尽快平定乱局。”
“是。”
李渊与李世民关于东宫的几个关键人物的处置交流了下意见，有的人是不能赦免的，但有的人是可以宽仁的，毕竟不是所有东宫门下的官员都参与谋逆，其中还要考虑世家望族的影响力，其中复杂的很。
讨论出了个大概后，李渊迟疑了下，低声问道：“二郎身负伤势……”
李世民闻弦歌知雅意，笑着问道：“父亲是想启用怀仁吗？”
李世民身披数创，还要主持平定朝中乱局的重任，而且即将入主东宫，在这种情况下，不太可能继续河东征伐了。
东宫太子为主将，这种情况非常少见，李世民之所以能以主将的身份主持中原大战，虽然有浅水原之战、柏壁大战的珠玉在先，但也是因为李建成已经被册封东宫太子的因素。
要知道在李渊登基建国之前，也曾经有一次大军南下攻打王世充，但那次李建成是主帅，李世民只是副帅。
所以李世民猜测，李渊是想启用李善，率兵出征河东。
“二郎觉得呢？”
李世民笑着说：“适才父亲还赞誉孩儿有量。”
李渊也笑了，“昨夜为父曾问，为何要诛杀怀仁……怀仁于代地颇有威望，苏定方堪称名将，张仲坚又执掌灵州军，若能劝降，岂不是好？”
李世民脸颊上的肌肉跳了跳……他立即判断出，父亲到现在还不知道李善与裴世矩之间的恩怨。
人家裴世矩要的就是李善的脑袋。
或许应该让李善找个由头坦诚……如今再瞒着已经没有太多的必要了。
李渊继续说：“他也坦然直言，难以降服怀仁这等英杰……”
李世民又通过这句话有了个判断，脑袋都砍了的李建成也不知道裴世矩与李善之间的关系。
“二郎有这份心胸，也有这样的能力。”李渊笑着说：“怀仁功高，也高不过二郎，怀仁于军中有威望，但也迈不过二郎，怀仁身边亦有名将，但何如天策府内名将辈出？”
“他不敢用，但二郎应该敢用。”
李世民有些哭笑不得，怀仁连续三次救驾……父亲这是在跟三姐一样，跟自己要个保证呢。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请罪（上）
里面传来几个孩童的尖叫声，但似乎一点都没能打扰那位眠者，呼噜声愈发响亮。
李渊笑着回头看了眼，“二郎，怀仁与你……”
“仁寿宫事变之后就多有来往，再至怀仁雪夜下萧关后回京……”李世民半真半假的说：“年前年后，与怀仁见了两面。”
今天晚上，身为天策府大将的尉迟恭与李善一同杀入宫中救驾，要说李善与李世民之间没有关系，那是在侮辱李渊这个大唐皇帝的智商啊。
显然，李世民不觉得自己父亲是蠢货。
李渊微微点头，心想那时候正是太子失德，东宫摇摇欲坠之时，也是怀仁功高难赏，闭门谢客之时。
这也是李世民为什么将时间点放在这儿的理由……那时候李善手中是没有兵权的，甚至在灵州大捷之后主动提议将赵国公苏定方调回了长安。
那时候李渊已经起了易储的心思，李善、平阳公主这种极得信任的近人能隐隐察觉到，而事实上大部分朝臣都有这种揣测，因为那时候，在天台山一战受伤的秦王还没有伤愈，就已经真正行使尚书令的职责，天策府属官也纷纷入朝。
在这种情况下，魏嗣王李怀仁与秦王交好……是合理的，李渊更想到，怀仁看似温顺，实则心有傲气，只怕也不服太子，而二郎却是能让怀仁心服的。
李渊看了眼远处的侍卫，突然问：“尔朱焕是你的人？”
“甚么？”李世民显得一头雾水，很是无辜的眨眨眼，“尔朱焕不是太子的心腹吗？”
入宫前已经从尉迟恭、苏定方、周舫处知晓了今夜事变的经过后，李世民差不多能确定，自己安插在东宫内的尔朱焕，很可能与李善有着某种直接的联系。
到底是什么关系，苏定方有些支支吾吾，最后建议李世民直接询问李善……不过苏定方的态度也表明了，李善并不会隐瞒。
关于具体的情况，李世民还没找到机会询问……毕竟李善还在呼呼大睡呢，但现在面对李渊的询问，李世民是断然否认的。
真的不能认啊。
“那就是怀仁的人了？”李渊幽幽道：“怀仁遣派尉迟恭、周二郎、苏定方、常何支援天策府，使刘黑儿镇守玄武门，却使尔朱焕率亲卫护佑淑景殿，自己安然入眠。”
“有可能。”李世民突然脸色微变，低声道：“父亲，援兵赶至时，天策府已经大半失守……周二郎、常何从景耀门入，长林军一员将领突然反戈一击。”
“谁？”
“秀荣县伯尔朱义琛。”李世民想了想，“记得他曾经在怀仁麾下……”
李渊也想起了这个人，“曾任代州司马，雁门大捷、崞县一战均立下功勋，还曾随怀仁大破突厥。”
“尔朱……”
“韩陵之战后，尔朱一族几乎不见人世间，唯独前隋边城郡公尔朱敞这一支……”
父子俩都在心里揣测，太子谋逆是何等要紧的大事，就算当年李善在代地笼络了尔朱义琛，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八成是有别的关系。
但可以肯定的是，尔朱焕的叛变，与尔朱义琛的反戈一击，肯定是紧密相连的，不会是临时起意的。
李渊倒是没觉得什么，而李世民不禁心头抽抽，怀仁居然在马周之外，还有后手啊！
父子俩又叙谈良久，这时候天边已经隐隐见到了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曙光终于洒在了这个遍布尸首的血腥宫城上。
天亮后，李渊移驾甘露殿，李世民与几位宰辅随行。
长林军已经全军覆没，乘乱逃窜的残卒被一一绞杀，毕竟各个坊门都关着，城门也关着，唯一开着的景耀门还被周二郎率兵驻守。
长林军的将校从李高迁、罗寿一下，或死或被擒，尉迟恭率兵抓捕东宫属官，从王珪、韦挺、徐师谟往下到赵弘智、唐临、李志安一个不落。
也就是魏征、薛万彻、冯立被李善提前丢出去，不然也难免狱中走一遭。
这时候，李善终于醒来了，倒不是睡到自然醒，而是模模糊糊之间翻了个身，突然感觉身边有人，摸了把……对方一肘过来撞在了李善的鼻尖上。
“怎么回事！”李善恼火的睁开眼，却看见个七八岁的孩子背靠着自己呼呼大睡。
茫然的转头看了看，另一侧还有个孩子也在呼呼大睡，李善认了又认，才认出是李世民的嫡长子中山郡王李承乾。
两个孩子也是差不多一夜没睡了，哪里撑得住，秦王妃正忙着与万贵妃一同整顿后宫，也没空管，索性就丢在这儿了。
李善打了个哈欠，想躺下来继续睡，却觉得碍手碍脚的，正琢磨要不要换个地方，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一听，李善就知道是柴绍来了，这位霍国公在仁智宫事变中倒霉的被砍掉了三根脚趾，所以脚步声很是特殊。
“都来了三次了，你终于醒了。”柴绍笑着说：“又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力挽狂澜！”
“姐夫过奖了。”李善又打了个哈欠，“裴世矩好手段，险死还生，实是侥幸。”
柴绍犹豫了会儿，还是将裴世矩与自己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李善眉头挑了挑，用力揉了揉眼睛，“他倒是见机立变……”
难怪曲四郎、王君昊、范图等十余人都能幸免于难，原来还有这遭事。
在没能伏杀自己之后，裴世矩立即做出了反应，拿出了一个让李善不可能拒绝的理由，而且还找到了能劝得动自己的柴绍，这样的心思，让李善也不得不佩服……真是将所有的资源都利用到了极点。
“范十一已经遣派二十名亲卫守住了裴府。”李善啧啧道：“但裴弘大一手乱国，难道就这么算了？”
柴绍苦笑道：“明正法典？”
“他裴弘大都八十有一了，也不在乎。”
“无非是为子嗣而虑。”
李善笑了笑不置可否，话题一转道：“三姐如何？”
“夜间见金城坊火起，她率亲卫出坊，进不了朱雀门，后与苏定方一同援天策府。”
小声叙谈了会儿后，柴绍听见外间有脚步声，登时住了嘴，回头看见李渊与平阳公主走了进来。
“怀仁终于醒了。”
平阳公主哼了声，“虽大局已定，但父亲、二弟、众位宰辅都在议事，你倒是睡得香甜！”
李善扁扁嘴没吭声，一旁的李渊、柴绍也不吭声，平阳公主对待李善的态度向来这样……如果李渊或者柴绍甚至李世民呵斥几声，平阳公主一定会勃然变色，开始为李善叫冤。
呃，大致的意思就是，我能骂他，你们不能。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请罪（中）
侧殿内，李渊莫名其妙的看着拜倒在地，口称请罪的李善，瞥了眼已经脸色不太好看的平阳公主，示意柴绍赶紧将李善挽起来。
“怀仁这是作甚？”李渊眨眨眼，“自禁苑而入玄武门一事，朕已于二郎说过，二郎不以为意，而且日后北衙禁军会驻守禁苑。”
李善脸色有点苦，“臣请罪，是因为尔朱焕……”
“尔朱焕？”平阳公主一头雾水，看了眼父亲和丈夫，“这是谁？”
柴绍小声说：“太子心腹，官居郎将。”
“朕倒是正要问问尔朱焕其人。”李渊笑着说：“尔朱焕堂弟尔朱义琛在长林军中反戈一击，而且还手刃罗阳……”
李善率亲卫杀入玄武门上演大逆转，如此力挽狂澜的传奇，不能离开两个人，一个是能在关键时刻节制常何的马周，不然仅仅凭尔朱焕身边的三四人未必能打开玄武门，另一个就是尔朱焕。
之前李善也承认过，正是尔朱焕这位太子心腹将自己送出了宫城，一切的逆转都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不过李善没想到尔朱义琛居然杀了罗阳，想了想之后低声道：“臣武德四年北上入长安投亲，就是因为尔朱焕，他是臣的堂舅。”
“什么？”李渊大为惊诧，他和李世民反复揣测过，但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一旁的柴绍与平阳公主对视了眼，前者给了眼色，后者微微撇嘴……他们俩是心里有数的，当时李善来长安的确是投亲，不过投的是生父李德武。
李渊两手搓了搓，“尔朱一族……韩陵之战后……只有尔朱敞这一支，你母亲朱氏，是尔朱氏吗？”
“都是百年前的旧事了。”李善解释道：“韩陵一战，尔朱一族几乎被高欢杀绝，不多的几支也陆续覆灭，北地唯独前隋边城郡公一支，但尚有一支逃遁江南。”
“噢噢，想起来了！”李渊恍然道：“彭城王尔朱仲远那一支。”
“不错。”李善点点头，“不过这一支逃遁江南后也渐渐泯灭，后人改姓为朱。”
“母亲已经是硕果仅存，族中已无男丁，所以才会北上，早年前隋边城郡公之子金城郡公尔朱休曾在江南任职，母亲就是那时候与尔朱焕相识的。”
显然李善早就打好腹稿了，尔朱焕这个点自己是不可能绕过去的，“不过初至长安，一时间难以寻觅，臣患了一场重病，次年又随军出征河北……”
“直到数年前臣以长史领代州总管府，陛下遣派官员充实，代州司马尔朱义琛……这才知晓堂舅尔朱焕是东宫属官。”
“原来如此。”李渊捋须细想，倒是都对得上，应该是泾州、原州一战之后，怀仁与二郎交好，所以怀仁才暗中力劝尔朱焕转而投二郎。
二郎倒是的确可能不知道实情，怀仁向来对身边人极为宽仁，尔朱焕是其舅舅，怀仁不会告知二郎……以免尔朱焕犯险。
李渊越想越觉得对得上，但一旁的平阳公主却是半信半疑的盯着李善，就算是实情，也不是所有的实情……更别说，平阳公主到现在还记得李善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的说不涉夺嫡，扯谎都扯的没边没际了！
而另一侧的柴绍却是咧咧嘴，他也想起了那次李善信誓旦旦的保证了，不过他记起来当日李善说的另一番话……不过仿效薛家兄弟罢了。
薛万彻、薛万钧一个投入东宫，一个投入天策府，以保证门楣不坠。
当时柴绍就觉得诧异，的确，凌敬投入了天策府，成为了秦王的心腹幕僚，如果要对比一下的话，那你李善在东宫的人一定不会是个普通人。
柴绍猜测过很多人，现在知道了，那个人是尔朱焕。
虽然说郎将的地位稍微低了点，但也是十六卫体系中仅次于大将军、将军的高级将领了，而且还是太子的心腹……此外还是李善的舅舅，综合起来倒是勉强对等。
一切都合情合理，虽然说在东宫埋有伏子，但问题是尔朱焕是晋阳老人，早在李建成册立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投入东宫了，并不是李善想方设法安插进去的。
李渊笑着说：“二郎此番能转危为安，首功为怀仁，次功便是尔朱焕了。”
“这个……”
“若非尔朱焕冒险将你送出宫城，不提朕与二郎……社稷难存。”李渊叹了口气。
这话是真的，就算李建成将李世民以及子嗣杀的干干净净，就算张仲坚、李靖被李建成笼络，但大乱肯定会遍及关内、陇右、河东各地。
仅仅关中，张公瑾、张士贵、李孟尝以及灵州军内大量的秦王一脉将领会效忠李建成吗？
更别说河东南部的数万大军的领军者全都是秦王一脉，他们会伸出脖子让李建成砍吗？
大乱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大唐和突厥战事正酣，一个不好，大唐就要被灭国。
平阳公主好奇问道：“怀仁，尔朱焕将你送出太极宫……但是夜间朱雀门、承天门都是落匙的。”
“的确。”李渊也好奇起来，“之前怀仁还说私下启禀，到底是如何出宫城的？”
李善咧咧嘴，小声说：“其实尔朱焕带着臣走通训门去了东宫……”
“呃……东宫？”柴绍神情有些古怪，虽然想一想这的确是唯一的路径，但东宫谋逆，尔朱焕却将李善藏在东宫，实在令人意想不到。
“何时出东宫的？”李渊笑着问：“记得怀仁提及，出金光门时候天色未明，长林门应该还没有开启吧？”
李善的声音更轻了，“伯父，夜晚宵禁，只有金光门会开……”
李渊一头雾水，转头看了眼，平阳公主和柴绍同样一头雾水。
“说清楚！”平阳公主没好气的说：“卖什么关子！”
“呃……”李善嘿嘿笑道：“是夜香……尔朱焕寻了个夜香郎将臣带出城了。”
李渊瞪大了眼睛，指了指李善，他有点同情那个逆子了，如果知晓是这么被翻盘的，只怕活过来都会再被气死啊。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请罪（下）
李渊之前已经小睡过了，如今困境已解，倒是精神奕奕，与几人就在淑景殿用了早餐。
吃完饭后，柴绍与平阳公主离开，李渊挥手让人退下。
因为内侍省殿中监苏制的叛变，以及太子与后宫的紧密联系，所以后宫是肯定要经过一轮甚至几轮清洗的，现在服侍李渊用餐的都是秦王妃刚刚从天策府调来的。
“怀仁，朕不相谢，日后还长。”李渊首先将态度摆出来，对着一个两年内三度救驾的臣子……算上以后肯定要继承皇位的李世民，那就是六度救驾了，李渊自然是要摆出态度的。
“陛下这话有些重了。”李善也要适时的摆出态度。
“不重不重。”李渊笑着摆手让李善坐下，沉吟片刻后才问道：“怀仁何时择二郎？”
李善心里也有数，尉迟恭和刘黑儿并肩杀入玄武门，要说自己与李世民之间没有私下的联系，那真是鬼都不信。
关于时间点，李善和李世民都想到了，而且也提前确定过，立即脱口而出：“臣请罪。”
这是李善今天的第二次请罪了，李渊蹙眉道：“何罪之有？”
“若非怀仁先借朕危机，后援天策府，只怕社稷不存。”
如果李善在救了李渊之后，刻意拖延甚至不去援助天策府的话，李渊必然心生疑窦……三个成年皇子都死了，李渊本人又年迈，自己都没信心能等到那些小皇子成年。
当年杨坚是如何扶幼主登基，是如何建隋代周，李渊可是亲眼目睹的，如果李世民真的死了，李渊无论如何也会除掉李善，以确保江山不会易主。
但李善做的一切都毫无破绽，李渊甚至私下让李世民派人去查过了，在攻破玄武门之后，李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留部分兵力镇守玄武门，同时遣派援军赶往天策府。
李世民甚至都猜测李善可能是刻意的让尉迟恭去临照殿擒李建成……只有李建成的头颅才能迅速而彻底的瓦解长林军的士气军心。
所以，现在的李渊对于李善没有一丝一毫的猜疑。
亲自挽起了李善，李渊笑着说：“朕已然老了，江山将托付二郎，以前还担忧二郎容不下你，现在倒是放心了。”
“秦王殿下有量。”李善顺势起身，低声道：“天台山一战之后，臣与秦王才有些来往，不过一直等到原州大捷，臣回京之后才私下见了两面。”
“其实陛下也知晓，臣不愿涉夺嫡事，所以当年才自请外放，但天台山一战后……”
“朕明了，明了。”李渊微微点头，仁寿宫事变，太子拖延出兵，仁德大失，这才导致了李善心向二郎。
“其实……”李善犹豫了下，“其实……”
“甚么？”李渊有些诧异，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玄机吗？
李善咽了口唾沫，表演功力展露无遗，小声说：“臣早在武德五年就有意投入秦王麾下，房玄龄、杜如晦、凌敬也数度举荐，但秦王殿下未肯纳之……所以臣才自请离京。”
李渊呆了呆，那么早吗？
武德五年，怀仁筹谋设计，救回淮阳王李道玄，大败叛军，擒杀刘黑闼……这其中二郎是有插手的，这点李渊是心知肚明，不过那时候李善就已经准备投向二郎了吗？
但为什么二郎却不肯接纳？
而怀仁是次年才外放离京的，而且当时从鬼门关将平阳拉了回来，又因《春江花月夜》盖压长安，还因山东战事爵封馆陶县公，分量已然不算太轻了。
二郎早在太原时候就广纳英杰，后来敦煌郡公府、秦国公府、秦王府、天策府先后接纳无数智谋英杰，为何却不肯接纳怀仁呢？
李渊在等待李善的解释，而李善拜倒在地，今天第三次请罪。
“臣母与尔朱焕的确是堂兄妹，当年母亲携臣北上长安也的确是投亲。”李善叹道：“但刚开始并不是来寻尔朱焕，而另有其人。”
没办法，必须要解释清楚，一方面如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至少在高层中没有隐瞒的必要。
另一方面李善并不知道东宫那边知道了多少，虽然李建成死了，但王珪、韦挺还有那么多东宫属官还没有处置。
如果让李渊通过其他的渠道知道了消息，那很可能会重新考量李世民与自己的关系……毕竟这一世的玄武门之变，虽然李渊还是受害者，但李世民也是受害者，目前并没有立即登基为帝，尊李渊为太上皇的打算。
也就是说，就算李渊放手，让李世民来打理朝政，但还是名正言顺的大唐皇帝，而不是太上皇。
所以，李善才决定将事情和盘托出。
“甚么？”李渊吃惊的霍然起身，眼睛都瞪圆了，“你是申国公后人？！”
申国公李穆是数朝重臣，而且在建周建隋都立下大功，是当年李渊也要敬仰的大人物。
“第二代申国公李金才……”李渊喃喃道：“难怪你生于岭南……你父亲是？”
“李德武？”李渊一头雾水，“这是谁？”
虽然李德武出任长安令，但李渊还真的不太清楚，茫然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了，“这与二郎不肯接纳有何关系？”
面无表情的李善低声道：“此人乃裴门贵婿，北上途中听闻裴相入唐，急奔入京，破镜重圆……”
李渊这才恍然，原来怀仁与母亲北上来长安是来找李德武的，却没想到李德武抛妻弃子，与原配重归于好。
李渊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二郎不肯接纳当时已有名望的馆陶县公李怀仁。
李怀仁在山东立下大功，身边的魏州总管田留安、淮阳王李道玄都是秦王一脉，参与战事的齐善行也是天策府属官，所以寄希望于投入秦王麾下以庇护自己和母亲。
因为当时河东闻喜裴氏的裴寂依附东宫，裴世矩出任东宫太子詹事，怀仁只可能投入秦王府，也有抵御的可能。
李渊琢磨了下，“当时二郎就知晓了？”
“嗯，小侄入京后与李德谋交好，后者的父亲李客师与秦王是连襟。”李善顿了顿，补充道：“武德五年，李德武入东宫门下，为太子千牛备身。”
“所以当时二郎不肯接纳……”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请罪（续）
一切都在李渊脑海中连起来了，李善与母亲北上投亲，不料被抛弃。
但锥处囊中其锋自现，李善很快就在山东建功立业，爵封县公，又以《春江花月夜》夺得状元，名声鹊起……但他面对的是一门双相的闻喜裴氏。
所以，李善希望托庇于秦王。
不过，当时在夺嫡中处于劣势的李世民也不希望与一门双相的闻喜裴氏交恶，所以没有接纳李善。
所以，李善才自请外放，一直到夺嫡局势渐渐明朗之后，也是因为自身的地位、分量越来越浓之后，李世民才终于将李善笼络至帐下。
“对了，当年外放，怀仁准确去解县……”李渊突然想起了旧事。
“是。”李善脸上的表情有些冷峻，“是裴弘大建言，臣才去了代地。”
李渊嘴角抽了抽，当时马邑刚刚归附，但苑君璋还很是猖狂，裴世矩哪里是举荐李善去建功立业，那是要将李善送到突厥人的马刀下。
很多事情都在李渊的脑海中闪现，他又想起招抚苑君璋，似乎正是裴世矩建言自己遣派近人……结果将李善与老丈人崔信一并送到了突厥人的马蹄前。
要不是李善妙手，自己与崔信只怕都要亡于关外。
想到这儿，李渊不禁哑然失笑，“朝中多知，怀仁之所以屡屡建功立业，皆裴弘大之举荐……”
李善苦笑了声，“数度陷入绝境，若非侥幸……也是因天台山一战后，臣与秦王交好，所以裴弘大才会助……”
李渊点点头，同意了这个判断，李善与二郎交好，裴世矩见势不妙，无奈之下才会帮着东宫谋逆。
“当然了，还有个原因。”李善解释道：“裴弘大独子裴宣机死于华亭……但绝不是臣所为，裴弘大自己也承认，但终究是……”
李渊微微叹息一声，没想到面前这位青年的身世如此的复杂诡异，李德武的抛妻弃子，裴弘大数度施计，以及裴宣机的阵亡……
李渊这时候也知道了为什么李建成没有考虑劝降李善，而是诱入宫中伏杀……肯定是裴世矩的意思。
“怪不得你，怪不得你。”李渊拍着李善的肩膀，“难怪……难怪……”
李渊心生怜悯，自己也是幼年丧父，但面前的青年却是被生父抛弃。
“裴弘大……李德武……”李渊迟疑道：“怀仁想如何处置？”
裴世矩参与谋逆，必然下狱论死，但要不要涉及家族，却是不能轻易决定的……即使只是闻喜裴氏西眷房。
李善作势想了想，“臣可否与裴弘大叙谈？”
“嗯？”李渊大为诧异，“怀仁不可心软。”
李善坦然道：“王君昊、曲四郎等人被扣在北衙禁军官衙内，并未被杀，适才霍国公提及，是裴弘大的手笔。”
“嗯。”李渊点点头，提点道：“即使未有举刀，也不过是因为那时怀仁已然遁逃，裴弘大不敢为之，怀仁不可心软。”
“是。”
“至于李德武……”李渊其实最头痛的就是如何处置李德武，按制来说，裴世矩参与谋逆，即使不涉闻喜裴氏一族，但至少其家人是要被问罪的，而李德武就算没有参与，但也是裴世矩的女婿。
但李德武毕竟是李善的生父，径直杀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说白了这是给李善出难题呢。
重归于好……那也是不可能的，李善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要不就干脆再次流放岭南？
李渊正准备开口的时候，李善叹了口气，“今日晨间，他已窜入三姐府中。”
“甚么？”李渊呆住了。
其实柴绍告知李善的时候，后者也呆住了，居然这么机灵？！
李善还盼着裴淑英能手刃郎君呢，李德武如今还住在裴府，裴淑英成功的几率并不低。
没想到李德武昨晚见金城坊火光大作，立即离开了府，找了个准备好的地方躲了起来，坊门开了之后直接窜去了平阳公主府中……柴绍来之前还听亲卫提及，裴淑英直到现在还拿着匕首守在门口呢。
李渊正要提议将李德武流放岭南，外间传来的平阳公主的声音。
“父亲，两仪殿议事。”平阳公主大步走来，“怀仁，你还是再歇息歇息，眼中仍有血丝。”
“谢过三姐，不过不急。”李善哼了声，“先去见见裴弘大。”
“一刀杀了就是！”平阳公主盯着李善，“他多少次陷你入绝境，当年顾集镇一战，八成也是他使人将消息散开的，不可心软！”
“怀仁昨晚还在为杨恭仁长子杨思谊求情呢，就是心软。”李渊也补充了句，转头问道：“平阳，你何时知晓的？”
平阳公主想了想，“约莫是怀仁在代地的时候。”
“还有谁知晓？”
“二弟、二弟媳是知晓的，李客师夫妇与李德谋也知晓，清河县公肯定知晓。”平阳公主看了眼李善，“凌敬、王仁表、苏定方知晓吗？”
“凌公、定方兄均是可托付生死之人，其中凌公入天策府后数次举荐，还与秦王殿下争执，后不得不告知。”李善睁着眼睛说着鬼话，“王孝卿……同病相怜，他是最早知晓的。”
平阳公主向李渊解释道：“王仁表乃姑姑之子。”
李渊嘴角动了动，立即明白了，同安长公主将庶子扫地出门的消息早几年就在坊间流传了，难怪平阳说同病相怜。
李善适时道：“昨晚王孝卿也在玄武门，关键时刻斩杀王君廓麾下中郎将，立功不小。”
“哈哈哈，怀仁你就是与人为善。”李渊起身道：“你先去吧，朕也要去两仪殿了。”
看着李善离开，李渊才叹道：“不意怀仁身世如此坎坷。”
“所以女儿才多加维护。”平阳公主也叹息一声，“还要请父亲、二弟日后多多维护。”
“放心吧，二郎有量。”李渊笑着如此说，随后低声问：“李德武与朱氏……尔朱氏能否重归于好？”
“绝不可能！”平阳公主哼了声，“怀仁母亲性情刚烈犹胜女儿，马前泼水，如何重归于好？”
“怀仁也不好处置……”李渊做出了决定，“那就让他何处来，回何处吧。”
平阳公主没吭声，心想李德武武德四年急奔入京，攀上了闻喜裴氏这条大粗腿，结果数年之后，又落了个流放岭南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封赏
临照殿位于太极宫后宫最西侧，紧靠着掖庭宫，也是后宫中除了凌烟阁之外最高的一栋建筑物，上下三层，能够远眺宫外，所以李建成选择在这儿观望战局。
李善低头看了眼地上大片的紫黑色血迹，被尉迟恭斩杀的东宫侍卫的尸首已经被运送出宫了，但还没来得及进行清洗。
漫步走入殿内，李善眼角余光扫见侧殿内的一栋棺木，里面应该装的是大唐第一位皇太子李建成的尸首，只是不知道头颅有没有缝合起来。
李善有些感慨，自己做了那么多，李建成的下场与前世大抵相仿，也就是子嗣可能不会被赶尽杀绝……不过废为庶人也是肯定的了。
但自己做了那么多，终究是改变了很多……不再有玄武门之变污名的李世民或许会做的更好。
李善有自知之明，身为一个穿越者，能做很多很多，但在真正管理国家，行使职责这些方面，自己并没有出众的能力。
李善并不是舔狗，但也希望历史上的唐太宗能做得更好，能建立一个万邦来朝，后人无限敬仰的伟大国度。
沉默片刻后，李善抬脚上了二楼，看管的还都是他带来的亲卫，正巧是范图领队。
“阿郎。”范图朝里面努努嘴，“之前就说想见阿郎一面。”
“嗯。”李善推开门，吩咐范图带着亲卫稍微远离，才迈步进了屋子，细细打量着须发皆白，老态尽现的裴世矩。
裴世矩似乎并没有什么慌张的神色，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真是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李善说出了一句一个字都没差的话。
一老一少两人相视一笑，李善的确很佩服裴世矩，这位老人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险些完成翻盘，而裴世矩也很佩服李善，居然在近乎必死的情况下完成了翻盘。
“其实只是运气。”李善跪坐下来，轻声道：“若非察觉有异，只怕早已魂归九泉。”
“绝非运气，而是你多留了道后手。”裴世矩摇摇头，“应该是尔朱焕。”
“他不是秦王的人，是你的人。”
听裴世矩用非常确凿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李善轻笑道：“为何如此判断？”
“若尔朱焕是秦王的人，仁智宫事变前，他没有必要向太子举告桥公山。”裴世矩嘿了声，“也是因此，尔朱焕才得到太子的全盘信任。”
“你能夜出太极宫，虽然老夫没有细查，但那一夜能出甘露门的人并不多，其中尔朱焕两度回东宫，应该是将你带去了东宫吧？”
“老夫猜的对吗？”
“大抵如此，尔朱焕是在下的舅父，当年在代地掌代州总管府，司马尔朱义琛也是在下的舅父。”李善轻声解释道：“黄昏时分，尔朱焕在紫微殿现身，某自然知晓事变。”
“尔朱……对了，韩陵之战后，有一支逃亡南梁。”裴世矩微微点头，“大抵如此？”
“尔朱焕其实是秦王安插在东宫的伏子。”李善也不想隐瞒，笑着说：“仁智宫事变乃是封伦与齐王谋逆，而封伦曾经长期掌控尔朱焕、桥公山等暗子。”
“仁智宫事变前，尔朱焕入庄，告知事变之日……”
听了李善的解释，埋藏在裴世矩心中的疑惑这才一个接着一个的解开，“原来如此，也亏得你妙施手段，此番救驾，尔朱焕应该不会被问罪，甚至可能会论功。”
“其实还是有漏洞的。”李善苦笑道：“最好的办法是那日尔朱焕断了腿……但无奈母亲不许，尔朱焕似乎也不太愿意。”
“哈哈哈。”裴世矩大笑，笑得长须不停颤抖，但嘴里却在说：“尔朱焕可能有变，此事老夫未曾对太子提及。”
“晚辈领情。”李善点头承认。
“不过老夫也没想到居然是玄武门……”裴世矩好奇问道：“玄武门守将常何是秦王伏子，还是你埋下的？”
“恰逢其会罢了。”李善笑道：“不过寓居常何府中的左监门卫长史马周乃是晚辈送去的。”
“还有吗？”
李善眼珠子转了转，“还有王仁表……他应该有所揣测，因为孝卿兄太知某了，决计不会相信马周与某决裂，所以在入北衙禁军后请调直玄武门处。”
“为了这道玄武门，你倒是费尽心思。”裴世矩饶有兴致的问：“不怕老夫泄密吗？”
“老夫历经四朝，名望隆于海内，虽谋逆获罪，但陛下亦有可能亲询。”
李善放声大笑，“裴公既然未举刀杀戮王君昊、曲鸿，何必问这等话呢？”
裴世矩无言以对，他也知道，李善敢在自己面前如此坦诚，自然是有布置的……李怀仁其人，看似常常剑走偏锋，但实际上极为谨慎。
“更何况，尔朱焕、马周、王仁表……晚辈都告知陛下或秦王殿下。”
“或？”裴世矩蹙眉点头，“应该是马周了。”
屋内安静下来，长久的沉默后，裴世矩轻声叹道：“霍国公守诺，不知怀仁……”
“若非姐夫告知……”李善冷冷一笑，“当时某已遣派亲卫守在了裴府大门处，甚至已经准备遣派信使去河东，秦王统率的大军正在绛州……”
看着裴世矩保持镇定，但长须却在不停颤抖，片刻之后，李善才展颜一笑，“其实若是太子谋逆得手，想必裴公也不会赶尽杀绝吧？”
裴世矩闭上双目，点头道：“若是苏定方等人不甘，自然赶尽杀绝，但清河崔氏足以庇护，你母亲应该会被送入东山寺与南阳公主为伴。”
“某信得过裴公。”
裴世矩脸上浮现出无奈的苦笑，“如此境地，自然信得过。”
“其实你我二人，都不会赶尽杀绝，只是信不过对方罢了。”
裴世矩默默点头，其实他和李善性子差不多，想得多想得深也想得远，都试图占据主动权……只要能击败对方，才有资格来考虑要不要赶尽杀绝。
李善长身而起，“母亲深恨李德武，但不恨裴淑英。”
“你谋逆获罪，不会牵连闻喜裴氏西眷一房，但家人必被牵连，裴宣机二子三女，都会被送往岭南。”
“你可以放心，生死有命，某不会加害。”
“许裴淑英挑选寺庙，李德武流放岭南，至于某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此乃祸根，不可留下。”裴世矩睁开双目，“送往岭南就是。”
“好。”
李善心中感慨万千，自武德四年至今，这场混杂在夺嫡之变中的恩怨终于落幕了，以自己全面获胜而告终。
看李善转身要拉开房门，裴世矩突然轻声道：“且慢。”
李善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回头，“尚不知足吗？”
裴世矩苦笑道：“你每一次都能绝境逢生，且看这次能否破局……”
李善旋风般转身，死死盯着裴世矩，“真的是陇右道？”
“突厥破飞狐径攻破代州，实属意外。”裴世矩叹道：“陇右道之变，其一在燕郡王罗艺，其二在胡。”
“胡？”李善敏锐的察觉到裴世矩的言外之意，“薛延陀？”
“怎么可能？！”
此时此刻，两仪殿内，李渊端坐上首，李世民这次没有坐在右侧，而是堂而皇之的坐在了左侧……原本李建成的位置。
下面有萧瑀、窦轨、陈叔达三位宰辅，以及右监门卫大将军赵郡王李孝恭、左翊卫大将军霍国公柴绍、左监门大将军赵国公苏定方以及几位平叛的将领。
李渊开口的第一件事让群臣觉得意外但也理所应当。
“天策府大半被焚毁，二郎先迁居东宫，等战事平息之后，择期册封。”
这等于是让李世民入主东宫了，顶多是后面补个手续罢了，但如此迫不及待，显然是出乎一些人的预料的。
但迫不及待的还在后面呢，李渊首先做出调整的是三省宰辅，酂国公窦轨调任中书令，宋国公萧瑀仍然是中书令，江国公陈叔达依旧是侍中。
但李世民的绝对心腹幕僚，天策府排在最前面的谋士房玄龄被直接连提……都不知道多少级了，直接出任尚书省左仆射。
下面的赵郡王李孝恭暗地里咂咂嘴，陛下这是要提前交权啊！
就这样李渊还不肯罢休，准备让杜如晦出任尚书省右仆射……至于尚书令，那是李世民本人出任的，按制以后是不可能授予臣子的了。
这时候，反而是李世民提出了反对意见，“父亲，孩儿即刻调房玄龄回京，但杜如晦于军中谋略有力，当辅佐蒋国公屈突通领军。”
李渊眉头一挑，“那以二郎观之，何人可堪出任尚书省右仆射？”
“荥阳郡公郑善果前隋即有名望，入朝后正身奉法，甚有善绩。”李世民正色道：“当迁尚书省右仆射。”
“郑善果……”李渊捋须道：“朕依稀记得，前隋吏部考核天下官吏，时任鲁郡太守的郑善果与武威太守樊子盖并列第一。”
“请父亲许可。”
“罢了，就是郑善果吧，传其入宫。”
其实在场的哪一个都是聪明人……就连苏定方这种对这种事没什么天分的都能看得出来，李渊、李世民父子这是在演双簧呢。
无非就是表明一个态度。
汉高祖刘邦封雍齿为侯，以表明自己没有忘了功臣，而李世民举荐郑善果为尚书省右仆射，以表明自己没有兴大狱问罪的意思。
雍齿与刘邦是有深仇大恨的，而郑善果是李建成妻族荥阳郑氏的领军人物，甚至还一直兼任东宫左庶子，是正儿八经的东宫属官。
这等于是实际上已经是太子的李世民在保证不会大加株连，连郑善果都能不仅免罪，而且还能上位，更何况其他人呢？
不过其中一个关键原因在于郑善果没有参与到谋逆中……他在天台山一战后就开始疏远东宫，并且在仁智宫事变的时候在李世民麾下奋战。
至于王珪、徐师谟、韦挺、赵弘智这些实际参与谋逆的人……那肯定是跑不掉那一刀的，能不连累家族已是幸运的了。
当然了，如李孝恭这样的人物倒是有些比较阴暗的猜测……郑善果出任尚书省右仆射，那其现在的官位就要丢了，肯定是落在秦王一脉手中，这个位置是三省的长官、副官之外最重要的吏部尚书。
随后还是李渊、李世民父子在演双簧，下面的群臣都懒得开口了……你们肯定都商量好了。
李渊询问李世民，现在宰辅还有一个缺位，门下省少了个侍中……杜如晦合适还是凌敬合适？
李世民迟疑了下，也不知道是真的迟疑还是假的，按照能力来说，两个人都符合，其中杜如晦跟着自己十余年，劳苦功高，而凌敬却在入天策府后一直实际担任的是门下省侍中这个角色，而且凌敬背后还有魏嗣王李怀仁的背景。
这次李渊直接下了决定，凌敬出任门下省侍中，位列宰辅，而杜如晦出任吏部尚书……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也会进入宰辅行列。
此外李渊也命中书省这边拟诏，凌敬、杜如晦两人位列宰辅，都是要赐爵以显贵重的，李渊还特地嘱咐了只能是郡公或者县公……国公那是要等李世民登基后施恩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以房玄龄、杜如晦、凌敬为代表的秦王一脉的势力全面进入朝堂，并且在李渊的刻意之下将会很快的实际掌控朝堂。
昨晚长子谋逆，父子反目，今日两仪殿内父慈子孝，其乐融融……如果李善在场的话，一定会有着非常特殊的感受。
如果是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这时候的李世民应该是趴在李渊的膝下痛哭流涕，叙说自己的不得已，而李渊是老泪纵横，虽然想掐死这个不孝子却只能安慰……你做得对。
让群臣再次意外的是，李渊没有宣布对东宫一脉的处置，而是笑着看向了李世民，“二郎，怀仁这边的封赏，都交予你了。”
“魏嗣王平叛有功……”萧瑀嘴角抽动了下，“但……”
陈叔达苦笑道：“去岁泾州大捷，就已然难以封赏了。”
“不止如此。”窦轨补充道：“去岁怀仁于天台山救驾，陛下就已然难以封赏。”
殿内的气氛有些松动，众人都是哭笑不得，这几年两仪殿内不止一两次为如何封赏李怀仁而犯愁了。
不过这一次是救驾，倒是不用考虑太多的东西。
殿内安静片刻后，李孝恭笑着说：“陛下，听闻霍国公长女被册封县主？”
李孝恭的意思很明显，其他人一听就懂，李善自己是魏嗣王，妻子是王妃，母亲是太妃，就连老丈人都因他而爵封清河县公，倒是其妻肚子里现在还有个。
李渊却笑骂道：“若是真的弄瓦，怀仁还不得怪在你头上！”
“怀仁还年轻呢，终有弄璋之日。”李孝恭笑吟吟道：“但长子、次子终究或承袭爵位，或建功立业。”
一直不吭声的吴国公尉迟恭瓮声瓮气的说：“倒是听魏嗣王提及过，不望弄瓦。”
李渊点头道：“怀仁无子嗣，首要弄璋。”
“呃……”边上的李世民神色有些怪异，小声解释道：“怀仁自叙，宠女如宝，他日出阁，只怕伤心嚎啕。”
李渊愣了下，放声大笑后道：“那便如孝恭所言，怀仁有女，册封县主！”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危局
李渊执意让李世民来决定对魏嗣王李怀仁一脉的封赏，用来施恩，李世民也没有客气，大手一挥，直接将刘黑儿、周二郎、范十一等几个主要的平叛将领全都晋爵了。
除此之外，还有常何、马周、尔朱焕以及尔朱义琛等人，只不过不好在此刻提及。
李世民还刻意的让王君昊、曲四郎等将领都正式的进入十六卫体系，原本李善身边的亲卫统领中，只有苏定方、张仲坚、侯洪涛始终在十六卫中，其他人都是出征临时担任军职，回京之后都卸任了。
下面的宰辅个个都是点头，无聊的李孝恭心想秦王实在有量……这些将领与李怀仁之间的关系是短时间内无法割裂的，甚至是永远都无法割裂的，考虑到李怀仁本人在军中的威望和赫赫战功，秦王居然有心胸一应纳之，的确有量。
在场的也只有李世民本人和柴绍心里有数，其实这是一次秦王一脉军方势力的整合。
李世民甚至请李渊任命程咬金为东宫太子左卫率，任命苏定方为太子右卫率。
“二郎入东宫，坐镇长安，不宜领兵出征。”李渊笑着说：“二郎以为，河东战事，何人可堪重任？”
下面的宰辅、将领都有些意外，不是意外于秦王卸任，而是意外于在论功封赏之后，居然没有处置那些谋逆的东宫属官。
看来陛下与秦王是真的不会兴起大狱了。
李世民朗声道：“魏嗣王李怀仁，身负奇才，达治知变，正而有谋，屡有战功，扬威塞外，宜出任河东道行军元帅，统领大军平定河东。”
“魏嗣王率亲卫行险平叛，忠心可鉴日月。”陈叔达开口道：“但李怀仁加冠尚不足两载，授如此权柄，于其有害无利，还请陛下另择良将。”
李渊如何不懂陈叔达的意思，哈哈一笑道：“子聪与怀仁早年就有交情。”
陈叔达正色道：“臣为国所虑，陛下此言轻佻。”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陈叔达的话自然是很有道理的，李善的功勋无需多言，但出任河东道行军元帅，如果能再次大败突厥，收复河东……
片刻之后，窦轨咳嗽两声，“陛下，太子，赵国公苏定方当能堪重任。”
李渊看了眼苏定方，心里有些犹豫，河东大军中的秦王一脉将领个个都是随二郎南征北战的名将，苏定方虽有灵州大捷，但怀仁能压得住，苏定方还真压不住。
不过重新启用李善是李渊和李世民共同决定的，李渊正要开口，外间突然有宫人出现在门口，被天策府的侍卫拦住之后，急的扯着嗓子高呼道：“急报，陛下，急报！”
李渊脸色微变，示意柴绍，宫人狂奔到御前，“天策府军谘典签苏勖急报，河州总管燕郡王罗艺突袭大震关，率数千骑兵入京兆，驻扎云阳县。”
云阳县距离长安只有五十里，数千骑兵，随时都能兵临长安城下，李渊脸色剧变，忍不住叱骂道：“无仁无德，更无能！”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就连李世民也忍不住小声啐骂了两句……宫变之时，京兆内成建制的大军只有尉迟恭麾下的三千精锐，就算李建成宫变得手，坐拥天节军的罗艺搞不好会改朝换代……即使不能，也必然是一场大乱，手中只有长林军的李建成能控制得住局势吗？
不可能啊！
李世民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裴世矩，这老贼为了诛杀怀仁，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李渊在短暂的惊慌之后迅速镇定下来，毕竟驻扎在咸阳县的三千精锐已经抵达长安……
但还没等李渊开口，殿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脑门上都有汗的李善一路狂奔而来。
“陛下。”李善视线扫了扫，喘着粗气道：“陇右有变。”
李渊微微点头，“急报已至，怀仁勿要惊慌。”
李善的消息来源肯定是裴世矩，李渊、李世民都知道李善去临照殿见了裴世矩。
“如何应对？”李渊索性问道。
李善略为镇定，缓缓平复气息，“陛下，当即刻调陇州总管李孟尝、岐州刺史常达率军至京兆，再令宁州刺史韦云起率宁州、泾州府兵北上入原州。”
“京兆各县均要竭尽所能，府兵青壮尽出，再从河东调部分兵力回援。”
“另急令延州道行军总管李药师率军南下……”
李善口齿清楚的一一叙述，却发现李渊脸上呈现出古怪的神色，一旁的几个宰辅也个个神色有异，倒是李世民脸色阴了下来。
“怀仁！”李世民开口打断道：“陇右之变，不是因为燕郡王罗艺？”
“罗艺？”李善有些茫然，突然想起来裴世矩的确提及，“罗艺率兵入关中了吗？”
“那陇右之变……”
“薛延陀大举南下。”李善迅速道：“不知具体细节，是适才裴弘大亲口供认。”
前一句话，“薛延陀大举南下”让殿内所有人都脸色大变，都已经十月份了，突厥与唐军在数地纠缠良久，一直都没有意外，这时候薛延陀的突然来袭，将会是打破平衡的关键。
更要命的是，薛延陀如果真的是攻入陇右，驻守兰州的淮安王李神通八成……好吧，是九成九拦不住的，而兰州后方的河州总管罗艺都已经叛变了。
简而言之，薛延陀很可能会沿着当年西秦薛家的老路一路攻入关内道，李善适才的话也证明了他不认为李孟尝、常达、韦云起能拦得住，还不如南下北上，以保住兵力为要。
后一句话“裴弘大亲口供认”让知情人恨得牙根痒痒，李渊可能还想不到，但李世民、柴绍是心里有数的。
裴世矩不在乎夺嫡谁胜谁负，他只是想杀了李善而已……宫变的变数太大了，所以裴世矩才会做第二手的准备，诱大敌来攻。
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判断？
很简单，长安都没收到薛延陀攻陇右的军报，而裴世矩居然能如此断定。
李世民甚至联想到了都布可汗率大军在灵州与张仲坚对峙良久，屡攻不克，又数度败北，却没有收兵，而且还在前几日试图渡过黄河……很可能是与薛延陀联兵。
极为压抑的气氛在两仪殿内弥漫，李渊面色有些苍白，但片刻之后他就看向了李世民。
从大业十二年讨伐厉山飞开始，李渊在每次陷入危局的时候，永远指望的都是自己的次子李世民。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请战
“怀仁，消息确凿吗？”
问这句话的是门下省侍中江国公陈叔达，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不敢言确凿，但不能不虑之。”李善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无语。
但所有人也都清楚，虽然绝大部分人不知道裴世矩为什么突然供认这条消息，但绝不会胡乱开口……扯这种谎没什么意义。
惶恐的情绪出现在了很多人的心中，比如中书侍郎宇文士及忍不住建言，或许陛下、太子可以暂避汉中或河东蒲州。
去汉中很安全，往东可以抵达中原，往南可以下蜀，去蒲州也很安全，过了潼关就是中原了。
宇文士及的建议没有被人严厉的批驳，因为事实上，这的的确确是大唐建国十载最为危险的一次。
当年薛仁杲破陇州，攻宁州，围泾州，浅水原一战之前猖狂，但与京兆之间终究还有个岐州隔着的。
当年刘武周、宋金刚席卷河东，逼得李渊都要放弃河东了，但终究没有渡过黄河，对京兆并没有直接威胁。
但这一次不同，突厥联兵薛延陀，大举攻入陇右道，一旦驻守兰州的淮安王李神通不敌，胡骑就能攻入关内，很可能会在两三天之内就攻入京兆，初生的大唐将面临一场极为艰巨的考验。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河东战局的急转直下，让朝中连续两次从京兆、陇州、岐州调兵，这使得目前的京兆极缺兵力。
李世民皱眉苦思片刻后开口道：“一旦弃长安，不仅仅关内、陇右，连河东都保不住。”
“灵州军、代州军、并州军……”
等李世民开口之后，李善才断然道：“弃守长安，大唐再无雄风。”
“任由北地遭胡骑肆虐，大唐再无民望！”
李善盯着李渊，“陛下，绝不能轻言退却！”
“好！”李渊咬着牙起身，“太子坐镇长安，京兆以及周边兵力均由魏嗣王李怀仁节制！”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开口，他知道李渊的意思……如果真的守不住，那也要保住自己这个太子。
即使丢了关中，有自己这个太子在，也能重振旗鼓。
从听到薛延陀可能大举南下的消息之后，李善心中始终被悔恨、愧疚等混杂的情绪充斥。
虽然说历史上渭水之盟李世民只带了六个人就与颉利可汗、突利可汗达成盟约，但事实上后方的灵州总管李药师率兵南下，河东以及关内东面数州的援兵纷纷赶来，长安也有留守的数万兵力，局面岌岌可危，但实际上并未陷入绝境。
而这一次不同，如今京兆内成建制的只有尉迟恭麾下的三千精锐，李善非常后悔没有提前动手……李世民非要完美人格，但我又不想做皇帝，有必要完美吗？
如果提前下手诛杀裴世矩，即使东宫谋逆，局面也不至于此。
最要命的问题在于，历史上颉利可汗、突利可汗联兵十余万饮马渭河，并不是非要攻破长安，覆灭大唐，而是为了来打秋风的，能占到多少便宜就占多少便宜。
而这一次的不同，都布可汗是肯定要我李怀仁的脑袋的……李渊、李世民会将刚刚力挽狂澜的自己送出去吗？
从情感来说不可能，从理智的角度也不可能……李渊或许糊涂，但李世民不是个蠢人，一旦将我李善的脑袋送出去，那就说明长安是难以抵御胡骑的攻击的。
难道都布可汗、薛延陀都抵达长安城下了，放着嘴边的肉不肯吃吗？
这种情绪充斥着李善的胸间，让他高声应诺，“臣愿浴血！”
李渊疾走几步，握住了李善的双手，“此战不败，许你百世富贵。”
李善苦笑一声，百世富贵……若是撑不过去，历史上显赫一时的大唐帝国都要夭折，就算撑过去，大唐也不可能违背历史规律……自古无三百年王朝。
深吸了口气，李善开口道：“首要溃天节军。”
“东宫谋逆事败，天节军必无战心，当立即散布消息，请太子殿下亲临前线，许诺只问罪罗艺一人，余者尽皆赦免。”
“不错。”窦轨赞同道：“突厥联兵薛延陀南下，京兆需首要定天节军，赦免余众，不仅肢解天节军，还能补充兵力。”
李渊回头看了眼，李世民点点头，扬声道：“尉迟恭、秦琼，点五百兵，在通化门外等候。”
尉迟恭、秦琼应声出殿，李善继续道：“其次调集兵力，罗艺已然攻破大震关，陇州无力坚守，当命陇州总管李孟尝、岐州刺史常达率兵南下京兆。”
“岐州、泾州……”李世民想起之前李善的建言，“兵力停留在京兆与岐州的边界处，视局势再做调整，命宁州刺史韦云起率泾州留守兵力往东，坚守宁州。”
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的确如此最是合适，宁州可依子午岭西麓坚守，胡骑难破。”
这等于是说，放弃了陇州、泾州以及大半个的岐州，将兵力集中在京兆、宁州两地。
“豳州、坊州、同州、华洲各地的府兵都要调集至京兆来援，京兆四十余县，每县都要调集剩余的府兵，长安城内清点青壮。”李善口齿清楚的叙说完，转头看向李世民，“河东兵力需要太子殿下决定。”
李世民显然已经考虑过了，“蒋国公屈突通节制大军，以薛国公长孙顺德为主将，以郑仁泰、樊兴为副将，率步骑五千回援。”
窦轨提醒道：“还有延州道。”
李善与李世民对视了眼，两人都知道，最关键的就是延州道行军总管代国公李靖，李靖如果能迅速赶到，那守住长安的把握就大了。
“请太子殿下遣派近人北上，催促李药师即刻南下。”李善脸色还算平静。
李世民微微点头，河东援兵如今在绛州一带，可能部分兵力已经进入晋州了，回援是需要时间的，关键还要渡过黄河。
而延州道的兵力南下，要快的多，虽然也多有群山峻岭，但千年前秦始皇命大将蒙括修建的秦直道此刻还是能用的，如果从延州出发，先头骑兵能沿秦直道在两天之内赶至长安。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两仪殿内
从十月初八到十月初九这一夜，发生了很多事，但留守在东山寺内的崔信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女婿带着尉迟恭、苏定方率兵出击去哪儿。
这样的惶恐不安一直持续到了天微微亮，留守咸阳县的苏勖率三千精锐赶到了长安东侧的通化门外，那时候李善还在酣睡，范十一遣派朱八回庄子告知。
崔十一娘终于能安然入眠，朱氏也终于放下心来……因为朱八虽然不知情，但范十一特定叮嘱过带来了一句话，尽皆保全，这是特指尔朱焕的。
崔信立即要启程入城，却遭到了张氏的阻拦……连朱氏都不好说什么，毕竟昨晚东宫谋逆，看样子已经平叛，但余党会不会流窜城外，万一出什么事，那就糟了。
还好很快范十一亲自赶回了庄子，并且带来了数十个亲卫，护送崔信入城……中书省的中书舍人定制六人，其中三人多多少少都与东宫有些干系，另两个人一个病重卧床，一个与秦王也没什么干系，倒是崔信这位清河县公因为女婿的关系，如今被视为秦王一脉。
崔信急行入宫，刚刚走近朱雀门就不禁脚步一顿，虽然柴绍已经让禁军清理了皇城，但挥之不去的浓厚的血腥味依旧存在于承天门大街的每一个角落。
崔信心里一个咯噔，但随后就看见了迎上来的曲四郎。
“崔公。”曲四郎躬身行礼，低声道：“崔公放心，已然平叛，太子身死，秦王已然入宫。”
“秦王真的回京了！”崔信嘴唇抖了抖，一边走一边问：“怀仁呢？”
曲四郎呃了声，“在下奉命镇守朱雀门，阿郎还在宫中……”
这时候正好巡视皇城的平阳公主从侧面走来，听了这话，嘿了声道：“怀仁在淑景殿内酣睡不起呢。”
皇城、宫城每个人都知道昨晚是魏嗣王李怀仁平叛，都在问李怀仁……然后，然后是马三宝那个嘴贱的说李善正在酣睡，其声特异。
正巧路过的郑善果笑着说：“如此剧变，魏嗣王尚能酣睡，可见非常人。”
“荥阳郡公。”平阳公主点点头，毕竟是长辈，从名分上来说，郑善果的嫡亲舅舅崔彦珍是独孤信的岳父，而独孤信的两个女儿分别是隋朝开国皇后与唐朝开国皇帝李渊的母亲。
所以，郑善果与独孤信是平辈，他比杨坚都要高一辈，比李渊高两辈，比李世民、平阳公主都要高三辈了。
目送郑善果脚步匆匆的离去，刚刚从宫中出来的平阳公主低声道：“陛下、二弟不欲起大狱，拔郑善果为尚书省右仆射。”
崔信默默点头，突然问道：“裴世矩呢？”
“囚于太极宫。”平阳公主指了指不远处的中书省，“崔公稍候，陛下当会召见。”
崔信在中书省门口闻见了更加浓郁的血腥气，忍不住看了眼不远处的北衙禁军官衙，地面上还有着一时间冲洗不干净的紫黑血迹。
在中书省刚刚坐下还没一会儿，先是隔壁的薛元超过来打探，身为黄门侍郎，是门下省副官，但薛元超却没有被召入两仪殿，而宇文士及这个中书侍郎却进去了……显然李渊、李世民对薛元超是有些意见的。
其实也很好解释，宇文士及与李善是有旧交的，所以天策府那边战事还没结束，留守皇城的范十一就派人去通知了……目前还兼任天策府司马的宇文士及一听太子都死了，立即带着家丁赶到了朱雀门。
还没聊两句，就有宫人来传崔信觐见，后者一路疾行进了两仪殿，此刻殿内乱哄哄的一片。
崔信看了几眼，发现有户部的，有兵部的，有少府的，有太常的，还有军器监的，陛下端坐上首，而女婿李善则是坐在下首位，靠在一个软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半睁不睁的，偶尔开口提点几句。
“没受伤吧？”崔信拉着正在与军器监正掰扯的苏定方小声问。
“崔公放心。”苏定方应了句，回头喊了声，“中书省谁在？”
中书令窦轨、萧瑀都已经下去了，各有各事，只留下了中书侍郎宇文士及。
“终于来了。”宇文士及招手，“快，这都是你的。”
崔信嘴角抽了抽，看着案上堆得老高的纸张，这都是要拟诏的吗？
“放心，有你的好处。”宇文士及笑着看向也带着笑意的李渊，“陛下许怀仁长女为县主。”
崔信干笑了两声，这是没办法封赏，连自己这个岳父都已经是县公了，所以盯上女儿肚子里那个还没落地的了？
呸！
这一胎肯定是弄璋！
此刻李世民已经带着尉迟恭、秦琼去了云阳县，不过还有大量的工作，每个宰辅都忙的不可开交，虽然说府兵都是自带兵器的，但要组织京兆青壮，还是需要大量的军械。
京兆四十多个县，光是组织府兵、青壮成军的工作量就很大，还要考虑到这么大的京兆府的粮草调配。
“坚壁清野是必须的。”户部尚书温彦博声嘶力竭，“只要能避入县城的，都必须进城，粮草实在带不走，那就一把火烧了！”
崔信一边撰写诏书，一边在心里嘀咕，都要坚壁清野了，都要放火烧粮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总不能是因为秦王回京，所以大军败北，突利可汗都饮马黄河了吧？
“戒严？”李渊有些迟疑不定，“温卿，此刻就要戒严吗？”
门下省侍中陈叔达摇头道：“偌大长安，此刻戒严，只怕群情汹汹，以为秦王欲兴起大狱，更何况陇右军报尚未入京。”
李渊微微点头，看向了李善，“怀仁以为呢？”
那边李善还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似的，陈叔达正要厉喝一声，李渊却摆摆手，起身过去看了眼，却看见李善居然这样睡着了。
“怀仁！”宇文士及推了把。
“嗯……噢噢，陛下。”李善猛地醒转，眼中全是血丝，“陛下恕罪……”
“实在不行去甘露殿睡一会儿，等战报送来再叫你。”李渊也很是无奈，没辙啊，他也知道李善这几天基本就没睡，在庄子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在淑景殿也不过就睡了一个多时辰。
“还是先议事吧。”李善勉强笑了笑。
陈叔达将刚才温彦博的提议说了一遍，李善断然道：“必要戒严，陛下可临时挑选将领节制左右金吾卫……呃，秀荣县伯尔朱义琛原为东宫门下，以此示众。”
李渊点点头，吩咐下去。
李善看了眼乱糟糟的殿内，“陛下，如今何人主持？”
“西河郡公温彦博。”陈叔达咳嗽两声，“怀仁如今疲惫不堪，先去歇息吧。”
李善揉着眉心，“陛下，京兆四十余县，名义上归属雍州，但实际上受长安令所辖。”
“不错，长安县衙能助益良多。”温彦博赞同道：“陛下，可从长安县衙抽调人手，他们对京兆各县最为熟悉。”
“长安令……”李渊瞄了眼李善，“怀仁可有举荐。”
李善厚着脸皮笑了笑，“前任长安令李乾佑，于泾州、原州战事辅佐西河郡公打理后勤，颇为得力，不如起复？”
李渊沉吟片刻后点点头，心想都说怀仁重情，此言实在不虚。
虽然说李乾佑有个身为李世民嫡系的三兄，还有个身为延州道行军总管的二兄，但李善建议起复，主要还是因为他与李乾佑之间的旧交。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都不用开战吗？
云阳县南侧二十余里处。
两千余骑兵中，罗艺的神色惊疑不定，刚刚斥候回报，长安周边遍传，东宫太子谋逆，秦王并魏嗣王李怀仁平叛。
信使十月初七赶到河州，自己十月初八杀入陇州，连夜穿过岐州，今日抵达京兆，水都没喝一口就要动身杀向长安……你李建成连两天都没撑住吗？
怎么办？
罗艺的脑门上泌出大滴大滴的汗珠，而浑身上下却是一片冰寒，太子已然事败，自己还要继续杀向长安吗？
别说杀不进去，就算杀进去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抢出太子，将其送到皇位上去？
秦王已经回京，那河东大军会不会也已经回师了？
自己麾下不过两千多骑兵而已，信使说京兆内只有尉迟恭率三千人马驻扎在咸阳县，但真正打起来……罗艺没什么信心。
但罗寿、罗阳还在长林军中……罗艺迟疑不定，继续进攻，没什么希望了，但这时候要逃，往哪儿逃？
回陇右吗？
总不能去华洲，渡过黄河，然后再攻克潼关，绕行去河北回幽州去吧？
就在这时候，前方烟尘大作，斥候回报，数百骑兵疾驰而来，罗艺面色阴沉的让麾下将领做好准备。
片刻后，罗艺脸色剧变，因为当先而来的身披铠甲的秦王。
李世民驰马出阵，手持马鞭，直指罗艺，正要说些什么场面话，身后的尉迟恭已经拍马赶上，放声高呼道：“东宫谋逆事败，太子兵败身死！”
天节军登时一片大乱，其实下面很多将领、士卒本就惴惴不安，驻守河州，突然出兵攻入关内道，杀入京兆……这明显是谋逆啊。
也就是罗艺在军中的威望高，同时以荣华富贵笼络，才勉强维持住士气，尉迟恭的高呼第一时间就将那些不多的士气彻底瓦解。
李世民这才开口道：“陛下有令，只问罪罗艺一人，余者弃械无罪。”
身边的数十亲卫来回驰骋，同时放生高呼，“陛下有令，只问罪罗艺一人，余者弃械无罪。”
“陛下有令，只问罪罗艺一人，余者弃械无罪。”
临阵之前，李世民已经做好了准备，仅仅靠几句话就瓦解天节军，那是不可能的……他是准备假借怀仁罗艺，然后自己与尉迟恭、秦琼以骑兵破阵，如果能生擒或斩杀罗艺……
然后，李世民就眼睁睁的看着天节军就这么大乱，就这么分崩离析……瓦解的速度让李世民也瞠目结舌。
只喊了几句话而已，天节军就自行崩溃了？
呃，其实历史上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加封罗艺开府仪同三司，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但无奈罗艺狠狠得罪过李世民，心中不安，意欲叛变。
已经登基的李世民遣派长孙无忌领军，结果还没接战呢，豳州别驾赵慈皓与统军杨岌起兵平叛，大名鼎鼎的天节军一战败北，溃不成军，罗艺率百来亲信逃遁……这很能说明问题。
这一次更惨，大批的天节军骑兵下马弃械，愤怒的罗艺只带着十几个亲信匆匆向西北方向逃去……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因为罗艺清晰的看见几个将领已经带着人围了过来，这是要拿自己的头颅去献功啊！
自十六岁初登战场，李世民每一战都亲临前线，每一战都历尽艰辛，甚至遭遇险境，但没想到还会碰到这种事……喊几句话，对方基本上就全投降了！
尉迟恭、秦琼等勇将也是无言以对，只觉得是用了千钧力气，结果拎起来的只是根轻飘飘的稻草，好悬没将自己个跟斗。
李世民思索片刻后，下马亲自扶起了几个将领，安慰道：“孤王不会毁诺，只问罪罗艺一人。”
此时此刻，泾州境内，数十骑渡过泾水，迅捷无比的南下，为首的骑士虽然年轻，但却有英武之像，正是百泉令李楷，侧面身着劲装的青年身上还有包裹的伤口，竟然是应该在鸣沙大营的刘仁轨。
十月初八，刘仁轨渡过黄河，探查到薛延陀大举南下，张仲坚立即遣派刘仁轨率十名士卒连夜赶往了原州，为此甚至不惜冒险在夜间出兵，在东侧、北侧闹出大动静来掩护刘仁轨。
张士贵也是心神大乱，连夜让刘仁轨与一直留在萧关的百泉令李楷一同南下，赶赴长安报信，同时也要告知宁州刺史韦云起、陇州总管李孟尝。
这时候的陇州总管李孟尝正焦头烂额，昨日黄昏时分，大震关被攻陷，李孟尝一个激灵，还以为是突厥绕道从陇右道攻来，立即带领大军赶往泾阳……结果发现竟然是天节军。
李孟尝惴惴不安的遣派亲卫赶往长安，同时集中兵力随时准备勤王，他当然猜到了肯定是长安出了变故……秦王已经领大军去了河东，八成是东宫起兵谋逆。
“什么？！”李孟尝这下子彻底慌了，长安现在情况不明，燕郡王罗艺带着至少两千骑兵已经赶往长安，如果是连夜赶路，此时应该已经抵达长安了。
而李楷、刘仁轨却来通告，薛延陀大举南下，与渡过黄河的突厥联兵，已在昨日攻陷凉州，兵临兰州。
李孟尝是李世民的嫡系，太清楚淮安王李神通的能力，现在后方可能出了问题，前方可能会有一场大溃败……李孟尝感到了绝望。
李楷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还请遣派信使告知岐州总管，我等还要赶往长安。”
“这时候去长安……”李孟尝不得不将天节军南下的事告知。
李楷、刘仁轨对视了眼，两人都愣住了，怎么会这么巧？
脸色阴沉的李楷不得不考虑最坏的结果，真的是太子李建成吗？
很有可能是裴世矩的手段。
思索片刻后，李楷咬着牙道：“换马，还是要赶往长安。”
李孟尝也没有再说什么，不过遣派了数十个士卒随行……他心里有数，李楷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原因很简单，李楷的父亲虽然也是秦王嫡系，但伯父李靖却是延州道行军总管。
就算太子谋逆得手，也必然要笼络李药师，理应不会对李楷动手，但李孟尝自己就难说了……虽然他出身赵郡李氏，而且还娶妻清河崔氏，但早年入山为盗，为族人不容。
其实李孟尝也不用担心，如果李建成真的谋逆得手，王君廓一定会招抚他的……当年李孟尝入山为盗，头领就是王君廓，虽然之后分道扬镳，但终究有情分在。
李孟尝现在要考虑的是，应该遣派兵力迅速赶往大震关，封锁陇州与陇右道的通道，还是要集中兵力往岐州方向退去。
留给李孟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为就在这时候，淮安王李神通率领的三万唐军连一天都没撑住，已然溃散。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危局（上）
一统天下结束了几百年分裂局势的隋朝倒塌后，最后一个起兵的李渊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就大抵的平定天下，不得不承认李世民的杰出，但也靠的绝不仅仅只是李世民一人。
宗室中涌现出的大批将领成为了李渊建国立业一统天下的坚实后盾，李世民之外还有任城王李道宗、淮阳王李道玄、赵郡王李孝恭，除此之外还有战死河东的永安王李孝基，参与浅水原之战后来在武德四年迎战突厥战死的长平王李叔良。
即使是被世人嘲讽的襄邑王李神符也算是沙场老将，但如淮安王李神通这样的惨败还是让无数人瞠目结舌。
用后来细细询问战局的李善的话来说……见过吃败战的，但没见过这么荒唐的败战。
十月九日，晨。
差不多就在李渊、李世民在两仪殿议事的时候，三千突厥骑兵进入兰州境内，攻打永登，不克后绕过县城径直南下。
不过只是三千骑兵而已，坐拥万余主力唐军，而且还据金城关而守的陇右道行军总管李神通果断的选择了出战。
酣战三刻，突厥毕竟兵力不足，始终不能击破唐军大阵，但就在这时候，远方烟尘大作……李神通心神俱裂，居然逃回了金城关，而且还无耻的关闭了城门。
于是，万余唐军就在金城关外，在李神通的眼皮子底下，被赶来数万突厥、薛延陀骑兵团团围困。
在长达数年内，突厥人在唐军的手里吃了那么多次的亏，战死了近十万战士，这一次，他们终于有了报复的机会。
数万胡骑用他们最为擅长的方式戏耍着唐军，一次次的挑逗，一次次的游弋，羽箭布满了整个天空。
一个时辰后，精疲力尽的唐军终于出现了松动，胡骑轻松的将唐军切割开，放开口子，然后用最为省力的方式完成杀戮。
还没等到正午，万余唐军几乎全军覆没，李神通瑟瑟发抖的躲在金城关内，看着突厥、薛延陀的大军滚滚而过。
几乎就在同时，郿县东北二十里处的官道上，李楷正在数十名士卒的护送下向长安防线疾驰，前面不远处就是京兆的武功县了，过了武功，距离长安就不远了。
但就在这时候，前方响起了厮杀声，李楷脸色微变，右手轻轻拉了下缰绳。
按道理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到长安，汇报薛延陀、突厥联兵南下的大事，但问题是现在长安局势不明，李楷倒是不担心自家，甚至也不担心应该还在河东的秦王，最担心的就是李善。
罗艺率天节军进了长安，自然是东宫谋逆……虽然想不通太子为什么会在秦王入军的时候动手，但李楷很担心裴世矩会因势导利，将目标对准日月潭。
“都由你主持。”
刘仁轨点点头，做了几个手势，先有两骑上前查探，其他的骑兵散开阵列，错落位置，有前有后。
这时候，李楷听见了一声爆喝。
“你们胆敢叛孤！”
难道是个郡王……李楷隐隐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正皱着眉头回想，却见三四骑狂驰而来，后方有六七骑拼命追赶。
李楷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喜过望，“燕郡王罗艺！”
李楷的大喜不仅仅是因为罗艺本人，而是因为罗艺如此的境地只能说明东宫谋逆事败。
“刘仁轨，擒下他！”
李楷的高呼声还在空中回响，刘仁轨已经近前，他调转马头与那三四骑并行，手中马槊轻而易举的将一人戳飞，然后槊杆横扫，将狼狈的罗艺扫落下马。
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罗艺只觉得胳膊处疼痛难忍，但还是一声不吭，只咬着牙盯着已经驰近的七八骑……那都是他最为铁杆的亲信，居然也要拿着自己的脑袋去投降。
很多时候，历史事件的进程往往是注定的，这并不是由一两个穿越者就能搅动的，比如这一次的宫变，关键点还是玄武门，比如罗艺这一次的谋逆，同样还是被轻易击溃，甚至罗艺逃遁后，和原时空一样还是遭到了亲信部下的偷袭。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七八人，李楷谨慎而有条理的问起长安的局势，片刻后长长松了口气……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怀仁平叛，秦王临阵，都说明了东宫谋逆事败。
李楷留下二十人看管，准备启程赶往长安，前方却烟尘大起，奉命追击同时也携带诏书给陇州、岐州、宁州三地总管刺史的尉迟恭赶到了。
“吴国公。”李楷指了指罗艺，没有说什么废话，径直道：“这是刘仁轨，自鸣沙大营而来，薛延陀大举南侵，与突厥联兵七万至八万，昨日攻破凉州，今日应该正在攻伐兰州，不知淮安王能否抵御。”
“果然来了！”尉迟恭咬了咬牙，“虽无战报，但魏嗣王李怀仁审问裴弘大得知薛延陀可能大举南下……”
“真的是裴世矩的手笔！？”李楷也咬了咬牙，“秦王、怀仁可无恙？”
尉迟恭知道面前的年轻官员是李善的至交，“秦王殿下负创，不过并无大碍，怀仁毫发无损……此次若非怀仁……”
说到一半，尉迟恭住了嘴，不是不想说，而是要赶时间，迅速交代了几句后，让亲卫将诏书分别送往泾州、岐州、陇州，然后与李楷押送罗艺回了长安。
尉迟恭亲自追击携带诏书，也是有查探军情的意思，毕竟陇右战报至今还没有送来，但没想到李楷恰好赶到，而且还生擒了罗艺，所以尉迟恭径直回京。
途中听尉迟恭讲述了这一夜发生的种种，李楷脸颊不时抽动，时而紧张，时而放缓，一直到尉迟恭提及李善总领大军后，李楷才强打精神道：“怀仁屡屡于绝境中奋起，反败为胜，此次平叛如此，想必接下来也不会例外。”
尉迟恭没吭声，保持了沉默，心想陛下最后将重任托付于魏嗣王，可能也有这方面的缘故……毕竟类似的事李怀仁干过不止一两次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危局（中）
终于撑不住了的李善被送到甘露殿去睡觉了。
反正现在上下一心，即使大量天策府幕僚都还在河东，但朝中依旧有萧瑀、陈叔达这样的宰辅，有温彦博这样的能臣，也有如窦轨、李孝恭这种征战沙场的老将，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还有李世民。
李善在昏昏沉沉的睡去之前还在天真的想着，裴世矩的揣测也未必是对的……搞不好这次是个大乌龙呢，薛延陀压根就没有南下。
结果黄昏时分，睡了三个多时辰的李善再次被叫醒了，睁开眼都已经自己还在梦中，因为他居然看见了远在原州的李楷。
“怀仁，怀仁！”李楷看李善睡眼朦胧的模样，哭笑不得的用力晃了晃李善，“怀仁，快醒来！”
如在梦中的李善心里一个激灵，用力揉了揉眼睛，看见了李楷身后的陈叔达、柴绍、窦轨，不禁脱口而出，“灵州有变？”
“十月初八，都布可汗率约莫三万突厥骑兵渡过黄河，与薛延陀联兵，七万大军当日攻陷凉州。”窦轨阴着脸道：“张仲坚遣派信使连夜赶往原州，李德谋连夜动身，携带信使入京。”
“来得好快！”李善翻身下床，看向窦轨，“陇州、岐州兵力？”
“信使早已经赶去，但陇州尚好，已经集中兵力南撤岐州境内，但岐州兵力可能要迟些。”窦轨叹了口气，“陇西战报尚未送来。”
李善不禁龇牙，淮安王李神通废材到了这种地步吗？
大军压境，居然军报都没回报长安？
李楷补充道：“此次南下途径泾阳县，陇州总管李孟尝尚不知陇西之变。”
其实李神通还真不是那么蠢，早就遣派信使赶往长安了，可惜信使在河州撞上了正在偷袭大震关的天节军……尸首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李善用力揉着眉心，低声道：“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淮安王坚守金城……”
“但突厥、薛延陀七万大军，绕过金城南下河州，再过秦州就能侵入陇州。”窦轨也是挠头不已，“胡骑必入京兆。”
李善默默点头，想将敌军挡在京兆之外，现在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利用短暂的时间尽量集中兵力。
一旁的陈叔达突然说：“适才在承天门，尉迟恭意欲出兵……”
“出兵？”窦轨眉头一蹙，“怀仁？”
李善也是眉头大皱，片刻后才道：“挫敌锐气……倒是可行，但胡骑先锋兵力不知多寡，若是不敌……”
“太子殿下呢？”
片刻后，李善赶到了两仪殿，李世民正在与性情刚烈的萧瑀掰扯呢，上面的李渊犹豫不决。
李渊心里有数，目前尉迟恭麾下的三千精锐是京兆府内短时间内唯一成建制的大军，一旦溃败，那后面真的不好打了。
萧瑀居然高声道：“此刻不可浪战，当以长安为重，更何况陛下命魏嗣王总领战事……”
刚刚赶到的李善爆发出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苦笑道：“宋国公，宋国公，在下未曾得罪你吧？”
这话简直就是把李善架在火上烤啊，看这架势，不把李善烤糊烤焦不罢休啊！
李渊也挺无语的，虽然他信任李善，但更信任李世民。
“胡骑势大，若不挫其锐气，难挡锋芒。”李世民神色不变，向萧瑀解释道：“苏定方、尉迟恭均为名将，当不会败北。”
萧瑀脖颈都粗了，正要开口反驳，李善抢在前面道：“太子殿下此言甚是。”
“怀仁且分说一二。”李渊有点动摇了，李善也赞成出兵吗？
“陛下，宋国公，太子殿下此策挫敌锐气还是其次，首要惑敌。”李善正色道：“若是任由胡骑铺天盖地而来，遮蔽战场，围困长安，各地援军很可能会各自为战，难以汇集。”
李世民赞成的点点头，“必要首战挫敌锐气，使敌难以探明京兆兵力，才能让河东、延州各地援兵陆续赶至长安。”
李渊微微点头，李善向对军略不太了解的萧瑀解释道：“突厥、薛延陀均是骑兵，京兆太大了，胡骑最是擅长大范围穿插，一旦绕到长安北侧甚至东侧……”
“长安不敢贸然出战，而河东、延州甚至陕东道的援军会被一一击破。”李渊也醒悟过来了。
“首战挫敌锐气，只需要拖延一两日，河东、延州的援军就能从北侧、东侧赶来。”李善舔了舔舌头，“不要也不能太过冒险，以掩护陇州、岐州兵力回撤京兆为先。”
“呃，最好是只攻突厥，放过薛延陀……”
“不不不，如果是只攻薛延陀，他们从未与大唐正式宣战，或许会退去……”
李世民好笑道：“此战以苏定方为主将，由他自择之吧。”
“那便如此，以苏定方为主将，尉迟恭、秦琼为辅。”李渊下令道：“率三千骑兵西向，掩护陇州、岐州兵力东撤，若有机会，挫敌锐气。”
“是。”萧瑀躬身应是，命一旁等待的崔信撰写诏书……今天从早到晚，崔信就没离开过两仪殿，手腕都酸了。
李渊挥挥手，让人将地图拿来，“一日之内，府兵成军万余，布置在这几地……”
这个数据不算夸张，普通的州府只有四五个县，而京兆有四十多个县，光是折冲府就有百来个。
折冲府按制兵力分为三档，八百、一千和一千两百人。
不过如今尚有部分兵力驻扎在江南、河北，去年两次灵州大败，李善率兵出征的兵力大都是从京兆折冲府抽调的，这些兵力大都留在了灵州军、延州军内。
更何况因为河东战局急转直下，刘弘基、李世民先后抽调兵力去了河东，以至于京兆内兵力不足。
但即使如此，一声令下，一日之内，也能成军万余，而且都是战阵老卒。
李善仔细看了会儿，咸阳、户县、泾阳三县从南北西三面拱卫长安，其他的兵力一部分进入长安，另一部分分散在各个镇子内。
“户县周边有大河阻断……”李善在地图上比划了下，“岐州、陇州南撤的兵力应该驻扎在礼泉县、武功县左右？”
“不错。”李世民神色略有些复杂，“礼泉、武功之间，尚有一座军营，是早年征伐西秦留下的，中军大帐就设在此处。”
李善点点头，转头看向李渊，“陛下，臣今夜启程，不过若是胡骑穿插至北侧甚至东侧，还需秦王殿下于长安坐镇指挥。”
“征调的府兵调出三千由你带去，此战以泾州道行军总管统之。”李渊显然与李世民商量过了，“除却苏定方、尉迟恭、秦琼之外，西河郡公温彦博出任长史，曲鸿、王君昊、周舫、范季庆、刘黑儿都是你用惯的，尽皆带去。”
李善躬身行礼，“臣当不负所托。”
仅仅靠尉迟恭麾下的三千精锐，李善只能浴血，但如今手中有万余兵力，李善总算有些信心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初战
十月九日，黄昏时分。
岐州郿县西南三十里处，混乱的战局，溃败的唐军，无数马蹄踩踏出似乎能遮蔽夕阳的烟尘。
一处山丘上，疲惫而兴奋的都布可汗满足的看着这一幕，正午之前，突厥、薛延陀联兵七万，在金城关外几乎全歼三万唐军，薛延陀首领夷男有意缓行，但都布可汗却选择了疾行。
因为都布可汗在斥候回报河州空虚之后，参考了之前得到的那些情报，迅速判断出大唐发生了变故……十有八九与自己这两年一样，内部大乱。
都布可汗选四千精锐骑兵，迅速通过河州、秦州进入关内道，大震关无人驻守，安戎关、安夷关空虚无人，都布可汗放马狂奔，没有遇见任何阻碍，连迈四州，黄昏时分已近京兆，而且在郿县咬住了正在撤兵的岐州府兵。
唐军大部分都是步卒，本来速度就慢，而且岐州府兵都是刚刚召集成军的，所以一直拖到黄昏时候还没能进入京兆，被数以千计的突厥骑兵从后追击，就算是神仙下凡也难以抵挡。
毫无悬念的一场大败，若不是李孟尝率兵在侧面死死顶住，突厥骑兵能进行大范围穿插，绕到前面或者从侧面凿击，那唐军很可能会全线崩溃。
虽然没能取得完胜，但都布可汗已经非常满意了，今日两战，将扭转突厥与大唐之间的形势，至于收获，那就要看明后日大军压境后了。
都布可汗有一大一小两个目标，大者攻破长安，使这个建国十载却能扬威塞外的帝国即使不崩塌，也要陷入衰弱期。
小者，数万大军兵临长安城下，逼迫大唐交出魏嗣王李怀仁的头颅。
想到这儿，都布可汗脸色转为阴霾，这两年他与很多的唐军将领都有过交手，但不得不承认，魏嗣王李怀仁是最出色的一个……即使不论私仇，只论公，也要斩下此人头颅。
战局越来越向着突厥有利的一方倾倒，常达率唐军步卒且战且退，勉强保持建制，要不是突厥都是轻骑兵，冲击力不够，早就冲散了唐军的阵型，但即使如此，地上也满是唐军士卒的尸首。
侧面的陇州总管李孟尝麾下也不过三千士卒，其中五六百骑兵，李孟尝亲率骑兵数度冲锋，但都布可汗从正面抽调兵力，试图绕过陇州府兵，逼得李孟尝手忙脚乱。
就在战局最为危险的时刻，也是夜幕即将降临的当口，数千唐骑援军终于赶到了。
秦琼率五百骑兵截住了绕过陇州府兵的数百突厥，尉迟恭率近千骑兵从另一侧支援正在崩溃边缘的岐州府兵。
苏定方并没有动作，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望远镜仔细观望战局，虽然夜幕即将降临，但苏定方运气不错。
“范十一，你率百骑向西北防线探查。”
“是。”
苏定方接过亲卫递来的马槊，高举过顶，斜斜指向了西北方向某处。
有些可惜，都布可汗在心里盘算着，虽然陇州、岐州近乎空虚，但也证明了一件事，长安得到战报的消息非常迅速……不过这也不意外，虽然两日之内陷凉州，破兰州，入关内，一路杀到京兆附近，当唐军也不傻。
按照那份情报所述，京兆内的兵力不会超过两万，即使是临时征召，兵力也不会超过四万，而河东抽调兵力回援长安是需要时间的，至于延州道那边自己也有安排，还有机会，等着后续主力赶到之后……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现，正准备让侍卫吹响收兵号角的都布可汗眼角跳动不已，一彪千余唐骑突然离开战场，向着山丘这边杀来。
“一定是李怀仁！”都布可汗好悬脱口而出，即使不是李怀仁，也一定是他的亲信！
那厮只会玩直取中军这一个招数吗？
都布可汗咬的牙口生疼，偏偏今日金城关下一站是以突厥为主力，虽然近乎全歼三万唐军，但受损不少，自己只挑选了四千骑兵追击，几乎所有的兵力都放出去了，身边只剩下百余侍卫。
自己明明没有立起汗旗，这股唐骑为什么非要杀向这儿？
呃，苏定方其实也看的模模糊糊，只是揣测黑压压的人群正在观望战局，有可能是什么重要人物，试着率骑兵突击，现在的局势是，必须扰乱突厥骑兵的意图，才能让陇州、岐州的府兵从容撤退，而且还要收拾战场。
但很快，苏定方就确定了，的确是重要人物。
战阵中，突厥骑兵一日两战，又远道而来，人困马乏，而唐骑却是养精蓄锐，再加上唐骑本来就在正面冲击搏杀上占据优势，导致苏定方的行军速度很快。
但这时候，急促的号角声猛然响起，左右正在与陇州、岐州兵力纠缠的几股突厥骑兵脱离战阵，已经向苏定方靠拢了过来。
苏定方见状大喜过望，这是不打自招啊，立即指挥两员将领率军往两侧略作纠缠，自率两百骑兵提高马速，向着山丘方向疾驰而去。
都布可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不敢再耽搁了，调转马头下了山丘，准备绕道西北方向，与正面战场的主力汇合。
战局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虽然因为夜幕的降临导致都布可汗的撤离并不被所有人看见，但苏定方可以喊啊，而且他差不多能确定被自己咬着尾巴追杀的就是都布可汗。
狂追途中，不断有突厥骑兵被射落下马，苏定方清晰的看见这些突厥人手持铁矛，这在阿史那一族中是只有王帐兵才有的待遇。
“阿史那&#183;社尔已死！”
“阿史那&#183;社尔已死！”
前方的都布可汗心头大恨，却没有开口辩驳，而是加快马速，只要能与主力汇合，那就安全了。
但两百骑兵同时的放生高呼却彻底扰乱了战局，解除陇州府兵危机的秦琼与李孟尝当机立断，率近千骑兵向北，另一侧的尉迟恭更是大胆，居然放着正陷入崩溃边缘的岐州府兵不管不顾，率近千唐骑绕行，从侧翼猛攻。
两个方向的夹击，加上苏定方还在咬着都布可汗尾巴，三千余突厥骑兵虽然没有崩盘，但也陷入了混乱中。
可惜了，苏定方放下大弓，他看见长箭射落了一名突厥骑兵，但边上刚刚驰入阵中的一匹战马上的骑士转头看来，初生的月亮洒下的月光正照在此人的脸上，依稀正是阿史那&#183;社尔。
苏定方回头看了眼，高举马槊，率骑兵继续向北，略略偏离战场，而后方的秦琼、李孟尝已经提高马速，以千钧之势发动了冲锋。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定策（上）
不能说苏定方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因为他也只是揣测而已，并没有任何的把握。
但必须得说，苏定方做出了最符合战局的选择，因为他的冲锋，逼得都布可汗狼狈而逃，解除了陇州府兵被围攻的危机，也解放了秦琼、李孟尝两员大将，彻底的扭转了战局。
或许是因为运气，但也可以解释为苏定方天生而敏锐的军事天赋。
在苏定方追击的过程中，正面战场的突厥主力不可能后撤，即使另一侧遭受到了尉迟恭的猛攻，也没有后撤……不然岂不是等于放弃了都布可汗？
这样的结果是，当苏定方率领两百骑兵向北之后，突厥军没有办法躲开秦琼、李孟尝率领的近千唐骑的凿击，甚至连展开队列都做不到。
整个战场已经陷入了完全的混乱中，在这一刻，岐州府兵中的步卒还在抵抗突厥的羽箭和冲击，而陇州府兵的骑兵全都被李孟尝抽调正在猛攻突厥。
尉迟恭率唐骑从另一侧已经凿入了突厥军中，正在大砍大杀，秦琼手中的马槊戳入一名突厥骑兵的腹部却一同落马，只能抽出长刀肆意砍杀。
当绕到北侧的苏定方率两百骑兵准确而犀利的斜向杀入阵中之后，突厥人终于抵挡不住，一部分骑兵护着都布可汗向西北方向逃窜，其他的四散溃逃。
苏定方率兵调头去攻打之前一直在猛攻岐州府兵的千余突厥骑兵，而秦琼、李孟尝各自率兵追缴残兵，尉迟恭却率数百骑兵穷追不舍，如果能斩杀都布可汗，那可以宣布关内战事的终结了。
都布可汗一死，突厥必定会推出一个新的可汗，不然等于是将一切都拱手送给了突利可汗，只可能撤兵，而薛延陀可以用种种手段瓦解……不说其他的，都布可汗都战死了，难道薛延陀还有攻打长安的勇气吗？
所以苏定方也没有阻拦，而且向西北方向探查的范十一不停的放回斥候，至少三十里内，并无其他的胡骑。
一个半时辰后，位于礼泉县西南，武功县西北方向的唐军大营中，李善端坐上首，身侧坐着临时遣派来出任泾州道行军副总管的中书令窦轨，另一侧坐的是行军长史户部尚书温彦博。
“此番又是老搭档。”李善笑吟吟的说。
“当能再败突厥。”显得有些疲惫的温彦博脸上也是笑容。
就连平日少有笑容的窦轨都笑着点头，“张仲坚遣派信使来报，突厥、薛延陀联兵约莫七万到八万，尚不及去岁泾州一战时的兵力。”
去年泾州一战，都布可汗、突利可汗是举倾国之兵，联兵十余万，的确比这次的规模要大。
几人虽然心中忧愁，但脸上都带着笑容，那是因为前方战报已经送来了，都布可汗亲率数千骑兵在郿县以南击败唐军，但苏定方及时率三千唐骑赶到，反败为胜，大破突厥，都布可汗率数百骑逃窜。
初战能取得如此战果，让李善、窦轨、温彦博都大大松了口气。
闲聊了会儿后，诸将陆续抵达，李善视线扫了扫，左侧首位是苏定方，后面是曲四郎、王君昊、刘黑儿、尔朱义琛、马三宝、周舫以及岐州刺史常达。
右侧首位坐的是秦琼，后面是天策府军谘典签苏勖、陇州总管李孟尝、以及刚刚赶到的豳州刺史窦师纶，以及坐在最后面的常何。
最后一个入帐的李楷脸色有些许异样，都不知道该坐在哪一边……按阵营来说，应该坐在右侧秦琼的下首位，但按照关系来说，应该坐在左侧苏定方的下首位，毕竟马三宝也坐在这一侧。
“呵呵，《诗经》有云，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李善面无表情的发出略为尖锐的笑声，“泾河清，渭河浊，泾水入渭，却清浊不混，故为泾渭分明。”
窦轨、温彦博都神色一正，知道这位魏嗣王是什么意思。
“孤王领军，从不看派系。”李善神色淡漠，“故有张武安之沉稳有度，薛万彻之勇烈无双，段志玄、冯世立、阚陵无不如此。”
窦轨微微颔首，不说当年顾集镇一战中李善与张士贵、薛万彻义结金兰，去岁的泾州一战中，段志玄、冯立、阚陵三人分属不同立场，却能携手，军报入京后，陛下对此大为赞赏。
“此战若有不协，无论是孤简拔的亲信，随孤征战有功的旧将，就算是随太子殿下多年的爱将，亦不可免罪。”
温彦博朝有交情的窦师纶投去一个眼色……你可别冒头啊！
窦师纶是已故的陈国公窦抗幼子，其二兄是并州总管府长史窦静，其三兄是襄阳公主驸马太常卿窦诞，因为深得窦抗宠爱，所以窦师纶性情骄纵，即使是在李世民面前也是如此。
中军帐内寂静无声，左侧的苏定方以下都不吭声，他们都是或随李善多年或极得信任的将领，常达也在泾州一战中在其麾下，而右侧的……片刻之后，右监门卫将军常何出列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托付重任，自当受主帅指派。”
嗯，右侧的都是秦王一脉，也就常何勉强不能算是……事实上，常何是在对面的族叔常达的眼神催促下才出列的。
秦琼似乎是个话不多的人，神情平静的拱手道：“当遵军令。”
李善瞥了眼过去，这位似乎有点不太服气……或许是因为之前都在李世民麾下听令，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这个魏嗣王不够资格，也或许是觉得自己这个魏嗣王非要抢功？
“德谋且坐。”李善看了眼侍立身边的朱八，“召马宾王、李乾佑、刘仁轨入账。”
“是。”
片刻之后，走近中军帐的除了这三人外，还有脸上带着懊悔惋惜神色的尉迟恭。
座位立即出现了变动，秦琼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尉迟恭……人家都砍下了李建成的脑袋，不服不行啊，而尉迟恭也当仁不让，这货就不是个性情谦逊的人。
苏定方侧头示意，曲四郎起身将位置让给了马周，而常达和常何换了个位置。
李孟尝犹豫了下，与对面的王君昊换了个位置……后者也知道这位陇州总管与自家阿郎算得上是连襟。
帐内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定策（中）
相对来说，尉迟恭在天策府的地位很特殊，这种特殊不是因为他是降将的身份，类似身份的在李世民麾下数不胜数，也不是因为他曾经三番两次在阵中护佑李世民，类似的事也不是他独一份。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尉迟恭曾经在夏县斩杀永安王李孝基。
李孝基不是唯一战死的大唐郡王，但却是大唐第一位战死的郡王，最为关键的是，李孝基是李渊的堂弟，两人自小交好，在李唐宗室中名望颇高。
李孝基死后，李渊废朝三日，痛哭流涕，所以这直接导致了李唐宗室对尉迟恭的排斥，类似的情况天下独此一份。
事实在历史上，尉迟恭后来与李道宗、李孝恭、李神通都发生过激烈的冲突，甚至李道宗的一只眼睛都被尉迟恭打瞎了。
而就在一天前，尉迟恭参与平叛又亲手砍下了废太子李建成的头颅，所以现在大家都公认，这位狠人是太子麾下第一大将，秦琼都要让他一头。
所以，在看见尉迟恭向端坐上首的李善行礼的时候，秦琼、苏勖、窦师纶都诧异，这位除了在太子殿下面前，向来是个没规矩的……就连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想必没能得手。”李善叹了口气。
“倒是个能钻的！”尉迟恭一脸的晦气，“正好范十一查探前路回程，汫阳县西北十余里处，夹击之下，突厥再溃，但都布可汗不知摸黑逃去哪儿了。”
顿了顿，尉迟恭懊恼的说：“当日回京，就应该将张宝相带上！”
窦轨、温彦博都连连点头。
张宝相现在是出了名的福将，李善三破突厥，窦轨覆灭梁国，都是张宝相咬住了颉利可汗、梁师都。
就连去年泾州一战，突厥溃败，张宝相留后是最后一批北上的，就这样也能一头撞上突利可汗……这些往事在军中流传颇广，尉迟恭前段日子出任延州道行军副总管，自然是知道的。
尉迟恭懊恼的同时，对面的马周看似神色平静，甚至有些不太自然，但心中却颇为雀跃。
雁门大捷、三破突厥、三次救驾，再加上泾州、原州、灵州三场大捷，自己错过了多少……马周常常在夜里咬牙切齿的抓狂。
但熬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今天，等到了自己可以大展身手的今天。
呃，就是坐在自己下面不远处的常何投来的视线让马周略有些不自在。
马周心想，要不要找个机会透点口风给常何……不是我非要来做间，是李怀仁那厮扣住我母亲，不得已而为之啊。
马周抬起头，正与投来温和眼神的李善撞了个正着……后者要知道马周在想什么，肯定会吐他一脸口水，明明是你自己将老娘送去日月潭的！
李善的视线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这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的亲信或旧部，苏勖、尉迟恭也算是有交集的，李孟尝虽然来往时日不长，但毕竟算是连襟，秦琼虽然话不多，但天台山上是李善出手才救下他性命的。
算起来，也就窦师纶比较陌生，不过此人虽然是豳州刺史，但并无军之能，李善也不放在心上。
略一沉吟，李善开口道：“首明敌情，刘仁轨你亲渡黄河查探，大致述之。”
“是。”坐在最后面的刘仁轨起身道：“十月初六、初七，都布可汗留四万左右兵力对峙鸣沙大营，自率三万余骑兵渡过黄河，广陵郡公遣派末将渡河查探。”
“十月初七夜间，臣返回鸣沙大营，薛延陀大举南下，与突厥联兵约莫八万兵力，当日即攻陷凉州。”
“当夜，受广陵郡公遣派，鸣沙大营从东、北方向出兵，末将率数十亲卫，携马疾驰至原州，再随百泉令一路南下抵达长安。”
“八万左右……”窦轨喃喃道：“十月初七至十月初八攻陷凉州……”
“但今日黄昏时分，都布可汗率数千轻骑长驱直入，直抵京兆边。”尉迟恭啧啧道：“陇西道只怕已经……”
温彦博忍不住道：“淮安王手握三万余大军……”
“咳咳，咳咳。”李善咳嗽几声打断，解释道：“若陇右道唐军主力尚存，即使胡骑绕过金城……阿史那&#183;社尔也绝不敢轻兵冒进。”
顿了顿，李善笑道：“初战挫敌锐气，定方兄、敬德兄与叔宝兄，均有首功。”
“只可惜没能擒住都布可汗。”尉迟恭嘿然道：“也不知道这位可汗为何如此冒进……”
“那是冲着怀仁来的！”窦轨断然道：“兵临城下，索要怀仁……”
“他阿史那一族，何人不想要某大好头颅？”李善放声大笑道：“颉利可汗父子无此能，突利可汗、都布可汗先后败北，且看看此次社尔兄不惜笼络铁勒，能不能取某头颅！”
刘仁轨眼中闪烁着精芒，他清晰的记得泾州一战，这位名扬天下的名将是如何巧妙而犀利的设谋，是如何在关键时刻擂鼓冲锋。
温彦博叹息道：“竟然一日都没能撑住吗？”
“不对，半日都没撑住。”尉迟恭嗤笑道：“从兰州金城关至岐州，即使河州、秦州空虚，陇州兵力已经南撤，但以突厥骑兵的速度，也需要半日路程。”
“陇右道不必再管了。”李善与淮安王李神通也没什么交情，看向李楷，“德谋兄与刘仁轨一并南下，两位尽述灵州、原州、宁州各地。”
李楷与刘仁轨对视了眼，后者先开口道：“鸣沙大营无虞，留守的突厥兵力大约在四万上下，不过因为驻兵灵州日久，粮草只怕不济，斥候回报，突厥分兵往盐州、会州方向。”
顿了顿，刘仁轨补充道：“临行前，广陵郡公提及，鸣沙大营可能会出兵破敌，也有可能会渡黄河，攻薛延陀后路。”
李善点点头，从性格上分析，张仲坚其人，心志坚毅，行事风格有点像自己，虽迭出奇谋，也敢行险，但却是谨慎为先。
张仲坚不会想不到薛延陀、突厥联兵攻打陇右道的后续发展，他也知道河东战局的急转直下，不会毫无动作的。
窦轨突然插嘴问道：“稽胡可稳？”
“突厥猛攻安乐州，稽胡头领刘女匿成不得已而降。”刘仁轨应道：“但鸣沙大营内数千稽胡骑兵，其心愈坚。”
刘黑儿起身道：“月余前，与叔父、二弟有信来往，叔父为族计，但二弟刘宝决不叛唐。”
李善点点头，“战后若要论罪，罪在刘女匿成一人，不涉其族。”
刘黑儿拜倒在地，“谢过阿郎。”
“是太子殿下向陛下所请，得陛下首肯。”李善摆摆手，“德谋兄？”
李楷开口道：“原州无虞，知晓薛延陀大举南下后，南阳郡公虽仍留驻萧关，但已经调兵遣将，从固原抽调兵力南下，当会在百泉县南以及泾源县西南侧。”
窦轨点头道：“百泉县南下入泾州，泾源县南下就是陇州华亭了。”
李善心里咯噔了下，也不知道华亭令张文禧现在如何，回头得问问李孟尝。
“原州兵力约莫在六千上下，分散在各个关隘，主力停驻在萧关与固原。”李楷继续道：“其中骑兵在两千左右，不过已经抽调五百骑兵南下百泉。”
“若要征调折冲府的府兵，应该能再召集三千左右府兵，在下临行时，南阳郡公已然决意……”
说到这儿，李楷突然住了嘴。
李善笑着说：“德谋兄放心，敬德兄午时后北上，已经遣派使者携带鱼符往泾州、宁州、原州各处。”
按制来说，抽调折冲府的府兵，是归属十二卫统领，但必须得到兵部鱼符，经过当地刺史、总管与折冲府的骠骑将军勘合之后才能发兵。
“武安兄堪称名将，心有成算。”李善缓缓道：“但原州……”
说到这儿，窦轨、尉迟恭、秦琼都在摇头，想寄希望于原州在后方有所行动来减轻京兆的压力，可能性不大。
百泉县那边倒是有些骑兵，但在泾州呢，距离相对比较远，起不到太多的作用。
而泾源县倒是近了，南下就是陇州，但这一块区域是原州西南，是六盘山脉最为崎岖难行的区域，不说其他的，肯定绝大部分都是步兵，很难起到骚扰胡骑后方的效果。
如果贸然出兵，说不定还会被胡骑围住……不过原州兵力倒是充足，不用怕突厥、薛延陀北上攻破原州，与灵州的兵力汇集。
窦轨看向李楷，“那泾州、宁州如何？”
“南下途中，在安定县见过阳城县公。”李楷应道：“得知薛延陀南下后，阳城县公汇集兵力……”
尉迟恭补充道：“信使携鱼符、诏书，韦云起召府兵，东向往宁州。”
“宁州……”李善喃喃道：“韦云起手中能有多少兵力？”
窦轨毕竟身居宰辅，知道的信息要比其他人多，在心里计算了下，“泾州、宁州两地之前就已经征召府兵成军，按折冲府计算，兵力应该在万余左右。”
“不对。”温彦博摇头道：“不提襄邑王，但后来管国公任瑰兵败，其中多有泾州府兵，再后怀仁出任灵州道行军总管，泾州一战也抽调了泾州、宁州府兵，至今还有部分在灵州军。”
李善脸色有些阴郁，补充道：“而且泾州刺史钱九陇已然率部分府兵去了河东，两地兵力暂由宁州刺史韦云起节制，他麾下兵力不会太多，当能守御宁州不败，但想出兵……”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换句话说，也就陇州、岐州、豳州的兵力回援京兆，北侧以及西北侧两三个方向的唐军，都很难回援，顶多是在后方制造一些小动作来减轻京兆的压力。
温彦博正要提坊州、丹州、同州、华洲几地的府兵，却见李善昂然道：“突厥、薛延陀联兵应于明日午后或后日抵达京兆，今日首战，溃数千突厥，此战亦当勇烈，必破阵取胜！”
窦轨、温彦博对视了眼，前者苦笑道：“怀仁，如今兵力不足，当不可浪战。”
温彦博也劝道：“当年下博一战，你力劝淮阳王不可贸然出兵，当知利害。”
“但京兆兵力不足，坊州、华洲、同州征召府兵成军不会那么快，而且一旦入京兆，首要是庇护长安……”马周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幽幽道：“对阵突厥、薛延陀的唐军主力，只能指望河东、延州援兵赶至。”
“按照路程计算，今日是十月初九夜，信使换马不换人，明日延州、河东才会发兵。”
“延州骑兵沿秦直道迅速南下，约莫十月初十夜间至十月十一日才能抵达。”马周继续道：“河东援兵需要渡过黄河，应该在十月十三日至十月十五日之间才能赶至。”
李善露出一丝笑容，“久不见宾王兄，今夜可尽述之。”
温彦博、窦轨的眼神都有些诧异，他们并不太清楚这个中年文士与李善之间的关系，而李楷无奈的看了眼正垂着头的常何。
李楷可知道太多太多的内情了，马周就是李善塞到常何身边的，一个区区北衙禁军的长史，实在不太惹眼，但李楷也知道，秦王是知晓这颗棋子的。
李楷更知道，李善之所以能将马周带到军中，首先是将常何给带来了……没办法啊，这颗棋子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常何毕竟是李世民的旧部，关键时刻不愿附逆……这是合情合理的。
但常何被身边亲信逼迫打开玄武门，不管这颗棋子是李世民的人还是李善的人……这都会在李渊心里扎一根刺。
“延州南下的骑兵不会太多，李药师麾下骑兵近万，这还是因为数月前从灵州调拨了一批战马，不过吴国公携带三千骑兵回京，如今也只剩下七八千……”
马周的话还没说完，尉迟恭打断道：“回京前日，代国公遣泌水县公张宝相携四千骑兵北上……而且延州道骑兵大半都在夏州。”
李善嘴角抽了抽，他也想起这件事了，马周继续道：“那回援京兆的骑兵不会超过五千骑，而突厥、薛延陀的联兵多达七八万骑兵。”
听到这儿，大部分人都听懂了，窦轨阴着脸点头，“所以，至少要撑到十月十四日，甚至十月十五日，等河东援兵或延州道的步兵赶至，才有把握退敌。”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定策（下）
如温彦博、李乾佑、窦师纶这种不擅军略的人还没完全明白过来，但如苏定方、尉迟恭、秦琼、李孟尝这些名将都知道李善的意图了。
“胡骑最擅穿插，一旦死守，京兆太大，突厥、薛延陀骑兵就能绕过礼泉、武功，穿插到京兆各地。”李孟尝咬了咬牙，“即使不能破城，也能劫掠乡野。”
秦琼加重语气，“最为关键的是，胡骑一旦穿插至京兆北部、东部……延州、河东以及同州、坊州各地的援兵不可能同时抵达，很可能会被胡骑个个击破。”
“所以不能死守。”李善朗声道：“首战必须破敌，即使损失惨重也在所不惜。”
“京兆四十余县，胡骑兵力多达七八万，能肆意穿插，但一旦穿插，就意味着分兵，头尾不能皆顾。”
“首战破敌，阿史那&#183;社尔与薛延陀首领夷男才不干随意分兵，只有击败我们这支唐军主力，才能肆意妄为……否则我们随时都能袭击他们的侧翼甚至后路。”
与后世宋明时期不同，唐朝初期的战争很少有坚守城池的，野战才是常态，如果对方坚守城池，那基本上不会出现大军强行攻城的态势。
比如当年中原大战，王世充屡屡率大军出战，虽然两度险些擒杀李世民，但最终还是屡屡败北，不得不死守洛阳，而李世民围困洛阳，并没有直接攻打。
即使是李世民率三千精锐去了虎牢关之后，留在洛阳周边的十余万唐军也没有攻城，期间的战事还是以王世充麾下将领率军出城与唐军野战的方式进行。
而如今唐军手中的骑兵不少，而且在数年内屡屡击败突厥……只要都布可汗、夷男心有疑虑，那突厥、薛延陀的骑兵不太可能大规模绕过礼泉、武功的唐军主力。
唐骑的机动力比不上胡骑，但也差不了太多，几十里之内的穿插完全没有问题，而且在冲击力上要远远强过他们。
窦轨、尉迟恭等将领都默默点头，说白了，不能让都布可汗、夷男觉得唐军兵力不足，软弱可欺，第一战打得狠，震慑住他们，逼得突厥、薛延陀联兵不敢分兵。
这样才能赢得时间，让延州道、河东以及各地的援军顺利进入京兆，并汇集在一起不会被胡骑分割甚至各个击破。
“诸位可还有疑虑？”
李善问出这句话后，众人都默然无语，局势摆在面前，这样的对策不能说是万全之策，但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苏勖在心里想，即使是太子殿下亲为主帅，只怕也别无他法……呃，以太子殿下的性情，倒是有可能会率军主动进击，甚至行挑衅之事。
李善耐心的等了片刻后，才转头看向窦轨，“酂国公，兵力统计完毕了？”
“嗯。”窦轨点点头，“大致已经统计完毕，京兆四十余县，一日之内，征调府兵万余，加上长安留守兵力，共计一万三千左右，不过只有五千兵力随军，其余的都留守长安，以及拱卫长安的咸阳、泾阳、云阳诸县。”
“岐州、陇州、豳州三地府兵，约莫万五之数，共计兵力在两万上下，其中骑兵在七千左右。”
李善面无表情的听着，下面不少将领此时已经有些变色了，两万对八万，兵力悬殊至此。
虽然说泾州一战李怀仁也是以弱势兵力大败突厥，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地势，当时淮阳王李道玄率军堵住了突厥穿插的要道，而狭窄的战场让唐军的兵力在交战的时候并不处于劣势，也能充分发挥冲击力。
而这一次，即使胡骑不进行大范围的穿插，但仅仅是京兆西部，胡骑也有足够的纵深，也就是现在这座营寨算是比较完整，不用惧怕胡骑从后发起突袭，又处于礼泉县、武功县之间，三地呈掎角之势，相对来说稍微能扳回一点劣势。
李善看向另一侧的温彦博，后者应道：“粮草不缺，长安令李乾佑已经遣派人手赶往各县，秋收已毕，粮草丰仓，附近几县会连夜运送粮草入军。”
“左军设在武功县，由尉迟恭领总，曲鸿、窦师纶为辅。”李善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缓缓道：“领三千步卒，一千骑兵。”
“是。”
“右军设在礼泉县，由酂国公领总，李孟尝、李楷为辅，领步卒三千，一千骑兵。”
“中军由秦琼领总，尔朱义琛、马三宝为辅，领步卒七千。”
“设骑兵总管，统率五千骑兵，苏定方领总，刘黑儿、刘仁轨为辅。”
“尔朱焕、王君昊领孤王身边亲卫统领，留于中军。”
“其余诸将都留于中军，马周、苏勖参赞军机，辎重事宜都要托付西河郡公以及长安令。”
窦轨倒是不意外，去年泾州一战，他也是独立左军，但没想到李善会用秦琼来领中军。
李善起身来回踱步，思虑良久后才道：“天亮之后，遣派小队骑兵扑杀突厥游骑，再不济也要驱赶开。”
“胡骑征战，少携粮草，突厥还有可能，毕竟五原郡多有掳去的农奴耕作，但薛延陀……必然是大批牛羊随行。”
出身朔州的尉迟恭非常熟悉草原，眼睛一亮道：“怀仁所言不差，若是如此，虽突厥、薛延陀联兵七八万之众，但不会同时抵达。”
“若能驱赶突厥游骑，以骑兵猛攻，或有战果。”李孟尝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当头一棒，必然让都布可汗更是疑虑。”
秦琼瞥了眼尉迟恭，低声问：“敢问魏嗣王，左右两军骑兵可要出兵？”
李善迟疑了下，“视战况而定，吴国公、酂国公均有自处之权。”
来回走了几步，李善回头看向温彦博，“西河郡公拟文，信使连夜回京，请陛下、太子殿下将天节军降卒以及在押囚犯一并送入军中，许诺立功可免罪。”
温彦博点头应下，心想也是难为怀仁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头的兵力实在是不够用。
李善叹息一声，但随即振声道：“虽是险情，但只要度过此劫，大唐必能强盛，他日扬威塞外，逐敌漠北，诸位的名姓也能留于青史。”
“还请诸君用命。”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忙碌的一夜
已经定下了战略，后面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谁都不知道胡骑会不会连夜赶路，说不定明日就要扑到面前，每个人手里都有大批的事情。
身为副帅的窦轨是最为忙碌，他既要率军入驻礼泉县，但也要负责全军的将校调配。
相当一部分府兵是刚刚成军，都是由折冲府的骠骑将军统率，各个折冲府兵力不一，战力不一，需要临时指派将校合并统领，为此窦轨从李善身边调走了周舫等不少亲卫。
温彦博也是忙的脚不点地，一方面要负责粮草运送，另一方面还要负责清点军械送往礼泉县、武功县，陇州、岐州的府兵如今都驻扎在这两地，但因为临时南下，很多人都缺少军械。
反倒是李善自己轻松下来了，总领中军的秦琼眼中有着诧异，一旁的窦轨想了想拉了把秦琼，小声说了几句。
“只掌大略？”饶是秦琼性情端谨，也忍不住咧咧嘴，“全都是某来管？”
“嗯，辛苦叔宝了。”窦轨递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原先都是代国公总领，泾州一战也是钱九陇总领中军，怀仁只思谋决断。”
呃，窦轨算是了解李善的，这位名扬天下的统帅其实是不太擅长军中的具体事务的……但这话不能说得太明白不是？
秦琼都有些结巴了，“这……这……”
“所以陛下与太子殿下曾经点评，怀仁颇似武侯。”窦轨笑着说：“当然了，武侯可不会如怀仁这般携中军大旗冲锋陷阵。”
秦琼这下子真有点头大，第一时间去找尉迟恭……刚才这位同僚正在调拨战车，但中军七千步卒，只有李善身边的几百亲卫骑兵，战车应该主要留在中军。
原本秦琼以为李善是已经有所决断的，现在才知道，这是自己来做主的。
中军帐内，李善怔怔的坐在那儿还在出神，一旁的马周咳嗽了几声，“怀仁？”
“嗯？”李善回过神来。
马周眼中全是希翼，李善嗤笑道：“并不讳言，你马宾王有宰辅之才，但军略非你所长……这次带上你，算是弥补之前数年亏欠罢了。”
马周脸都黑了，没好气道：“你还有脸说！”
一旁的苏勖好奇的问：“数年前，宾王兄曾公开与魏嗣王决裂，此事在下亦有耳闻……”
“某是被他塞到常何身边的！”马周愤慨道：“若非如此，何至于如今……”
苏勖脸色微变，他知道常何是玄武门守将，而李善将马周这颗棋子放在常何身边……好像魏嗣王平叛就是率亲卫从玄武门进入太极宫的。
“慎行兄位列十八学士，称一声怀仁就是。”李善轻描淡写道：“慎行兄放心，此事秦王……太子殿下是知晓的。”
“噢噢……”苏勖应了声，视线又落在了李善身侧的尔朱焕身上，他知道此人是废太子李建成的心腹。
“并无外人，舅父且坐。”李善招呼了声，对苏勖笑道：“还有秀荣县伯，均是在下堂舅。”
苏勖嘴角抽搐了下，居然还有这事儿？
“放心，陛下、太子殿下知晓。”
苏勖忍不住在心里想，陛下、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废太子……李建成肯定是不知情的！
马周在一旁阴阳怪气道：“记得当年在代地，你称呼秀荣县伯为仲珪兄？”
尔朱焕嘴角抖了抖，居然还有这事儿？
李善瞪了眼马周，“废话真多！”
马周却忿忿道：“听说凌公已出任门下省侍中，位列宰辅了？”
“就算你一直留在某身边，也轮不到你！”李善懒得多说了，看向尔朱焕，“舅父领亲卫，约莫六百骑，中军只有这一支骑兵，不可轻忽。”
尔朱焕点点头，“护佑殿下，亦愿随殿下冲阵。”
“此战应该轮不到外甥亲自上阵。”李善幽幽道：“若是再行此策，只怕阿史那&#183;社尔会布下埋伏。”
“阿史那&#183;社尔恨你入骨。”马周也叹了口气，“数年前还扬威草原的阿史那一族如今……只怕他是许诺薛延陀建国才……”
“不错，裴弘大也是如此说的。”李善也不避讳苏勖，“只怕崔明干、乔师望已然……”
众人不再开口，李善再次陷入沉思，不断的在脑海中揣测战局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发展，以及延州道的援兵能不能迅速赶到长安。
军营的辎重处，秦琼嘴巴都说干了，才从尉迟恭手里抢下大部分的战车，最后才低声道：“似乎魏嗣王有些……”
“他从不掌细处，之前就听苏定方提及。”尉迟恭不太在乎，“不过令行禁止，你虽总领中军，但不要自决。”
秦琼迟疑了下，不知道该不该多问几句。
尉迟恭虽然粗豪，但也有细腻的一面，天策府诸将中，他与秦琼、程咬金掌玄甲军，相对来说算是有交情的，低声道：“怀仁早投殿下。”
“早投殿下？”秦琼在“早”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嗯，很早。”尉迟恭很确定的说：“武德五年，河北战事，吾家大郎与李客师三郎一同赶赴馆陶。”
秦琼知道李善之前因为山东战事爵封馆陶县公，一听就懂了，“居然那么早！”
秦琼脸颊动了动，这么说来，这几年一直在糊弄废太子啊！
此时此刻，长安。
长安城向来行宵禁，而从今日开始更是全城戒严，但今夜一百零八坊默然，而皇城内灯火通明，金光门的城门大开，不停有信使骑兵或运送军械的车辆出入。
“只有两万兵力，的确不足。”
两仪殿内，李渊揉着眉心看向李世民，“二郎觉得呢？”
李世民点头赞同，“天节军降军与囚犯立即发入军中，怀仁应该是用其陷阵。”
“那便如此，连夜送去。”李渊迟疑了会儿，“河东、延州援兵只怕一两日赶不到，不过坊州、同州两地府兵已经开始征召，二郎或可往新丰？”
“父亲！”李世民咬了咬牙，“孩儿愿留在长安！”
哎，原时空中的这对父子这一世真的是父慈子孝，李渊让李世民去新丰，无非是因为一旦李善那边扛不住，李世民就能迅速赶往华洲，不管是去河东还是过潼关去陕东道都非常快。
沉默了片刻后，李世民低声道：“怀仁当不会使父亲失望，但或可使三姐夫去新丰，只要怀仁能支撑数日，三姐夫能在新丰陆续接手同州、坊州以及河东援兵。”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战局转变（上）
十月初十，唐军大营内，李善沉默的等待着突厥、薛延陀的联兵，大量唐骑以百骑为规模散开，扑杀可能的敌军斥候，不过回报至今都没有战果。
李善并不着急，甚至不急着出兵，大营与礼泉县、武功县呈掎角之势，相互之间不过七八里的距离，有两地的庇护，等发现敌军主力动态，大营再出兵也来得及。
“总感觉有些不对……”一旁的马周喃喃道：“都布可汗轻兵冒进……似乎他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
苏勖想了想，“可能是途中见河州空虚，甚至可能得知燕郡王叛变？”
马周转头看向李善，试探问：“薛延陀大举南下，应该是裴弘大的手段吧？”
李善沉默的态度代表了默认。
“裴弘大为何要做这等事，薛延陀大举南下，对东宫能有什么好处？”苏勖虽然相信，但也费解。
马周沉思片刻，摇头道：“废太子谋逆……应该不是临时起意，裴弘大是有可能将消息传出去的。”
“所以，都布可汗可能知晓京兆兵力不足。”李善淡然道：“所以，首战一定要有所斩获，否则都布可汗会以此劝动夷男，薛延陀数万大军不管是猛攻还是绕袭……”
“知晓京兆兵力不足，所以才会轻兵冒进？”马周在心里计算时日，“但河东战局急转直下，战报入京至今也不过六日，都布可汗未必知晓。”
“料敌以宽吧。”李善叹了口气，其实他原本还想着如果李世民亲自出面，说不定能与薛延陀和解……但既然都布可汗亲至，那就没有这种可能了。
要怪只能怪自己，这几年杀突厥杀的太狠了些。
“应该快审时了。”苏勖低声道：“今日胡骑应该不会赶到……可能是都布可汗败北以至于谨慎。”
“这是好事。”马周应道：“多一个时辰，可能就多一支援兵。”
这时候，马嘶声在帐外响起，范十一疾步入帐，“阿郎，数千胡骑已至岐山左右。”
“终于来了。”李善长身而起，视线落在悬挂着的地图上。
范十一继续道：“不过主力应该未至，登高眺望，见大批牛羊，未见烟尘大作。”
李善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两下，“岐山……斜谷水……郿县。”
短暂的沉默后，李善下令道：“秦琼总领中军，西进十里。”
马周盯着地图，中军西进十里，大约是与礼泉县、武功县平行。
“命尉迟恭率一千骑兵攻岐山，诱敌深入，引胡骑至郿县周边。”
“命骑兵总管苏定方率军在郿县以北设伏。”
相关的计划都是李善昨夜与窦轨、苏定方、尉迟恭、秦琼等将领商议好的，只不过准备的计划有很多套。
尔朱焕、王君昊出去整顿亲卫，李善回首笑道：“来的倒是巧！”
苏勖还不太明白，马周却点点头，“等中军出兵，布好阵势，也约莫黄昏时分了，若赵国公不能破敌，也能从容回军，胡骑很少夜战。”
李善深吸了口气，这可能是自己最为艰苦卓绝的一战，虽未入绝境，但他心里没有任何的把握。
大步走出中军帐，见人喊马嘶的一片，李善在心里对自己说，有苏定方领兵，首战一定能胜。
但事实上，这场东西延绵数千里，从陇右道、关内道、河东道、河北道的偌大战局中，首战爆发的地点并不是在京兆，而是在北方千里外的夏州。
十月初七，都布可汗率三万骑兵渡过黄河与薛延陀大军汇合，留下了三四万骑兵制衡鸣沙大营的骑兵，其中有一部分北上绕过安乐河，攻入了盐州。
毫无疑问，当时的都布可汗就已经知道很多情报，虽然他不知道京兆内只有尉迟恭的三千精锐，但知晓河东战局的急转直下。
都布可汗很确定突厥、薛延陀联军能迅速席卷陇右道，从陇州攻入关内道……所以，他才会遣派偏师去盐州、夏州，使延州道的兵力不能南下支援。
不能说阿史那&#183;社尔没有韬略，不能说阿史那&#183;社尔的情报不够准确，他唯一的疏忽是，延州道行军总管是古往今来能排名前五的一代名将，被后世称为大唐军神的代国公李药师。
李靖的作战风格和他本人的性格特点一脉相承，不浪战，不擅战，不冒险，但一旦有所决策，下定决心，奇谋迭出，迅如雷霆。
可以说李靖是这个时代最懂《孙子兵法》的那个将领，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这些都能具体的体现在他的指挥上。
十月初八，数千突厥骑兵侵入夏州，夏州总管张公瑾亲自率兵出击，双方互有伤亡。
但唐军意外的生擒了这支突厥骑兵中的一个小部落的头领，经过审问得知都布可汗率数万突厥骑兵渡过黄河。
从九月十五日到十月初九，灵州战事都打了大半个月，一直缩着脑袋待在延州府的李靖终于有了动作。
用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来形容李靖的这次行动，一点都不夸张。
在亲自确认情报无误后，十月初九，李靖以命十余日前就率三千骑兵出夏州的张宝相为先锋，自己与夏州总管张公瑾率四千骑兵在后，突然出兵向西。
一日之内，张宝相率三千骑兵狂驰数百里，夏州两战，盐州三战，只在盐池附近遇上了大股突厥骑兵。
鏖战一个时辰后，李靖、张公瑾率四千骑兵来援，突厥大败，唐军斩首三千，黄昏时分进入了灵州。
也就是说，当都布可汗、夷男率数万大军攻打兰州的时候，李靖已经从夏州出兵了。
当都布可汗轻兵冒进在郿县周边被苏定方击溃的时候，李靖大败突厥进入了灵州。
战局的急剧转变，让事后得知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谁都没想到，在等待了大半个月后，在鸣沙大营的灵州军拼掉了近两万突厥之后，在都布可汗率兵渡过黄河之后，蛰伏多日的李靖发动了一次彻底改变战局的突袭。
在十月初十，突厥、薛延陀联兵主力已进入关内道，并且先锋已近京兆的时候，李靖已经出现在了鸣沙大营外十里处。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战局转变（下）
“李药师，实是一代名将。”
鸣沙大营内，将信使打发走之后，张仲坚面色郁郁的说出这句看似褒奖但意味难明的话。
长史唐俭也是目光闪烁，灵州开战已经大半个月了，鸣沙大营虽然守若磐石但也承担了极大的压力，延州军一直没有动作，但这时候突然出兵，并且大败突厥。
不能说延州军是来捡便宜的，因为如今黄河以东还有数万突厥骑兵，灵州军与延州军合力，也不敢说必胜。
但李靖的所作所为让鸣沙大营内的所有将领都有被占便宜的感觉，更别说李靖本就不是秦王嫡系，而且还与魏嗣王李怀仁有仇。
最重要的是，李靖这次的出击，让张仲坚、唐俭、何方、阚陵等人都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顾集镇一战……当年李靖也是如此耐心的等候，等到突厥已疲，才突然遣骑兵奇袭破敌。
若不是因为李善被困在顾集镇，李靖承受了太大的压力以至于提前出兵，那一战，李靖本可以取得更加辉煌的战果。
史大奈低声问道：“出兵吗？”
“当然要出兵。”张仲坚脸颊上肌肉跳动了下，起身道：“莒国公、康国公并乐安郡公驻守大营。”
“某亲率四千骑兵，并侯君集、侯洪涛东出大营，郭孝恪、段志玄、何流率领三千骑兵从北出兵。”
“点狼烟！”
就在李善、秦琼率中军西进的同时，灵州再起大战。
不同于李善的忐忑不安，灵州军主帅张仲坚与延州军主帅李药师都知道，此战必胜。
虽然都布可汗留了三四万兵力在黄河以东制衡鸣沙大营，但停留在鸣沙大营附近的也不过就近万兵力，剩下的一部分东去盐州，兵力分散，被张宝相的突袭连连击溃，另一部分南下去了会州。
真不能怪他们啊……从九月中旬开始攻打鸣沙大营，突厥就没占到什么便宜，更要命的是没能掳掠到什么好处。
看着同伴去了陇右道、盐州大抢特抢了，被留下来盯着鸣沙大营的突厥人甘心吗？
于是，大量的突厥骑兵都散开了，以部落的方式划分，灵州这边是没什么能抢的了，又攻不破萧关去原州，所以都南下会州了……至少要填饱肚子吧！
即使留下的近万突厥骑兵……也是军无战心，将无战意。
李靖通过信使只与张仲坚大致约定，双方几乎同时发动了进攻，延州军沿着安乐河往南猛攻，灵州军从黄河边出发，向东凿击。
两股唐骑以极其强大的冲击力，在短时间内就逼得突厥大乱……本就因为黄河、安乐河导致空间不大，加上延州军、灵州军在方向上的巧妙配合，突厥骑兵很难做出散开阵型的聚散战术，以至于被装备精良的唐骑一次次的破阵。
黄昏时分，突厥再也支撑不住，丢下几千具尸首后四散溃逃。
“三郎别来无恙？”李靖笑吟吟的看着驱马近前眼神复杂的张仲坚。
张仲坚勉强拱手道：“代国公实有捷才。”
这句话不阴不阳，李靖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身后的张公瑾一脸苦笑，倒是张宝相咧嘴一笑，两人都参加了当年顾集镇一战，张宝相还跟着李善追击颉利可汗。
李靖也知道自己名声不太好，也不去招惹张仲坚、侯洪涛这些魏嗣王亲信，甚至都不与李善的旧部段志玄、阚陵搭话，至于冯立这个太子心腹爱将，更是看都不看，只与几个秦王亲信叙话。
不过也就侯君集勉强应了两声，这还是看在张公瑾同为秦王一脉的份上，郭孝恪都懒得开口。
大家都心里有数，这一战虽然大胜，但实在是了无趣味……很明显，功劳大半都是长途奔袭而来的延州军的，灵州军只是打了个配合而已。
虽然不得不承认李靖的军略，但这种事……谁心里都不好受啊！
对李善观感一直不太好的郭孝恪都有些同情李善了，当年顾集镇……也难怪要夺军了，李药师实在太遭人恨了。
当然了，在回军的途中，大家都不太肯说话，主要还是因为战事……这种关乎军心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在公开场合随意说的。
进了鸣沙大营，在中军帐坐定后，张仲坚面无表情的说：“还要告知代国公，两日前，都布可汗率约莫三万骑兵渡过黄河……”
李靖笑着点点头，他就是确认这个情报后才决定出兵的，都布可汗渡过黄河，意味着突厥将重点从灵州转移到了凉州或者说陇右道。
但听了张仲坚后半段话后，李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呆若木鸡的反问道：“薛延陀大举南下？”
“确凿无疑。”唐俭轻声道：“薛延陀与突厥联兵约莫八万左右，十月初八陷凉州，今日南下攻兰州……也不知道淮安王能否抵挡，至今战报还没送来。”
所谓无巧不成书，这时候渡河查探军情的斥候回来了，并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呆滞的情报。
唐军大败，三万大军全军覆没……淮安王甚至都没能支撑到午时！
其他人还只是呆滞，而李靖已经麻了，彻底麻了。
自己怎么就想着出兵灵州呢？
不会有那么巧的事，都布可汗渡河就立即与薛延陀联兵，显然是早有预谋。
八万胡骑，陷凉州，破兰州，必定是沿着当年西秦攻关内道的路线从秦州攻入陇州……目标很可能是京兆，很可能是长安。
不同于因为待在鸣沙大营而消息封闭的张仲坚等人，李靖是知道河东战局急转直下，刘弘基、秦王殿下两度从京兆、陇州、泾州抽调兵力支援河东。
换句话说，如果突厥、薛延陀的联兵的目标真的是长安的话，延州军将是距离长安不算最近，但速度最快的援军。
而李靖现在却出现在了灵州，而且还带走了延州军绝大部分骑兵。
这如何让李靖不麻？
此时此刻，延州府内的官衙内，延州道行军总管府长史，也是天策府军谘祭酒，还是十八学士之一的苏世长正在跳脚大骂李靖呢。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战局转变（续）
想捞点功劳怎么就这么难呢？！！！
不用三个感叹号不足以显示此刻李靖心中的痛苦和迷茫。
李靖名门望族出身，年少成名，仪表魁伟，前隋名将韩擒虎认为……可与论孙、吴之术者，惟斯人矣。
重臣杨素曾抚坐床对他说……卿终当坐此。
好吧，这两位名人，前者是李靖的嫡亲舅父，后者是个全面撒网重点捕捞的广告渠道商。
但前隋与裴世矩同列“选曹七贵”的吏部尚书牛弘，也曾赞他有“王佐之才”。
年轻的李靖似乎看到未来的道路一片坦途，但没想到年过半百，还不过是个马邑郡丞……最让他难堪的是，在他仕途中，他从来没有担任过正职。
即使入唐之后也是如此，武德三年，李靖以荆湘道行军长史的身份攻灭南梁萧铣，虽然李渊手书“三军之任，一以委靖”，李靖实际上是三军统帅，但依旧是赵郡王李孝恭的副手。
再之后江淮之战，李靖还是李孝恭的副手……这种局势一直持续到了李靖调任代州总管。
呃，李靖本以为自己苦尽甘来，终于轮到我登场亮相了，而且还取得了一个完美的开端，不过最终的结果……更惨，李怀仁夺军大破突厥，连根毛都没留给他。
等到李善离开了代州，李靖开始摩拳擦掌……但突厥却不来了，将攻击重点转移到了关内道灵州，李靖被气得抓狂。
所以，当李靖调任延州道行军总管，而突厥只遣派偏师来牵制夏州，并且被张公瑾、张宝相大败之后，李靖始终处于高度的紧张情绪中。
山不见我？
我自去见山！
而这一次，终于以延州道行军总管的身份亲率七千骑兵破敌，李靖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自傲的神情，但心里也难免志得意满……但此刻才知道，这次被李怀仁夺军还要惨！
中军帐内一片沉默，大家都不傻，突厥、薛延陀联兵七八万之众，大破陇右道，有被魏嗣王三番两次羞辱的都布可汗在，胡骑必攻京兆，不可能是跑到关内道腹地陇州、岐州抢一把就走的。
若是闹出了什么大乱子，灵州军是要负责任的，但非常轻微……毕竟突厥在黄河东岸还留下重兵。
那这个锅应该谁来背呢？
当然是之前大半个月静若处子，在关键时刻动若脱兔，突然率延州道骑兵东进破敌的延州道行军总管代国公李药师了。
搞不好这时候京兆正盼着你率兵南下救援呢，结果你跑到灵州了建功立业了……估摸着陛下知道得一口血喷出来！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李靖本人自然想的更明白。
短暂的沉默后，侯洪涛忍不住盯着张仲坚，大声道：“广陵郡公，兰州兵败，灵州军难道无动于衷吗？”
帐内的诸多将领，大致可以分成三个派系，其一是秦王一脉，长史唐俭兼任天策府司马，灵州总管郭孝恪以下，侯君集、史大奈、段志玄全都是秦王麾下大将。
这些人其实很有点无所谓的态度，虽然在经历了仁寿宫、仁智宫两次事变后，李渊、李世民父子已经和解，但秦王一脉不会忘记这几年被李渊、李建成的联手打压。
反正秦王殿下现在领大军去了河东，而且几乎将所有的幕僚、将领都带上了……这是刚才李靖亲口说了。
其二呢，是李渊的嫡系……呃，这里只单指李靖一个人，其他人都或多或少有其他背景的。
其三是李善的亲信、旧部，如张仲坚、侯洪涛、何方、冯立、阚陵，段志玄、张宝相也勉强能算，他们是最为焦急的。
因为他们都知道，都布可汗亲自率兵渡过黄河，而且大破兰州，覆灭陇右道唐军主力，攻入关内道，很可能会一路杀到京兆内……逼迫陛下交出李怀仁。
河东战局的急转直下，让京兆内缺兵少将，在这种局势下，京兆以及周边府州很难迅速召集府兵成军，长安将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陛下会不会将李善交出去……这是谁都无法断定的事。
其中最为焦急的就是李善亲卫统领出身的侯洪涛了，心里不听的咒骂居然一天都没撑住的淮安王李神通这个废物……反正从脸上看不出张仲坚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不能等了！”李靖霍然起身，面孔略有些扭曲，“还要请广陵郡公襄助。”
张仲坚沉默片刻后问道：“代国公是要走原州？”
李靖默默点头，这是必然的选择，或者说这是唯一的选择。
原路返回夏州，然后南下延州，经秦直道穿过鄜州、坊州抵达京兆，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关键是抵达京兆之后还要东向才能抵达战场，从头到尾要三天的时间。
而现在搞不好突厥、薛延陀的联兵都已经杀入关内道了，这条路肯定是来不及的……至少事后李靖是肯定要承当责任的。
所以只剩下两条路，一条路是渡过黄河，进入凉州，沿着胡骑的屁股追上去，这是最有效果，而且是效果最直接的方式，后路被断……突厥、薛延陀联兵就有后顾之忧，或许不会长驱直入。
但同时，这条路风险太高，难以预测胡骑的兵力布置，留守兵力等等，搞不好会遭到当头一棒。
十倍兵力的差距，李靖是用兵如神，但毕竟不能撒豆成兵。
所以，原州是唯一可行的路径，虽然不如撵着敌军屁股跑那么有效果，路程虽然比从延州走要短，但也快不了太多，因为原州路不太好走。
但重要的是，李靖一旦出原州入泾州，就能威胁到很可能已经攻入关内道陇州甚至岐州的敌军的后方、侧翼，大幅度降低京兆守军的压力。
张仲坚没有迟疑，当夜率三千骑兵南下，掩护李靖去往萧关，穿过原州救援陇州、岐州等地。
很有意思的是，原时空中颉利可汗、突利可汗联兵十余万饮马渭河，李世民率六人出城，签订了渭水之盟……当时的灵州道行军总管李靖也率兵南下，威胁突厥后路，这也是双方达成渭水之盟的重要原因。
黑夜中，目送率七千延州骑兵离去的张仲坚在心里想，李药师或许能赶上战事，但自己只能留守鸣沙大营吗？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伏击（上）
就在张仲坚黄昏时分亲率骑兵出鸣沙大营，与李靖合力大破突厥的时候。
京兆内，唐军已经全军出兵，中军压至礼泉县、武功县之间，左军主将尉迟恭已经率骑兵诱敌，由左卫中郎将曲鸿领军，右军由酂国公窦轨领军，不过其副将李孟尝也随尉迟恭一同北上。
李善站在一座战车上遥遥向西望去，此时夕阳正在群山头上缓缓落下，最后的余晖洒在似乎烟尘大作的战场上，黄色的烟尘中夹杂着如血的颜色，带着令人心悸的诡异。
如果这一战不能有所斩获，那么明日敌军主力压近，只能堂堂正正的正面破敌……这是李善不想看到的，他没有这样的本钱，而且一旦折损过重，甚至有可能因为后继无力，导致突厥、薛延陀发动全面攻击。
此时此刻，岐山南侧，连续斩杀了五名胡将的尉迟恭正在率兵回撤，时不时还率亲卫反向冲锋，手中的马槊，举起的大弓，不知多少胡人的性命在他手中流逝。
这唐将如此凶蛮，让身后的铁勒骑兵都有些心惊，难怪都布可汗被杀得仅以身免，不过这唐将都逃了……居然还如此不知死活，也让数千铁勒骑兵穷追不舍。
事实上，虽然遣派的斥候遭到了唐骑的绞杀，但为首的铁勒将领还是知晓，唐军主力应该在京兆内。
追击尉迟恭的约莫四千胡骑，全都是薛延陀的兵力，领军者是依附薛延陀的回纥首领吐迷分，手持一把长矛，驱马的同时不停的打量着四周的地势，虽然已经放出去不少斥候，但他还是有些不能心安。
追兵一直向东侧追击，尉迟恭始终无法拜托追兵，甚至因为小股唐骑被咬住，不得不率亲卫回师救援，不知不觉中，郿县已经近在眼前。
一直有所提防的吐迷分大大松了口气，不是因为郿县出现在视线之内，而是因为郿县周边地势平坦，一眼看过去，很少有遮挡物。
现在吐迷分放心了，即使唐军有伏兵，也来不及救援，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对自己产生威胁。
数百斥候散于四周，只要有唐骑出现，吐迷分至少能吹动号角，麾下数千骑兵或聚或散，不可能被唐骑正面冲阵。
不用吐迷分下令，两翼的骑兵已经开始加速，而唐骑也在加速，试图在被截住之前进入郿县的县城。
漫天的羽箭几乎遮蔽住了本已经半落山的夕阳，不停有唐军骑士被射落下马，尉迟恭左顾右盼，知道不可能撤入县城，拨转马头，调换方向，向南驰去，试图从南侧绕过郿县。
铁勒骑兵呼啸而至，就在郿县的城门外掠过，朝着尉迟恭追杀而去，还有部分兵力从北侧绕过县城，试图截击唐骑。
吐迷分满意的看着这一幕，心想阿史那一族称雄草原百多年，也该落幕了，阿史那&#183;社尔屡屡败北，昨日竟然四千骑兵长驱直入……似乎就是在郿县周边被击溃的，可真是个废物。
“确凿吗？”
郿县城内，城头处的苏定方再一次询问范图，后者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有一批斥候冒险沿渭河逆流而上，查探清晰，胡骑主力尚未至，短时间内绝不会有大股胡骑来援。”
李善决定在郿县周边破胡骑前锋，他令骑兵总管苏定方领数千骑兵伏于郿县以北，但查探地形之后，苏定方却临时改变了主意，将所有的骑兵都布置在了郿县的县城内。
这是李善不擅长的地方，苏定方心里也清楚，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岐州大致是呈现U形，郿县最是典型，南北均有高耸山岭，而郿县位于中间，地处平原……所以李善才会将伏兵布置在北侧。
但苏定方只略略查探就做出改动，因为胡人的斥候放的太远，对战场的遮蔽搜寻能力很强，尉迟恭刻意诱敌，就算胡骑穷追不舍，也必定会放出斥候，以防有伏兵。
同时平原地区，如果没有特别的布置，就算胡骑斥候没有发现，伏兵也很难取得什么战果，一方面渭水位于郿县以北，唐骑南下的速度不快，另一方面胡骑返身逃窜，速度那是唐骑拍马都赶不上的。
所以苏定方才选择将骑兵主力塞到了郿县的县城内……不过，五千多的骑兵，现在县城内被塞的满满的，人马都是满为患。
一旁的刘黑儿低声道：“草原各族均不食内脏，夜间不会贸然出兵，一旦营啸，全军大乱。”
“不错，鸣沙大营坚守大半个月，突厥从未夜间出兵，顶多只是游骑警戒。”刘仁轨反复的握着然后松开然后再握着手中的槊杆。
苏定方拿出望远镜细细打量，“再等等，不急，再等等。”
李孟尝嘴角抽搐了下，“但吴国公那边……”
“有布置。”范图轻声道：“郿县南侧有个被废弃的寨堡，阿郎已经提前遣人去打理了。”
李孟尝不吭声了，心想那位魏嗣王……说的好听点是准备妥当，说的难听点这是心计太深，仅仅是诱敌深入，都有这么多布置。
范图说的没错，这时候的尉迟恭带着的千余唐骑已经被杀的只剩下七八百骑了，铁勒骑兵仗着马速，不停的从两翼试图包抄，逼得尉迟恭不得不选择避入寨堡。
一刻钟后，消息传了回来，吐迷分心中大定，笑着对左右说：“久闻大唐尉迟之名，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显然是有所指的，尉迟恭在大唐自然是威名赫赫，但虽然出身朔州，但在草原上还真没什么名望，即使是张士贵、薛万彻的名头也比他响亮。
吐迷分这句话是直指昨日被尉迟恭追杀的丧魂落魄的都布可汗，要不是运气好，这位突厥可汗可能就要被生擒活捉了。
毫无疑问，如果能生擒或斩杀尉迟恭，这是个大大的彩头，吐迷分挥舞马鞭，兴高采烈的驱马南下。
不远处的郿县城头，苏定方轻吐出一口长气，“到时候了！”
“常何、刘仁轨，率一千骑兵留驻，堵住胡骑退路。”
“李孟尝、刘黑儿，率两千骑兵为先锋，某领余部在后，全军向南。”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伏击（下）
苏定方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选择的战术也无懈可击。
李善之所以与苏定方、尉迟恭、窦轨商议后决定在郿县伏击胡骑先锋，自然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在于郿县周边虽然是平原地带，但南北两侧都有高山峻岭，北侧是岐山的余脉，南侧是秦岭的分支太白山，地势崎岖，骑兵会非常不适应。
另一方面是因为太白山中有一条叫斜谷水的大河，这条河从太白山深处起源，沿山势向北，从郿县的西侧流过，在郿县的北侧汇入渭水，是渭水的一条重要的支流。
尉迟恭向南侧退去，引诱铁勒骑兵追击，就是为了将敌军引诱到斜谷水以东的战场上。
看起来这一块空间不小，但事实上，当李孟尝、刘黑儿率两千唐骑为先锋赶到之后，铁勒首领吐迷分才恍然发现大事不妙。
在发现后方有唐骑袭来的时候，铁勒骑兵在惊慌之余立即展开了队列，不需要将领指挥，两翼延伸开……但很快他们就发现，空间不够。
这个地点是李善问询了岐州刺史常达后精心挑选的，寨堡的东侧有桃川河、石头河两条河流，西侧七八里外就是斜谷水，再南侧就是延绵起伏的山脉。
唐军巧妙的利用山川、河流凭空制造出了一个利于冲阵的战场，并且成功的将数千胡骑困在了其中。
刘黑儿率先破阵，手中马槊如同闪电一般连续捅翻了四五个胡人，披上战甲的坐骑顶着飞来的羽箭，嘶鸣着冲入阵中。
李孟尝随后赶到，他早年入山为盗，凶悍过人，高声呼和，很快就越过刘黑儿，杀在最前方。
铁勒骑兵本就在展开阵列，中路空虚，两千唐骑的冲阵毫不费力的撕裂了困顿的胡骑，随后在刘黑儿的指挥下，唐骑透阵而出，返身沿着石头河向北继续冲锋。
看到唐骑在追杀右翼，吐迷分略为松了口气，唐军兵力不多，自己还有机会……虽然战场狭窄，但如果能即刻向北，或许有机会……
吐迷分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是直接跑路，还是去救援那千余被追杀的部下，前方的斥候狂驰而来，手中连连射出响箭。
其实已经不用斥候提醒了，沉默的马蹄声越来越响，黑压压的唐骑沿着斜谷水加速南下，刚一接触，前阵的数百胡骑就被击溃，四散奔逃，吐迷分亲眼看着数十族人不得不跳入河中。
这时候，后方的寨堡大门已开，尉迟恭兴奋的挥舞马槊，带着残余的七八百骑兵从后方杀入胡骑阵中。
接下来是一场乱战。
这时候已经天黑了，草原部落不愿意打野战，唐军稍微好一些，但战力也略有削弱。
刘黑儿、李孟尝咬着逃窜的千余胡骑一路向北，已经脱离了战场，而被缠住的两千胡骑从各个方向发起进攻，试图打开一条逃生通道。
但无奈战场的地势对于铁勒骑兵太不利了，在宽达七八里的战场上，吐迷分的每一次尝试都遭到了或当头痛击，或侧击溃散。
苏定方的指挥能力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他并没有亲自上阵，而是不停调兵遣将，将一支支或多或少的骑兵队伍放置在最适合的地点，一次次的击溃即将聚拢的胡骑。
月亮高悬于空，投下万点银辉，战场上到处都是尸首、鲜血和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又一次被击溃之后，吐迷分不得不带着百余残卒向着南侧山中逃去。
可惜昨日没能成功擒杀都布可汗的尉迟恭下了决心，一路死死的咬着不松口，一直追出数十里，手中马槊高高挑起吐迷分的尸首这才罢休。
苏定方并没有迅速离开战场，而是从容不迫的绞杀残军，他心里清楚，即使后方的胡骑主力知道了先锋溃败，也不会在夜间赶来救援，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
至于被刘黑儿、李孟尝追杀的千余胡骑，运气也好不到哪儿去……或许说当他们在郿县城外决定南下之后，命运就已经确定。
千余铁勒骑兵速度倒是不慢，渐渐的甩掉了追兵，但一直向北，一直向北，结果一头撞上渭水。
事实上，李善勾画的这个战场是以郿县为中心，诱胡骑南下，以南边的太白山脉，西侧的斜谷水，东侧的石头河，以及郿县北侧的渭水构成了一个数十里的囚笼。
如果数千胡骑能有所警觉，提前展开队列的话，或许还有逃生的机会，但当他们被李孟尝、刘黑儿两千先锋破阵之后，就已经失去了机会。
千余胡骑不得不沿着渭水向西逃窜……总不能向东逃吧，那边是京兆，结果被已经等了很久都等得不耐烦的常何、刘仁轨逮了个正着。
一千养精蓄锐的唐骑只用了一次冲阵，从侧面彻底瓦解了胡骑的抵抗，敌军已经没有建制了，向着四面八方逃窜……真的是四面八方，已经有胡人跳进渭水逃生。
苏定方终于收兵了，收拢了大批的战马，也不再去管小股逃窜的胡骑，从容不迫的往京兆方向退去。
尉迟恭在高声夸功，坐骑上还悬挂着吐迷分的头颅，李孟尝笑得很开心，在数年闲置之后，自己终于再次上阵。
刘仁轨等将校都向苏定方投去了佩服的视线……这一战，虽然李善提前谋划，但能取得这样的完胜，苏定方的指挥能力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
不过苏定方本人不以为意，这一战本就是伏击，预设了最有利唐骑的战场，而且唐军骑兵近七千，兵力稳稳的压倒敌军，完胜是理所应当的。
而接下来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此时此刻，礼泉县外，李善终于松了口气，回头笑道：“定方兄不负所托。”
窦轨嘿了声，看着来报信的范图，“真的近乎全歼？”
“确凿无疑。”范图肯定的说：“千余胡骑沿渭水西逃，赵国公提前设下伏兵，渭水河中满是尸首，百不存一。”
所有人的心都定了下来，李楷笑吟吟的让李善现场作诗以颂，连一直对李善不算太热情的秦琼都露出了笑容。
本是全军出动，以接应苏定方，没想到却迎来了一场大胜，昨日黄昏，今日黄昏，两战之下，敌军损兵近万，虽然元气未有大伤，但这绝对不算是小亏了，至少损失了一成多的兵力。
收兵回营的途中，李善心想，明日突厥、薛延陀还敢肆无忌惮吗？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十月十一
十月十一日。
唐军大营的中军帐内，李善非常难得的有点坐立不安，时不时的看向外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当年你与阿史那&#183;社尔在馆陶城外初见，一见如故啊。”马周用惯用的欠揍口吻说：“现在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李善嘴角动了动，真想拎起手边的砚台给这货一记狠的！
一旁的苏勖神色略有些古怪，魏嗣王从一大早就开始等着斥候回报，可是突厥、薛延陀的联兵始终没有南下，甚至都没有抵达郿县，还停留在岐山一带。
刚开始这位魏嗣王还挺满意的，毕竟敌军的速度慢，那就意味着自己一方争取了更多的时间……两万左右的唐军，空架子算不上，但真的是要等援军的。
但渐渐的，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怀仁开始急躁，开始迫不及待……你们怎么还不来啊！
苏勖勉强劝道：“怀仁，或许是两战皆败，而且都是近乎全军覆没，胡骑胆寒……”
“怎么可能？！”马周嗤笑道：“都布可汗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五马分尸都不解恨，怎么可能会胆寒顿足不前！”
李善哀叹道：“的确如此，所以才摸不清楚对方到底想作甚……”
战场上，最基本的一条原则就是，一定要确认对方想干什么……现在李善是真的看不清了。
事实并不像李善想象的那么复杂，原因非常简单，都布可汗虽然前日被杀得丢盔弃甲仅以身免，但绝不甘心，而薛延陀首领夷男却有些胆寒了……两人之间倒不至于内讧，但也颇有分歧。
对于那位威名遍传草原的大唐魏嗣王李怀仁，夷男与其是没什么仇怨的，当年顾集镇一战，自己引兵西去，还算是无意帮了个小忙呢。
对于前日兵败的都布可汗，夷男在警惕唐军的同时倒是有些幸灾乐祸……但没想到，同样的遭遇降临到自己的部将身上。
四千余骑兵，近乎被全歼，而且回纥头领吐迷分被斩杀……这让夷男不得不胆寒。
如同突厥一般，铁勒也是诸多部落的汇合称呼，共计十五部，其中九个部落最为强盛，被成为铁勒九部。
夷男本为薛族头领，后吞并延陀，合并为薛延陀，被公推为铁勒头领，而铁勒九部中，实力仅次于薛延陀的就是回纥部落。
首领居然如此轻易的就被唐军当场斩杀，唐军的战力如何不让夷男胆寒呢？
而且如今回纥臣服于薛延陀，一战丧兵四千余骑，这也让夷男心头滴血，如今他麾下诸多部落，能挑选出的战兵也不过就五六万而已，这一次率四万骑兵南下，顺利的攻破陇右道，但进入关内道后第一战就损失了一成兵力。
这都是夷男辛辛苦苦攒起来的……而且还是为了抗衡突厥所用的，夷男不得不怀疑都布可汗这次是准备一石二鸟。
既要逼得大唐低头，交出魏嗣王李怀仁，同时也要削弱铁勒诸部的实力，保证突厥在草原的统治力。
如果这一战元气大伤，就算都布可汗许薛延陀建国，夷男也守不住这个基业。
草原上，守诺很重要的，但基本原则是弱肉强食。
当然了，夷男不会与都布可汗翻脸，他拿出来的理由也无懈可击……进入陇州之后，大量的胡骑都四散劫掠，虽然很难攻破城池，但劫掠乡野却是轻轻松松的。
短短一两日的工夫，陇州、岐州、泾州虽然召集府兵，虽然也尽力坚壁清野，但实在是来不及，还有大量的民众散在城外。
都布可汗的南下是有着极强的政治目的的，但劫掠财物、粮草却是所有草原骑兵的本能……不仅仅是铁勒骑兵，大量的突厥骑兵也在四散劫掠。
一直到午后，都布可汗不得不给出承诺……此战，突厥为先锋，夷男这才松了口。
都布可汗有着雄心壮志，如果能攻破长安，大唐将会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很难恢复元气。
在这种情况下，元气未复的大唐的怒火会发泄在谁身上？
是屡战屡败但最终击败大唐，再次强大的突厥，还是趁火打劫，在关键时刻大军南下的薛延陀？
“终于来了。”百里外的唐军大营内，李善长长松了口气。
虽然来的迟，还来的慢，而且途中加派斥候，四散查探，显得小心翼翼，但终究还是来了。
这时候，李善已经隐隐察觉到，很可能是敌军的内部出现了问题……这也正常，历史上这时候薛延陀已经差不多要建国了。
马周试探问：“怎么样？”
“都黄昏时分了，再打一场。”李善直截了当的说：“明日再说吧。”
呃，都布可汗、夷男召集那些四散劫掠的部下很是费了些功夫，过了郿县抵达京兆边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呃，路过郿县的时候，夷男和都布可汗都特别的小心，毕竟就在这儿，都布可汗四千精锐全军覆没，自己仅以身免，而回纥首领吐迷分不仅全军覆没，自己的脑袋都成了尉迟恭的战功。
于是，一路上小心翼翼都没遇到任何意外的突厥先锋，在进入京兆后再次遭到了唐骑的攻击。
当然了，这一次突厥主力尽出，苏定方的攻击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双方纠缠至夜幕降临，苏定方收兵回营，突厥、薛延陀联兵在距离武功县二十里外扎营。
长安皇城，甘露殿内。
“怀仁真是好胆色！”李渊笑着说：“二郎，颇有些你当年风采。”
李世民也露出笑容，“怀仁看似行险，实则谨慎为先……”
李世民的手指在空中来回滑动，“斜谷水、渭水……这一战实在精彩绝伦，当然了，苏定方、尉迟恭也功不可没。”
“二郎这是手痒了。”李渊大笑道：“明日便是十二日，只要怀仁再坚守一两日，河东援军应该已经抵达。”
李世民点头赞同，“三姐夫在新丰已经收拢坊州、同州召集的数千府兵，只不过……”
李渊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按道理来说，延州的援兵先锋应该已经到了……骑兵沿着秦直道南下，一日夜可达，但李靖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甚至信使都没有回来。
延州道出了什么事？
难道突厥分兵攻打夏州、延州了吗？
哎，这时候的李靖正牵着马在六盘山中辛苦前行呢。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十月十二（上）
十月十二日。
中军帐内李善脸色有些难看，昨晚到今早，他的心情随着消息的不停传递忽而喜，忽而忧，忽而怒。
总领中军的秦琼正在备战，中军已经开始出兵向西了，李善下首坐着的除了马周、苏勖、苏定方、刘黑儿之外，还有刚刚赶到的疲惫不堪的银州刺史胡演。
好消息不少，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黄门侍郎薛元超以及数名官员赶赴京兆各县与同州、坊州、华洲三地，召集府兵驰援长安，已经有数千兵力汇集在长安西侧的新丰、北侧的泾阳两地。
府兵制的好处就在这儿，一旦征召，是不需要大批量提供军械的，府兵都是自携兵器，甚至不少人都有战马。
同时河东那边也有消息传来，十月初九，信使换马不换人狂驰河东，正在绛州、晋州南侧的唐军抽调兵力回援京兆。
河东道行军副元帅屈突通留守河东，左骁卫大将军薛国公长孙顺德奉诏回援，兵分两路，自率三千骑兵从绛州龙门渡过黄河，以步卒为主的其余兵力南下准备走风陵渡口。
从时间上推算，长孙顺德亲率的援军应该能在十月十三日之前赶回长安附近，其余兵力应该在十月十四日、十五日陆续抵达。
这和李善之前的预测大抵相仿，只要不要出什么幺蛾子就好……这个幺蛾子是特指延州道。
今日凌晨，大军整装待发准备出兵，突然军后东边有烟尘扬起，秦琼大惊之下都要调换阵型了……结果来的是李善的旧部，银州总管胡演。
不过胡演只带来了四百骑兵……李善的脸都黑了，延州道即使走了尉迟恭，可能还走了张宝相，但至少能汇集出一支不少于五千骑兵的大军，你李药师这是想作甚？
等胡演将内情小声说完，李善的脸唰一下白了……李靖居然在这么关键时刻出兵灵州，胡演手头的这点骑兵还是将绥州、银州两地将领的亲卫集中起来的，绥州刺史杨则正在率步卒南下。
延州是成建制的大军中，最快回援长安的兵力，李靖却将绝大部分的骑兵全都带走了，即使有秦直道，但步卒南下……至少要两三天的工夫，差不多与河东援军同时抵达京兆。
原本在李善的计划中，延州数千骑兵南下进入京兆，不管是斜刺里进入豳州，还是停驻在坊州与京兆的边界处，都能有效的遮蔽长安北侧的大片战场。
有李靖、张公瑾领军，数千精锐唐骑，必然能使突厥、薛延陀的骑兵不敢随意绕过礼泉大范围的穿插到长安的北侧。
但现在李靖、张公瑾都去了灵州，不管胜负如何，李善已经指望不上他们了，在接下来的两三天内，手中只有两万兵力的李善会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只能从河东调兵了。”马周幽幽道：“十月初七，陛下诏令梁州都督张亮率兵北上拱卫长安，但汉中至关内，道路崎岖，艰难难行……”
“最关键的是战场被分割。”苏勖拉着脸说：“从汉中入关，大都是走佛坪，迈太白山，至郿县后东转，过武功至长安。”
现在郿县有没有失陷不太好说，毕竟胡骑不擅也不愿意攻击城池，但至少除了县城和一些寨堡之外，郿县周边已经是突厥、薛延陀骑兵的势力范围了，就算张亮率兵急行，也会被分割在战场之外。
所以，唯一指望的只有河东的援兵了，胡演是昨晚赶到长安的，李渊都懵逼了，还是李世民反应快，连夜遣派信使赶往河东，现在能回援的也只有河东兵力了。
没有延州军的压制，一旦李善这边顶不住，大股的胡骑穿插在京兆各处，还正在征召的京兆四十余县的府兵、青壮很难能汇集起来，将会被一一击破。
中军帐内寂静无声，脸色铁青的李善突然起身，大步走出帐篷，现在想的再多也没什么意义了。
不过，李药师，你给我记住，这次侥幸不死，扒了你的皮！
大半个时辰后，驱马赶到礼泉县、武功县之间的李善登上了战车，左军的尉迟恭、右军的窦轨都已经出兵，大抵与中军保持平行位置。
两翼均有骑兵护佑，左右两军距离县城都不远，依托城墙以避免胡骑绕后，中军步卒依托战车立阵，密密麻麻的长矛如同密林。
尔朱焕、王君昊率六七百骑在战车不远处，骑兵总管苏定方率三千骑兵在中军与右军之间略为突出的位置，另一部分骑兵由刘黑儿统率，停留在中军与左军中间突出的位置。
总的来说，两万唐军摆出了密集的阵型，眺望着烟尘大作的远处，等待着数以万计的胡骑。
李善沉默的等待着，他不觉得突厥、薛延陀骑兵这时候就绕过礼泉县，大范围穿插到长安北侧。
原因很简单，其一，从前日开始，李善就遣派小股唐骑绞杀进入京兆范围的胡人斥候，尽量的遮蔽战场，而两战败北的突厥、薛延陀并不清楚如今唐军的兵力的具体情况，不敢妄动。
其二，两战败北，而且败的如此之惨，不管都布可汗还是夷男，就算维系军中士气，也不得不做出反应，丢开正面对抗的唐军，大范围穿插……虽然这是胡骑惯用的战术，但也必然使军中士气大沮。
其三，突厥、薛延陀想穿插到长安南北两侧，其实是有难度的，虽然京兆南北两侧的兵力都不足，而京兆内是平原地区，但却是河流纵横。
这个时期，八水绕长安，京兆内最重要的两条河流是渭水与泾河。
渭水从郿县之北流过，一路向东南方向，在武功县南侧流过，而泾河从泾州而来，经过豳州，从礼泉县的北侧流过。
简而言之，南侧的渭水、北侧的泾河将礼泉县、武功县与京兆其他区域割裂开，形成了相对来说比较闭塞的区域。
这还是当年李世民选定的营地，军营还是当年修建的，当时西秦薛举、薛仁杲父子破泾州，如果南下越过岐州攻入京兆，那从郿县至武功、礼泉就能直接攻入京兆腹地，直抵长安城下。
所以，李世民才会在礼泉、武功两县之间修建大营以抵抗，只不过没多久薛举就病逝了，再后面就是浅水原之战，这个答应后来作为上番府兵的驻地一直保留了下来。
所以，突厥、薛延陀想舍弃面前的唐军主力，进行大范围的穿插的话，就必须绕过渭水或者泾河……而李善已经提前派人将附近几十里的桥梁都拆除了。
你们想绕道，那就得多跑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路。
不能说都布可汗、夷男太傻，但两次大败后，李善昨日黄昏时分特地让苏定方在京兆边境出击，今日早晨又遣派小股兵力试探，为的就是让胡骑主力顺利的出现在这儿。
当然了，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
战车上的李善目光深邃，远眺着烟尘大作的远处，突厥、薛延陀的骑兵已经渐渐靠近，左右奔驰，呼喝连连，有铺天盖地之势。
数十突厥骑兵飞驰而来，作势冲锋，突然拨转马头，分左右在唐军阵前驰过，显示出极其高超的骑术，这是突厥人惯用的手段。
十余骑突然从唐军骑兵本阵中驰出，为首的大将身穿明光铠，手持大弓，连发七箭，箭去如流星，射得突厥骑兵人仰马翻。
“真是勇不可当。”右军中的李孟尝不禁啧啧，“据说魏嗣王每战，必用赵国公破敌。”
“不错。”一旁的李楷低声道：“怀仁用兵，骑兵为重，每次骑兵都由定方兄统率。”
苏定方放下大弓，双腿用力，驱马加速，手中马槊直刺横扫，马前无一合之敌，几乎凭借一人之力将数十突厥骑兵斩杀殆尽。
唐军阵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而胡骑亦是大哗，战场上一片嘈杂。
左右有两支数百胡骑绕了过来，试图合围，但苏定方并没有慌张，再驱马向前数十步，放声高呼道：“馆陶县外故人在此，可敢一见！”
身边十余骑兵也同时高呼，“馆陶县外故人在此，可敢一见！”
突厥前阵登时一阵骚动，大唐李善李怀仁这个名字，在五原郡中太响亮了，早在武德五年，欲谷设第一次被生擒，就有很多人知道了李善。
从那之后，这个名字成为了阿史那一族挥之不去的阴霾，一次次的惨败，一座座的京观，让这个名字成为草原部落的噩梦。
李善接过王君昊递来的望远镜仔细看去，苏定方已经回军，数百唐骑上前接应，而突厥军中有些许骚动，似乎犹豫不决。
嗤笑了声，李善丢下望远镜，“王君昊、尔朱焕，率百名亲卫，随孤出阵！”
李善很清楚自己脖颈上这颗脑袋的分量，都布可汗、突利可汗都用自己这颗脑袋来拉拢人心。
现在自己就站在这儿，都布可汗会选择退却，然后穿插到京兆南北两侧吗？
阿史那一族，对我李怀仁，既惧亦恨，都布可汗不会退，阿史那一族也不会退，甚至于在薛延陀部落的眼前，他们也退不起。
在秦琼、苏勖的注视下，在尉迟恭、窦轨、苏定方的注视下，在数万敌我士卒的注视下，李善驱马出阵，在百名亲卫的护佑下向前，停留在两军阵中。
“不能去！”都布可汗咬着牙道：“你忘了吗？”
“顾集镇外，他用床弩暗算！”
若非如此，你也没机会弑杀颉利可汗吧……夷男眨眨眼，“那也是城头放出的，现在两军阵中，难道还能暗算？”
都布可汗简直都要将牙关咬碎了，“唐军兵力不足，不会超过三万，径直猛攻就是，何必……”
“说不定是来求和的呢？”夷男很是无所谓对方要阵前对话，“儿郎们少折损一些总是好事。”
都布可汗阴着脸恨道：“那你留下，我去。”
“还是一起去比较好。”夷男脸上挂着笑容。
都布可汗脸颊上的肌肉都在跳动，如果唐皇要讲和，不可能遣派魏嗣王领军……整个草原都知道，李怀仁与阿史那一族仇深似海。
都布可汗怕的就是这位老对手又要搞什么诡计……对于李善的如簧巧舌，他实在是怕了，怕了。
当年第一次在馆陶城外相见，李善就为其剖析局势，点出了草原饥荒导致的部落相互攻伐，最终让阿史那&#183;社尔选择了退兵。
第二次在马邑城外相见，李善吟诵了那首“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算是让阿史那&#183;社尔名留青史了。
第三次是泾州一战，虽然没有相见，但李善送来的那封信，让都布可汗、突利可汗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不可弥补的割裂。
都布可汗怎么可能还肯，或者说还敢与李善在阵前对话呢？
与泾州一战相比，那时候的都布可汗和突利可汗虽然面和心不和，甚至战后就决裂了，但此刻联军中，薛延陀三四万的兵力，却是都布可汗不可能舍弃的。
一旦薛延陀有了退意，都布可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夷男坚持要阵前答话，都布可汗难道不许吗？
都布可汗是以突厥打先锋为理由才劝得夷男没有放弃而是南下京兆，但两战败北，唐军的军威正盛，只靠手中的兵力，都布可汗没有任何的把握。
在这时候翻脸，那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真的阵前答话，都布可汗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其实到目前的局势，都布可汗已经知道自己这次失败了，虽然覆灭陇右道数万唐军，但久攻鸣沙大营不克，在京兆又一头撞上了李怀仁统率的唐军主力……
就算大唐折损颇重，就算大唐元气大伤，但对于都布可汗而言，李善统兵的事实，证明了他个人的目的已经没有了希望，除非能彻底攻破唐军，擒杀李善。
原本都布可汗是试图尽快的攻入京兆，兵临长安城下，逼得唐皇讲和，讲和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交出魏嗣王李怀仁。
等待了很久，但李善并不着急，反正能多拖一秒都是好事，他甚至还有闲情雅致考虑灵州战事。
从历次战事来看，李靖是个要么就不出手，一旦出手就要完胜的人，灵州战事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那么，李靖这时候应该知道了战局的变化……现在估计已经心里骂娘了。
李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阿郎。”
听到王君昊的提醒声，李善回过神来，看着缓缓上前的百余骑兵，笑着驱马只带着尔朱焕、王君昊等十余骑向前。
“社尔兄，道左重逢，不胜喜之。”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十月十二（中）
铁勒乃是高车一族的后裔分支，在容貌上与突厥有不小区别，倒是有点像北齐鲜卑皇族，身材高大，皮肤白皙。
听到这句话，夷男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关于都布可汗与这位魏嗣王之间的种种，这才草原上并不是秘密。
而都布可汗看到李善脸上的笑容就觉得腻味，邯郸城外，马邑之北，顾集镇外，这位青年脸上似乎永远挂着这种温和下蕴藏寒冰的笑容。
都布可汗深吸了口气，看了眼夷男，“当年吾弟郁射设与李怀仁相谈甚欢，便是如此死在其手中的。”
这都好几年过去了，都布可汗自然早就查清楚当年郁射设是如何死在李善手中的……一见如故都快义结金兰了，在郁射设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李善成功的完成了袭营。
都布可汗记得阿史那&#183;结社率屡屡提及这位青年脸上的笑容……
“哈哈哈哈，马邑乃是大唐之徒，社尔兄却要指责在下吗？”李善放声大笑，“当年屠刀悬颈，摸末兄也是如此相问，孤王反问，位处两国，相互攻伐，问这种问题，不觉得好笑吗？”
都布可汗的情绪不好说，但夷男觉得自己忍笑忍的挺辛苦的，上前两步，笑道：“敢问魏嗣王，阵前叙话，所为何事？”
“这位便是夷男兄了吧？”李善笑吟吟道：“在下不懂草原习俗，可能如此相称？”
“不妨事。”夷男对此无所谓，“当年顾集镇外有过一面之缘……”
“正是有此一面之缘，才要好言相劝啊。”李善正色道：“当年若非夷男兄率铁勒西去，使马邑出兵，只怕顾集镇一战，尚未可知胜负，说起来，在下欠了夷男兄一份人情。”
夷男嘴角抽了抽，眼角余光扫了眼都布可汗，他此次率四万骑兵大举南下，一方面在于被都布可汗所迫，另一方面也有观望突厥、大唐……以此来决定薛延陀的未来。
对夷男来说，草原建国是他毕生的梦想，祖孙三代都在为此努力，而大唐的军威也的确让他颤抖，他最盼望的是此战大唐兵败，但同时突厥元气大伤。
而现在，这位魏嗣王却要说欠了自己一份人情……不仅是夷男，都布可汗也知道李怀仁后面会说什么。
但让他们意外的是，李善突然话题一转，笑着说：“社尔兄与突利可汗终于罢手言和，突厥内乱终于告一段落，可喜可贺。”
都布可汗冷冷的看着李善，夷男有点想笑……他很清楚，从武德五年开始，突厥的每一次内乱，都与这位魏嗣王脱不开干系。
李善笑着说：“大唐也一样，终无后患，不过与阿史那相比……毕竟突利可汗仍在，但大唐的皇太子的头颅都被砍下了。”
“什么？”
“甚么？！”
夷男、都布可汗异口同声，都是神色一变，前者只是惊讶于大唐太子居然被杀，这是能震动天下的大事，而后者却迅速将很多事情联想到了一起……比如那位投书的使者的来历，比如面前李怀仁的政治立场。
“十月初七，东宫太子谋逆，软禁陛下，密召秦王回京……想必社尔兄与夷男兄已经知晓河东战事不太妙。”李善毫不避讳，之前李世民调动泾州、陇州兵力，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更有使者传召孤王入宫觐见，试图伏杀。”
夷男和都布可汗都在静静的听着，他们都需要根据这真假不知的消息来做出判断和决定。
“幸好孤王提前察觉，逃出皇宫，与秦王殿下起兵平叛，尉迟恭砍下了太子的头颅……就是前日夜间追击社尔兄的那位大将。”李善叹道：“如今太子事败，秦王已然入主东宫，上下一心，再无丝毫不和。”
“社尔兄，来的太迟了些。”
李善用温和而犀利的言语为都布可汗剖析局势，“若是提前三日抵达京兆，只怕长安难守，其实就在社尔兄长途奔袭当日，燕郡王罗艺率天节军兵临长安城外，可惜当时大局已定，天节军即刻溃散，罗艺被其部下生擒以献。”
虽然李善没有说的太明白，但对面两人都听懂了……人家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提前几日杀来，胜负还真不太好说，但如今，大唐无后顾之忧，全力抵抗，你们并不能讨得什么好处。
都布可汗虽然还不知道投书者背后人的身份，但可以确定，一定是与李怀仁有深仇大恨，而且依附东宫，甚至可能是东宫太子谋逆的关键人物。
夷男瞥了眼都布可汗，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前日破兰州之后，这位突厥大汗为什么要轻兵冒进……如果真的能一路杀入京兆，说不定真的能功成。
可惜太过废材，居然被刚刚平叛的唐军杀得全军覆没……夷男突然怔了下，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么快就出兵，准确的在郿县周边击溃数千突厥，那时候战报都未必送到长安吧？
接下来李善的话让夷男明白过来……这场战是人家都布可汗与李善之间，甚至都布可汗都是颗棋子。
“投书者乃是受原门下省侍中裴世矩遣派。”李善看向都布可汗，“社尔兄亦通汉学，想必知晓这位语裂突厥的名臣吧？”
“孤王与裴世矩有深仇大恨，裴世矩依附东宫，孤王早投秦王殿下。”
“裴世矩今年八十有一，实在是等不起了，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其一劝东宫谋逆，伏杀孤王，其二突厥、薛延陀大举南下，兵临长安城下，逼陛下交出孤王以和谈。”
都布可汗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不肯相信这是事实，但内心深处却知晓，面前这位青年并没有扯谎，这也是最为符合自己逻辑判断的情况。
“久闻裴弘大之名。”夷男眼神闪烁不定，“不知足下与其……”
李善干脆利索的说：“去岁梁军攻陇州，华亭县得而复失，乃是孤王率亲卫败敌，时任陇州录事参军事的裴世矩之子裴宣机战死……其实真不是孤王动的手！”
“孤王率军入城，从城北突围，裴宣机那厮非要走南城门，结果被赶到的梁军一刀杀了，孤王何其冤枉？！”
“但裴弘大……已经疯魔了，真的疯了，不惜引胡骑南下毁社稷，也要为其子复仇。”李善半真半假的说：“其实也能理解……裴弘大尚未满足岁就丧父，青年时期丧母，中年丧妻，只此一子，却晚年……”
夷男呃了声，如果真的这么惨，疯魔倒是真的有可能。
李善摇头晃脑的叹息了几声，反正现在能多拖一点时间都是好的。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十月十二（下）
与夷男聊了好一阵后，李善笑着看向都布可汗。
“社尔兄，还不肯撤兵吗？”
“你我缘分不浅，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李善叹了口气，“且容在下为社尔兄剖析局势，在下早投秦王，又深得陛下信重，且刚刚立下平叛大功……对了，数月之前，坊州总管谋逆，攻打陛下行宫，也是在下率兵平叛。”
“如今，在下受陛下、秦王重托，节制大军，你觉得陛下会将在下的脑袋割下来送给你吗？”
都布可汗冷冷道：“你以为某不知晓吗？”
“突利已破雁门，攻入并州，如今京兆兵力不足。”
“确有此事，突利可汗倒是好手段，居然调兵偷袭飞狐径，一举攻陷代州。”李善摇头道：“但并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擅守，一时间不至于兵败，且最重要的鼠雀谷尚未失守，突利可汗难破晋州……社尔兄也曾数度出入河东，当知晓在下所言不虚。”
“如今京兆的确空虚，社尔兄只管来攻。”李善笑吟吟道：“不敢言胜，但只要拖上数日……陛下已于十月初九就遣派信使分别调河东道、延州道兵力南下。”
“别不相信，裴世矩有手段，在下亦有，裴世矩于十月初九晨供认，信使即刻启程……延州总管段德操、银州刺史胡演均已赶到……社尔兄应该是认得胡演的吧？”
随着李善的话语，都布可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泾州一战，时任宁州刺史的胡演在前军张仲坚麾下，势若疯虎的冲阵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对了，社尔兄别忘了身后还有鸣沙大营的数万唐军，即使是如今，宁州刺史韦云起还率兵在子午岭西侧，别忘了原州刺史乃是在下义结金兰的结拜兄弟张士贵，随时都能出兵陇州。”
“在下是为了社尔兄好，若不撤兵，再拖延下去，说不定都走不掉了！”
“难道社尔兄想埋骨京兆吗？”
都布可汗眼神闪烁，两战败北，全军覆没，而大唐内乱已止……这一切让他迟疑不定，但却条件发射的不愿意相信李善的话。
虽然不知道那句话，但都布可汗却知道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做敌人希望你做的事。
但问题在于，都布可汗弄不清楚李善到底希望自己是走还是留？
京兆如果真的兵力不足，自己说不定能穿插到长安城下，说不定还能各个击破赶来的援兵。
但如果大唐真的内乱已止，裴世矩授首，各地的唐军赶来，会不会缠住自己，让自己葬身京兆？
李善说得嘴干，现在的局势摆在这儿，能拖一天就拖一天，不然昨日黄昏时分就可以阵前叙话了……
李靖那个王八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胡骑穿插到京兆北侧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现在只能拖延时间，等待河东援兵赶到，如果能分化突厥、薛延陀那是最好……不过李善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薛延陀都杀到京兆了，难道夷男会觉得还有缓和关系的可能吗？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李善脑海中闪过，他突然笑着看向夷男，“其实延州步卒南下还有几日，而南下来援的延州骑兵并不多，夷男兄可知为何？”
不等夷男作答，李善就主动说：“如今延州道行军总管乃是原代州总管李靖，此人与在下有仇……当年顾集镇一战后，在下夺军进击，苍头河畔大捷。”
“自那之后，李靖日日夜夜想着建功立业，十月初五，此人遣派数千骑兵北上……”
“社尔兄，你觉得他们去了哪儿？”
都布可汗冷冷的看着李善，“纵使你李怀仁巧舌如簧，亦当有一战！”
“哈哈哈，若是没料错，应该是去了定襄。”李善像是没听到似的，向着夷男大笑如此说道。
李善突然正色道：“夷男兄，些许不快之事，尽可弃之，陛下亦不会怪责。”
“此战延绵数千里之遥，河北、河东、关内、陇右，大唐元气大伤，只怕难以覆灭突厥，你觉得恢复元气后的大唐，会选择谁作为目标？”
李善的两句话让夷男脸色微变，这两句话一为柔，一为刚，一为笼络，一为威胁。
所谓的前事尽可弃之，无非说得就是已经被杀的唐朝使者，李善给出了李渊不会怪责的承诺……虽然是口说无凭。
而后一句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如果大唐此战元气大伤，他日攻伐突厥无力，很可能会将复仇的目标放在关键时刻大举南下的薛延陀身上。
突厥与铁勒诸部之间的关系早就破裂了，不然李渊也不会遣派使者试图册封夷男可汗，到那时候，难道夷男指望突厥伸出援手吗？
李善抚了把胯下坐骑，最后看向了都布可汗，“当年太极殿上，孤曾言，倒要看看颉利可汗能比其子高明几分！”
“阿史那&#183;社尔，你且来攻！”
“倒要看看你这个数度败在孤王手中的突厥可汗，能不能生离唐土！”
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总领中军的秦琼终于看到李善回来了，松了口气迎了上去，“殿下，如何？”
李善脸上带着笑容，却翻了个白眼，“难道叔宝兄指望孤三言两语说得他们退兵？”
“终究还是要开战的。”
秦琼点点头，这个他有心理准备，“适才斥候回报，已经有突厥斥候越过泾河。”
“难免的。”李善叹道：“李药师那厮……胡骑必然穿插京兆北部，不过今日在这儿还是得有一战。”
“越过泾河，就是醴泉县，往东就是云阳县、泾阳县，距离长安只有四十里。”秦琼脸色也很是难看。
这时候范十一疾步赶上来，低声道：“泾河上游十余里处，突厥以羊皮筏子搭建桥梁。”
李善并不意外，延州骑兵没能大举南下，自己也无计可施，突厥不可能不穿插……而且就武功县、礼泉县的地势，也不适合大规模作战，特别是骑兵。
自己说了那么多，其实主要的目标有两个，其一是拖延时间，其二是让薛延陀首领夷男心中起疑。
“准备吧，中军进退行止，皆由叔宝兄令之。”
“是。”
“此外告知尉迟恭、窦轨、苏定方。”李善淡淡的扫了眼已经开始整兵的胡骑，“若是出击，只攻铁勒。”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血战（上）
双方清晨出兵，主将阵前叙话，李善刻意的拖延时间，等战事正式拉开序幕的时候，唐军都已经啃完了干粮。
连绵不断的号角声在天地间回响，战车上的李善面无表情的看着，不远处的秦琼正在发号施令……这方面的具体操作并不是李善的长项，他也只能信任秦琼。
从能力上来说，更适合总领中军的是苏定方，秦琼、尉迟恭都更擅长的是冲锋陷阵而不是坐镇指挥。
但无奈李善需要苏定方这把利剑，他信任苏定方在寻找战机方面的军事天赋，也知道苏定方会给予自己绝对的信任感，能将自己的战略意图完美的表现出来。
胡骑开始渐渐的逼近，速度不快不慢，草原骑兵从来不是以正面冲阵为主要攻击手段的，他们不喜欢也不习惯正面冲锋，攻击侧翼或者绕到后方才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唐军分为三部，南侧是尉迟恭率领的左军，北侧是窦轨率领的右军，中路略为突前的是秦琼总领的中军，中军兵力最多，阵势向南北两侧延升。
三军都是以战车步阵，战车后方是大量的步卒，以弓弩手、刀盾兵、长矛兵为主，骑兵隐于阵内，这也是自北魏时期一直到现在的主要对阵草原骑兵的阵法。
而苏定方率领的骑兵的主力散于两翼，或前或后，以刘黑儿、刘仁轨、常何与自己分率。
前方传来连绵不绝的号令声，李善的视线内，大量的弓弩手作势仰射，洒出一波箭雨，但胡骑显然很清楚唐军弓箭的射程，在将至未至的时候拨转马头，分左右两军绕到了侧翼，只有几十人被射落。
右军的窦轨聚精会神的看着绕到侧翼的这一拨胡骑，“应该是突厥人。”
身旁的李楷点头赞同，他听得出窦轨言语中的失落……怀仁先前下令，勿击突厥，重点是铁勒。
游走的突厥骑兵侧身放箭，一波波箭雨撒来，偶尔见到骑兵远远投掷绳索，试图套住战车打开缺口。
毕竟唐军兵力不足，不足以遮蔽横向战场，不过待得数百突厥骑兵掠过之后，右军车阵突然撤开，李孟尝率千余唐骑驰出，虽然未能截断突厥骑兵的队列，但也搅得一片大乱。
身披铠甲的李孟尝持马槊亲自冲阵，与斜掠而来的突厥正面相撞，箭雨、怒吼、厮杀猛然爆发。
窦轨指挥右军向北侧进军，弓弩手拼命放箭，战车的四周，有刀盾手随行，阵型不乱，使李孟尝不至于因为冲阵后失去速度而陷入阵中。
同时中军的秦琼也遣派兵力穿插到右军后阵，使整体阵型不受到影响，刘黑儿、常何率骑兵出阵，斜向抵达右军西侧，截杀突厥后援兵力，隐隐封锁住穿插到右军侧翼的突厥兵力。
僵持了两刻钟后，李善略为放心下来，笑着说：“中军不破，胡骑难以破阵。”
苏勖点头赞同，“地利在我，除非突厥遣重兵从中路猛攻，否则仅以侧翼，难以破阵。”
简而言之一句话，如果敌军不能在中路给予唐军中军极大的压力，那么秦琼就能从容调配兵力支援两翼，再加上两翼有苏定方、刘黑儿率骑兵大队适时出击，虽然左右两军都只有三千余兵力，但突厥很难从侧翼找到突破口。
又过了两刻钟，突厥人不得不丢下了几百具尸体退兵，窦轨指挥右军收缩战线，与中军保持不远不近的合适距离。
左路的战事结束的更早一些，苏定方与尉迟恭极为默契的一前一后，从容败敌，要不是李善有令在先，尉迟恭都要率骑兵一路追杀过去了。
李善心里清楚，这只是都布可汗的试探罢了，接下来才是正菜。
果然，一刻钟后，黑压压的突厥骑兵缓缓上压，向着中军逼近，两翼分别有骑兵在后。
显然，都布可汗试图猛攻唐军中路，然后再从侧翼寻找突破口，甚至可能会绕到唐军后路。
李善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就这么遭人恨吗？
大部分的突厥骑兵顶多只有简单的皮甲，难以抵御羽箭，但突厥原先是柔然部落的炼铁奴出身，也不是没有制作铠甲的能力的。
至少王帐兵、常备兵是有半身甲的，但即使如此，正面攻击唐军步兵大阵，也必然损失惨重。
都布可汗宁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击败唐军……显然，有势在必得之心。
说白了，就是要李善的头颅。
李善眯着眼观察战局，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突厥猛攻中路，但真正寻找突破口还是在两翼……但兵力不足这是事实，尉迟恭、窦轨手里只有那点兵力，都布可汗也能通过之前的试探确认这一点。
对面的薛延陀首领夷男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看着缓缓进发的突厥王帐兵，啧啧道：“魏嗣王果能用兵。”
“当年苍头河一战，突厥难以侧击，难以绕后，最终败北。”一名将领赞同道：“据说去岁泾州一战亦是如此，唐军堵住了突厥穿插路线，正面猛攻。”
“今日亦如此，虽然唐军兵力不足，但阿史那还是只能正面交锋，必然受创极重。”
“关键还是唐军占了地利的便宜，但这也是魏嗣王的能耐。”夷男嘿了声，“就看这次能不能穿插到唐军背面……”
那名将领笑着说：“就算唐军拼死……也必然是先破突厥。”
夷男赞成的点点头，他曾经听都布可汗亲口提及，唯恨当年馆陶城外没有下手……但估摸着魏嗣王也后悔当年在长安城没有下手弄死对方。
这时候，再一次的交锋已经开始，顶着箭雨开始加速冲锋的突厥骑兵如同洪流一般，但并不是密集冲锋，前后错位，相互之间尽量拉开距离，以避免大量的伤亡。
因为此次是在京兆开战，唐军的军械极为充足，遮天蔽日的羽箭一波接着一波，似乎无穷无尽，甚至军中还有不少的弩弓，弩箭的射程比寻常步弓要远，力道也大，常常一箭能将马上的骑兵射的离鞍飞起。
不停的有突厥骑兵或者坐骑被射得人仰马翻，但并不能阻止洪流的前进，后继的骑兵以高超的骑术绕开，继续向前。
秦琼不停的发号施令，中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战车后堆积着密密麻麻的长枪兵，王君昊、尔朱焕已经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轰！”
一声巨响，十几匹战马猛地冲入阵中，将两辆战车撞翻，七八个唐军士卒被压在了下面。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血战（下）
高大的战车上，李善沉默的看着这一幕，突厥骑兵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顶着箭雨冲锋，居然硬生生的凿出了一个缺口，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后方有士卒拼命推着战车往前，试图堵住缺口，两翼的长枪手疯涌而来，长矛向前戳去，怒吼声，战马临死之前的悲鸣声响成了一片，侧面的弓弩手在将校的指挥下还在向前放箭，试图阻拦突厥的后续兵力。
虽然李善信任秦琼的能力，但也清楚一件事，短时间内，中军不可能再支援两翼了。
当然了，李善也不希望两翼或者苏定方回援中军，这场战事的主动权并不在自己的手里，但如果要夺回哪怕一点点的主动权，那就一定要顶住接下来敌军三面围攻，并且不能让大股的胡骑穿插到唐军后方。
“两侧都有旗帜。”马周提醒道。
苏勖正拿着望远镜细看，“左侧是铁勒骑兵。”
“好，将补充兵力调去左路。”李善露出一丝笑意，按道理来说，突厥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猛攻中路，薛延陀不可能不出兵的。
马周放下望远镜，“右侧应该是刘黑儿，是否出兵侧击？”
中军承受着太大的压力，如果刘黑儿能率军侧击，能大幅度缓解压力，但李善摇摇头，“按计划行事，右翼应该是突厥骑兵，小股无虞，但绝不容大股骑兵穿插后路。”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秦琼能稳住中军，而且中军亦有骑兵。”
“那边，已经出阵了。”苏勖指着前方略为偏右的阵中。
唐军士卒奋力推开战车，早就准备好的王君昊、马三宝率数百骑兵加速驰出，将面前的数百突厥兵冲的落花流水，然后横向扫荡，从正在猛攻的突厥军的侧翼凿入。
之前几场战事都没能捞到上场的机会，王君昊披甲在前，势不可挡，十个呼吸间，就杀出了五十步的距离，杀得突厥军中一片大乱。
李善低低叱骂了声，脸色有些难看，马周侧头看了眼李善，他心里是有数的，当年与李靖撕破脸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身边亲卫折损太重。
虽然说秦琼的布置是情理之中，但王君昊杀得这么狠，很容易被困于阵中……而中军仅有的这支骑兵，大部分都是李善的亲卫。
马周心想，怀仁这口气不可能撒到秦琼头上，也不可能撒到王君昊、马三宝头上，只怕又要与李靖做一场了。
视线中，王君昊已经率骑兵反向杀回来，但因为马速不快，前后均有突厥骑兵阻拦，如陷入泥坑中。
这时候，突然有数百士卒推着战车出阵向前，试图接应王君昊所部，突厥骑兵立即做出了反应，分兵来攻。
但战车之后的军中，又有数百唐骑驰出，尔朱义琛、尔朱焕率兵绕过了来攻的突厥骑兵，犀利的杀入阵中，与王君昊前后夹击。
“有些行险。”苏勖只觉得手心有些潮湿，他跟着李世民也不是一两年了，见识过柏壁、洛阳诸场大战，这样的局面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善也咽了口唾沫，自己身边的亲卫汇合秦王府以及诸位将领的亲卫，一共也就八百骑兵，秦琼居然还分成两部，实在是够胆量。
王君昊这时候已经透阵而出，绕到了车阵的侧翼，尔朱义琛率兵在另一侧，在车阵中的弓弩手的掩护下缓缓后撤。
李善忍不住低声问：“慎行兄，以往战车能出阵？”
“能，只是不多见，容易被困住。”苏勖苦笑道：“但突厥攻势太猛……不过突厥兵力充足，但横向调拨兵力，反而比步卒要慢。”
李善不吭声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兵力不足是最大的软肋，秦琼是行险，自己也是行险。
等王君昊撤入阵中，战局开始陷入僵局，突厥已经近阵，双方隔着战车厮杀，甚至有的地方战车已经被推翻。
血战出现在每一处，唐军士卒举着大盾死死堵住缺口，但十几匹战马的冲锋往往将数十个盾牌都撞飞，后方不得不用密集的长枪阵堆上去，用密林一般的枪尖戳翻那些失去大部分速度的战马。
后方的士卒不停地在秦琼的指挥下向前补充，大量的民夫推着战车向前，还要运送羽箭、盾牌等军械。
突厥兵不停的或分散袭击各个缺口，或聚集兵力猛攻某个防线的薄弱处。
而唐军也时不时的汇集兵力，有的地方死战不退，有的地方容敌军入阵后绞杀，王君昊、尔朱义琛、马三宝分率骑兵从各个地方出击，缓解压力。
后方的李善看的心惊肉跳，马周、苏勖头上已经泌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右军的窦轨不得不抽调五百步卒和两百骑兵支援……虽然李善有着完备的计划，但一切都是建立在中军不被攻破的前提下的。
一旦中军被攻破，那就是一切皆休。
马周低声建议道：“怀仁，调苏定方或刘黑儿回援中军？”
李善以沉默表达了态度。
苏勖侧头打量了下看似镇定自若的李善，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浅水原一战。
那一战中，李世民先后命梁实、庞玉在浅水原立阵，拥有优势兵力的西秦大将宗罗睺率部猛攻。
梁实、庞玉坚持数日，几次都是险之又险的维系防线，李世民这才在关键时刻率骑兵绕道宗罗睺北侧发动了突袭。
远处的铁勒大军中，夷男正在低声吩咐部将，若是唐军大败，要尽快多搜集一些铠甲、军械……铁勒诸部少就少这些东西。
夷男也没想到，都布可汗这么舍得下本钱，竟然如此猛攻不退，唐军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了。
“吹号了。”
听到部将的提醒，夷男转头望去，在悠长的号角声中，左右两翼的骑兵已经缓缓上前，如今唐军的中军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两翼将成为重点的攻击目标。
只要能撕裂唐军的左右两军，唐军大败就不可避免，即使不能摧毁左右两军，只要能绕到唐军后方，此战也必然获胜。
悠长的号角声传来后，李善轻轻的吐出一口气，紧绷的情绪略为放松。
“终于来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绞杀（上）
熬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了希望。
虽然突厥骑兵占据优势兵力，猛攻不退，但唐军真的无能为力吗？
当然不是。
唐军虽然兵力不足，但毕竟也有两万左右的大军，布阵严密，地势有利……就算真的不低，也不可能被突厥在短短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内攻的摇摇欲坠。
关键原因在于，苏定方、刘黑儿率领的机动力最强，战力也最强的骑兵大队一直隐匿不出。
虽然因为中军的摇摇欲坠，王君昊、马三宝率亲卫骑兵屡屡出阵，左右两军的李孟尝、曲四郎也率骑兵支援，导致在战场上并不缺少唐骑的身影。
但苏定方、刘黑儿一直隐于阵后，一直在沉默的等待。
“准备！”李善拿着望远镜盯着左翼，牙齿不自觉的咬住了下嘴唇。
也拿着望远镜的苏勖没有看向左翼，而是看向了右翼，突厥骑兵滚滚而来，从右军侧面绕过，既试图摧毁右军的军心，继而破阵，同时也有绕到唐军后方的企图。
不过窦轨已经收缩防线，推出战车抵御，李孟尝率骑兵从正面战场绕过，依托大阵遥遥对峙。
而刘黑儿率两千骑兵悄然出现在了右军的东侧，以五百骑兵为先锋，提速冲阵，一头撞进了部分试图绕到唐军后方的突厥军中。
势不可挡的冲阵，猛烈的撞击，声嘶力竭的厮杀哀嚎声猛然炸响，常何手中的马槊在刺穿两个突厥骑兵的时候来不及拔出，只能抽出长刀肆意砍杀，若论勇武，这位曾经的瓦岗旧将并不逊色于任何人。
亲自领兵上前的都布可汗神色如同寒冰一般，催促侧翼兵力进击，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正面攻打唐军大阵已经承受了那么大的损失，只可能从侧翼寻找突破口。
同时，都布可汗也猜测那位老对手应该留有后手，果然，在五百唐骑先锋破阵之后，刘黑儿指挥千余唐骑分为两拨，不停歇的从各个方向以冲阵的方式截断了突厥骑兵绕后的企图。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唐骑的出击很难取得实际效果，因为突厥骑兵可以向北撤去，大范围穿插到唐军后方，而在速度、灵活性上都处于劣势的唐骑很难阻拦，如果执意追击，说不定还会被对方以优势兵力吃掉。
但问题在于，李善选择的战场让突厥骑兵没有绕远穿插的可能，稍微北方一些的地方就是泾河了，突厥人总不能骑在马上从泾河游过去吧？
右侧战场的战事差不多已经定了下来，数百唐骑虽然没有堵住向东的大路，但就堂而皇之在不远处停留，只要突厥骑兵有绕后的企图，立即就能提速冲阵。
后方有刘黑儿率领的千余唐骑，选择了一个既靠近战场能减轻右军防守压力，同时也能迅速支援数百先锋骑兵的地点。
都布可汗虽然有些失望，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转头远远眺望另一侧，自己诱出了李怀仁的后手，那另一侧的铁勒骑兵就有了破阵的机会。
唐军分左右中三军，只要能摧毁其中的一军，唐军必然难以支撑……都布可汗高吼了几句，几个侍卫举起了号角，带着节奏生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是催促进攻的号角上，李善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突然下令道：“调王君昊、马三宝率亲卫骑兵补到左军。”
马周的声音有些尖锐，“怀仁，若是中军被破阵怎么办？”
“不会。”苏勖提醒道：“左右两翼进军，中军承受的压力小多了。”
李善视线依旧落在左翼，号角声还在耳边回响，听了苏勖这句话微微颔首，此人在军略上比马周要强得多。
突厥猛攻中军，并不是意图直接破阵，而是让唐军无法兼顾左右两翼，然后再从侧翼寻找突破口，这也是李善坚持没有调用苏定方、刘黑儿的主要原因。
如今胡骑分左右两翼进军，正面攻击中军的突厥骑兵不会加强攻势，反而会减缓攻势，甚至离开战场，希望唐军的左右两军崩溃引起骚乱之后，再行进攻。
所以，这时候中军的压力反而会小一些，李善才敢将王君昊、马三宝所率的数百亲卫骑兵调去左翼。
“加速了。”苏勖低声道：“差不多了吧？”
李善死死的盯着渐渐加速驰来的铁勒骑兵，片刻后高声喝道：“擂鼓！”
“擂鼓！”
游走在左翼的铁勒骑兵正在试图寻找突破口，也有部分兵力加速，准备绕到唐军后方，却没有想到，唐军左军的东侧，苏定方率领数千骑兵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重鼓声轰隆隆的响彻天地间，苏定方没有第一时间亲自出阵，最先冲阵的是前日送来的数百天节军骑兵，这股补充兵力一直留在中军，准备作为预备队。
一直到今日早上知晓延州兵力不能及时赶到之后，李善才决定将这股兵力补充到苏定方麾下。
天节军是原本燕郡王罗艺麾下的幽州骑兵，向来为胡人所惧，又因为随罗艺谋逆正处于惊惧不安的状态，在这种时候反而能发挥出强大的战力。
数百先锋从铁勒骑兵侧翼杀入，将敌军截成两断，苏定方这才率三千唐骑在最适合的时机迅如雷霆的压上。
这刚刚接战，铁勒骑兵就有大乱的趋势，一方面是因为没有预料到唐军突然在左侧布置下如此重兵，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铁勒族人不愿意死战。
刘仁轨持马槊破阵之后，苏定方亲自领兵第二拨冲阵，将数千铁勒骑兵搅成一团乱麻，导致铁勒骑兵已经有了退兵的想法。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善等了这么久，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就是为了此刻。
中军旗帜挥舞，重鼓声连绵不绝，尉迟恭留下曲四郎坐镇左军，亲自率近千骑兵与补充来的王君昊麾下的数百骑兵出阵，斜向往西北方向杀去，截住了铁勒骑兵的后路。
正面战场的突厥骑兵已经退出不远的距离了，如果是唐军左路被击穿摧毁，他们一定会迅捷的再次扑向中军。
但铁勒骑兵被困在左路，突厥人会再次顶着漫天的箭雨，付出巨大的损失去救援吗？
当然不可能。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绞杀（下）
兵败如山倒。
前路后路都被截断，两侧一边是用密密麻麻战车严阵以待的唐军大阵，被杀的建制都散了的铁勒骑兵只能向南侧逃去。
但南侧不远就是渭水，想逃也没地方逃。
苏定方在凿穿敌军之后率千余骑兵向西，提防胡骑的援兵，尉迟恭、王君昊、刘仁轨等将领率骑兵一路追杀，将大股大股的铁勒骑兵驱赶下了渭水。
唐骑肆无忌惮的洒出一波波的箭雨，渭水一片赤红。
屠杀在渭水河畔上演，突厥自然是不会来援的，但双目喷火的薛延陀首领夷男亲自率兵赶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定方率千余骑兵依托左军布阵，夷男不可能去贸然冲击随时能洒出箭雨的步兵大阵，甚至于夷男都有点站不住脚。
因为铁勒骑兵溃败之后，中路与右路的突厥兵力选择了收兵，刘黑儿已经率千余骑兵从后方绕来，停留在唐军追杀铁勒骑兵的战场侧翼，与苏定方成掎角之势。
阴着脸的夷男不得不选择退兵，的确，他手中还有数万兵力，但不能随随便便的浪费，甚至那边杀的兴起的尉迟恭率兵追击，咬住了数百铁勒骑兵，还斩杀了数名将领。
这时候，已近黄昏，空中如血残阳洒下金辉，却不能使泾河、渭水呈现金色，有的只有浓郁的血色。
今日的战事终于落幕了。
中军处，李善看似镇定自若，但也长长松了口气，马周、苏勖都在擦拭着脑门上的汗。
这一战，唐军虽然拥有地利，但毕竟兵力太少，以两万唐军对阵七万胡骑，虽然敌军不能一拥而上，不能大范围穿插围困，但毕竟双方兵力的差距太大。
在这种情况下，李善还行此险计，隐匿兵力，以至于防线摇摇欲坠，险些被突厥攻破中军，最终覆灭铁勒数千骑兵。
苏勖看的目眩神迷，他这些日子一直在中军帐内，很清楚面前这位殿下其实并不擅长军中事务，但在谋略上却有着极高的天赋……以数战败敌为诱饵，硬生生将敌军主力引至武功县、礼泉县之间的狭长地带中，今日又以繁琐的布置，决绝的勇气达到了目的。
其实李善本人心中直呼侥幸，自己想尽办法拖延时日以待援兵，还刻意将胡骑主力诱至此处，使他们不能直接东进抵达长安。
但没想到大战开启之前，除了李渊、李世民调拨来的部分天节军降兵与囚犯之外，只有胡演率领的数百骑兵。
而且今日胡演和麾下的骑兵都没有参战……今日凌晨才抵达长安，人困马乏，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现在李善最怕的就是援军不能及时赶到，甚至可能会被胡骑一一击破，不得不行险。
李善心里非常清楚，阵前叙话，想靠耍耍嘴皮子就分化突厥、薛延陀，那是扯淡。
想分裂他们，唯一的可能是因为利益。
铁勒至今名义上臣服突厥，但夷男其人，有建国立制，取代突厥的雄心壮志，虽然此次与都布可汗联兵南下，但夷男虽然警惕于近年来彰显军威的大唐，但同时也警惕突厥。
说到底，都布可汗的南下是有着很强政治意味的，但薛延陀不同……夷男看似被迫出兵，但实际上是来打秋风的，他可没有覆灭大唐入主中原的想法，他的雄心壮志只局限在草原上。
所以，当唐军咬着铁勒骑兵撕咬的时候，夷男虽然心中大恨，但也不得不去考虑实际问题……自身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这就是利益，是夷男与突厥争雄的本钱，是夷男建国的希望。
李善的想法很简单，都布可汗就算麾下的数万骑兵大半战死，但只要回了草原，还是能东山再起，突厥纵横草原百余年，控制的部落太多了，更别说都布可汗还留了数万骑兵在灵州呢。
但夷男应该承受不住太大的损失，虽然李善并不清楚如今的薛延陀部落的人口数量，但想必这一战的损失能够让夷男痛彻心扉。
只有这样，才能分化薛延陀与突厥，只有这样，夷男才会有退兵之意。
即使不立即退兵，薛延陀也不会再出力，以免遭到更大的损失……李善相信，今日右路只是缠住突厥，左路猛攻铁勒，夷男应该是想得清楚的。
夕阳正在缓缓从群山间落下，双方默契的各自收兵回营，李善回头遥遥眺望，心想夷男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此刻的夷男的确痛彻心扉，攻陷凉州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只有在兰州大败唐军，主要的突厥出手，铁勒骑兵只是敲敲边角，也没什么损失。
但进入关内道后，昨日黄昏时分四千骑兵近乎全军覆没，连一部头领吐迷分都被斩杀，今日又葬送三千多族人……加上之前的阵亡，已经近万了。
而夷男能直接控制的部落也不过就数万人口，全都上阵也不过五六万兵力，此次率四万骑兵南下，进入关内道才两日就损失将近四分之一了，这如何不让夷男痛彻心扉？
原本以为唐军会盯着突厥猛攻，没想到恰恰相反，唐军将重点放在了自己身上，竭力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条条肉……夷男在大怒之余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自己还有必要陪着都布可汗继续吗？
长安城外已经有胡骑出没了，虽然都是两三骑，但来往如风，所以长安城的城门大都关闭，特别是西城门金光门。
延寿坊内的李宅中，朱氏、张氏正陪着崔十一娘聊着什么，怀胎六个多月了，崔十一娘行动已经不太便利。
李善奉诏赶往唐军大营的当日，李家就已经暂时迁居进了长安城，日月潭也有部分人进了长安城，被安排在了李宅以及寺庙中，其余的部分进了东山寺。
外间响起咳嗽声，随后崔信才与朱玮一同进来，两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放心吧。”朱玮笑着说：“今日开战，唐军小胜一场，斩首逾五千之众。”
“算起来已经是三日内的第三场胜战了。”崔信也笑吟吟的说：“此战除却霍国公外，留守长安的诸多将领都随军参战，怀仁坐镇中军，并不轻身犯险。”
“那就好，那就好。”张氏长长松了口气。
朱玮看朱氏还有些紧张，点头道：“阿郎遣派亲卫回长安，适才已然问过了，并无折损。”
朱氏这才松了口气，她担心的不仅仅是儿子，还有一个嫡亲兄长和一个堂兄。
聊了片刻之后，朱玮和崔信才出了门，出门后两人的脸色都迅速阴沉下来。
黄昏之后李善遣派亲卫回长安，此战的确斩首逾五千，但自身的损失也不小，伤亡多达近四千，敌我比例差不多是一比一。
但突厥、薛延陀损失的起，但手中只有两万兵力的李善却是损失不起的……按照这个速度，李善顶不住三日。
当然了，崔信、朱玮想不到，但李渊、李世民却是想得到的，李善在信中也将谋划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十月十三
太极宫，两仪殿。
李渊面无表情的看着铺在地上的地图，听着李世民解说刚刚通过各路斥候以及唐军大营李善送来的情报汇总的战局。
今日是十月十三日，尚未至午时。
胡骑昨日猛攻唐军不克，于夜间分兵，数万胡骑转而向东北方向，从豳州、京兆的边界处绕过了泾河，掠过永寿县，出现在醴泉县北侧。
“怀仁夜间遣派斥候渡河查探，今晨遣银州刺史胡演率千余骑兵试探。”李世民朗声道：“绕至泾河以北的胡骑兵力大致在三万到四万，其中以突厥为主力，铁勒也有万余骑兵相随。”
顿了顿，李世民补充道：“适才怀仁送来急报，薛延陀首领夷男未离……所以领军者必为都布可汗。”
李渊脸色略有些苍白，这并不出乎大家的预料之外，倒是魏嗣王李怀仁昨日筹谋覆灭数千铁勒骑兵，让人有些意外不到的惊喜。
如今的局势摆在这儿了，李善已经尽全力了，而且还甘冒奇险，一直拖延到十月十三日，胡骑才分兵穿插到京兆北侧……如果顺利的话，延州骑兵应该抵达长安周边两三天了。
不过李善的努力并不是无用功，虽然延州那边指望不上了，但河东道兵力回援的速度却异乎寻常的迅速。
十月十二日午时，长孙顺德、郑仁泰、樊兴率三千骑兵抵达新丰，另有三千步卒从绛州出发，迅速南下蒲州，从风陵渡口渡过了黄河，于昨日夜间抵达渭南，距离新丰只有二十里。
“延州那边是来不及了……”李渊喃喃道：“怀仁已尽全力……”
“父亲，延州步卒正在途中，但骑兵或许已近。”李世民已经考虑这个问题很久了，“父亲曾提及，李药师乃天下名将，怀仁与其有隙，也承认其人之能。”
“李药师其人，最擅谋定战，若是出兵，必有把握……张仲坚手中尚有数万灵州军，张士贵还在不远处的萧关，灵州一战，至少不会败北。”
萧瑀反应过来了，“若是李药师与灵州军相遇，未必知晓京兆战局……但至少应该明了胡骑猛攻陇右道。”
“不，是关内道。”李世民摇摇头，“兰州兵败，张仲坚不会不遣派斥候查探。”
“所以李药师很可能在来京兆的途中？”李渊神色略为振奋起来，沉吟道：“不可能回延州……马力也吃不消，有可能是陇右道，也有可能走原州。”
“应该是原州，只要原州不失，李药师率骑兵南下就能威胁胡骑后方或侧翼。”李世民在心里推算了下，“按照时日计算，李药师初十那日出兵，此刻应该已经在原州了……六盘山颇为崎岖……”
李世民顿了顿，转头看向了陈叔达，“江国公去信怀仁，将此告知。”
陈叔达应了声，疑惑道：“即使代国公兵出原州，于怀仁……”
“怀仁应有所谋划。”李渊若有所思，李善送回来的那份信只有他和李世民看过。
李世民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父亲，只怕云阳难以守御，孩儿召聚集在新丰、渭南的兵力汇于泾阳县南，与突厥隔渭河对峙。”
这时期的长安是八水绕长安啊，不夸张的说，就长安附近的纵横河流一点都不比江南水乡要简单。
可能都布可汗也有些懵逼，自己昨日南侧是渭水，北侧的泾河，如果能击穿唐军，就能顺利抵达长安城下。
但李怀仁太过难缠，于是自己绕到了泾河的北侧，才发现自己要抵达长安，不仅要穿过泾河，还得穿过渭水……没辙啊，渭水在接近长安的时候突然拐了个弯向着东北方向，在泾阳县南侧流过。
相对来说，李世民手中的牌要比李善强，虽然整合下来的骑兵只有五千余骑，但这几日柴绍在新丰召集京兆南侧、东侧七八个县，以及同州、坊州、华洲的府兵，步卒兵力已经超过了两万。
再加上从河东来的援兵，李世民手中有三万左右的兵力……这也是京兆目前最后的底牌了。
谁知道延州步卒什么时候能赶到京兆？
谁知道河东的下一批援军什么时候能抵达？
谁知道李药师是不是真的率骑兵走原州南下了？
至于宁州刺史韦云起，基本上已经被大家放弃了……距离战场太远，兵力不足，一旦来援，反而很可能会被胡骑吃掉。
十月十三日，申时两刻。
李善收到了陈叔达书信的那封信，看完之后面无表情的递给了马周，“如此局势，逼得太子殿下不得不亲自上阵，看他李药师回头怎么交代！”
马周递给了苏勖，嗤笑道：“太子殿下有量，自然是原谅他了！”
“灵州真的能败敌？”苏勖看完信疑惑道：“真的会走原州？”
“李药师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既然敢出兵，自然是有把握的。”李善冷冷道：“想必此刻已经快接近战场了……”
“又是来捡便宜的！”马周用冷嘲热讽的口吻说：“似乎李药师最擅长干这等事！”
苏勖没吭声，他知道马周这段话指的是顾集镇一战，也指的是坚守大半个月最终被捡便宜的鸣沙大营，同时也是指如今发生在京兆的大战……如果李靖率数千骑兵出现在胡骑的后路，以李靖的指挥能力，很可能会取得一场大胜。
“希望他不会蠢到，将长安，将陛下，将太子作为疲敌的手段！”李善暗咬牙关，如果李靖真的这么做了，日后难逃一刀！
不过李善揣测，李靖不会那么蠢。
在心里盘算良久，李善低声道：“拟战报……”
“什么战报？”马周有些莫名其妙，“今日午后并未开战。”
李善犹豫了会儿笑着说：“不妨事，只是一试罢了，即使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一刻钟后，一支十余人的骑兵匆匆出发，赶往长安金光门。
而此时此刻，泾阳县外，两千唐骑与数千突厥不期而遇，突厥企图遁走至少要拉开阵列，却不料唐骑为首大将却完全不讲道理的单骑持槊猛冲而来。
泾阳一战在任何人都没有预料的情况下突然爆发。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泾阳（上）
当程咬金单骑冲锋的时候，身后领军的长孙顺德、郑仁泰是懵逼的，虽然太子殿下说了如有可能，可挫敌锐气，但己方不过两千骑兵，而对方一眼望过去……至少三四千呢！
当长孙顺德、郑仁泰准备指挥兵力向前……总不能真的让程咬金陷入阵中吧，但没想到身边的骑兵已经条件发射的跟在程咬金后面杀出。
长孙顺德一直被公认为李世民嫡系，虽然资历老，但并没有参加浅水原、柏壁、洛阳等大战，而郑仁泰倒是参加了洛阳虎牢两战，但并没有独领一路。
所以，猝然与敌军相逢，长孙顺德、郑仁泰没有做出正确的反应……而当年瓦岗寨中领四骠骑之一，后来在天策府内领玄甲军的程咬金却反应非常迅速……道左相逢，勇者为胜，这也是他的长项。
不过程咬金并不是什么莽夫，相反他比秦琼、尉迟恭等将领更加心细，他第一时间就判断出这股突厥骑兵是对方的先锋，敌军主力应该还没有抵达泾阳，或许在西侧的高陵附近。
所以，需要速战速决。
轰的一声，最前面的数十唐骑轻而易举的杀出缺口，为首的程咬金领着亲卫盯着一个帽子上插着草标的突厥将领……反正程咬金觉得插的就是草标。
后续的唐骑沿着缺口，或左右斜向穿刺，或直接向后方凿穿，希望能扩大战果。
不过突厥骑兵的反应也很快，迅速的展开队列，中路兵力后撤诱敌深入，两侧的骑兵试图从两翼包抄。
漫天的羽箭在空中来回穿过，几乎每一刻都有惨呼声响起，长孙顺德年纪不小了，在后指挥，郑仁泰率军冲锋陷阵，但已经渐渐冲不动了。
郑仁泰已经有回军的想法了，却发现后方的长孙顺德不停的遣派兵力向着各个方向冲杀，并不去管绕到了后方的敌骑。
长孙顺德虽然久不上战场，但却是一员老将，当年就是他生擒屈突通的，一看程咬金那架势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了。
“这杀才！”长孙顺德咬牙切齿的盯着北侧不远处正在厮杀的战场，程咬金从一开始就打的是杀将溃军的主意。
即使是中原的军队，能在一支军队中主将被击杀之后还能保持士气和战斗力的并不多，更何况是草原骑兵呢？
这些突厥骑兵也是由一个个部落的族人组成的，面前的数千骑兵可能是由一两个或者更多的部落组成的，但无论如何，肯定有一个主将。
程咬金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如果能击杀主将，那些其他部落的首领会怎么想，这么做？
是聚集兵力为主将复仇，还是逃窜到安全地方后去收留甚至分割其他部落？
在草原上，人口永远都是最重要的外界因素。
鏖战三刻，已是黄昏时分，长孙顺德已经在盼着后方的援军能及时赶到，这时候战场北侧传来了程咬金的暴喝声，举得的高高的马槊上穿着一个还带着特殊饰品皮帽的头颅。
头颅上的那双眼还睁得大大的，似乎至今还不敢相信自己在那么多层的护卫下，居然还能被数十唐军杀到身边，命丧其手。
高呼声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大哗、骚动出现在每一处。
与程咬金、长孙顺德预测的那样，唐军士气大振的同时，突厥骑兵开始了溃败……最开始还不算溃败，只是向西撤军罢了，但无奈程咬金、郑仁泰窥见便宜，率骑兵又追上去一阵砍瓜切菜。
突厥骑兵支撑了片刻后开始了溃散，向着各个方向逃去……程咬金倒是驻足不追了。
突厥骑兵的溃散形成的战局反而会成为他们的优势所在，唐骑在速度上的劣势会展露无遗，更何况兵力也不占优势。
这一战，程咬金阵斩突厥大将阿史那&#183;德乌没啜，这位倒霉的阿史那子弟先是在灵州战事中被张仲坚、郭孝恪南北夹击打败，还能幸运的逃走，而这一次就没那么幸运了。
这时候的李世民已经抵达泾阳南侧，依渭水立营，卡住了突厥攻击长安最重要的关隘。
“咬金勇猛，阵斩敌将寻常事。”李世民在山丘上遥遥眺望西北侧，敌军的兵力大概在三万到四万之间，比自己也多不了太多，不过对方几乎都是骑兵，是能进行大范围穿插的……如今京兆已经找不到另一支兵力来阻拦了。
其实李世民、李渊甚至李善现在都心里有数，这一战若想熬过去，就要承受巨大的损失，如果想要反败为胜，唯一的契机就在代国公李药师身上。
渭水上有船只顺流而下，沿岸的突厥骑兵试图放箭阻拦，但被高举的盾牌一一拦下。
“怀仁善用水师。”
李善那边正好靠着渭水，一艘船只就能直接将战报以骑兵都难以企及的速度送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点评了句后笑着看向凌敬，“是凌公指点的吗？”
总的来说，李世民历次出征没有这方面的履历，毕竟是北人，并不习惯用水师。
但李善在山东时期，魏县大捷、擒杀刘黑闼，以及张仲坚巧妙的用水师运输兵力发起偷袭，都有运送水师的思路。
凌敬摇摇头，“怀仁多巧思妙想……当然了，也多有不合情理。”
“怀仁遣派李孟尝于咸阳县码头入泾河，以船只冲散胡骑用羊皮筏子搭建的临时桥梁。”李世民看了几眼，“另准备遣人手在户县准备了大批船只……看来武功那边压力不大。”
这明显是准备在泾阳县这边支撑不住的时候赶来救援的后手。
“理应如此。”开口的是房玄龄，他与凌敬、长孙无忌、于志宁、韩良等幕僚都已经赶回了长安，主要幕僚中只有杜如晦留在河东绛州辅佐屈突通。
“武功县那边都是薛延陀部落。”韩良也点头赞同，“昨日怀仁覆灭数千，想必薛延陀不敢妄动。”
看李世民沉默的模样，凌敬不禁在心里腹诽……李怀仁啊李怀仁，当年你是如何有脸面说出不擅媚上这句话的？
“似有使者来？”房玄龄指着对岸，一股只有二三十骑的突厥小队正迅速驰来。
李世民嘴角抖了抖，想起李善在心中提及的无所不用其的拖延手段，点头道：“让他们渡河近前。”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泾阳（中）
出现在李世民面前的是一位粗壮的突厥大汉，个头不高，但其状颇为嚣张，开口就是让除了李世民之外所有人都眉头大皱甚至手摁刀柄。
“大汗将兵百万，今至长安，唐若不肯称臣，只怕社稷不保。”
李世民认得这人，突厥执失部酋长执失思力，在突厥中地位不低，突厥控制的部落太多了，阿史那一族在金字塔的顶端，但如执失部酋长这种身份并不比寻常的阿史那子弟的地位要低。
程咬金冷笑了声，“太子殿下，当取此僚头颅。”
李世民不置可否，转头扫了眼众位幕僚，房玄龄笑着说：“将兵百万……足下虚言假饰，实在太过。”
于志宁点头道：“自从大唐建国以来，突厥出兵最多的一次是武德四年，十余万骑兵入河东，数万骑兵入河北，还有数千偏师从陇右道攻入陇州，约莫一共也就二十万兵力。”
“仲谧兄博闻强记至此？”房玄龄呵呵笑着说：“在下不过一介书生罢了，观望烟尘以断兵力，凌公最是擅长。”
“不会超过四万骑兵。”凌敬干脆利索的说：“数年前，突厥先后三位可汗均大败，其中两人都曾被生擒，颜面扫地，于草原再无往日威望。”
“此次突厥又因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再次分裂成两部，此番突厥破陇右道，均依仗铁勒诸部，都布可汗不过土鸡瓦狗而已。”
显然，执失思力不傻，而李世民与众多幕僚更是不傻。
突厥无非是作势威胁，都威胁要覆灭大唐了，然后再试着能不能讨得到什么便宜……最理想的就是带着大唐魏嗣王李怀仁的头颅退兵，再不济也要大唐送出大量的财物、粮草和人口。
而李世民这些人精哪个都是心知肚明的，反正已经黄昏时分，陪着这位突厥使者瞎扯淡而已……你威胁我，我也能威胁你啊。
当然了，双方下面的将领都在紧罗密布的作战前准备，今日首战挫敌锐气，明日正式开战，双方的兵力在泾阳县、高陵县南侧，在渭水、沣河、涝河、灞河对峙，战线延绵数里之遥。
一直到天色都黑了，执失思力才正色道：“大汗愿与大唐修好，并签订盟约，约为兄弟之邦……”
话还没说完呢，凌敬就嗤笑道：“唯愿魏嗣王李怀仁头颅而已？”
“正是如此。”执失思力诚恳的说：“大汗与突利可汗约定，何人取李怀仁头颅，便可继承汗位，李怀仁其人，杀戮阿史那族人过盛……”
“都布可汗上次的亏还没有吃够吗？”李世民轻笑着打断了执失思力的话，“去岁于太极殿内，逼得李怀仁自请率兵出征，斩杀四万有余，两位突厥均连夜鼠窜草原。”
执失思力摆出了不能再诚恳的表情，“外臣此番话乃是为秦王……噢噢，是为太子殿下所虑。”
“大唐一统天下已有数年之久，明君贤臣，又有贤能太子坐镇东宫，可谓四海升平……但尚未到偃武修文，放马于华山之南之时。”
韩良看了眼凌敬的脸色，低笑着说：“不意此人亦读过《尚书》！”
所谓的偃武修文，放马于华山之南出自《尚书》武成篇，后一句话在后世演变成了马放南山。
韩良明显是在安慰……不过凌敬没吭声，他在天策府幕僚中相对比较特殊，身上带着太浓的李善背景。
执失思力窥探着似乎神色没什么变化的李世民，继续道：“大唐、突厥他日必有国战，李怀仁其人确为当世名将，颉利可汗、都布可汗、突利可汗连连败北，魏嗣王之名响彻草原……”
“太子殿下明鉴，若是他日闲置魏嗣王，今日何不献出以换取突厥退兵呢？”
“若是他日以魏嗣王挂帅征伐草原，难道太子殿下不怕李怀仁拥兵自重吗？”
“听闻李怀仁亦出身陇右成纪，深得唐皇宠信……”
“外臣实在是为太子殿下所虑。”
真的不能说执失思力说得没有道理，真的不能说执失思力的口才太差……张仪苏秦之所以成为纵横家，他们依仗的从来都不仅仅是口才，而是对时局的敏锐判断和剖析。
但无奈执失思力遇上的是可能古往今来所有皇帝中性子最为刚强的……就连后世的永乐大帝朱棣都吃过翔，但李世民的锋锐是从出生维系到今日，从来没有一丝退缩。
历史上的渭水之盟中，刚刚发动玄武门之变坐上皇位的李世民千头万绪，但居然在关键时刻率六骑与颉利可汗隔渭水对峙，硬生生的逼着颉利可汗斩白马签下渭水之盟。
对了，历史上，执失思力也被颉利可汗遣派入长安查探虚实，结果被囚于门下省，在几年之后李靖覆灭DTZ后，执失思力归顺唐朝，爵封国公，以李渊十九女许之，成为了李世民非常好用的外族将领。
杀兄杀弟，逼父退位，一屁股翔都没擦干净的李世民都不肯让步，这一世有了大义名义的李世民怎么可能反而会让步呢？
“执失兄，你与孤也相交久矣。”李世民笑吟吟道：“孤可有量？”
执失思力哑然失笑，“太子殿下有量，但难知李怀仁心意……若不听外臣之语，他日必悔。”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容孤思虑一二，且如今魏嗣王正掌大军。”
“外臣告退。”
身后的诸多将领幕僚中，高士廉忍不住低声问道：“太子殿下，突厥使者所请？”
“殿下？”郑仁泰也忍不住询问道：“若献魏嗣王头颅，突厥必猛攻长安。”
众人都微微点头赞同，在这种情况下送出李怀仁，只能说明唐军已经没有放弃正面抵挡突厥骑兵的企图了。
“太子殿下如何会做这等事？”程咬金笑着说：“诸君可还记得当年洛水一战前夜？”
洛水一战的前夜，刘黑闼偷袭李世绩，李世民只带了几十个亲卫赶去救援……这也使得李世绩这位得太子洗马魏征招降的名将彻底归于秦王一脉。
李世民一笑了之，“兵力尚不足，且与他耍耍。”
在程咬金击杀突厥大将，挫敌锐气之后，李世民迅速做出了判断，突厥已然无力矣。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泾阳（下）
不得不承认，在整体战局的剖析和判断上，李世民是当世第一流，比李善要强太多了。
李善还在惴惴不安，而李世民已经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即使是延州兵力不至，突厥也已然无力矣。
近八万联兵南下，短短两日之内陷凉州，破兰州，近乎全歼陇右道数万唐军主力，顺利的杀入关内道，直抵京兆。
但三日之内，轻兵冒进的都布可汗被杀的仅以身免，薛延陀一部首领被尉迟恭斩下头颅，联兵锐气已失。
再到昨日武功礼泉一战，唐军覆灭数千铁勒骑兵，在都布可汗、夷男之间插下了一根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难以无视的钉子。
凭着手中的三万余兵力，李世民有把握守住渭水一线的防线，不使突厥兵临长安城下，即使是突厥再行穿插，但京兆东侧的新丰、渭南、蓝田、骊山等地都有防备。
突厥骑兵即使来去如电，也不可能在侧翼、后方随时可能遭遇威胁的情况下去攻打长安。
而且河东那边还会继续抽调兵力回援，延州骑兵来不及，但苏世长、杨则率步卒沿着秦直道南下，明后日也应该到了，驻守在坊州、京兆边界处，就能给予突厥不小的压力。
所以，李世民并不紧张，还有心情耍耍执失思力玩玩。
大营内，李世民坐在上首位，笑着对凌敬说：“怀仁心思机巧，此战退敌，他为首功。”
众人都连连点头，其中以房玄龄、程咬金、于志宁、韩良等人赞誉最多。
其他人是今日才抵达战场，之前还没见过李世民，并不清楚具体细节，只是得李世民遣派近人告知……老大已经挂了，我已经入主东宫了，所以出言要谨慎一下。
“十月初九首战，险些擒杀都布可汗，又遣赵国公于郿县再次设伏，大败薛延陀先锋，斩杀头领。”韩良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笑着说：“如今已是十月十三日黄昏……”
“若非魏嗣王苦苦支撑，使劲浑身解数，只怕……”于志宁点头赞同，李善在京兆西侧撑了四天，突厥这才绕道，今日黄昏时分才抵达唐军的防线之外，算起来李善一共给李世民留了五天的时间来召集兵力。
要不是李善死死撑着，李世民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手上没兵，他又不是神仙能撒豆成兵。
这时候，凌敬面无表情的说：“但有此战，李怀仁首罪。”
“呃……”李世民有些无语，这话说的还真有些道理，若不是李善之前杀突厥杀的太狠，都布可汗未必会一路杀到京兆来，若不是因为裴世矩，都布可汗也未必能使薛延陀大举南下。
裴世矩已经供认了，他给都布可汗献的是……前汉班定远故事，如今薛延陀已经杀进京兆了，那黄门侍郎崔民干与乔师望八成已经被杀了。
呃，李渊都已经命天策府幕僚于志宁出任黄门侍郎了……另一个黄门侍郎也是天策府属官薛元超。
房玄龄、长孙无忌是知晓内情的，程咬金也听了半嘴，其他人都有些懵逼……前一个理由在昏庸无道的君主心中可能成为罪状，但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子，都并不昏庸，而后一个理由，大家也不知道啊。
片刻后，众将逐一领命离去，只有几个幕僚留在中军帐中，李世民借着烛火久久的盯着悬挂着的地图，时不时伸出手指比划一二。
突厥无力不仅仅体现在兵势和军力上，也体现在粮草后勤上，因为带着极强的政治目的，所以突厥没有长时间停留在兰州、陇州、泾州、岐州等地劫掠，这也导致了突厥粮草不足。
东侧的新丰、渭南、蓝田都不用着急，已经坚壁清野，不过北侧就有点犯难了。
“连夜遣派信使去往栎阳、三原、富平、华原诸县。”李世民缓缓道：“无论真假，放火烧粮。”
顿了顿，李世民笑着对凌敬说：“此为效仿怀仁当年故智。”
“无奈之计而已。”凌敬点点头。
“孤此番是无奈之计，但当年怀仁显有定计。”李世民摇摇头。
房玄龄知道这指的是当年扭转山东战事的魏县大捷，李善提前让人在永济渠布置了船只，然后放火焚烧，导致叛军大乱，刘黑闼无力阻止。
“可惜了……”李世民的视线依旧落在地图上，低低反复呢喃：“可惜了，可惜了。”
凌敬、韩良等幕僚都没吭声，如果李靖并没有去灵州，这一战或许能大败突厥，说不定能改变草原上突厥称雄的历史。
李靖去了灵州，这让战局的发展有了多种可能性，但李世民和远在近百里外的李善都知道，若要击败突厥，李靖是唯一的希望。
“若是明日怀仁在武功那边能有所动作就好了……”李世民低声道：“突厥顶多两日即退……”
这时候，外间有嘈杂声响起，李世民脸色一沉，厉声道：“出了何事？！”
如今尉迟恭、秦琼都在李善麾下，统领玄甲兵同时兼管亲卫的是程咬金，大步入帐道：“殿下，李客师、张琮、安元寿率两千余骑兵入营。”
“来的好快！”凌敬有些意外，“不过如今多了两千余骑兵，更是无虞。”
李世民点点头，“蒋国公率大军回撤至蒲州、绛州边界处，所以来的快……刘弘基驻守霍邑，突厥未有越之。”
显然在唐军驻守霍邑的前提下，突利可汗虽然拿下了雀鼠谷，但不敢大肆南下，否则万一刘弘基断其后路，那就操蛋了。
此时此刻，百泉县外，经历了三天多的跋涉后，李靖率数千骑兵终于艰难的走完了大半的路程，接下来就是一片坦途了。
在百泉县外的唐军大营中，李靖意外也不意外的看见了张士贵。
“突厥、薛延陀联兵已入京兆，已然遣派斥候打探，至今未归。”
“泾州、岐州、陇州境内有小股胡骑，不过兵力不多。”
“宁州刺史韦云起隐匿于子午岭西侧，遣派信使来报，意欲联兵南下。”
“废太子谋逆，秦王与魏嗣王李怀仁率兵平叛，秦王已然入主东宫。”
张士贵阴着脸将战况迅速的说了一遍，然后就死死的盯着李靖。
李药师也是哔了狗，就因为当年顾集镇一战，导致现在谁都看自己不爽……当年自己敢坑李善，但这一次我敢坑陛下和太子吗？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转折（上）
十月十四日，天色略阴，微有风。
战车上的李善仰头看着天色，十月中旬了，留给胡人的时间并不多了……只要李世民在泾阳能守得住，那突厥、薛延陀最好的下场也不过了从容撤走罢了。
而且还未必能将掳掠来的青壮人口带走……不然行动迟缓，说不定会被正心头怒火不知如何发泄的李药师咬上一口。
似乎局势看起来还算不错，在李善连续两次冒险出击挫敌锐气之后，又顽强的承受住了胡骑的正面冲击，局势渐渐向着大唐有利的方向倾斜。
但李善往往在转回头细细思索的时候都要抹一把汗，不得不承认裴世矩手段了得，这位老狐狸筹谋的时间肯定不短了，虽然期间也出过一些意外，但终究是差点成功了。
要知道李善冒险杀入玄武门平叛是在十月初八深夜，天亮后才大致的收兵，午时李世民才在云阳县说降天节军……那时候阿史那&#183;社尔已经在急奔长安的途中了。
只要李善的动作稍微迟一点，或者李世民回京的时间稍微慢一点，搞不好突厥、薛延陀联兵都兵临城下了，而大唐内部还在你死我活呢。
也就是裴世矩缺了个手机……毕竟是在古代，不可能将时间点掐得那么精准无误。
前日正面扛住了突厥的猛攻，而河东兵力陆续赶到，李善的情绪也放松下来了，突厥肯正面猛攻，但薛延陀是绝对不肯的……他们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所以，昨日唐军出兵后，薛延陀都躲得远远的，就算是斥候近前查探，连根羽箭都不舍得放……咱们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所以，还没到午时，唐军就收兵回营了。
夷男觉得自己与魏嗣王达成了默契，咱们且看都布可汗那厮能不能威胁到长安……至于咱们俩，相安无事嘛。
不过很可惜，李善并没有这种打算，所以，一大早他就选择了出兵。
不仅仅是出兵，而且是全军出动。
不仅仅是全军出动，在步卒布阵的同时，李善遣骑兵总管苏定方为主将，以李孟尝、尉迟恭、刘仁轨、胡演为副将，率五千唐骑第一时间发动了突袭。
双方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关键在于夷男完全没有预料到唐军在昨日近乎停战的情况下，今日居然如此毫无预兆的猛攻。
心里憋着一肚子气的胡演手持方天画戟率先破阵，比另一侧的尉迟恭杀得还要狠。
中路的李孟尝也是一员悍将，此刻却相形见绌，他南侧的尉迟恭，北侧是胡演，都比他强。
苏定方遣三员悍将先后破阵，自率主力以刘仁轨为先锋，啾准时机一句压上，将薛延陀大军的前阵撕得粉碎。
夷男心头大恨，但南有渭水，北有泾河，空间不大，骑兵无法行聚散之术，虽然唐骑兵力不多，但迅如闪电，势若奔雷，强大的冲击力让铁勒骑兵根本没办法正面抵抗。
夷男不得不指挥兵力向西撤退，脸色略为惨白……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啊，魏嗣王用兵之巧令这位薛延陀首领心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沮丧感。
一方面在于前日阵中，唐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完成了一次堂堂正正的伏击，逼迫突厥分兵，而昨日的停战，节奏的变化让唐军再次成功的发动了一次堂堂正正的偷袭。
另一方面在于地利，毕竟兵力要比唐军多得多，夷男、都布可汗都不傻，斥候回报的很清楚，魏嗣王李怀仁手中只有这些兵力。
所以虽然地利处于劣势，但夷男、都布可汗还是抵达了李善设定的战场……李善手中只有两万兵力，而胡骑多达七万有余。
即使是今日，都布可汗率突厥兵力以及万余铁勒骑兵出现在京兆北侧，但夷男手中还是有两万余兵力，而李善如今麾下的兵力不会超过一万五。
只是对峙，兵力又占据优势，所以夷男并不担心。
但直到被苏定方率唐骑攻的站不住脚，必须向西退去才能展开阵列之后，夷男才反应过来……就在京兆与岐州的边界处，有一条不小的河流，名为漆水河，也称为武亭川、杜水。
夷男遥遥已经可以望见漆水河，心里不禁打了个冷战，这儿倒是有展开阵列的空间，但后面穷追不舍的唐骑实在太过犀利。
苏定方遣派手下的将领或率数百骑，或率千余骑，向各个方向冲阵，将一处处聚集起来的铁勒骑兵冲散，并且将他们向西驱赶。
一旦逃兵与展开队列的骑兵混杂在一起，唐骑再来一次猛攻……夷男脸色惨白，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一是后悔于举兵南下。
二是后悔于前日夜间被阿史那&#183;社尔说动。
撤吗？
这时候撤兵，那就等于是将后背留给敌人砍……虽然有机会在岐州重整兵力，但谁知道会有多少族人命丧唐军马蹄之下？
夷男突然高声呼和了几句，周围的千余骑兵齐声高呼，周围的铁勒骑兵有的近前，有的离远。
作为一个准备建国立制，要推翻统治草原百余年的突厥汗国的部落首领，夷男身边自然是不可能没有身穿铠甲，手持利器的精锐的。
虽然临时调来的只有两三千骑，但反向冲锋，至少能遏制住唐骑的冲阵……夷男咬着牙盯着不快不慢而来随时都可能加速的唐骑，但下一刻，他睁大了眼睛。
因为唐军停步了。
夷男咽了口唾沫，他当然知道唐骑的停步不可能是被自己吓得……那么一定有其他原因。
苏定方偏头示意，刘仁轨驱马单骑出阵，一直驰到五十步外，才一箭射出，羽箭呈抛物线而下，扎在了薛延陀大军前十步的地上。
前方的将领回头看来，但夷男没有什么表示，一直等到唐骑陆续退兵，烟尘大作到看不清楚了，这才示意让侍卫取来挂在羽箭上的书信。
夷男慕汉学，能说能听，但不懂汉字，犹豫了下这才让人去找了个翻译来。
这个翻译看完这封信，嘴角有点歪，支支吾吾的说了好一阵后，夷男这才听懂了。
“你是说……李怀仁想请某用午膳？”
夷男的面容有些扭曲，你们中土不是自称礼仪之邦吗？
看看那些哀嚎而死的士卒，看看那些被驱赶下河的族人，这是请我赴宴的礼仪吗？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转折（中）
“这话就没有道理了！”
两股百余骑兵的中间，渭水之侧的草地上，三四个唐军士卒正在操持着烤肉架，四五个铁勒族人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忙……味道实在好香。
而李善正一本正经的向脸色铁青的夷男笑着解释……这的的确确就是请你赴宴的礼仪啊，一旁的马周、苏勖都很无语。
“夷男兄的记忆力不太好？”李善笑吟吟的说：“前日阵前叙话，难道今日已然全数忘却？”
“薛延陀附突厥，举兵南下，攻唐城，占唐土，杀唐人，你我分属两国，相互攻伐，难道孤还有其他的递帖手法吗？”
“问这种问题，夷男兄不觉得好笑吗？”
“当年马邑城外，郁射设如此问，孤还以为只有阿史那子弟才会这么蠢呢。”
马周、苏勖都同情的看着夷男……这位薛延陀首领可能脑子真的不太好使。
呃，历史上的夷男建立了薛延陀汗国，一度取代了东边突厥，但还没过二十年，就被大唐灭国了，的确算不上什么雄才伟略的君主。
这时候，刘黑儿端着盘子大步过来，上面摆着一直烤得金黄色的羊羔，一旁的赵大手持匕首将羊肉一片片的割下来。
“坐吧。”李善笑着延手，就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世人均道李怀仁所学驳杂，实不知吾既好且喜者，唯有二物，其一为医，其二为食。”
一旁的马周嘴角狂撇，这个十三装的……给你满分啊！
夷男捡了两片肉送进嘴嚼了嚼，眼睛就是一亮，“似是撒了香料？”
“那是自然。”李善随口道：“但凡肉类，无论牛羊，均需香料佐味。”
夷男也是无语，香料品种繁多，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贵比黄金，自己这个薛延陀首领也是用不起的……就连都布可汗、突利可汗都用不起，可能也就横征暴敛的颉利可汗有这个资格。
吃了会儿，夷男这才问：“敢问魏嗣王，此番赴宴，有何指教？”
这句话说的咬牙切齿，这位魏嗣王送一份帖子上门，让夷男付出了三千余伤亡的损失，如何能不咬牙切齿啊。
“夷男兄勿怪，其实孤实是好意，生怕夷男兄不信啊。”李善笑着说：“本想着与夷男兄义结金兰……”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双方都爆发出的猛烈咳嗽声打断了李善虚伪到不要脸的话。
夷男心想，与你义结金兰？
突利可汗还不够惨吗？
就因为与你义结金兰，称雄草原的突厥部落数年内连战连败，逼得阿史那一族都要拼死一搏了……再说了，你去年放了突利可汗，那是因为有都布可汗，而我是没有兄弟的，儿子也才十岁不到呢。
而苏勖的咳嗽是在提醒李善……别太夸张了，你与突利可汗义结金兰那是陛下许可的，与夷男义结金兰个鬼啊！
李善显得有些意味阑珊，懒洋洋的说：“拿给他看吧。”
苏勖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了份奏折递了过去，夷男怔了下，油乎乎的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这才接了过来。
“什么？”
片刻后，李善无语的问：“你居然不懂汉字？”
夷男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瓮声瓮气。
一刻钟后，薛延陀的翻译抵达，这是个中年人，容貌似汉似胡，应该是个混血儿，类似这样的人在灵州、凉州、盐州不少。
“拜见魏嗣王殿下。”
李善饶有兴致的问：“你是何族人？”
“在下安分林，生于凉州，游牧为生，后大唐收复凉州后，在下建商队远行入草原，以行商为生。”
“安？”苏勖沉吟片刻后道：“后汉有西域安息国太子入中土，以国号为名，不过定居洛阳……凉州，应该是鲜卑安迟氏族所化吧？”
“是。”安分林小心翼翼的应了声。
“你看看吧。”
安分林坐在夷男的身侧，探头看向打开的奏折，附耳小声的讲解。
奏折是十月初七从灵州发出的，灵州道行军副总管张仲坚、行军长史唐俭并灵州总管郭孝恪上书，都布可汗率三万余骑兵渡过黄河，薛延陀大举南下，兵力约莫四万上下。
安分林指了指奏折最下方的批文，那是奏折抵达门下省之后必须的手段，表明奏折送抵的时间，十月初九。
夷男听翻译详加解释之后眨了眨眼，没太明白李善的企图……自己与突厥联兵攻陷凉州，与凉州只是隔着一条河的灵州唐军知道也不算奇怪，这也符合为什么都布可汗轻兵冒进，却被唐军伏击大败。
苏勖面无表情的又递了份奏折过去，安分林只扫了一眼就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这是十月初十从延州发出的一份奏折，上书者是延州道行军长史苏世长与延州总管段德操。
奏折的内容是行军总管府遣派银州刺史胡演率骑兵南下，延州总管段德操、绥州刺史杨则率步卒随后，但延州道行军总管代国公李靖已于当日晨率骑兵出击灵州。
听完之后，夷男都呆住了，延州军居然在十月初十，也就是自己与都布可汗攻打兰州的时候去了灵州？
呆滞了片刻后，夷男就回过神来，“都布可汗于灵州尚留有数万兵力……”
“虽然孤与代国公李靖势不两立……此时长安以及军中无人不知。”李善嗤笑道：“但不得不承认，李药师用兵之能在孤王之上。”
“阿史那&#183;社尔率近十万大军攻打灵州二十日，李药师在延州始终无动于衷，那么巧在突厥分兵渡过黄河之后，李药师就倾几乎麾下所有骑兵，突然攻往灵州？”
“那厮八成一直盯着灵州战事呢！”
“此战唐军必胜。”
夷男的脸色愈发阴沉，摇头道：“未必如此……”
话刚说出口，夷男就情不自禁的住了嘴，因为他看见对面的苏勖从袖子里取出了第三份奏折。
“这……”
夷男的声音有些颤抖，而李善脸上的笑容愈加温和。
“夷男兄当知，孤真的是为你好。”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转折（下）
前两份战报是真的，也是事实，只有第三份奏折是李善昨日授意苏勖草拟，即刻送往了长安，并且盖上了印章。
第三份奏折是原州刺史张士贵上书，灵州大捷，灵州道行军副总管张仲坚并延州道行军总管李靖，联兵与安乐河畔大破两万突厥，斩首数千。
奏折是十月十一日送往长安的，而长安门下省是十月十三日黄昏时分收到的。
夷男脸色变幻不定，唐军真的击破都布可汗留在灵州的兵力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夷男现在完全清楚对面这位魏嗣王到底想做什么了。
“灵州军主帅张仲坚乃孤亲卫出身，原州刺史张士贵乃是孤义结金兰的结拜兄弟……这是真的，不同于突利可汗。”李善嘿嘿一笑，“都布可汗渡过黄河，夷男兄大举南下，张士贵不会不知晓的……更别说鸣沙大营距离原州并不远。”
“陇右道无力阻拦，甚至于张仲坚、李靖大破突厥的当日，便已然知晓陇右道唐军主力几乎全军覆没。”马周冷冷道：“足下以为，张仲坚、张士贵、李药师……他们会作甚？”
“鸣沙大营不可妄动，原州易守难攻，又两年内连遭兵灾，兵力不足。”苏勖剖析道：“不过恰巧延州道行军总管代国公李药师麾下有近万精骑！”
“没有那么多。”李善摇摇头，“吴国公尉迟恭当日率三千骑兵回了京兆，李药师手上的骑兵应该只有七千左右。”
“七千骑兵，也不算少了。”马周呵呵笑道：“只是不知晓代国公走哪条道？”
“不可能走延州，太远了，关键是走延州，那就必须得背上失职的罪名。”苏勖对这些似乎很精通，还好心的向夷男解释了一通……胡演、段德操、杨则这些属官都率兵南下支援京兆，而李靖这个主将拖延这么久，罪名那是铁铁的。
说了一大通之后，苏勖才断定道：“所以李药师必须立下功勋，才能弥补过错。”
夷男咬着牙道：“那只剩下两条路了，要么是兰州，要么是原州。”
“兰州不可能。”马周立即摇头否定，“七八万大军沿凉州、兰州、秦州入关内道，行军如此之速，不可能攻城拔寨，所以必然在后方留有兵力。”
“所以只可能是原州。”苏勖一唱一搭的说：“突厥难破原州，而鸣沙大营距离萧关不远，灵州大捷之后，李药师率七千骑兵入萧关，一路南下，从百泉县出泾州，后一马平川，一日之内能入京兆。”
“唯一的问题就是六盘山实在不太好走。”马周叹道：“若是信使还能沿葫芦河、泾河顺流而下，但是骑兵……特别是六盘山脉中，很多地方都是要牵马慢行的。”
“再难走也该差不多到了吧？”苏勖斜着眼睛瞥了瞥脸色发青的夷男。
李善笑吟吟的说：“灵州战报是昨日黄昏时分送入长安的，信使是从萧关启程，沿水路南下，不过在泾州遭遇小股游骑，纠缠了整整一日。”
“所以，都布可汗如今兵压长安城，而这时候说不定李药师已率数千骑兵出泾州，从背后杀将出来了。”马周作势掐指一算，“应该明日能抵达京兆了……说不定还会从宁州、原州抽调兵力。”
苏勖瞄着看似镇定，实则如芒在背的夷男，心想魏嗣王实在是能洞察人心。
对于李善今天的谋划，马周与苏勖并没有什么意见，反正不需要付出什么过多的代价，说白了，战事的重心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了。
但马周与苏勖都建议第三份奏折……也就是那份唯一的假奏折，内容是李药师已然抵达百泉县，即将南下入京兆来援。
但李善却否定了，否定的理由一是时间上不太匹配，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第二点，想要让对方上当，就不能让对方看到你所有的目标，或者要将自己的目标隐藏在迷雾中。
这种思路往往针对的是那个“聪明人”，而夷男毫无疑问符合这个条件。
如果李善将灵州战报，李靖南下即将抵达京兆的消息一股脑的丢出去……夷男肯定是心生狐疑，顶多是半信半疑。
而现在李善只拿出了一份灵州大捷的战报，并且让苏勖、马周适时的为其剖析讲解局势……夷男反而会信的多，怀疑的少。
在夷男的脑海中，一切都是符合逻辑的，斥候的查探，都布可汗率大军穿插到京兆北侧，都证明了第二份奏报的真实性……延州道行军总管李靖真的没有率骑兵南下，除非是想造反，否则只可能是去了灵州。
如果唐军真的在灵州大破突厥，那么走原州是唯一的一条路……而这时候，说不定那位李药师已经在自己身后举起了屠刀。
夷男有不寒而栗的感受，他不再犹豫，也不敢犹豫，盯着李善，压低声音问道：“你要做甚？”
李善的笑容依旧温和，“现在夷男应该相信，孤可都是一片好意啊。”
“你要作甚？”
听夷男不耐烦的重复发问，马周轻轻咳嗽了声，提醒李善不要太过分……人家都这么主动了！
你要做甚……实际上就是夷男在问，你有什么条件，就痛痛快快摆出来吧！
“陛下授权，许孤与夷男兄商谈。”李善还有闲情雅致拿着筷子夹了片羊肉嚼着，“前事不问……呃，那崔明干与乔师望已经身亡了？”
夷男嘴角动了动，点头道：“突厥执失部落头领执失思力亲手杀之。”
“崔明干出身博陵崔氏，乔师望今年才娶了陛下九女庐陵公主。”马周啧啧道：“也难怪足下不得不举兵南下。”
“好了，这等话无需再说，夷男兄他日驰骋塞外草原，难道还真的与大唐亲密无间？”李善嗤之以鼻道：“如今不过为局势所迫耳。”
这番话说得苏勖点头赞同，说得夷男都神情缓和下来了……因为人家说的对啊，大唐与草原汗国之间，不存在友谊。
“你回草原后，此战结束，陛下会在明年春天，再次遣派使者，赐以鼓纛，册封可汗，许你建国立制。”李善缓缓道：“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听到现在全都是承诺，都是好处，自己需要付出什么条件？
这个疑惑到此刻才让夷男松了口气，但只是略为想了想，他不禁咽了口唾沫，“你是要……要……”
“只是退兵怎么能够呢？”李善脸上的温和笑容中蕴藏着丝丝寒意，“至少十年之内，大唐的对手不是你，而是阿史那。”
“当然了，无需夷男兄行险，孤已然考虑周全。”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转折（续）
其实李善对自己的谋划也没有太强的信心，毕竟夷男都跟着突厥杀到京兆内了，距离长安不过百里。
在李善想来，夷男至少要等着都布可汗那边能不能有所突破，再决定是否退兵，所以李善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之所以折腾这么一出……呃，主要还是因为李善想坑一把李靖那个王八蛋。
就因为李靖跑到灵州去抢功，以至于京兆陷入空虚，导致突厥马蹄距离长安只有三十里……这还是李善使出了浑身解数，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之后才勉强维持这样的局面。
虽然李靖在出兵前并不知道京兆、陇右道、关内道陆续发生变故，但在如今的局势下……各地援军陆续赶来，突厥再难有所作为，这时候李靖突然率数千骑兵出现在敌军的侧后……
这是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的啊！
这是要揽走最大的一份功劳啊！
这让李善如何能容忍呢？！
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事儿给搅黄了！
所以李善才会费尽心机劝夷男尽快退兵……只要薛延陀大军撤走，剩下的都是突厥人了，你李靖有本事就跟李世民抢功去！
李善都没想到在自己一番骚操作之后，夷男立即就怂了……对于夷男来说，突厥、阿史那才是他目前心头最大的压力。
甚至于，李善在提出粗略的计划之后，夷男居然主动填补细节，并且给出了很多切实有效的建议……同时苏勖这个京兆本地出身的谋士还根据地势给出了薛延陀退兵的路线……可别与李靖撞上了！
看夷男有些疑惑，李善干脆将自己这番心思向夷男坦诚……我就是不想看到李靖那厮立功，所以才劝你赶紧滚蛋的！
你们滚蛋了，就算李靖大败突厥，那首功也是太子殿下的！
夷男嘴角抽抽啊，但李靖、李善之间的恩怨他也有所耳闻，据说当年在朔州差点翻脸大打出手。
呃，当然了，李善对苏勖的解释是……唐军此次元气大伤，兵力不足，先逐走铁勒，再试着能不能围杀突厥。
此时已近黄昏，李善与夷男讨论完了细节，一旁的苏勖、马周时而补充几句，那边的刘黑儿又烤了两只羊羔过来，王君昊甚至从武功县拿了坛酒出来。
“今夜就遣派侍卫去泾阳，明日天亮即撤兵。”夷男起身抹了把油乎乎的嘴巴，“此番还要谢过魏嗣王。”
“也不必相谢，合则两利的事罢了。”李善嘿然道：“十年之后，必再起纷争，到时候或许还能再见一面。”
“再行阵前叙话？”
“哈哈哈，怎么可能？！”李善放声大笑道：“孤数年内战必胜，攻必克，屡屡以弱胜强，三任突厥可汗均败于孤手，军功之盛仅次于太子，不会再赴战场了。”
夷男呆了下才反应过来，脸色略有些阴沉……人家这是在说十年后要在长安等着见被俘虏的自己啊！
夷男转身就走，但突然脚步一顿，脸上流露出无奈的苦笑，“其实今日足下阵前叙话，在下也会退兵，何必使精骑猛攻呢？”
今日最让夷男难以理解的就在这儿，李善既然要劝自己退兵，何必上午要闹那么一出呢？
自己折损了三千余骑，但唐骑也有数百折损。
“夷男兄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李善脸上浮现出略有些诡异的笑容，“真话是，孤生怕你以为孤只是出言恐吓，孤王唯恐足下不信啊。”
夷男只觉得莫名其妙，但转念一想，如果李怀仁一大早就阵前叙话，劝自己退兵……自己真的能下定决心吗？
而现在自己下定决心退兵，五成是唯恐李药师率兵抄了后路，剩下的五成是因为心疼加上今日战损的，前后四日内万余骑兵的损失……薛延陀损失不起。
马周饶有兴致的问：“怀仁，那假话呢？”
李善的语气愈加的温和，“假话是……若是能一战击溃，那就不用多费口舌了。”
“无奈虽然精骑突击，杀戮甚多，一路突至漆水河畔，但薛延陀依旧没有溃散，夷男兄召集嫡系，欲以死战。”
听着李善言语中毫不掩饰的惋惜，夷男咬了咬牙，但他完全分不出到底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才是假话。
看着夷男远去的背影，李善久久站在渭水河畔，马周轻声道：“明日夷男真的会退兵？”
“会。”李善点点头，“他没有必要扯谎，因为这没有意义。”
苏勖赞同点头，“怀仁平叛，数度败敌，各地援军源源不断赶至，胡人难以久战，薛延陀不过提早几日遁去罢了。”
想到这儿，苏勖不禁瞥了眼李善，他又不傻，而且祖父是前隋名臣苏威，人脉极广，他入天策府也早，消息灵通的很，非常清楚魏嗣王与代国公之间的恩怨。
这时候，李善用得意的口吻说：“也不知道李药师此时到哪儿了……”
至少今日，李靖还没有出现在泾州，否则夷男不会与李善坐在这儿，从退兵说到坑突厥一把，最后都说到册封可汗，双方结盟的细节了。
而明日天亮后，薛延陀就会撤兵，从岐州往西北方向，从陇州走陇右道回返草原……而李靖如果已经南下，想要出兵，肯定是走泾州，不可能走重重关隘的原州西南，就算想走也没办法走，总不能牵着战马去爬山越岭吧？
换句话说，李靖注定是捞不到什么太多的好处了……至于可能的灵州大捷，还有个没能及时南下救援京兆的罪名在等着他呢！
所以，李善不免有些得意……李药师，来来来，让你非要跟我作对！
顿了顿，李善回头看向苏勖笑道：“放心吧，战后尽可详禀太子殿下。”
苏勖情不自禁的咧了咧嘴，他刚才就是在考虑要不要禀告李世民。
而此时此刻，百泉县外的唐军大营内，代国公李靖坐在上首位，沉吟片刻后道：“明日张士贵、韦云起率先出战，南下入泾州、岐州，以胁胡人后路。”
但只有韦云起起身应了声，其他的人……不仅仅被点名的张士贵，还有侯洪涛、冯立、段志玄，全都带着李善的背景，都在盯着李靖呢。
万一前面出兵遇敌了，你这个手握七千骑兵的主将再来个顿足不前，等着前面杀得血流成河，双方都精疲力尽，你再上来捡便宜？
李靖的脸都绿了，咬着牙道：“明日兵分两路，张士贵、韦云起并侯洪涛、段志玄率兵下岐州，某率军入豳州胁敌侧翼。”
张士贵这才勉强应了声，还与段志玄、侯洪涛交换了个眼神……明天留点神，两路要同时出兵，别让李药师再耍滑头。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前夜
十月十四日，夜。
李善这一晚没有回位于武功县后方的唐军大营，而是就近住在了武功县，让秦琼领军回营。
李善临时借助的宅子不算大，但颇为精巧，正是苏勖的宅子，他祖父苏威、父亲苏夔分别在武德六年、武德七年过世，如今苏家主宅除了苏勖之外，只有他的弟弟苏亶一家。
看李善眉头紧锁的模样，苏勖劝道：“怀仁，薛延陀必撤兵……”
“你以为他在担心什么？”一旁的马周嗤笑道：“他是盘算着……如何不让李药师从已经快烹好的锅里抢块肉吃！”
李善瞥了眼过去，“宾王兄这几年颇具怨气啊……对了，伯母曾经提及，想请母亲代为做媒……”
马周嘴角动了动，自己虽然现在洗白了，但毕竟不像苏定方、王君昊那样跟着李善冲锋陷阵，几死而回，想攀上一门好亲事，还真得朱氏出面呢。
苏勖笑着打圆场道：“宾王兄才学不凡，他日……”
“孤会让母亲挑一个……”李善冷笑道：“回头打听下，哪家女子最是厌恶饮酒，偏偏又性子刚硬。”
“你……”
李善丢去一个得意的眼神，马周好酒，都不是无酒不欢了，而是没酒，日子都没法过的那种。
马周有些无奈，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从十月十一日到如今，三四天了，李药师就是步行也应该抵达百泉县了。”
“嗯。”
“说不定躲在哪儿磨着刀呢。”马周也有些狐疑，“其实夷男这边倒是不怕，就怕泾阳、云阳那边的铁勒骑兵被拦……李药师很可能会走豳州。”
李善点头赞同，伸手用力搓着胡须，至少今日黄昏前，夷男还没有收到李靖出兵泾州的回报，但泾阳那边距离边界颇远，近百里距离，耗时颇多。
苏勖忍不住问：“代国公真的会从原州南下？”
“你以为孤真的是在恐吓夷男？”李善轻笑道：“十之八九……只是此人……不过张士贵未必，但韦云起是知晓长安平叛的，陛下、太子……李靖应该不敢刻意拖延。”
“十月十一日启程，十二日，十三日，到今日十四日……若是明天不见李药师……”
马周冷笑着接口，“那李德谋就要替他二伯父准备后事了。”
“也要看云阳那边的铁勒头领动作够不够快……那厮是夷男的弟弟。”李善轻声道：“如果动作够快，或许有机会逃掉……”
苏勖有些担心，低声问：“不会被夷男、都布可汗联手设套吧？”
“有可能。”李善看了眼苏勖，“但几率微乎及微，因为一旦得手，大唐的怒火会首先对准薛延陀。”
“夷男不会那么蠢，做些引火烧身的蠢事。”马周补充道：“即使得手，好处大半都是都布可汗的，突厥更加强盛，薛延陀建国的可能性更小。”
“而且大军从中，想在夜间制造骚乱引敌入彀，那叫玩火自焚，一个不好就是全军溃败，都布可汗也不敢行此险计，更别说夷男可不在云阳、泾阳营中。”
李善琢磨来琢磨去，他并不担心夷男反向设计，也不担心李世民那边会不会出什么纰漏，他最关心的还是李靖。
这次说不定还真会被李药师那个老不要脸的占到便宜，李善心情实在是不太爽快，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对了，慎行兄至今尚未婚配？”
苏勖脸色微变，苦笑道：“父亲前年病故，尚未除服，不敢违礼。”
马周瞪了眼李善，你问的都是什么问题啊！
自五胡乱华之后，北朝并不是不讲究礼法，但终究与南朝不能相提并论，如婚礼、冠礼等等都差距颇大，所以隋唐两朝虽然一统天下，但毕竟是由北统南，礼法缺失颇多……父母丧期守礼，但可借吉成婚。
所以苏勖这个接口是不成立的……事实上，苏勖一直到快三十了还没有成婚，是因为定亲的女方病逝，而且是连续死了三个。
又聊了片刻后，苏勖将李善迎入后院歇息，马周自然是没有这个待遇的。
此时此刻，泾阳南侧的唐军大营内，听完窦师纶、常达的解说，李世民眼神略有些诡异，周围的几个谋士也啧啧称奇。
“怀仁真有三寸不烂之舌。”房玄龄笑道：“不过那奏折？”
常达咳嗽两声，“乃是苏慎行拟的，还特地送入长安，请陛下过目后盖章。”
“不对啊。”长孙无忌有些疑惑，“门下省的印章能盖，但灵州道行军总管的印章呢？”
窦师纶嘴角抽搐了下，“魏嗣王让匠人拿了个莱菔……”
莱菔，就是后世的白萝卜……
李世民也是无语了，半响后才问道：“李药师真的已近？”
窦师纶、常达都摇摇头……李世民与凌敬对视了眼，好嘛，李善又要与李靖杠上了。
劝夷男退兵，这是理所应当的，但在没有任何情报支持，只是猜测的时候劝夷男退兵，而且还能成功……除了考虑战事本身之外，显然也有针对李靖的意思。
今日黄昏时分才赶到的杜如晦连续询问了好些细节之后，才看向李世民，“或可一试。”
“哈哈哈，怀仁当年言，天策府内，英杰济济，其中以谋略论，首推房杜，可谓房谋杜断。”李世民大笑道：“不料今日克明却难以决断。”
“过于行险。”杜如晦一板一眼的回答：“虽薛延陀承诺退兵，但云阳、泾阳一带的铁勒兵力会不会西撤，难以预料，一旦陷入阵中，有倾覆之危。”
长孙无忌脸色不太好看，“决计不可，殿下身负天下之望，不可贸然行险。”
李世民扫了眼过去，大多数人都微微点头，显然，长达十年的夺嫡终于落幕，自己终于入主东宫，一切的忍受都得会得到最大限度的回报……而这并不仅仅局限于李世民本人，而是依附在他身上的所有势力。
如果这个时候，李世民战死阵中，那就操蛋了。
可惜，李世民终究是李世民，古往今来无数的帝王君主都有着锐气、强硬和信心，但李世民是其中最突出的那个，没有之一。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幺蛾子
武功县。
外间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就连月亮都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
李善几乎就没怎么睡着，事实上苏勖、马周、尔朱焕、王君昊都如此，当李善实在熬不住提着灯笼要上城头的时候，其他人也干脆跟着一起了。
“这么早？”
“这么早？”
李善刚上城头就看到了尉迟恭，两人异口同声后，尉迟恭才笑着说：“就没回去……适才范十一、范图已经率斥候出城了。”
“什么时辰了？”
“约莫丑时三刻。”后面的苏勖说：“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多。”
李善沉默片刻后道：“那就等着吧。”
今天最重要的一点就在于，一定要确定薛延陀是真的退兵，虽然李善很有把握，但后面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
正所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所以，李善已经做了充分的安排，不仅仅是范十一、范图这样的斥候头目，还有如刘仁轨、周舫甚至是李孟尝这样的大将都要承担查探军情的任务。
中军负责一直向西查探，确定薛延陀兵力远遁，并且没有在郿县左右设伏，左军负责查探南侧，确保薛延陀没有渡过渭水隐藏兵力。
而右军的任务最重，李孟尝亲自带队，盯住薛延陀可能渡过泾河往云阳、泾阳方向的道路。
一直到确认无误，天也应该亮了，李善才会用狼烟的方式来通知近百里之外的唐军，李世民这才会动手。
按照时间推算，那时候天亮不久，铁勒骑兵也差不多就是那时候突然撤兵……总不可能在夜里撤兵吧。
所以，在铁勒撤兵的时候，突厥必然军心大乱，唐军才有破阵的可能。
李善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出了什么幺蛾子，这个幺蛾子倒不是指对面的夷男，而是远在近百里之外的李世民、都布可汗以及夷男那个弟弟利咥灰，毕竟那是李善控制不住的。
对了，还有李靖也有可能出幺蛾子……万一堵住了夷男或者利咥灰，那就操蛋了。
唐军几方的兵力汇集，吃下突厥都很勉强，再加上数万铁勒……真的是有心无力，除非以关内最繁华的京兆打个稀巴烂为代价。
嗯，反正绝不是因为私仇。
想什么就来了什么……其实李善也知道不应该去这么想，墨菲定律啊！
但李善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于是，幺蛾子真的来了。
第一个幺蛾子出现在了泾州。
事实上，这时候的张士贵、韦云起、侯洪涛、段志玄已经率兵抵达安定县，距离岐州已经不远了。
原本他们是准备等着李靖一同出兵的……鬼知道这厮会不会坐视。
但李靖却以兵分两路拒绝……你们带着的都是本部骑兵，都是参加过去年泾州大捷的老人，韦云起之前还在泾州驻守一个多月，当行军迅捷，南下岐州，而我这个主将领主力是要去豳州的，咱们不是一条路啊！
张士贵、侯洪涛又要求调拨兵力，他们四个将领将亲卫算进去，骑兵也不过就千五而已，原州、宁州都是山脉纵横，骑兵的数量不多，就这点还大部分都是段志玄、侯洪涛从鸣沙大营带来的。
但李靖再次拒绝了，他又不会撒豆成兵的法术，能不能捞得到战功，能不能以功抵过，自己手里这六千余骑兵是关键，怎么可能调拨出去呢？
双方僵持了很久之后，韦云起还不怎么，但张士贵、侯洪涛、段志玄已经忍耐不住了，昨日斥候回报，武功周边，唐军与突厥、薛延陀联兵大战，胜负还不知晓，但探明唐军主帅乃是魏嗣王李怀仁。
这三个人要么是李善的结拜兄弟，要么是李善亲卫头领出身，要么是数次在李善麾下的旧将……现在时间才是关键，虽然只有千五兵力，但只要骚扰敌军后阵，就能有效的缓解唐军的压力。
于是，昨晚张士贵冷着脸怼了李靖一句，连同为一脉的张公瑾都不搭理，与韦云起等将领摸着黑南下泾州，一路向南，驻足安定。
换一句话说，如果张士贵、段志玄天亮后率骑兵迅速南下，如果夷男撤兵的速度稍微慢一些，很可能会在岐州境内撞个正着。
到那时候，眼见数以万计的胡骑，张士贵不可能不遣派斥候回报李靖。
武功县城头，李善在沉默的等着斥候回报，旁边的人也都保持着沉默，只有马周偶尔牢骚几句。
一旁的苏勖瞥见弟弟苏亶出现在不远处，悄然走过去低声道：“无需担心，铁勒必然退兵。”
苏亶有些迟疑，“那……”
苏亶的意思很明显，既然敌军要退兵，那这位魏嗣王为什么不歇息，摸黑在这儿苦苦熬着？
苏勖懒得解释这些，退兵不过是小事，关键是夷男退兵之后的那些。
挥手将弟弟打发走，苏勖就站在那儿，时而凝视不见五指的黑夜，时而看向在灯笼照射下依稀可见身影的李善。
从头到尾只有短短七天的时间，期间还发生了不少的意外，苏勖却是亲眼看见这位比自己还要小上六七岁的青年百般设计，虽背地里破口大骂，但明面上却是从容应对……挫敌锐气，阵前叙话，拖延时日，再到劝退薛延陀。
如果这一战能得手，那李怀仁的名望将会臻至顶点，就算是太子殿下也难掩其光芒。
苏勖心里有些不太好的感受，他突然决定，应该与李善说些什么，以及向太子殿下隐瞒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天亮了！”
听到马周的声音，苏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天边已乏现鱼肚白。
从渺不可见到渐渐扩大，从鱼肚白渐渐红润，虽尚现身，但光芒已然刺人夺目。
有人搬了个胡凳来，李善坐下后依旧沉默的等待着，适才斥候回报，夷男的确选择是撤兵西退，但速度并不快，似乎是在提防……当然是提防李善不守信用，突然出兵偷袭，显然昨日阵前叙话之前的唐骑突袭给夷男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和心理阴影。
李善略为松了口气，但他不知道的是，距离他北侧一百多里外，张士贵、韦云起、段志玄、侯洪涛已经率千余骑兵狂驰南下。
而就在这天蒙蒙亮的时候，另一个幺蛾子，也是彻底改变这场战事走向的幺蛾子出现了，出现在了泾阳县东侧十里处的大营中，那是夷男弟弟利咥灰率领的万余铁勒骑兵的营地。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意外的选择
李善前世在网上看到这么一种书法，古典经济学，也可以被称为“空想神学”。
因为，一切都需要在最完美状态下进行，所有人的言行举止都要符合规矩或者逻辑。
说到底，以己度人……我守规矩，所以所有人也都要守规矩。
这一次，事后的李善发现自己也有这么点意思，因为他在做出决策的时候完全以自己换位处之的思维方式来做选择，而没有去考虑当事人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就与古典经济学实际上在市场中无法得到验证一样，总有很多人会以各种恶样的理由来打破规则，不守逻辑。
李善没有考虑到利咥灰这位夷男胞弟的心理承受能力，所以在最关键的时刻，利咥灰做出了让李善没有想到的选择。
按照李善与夷男谈妥的细节，利咥灰应该在看到狼烟之后再动手……当然了，李善也知道利咥灰八成不会真的动手，溜之大吉的可能更大。
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李善要确认夷男是真的退兵，而夷男顺水推舟，也希望以此来保证弟弟能顺利的脱身……狼烟点起，唐军必然猛攻，目标只会是突厥，利咥灰脱身就方便多了。
但利咥灰不这么想，在夜间接到夷男侍卫的通报之后，他考虑了整整一个晚上，最终红着眼睛决定提前跑路……夷男传递给他的信息压根就没有配合唐军反戈一击，只是撤兵而已。
利咥灰的选择很大程度在于，薛延陀的万余骑兵被安置在了泾阳县的东侧十里处，这差不多是战线的最东侧了……换句话说，是距离撤退路线最远的区域。
一旦薛延陀撤兵，那就要绕过泾阳、高陵、云阳的突厥大营，从北侧穿过，再沿着泾河往西北方向穿插，绕的路不少，而且肯定会被发现……所以利咥灰才会选择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立即撤兵。
这对于薛延陀来说，是益处多于劣处的，利咥灰能给夷男带回更多的兵力。
这对于大唐来说，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李善那边是帮不上忙了，这时候就要看已经卸甲多年的李世民还能不能保持当年的水准了。
而这对于突厥，对于都布可汗来说，是如丧考妣。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量的火把已经在泾阳县东侧点燃，无数的胡人翻身上马，绕过了泾阳县，穿过了高陵县，再从云阳县的东侧绕过……骚乱不可避免的开始蔓延开来。
利咥灰是真心只想着撤兵而已，完全没有去偷袭突厥的企图，但万余骑兵，几万根马蹄敲击着地面，如同重鼓一般的轰鸣声，让一路上的每个突厥营地都惶恐不安，都骚乱起来，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和惊惶。
在天色未明的时候，突然身边出现数以千计的骑兵，任何人都会陷入惊慌中，都会手足无措。
当位于高陵县外王帐内的都布可汗被侍卫叫醒之后，呆了半响一跃而起，咬牙切齿的骂道：“夷男，夷男！”
都布可汗反应很快，利咥灰身为夷男的弟弟，不可能随意撤兵，肯定是夷男的命令。
其实都布可汗也想撤兵了，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做准备了，事实上他准备天亮后试探着再攻一次，没有机会就宣布撤兵……最后的攻击也是为了确保撤兵的安全。
原因也非常简单，昨日数万大军一整日的猛攻，唐军守御严密，骑兵时常从两翼突袭，都布可汗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即使是派出偏师试图绕道袭扰，也没能取得什么效果。
再次遣派执失思力却音讯全无，也不知道是被扣住了还是被砍了脑袋，显然对面那位秦王，如今的大唐太子李世民是铁了心要硬碰硬了。
而且昨日午后，部将劫掠粮草时候，位于京兆北侧的三原县、华原县都烧掉了粮草，黄昏时分又在同官县附近遇到了大股唐军……同官位于京兆、坊州边界处不远，虽然只是步卒，但兵力却不少，至少六七千士卒。
都布可汗立即判断出这应该是延州道南下支援的兵力，再不走，搞不好真的要被唐军包饺子了。
但都布可汗没想到的是，利咥灰居然抢在自己前头跑了！
“不对，不对！”都布可汗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额头泌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夷男……是李怀仁，是李怀仁！”
虽然没有任何线索和证据，但都布可汗非常怀疑，薛延陀的退兵很可能与李善有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大事不妙了……这意味着夷男很可能与李善联手。
利咥灰是真的退兵？
会不会是沿着泾河往西，与夷男汇合，甚至与唐军联兵堵住自己的退路？
都布可汗一时间头都有点晕，“快，调拨兵力……”
如果薛延陀真的在这时候与大唐结盟，前后夹攻的话，那泾河边就是自己的埋骨之所，都布可汗已经在心里大恨自己没有当断则断。
在知道大唐内乱平息之后，自己就应该立即选择退兵的，却非要试图捞点好处甚至逼着大唐低头，以至于落到如今的境地。
都布可汗的手都有点发颤，他努力稳了稳心神，正要开口的时候，突然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些什么。
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都僵住了，片刻后血液沸腾着冲入了大脑，都布可汗疾走几步，一把拉开了帘子。
大股的寒风扑面而来，风中夹杂着大片的雪花，武德九年的第一场雪终于降临了。
但都布可汗似乎感觉不到寒意，他瞪大眼睛绝望的看见远处。
被骑兵冲散的后再被一一劈倒的士卒，十几个侍卫躲避着洒来的箭雨却被侧面杀来的数骑冲垮。
背上空空如也被驱赶着狂奔的战马，肆意投掷的火把，以及已经被点燃后冒着黑烟的帐篷。
闪亮的刀光时不时在火光的背影中出现，横扫竖劈的马槊轻而易举的将帐篷扫倒，然后毫不留情的驱使战马踩踏上去。
火光映射着天空中飘飘扬扬的雪花，哀嚎、哭喊与死亡出现在每一处。
都布可汗如坠冰窟，唐军竟然这么快，已经杀到自己眼前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大破
不得不承认，在选择时机这一点上，李世民可能是天下第一人。
浅水原一战，李世民命部将坚守防线多日，摇摇欲坠之际，亲率骑兵侧击大破西秦，一举平定关内道、陇右道。
之后的柏壁、虎牢、洛水等关键战事中，李世民同样是坚守不出，截断对方粮道，然后再行决战。
在什么时候选择出击，这是一门学问，宋金刚前脚下了决定退兵，后脚就被李世民撵着屁股追杀，窦建德前脚召臣子、大将议事，后脚李世民就下令冲阵……李世民在这方面有着敏锐的天赋。
当斥候回报对岸突厥营地各处骚乱的时候，已经与诸多大将做好准备的李世民做了一件他经常做，部将幕僚都懒得劝阻的事……呃，也就凌敬冷着脸劝诫。
嗯，毕竟凌敬只是听说过，但没亲眼见过……李世民率十余个亲卫居然亲自渡过泾河去查探军情了。
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哪个都想劝阻，当年你是秦王，如今是你太子啊！
但他们最终都没开口，因为他们都心里有数，劝不动的！
习惯性作死啊！
李世民渡过泾河之后，很快就确定了……数处突厥大营都在骚乱，决计不会是诱敌，应该是薛延陀那边出了状况，因为骚乱是从东边的薛延陀营地开始往西传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在这种时候……不可能是都布可汗在诱敌，不然很容易导致全军的大乱。
虽然还没有看到传递来的狼烟，但李世民很快就下了决定，重鼓出击，七千骑兵分别从三处渡过泾河，从三个方向，以三种角度发动了突袭。
如同是在刚刚点燃冒着黑烟的木头堆上浇了一桶汽油，火势猛地涨了起来，担任前锋的程咬金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成建制的抵抗，轻而易举的连续摧毁了两个营地。
后续接替的李客师，以及另两个方向的长孙顺德、樊兴、张琮等将领也都没有遇到什么强硬的抵抗……似乎突厥人已经接受了失败的事实，只想着逃命。
三个方向的攻击分别针对的是泾阳、高陵、云阳，虽然相隔的少则七八里，多则十余里，但实际上相互的距离并不远，而且有着共同的目标，位于高陵县的突厥主营地。
主营地比其他营地也好不了太多，集合起来的王帐兵在外面扛住了程咬金的前锋，但樊兴、郑仁泰、安元寿率两千唐骑恰巧赶到，从侧翼杀入营地，将王帐兵的屁股戳了个稀巴烂，都杀到都布可汗的帐外了。
没法打了，实在没法打了。
虽然都布可汗都来不及穿上铠甲就操起铁矛跃上战马，虽然身中两箭还死战不退，双方鏖战不休。
但前面的王帐兵在发现屁股被捅了一刀之后，实在抵挡不住程咬金的猛攻，最终溃败下来……还将都布可汗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兵力给冲散了大半。
都布可汗是欲哭无泪啊，知道大势已去的他开始了再一次的逃命……他突然想到，去年在泾州，自己好像也是如此被逼得逃命的，那次突利可汗比自己跑得快，而这次夷男、利咥灰也跑得比自己快。
不过突利可汗是真的逃命，而夷男、利咥灰搞不好在前面堵着自己呢。
“殿下！”
“殿下！”
李世民率两千骑兵赶到了，他是率兵攻泾阳，最后抵达高陵县外的，还想着来助力呢，没想到突厥已然溃败。
所有人都是一脸的兴奋，没想到只短短两日，就能大败突厥，而现在是捡便宜的时候……在场的全都是李世民的部将，太清楚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性了。
这时候不追击，那是开玩笑呢！
“程咬金！”李世民高喝道：“你率李客师、张琮沿着泾河追击，不要太过急迫，但不得让突厥渡过泾河。”
“是！”
“长孙顺德，你率樊兴、郑仁泰向西北追击，绕至淳化县北，将突厥逃窜的兵力向泾河方向驱赶。”
“是。”
目送大批大批的骑兵狂飙而去，李世民抬头看去，天色已然大亮，但依旧阴沉沉的，狂风席卷着雪花在空中飞舞。
这时候，众多幕僚也已经赶到了，人人脸上也都带着兴奋，这两日每个人都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但没想到这么快，困境就如冰融雪化一般散开。
“武德六年，怀仁曾与臣细评殿下诸场战事。”凌敬突然说：“当时还有两句残句。”
房玄龄笑吟吟道：“好久没有聆听怀仁之作了，凌公且吟来？”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李世民放声长笑，“知孤者，怀仁也。”
李世民在浅水原、柏壁、虎牢诸战中，都是溃敌后穷追不舍，甚至两日三夜不下马，终能完胜。
而李善也差不多，雁门大捷穷追生擒欲谷设，顾集镇一战穷追两度大破突厥，泾州一战穷追杀得血流成河。
“如今就看魏嗣王能不能堵住……”杜如晦在脑子里模拟了下地图，“应该是在淳化县西南，或者豳州新平县，只有这两处容大批骑兵渡河。”
“至今未见狼烟。”长孙无忌摇摇头，“夷男应该还在撤兵……”
“看！”韩良指着西南方向，泾河上突然有黑烟升腾而起，只不过因为今日突然降雪，又有大风，看得不太清晰。
“夷男已然撤兵，此战必能大胜。”李世民嘿然笑道：“怀仁设谋，此战当为首功。”
凌敬幽幽道：“此战太子殿下定计……”
“孤有量！”李世民一笑了之，沉思片刻后道：“遣人回长安……玄龄走一趟吧。”
“是。”
“四千余兵力追击，尚有怀仁在侧……”李世民稍微有些迟疑，他觉得兵力不一定够。
前两日李善那边双方都打的狠，损失不小，而突厥虽然溃败，但至少还有万余骑兵，而且总的来说都是沿着泾河往西逃，都是大致一个方向，很容易聚集兵力。
这样的话，虽然可能出现前堵后截的局面，但唐军的兵力不一定够。
李世民希望将手中的两千多骑兵也压上去，但他也知道，身边这些幕僚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这时候，北侧突然有百余骑疾驰而来，与东宫侍卫接触后停下，只有三四骑继续驰来。
“拜见太子殿下。”为首的延州道行军长史苏世长，“殿下恕罪，昨日黄昏时分抵同官北侧，见数百突厥骑兵，未能及时南下。”
李世民眼睛一亮，“来的正好……带了多少兵力？”
“骑兵三百余，步卒七千余。”
“步卒就在高陵县布阵，由世长兄辅佐太子殿下节制。”杜如晦显然知道李世民的打算，“平原郡公段德操、绥州刺史杨则可领骑兵西向。”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内讧（上）
同样是出幺蛾子，京兆内利咥灰出的幺蛾子让唐军取得了一场始料未及的大捷，而岐州、豳州境内，同样出幺蛾子刻意分兵的李靖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在确认薛延陀撤兵之后，李善先是命人点燃狼烟，虽然有风，但依稀可见，连接的狼烟能迅速将信息传递到泾阳方向。
夷男既然撤兵了，那泾阳那边的战事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小胜和大捷的区别而已。
李善按照与夷男的议定，在薛延陀兵力全都退出京兆之后，再遣派胡演、刘黑儿率两千骑兵西进。
显然，李善怕夷男玩什么手段……但事实上，夷男更怕对面的魏嗣王玩手段。
李善这方面的名声实在不太好，以前的战绩都是摆在那儿的……万一在这时候突然跟昨天一样再来一次猛攻，搞不好能击溃薛延陀。
所以，夷男亲自率嫡系押后，并且行军速度并不快，尽量保持严密的阵型，同时遣派大量斥候，以防止唐军的伏击偷袭。
结果，在岐山东侧，一彪唐骑斜刺里从北侧突然杀出……听到斥候回报之后，夷男被气的双目喷火，李怀仁，你真的这么不要脸吗？！
呃，其实这个锅，李善还真不背。
因为杀出来的是张士贵、韦云起所率的千五骑兵，为首的两位刺史还好，但段志玄、侯洪涛两员悍将冲阵犀利，虽然面对四千余胡骑，兵力吃亏的情况下杀得对方节节后退。
就在夷男气的跳脚，准备将前方的兵力调回来的时候，刘黑儿、胡演终于赶到了。
当时夷男真的是两腿战战，后方的追军出现了……这儿距离郿县不远，前面两次惨败都是在这附近，难道自己来做第三个？
都布可汗仅以身免，吐迷分的脑袋都被割下来了，自己会如何？
但还没等夷男做出决定，刘黑儿只率十余骑向前，用胡语高声呼和，亲卫迅速向北抵达唐军后侧。
双方的交战渐渐停止，并且勒马各自后撤，夷男松了口气，驰马出阵与刘黑儿叙话，但很快，这位薛延陀首领脸色大变……李药师真的南下了！
看着滚滚向西北方向狂驰而去的薛延陀兵力，刘黑儿性情向来沉稳端正，但此刻也忍不住面容有些许扭曲……因为夷男在跑路之前特地交代，嗯，真挚的，诚恳的，郑重的，感谢魏嗣王。
刘黑儿心想，你前前后后丢了一万多的兵力，战死的大小将领数十人，就连回纥首领都战死了，现在你弟弟利咥灰率领近万兵力还不知道能不能生返草原……基本上全都是阿郎的手笔，你倒是还要谢谢他？
而唐军这边，不仅仅是急着来救援的段志玄、侯洪涛一脸懵逼，就连张士贵、韦云起也同样陷入了茫然。
大家伙儿都快跟李靖那老王八蛋闹翻了，急着赶来支援，都不知道来不得来得及……结果还没到呢，敌军这是溃散了？
不是说胡骑铺天盖地吗？
不是说京兆兵力空虚吗？
刘黑儿、胡演与张士贵商议了会儿，将李善的全盘计划都说了一遍，张士贵在心里琢磨了下，怀仁明显是要放薛延陀回去……然后尽量杀伤突厥，然后就能坐观草原内乱了。
这时候，突然有四五骑从北疾驰而来，为首的骑士高呼道：“原州刺史张士贵何在？”
张士贵认得那人是李靖的亲卫，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自己的名气，同为秦王一脉的段志玄倒转马槊，上去就是一杆，将对方给扫落下马。
昨晚就是这厮带着十几个亲卫将要求增派兵力的张士贵等人给轰出去的，侯洪涛冷笑着跳下马，拿着马鞭就是一顿鞭子。
后面的几个骑士都不敢吭声了，被抽的那个是李靖的家将，身份类似于李客师、李楷身边的郭朴。
张士贵不理会那边，招手道：“说吧。”
一人干笑着上前，打量着周围的骑兵，他也跟着李靖南征北战，一眼就看出来，这骑兵数量绝对不止前五……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兵力？
“代国公有令，请南阳郡公即刻率兵北上，至豳州新平，大股胡骑沿着泾河溃败向西，可能会从新平渡河。”
张士贵转头看了眼刘黑儿，后者低声道：“按照计划，应该是夷男的弟弟利咥灰所率的兵力，但也不能断定。”
胡演想了想才开口道：“不管是不是，先赶至新平，若是薛延陀，放过去就是。”
“不错，万一是突厥，不能让他们渡过泾河。”张士贵点头赞同，“侯洪涛，罢手了。”
一刻钟后，三千余唐骑转而北上。
这时候，李善已经接到了快马传来的战报，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嗝……刚刚苏家送来了饭菜，昨晚没怎么吃的李善吃的有些饱。
自己狼烟还没点，李世民就冲阵了？
而且这位又主动去探查军情，去作死了？
也就是薛延陀撤兵，突厥营地大乱，没人顾得上，不然搞不好这次轮到程咬金救主了……
但突厥这么轻易的被击溃，还是让李善颇为意外……社尔兄啊，你咋这么不顶用呢？
不过既然大局已定，李善也懒得再费神了，首功自然是李世民的，自己实在是不想再揽功了。
“留下步卒就够了，连同亲卫还有三千骑兵，全都带去吧。”李善懒洋洋的说：“定方兄领军……”
李善扫了扫，人人都面露兴奋，摩拳擦掌，就连秦琼都目露渴望。
“呃。”李善抓了抓胡须，试探问：“酂国公是肯定要留下的？”
窦轨哼了声，但也没有反驳，他如今都是宰辅了，而且也进了凌烟阁，实在没有必要去抢功了，而且他也算不上太子的嫡系。
再看看众人，李善咧咧嘴，“好好好，都去都去……”
这时候，范图突然快步而来，附在李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后者霍然起身，厉声道：“酂国公留守，孤王亲自领军，立即启程！”
差不多在这时候，豳州新平县渡口左右，大股的胡骑争前恐后的向着西南方向狂奔，那是陇州方向。
身为原州刺史的张士贵冷着脸盯着脸色铁青的李靖，嘴里说：“此为泾州道军务，代国公无权下令。”
身为李靖正儿八经的部将胡演更是径直道：“魏嗣王出任泾州道行军总管，大军行止自有主意。”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内讧（下）
大喜大悲，后再大喜，再大悲。
这差不多就是近日李靖的全部心理活动了。
苦苦等候了大半个月后，突然出兵大败突厥，这叫大喜。
但在大败突厥之后，从张仲坚、唐俭那儿得知薛延陀大举南下，与突厥破兰州攻入关内道……这叫大悲。
好不容易翻山越岭走过六盘山出兵泾州，斥候回报突厥、薛延陀大败，正沿泾河西窜……这是大喜。
李靖觉得这叫苦尽甘来，正好一头被我撞上啊！
只要堵住新平渡口，不让敌军越过泾河，就能轻而易举的分割、剿灭……到时候，别说什么罪责了，大功在我！
然后……然后，赶到的李靖就眼睁睁的看着万余铁勒骑兵渡过泾河，而三千余唐骑在西北同侧压阵，将李靖携带的六千余骑兵的进军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种仇可比断人财路要大多了，差不多是不共戴天了。
李靖被气得双目赤红，强逼着张士贵、胡演等将进军，却遭到了毫不留情的拒绝。
大怒之下的李靖都要行军法了……结果侯洪涛、段志玄、刘黑儿等将毫不犹豫的围住了李靖，都要哗变了。
而刘黑儿麾下有些李善亲卫出身的将校，不客气的穿插绕道，将李靖身边的百余亲卫围住，马槊都已经抬起，大弓也已经取下……
情况是明摆着的，诸多将领中，韦云起是仅有的一个不沾边的，但即使如此，他也是在李善麾下参与了仁智宫平叛。
其他的将领，要么是刘黑儿、侯洪涛这种李善亲卫出身，要么是张士贵、胡演、段志玄这种李善旧部出身……即使其中有秦王一脉，但李靖可从来不是李世民的人。
局面非常的搞笑，一股股的薛延陀骑兵从新平县东的渡口渡过泾河，头都不回的逃窜，而两股加在一起的近万唐军，而且绝大部分都是骑兵，却在内讧。
呃，其实内讧这个词用的不是太准确。
真正有影响的也不过就是李靖一个人而已，他麾下的六千多骑兵……可不会跟着他做傻事。
更别说其中很多骑士实际上都是李善、苏定方、段志玄、侯洪涛等将领的旧部，他们是泾州、原州大捷之后，跟着窦轨转战延州道的，其中还有不少甚至都是平原郡公段德操的旧部，是跟着李善爬山涉雪夜袭萧关的。
唯一有资格打圆场的人终于从后军赶来了，夏州总管南乐县候张公瑾苦笑着挤进了人群，一眼看过去，全都是与魏嗣王挂钩的……这已经证明了魏嗣王的态度。
这个圆场不太好打啊，张公瑾先拉了把张士贵，然后再笑着看向段志玄，“如今大战未毕，尚不知……”
“大战未毕，故首确主帅！”性情刚烈的张士贵甩开了张公瑾的胳膊，“陛下命魏嗣王出任泾州道行军总管，总领京兆、泾州、宁州、岐州、陇州、豳州兵力，不知代国公何以越权？！”
“南阳郡公此言差矣。”胡演面无表情的说：“在下入京，陛下即刻使延州道援军赶至武功，受魏嗣王节制。”
张公瑾嘴角直抽抽，好嘛，不是李靖能不能指挥其他的将领的问题，而是从名义上，李靖应该是受李怀仁指挥的。
李靖脸色阴沉得都要滴水了，而段志玄那个促狭鬼还有闲情雅致噗嗤一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张士贵转头四顾，扬声道：“突厥于泾阳、云阳大败，沿泾河西窜，魏嗣王有命，放薛延陀兵力西去，截住突厥。”
段志玄转头瞄了眼对岸，“突厥快来了，如今魏嗣王尚未至，不如请代国公率兵渡河，于新平县西北截住突厥逃窜，再遣一军堵住泾河渡口？”
内讧的最大问题就在这儿了，太耽误时间了……李靖想学着李善当年一样，以身份夺军来建功立业，可惜他没有李善在军中的威望，甚至下面的将领很少没有与李善扯上关系的。
就连唯一支持李靖的张公瑾当年出任代州别驾，也能勉强算是李善的旧部，李靖麾下最得力的张宝相……压根就留在后面不肯上前，他几次立功要么是在李善麾下，要么是在苏定方麾下，与魏嗣王一脉渊源不浅。
好在这时候，能做决定的人终于来了。
薛延陀的近万骑兵几乎没有交战，只是逃窜，所以速度很快……甚至就是夷男与李善商议过的，从新平县这边的渡口过泾河，然后南下岐州进入陇州。
而两万突厥却是遭受了唐军的袭击，建制混乱，往哪儿逃的都有，而且还被唐军咬着屁股追杀，主力至今还在京兆淳化县西南处呢，试图从这儿渡过泾河，却被程咬金几次杀得……泾河中浮浮沉沉，河水尽赤。
不过李靖遣派南下的斥候已经与唐军接触了，留守泾阳的李世民听闻消息后，遣派心腹幕僚杜如晦北上。
李世民并不知道战况，所以没有做出具体的决定，但杜如晦是有资格提李世民做决定的。
简单的询问了几句后，杜如晦非常干脆的先命张公瑾、张宝相率兵渡过泾河，在新平县西部、北侧布防，突厥不能在淳化县取得突破，唯一的逃窜途径只可能是新平县，除非不要命钻进子午岭……那反而简单了。
然后杜如晦毫不客气的先是训责张士贵、段志玄两位太子爱将，然后更不客气的批驳刘黑儿、侯洪涛两位魏嗣王爱将。
“此战由代国公节制全军。”杜如晦视线扫过去，“必要以毕全功！”
顿了顿，杜如晦补充道：“纵放薛延陀兵力，此事战后再议。”
“再议？”
人群外传出疲惫却尖锐的声音，以刘黑儿、侯洪涛为首，诸位将领齐齐移步让开了一条道路，李善阴着脸大步而来，“克明公是要议孤私纵薛延陀之罪吗！”
李善的视线就如两把小刀一样刻在了李靖那张老脸上，“是，就是孤放夷男逃窜的，代国公可有异议？”
“若有异议，可向陛下、太子哭诉！”
打人不打脸啊……杜如晦的脸都黑了，我只不过是找个理由而已，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意思？
还哭诉！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夺军
“如此迫不及待，代国公这是要跟太子争功啊！”
李善很不要脸先把这个标签扣在李靖的脸上，然后用意味难明的口吻说：“早闻代国公深通兵法，用兵如神，恰恰在突厥大败的时候出兵京兆……”
“怀仁慎言！”杜如晦厉喝一声，李善这话太毒了，几乎就是在说，如果李世民没能击溃突厥，甚至突厥获胜，那李靖很可能不会出兵，这是在直接指责李靖的忠诚与否。
李善没有理会杜如晦，冷笑着盯着李靖，“是，就是孤刻意放走了薛延陀，孤就是因为你才放走了薛延陀！”
“不服气，那就试试，孤都接着！”
周围一片寂静，杜如晦脸色铁青，其他人都是咋舌，看向李靖的眼神都带着难得的同情了……其实放走薛延陀，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是要让草原生乱。
甚至如刚刚赶到的苏定方、尉迟恭以及杜如晦都心知肚明，这事儿压根就是李善建议后，李世民点头的。
但现在李善将脏水全都泼到了李靖的身上……就因为你，就因为不让你立功，魏嗣王放走了薛延陀啊。
指责李善……不说这种逻辑能不能成立，就算成立，李善两年内三度六次救驾，这一战后八成就要卸甲了，你能把他怎么着？
反而是以后薛延陀做大之后……几乎肯定要做大，到时候有的是人来指责李靖。
就算别人想不到，李善也有的是手段。
人群外，李楷极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当年苍头河大捷后，他和了把稀泥，虽然说最终怀仁退了一步的选择中有多少自己的因素很难说，但也是要承情的。
这次实在是没脸站出来了……突厥猛攻中军，防线摇摇欲坠，多少士卒身死当场？
若非李靖在关键时刻为立功率兵离开延州道，李善本不用这样冒险的。
李楷很清楚，都布可汗利用的就是大唐的内乱，在李善平叛并且遣派苏定方、尉迟恭两次破敌之后，都布可汗已经无力。
但就是因为李靖没有及时回援，导致了唐军兵力不足，并且任由突厥穿插，一路杀到了距离长安二十余里处。
不说别的，仅仅是李善亲卫中就折损了六十余人，要知道玄武门之变一共也就折损了不到三十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李楷都没有站出来的理由。
杜如晦强自压抑住心头的怒火，“魏嗣王……”
话才刚刚说出口呢，李善旋风般的猛然转身，“敢问克明公，孤难道不是陛下任命的泾州道行军总管？！”
“难道陛下已下诏以他人取而代之？”
“又或是太子殿下有此意？”
“总不会是克明公之意吧？！”
李善言语间的锋锐与嘲讽堵得杜如晦嘴巴都张不开，这位历史上的名臣恶狠狠的盯着李善……以你的才智，怎么可能想不到，你个王八蛋是非要拆台啊！
李善才懒得管呢，就算是李世民的意思，今儿也要将李药师的面子扫个干干净净！
“嗯？”李善盯着杜如晦还不肯罢休，“是太子殿下命代国公节制诸军？”
“克明公若有太子殿下口谕，只管说就是！”
杜如晦拉着脸不吭声，别说李世民没什么直接的指令，就算有……你李怀仁肯让步吗？
就目前的情况，就算李怀仁肯让步，李靖都没有掌控诸军的能力……不是他水平太差，而是他没有这样的威望。
不说武功、礼泉这边基本都是魏嗣王一脉的旧部亲信，就是泾阳那边过来的将领……这两日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不是承受着极大的心理压力，这些都是拜李靖所赐的。
哪一个肯接受李靖的节制？
更别说，你与李靖扯上干系，别的不说，至少魏嗣王那边肯定是要另眼看你的。
如今大唐军中，山头最大的自然还是太子李世民这一脉，而其次就是魏嗣王，苏定方、张仲坚、刘黑儿、侯洪涛、曲鸿、刘世让、尔朱义琛一连串的立有功勋的将领，并且与原天策府一脉已然有相互融合的迹象。
而李靖，可以说完全没有山头……他如今使的最顺手的张公瑾、张宝相，一个是太子心腹爱将，一个背后站的是任城王李道宗与魏嗣王李怀仁。
李善冷笑着转回身，“孤还真不敢受代国公节制呢！”
“否则只能窜回长安，龟缩家中，战战兢兢，不然说不准背后一支冷箭，就要命丧沙场！”
众将间颇有些骚动，大家都没想到，李怀仁这次是公然撕破脸了……这是要与代国公势不两立啊。
人群外刚刚赶到的李乾佑瞄了几眼，悄然退远了，心情复杂的没话说，仁智宫谋逆案后，自己这个齐王府属官是得李善在陛下面前说清才没有被卷进去。
此次又是李善说清才得以起复长安令，战后说不定还能分润些战功……李乾佑想的与李楷一样，实在没有立场站出来说和。
再往后，李善毫不客气的接管大军，而且是将隶属于延州道的六千余骑兵一并接管。
理由都是现成的，银州刺史胡演信誓旦旦，陛下亲口所言，延州来援骑兵均受魏嗣王节制……至于当时赶到长安的只有四百骑，那就没必要说清楚了。
搞笑的地方就在这儿了，李靖希望玩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夺军立功……结果失败后，仅有的麾下兵力反而被李善再次夺走，自己再次成了光杆司令。
李善先遣苏定方率骑兵渡河，节制北岸兵力，以尉迟恭、李孟尝遥制突厥兵力，然后遣派张士贵携段志玄、马三宝、侯洪涛率三千骑兵南下，在泾河南侧布防，截杀可能从淳化附近渡过泾河的突厥兵力。
随后李善再命信使传令，召窦轨率步卒北上，并从附近的彬县、永寿两地召集青壮府兵，在新平县以南，泾河南岸布防。
简而言之，布下口袋，将突厥围死。
午后，突厥开始沿着泾河向西逃窜，先是被尉迟恭截杀，随后在新平县北被苏定方率骑兵破阵。
小股的突厥已经开始四处逃窜，但始终不能逃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的唐军的追杀。
至黄昏时分，唐军汇集近两万骑兵与三万步卒，将万余突厥骑兵困在了新平县东侧，泾河北岸的狭长地带中。
而这时候，李渊也终于坐不住了，驱马抵达了泾阳。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人选
历史上玄武门之变后，李渊虽然不能说是被软禁，虽然被尊为上皇，但实际上很少走动，在贞观三年迁居太安宫之后几乎不出宫。
而太安宫原名弘义宫，正是武德四年李建成、李世民开始了正式夺嫡后，李渊为李世民修建的宫殿……名义上是让二郎修养，实际上是将李世民赶出了太极宫。
可以想象李渊晚年的心情……但即使如此，在贞观四年，五路大军合围覆灭DTZ，生擒颉利可汗献俘太庙，李渊难得的出了太安宫，在太极宫的凌烟阁召集重臣、皇子、公主，亲拨琵琶以贺。
这一世，虽然数年间魏嗣王李怀仁屡败突厥，但这一次却是有可能生擒一位突厥大汗……这让李渊终于坐不住了。
前隋文帝时期还好，但从隋炀帝时期开始，启民可汗之后，始毕可汗雄才大略，兵围雁门吓得杨广都嚎啕大哭了，后面的处罗可汗、颉利可汗无不是耀武扬威，如果此战能生擒都布可汗，那将是百年来的第一遭。
但李渊在柴绍、平阳公主的护佑下驱马赶至泾阳的时候，李世民正在那儿焦头烂额……实在头痛啊。
李渊刚开始还没有发现，在听一旁的凌敬讲述战局后笑得脸上皱纹都能夹死蚊子了……突厥不擅夜战，渡口都被堵得死死的，怀仁在南岸还布置了兵力，就算都布可汗插上翅膀也飞不走！
但很快李渊就察觉到了儿子脸上的愁容，“二郎？”
李世民瞥了眼平阳公主，小声说：“父亲……三姐，只困住了突厥，薛延陀兵力都已经遁逃，应该是从陇右道北返草原了。”
平阳公主听不出什么，而李渊、柴绍都是眉头一挑，柴绍试探问：“太子殿下可是要命代国公率兵追击？”
“不不不！”李世民摇摇头，转开视线不去看平阳公主，“午时左右，代国公命原州刺史张士贵、宁州刺史韦云起率兵截断新平渡口，但……”
一旁的凌敬接口道：“但张士贵、韦云起以及陆续赶到的段志玄、侯洪涛、苏定方、刘黑儿、胡演等将领均抗命，以至于薛延陀兵力从容遁走，代国公大怒……”
柴绍瞥了眼妻子，“如今是……”
“李怀仁以泾州道行军总管统领诸军。”凌敬面无表情的说：“夏州总管张公瑾、延州道骑兵总管张宝相麾下六千余骑兵，以及延州道行军长史苏世长、绥州刺史杨则所率四千步卒。”
李渊、柴绍都听出了味道……李靖想抢功，但下面的将领个个都不鸟他，结果李善赶到后接管全军，将李靖带来的兵力全都接管了。
换句话说，李靖与李善两位又闹翻了，而且是在众多将领面前公开翻脸了。
那边的平阳公主还听得懵懵懂懂，“不是父亲命怀仁节制诸军吗？”
李渊、李世民父子同时转头看了眼，然后沉默下来，柴绍不得不拉着妻子附耳小声解释了几句……人家李靖不仅仅是为了抢功，更是为了弥补之前未能迅速支援长安的过错，现在被李善一巴掌给摁下去了。
平阳公主嗤笑道：“难道不是他李药师自作自受吗？！”
平阳公主突然顿了顿，反应过来了，“二弟的意思是……以薛延陀逃遁为由责罚怀仁，让出泾州道行军总管之位？”
李世民看着三姐双目圆瞪的模样，赶紧摆手，“不不，绝不是，三姐误会了。”
“嗯嗯，二郎与怀仁交好……”
这下子平阳公主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了，冷笑道：“正是因为二郎与怀仁交好，所以无所谓，倒是二郎需要笼络怀仁李药师！”
李渊、李世民对视了眼，父子俩都不吭声……因为人家说的对啊！
李世民与李善之间的关系已经足够密切了，而且还是李渊所不知道的那种密切，而且李善立下的功勋也足够多了……以后李世民反而是用李药师的机会比较多。
在总领战局的主帅位置上，除了李世民、李善两人外，如今有资格挑起重担的也就是李靖、苏定方、张仲坚……这三人都曾经以主将的身份指挥大战，并且能大败敌军。
李世民用一种近乎于幽怨的口吻低声说：“此二人均为父亲简拔而起，均为当世名将，却是如此水火不容。”
李渊也头痛啊，他以前还觉得李善是做做样子，毕竟都是军方大将，不好走得太近，所以找个由头起隙……没想到怀仁这是玩真的啊！
“药师如何？”
“不太好……杜克明都被怀仁给顶回来了。”李世民咧咧嘴，“还真不太找得到能压得住怀仁的……”
李渊干笑了几声，的确如此，人家李怀仁刚刚冒奇险先示警李世民，然后杀入玄武门救驾，又在局势极为危险的情况下硬生生顶着数万敌军多日，甚至这场大捷都是人家谋划的，这时候就算是他这个皇帝和李世民这个太子都没脸让李善让步。
李渊一时半会儿没什么主意，而李世民却是目光闪烁，眼角余光瞥了眼一旁的凌敬。
“陛下，太子殿下，臣有所举荐。”凌敬木着脸上前一步。
李渊噢了声，“朕记得凌卿与怀仁交好，当是长辈……”
“咳咳，咳咳。”李世民低低咳嗽几声打断，递给了李渊一个眼神。
李渊愣了下闭上了嘴巴，只延手让凌敬继续。
凌敬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板一眼的按照剧本念着台词，“魏嗣王此番立下奇功，陛下、太子虽有保全之念，但无奈李怀仁性情骄纵……”
凌敬瞥了眼脸色不太好看的平阳公主，以及一脸无奈的柴绍，继续道：“此战之后，李怀仁不再领兵……”
李渊忍不住插嘴道：“河东战事未毕，朕准备让怀仁……”
平阳公主这下子醒悟过来了，的确啊，李善立功也立的够够的了，何必再去趟河东那场浑水？
这时候找个由头将李善赶回家，最好是找个罪名……河东那边想用李善也不能用了！
李世民无语的向李渊递去个瞎说啥大实话的理由，先将人哄过去再说啊……河东战事，说不定还真要李善去救场呢。
李渊也转头看了眼好儿子……难怪你让亲卫回报，一定要将平阳公主带来呢！
平阳公主连连点头，“的确如此，怀仁太过骄纵，应该罢职……对了，让谁去……”
平阳公主是最后个反应过来的，噢噢，原来凌敬举荐的是我啊。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解职
新平县东侧大营内，除了正在领军防备突厥夜袭的程咬金、尉迟恭、郑仁泰等小部分将领外，基本上所有人都到齐了。
连夜赶来的有五个人，分别是新任尚书右仆射房玄龄、门下省侍中江国公陈叔达、新任门下省侍中凌敬，以及霍国公柴绍与平阳公主。
五个人中，房玄龄与李善早在武德五年就有来往，自身又是太子李世民最信任的心腹幕僚，陈叔达是老一批宰辅中与李善关系最好的，凌敬干脆本人就有李善的背景，柴绍夫妇与李善的关系又非比寻常。
显然，在很多人看来，这是李渊、李世民派来给李善撑腰的。
而且中军帐内这么多将领，基本上多多少少都与李善扯得上干系，仅有的几个程咬金、尉迟恭、长孙顺德、张琮这些人都很适时的不在……在的要么是李善的亲信，要么是李善的旧部。
要不是杜如晦扯着袖子，李靖真想拂袖而去。
李善也是这么想的，还忍不住低声对一旁的马周说：“信不信杜克明松手，李药师能将衣袖塞到他手里去！”
马周嘴角抽搐了下，没想到你李怀仁说起这等话也不比我差啊！
不过马周心里也赞同，李靖没能捞到什么战功，那接下来延州道未能出兵南下救驾……这件事就有说道了。
苏世长、段德操、杨则来得迟，那是因为率领的是步卒，胡演只带着四百骑兵可是在十月十一日深夜就赶到了长安的。
不管李靖是什么缘由，终究这个锅是砸在他身上的……张公瑾是李世民的心腹爱将，但李靖可不是。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江国公陈叔达一进帐就劈头盖脸的数落了李善一顿！
别说李善本人了，就是李靖都懵逼了！
陈叔达倒是没有去扯薛延陀那些破事，而是揪着李善骄纵到将平级的延州道行军总管完全排除在外这点批驳……李善都无语了，我和李靖之间的仇怨……我可没有因私费公！
“老夫只问你李怀仁，李药师欲击胡，可有罪过？”陈叔达须发皆张开，“你何故斥之？”
李善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用极为诚恳的口吻说：“就是想给他个难堪！”
李靖那张脸啊……边上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了，可能是想让李靖更难堪些。
“住嘴！”平阳公主叱道：“此为军国大事！”
“若有怨仇，当私下……至少不能如此明里……”
“噗嗤……”
几道不悦的视线投向了面容扭曲用力捂着嘴巴的马周，他这次还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平阳公主这番话说的太……你可以给李靖难堪，但不能藏着点嘛，别闹得大家伙儿都跟看热闹似的。
陈叔达黑着脸将众将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了李善、李靖、杜如晦几人。
“状况如何？”柴绍笑吟吟的问：“适才从淳化县北经过，突厥似有异动。”
“已经增派兵力，只有百多骑窜走。”李善随口道：“反正往北逃，也绕不过子午岭，等聚歼突厥主力，再使游骑搜捕就是。”
“有把握吗？”凌敬皱眉道：“若是伤亡太重，可放一条路，从后掩杀。”
“步卒布阵，步步为营，已经抽调兵力、民夫了。”李善应道：“明日一早，以战车布阵，弓弩掩杀，从东西两侧进军，压缩空间，北边留出生路，苏定方、尉迟恭领重骑侧击，待得突厥溃散，再行追击。”
柴绍点头赞同，“突厥已入绝境……陛下、太子均赞，此战怀仁首功。”
李善瞥了眼李靖，“也颇为凶险，无兵力汇集遮蔽长安北侧，只能尽量拖延时日，幸好姐夫在新丰汇集兵力得力，河东兵力来援也及时。”
这一战最凶险的地方就在这儿，因为李靖的贸然出兵，导致了长安北侧大片的区域缺少兵力，要不是李善拖延时日，李世民手里还真拿不出足够的兵力来对付都布可汗。
凌敬转头看向李靖，神情淡淡，“代国公出兵灵州，时诏书未至延州，陛下、太子不以此问罪，且代国公率兵自原州南下，截住突厥，亦有功勋。”
李靖一声不吭，自己也就只有率领六千骑兵爬山越岭的功劳了，抵达战场之后，兵权都没了。
“你李怀仁功高盖世，便如此骄纵？”陈叔达哼了声，“帐内均为你李怀仁亲信旧部……”
“江国公！”平阳公主清喝一声，“慎言！”
陈叔达脾气向来不好，公开和李渊顶牛也不是一两次了，历史上还与萧瑀在太极殿吵架吵得李世民大怒，将两位宰辅一起罢官。
“难道此言有差？”陈叔达两眼一翻，“老夫历经数朝，见以功而自傲者，如贺若弼、高颎！”
贺若弼、高颎两人都是前隋名臣，都得隋文帝杨坚重用，后来都被隋炀帝杨广所杀……罪名都是一样一样的，诽谤朝政。
“江国公说得在理。”凌敬看了眼李善，“居功而不自傲，此为保全之道。”
李善很是无语，我从来都是居功而不自傲的好不好？
也就是狠狠收拾了本身就有过错的李药师嘛。
平阳公主也不吭声，她之所以最后答应跑着一趟，无非也就是这次李善做的太过……她不希望李善在父亲、二弟心目中留下可能以后会至祸的引子。
嗯，在李善自己看来，自己也没做什么……但在其他人看来，实在嚣张的有些过头。
将被公认为天下排名前三的名将李药师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关键是弄得李药师麾下的将领都不肯听令……不肯听令是一个关键，另一个关键是只听他李怀仁的命令。
李善叹了口气，斜着眼睛去看柴绍……李靖是李渊的嫡系，而且还很被李世民看重，你们无非就是来和稀泥的。
一直没吭声的房玄龄笑着说：“怀仁，总不能让你一人将战功全都抢了去吧？”
“那就是解职了？”
李善倒是无所谓这个泾州道行军总管的职务，说句难听的话，这场大捷的首功早就被他攥在手心了，就连李世民都抢不走……也已经将李靖建奇功这条路给堵死了。
唯一的问题是，李善不希望看到李靖取代自己。
当然了，如果李渊、李世民是让李靖来取代自己……也不会将平阳公主、凌敬派来了。
略为等了等，李善问道：“何人接任？”
然后李善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到了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柴绍。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落幕
最终的方案是，柴绍出任泾州道行军总管，李靖出任副总管，苏世长出任长史。
也就是说，李善、窦轨、温彦博三个人统统解职……后两个人无所谓，一个是宰辅，一个是民部尚书，也就李善本身只有个宗正卿。
李善全盘点头之后，房玄龄终于松了口气，笑着说：“此番大捷，太子殿下于泾阳设宴……”
“此言差矣！”平阳公主厉声打断道：“魏嗣王李怀仁解职后，难道不应该回长安觐见陛下吗？”
房玄龄呃了声，这个理由还真无可挑剔啊……不过这似乎不像是平阳公主能想出来的，房玄龄忍不住瞥了眼柴绍。
你们夫妇还真护着李怀仁啊！
李善有些懵懂，但不知内情没有开口，只用眼神去唰凌敬，这老头却是低垂眼帘，像是没看到似的。
呃，凌敬可不是在躲李善，而是在躲房玄龄的眼神呢。
几个人在这儿打哑谜，倒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的李靖心情略有些激荡……至少从目前的局势来看，陛下、太子或许心有不悦，但却是肯用自己。
只要肯用，战阵搏杀，挥斥方遒，难道自己还会输给李怀仁吗？
当然了，李靖也心知肚明，论情分，自己与魏嗣王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人家光是救驾就三次，前后六次呢！
无非是李怀仁功勋太著，同时又深得陛下、太子信重，已经用不着笼络了，反而要笼络自己这个有资历，有战功的方面统帅。
在这点上，李靖与李善有共同的观点，正是因为李世民太能打了，所以这一脉挑不出什么独当一面的统帅人选……李世绩、刘弘基、李神通个个败北，反而是李渊简拔而起的李孝恭、李靖、李善有出色的表现。
历史上贞观年间也涌现出了如侯君集、李世绩、李道宗这样的方面统帅，但如今却没有一展身手的机会。
而且贞观年间最重要的三场大战，分别是覆灭DTZ）、吐谷浑、薛延陀，前两场的主将都是李靖，薛延陀是李道宗、李世绩合力。
那边房玄龄也找出了个角度很刁钻的借口……都已经入夜了，李善他也进不了长安城啊，还不如先去泾阳见太子殿下。
可惜平阳公主直接拍了桌子……进不了城那就不进城，先让怀仁回庄子歇息！
李善最后顺水推舟，说起来从十月初七东宫谋逆至今，快十天了，除了召集亲卫青壮那次之外，都没回过家，正好回去歇息歇息。
不过临走之前，李善开口道：“姐夫，不如使赵国公率骑兵东向，至泾阳护佑太子殿下？”
众人都有些懵逼，有这个必要吗？
如今突厥主力被封锁的死死的，就算有小规模骑兵……但太子身边尚有数千兵力呢，而且还是在泾阳县城内。
但下一刻，众人都懂了。
因为李善继续道：“另外姐夫奉诏节制北衙禁军，护卫皇城，如今却领军在外，不如调侯洪涛、曲鸿、王君昊、周舫、刘黑儿、尔朱焕回京。”
柴绍咧咧嘴，眼角余光扫了扫李靖……李善这是摆明了信不过李靖啊。
“有必要吗？”房玄龄也是哭笑不得。
李善用非常认真的口吻说：“房公不可不虑，此数人或孤身边亲卫出身，或是姻亲，关系非比寻常，此战皆立功不小。”
“若是孤独自归京，难道他们还能领兵上阵吗？”
“适才房公不是提及，也要让他人杀敌立功吗？”
“更别说，若是上阵，不慎阵亡，你说孤是问罪呢，还是不问罪呢？”
好嘛，房玄龄被这几句话堵的那叫一个胸闷气短，还真不能说人家讲的没有道理。
那边的李靖脸都白了……他觉得就让李善这么诋毁下去，就算太子殿下他日信重，命自己领大军出征，可能自己都指挥不动部将了。
“都让他带走。”杜如晦脸色也不好看，径直道：“代国公且安心，不必为此分神，太子殿下知你之能，此战若能完胜……”
这时候，李善幽幽道：“河东战局至今僵持，突利可汗领大军攻伐数州，难道此时斩杀阿史那&#183;社尔吗？”
“对了，代国公不是在灵州也大败突厥吗？”
柴绍忍不住抬头看着帐篷顶，心里有点同情李靖……你怎么就得罪了这厮呢！
完胜……若是完胜，那就要摧毁突厥主力，那就要斩杀突厥几乎所有的将领，那就要生擒或斩杀都布可汗。
但这样一来，草原上的局势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突利可汗将会或主动或被动的一统突厥，谁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至少，局势不会比现在更好。
而这些年大唐屡屡击败突厥，正是李善当年在马邑设计导致了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矛盾的公开化为起端的。
事实证明了，统一的突厥依旧能给大唐带来巨大的威胁，这一次的危局不正是因为都布可汗、突利可汗暂时的结盟吗？
杜如晦深深吸了口气，指着门帘正要开口，李善已经起身往外走了，嘴里还在嘟囔，“杀了也好，也算孤对得起义结金兰的好兄弟了。”
李善走出帐篷看看天色，不知何时又下起雪了，啧啧，被困在泾河边的万余突厥骑兵这一晚上挺难熬的，饿不死也要被冻得半残，就算明早还能动身，但坐骑只怕是难以为继了。
如果明天一早，大军进发，突厥选择投降，那就搞笑了……李靖应该愤怒于都布可汗的孱弱。
“殿下。”
“哎呦，叔父客气了，只管称怀仁就是。”李善回头看见了李客师、李乾佑与李楷，显然一直在这儿等着呢。
看三人难以启齿的模样，李善拉了拉李楷的胳膊，笑道：“放心吧，霍国公为主将，代国公为副将。”
李楷有些难堪，“此次二伯有些……”
显然，在所有人心目中，有一点是同识……大家扛着七八万胡骑多日，不管李靖是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赶到，但就是来捡便宜的。
这一天晚上，苏定方、刘黑儿连夜率两千骑兵赶往了泾阳，李善与曲鸿、周舫、尔朱焕等人带着亲卫赶回了日月潭。
所谓的京兆保卫战，至少对李善来说，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婚事
武功县。
毕竟已经入夜，从豳州新平赶回长安百多里，李善懒得连夜赶路，索性原路返回在武功县落脚，还是住在了苏宅。
用了饭菜之后，李善随口与苏亶聊了几句，这位是苏勖的同胞弟弟，至今还没有出仕。
在天策府内众多谋士中，苏勖差不多是最年轻的，但资历颇深，博学而有美名，名列十八学士之一，这场战事中，苏勖为李善幕僚，参赞军机，出谋划策，多有功劳，与李善关系也不错……不过其弟弟苏亶就平庸多了。
李善还勉强能与苏亶聊上几句，一旁的马周已经打哈欠了。
“这是令爱？”李善瞄见一个女童出现在门外，虽然个头小小，举止端庄，但乌溜溜的眼珠在眼眶里打转，颇为灵秀的模样。
苏亶笑着点头，这是他长女，今年才三岁。
女童不管身后不远处的侍女招呼，径直走近屋内，靠在苏亶的身侧，打量着李善。
马周啧啧道：“倒是不凡。”
早年李善温文儒雅，平日也尽显温和，但方历大战，虽无冲阵血战，但身上杀气不散，适才苏亶言谈举止间都有些战战兢兢，这也是马周有点看不起的原因。
小小女童，倒是比其父要强得多了。
李善来了兴致，招了招手，女童迟疑了会儿小步走了过来，李善一把抱起来，做了个恐吓的表情，不料胡子竟然被抓住了。
苏亶正要呵斥，李善却不以为意，笑着说：“若是明岁弄瓦，可以一起嬉戏。”
马周斜了眼过去，“好像陛下赐你长女为县主？”
李善是出京那日听老丈人提及的，笑着点点头，马周嗤笑了声，嘟囔了几句。
那边的苏亶笑着问：“长兄提及，太子殿下赞宾王兄有才略。”
“宾王兄为孤密友，虽好酒不羁，但文才出众，才略出众。”李善正色道：“如今虽为小吏，但他日必为治世能臣。”
马周这时候终于听出了点味道，抓了抓脸颊，他今年也二十有七了。
又聊了一阵后，苏亶告辞离去，李善瞄了眼马周，“苏家有女，因连接为祖父、父亲守孝未能出阁，早年定亲后，未婚夫婿病亡。”
马周有些不自然的挪了挪屁股，“是慎行……”
“嗯，倒是个看得准的。”李善想了想，低声道：“当日玄武门事变，次日凌晨便是苏勖率军赶至长安，应该有所揣测。”
“说不定暗中问过太子殿下。”马周点点头，“知晓某……”
“凌伯毕竟年纪大了，定方兄与张仲坚、曲鸿、侯洪涛都在军中，某是插不上手的。”李善叹道：“本朝难言，但等太子正位大宝，必然重用，放心吧。”
联姻，永远都是世家门阀最重要的手段，他们用这种方式编织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
李善本人都没能逃过，关系最为亲密的苏定方、王君昊分别娶的是陇西李氏女、解县柳氏女。
李善如今的功勋已经不必多言，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人……说的不好听点，那叫鸡犬升天。
而马周作为李善身边不多的谋士，在玄武门之变中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而且还屡次被李善在李世民面前举荐……不夸张的说，李世民都要给李善这个面子。
在这种情况下，苏勖才看中了马周。
昨天晚上苏勖就私下找了李善聊过这事，李善自然不会反对，京兆武功苏氏，也是传承已久的世家门阀，远祖苏则是曹魏名臣，前隋苏威更是一代名臣。
穿越到这个时空的李善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本应该到几年后冒头直到二十多年才真正被誉为名将的苏定方，以及原时空此时已经被尊为上皇的李渊，此时已经坐上满是血迹的宝座的李世民……
无数人中，可能只有两个人的命运改变最多，其中一个是应该已经离世的平阳公主，另一个就是马周。
原始空中，马周是被常何举荐得以出仕的……李善非常确定这是扯淡。
寂寂无名的马周突然因为替常何拟了一道奏折而得到了李世民的赏识，成为了历史上不多见的白衣卿相，官至中书令。
李善非常确定，历史上的马周应该是李世民的人，正是他在关键时刻让常何成为了玄武门之变的关键人物。
而这一世，因为尔朱焕，导致了初入长安的马周被送到了李善身边，虽然李善沿着历史轨迹再次将马周塞到了常何身边……但显然，蝴蝶效应还是起到了作用。
更因为李善当年将马周的存在全盘告知，也导致了李世民没有暗中对常何动什么手脚……当然了，这也有因为李世民一直没有被赶出太极宫，迁居禁苑弘义宫的原因。
所以，李善对马周还真得有一份愧疚。
李善心里清楚，或许在对外的战事中，李世民依旧会重视自己的建议，但自己很难再涉足朝政，而身上沾染了太多自己色彩的马周，未来的仕途很可能会比原时空要难走的多。
听李善影影绰绰的说了一大堆话，马周本人倒是不太在乎，反而有些惴惴不安的低声问：“可要相看……”
“已经相看过了。”
马周脸都僵住了，恨道：“你也不提前告知！”
“如果看不中，那告知你作甚？”李善哈哈一笑，“放心吧，婚事操办，某亲自来办……宅子、奴仆、田地都给你准备好！”
“对了，就在延寿坊给你置办个宅子……不行，距离某太近不是什么好事。”
“罢了罢了。”马周嘿了声，“你以为，某马宾王这辈子难道能褪去身上魏嗣王之印记吗？”
“那田地多给你些。”李善叹了口气，“还有王君昊、曲鸿、范十一……过两日，去泾阳、咸阳挑选，陛下前两年赐下的田地都在这两县周边。”
马周想了想，低声道：“河东战事？”
李善毫无预兆的打了个嗝，“陛下、太子总不会还用某吧？”
“肯定是要调兵过去的，一堆悍将，难道指望李药师去？”马周嗤笑道。
李善不吭声了，临行前平阳公主再三嘱咐，让自己一定要甩开河东战事这个担子，但未必能成啊。
现在李善有些后悔了，如果没给李靖这个难堪，让这厮颜面扫地……说不定还真得有机会让这厮去顶这个锅。
不过也未必，京兆都已经下雪了，河东的气候肯定好不到哪儿去，朔州说不定都是冰雪天地了，突利可汗应该在近日就会撤兵北返。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不是我不觐见
十月十六日。
当李善远远看见金光门的时候，心里颇为感慨，十多天前，自己就是从这儿溜出了长安，最终完成了一场逆转。
李善本准备直接回延寿坊，但不料金光门外，尚书省右仆射郑善果、太常卿窦诞出迎。
“荥阳郡公。”李善笑着打了个招呼，“光大也来了。”
其实李善与东宫属官的关系向来不差，除了魏征之外，与韦挺、王珪、郑善果都有来往。
至于窦诞与李善那是老交情了。
“魏嗣王劳苦功高，陛下命吾等出迎。”郑善果笑吟吟道。
“延州道援军不至，皇城内人心不稳。”窦诞感慨道：“陛下言怀仁仍在，必能拒敌。”
“可别胡乱许功。”李善拍着窦诞的肩膀，笑着说：“那可是太子殿下在泾阳拒渭河而守，后一举破敌。”
窦诞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其实朝中不少人都心里有数，这场战事最重要的那个人是谁……窦诞因为是外戚的关系，常年出入太极宫，更清楚这场大捷事实上也是李善谋划的。
“对了，今天出迎的可不止某与荥阳郡公……”
窦诞的话还没说完，李善就看见了走来的中山郡王李承乾。
李承乾正准备行礼，说些场面话，却被李善猛地举起，七岁的李承乾一声惊呼，惹得后面跟来的东宫侍卫都色变。
“嗯，瘦了些。”李善颠了巅分量，“这几日没好好用饭？”
“祖父、父亲忧心战事……”
“嗯？”
“呃……”李承乾终于露出些孩子心性，小声说：“东宫的饭菜不好吃。”
“哈哈哈，跟某回去。”李善大笑着回头问：“陛下没有传召入宫吧？”
郑善果愣了下，自己奉诏出迎，按道理来说，李怀仁应该第一时间入宫觐见，这是常理。
窦诞却笑着说：“陛下没提及……倒是正午，某也没用饭呢！”
于是，李善丢下了郑善果回宫，带着窦诞与李承乾径直回了延寿坊的魏嗣王府。
回府第一件事自然是拜见母亲，虽然昨日已知大捷，朱氏还是有些忧心，直到看到儿子拜倒在膝前。
“起来吧。”朱氏亲手挽起李善，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此次未有亲自上阵吧？”
“没有。”李善笑着说：“此战轻松的很，其实从头到尾就交战了一日而已。”
李善挽着朱氏坐下，“太子殿下临阵破敌，孩儿只是去捡便宜的……真的。”
这几年下来，朱氏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变化也习惯了，更知道李善的性情，越是艰难，越是在事后说得轻松，追问道：“可有阵亡？”
李善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伤亡五十余人。”
一旁的窦诞心想搞不好就是因为亲卫伤亡五十余人，所以才会去找李靖麻烦的……关于魏嗣王扫代国公颜面的事，今日一早就传遍皇城了。
张氏劝道：“多多抚恤，照料家人子女。”
李善点点头，转头看了眼崔十一娘，只见其脸庞有些尖锐，不禁蹙眉道：“怎的消瘦至此？”
按道理说孕妇进补，应该有双下巴才是，而崔十一娘的鹅蛋脸都快变成锥子脸了。
“还不是担心你！”朱氏哼了声，“此战之后，应该不用再赴战场了吧？”
李善心里有些打鼓，而崔十一娘却笑着说：“郎君为当世名将，而太子殿下有量，他日若是用之，郎君也不必推脱。”
顿了顿，崔十一娘补充道：“此战颇有内情，故有些凶险，他日领军出征，以郎君之能，妾身并不忧心。”
李善笑着握了握崔十一娘的手，后者笑着说：“妾身如此消瘦，并非全因担心战事，更是因为少有食欲……若是得郎君亲制……”
李善放声大笑，“此乃为夫之过，快快，让人将厨房准备好。”
李善那边吩咐下人去准备，这边窦诞、李承乾、马周上前行礼，窦诞是与李家长相往来的，其妻襄阳公主也数次登门，李承乾这十几日两次登门，朱氏对其也算熟悉。
略为寒暄几句后，朱氏的视线落在了马周的身上，“这几年辛苦宾王了。”
“老夫人说的在理。”马周眼角余光扫了扫李善，“这几年……眼见当年故人建功立业，沙场扬威，实在是心酸难忍。”
张氏有些懵懂，窦诞倒是隐隐猜到了些什么，还是崔十一娘笑道：“宾王兄虽蛰伏数年，但终有一飞冲天之日。”
李善懒得搭理这边，马周也没心情寒暄，他还急着去后院拜见多年未见的母亲。
李善带着李承乾去了厨房，亲手杀了只鸡，一半红烧，一半炖汤，另外再做了个砂锅，快手快脚炒了两个菜，反正一共也没几个人。
正当李善和李承乾抱怨可惜没弄到牛肉的时候，李渊突然来了，后面还跟着万贵妃与还没正式册封太子妃的秦王妃长孙氏。
“不入宫觐见也就罢了。”李渊笑骂道：“居然将朕的女婿、孙儿都拐走了！”
屋内都是男的，朱氏、张氏、崔十一娘都回了后院，马周还在陪着母亲呢，李承乾左手拿着根鸡腿正在咬着，抬头茫然的看着不远处的母亲。
窦诞也是吃的嘴边满是油，起身笑着说：“陛下，怀仁可是好手艺……呃，承乾近日进食颇少，所以怀仁才会……”
李承乾还有些茫然，“不是因为崔婶婶吗？”
李渊没好气的坐下，“都说东山李怀仁学识驳杂，居然也善庖厨？”
“陛下忘了吗？”窦诞笑嘻嘻的说：“当日在仁智宫内，皆传言怀仁亲手下厨，估摸着是练出来了。”
“嗯，据说还为妻子洗脚？”
“伯父此言太过轻佻！”李善正色道：“明日倒是要请三姐做主。”
李渊呃了声，长孙氏拉起行完礼的李承乾，笑着说：“陛下命重臣出迎，怀仁当入宫觐见。”
“臣也想入宫觐见……”李善毫无心理负担的说：“但三姐一再告诫，回京后当闭门谢客，更不能随意入宫觐见。”
李渊无语了，这货拿平阳做挡箭牌是习惯了啊，偏偏平阳又死命护着，看来还真不太好办。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言外之意
重新摆上一桌菜，虽然这次是厨子做的，但李渊也吃得兴致勃勃。
虽然说南北朝的时期，江南已经出现了炒菜，但总的来说，炒菜在隋唐还不是主流，也就是因为李善的出现，特别是东山酒楼导致了炒菜在长安城内风靡一时。
不过李渊就有点可怜了，久居深宫，自然是不会去东西两市的，葱炒鸡蛋都能吃的津津有味。
一直到吃饱了，李渊才放下筷子，看着满嘴是油的李承乾怯生生的模样，笑着说：“今日且放纵一二。”
“伯父，承乾还小呢，才七岁。”李善嘀咕道：“从小就管束着……”
“还有脸说！”李渊瞪眼道：“平阳的大郎、二郎都被你带坏了，对了，还有十一郎！”
“快活最重要……”李善嘿嘿一笑，“若要教导，读那些经书有用吗？”
“还不如让他去乡间长长见识，知晓老农如何耕作，知晓商贾如何赚钱，知晓士卒何以效死……”
“怀仁说的有理。”长孙氏微微颔首，“不知民间疾苦，纵有大儒名师，也难以成栋梁。”
李渊思索片刻后笑道：“那都是你们夫妻的事了，朕不管。”
“嗯，待得春暖花开，带你和十一郎、柴家大郎、二郎去放风筝。”李善给了李承乾一个眼神。
李承乾瞄了眼长孙氏，低着头不吭声……显然对这位母亲颇为畏惧。
撤下饭菜，又有下人端了茶水上来，李渊抿了口好悬没吐出来……呃，都是李善自己瞎鼓弄出来的炒青，味涩，形状也难看，比高沫好不了多少。
“回头赏你些好茶饼。”李渊皱着眉头，“对了，东宫那边拨两个茶童过来。”
“陛下，其实魏嗣王太妃善烹茶，十之八九咬盏。”窦诞笑道：“只是怀仁不喜茶，平日只饮水。”
李渊想起适才来拜见的朱氏，叹道：“坎坷至此，又性情刚烈，不过有怀仁一子，胜他人良多。”
适才李渊影影绰绰的问起，而朱氏以非常坚决的态度否决了破镜重圆。
“东宫属官已然处置了，二郎不望牵连太广。”李渊幽幽道：“太子中允王珪以下，韦挺、徐师谟、赵弘智、李志安、贺德仁、裴世矩、裴寂及其家人等均流放岭南，遇赦不还。”
这个“等”字，自然指的就是李德武了……这位多年前抛妻弃子攀上河东裴氏大腿，如今却要重返故地。
李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其实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只是替前身完成任务而已。
如果不是李德武非要屡次出手，李善都懒得搭理。
长孙氏补充道：“唯裴弘大之女裴淑英遁入空门，父亲许其修行。”
李善没吭声，这是自己与裴世矩达成的交易。
李渊看了眼李善，“裴弘大数朝名臣，却屡屡败于你手，朕未有去见，倒是太子见了他两面，据说倒也服气。”
“去岁曾见过一面。”李善咧嘴一笑：“若非……或可相交。”
“其实你与裴弘大颇有相像之处。”李渊也有些感慨，前隋的大部分时期，他都是习惯性的苟着，而裴世矩却是名望达于海内的名臣，如今却落个如此下场。
“如今大战即完，不过前几日，长安戒严，城内颇有异动。”李渊眯着眼睛说：“庐江郡王李瑗口出怨言……”
李善有些懵懂，一旁的窦诞探头过来低声说了几句……李建成被杀后，李世民建议不要牵连太广，甚至将太子左庶子郑善果这位李建成妻族的领军人物列入宰辅。
但李建成坐镇东宫近十年，虽然最近一两年渐有不支之像，但依附其的势力依旧不可小觑，李世民的宽容并没有取得太好的效果……郑善果在天台山之战后对李建成的疏远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在七八万胡骑攻入京兆后，长安城内颇有些异动，而且朝中官员对李世民的态度也颇有玩味之处……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之前略为偏向李建成的立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对天策府势力的排斥。
毕竟官位就那么多，天策府属官虽然不多，但依附李世民的势力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啊。
凌敬、房玄龄一下子就抢走了两个宰辅位置，杜如晦又抢走了吏部尚书，自然让很多人心生忧虑，所以对李世民颇为排斥……毕竟在很多人看来，李渊这位皇帝身体还挺好的，十年八年都是没问题的。
“此等大事，陛下当询太子、宰辅，臣不敢妄言。”李善自然是不愿意去沾这种事的，但话题一转，“不过臣倒是要讨个情。”
“但说无妨。”
“臣有位故友被流放岭南……”
“噢噢，魏征！”李渊眼睛一亮，大笑指着李善道：“怀仁不愧是当世名将，惯会择机。”
长孙氏低着头在心里想，郑善果不够资格，但曾经建言废太子行诛杀事的前太子洗马魏征却是有这个资格的，一旦还朝，必能使朝臣安心。
如今主要的矛盾在于李世民虽然不愿牵连太广，但秦王一脉的势力必然与原先朝中的势力发生激烈的碰撞，而魏征的回朝能显示出李世民的态度和心胸。
李渊沉思良久点头道：“可，稍后询二郎……对了，原先东宫的薛万彻、冯立如今还在军中吧？”
“是。”李善点头道：“冯立在灵州，薛万彻在代州……如今在并州。”
李渊在心里盘算了下，这两个人也堪称废太子心腹了，如果二郎有量，可使其入北衙禁军，护卫皇城。
“怀仁有智，再过些年可入中枢。”李渊笑着赞道：“只是二郎只怕更愿以怀仁为帅。”
“伯父，侄儿适才已然向母亲保证，不再赴战场。”李善用极为诚恳的口吻说：“母亲忧心，十一娘忧心，为儿为夫……”
“覆灭突厥，这样的大功不要了吗？”李渊叹道：“若是怀仁不要，只怕要落在李药师手中了。”
李善嘴角动了动，还是提到了李靖那厮啊！
“陛下恕罪。”李善干巴巴的说：“臣知错，不过臣出任泾州道行军总管，按例可辖之。”
“朕难道会降罪于你？”李渊瞪了眼，“不过如今代国公于军中威望全失，你也太过妄为！”
李善没吭声，他已经听出了李渊的言外之意。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点评
“这宅子似乎小了点？”
面对李渊的询问，李善干笑着说：“其实不小了，臣平日都住在庄子里，对了，三姐倒是提过送个庄子来……”
又非要提起平阳……李渊有些脸黑，沉吟片刻后道：“早就说加十二卫大将军，如今缺位有三，怀仁可择之。”
“臣如今任宗正卿，加十二卫大将军是不是有些不妥啊？”李善小心翼翼的说：“赵国公如今出任左监门卫大将军，昨日还提及，当卸任于秦叔宝、尉迟敬德……”
李渊心里暗骂了几句，这只小狐狸，滑不留手的……平心而论，李渊也不想再用李善了，救驾之功再多几次也无妨，但大败敌军这样的战功再多些，十多年后，二十年后，李善在朝中的地位将会非常超然。
这也是之前河东战事急转直下后，李渊也赞成李世民统军的原因之一，但无奈之后废太子谋逆，局势发展至今，这不是李渊能控制的。
李渊心想还真不能逼着李善……人家十几天前才冒奇险平叛呢，而且这厮口口声声将平阳顶在前面。
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万贵妃笑道：“魏嗣王为当世名将，仅次于太子殿下，以怀仁视之，朝中何人有帅才？”
“不敢言仅次于太子殿下。”李善正色道：“当日陛下命臣与太子殿下议河北道行军元帅一职，臣于太子殿下面前力承才不堪用。”
李渊哑然失笑，“怀仁过谦了。”
“绝非过谦。”
李善又将当日的理由拿出来说了一遍，李渊细思片刻微微颔首，的确有些道理……李善所经历的战事，大抵都是面对面的厮杀，只是一条线，不需要统领全局，而当年二郎在洛阳大战前后年许，分兵、截道、绞杀……这些在李善的履历中都是没有的。
顿了顿，李渊顺着万贵妃的话问道：“怀仁觉得，朝中何人有帅才？”
“首推赵郡王李孝恭、代国公李靖。”李善坦然道：“前者虽也曾有过败绩，但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能平定荆襄、山南，赵郡王实有首功。”
“代国公李药师……臣并不讳言，当世用兵，能与太子殿下比肩者唯此一人耳。”
李渊有点无奈，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在我面前给李靖上眼药啊……哎，李善说实话也没人信。
“除此之外，任城王、霍国公、赵国公、广陵郡公均有帅才。”李善继续道：“此四人均有独当一面之能，均曾统率大军，频立战功。”
李渊点头赞同，苏定方、张仲坚在李善之后轮流执掌灵州军，前者有过灵州大捷，奠定了覆灭梁师都的基础，后者坚守鸣沙大营，让携兵近十万的都布可汗一点便宜都没讨到，还吃了不少亏。
而霍国公柴绍是朝中除了魏嗣王一脉之外，很长时间内唯一对胡人有过大捷的将领，吐谷浑如今老实的不行，现任可汗至今还被扣在长安。
任城王李道宗如今被困于并州，但依旧能保持不败，当年在灵州也是独当一面的，逼得梁师都不敢进犯。
李善还很有兴致的点评道：“任城王攻稍显不足，但守御有余，张仲坚虽有谋略，但却有些小家子气，只有苏定方与三姐夫攻守兼备，亦不缺谋略。”
“只不过三姐夫毕竟是外戚，而苏定方……打战是他的长处，但做官却是他的软肋。”
“为何如此评鉴？”
“苏定方此人，不够圆融。”李善苦笑道：“当年陛下命其执掌北衙禁军，居然不许房玄龄入宫……要是换成长孙无忌，那就算是结下仇怨了。”
李渊也想起了这件事，摇着头说：“细柳做派，此为大将之风。”
“所以说他可为将帅。”李善摊手道：“日后还要请陛下、太子殿下护佑一二。”
李渊笑着伸手点了点李善，他如何听不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李善这是要置身事外，这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不过李渊也无所谓，毕竟李善太年轻了，加冠至今也不过两年而已，在后面很长时间内都不会被重用……除非出了惊天动地的变故。
但此刻还不能让李善休息，李渊对河东战局实在不太放心，突厥主力未有大举南下，但已经有游骑劫掠晋州，兵锋已至绛州一带，而被抽调主力的唐军至今停留在绛州南部，不敢贸然北上。
这时候，一旁的窦诞突然插嘴道：“太子殿下乃当世第一名将，麾下将才如云，怀仁为何不点评一二？”
李善长长叹息一声，“臣不讳言，自武德四年起，历场战事大捷者，被当朝视为帅才者，均非太子殿下嫡系。”
李渊眼神闪烁，的确如此，李孝恭、李靖、李善、苏定方都不是二郎嫡系，即使是曾在二郎麾下的李道宗、柴绍也并不被视为天策府一脉。
“此即太子殿下之过也。”
李善苦笑道：“太子殿下但凡出战，必为主帅，战必胜，攻必克，旌旗所指，众将奋勇，故少有独当一面之人。”
“并非无此才，实则无一展身手之机。”
李渊愣了下后不由得笑了，笑得胡须都在乱颤，这个角度实在刁钻，正因为二郎太强了，所以麾下才没有涌现出帅才。
“太子殿下爱将中，尉迟恭、秦琼、程咬金、薛万钧或为勇将先锋，或为猛将突击，但难为方面统帅。”李善点评道：“张士贵、张公瑾、李世绩三人均有帅才，侯君集、段志玄磨砺后或亦能大用。”
李善还饶有兴致的说：“前汉高祖依沛县而起，故人中有萧何、曹参、樊哙、周勃、夏侯婴诸多英杰。”
“陛下晋阳起兵，得天下之望，太子殿下南征北战，均简拔出如许英杰，可见得上天眷顾。”
李渊有点不太自在，但从表情上来看……显然被拍的很舒服。
作为目前唯一一个持续了数百年大一统王朝的开创者，汉高祖刘邦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后人难以想象的……用刘邦来对比李渊，后者也有些脸红。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唯一的选择
虽然这个马屁拍的李渊非常舒服，但他还是很快将话题给转了回来。
“如今道宗被困于并州，张仲坚远在灵州。”李渊叹道：“嗣昌出任泾州道行军总管，河东诸将均是二郎麾下，骄兵悍将……苏定方资历太浅。”
顿了顿，李渊看向李善，“原本代国公李药师倒是合适，但如今威望大失……”
李善嘴角抽了抽，的确，如果李靖这次没被弄得颜面大失，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谁让他李药师不干人事……”李善觉得自己有点冤，“自原州南下，诸将都不敢使其顿后，就怕他顿足不前。”
“难道以后都这样？”李渊有些无奈，“记得你与其弟李客师、李乾佑都相交颇深，其侄李楷还是你的至交。”
“如今河东战事还陷入僵局，蒋国公屈突通患病卧榻，也已经七十岁了，年迈不堪。”李渊哼了声，“而且必然要从关内调兵遣将，李药师无能压制。”
的确压制不住，尉迟恭、程咬金、秦琼这些李世民嫡系都看着李靖是如何被羞辱的……张士贵、段志玄这些李世民嫡系更是看李靖非常的不顺眼。
而河东那边的李道玄是李善的至交，薛万彻、薛万钧、秦武通更是随李善大破突厥扫了李靖颜面的。
更别说朔州的刘世让、李世绩了……若是李靖领军，只怕上上下下都要怀疑李靖会不会坐视，然后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时机突然出兵，取得一场大捷的同时，可能会让并州、朔州的唐军承受巨大的损失。
“去岁太极殿内，怀仁主动请缨，如今却再无胆气了吗？”
李善稳如老狗，只投去委屈的眼神……你好意思说我没有胆气？
就在十天前，我还杀入玄武门救驾，就在五天前，我还率军力抗数倍胡骑呢。
李渊皱起眉头，“二郎是决计不能出京的，如今朝中，唯独你才能使诸将钦服，才能解河东危局！”
一旁的几人都默然无语，长孙氏在心里盘算着，陛下这话还真不算夸张，当年郎君南征北战，副将先后用的是殷开山、屈突通，但前者已于武德五年病逝，后者如今也患病卧榻。
如果从秦王一脉中挑选大将为主将，挑不出一个在资历、战功、名望都能压倒众人的人物。
这也是之前李善提及的，李世民太能打，导致嫡系中没有能独当一面的统帅级别的人物的原因。
从各个角度来说，李善都是最合适的人选，首先，虽然资历不深，但却有三度救驾的大功，而且是平叛的关键人物，若不是其出手，李世民搞不好都已经入土了。
其次，李善的战功无可挑剔，雁门、马邑、顾集镇、苍头河、泾州、京兆连续六次败突厥，前后三任可汗都在他手中吃了大亏，他是对阵塞外胡人战功最为卓著的统帅。
再次，李善与李世民麾下的嫡系将领关系大都不错，仅仅是如今京兆内还在战中的将领，张士贵、段志玄、李客师都是其旧部，尉迟恭、秦琼、程咬金也是参与这场平叛的，对李善的观感自然很好。
而如今还在绛州的唐军中，不少李世民的嫡系将领也与李善关系不错，比如去年泾州大战时期的旧部钱九陇等人。
最后，如今代州军溃败在并州，与并州军合军，而李善却是代州军的创立者，如薛万彻、薛万钧兄弟以及远在朔州的刘世让，还有淮阳王李道玄都是他的旧部，任城王李道宗与其的关系也很不错。
更重要的是，李善在河东有着极强的影响力……自李善在江夏郡公李高迁弃军而逃，挺身而出守御雁门之后，突厥再也不能破关而入，代地乃至河东的恢复都是由此而来。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李善都是最合适的人选，甚至是唯一的人选。
“陛下，昨日京兆降雪。”李善小心翼翼的说：“河东代地估摸着已经大雪纷飞了，突利可汗应该要退兵了。”
“再不济让信使送封信过去，都布可汗大败……已经被困于京兆，不信他突利还不退兵！”
“就算不怕唐军反攻，他也要急着回五原郡吧？”
李渊冷冷的看着李善，半响后才道：“那朔州怎么办？”
“昨日接到朔州战报，信使翻山越岭，远道而来，已经被困月余，粮草将尽。”
“为国征战，臣义不容辞！”李善苦着脸说：“只是三姐不许，说大功难赏，再度领军，他日或有不测……”
李渊这下子彻底无语了，这种话在我这个大唐皇帝面前说……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怀仁是持宠而娇啊！”李渊哼了声，“那你日后就做个富家翁好了！”
“原本准备让你先出任兵部尚书，待得二郎登基再入三省……”
“多谢伯父。”李善登时大喜，“为一富家翁，小侄已然心满意足。”
“伯父您想想，小侄自岭南北上入长安，不过数年间，名扬天下，兼姿文武，文有妙笔，武有战功，后世史书必有细述，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李渊是气呼呼的拂袖而去的，回了太极宫还叱骂了几句，倒是万贵妃安慰道：“陛下，魏嗣王为日后计，也无可厚非。”
“朕当然知晓，平阳私下都提及数次了。”李渊叹道：“但如今非其不可。”
看了眼一旁的长孙氏，李渊解释道：“如今将都布可汗困于泾河之侧，若无意外，必能绞杀。”
“昨晚朕与二郎商议，若能使怀仁赴河东，突利可汗本为其手下败将，如今又已是十月中旬，代州、朔州必已降雪，突厥已无战意……”
万贵妃还没听懂，但长孙氏已经明白过来了，李渊、李世民希望能毕功于一役。
如果能擒杀都布可汗的同时，唐军能大败突利可汗，甚至擒杀……那么统治草原百余年的突厥很可能会土崩瓦解。
内部的混乱先不提，薛延陀必然会趁火打劫……在很长时间内，草原部落都没有南下的心思和能力了。
至于西突厥……这些年内乱频频，根本没有精力东顾。
若是要驱逐盘踞在河东的突厥兵力，虽然屈突通患病，李靖已无威望，苏定方资历太浅，但柴绍是能稳得住场子的。
但若是要大败突厥，李渊、李世民的第一选择只可能是李善，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余生无忧
李善为日后计，不肯再度领兵，作为一个如今战功仅次于太子李世民的名将，舍弃兵权……按道理来说，李渊、李世民应该是想看到的。
但偏偏如今李渊要用李善……还不能逼着人家去，毕竟李善数度救驾，人家的忠心那是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长孙氏思索片刻后低声道：“陛下，或可使太子回京？”
“二郎去劝？”李渊咳嗽了声，“平阳如今还在泾阳呢。”
对于这个女儿，李渊有些发怵，对于这个姐姐，其实李世民也有些发怵。
没看见李善口口声声都是将平阳顶在前面吗？
迟疑了会儿，李渊才继续道：“有嗣昌领军，让二郎回京……看他能不能劝得动怀仁。”
“建功立业建功立业，他功勋捞够了，居然就撒手不管了？！”
“陛下，此言太过。”万贵妃轻声道：“魏嗣王战阵搏杀立功，如此功勋，难道陛下不应该厚赏吗？”
“数万胡骑侵入京兆，魏嗣王率军以抗，以弱抵强，陛下如何能这般评价？”
李渊干笑几声，“好好好，都是朕的不是……回头此语可不能让平阳知晓。”
呃，如果平阳公主知道了，肯定是要怼李渊这个老父亲的。
李渊这边非常的不爽，但李善却是无所谓，还忙的很呢，先是回了后院拜谢马周的老母亲，然后又忙着让朱玮等人统计阵亡名单，去了日月潭每家祭拜。
黄昏时分，李善回府之后，又有李客师的妻子长孙氏以数家女眷、子弟来拜访。
如今长安消息略为灵通一点的都知道当日皇城发生了什么，也都知道了李善当夜大致做了什么，擎天大功啊，上门攀交情的人数不胜数……事实上，这些天一直宾客盈门。
“殿下。”
李善一把拉起，“思谊兄为何如此称呼？”
“怀仁。”略有几分憔悴的杨思谊叹了口气，“还要多谢怀仁。”
杨思谊的父亲杨恭仁虽然是被逼附逆，但无奈他身边还有不肯附逆的萧瑀、陈叔达做对比。
杨恭仁罪责难逃，但因为李善出面说情，李渊只问罪其一人，未有问罪其弟杨师道、其子杨思谊。
“陛下如何处置？”李善低声问道。
“流放蜀地。”杨思谊脸上带着苦涩，“今日是来拜别怀仁，明日启程。”
显然杨思谊是准备陪着父亲一起去蜀地了，一旁的李昭德也叹息了声。
最近几个月来，先是仁智宫谋逆事件，后有废太子谋逆，朝中官员都少了两三成……李昭德的父亲李乾佑若不是李善求情，搞不好也会走一遭。
聊了会儿后，李善那边又有客人要招呼，杨思谊远远看了眼，苦笑道：“不幸中的大幸，幸曾与怀仁结识为友。”
李昭德和一旁的房玄龄长子房遗直、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以及高履行等人都点头赞同。
李善在草原上的名声可止小儿夜啼，但在长安内的名声向来非常好……特别是最近两年。
李善在仁智宫事变后将魏征送去了岭南，将薛万彻送去了代州，甚至将没什么交情但曾经是旧部的冯立送去了灵州，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卷入夺嫡。
李乾佑的起复，对杨思谊的护佑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这如何不让人佩服呢？
一直到了夜间，李善才在侧屋坐定，与马周两人吃着羊肉汤饼。
“陛下还真的让你去河东？”马周有些意外，“突利可汗应该快要退兵了吧？”
“若是擒杀都布可汗，那突利可汗就要一家独大了。”李善嗤笑道：“但难度太大，雁门关、飞狐径如今还在突厥手中，突厥随时都能遁走。”
“所以陛下想让你试一试，能不能大败突厥，甚至擒杀突利……”马周说到一半住了嘴，用诡异的眼神打量着李善，“数年不见，如今你倒是……”
“嗯？”
“你不肯出手……”马周啧啧道：“即使李药师能生擒都布可汗，只怕也不得不放归。”
这是在说李善不肯去河东，就是要让李靖捞不到战功……这个想法也太阴暗了，李善翻了个白眼，他不肯去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突利可汗应该很快就要退兵了，自己去河东说不定连根毛都捞不到。
李善将碗里的羊汤喝完，丢下筷子，“后面的日子就要靠你自己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李善不准备在将来再大展身手……韬光养晦才是正经事。
凌敬已经是宰辅了，张仲坚独掌灵州军，苏定方如今虽然是闲职，但也必然得以大用……至于马周，只要李善韬光养晦，想必李世民是肯用的。
至于能爬到什么位置，那就要看马周的能力了。
“想什么呢？”马周也放下筷子，“去岁母亲患病，还是老夫人延请名医，还要谢过。”
“分内事。”李善心不在焉，随口道：“长孙辅机……”
“长孙无忌？”马周有些意外，“你与他……”
“没什么。”李善摇摇头没有解释什么。
以李善数度救驾的大功，只要不作死，日后不沾染兵权，基本上问题不大。
唯一可能会出麻烦的就是长孙无忌，这个老阴货可不是什么好鸟。
李善清晰的记得，在李世民死了之后，长孙无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手制造了房遗爱、高阳公主谋逆案，不说吴王李恪了，就连薛万彻都被牵扯了进去。
事实上房遗爱谋逆案牵连极广，除了李恪、薛万彻之外，江夏王李道宗、柴绍次子柴令武与其妻巴陵公主、李渊六子荆王李元景、蜀王李愔、房遗直全都倒了霉，不是被斩首就是被流放。
而长孙无忌宿命中的对头是个女人。
但这一世已经不会有所谓的武则天了，今日隔壁的杨娘子带着三个女儿来串门……李善早就打定主意了，这个小娘子，要么是自己，要么是儿子，总归是要收下来的。
没有了武则天，长孙无忌未必会在短暂的手掌大权后就迅速倒台，历史轨迹已经发生了偏移。
不过李善记得，贞观年间，长孙无忌一直被排斥在政治核心之外，只担任闲职而已。
李善在心里盘算，记得李世民应该是贞观二十多年病故，算不上长寿，自己只要不再被牵扯进下一次的夺嫡，只要提防长孙无忌，余生应该无忧。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再度统兵
十月十六日，在李善回到长安的当日，被困于泾河北侧的万余突厥人连续三次猛攻，但始终没能成功突围。
围困突厥的唐军兵力如今已经超过了六万，密密麻麻的将突厥人包围。
十月十七日，都布可汗阵前请求叙话，柴绍位于后方，临阵的泾州道行军副总管李靖没有理会。
对于李靖而言，绞杀这支突厥兵力，生擒或者擒杀都布可汗，是他迫切需求的。
要不是有柴绍、杜如晦、房玄龄、凌敬等人在，李靖很难指挥得动麾下的将领……虽然苏定方、刘黑儿这些人不在，但对他不爽的将领大有人在。
就在战事如火如荼中，一直在泾阳县的太子李世民终于回到了长安，并且直接在延寿坊的魏嗣王府门口下马。
李善行了一礼之后就抢先问道：“三姐呢？”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没好气的哼了声，“三姐入宫了……否则父亲应该是召你入宫觐见。”
“说来说去，还是三姐心疼小弟。”李善哈哈一笑，延手道：“太子殿下请。”
李世民先依礼拜见了朱氏，在一位母亲面前将儿子夸得天上没有地下无双的，饶是朱氏也不希望李善再上战场，也不由得喜笑颜开。
“老夫人颇似母亲。”李世民在侧屋坐定后，第一时间如此说。
李世民的母亲穆皇后窦氏虽然早逝，但却幼年就见识不凡，名声远播，又性情刚烈，的确与朱氏有些相似。
侧屋内，李世民与李善相对而坐，一旁的下首位坐着马周。
“早闻雀屏中选故事。”李善笑道：“陛下、太子均善射。”
当年窦氏选婿，屏风孔雀，唯独李渊两箭中睛。
“怀仁不也善射吗？”李世民轻笑道：“当年顾集镇外一箭射落汗旗，令人叹为观止。”
这话题转的……李善无奈的苦笑了两声，诚恳道：“殿下，休养生息，三年后必能覆灭突厥，何必急于一时？”
大不了放走都布可汗就是，只要他回去，突利可汗就不能完全掌控突厥，而经历了这一战，突厥可以说元气大伤，薛延陀已经有了抵抗突厥的能力。
坐观草原内乱，休养生息后再行出兵，这是最稳妥的策略……但如果绞杀都布可汗，然后大军往河东，意欲大败突利可汗，成功几率实在不大。
更别说擒杀突利可汗了，这种几率差不多是彩票级别的……雁门关、飞狐径如今都还在突厥的控制中，突利可汗想遁走，再轻松不过了。
“孤也如此想。”李世民脸上泛起愁容，低声道：“但父亲却不是如此想的。”
李善有些懵懂，在军事上，李渊是绝对相信李世民的，那为什么非要坚持呢？
但下一刻，李世民就说出了原因，“两载内，先有仁寿宫，后有仁智宫，长兄四弟皆谋逆，父亲心伤，近日颇有疲态，意欲近年退位。”
李善这下明白了，李渊这是要退位做太上皇，让李世民登基了……也的确如此，如今李世民的势力已经进入朝堂，连宰辅都拿下两个位置了，李渊不仅没有任何阻拦，甚至是推波助澜。
在这种情况下，李渊这个大唐的开国皇帝所想的无非是史书上那一笔，如果能擒杀都布可汗、突利可汗，即使是在李世民登基之后再覆灭突厥，那大部分的功劳还是要归属在李渊的脑袋上的。
李善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一世还是有个玄武门之变，而玄武门之变后李渊还是要做太上皇。
李善挠了挠头，“殿下如何应答？”
“自然推却。”李世民很政治正确的说：“父避子，非孝也。”
到唐朝为止，历史上有七个太上皇，其中一个不能算，那就是汉高祖刘邦的父亲，这是个没做过皇帝但被尊为太上皇的，历史上独一无二。
另外六个太上皇有的是被迫，有的的主动让位，但除了个别的复位之外，大都下场不太好。
甚至还有被尊为“无上皇”的，四天之后就亡国了……那是北齐末代皇帝干的破事。
听李世民如此说，李善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现在说“父避子，非孝也”，也不知道历史上的你是怎么说的。
“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李世民低声道：“父亲执念……早年突厥势大，父亲心中苦闷，幸有怀仁屡败突厥，此番突厥入京兆……”
“遵太子令。”李善有些无奈，“但只怕刚刚出兵，突利就要远遁了。”
“不妨事。”李世民笑道：“而且怀仁领军，突利当迅速遁走，可解朔州之围。”
“但愿如太子所言。”
李善昨日坚持不肯应下，一方面是觉得没什么意义，当然，也不知道李渊要退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要与李世民通气。
李渊知道李世民与李善之间有联络，但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此紧密。
现在知道了内情，李善也无所谓了，自己只不过去河东转一圈罢了，突利可汗盘桓并州近一个月了，能抢的也都抢到手了，攻不下来的城池也攻不下来，应该很快就会退兵。
总而言之，自己没什么危险。
事情谈妥之后，李世民的视线落在了马周身上，笑着说：“怀仁屡屡举荐，日后当能大用。”
“殿下自思量之。”李善哈哈一笑，“马宾王的确有才，虽不擅军略，但打理内政颇有手段，臣当年掌代州总管府，多赖其力。”
“暂且入吏部，待得日后。”李世民这算是给了个保证，等我登基之后再说。
这场玄武门之变，虽然李善另有尔朱焕为内应，但如果没有马周节制常何，能不能攻破玄武门是很难说的事，毕竟尔朱焕身边只有三四个亲卫，一起上阵都未必能推开城门。
“对了，怀仁此次与代国公……”李世民叹道：“他日率军出塞，难道怀仁有统兵之愿？”
看李善摇摇头，李世民苦笑道：“此番代国公颜面大失，就连尉迟恭、秦琼都对其颇为……”
“当年臣与陛下、太子议出塞，当数军齐发。”李善很是无所谓的说：“以李药师独领一军便是，张公瑾可为副手。”
当年李善夺军三破突厥，诸将中只有张公瑾一人是跟着李靖的，后来李靖先为代州总管，后出任延州道行军总管，实际上的副手一直是张公瑾。
其实历史上李靖覆灭DTZ），他的副手就是张公瑾。
李世民苦笑摇头，他与凌敬、房玄龄等幕僚都私下讨论过，都觉得李善这次是半公半私，愤慨于李靖关键时刻没能南下援救京兆，导致自己以弱势兵力对抗数倍的胡骑，同时也是有意与李靖结仇，以避免日后有朋党之祸。
李善心里是有数的，历史上的李靖覆灭DTZ）后，长时间的闭门谢客，终能善始善终。
当世名将，李世民当之无愧为魁首，其次就是李靖、李善了。
偏偏李善与李靖的侄儿李楷是至交，与李靖的两个弟弟李客师、李乾佑又关系密切，这迫使李善必须要与李靖进行切割。
这是李善早就想好的，也是李渊、李世民、李靖都心里有数的……只是李靖没想到，这次李善做的这么过分。
其实造成现在这样的局势，李善也是始料未及的，他的确不喜欢李靖，也的确要与李靖进行切割，甚至也的确非常不希望李靖在这一战中立功。
但真的不是李善指使段志玄、张士贵、刘黑儿、胡演等将领将李靖当成屁放了……下面的将领都要哗变了，根本不听李靖的指挥，这还真不是李善的主意。
等李善赶到之后，杜如晦给李靖撑腰，李善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怀仁赴河东……”李世民曲起手指敲击着膝盖，想了会儿后，“还真不能擒杀都布可汗。”
很明显，李善再如何善战，出兵河东擒杀突利可汗的几率，那几乎可以不计。
李善点点头，“只是此番胡骑肆掠京兆，若是生擒都布可汗再行放归……只怕朝中颇有异议。”
“且父亲只怕不会点头。”李靖很清楚现在李渊想的是什么，在即将退位的时候，生擒一位突厥大汗，再放回去……李渊肯定不干。
李善嘿嘿一笑，说：“但只怕代国公李药师全力以赴……”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如果要放都布可汗一条生路，那就必须告知柴绍、李靖两位主将……柴绍肯定是无所谓的，但李靖只怕就要生怨了。
突厥被困于泾河北岸至今快两日了，都布可汗倒是想和唐军谈谈……毕竟突利可汗还在呢！
去年泾州一战，你们能放了突利可汗，难道这次就不能放我一马吗？
但李靖显然是要将功劳捞到手再说……等了几年好不容易窥准时机在灵州大破突厥，结果上天降下一个黑锅，正好砸在自己脑袋上。
好不容易李怀仁那厮离开了，李靖自然是不会让这份功劳从手中溜走。
“稍后臣入宫觐见，主动请缨，都布可汗……那就要交给太子殿下了。”李善有点想笑，突然顿了顿，低声道：“昨日坚拒，今日主动请缨……”
李世民丢了个白眼过来，“放心吧，孤已有安排。”
在昨日黄昏时分得李渊近侍通报之后，李世民是非常满意的……李渊将李善视为嫡系，但自己也是将李善视为嫡系的。
李善没有答应李渊，显然是在等自己的决定。
此时已是午时，李世民就在李宅用饭，李善安排了小火锅，日月潭在西市推出火锅已经好几年了，用的还是杜如晦送来的铺子。
几年来，底料大有长进，各种调味品味道也越来越好，桌上摆满了各式牛羊片、鱼片、鸭肠、鸭血。
李世民也吃的津津有味，一旁的李善忍不住说：“听中山郡王提及，东宫饭菜实在难以入口，臣看中山郡王都瘦了。”
“怀仁只管称大郎就是。”李世民随口道：“东宫属官大都处置，但宫人、近侍总不能全都驱散，但又放心不下，原先天策府内的厨子在宫外，但在宫内，碍难重重。”
李善点点头，这是有道理的，很多的调味品、菜都是不能入宫的。
“昨日推却陛下加十二卫大将军，待得殿下登基吧。”李善随口道：“到时候宗正卿也可以卸职，想必殿下也不指望臣理政……终能清闲度日了。”
“不可如此惫懒。”李世民笑骂道：“天下一统至今不过数年，百废待兴，怀仁当年于代地不过年许，河东因此而兴，且突厥尚在，薛延陀日渐强盛，高句丽、西突厥、吐谷浑未必俯首……”
“河东之兴，无非是因为固雁门罢了。”李善摇摇头，“殿下麾下多有英杰，昨日在陛下面前点评，天策府大将少有独当一面的帅才，实则乃殿下之过，如今殿下入主东宫，不宜外出征战，如张士贵、张公瑾、李世绩等均有帅才。”
李世民嘴角都要歪了，但想想李善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吃完火锅，两人出了门，径直入宫觐见，刚入朱雀门，就看见贺娄兴舒迎了上来。
玄武门之变时，贺娄兴舒率兵对峙王君廓，后又随军解天策府之围，后提拔为左监门卫中郎将，驻守两仪门、甘露门，时常随侍帝侧。
“拜见太子殿下。”贺娄兴舒行礼道：“陛下召太子、阿郎觐见。”
“咳咳，咳咳！”李善瞪了眼过去。
李世民倒是看得开，笑道：“他原本就是你亲卫出身，称阿郎无可厚非。”
“臣不敢苟同太子此言。”李善一边走一边一本正经的说：“左监门卫中郎将此职，难道是臣授的吗？”
李世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心想虽然怀仁亦是世家出身，毕竟是前隋申国公之后，但家道中落，一度潦倒，心性倒是与世家子弟大有区别。
片刻之后，两仪殿内，李渊面色阴沉的将奏折递给了李世民，瞪了眼李善，“还不主动请缨吗？”
李善接过奏折看了几眼，不禁扭头去看李世民……并州兵败，这就是你准备好的借口？
李世民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可不知道这份奏折，原先准备的是蒋国公屈突通病重而已。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点将
两仪殿内，在李渊、李世民与李善，还有几位宰辅都脸色难看的时候，连续不断的战报陆续送来。
河东战局的僵持已经半个月了，如今连京兆都已经下雪了，突厥差不多快退兵了，但没想到，虽然刘弘基依旧驻守霍邑，但并州的局势却急转直下。
可能就是因为觉得突厥即将退兵，十月十三日，领兵从井径进入并州的河北唐军贸然出击，结果在并州重镇榆次县北三十里处被突厥击溃。
易州总管桑显和、冀州总管王绪均阵亡，六千唐军大溃，赵州刺史齐善行仅以身免。
这三人中，桑显和是前隋降将，没有明显的派系立场，而齐善行虽然早年是窦建德的麾下重臣，但在入唐之后出任天策府属官，是李世民的嫡系。
而王绪早年是长安令，就是李乾佑的前任，武德四年王绪率京兆府兵随李世民出征刘黑闼，洛水大捷后出任冀州总管。
这是第一份战报的内容，李善在心里啐骂了几句……主将齐善行又是个淮阳王啊！
不该出兵的时候非要出兵！
你就不能目送突厥北返吗？
李善刚刚开口主动请缨领兵出征后，第二份战报送来。
十月十四日，突厥攻陷了缺兵少将的寿阳县，之前派驻至寿阳县的并州总管府录事参军事张虔雄被俘，生死不知。
河北唐军站不住脚跟，连续败北，齐善行率军东撤，弃守平定，一路退到了井径关。
李善脸色阴沉下来，张虔雄与自己虽未蒙面，但却来往信件不是一两封，因为他是张文瓘的父亲。
寿阳县被攻破，张虔雄生死不知，那张文瓘呢？
李善情不自禁的开始咬牙切齿，两个月前，仁智宫兵变之后，自己感觉到了风雨欲来，才坚持将张文瓘送去了并州。
张文瓘尚未出仕，最可能的就是陪在父亲张虔雄身边。
紧接着送来的第三份战报，位于汾州与并州交界处的祁县被攻破，太原王氏中极为重要的一支就是祁县王氏，而且大名鼎鼎的太原温氏也在祁县。
驻守晋阳的并州军意欲出兵援救，率兵的淮阳王李道玄在洞涡驿被突厥所阻，鏖战半日后不得已退兵。
最后送来的第四份战报……李善有些无语的看了眼李世民，这份战报实际上是一份奏折，河东道行军副元帅蒋国公屈突通病重。
如今两仪殿内的宰辅只有萧瑀、郑善果和昨日回长安的窦轨，凌敬、陈叔达与房玄龄都还在军中。
“当即刻出兵。”萧瑀面色焦急，“即使突厥因气候北返，但若无名将领兵，只怕尚有不测之祸。”
李渊看了眼李善，“怀仁出任河北行军道元帅，以苏定方为副将，使民部尚书温彦博为长史。”
“臣领命。”李善阴着脸行礼应声。
突利可汗在即将退兵之前还玩了这么一手，大败唐军之余还攻破了寿阳、祁县，这次并州受创极重。
“河东道并河北道兵力均由李怀仁调配。”李渊顿了顿，侧头看向李世民，“只怕还要从京兆抽调兵力。”
李世民点点头，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数万胡骑凌京兆，李渊连续两次从河东抽调了共计近两万的兵力，最重要的骑兵基本都调回来了，如今屈突通在绛州手握只有不到两万的兵力。
就算加上霍邑的刘弘基，唐军兵力也没超过三万，而并州等地的兵力，大都固守城池，不能汇集成军，也没有机动力。
最重要的是李世民麾下的大将基本上都被调回京兆了，肯定是要从京兆抽调人手的。
殿内一时间有些寂静起来，原因很简单，从京兆抽调兵力……而京兆内的唐军，现在都在围困都布可汗呢！
一旦抽调兵力，那都布可汗很可能会杀出重围……李靖不肯阵前叙话，这消息早就传回长安了，也得到了李渊的默许。
倒不是怕李靖生怨，只是大家都看得出来李渊的心思……不过与李靖本就有怨的李善却是无所谓的，“陛下，突厥肆掠并州，臣率兵赴河东，只怕追之不及，请调骑兵。”
李渊点点头，这是在情理之中的请求……如果是步卒，等赶到并州，说不定突利可汗都已经回了五原郡，还有闲暇时候试着能不能攻破此时快要粮绝的马邑。
当然了，李渊也听得到李善的言外之意……调走骑兵，那都布可汗是有可能杀出重围的，步卒追之不及，李靖就捞不到这份战功。
但如果不调走骑兵，突利可汗回到五原郡，一听都布可汗被擒被杀……那肯定是欣喜若狂到手舞足蹈，说不定还要高呼一声，魏嗣王果为兄弟！
所以，不能明面上让柴绍、李靖放水，只能通过抽调将领和骑兵来降低李靖覆灭突厥的可能性，提高都布可汗突围的成功几率。
李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都布可汗手里怎么也有近万兵力，而且也携带了粮食，不会这两天就兵败身死，或者干脆跪地乞降吧？
社尔兄，可别让我失望啊！
李善想的这些，李渊自然也想得到，半响后吐出一个字，“可。”
李世民补充道：“怀仁无需避讳，当用旧部，才能如臂所使。”
“不错，朕以赵国公苏定方为副帅，便是此意。”李渊点头道：“刘黑儿、侯洪涛、王君昊、曲鸿、范季庆皆是你亲卫出身，一并带去。”
“其余将领中，也多有怀仁旧部。”李世民再次补充道：“怀仁即刻点将，父亲即刻遣派信使。”
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原州刺史张士贵、陇州总管李孟尝、三原县公李楷、右监门卫将军马三宝、银州刺史胡演、泌水县候张宝相、右千牛卫将军李客师、左武卫将军段志玄、左监门卫右郎将尔朱焕、秀荣县伯尔朱义琛。”
窦轨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李善念出的人名全都是他的旧部，倒是稍微有些意外陇州总管李孟尝，除了还没正式结束的京兆一战之外，李孟尝并没有在李善麾下过……不过两人却算得上连襟，都是清河崔氏的女婿。
顿了顿，李善又补充道：“再调左监门卫中郎将常何。”
李世民有些意外，但想了想也没有意外……常何可不是心甘情愿的打开玄武门的，李善这是不想将其留在长安。
呃，让李世民、李善很是无语的是……李渊在点评玄武门之变平叛的时候，点出的首功自然是李善，其次就是砍下李建成首级的尉迟恭与因为不肯附逆而打开玄武门的常何。
李善看向李世民，“还请太子殿下拨吴国公尉迟恭、翼国公秦琼助阵。”
李渊嘿了声，“尉迟恭、秦琼、程咬金乃是二郎近卫，怀仁你倒是大胆。”
“陛下，此为国战！”李善扬声道：“臣不惧艰辛，难道是为了臣一人吗？”
李渊有些尴尬，瞄了眼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看过来的平阳公主，咳嗽两声才问道：“二郎？”
李世民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下，点头道：“尉迟恭、秦琼随怀仁出征，另调樊兴、安元寿随军，此二人均善骑战。”
“柴绍、李靖、长孙顺德、郑仁泰、张琮率军留驻京兆，拱卫长安。”
顿了顿，李世民补充道：“温彦博为长史，擅打理后勤，怀仁尚需幕僚。”
李善在心里想了想，他最想要的房玄龄、凌敬，不过这两人如今都是宰辅了，杜如晦也是吏部尚书，不太可能随军。
“可以韩仲良、温彦宏参赞军机。”李渊建议道。
“再使于志宁助温彦博打理粮草诸事。”李世民补充道。
韩仲良即韩良，是李渊晋阳起兵的老人，时任太原司功参军，后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是天策府的重要人物，在兼任天策府长史之外，曾出任大理寺卿，后因夺嫡南下陕东道大行台出任左丞、户部尚书，半年前被调回长安，再次出任大理寺卿。
温彦宏即温大雅，是温彦博的兄长，后世大名鼎鼎的《大唐创业起居注》就是出自他手，也是李世民的嫡系，早年就出任吏部尚书，后因夺嫡南下陕东道大行台。
于志宁与韩良、温彦宏也差不多，都是李世民嫡系，后与屈突通共掌陕东道大行台，是李世民最坚实的后盾。
不过李世民之前南征北战，一直是于志宁打理后勤的，比如武德四年李世民征讨刘黑闼，就是于志宁以陕东道大行台度支郎中的身份一手操办粮草的。
如今李世民虽然还没行册封之礼，但都已经住进东宫了……自然是要让这些人捞些功劳。
被传召入两仪殿的中书舍人崔信一边皱着眉头一边草拟诏书，眼角余光还扫着李善……说话不算话啊，昨晚还说不会再领军了，今天就主动请缨！
“清河县公放心。”李世民笑着说：“怀仁如今亦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会再行险。”
李渊咳嗽两声，想说些什么但想想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在昨天，他还听李善说了，崔信爱女若珍宝，若是临盆，我不在的话……
诏书一份份的盖印……呃，用不着那么多信使，只需要两批，一批去河东，一批去豳州新平。
走出承天门，李善心里挺幸灾乐祸的，李药师啊李药师，这次可不是我使的坏了！
活该啊！
“阿郎。”
李善侧头看见贺娄兴舒，想了想低声问：“可有消息？”
贺娄兴舒阴着脸摇摇头，“阿郎，请许随军。”
“你……”李善犹豫了下，“如今已是中郎将……罢了，那就随军吧。”
“多谢阿郎。”贺娄兴舒低声道：“尚有李三郎等数人，亦愿随军。”
李善知道贺娄兴舒说的是那些代地世家子弟，都是自己亲卫出身，其中李三郎在玄武门之变时候斩杀王君廓遣派来的将领，也有功勋。
“可。”李善拍了拍贺娄兴舒的肩膀，“无需太过焦急，突利可汗知孤手段，知孤心性，不敢妄为。”
今日随李世民回长安的刘黑儿微微点头，魏嗣王李怀仁在草原上的名声可止小儿夜啼，主要是那一座座京观而来……而李善垒砌的第一座京观，就是雁门大捷。
那一战中，欲谷设驱使云州、朔州民众攻城，无论男女老幼，一旦退却即刻斩杀，雁门关外血流成河。
李善忍耐数日后，巧施妙计，率军出战，大败突厥，一路追至马邑，生擒欲谷设，垒砌京观，令人丧胆。
所以，突利可汗可以数度大败唐军，可以劫掠财物、粮草，但不会肆意杀戮……没有必要用这种手段来激怒李善。
这时候，苏定方也过来了，如今柴绍出任泾州道行军总管，李世民今日回京后，李渊即刻命苏定方执掌北衙禁军。
李善让苏定方从北衙禁军中抽调人手，他们两人先后多次节制北衙禁军，虽然这次东宫谋逆，北衙禁军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洗，但还是有不少旧部的。
当然了，那些没有附逆的将领是最应该随军的，其中王仁表直接找到李善了。
“行行行！”李善也是无奈了，自己最后一战了，结果李世民塞了好些来镀金的，自己这边也免不了。
不仅是王仁表，温彦博的温振也找上门了。
王仁表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虽然他嫡母同安长公主对他苛刻，但过世的父亲对他可是不错的……如今祁县被攻陷，也不知道家族如何了。
温振也有同样的感受，太原温氏也是在祁县。
李善不想再掰扯这些了，将事情全都丢给了苏定方……反正他领军，具体事务都是由苏定方主持的。
走出北衙禁军官衙，看了眼已经清洗干净，看不到一丝血迹的地面，李善心里有些感慨。
“今日流放。”一旁的王仁表提醒了句。
不远处的门下省陆陆续续走出了七八人，官员定罪下狱，一般是刑部大牢或者大理寺的监狱，不过如果官员身份特殊，比如世家子弟，比如皇室子弟，比如外国使者，也有可能被囚于门下省。
李善漠然的看着这一幕，王珪、韦挺、徐师谟、赵弘智都算是熟悉的。
看了几眼后，李善冷漠的转过头，移开了视线，王仁表看着走在最后面的李德武投来的哀求眼神，嘴巴张了张，但还是没说什么。
不过求仁得仁罢了。
抛妻弃子，历史上类似的人也有，但你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那就要有失败后如此下场的觉悟。
王仁表很清楚，自己这位好友重情分，对身边人都极好，但对敌人向来冷酷无情……李德武，应该算是敌人吧？
这时候，李善幽幽的声音传来，“裴弘大呢？”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流放
裴府。
如今的裴府实际上已经不是裴家的了，前隋杨广迁都洛阳后，重建没多少年的长安城就荒废起来，再加上之后的战乱，靠北的府邸大都被没收，只赐予重臣、宗室子弟。
武德四年裴世矩入关后，李渊赐下这座宅子，如果没有谋逆事，自然能传给子孙，但如今肯定是要被收回的。
奴仆基本上都四散了，只有三两老仆尚在，侧屋的榻上，老迈的裴世矩正斜斜靠在上面，女尼打扮的裴淑英跪在地上，泪水滚滚而下。
裴世矩附逆，而且是主谋之一，按道理来说应该下狱或囚于门下省，择时问斩……李渊、李世民恨之入骨，要不是突厥、薛延陀南下的时间点没有掐的太准，搞不好长安都要被攻陷了。
不过裴世矩都这样了，医者探脉之后很确凿，撑不过半个月，李渊也挺无奈的，干脆将裴世矩赶回去……这其中也有李善的建议，毕竟他和裴世矩有了交易。
“痴儿痴儿，此时落泪又有何用？”裴世矩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脸颊上有着不自然的红晕。
裴淑英却更是泪水难止，知道父亲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不过回光返照而已。
要说被卷入这件事中的各人，最为懊悔的无过于裴淑英……她觉得，一切的起源都是自己坚持不肯改嫁。
“流放岭南……由他们去吧，六弟应该也是今日启程。”裴世矩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懊悔也没有沮丧，“那个孩子不要交于李德武，让六弟带在身边。”
所谓的六弟指的是裴寂，这位虽然也附逆，但一来是被逼无奈，他心里也有数，李世民不会放过他的，因为刘文静之死，二来裴寂与李渊之间的私人关系很深。
所以裴寂最后的下场是本人流放岭南，并没有问罪家人。
“李怀仁其人，非赶尽杀绝之辈，你在河东选一地出家，此生也就如此了。”
对于李善不会赶尽杀绝，裴世矩还是有一定把握的，原因很简单，裴宣机三子二女均流放岭南，长孙也不过就十七岁，庸庸碌碌。
李善没有必要忌惮，没有必要斩草除根，裴家后人若无惊才绝艳之辈，很难再返北地，更不要说报仇了。
但如李怀仁这等惊才绝艳之人，数百年间也找不出几人。
裴世矩轻轻叹了口气，问道：“京兆战事如何？”
裴淑英沉默的不肯说话，但裴世矩已经知道了答案，“如此英杰，如此英杰，陛下所言不错，实乃世间第一流。”
“为父幼年丧父，青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裴世矩轻声道：“历经齐、周、隋、唐四朝，晚年与弱冠青年生死搏杀，倒也有趣。”
“胜负只在一瞬间罢了，命不在我。”
对于裴世矩引外敌入京兆，甚至有可能造成社稷半毁，大唐覆灭，这对后世人来说，这是大罪。
在李渊、李世民这些大唐皇室成员来说，更是大罪，但在世家门阀之内，这种观点不能说不成立，但却算不上太大的罪过。
就如李善曾经点评的那样，裴世矩这种世家门阀子弟，始终将家族传承、门楣视为第一位，至于国家……都未必能排在第二位，第三位。
门阀制度，起源于两汉，成型于魏晋，但真正形成垄断却是在南北朝……其中最为关键的是就是北魏孝文帝的定品排名。
所谓的五姓七望正是出自于此。
胡人为帝，门阀世家说不定得到的好处更多呢。
就在李善走出朱雀门的时候，裴世矩在裴府的一个偏僻小屋内病逝，这位在过去的几十年内凭借才能、心机有过无数传奇的人杰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间。
除了最后时刻引胡人窥探长安之外，李善对这位老人并没有太多的厌恶和恨意，听了这个消息后也不过只愣神一二，不再理睬。
倒是甘露殿内，虽然深恨之，但李渊得报后很是感慨，在他苟着的那些年，虽然品级并不比裴世矩低，但在权柄上要远远逊之，当时的他是仰着头看着裴世矩的。
“裴弘大实是不智。”李渊轻叹道：“若是当年肯接纳，何至于此？”
“如此英杰，又非裴姓，不会有鸠占鹊巢事，得此臂助，闻喜裴氏当百年无忧。”
李世民咳嗽了两声，“父亲，其实……其实怀仁与裴弘大倒是有些惺惺相惜，毕竟之间并无仇怨。”
“只是裴弘大知晓内情之时，李德武已然出手数次……此人之狠毒犹胜恶虎，当时怀仁虽已然爵封县公，颇有才名，但毕竟……”
李渊点点头，那时候的李善没什么分量，县公……长安城内国公遍地，郡公处处，县公也只不过略为上得了台面罢了，自然不在裴世矩的眼中。
但谁能料到如今呢？
李渊颇多感慨，而李世民更甚之。
现在想起来宛如隔世，李世民清晰的记得知晓内情后，自己在禁苑内遥望正在修建的弘义宫，觉得自己与李善同病相怜。
如今，自己终与父亲重归于好，而李善却再也没有这种可能了。
这时候，有宫人来禀，李渊刚开始还不在意，听完之后不禁嘴角动了动，侧头看了眼，李世民也有点无语。
长安通化门外数里处，即将启程南下去岭南的犯人们正在与亲朋好友辞别……毕竟大都是世家门阀子弟，几乎哪一家的都有。
太原王氏、京兆韦氏、赵郡李氏、弘农杨氏、天水赵氏……其中不少都与皇室连亲带故，去求情谁都不敢，但来辞别却是敢的。
结果女尼打扮的裴淑英近前送别裴寂等几位裴氏子弟，突然掏出匕首捅向了李德武。
哎，其实看到裴淑英的那一刻，李德武是欣喜若狂的！
自从裴宣机死后，裴淑英说出那句“子不可弑父，但妻可杀夫”之后，李德武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怎么逃出生天。
连夜逃走，遁入平阳公主府内，那只是第一步，而现在是第二步。
李德武只略为偏转身子，像是腿软一般矮了下来，肩膀被匕首捅了个正着。
李德武心里很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谋逆，自己身上只有个太子千牛备身而已……类似的人多了，但只有自己被流放，或许是因为岳父裴世矩的缘故，但好大儿的因素才是关键。
现在被刺伤了……这时候逼着自己启程，那就是逼着自己去死啊！
李善还能不出面求情吗？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这次不关我的事了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李善忍不住笑了。
“若论无所不用其极，此人颇类裴弘大。”李善如此对马周说：“当年如此，此时亦如此。”
马周没吭声，因为屋内还有朱氏、尔朱焕、崔十一娘与张氏。
崔十一娘看了眼朱氏，“阿家……”
尔朱焕转头看向了李善，“当为后人计。”
崔十一娘与尔朱焕的意思很明显，一个李德武是无所谓的，但关键问题在于，如今李善与李德武之间的关系已经有很多人知晓了……这层关系或许始终不会大白于天下，但终究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是知情的。
李善自己可以不在乎，但日后消息小范围传开后，子嗣有可能在这方面被指责导致婚事、仕途的不畅。
在古代，天地君亲师的枷锁毕竟是摆在这儿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一切都模糊后，或许会成为一笔糊涂账……父不慈，但子亦不孝。
历史上的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后，不也要演一出父慈子孝吗？
李善笑了笑，“当年就曾言，一切听凭母亲做主。”
屋内众人，只有张氏是懵懵懂懂的，完全没听懂的她看见朱氏霍然起身，用铿锵有力的口吻道：“换衣，某请入宫觐见！”
看着面容坚毅的阿家离去，崔十一娘看向了李善，后者笑着拾起桌上的水杯，随意泼在了地上。
正如朱买臣之马前泼水。
以母亲刚烈的性情，李德武这是想瞎了心，母亲或许会容忍李德武养伤，但肯定是要将人送回岭南去的。
张氏正要追问，崔信恰好回府……虽然崔府距此不远，但一来因为担心女儿，而女婿连接领军，二来玄武门之变后，多有族人、亲朋上门求情。
清河崔氏依附东宫的族人不少，而此次平叛，谁都知道最大的功臣是李善，而且传说李善求情，才使得附逆的中书令杨恭仁只问罪本人，未有连累家人。
所以，崔信索性与妻子还是住在延寿坊的魏嗣王府，门口都是亲卫把守，那些帖子都递不进来。
“你啊！”崔信一进门就神色不畅，盯着李善就要发牢骚。
“父亲。”崔十一娘抢在前面说：“此战并无风险，郎君不过充数而已。”
我是替你发牢骚，你居然……养了这么多年的小白菜彻底长歪了，崔信更是心堵，伸手点了点李善，却不想再说什么了。
马周、尔朱焕已经悄无声息的出去了，李善扶着崔十一娘往后走，后者倒是饶有兴致，问起玄武门之变的内情。
“到底出了什么事？”张氏抓住崔信一连串的问：“长安令李德武与怀仁有甚干系？”
“还有，裴弘大附逆，这与怀仁有关？”
“对了，那尔朱焕是何人，这两日登堂入室……”
崔信咳嗽两声，一时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半响后才低声道：“李德武乃怀仁生父。”
“什么？”张氏眼睛都瞪大了，“他不是裴家婿吗？”
“今日刺伤李德武的就是裴弘大独女裴淑英。”崔信叹了口气，慢慢的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申国公之后……抛妻弃子，难怪朱娘子如此！”张氏听得柳眉倒竖，都要为朱氏鼓掌叫好了。
“李德武数度陷害，怀仁却是奋勇而上。”崔信轻声道：“后裴弘大知晓后，马邑招抚苑君璋，顾集镇一战，皆有裴弘大手笔。”
“怀仁投入太子麾下，故裴弘大才选了废太子，更怂恿其谋逆，借此诛杀怀仁。”
张氏听得目眩神迷，哪里想得到自己的女婿的来历如此的复杂，这些年历经了无数坎坷……从一个无依无靠初至长安的少年郎，面对一门双相的河东闻喜裴氏，终能以秦王入主东宫而落幕。
崔信一边说着，心里也一边在复盘……从当年山东战事开始，女婿的命运似乎就与夺嫡紧密联系在了一起，随着一次次的向上攀登，逼得废太子谋逆，逼得裴世矩引入外敌。
好久之后，张氏才回过神来，突然想起一事，“你何时知晓？！”
崔信还在想着回府时候在门口碰到的朱氏，不知道李德武有什么样的下场，听了这话略一沉吟道：“仁寿宫……”
“啪！”张氏双目圆瞪，“那时候都已然定亲，定亲之时李怀仁尚在代地！”
“定亲时候婚书上怀仁父祖性命空缺，你还说不济事，你那时候就知晓了！”
崔信这才发现有漏洞，咧咧嘴小声说：“当时就提及，怀仁的确乃名门之后，也配得上十一娘……”
“瞒了这么久！”张氏显然来了火气。
老夫少妻，崔信不得不姿态低了下来，好言相劝。
后院内，李善将玄武门之变的细节一一说完，笑着说：“若非马宾王、舅父，还真不能稳操胜券呢。”
“颇为行险。”崔十一娘小声说：“若是天策府被攻陷，但尉迟恭已斩杀废太子……”
李善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的说：“那为夫也只能逃往江南了。”
这是必然的，李建成、李世民一死，就没有成年皇子了，李渊不可能让战功累累的李善还在朝中的……李善也在只有杀了李渊篡位，与迅速遁逃之间做选择了。
“好了，不想这些了，此次平叛，能保李家一甲子。”李善笑着说：“约莫正月中旬，为夫一定能赶回来。”
突利可汗如今在并州嚣张的很，但再如何嚣张，在知道李善领军之后，肯定会收兵的……一方面是去岁泾州一战的被俘，另一方面也是气候因素。
所以，应该不起大战，李善估计自己肯定能在年前赶回长安。
崔十一娘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今日长孙婶婶登门，又送了好些婴儿用具来，一同登门的还有温氏。”
李善嘴角抽了抽，所谓的温氏肯定是太原温氏女，也就是李靖的妻子……这一世，虽然有张仲坚，但李善始终没听说过红拂女。
“不打紧吧？”
“不打紧。”
崔十一娘很清楚郎君与李靖有仇，也是刻意的切割，以免得陛下、太子心生疑窦，所以对温氏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
李善想了想忍不住噗嗤笑出来，“真的不打紧……这次可不是为夫做的手脚，谁让他李药师没这个命呢！”
这次可真的不关我的事了。
此时，豳州新平，李靖心里那叫一个烦躁，那叫一个憋屈。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分派（上）
“不会是怀仁。”
“理应不是李怀仁，他非是这等人。”
“魏嗣王虽与二兄有隙，但不会背后使阴损手段。”
三个人说的三句话让李靖脸色颇为难看，在陇西李氏丹阳房，自从长兄李药王前隋病逝之后，就是以他李药师为尊，但这一房除了他之外出仕的三个人居然都非常明确的表示了这样的态度。
第一句话是李楷说的，他称呼李善为“怀仁”，后两句话是李客师、李乾佑说的，称呼是“李怀仁”与“魏嗣王”。
李靖心里憋屈，但还不能说什么……李客师、李楷如今都爵封县公，但都是得益于李善，李乾佑更是因为李善才得以起复，其子李昭德还与李善交好。
李楷情真意切的解释道：“怀仁与二伯有隙，但向来直面，绝不会使这等手段。”
“更何况如许多将领以及骑兵均被调离，此绝不是怀仁所能为之，必然是陛下、太子之命。”
“若是陛下、太子不欲二伯建功，何必前日撤怀仁泾州道行军总管之职呢？”
连续送来的诏书将李靖麾下的主要将领和几乎所有的骑兵都调走了，这让李靖愤慨，没有骑兵，只靠步卒，即使还能封锁突厥，但已经不能阻止突厥的突围了。
李靖第一时间就是怀疑李善在长安做了手脚……可能性太大了，也有足够的理由，最好用的理由就是突利可汗尚在，就不能擒杀都布可汗。
去年泾州一战，李善就是为此而放归突利可汗。
两位胞弟与侄儿连续不断的辩解终于让李靖冷静下来，这位千古名将很快做出了最符合逻辑的判断，“应是河东有变。”
“不错。”李客师点头赞同，“不然不会只调骑兵。”
李楷没吭声，他能感觉到李药师心中的无奈、沮丧、愤怒。
在当年李善三破突厥之后，李靖镇守代地数载，结果突厥调转头去攻灵州，等李靖被调到了延州道，好不容易捞到一场战功，却被天降的黑锅砸得头晕眼花。
就这还没结束呢，河东有变，而李靖如今却出任泾州道行军副总管……呃，率兵赶赴河东的，除了魏嗣王李怀仁，还能有谁？
被调走的绝大部分都是李善的旧部……呃，就是留下来的，也大半都是李善旧部。
李楷也很是无奈，如果没有前几日闹的那一出……应该是李善主持这场战事，而李靖很可能被任命为河东统帅。
但这一切如今都不可能了，李楷很清楚，至少在短时间内，二伯无力压制太子麾下那些大将，更别说苏定方、刘黑儿、侯洪涛、曲鸿这些怀仁亲信。
此时已近黄昏，李靖倒是希望都布可汗投降，甚至已经遣派人手射箭书过去。
但都布可汗也不傻啊，亲眼看见大批的唐骑滚滚向东撤离，他也猜到了可能是河东生变，但也有可能是唐皇希望放归自己，不使突利可汗能一统突厥，这时候怎么可能选择投降。
此时已近黄昏，尚余六千兵力的突厥骑兵开始了突围，被驱使的战马撞翻了一座座战车，已经没有多少羽箭的突厥人放弃了他们擅长的穿插，采取了凶狠的冲阵，希望能杀出一条回家的道路。
李靖面无表情的指挥，他还没有放弃，虽然心里知道……不管是为什么，陛下、太子调走骑兵和诸多将领，是有让自己放归都布可汗的用意的。
惨烈的搏杀在新平县西南侧的渡口展开，步卒依托以数百战车组成的大阵死死的扛住突厥骑兵的冲击，李靖指挥兵力由北而下，试图将突厥驱逐入江……如果南下的兵力是骑兵，成功几率很大，但步卒的进攻威力就差多了，而且还有可能被突厥反向冲散。
残阳如血，却有雪花飘落，李靖面无表情的听着又一批使者的话，然后扭过脸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李客师、李楷。
李客师、李楷父子也很是无语，没想到自己也被抽调回京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因为李善。
等他们赶回长安的时候，早已入夜，幸好城门还没有关，皇城也灯火通明，朱雀门大开。
“此战你南下生擒罗艺，武功一战，你辅佐酂国公掌右军，理应晋升。”李客师小声说：“怀仁必为你请功……”
李楷点点头，但神色有些为难，“孩儿资历不深，只怕……”
“放心，回头为父与怀仁说清楚。”李客师笑了笑，他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按道理来说，李客师、李楷爵位都是县公，但这一战李客师没什么功劳，而李楷却是立功的，但身为人子，李楷的爵位高过李客师，容易招世人所讥。
而李楷又太年轻，如今也不过二十六岁，百泉是个上县，很难在职务上晋升。
不过李客师考虑的是，自己的爵位肯定是要传给长子李嘉，李楷是三子，爵位高一些也无妨。
在禁军的指引下，父子俩径直进了北衙禁军官衙，里面坐的黑压压的一片，李客师扫了眼过去，基本上都是两个派系的，要么是太子麾下，要么是魏嗣王麾下。
早年李善与天策府众将的关系非常一般，但如今形势大有不同，仁寿宫、仁智宫两次救驾，这些将领也算是承李善的情，而且秦琼等不少将领的伤势都是李善亲自料理的。
而此次先有平叛，后有御敌，秦琼、尉迟恭先后在李善麾下，关系日渐亲密。
当然了，最为重要的是，大家都不傻，现在都看得出来，魏嗣王李怀仁早就投入太子麾下了，这两年是将废太子当猴耍呢。
李客师、李楷一进门，这边尉迟恭高声招呼，那边侯洪涛、段志玄也在招呼。
所有人都知道，李客师、李楷父子与李怀仁之间的亲密关系……即使有个李药师，也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情。
李客师被尉迟恭、程咬金拽了去，李楷却笑着坐在了王仁表的身边。
“孝卿兄。”李楷感慨道：“当年可曾能想到今日？”
“虽不能料，但亦不意外。”王仁表哈哈笑道：“怀仁之才，你我早知。”
王仁表在玄武门之变中也有立功，已经被拔为左武卫右郎将，算起来是连升四级。
李楷低声问了会儿，确认之前李靖的判断没错，的确是河东生变，今夜点将，明日就要启程。
“怀仁呢？”
“还在宫内。”王仁表神色有些诡异。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分派（中）
甘露殿。
李善神色淡淡的说：“孝有大小之分，孝有父母之分。”
“他抛妻弃子，臣得母亲抚养，愿为母孝，一切皆愿听从母亲之命。”
“且臣得陛下信重，微有功勋，得以列入宗室，爵封嗣王，难道让他得亲王位吗？”
呃，嗣王一般就是亲王嫡长子。
李渊、李世民对视了眼，都没说什么……魏嗣王太妃朱氏入宫觐见，在御前言辞激烈，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
甚至朱氏都点出了，李德武受伤……八成另有隐情，平叛当日，李德武都能逃走，而且他早就知道裴淑英有杀夫之心，怎么会被一个弱女子刺伤？
李渊倒是不在乎李德武，只是有些担心李善日后的名声，所以在朱氏出宫之后，特地召见了李善……既然厌恶，不如打发的远远的，丢到江南做个小吏，此生不再相见就是。
显然，这种方式对李善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名声不受损，同时也不用怕李德武攀附。
但李善却说只听从母亲……朱氏的想法很明确，许李德武在京兆养伤，伤愈后立即启程往岭南，不得逗留。
“怀仁……”李渊还是有些迟疑，“虽不能大白于天下，但……至少原太子中允王珪已经知晓。”
“总不能十全十美吧？”李善笑了笑，“侄儿不欲仿冠军侯，一样被抛弃，他能认父，但侄儿却是被生父亲手送入绝境，若非巧遇苏定方，早已身死山东。”
一直没吭声的李世民在心里想，或许李善也有自污的想法，父欲杀子，这等事不会宣传出去，那日后很可能会流传父不慈，子不孝的流言。
“罢了，那便如此吧。”李渊叹了口气，心想自家二郎此生颇为传奇，而怀仁此生同样颇为传奇，甚至更为传奇。
李渊不再想这些，沉声道：“补充的军械都已经调拨，诸军驻扎咸阳、新丰等地，明日一早启程，赏赐的财帛都已经让民部侍郎调拨，不会少一文。”
这支骑兵的大部分都是河东、延州、灵州三地赶来京兆的，连续奔波作战，加重赏赐在情理之中，李渊也不会舍不得这些小钱。
“诸将如今在皇城等候。”李渊起身握住李善的双手，“怀仁乃当世名将，朕无有担忧，唯独一点。”
“朕已严令韩良、苏定方、温彦博诸人，无论何时，不许魏嗣王李怀仁亲自冲阵。”
“侄儿知伯父好意。”李善嘿嘿一笑，“只是此言当赠予太子殿下。”
李渊一愣后，连连点头，“二郎亦如此，如今为监国太子，何能亲身上阵，若有损伤，为父何以自处？”
“父亲说得是，是孩儿之错。”李世民丢给李善一个白眼，泾阳一战中，他亲自渡河查探军情……好些年了，难得有上阵机会，或者说难得有再次作死的机会。
“伯父放心，小侄当于年前返京。”李善笑着说：“十一娘正月临盆，若不回返长安，只怕岳丈大人要严责。”
走出甘露殿，绕过两仪殿，李善、李世民往承天门走去。
“孤已然去信河北，调集魏州、相州、洛州、贝州等地兵力。”李世民一边走一边说：“定州总管双士洛其人，乃天策府属官，勇猛善战，魏州总管田留安与怀仁是旧识，另黄君汉已升任幽州都督，不过河北诸将中，最有韬略的还是洛州总管程名振。”
“程名振其人，军政皆一流人物。”李善点头赞同，“此次败北，齐善行过于轻敌，且无后手，以至于寿阳被攻陷。”
“刘弘基乃晋阳老人，熟知河东地势。”李世民继续道：“雀鼠谷难行，突厥掌灵石、贾胡堡、高壁岭，怀仁何以破解？”
“其实过雀鼠谷不难，臣已然询问信使，晋州、汾州虽未降雪，但一直有雨。”李善显然也已经考虑过，“以步卒过雀鼠谷摆阵，骑兵穿插北上，突厥必然不会坚守。”
李世民笑着点头，“怀仁已有成算，孤也放心了。”
李世民提点的关键就在于，李善调用的都是骑兵，如果以骑兵过极为狭窄的雀鼠谷，很容易遭到突厥的当头痛击，急缓之间，最容易失措。
如果是以步卒通过雀鼠谷，再使骑兵穿插，既能保证安全，也能让突厥看到唐军的意图……魏嗣王领大军而来，突厥人不可能在距离并州这么远的地方还要坚守，集中兵力是最起码的，这是李善赫赫威名的直接效果。
“此外，抵达霍邑之后，若要联络河北诸军，可使信使从统军川绕行泌州、潞州，从山路取道可至并州东部，之前信使走的就是这条路。”
李善一一应下，低声叹道：“不知朔州局势如何……”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朔州信使前日也来了一批，走了很远的路才抵达长安，按照时日计算，现在粮草已经不多了……毕竟已经一个多月了。
刘世让是李善的嫡系旧部，而李世民也很重视李世绩。
顿了顿，李世民问道：“兵力足够吗？”
“够了，突利可汗手中兵力约莫在六七万，留了部分兵力在朔州，如今在并州一带的兵力应该在四万到五万之间。”
李善已经查阅过之前河东送来的战报，也计算过了，“如今不计并州军、代州军残部与河北兵力，任国公刘弘基手中尚有六七千兵力，蒋国公屈突通麾下大都是步卒，约莫不到两万步卒。”
“此番再调集各地骑兵，河东回援的骑兵六七千，延州骑兵六千左右，灵州、宁州、原州各地调集骑兵两千余。”
“此外还有陇州、岐州南撤的兵力，再加上原先京兆骑兵约莫四千余。”
“共计步卒两万有余，骑兵两万左右，足以迎敌。”
李世民点点头，兵力是倒是不吃亏的，而且李善之前历次战事，每一次大捷，兵力都不占优势，擅长利用地形的变化来增加己方的优势。
此时已经出了承天门，两人走进了北衙禁军官衙，一片喧闹立即安静下来。
李世民指了指主位，笑着坐在了旁边，李善有些迟疑，一旁的韩良将主位拉开，李善这才坐下下去。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分派（下）
众人坐定之后，李善一句场面话都没说，径直道：“河东有变，并州两县被攻破，陛下、太子决议，骑兵明日启程，汇集绛州、晋州步卒北上。”
“军械已然调配齐全，运送至新丰、泾阳、咸阳等县，粮草在华洲永丰仓领取。”
“骑兵以延州、京兆、陇岐泾宁四州、灵原两州汇集，兵力共计两万上下，骑兵总管由苏定方兼任、刘黑儿、尉迟恭为副手。”李善加重语气道：“在座众将，多有某李怀仁旧，当知晓厉害。”
“某不管你是陛下嫡系，还是太子爱将，再或是某李怀仁近人旧部，无论何人，不尊军令……”
“段志玄可为前车之鉴！”
段志玄一脸的无语，这时候把我扯出来作甚？
再说了，当年被你赶回长安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常何不也在那边坐着吗？
在座众人大都曾经是李善的旧部，人人神色肃穆，大家都心里有数，李善也就资历稍微弱了点，但其赫赫战功，在军中的威望，以及因为三度救驾而得陛下、太子信重，早就抹平了资历的不足。
斩将，李善不太可能做……但如果被赶回长安，那脸是丢尽了，陛下、太子都不会做主。
谁都不会去冒这个头……没看见太子殿下都来压阵了吗？
一旁的李世民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容，这一战虽然很可能是走个过场，但也未必没有收获。
李善扫了眼众人后，“左军以刘黑儿领军，以段志玄、侯洪涛、张宝相、曲鸿、安元寿为辅，领六千骑兵，明日启程，自龙门渡过黄河，经慈州，沿姑射山入晋州。”
好几道视线投向了刘黑儿，不管是资历还是战功，刘黑儿都远远不能与在座的诸多将领相提并论……除了两次救驾之外，也只在原州雪夜下萧关时候有过功勋。
但有苏定方、张仲坚珠玉在前，众人都没吭声……嗯，主要是因为张仲坚，苏定方毕竟早年名声不大，但终究不是无名之辈，但张仲坚却是实打实的草根出身。
泾州一战，李善指定资历极浅的张仲坚独领前军，而后者也不负众望，用完美的表现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并且在原州、灵州陆续立功，以至于如今独掌灵州军。
而最近一年多，李善曾经在公开场合几次点评，声称刘黑儿不逊苏定方、张仲坚。
李善看向刘黑儿，“入晋州后，不可贸战。”
“是。”刘黑儿应了声，“当抢占雀鼠谷口，勾连驻守霍邑的任国公麾下大军。”
李善点点头，一旁的李世民看了眼刘黑儿，如果之前李善没有与其商议的话，此人的确颇有韬略。
“战报提及，晋州、绛州边界处有突厥偏师盘桓，四处劫掠。”李善看向了尉迟恭，“敬德兄领右军，以胡演、李孟尝、马三宝、樊兴、常何为辅，领六千骑兵，自风陵渡口过河，与左军南北夹击，必要破敌。”
尉迟恭应了声，心想刘黑儿的左军从龙门渡河，而自己是从更南侧的风陵渡口过河，速度上要稍微慢点。
但刘黑儿疾驰，一方面是支援霍邑的任国公，另一方面也是截断突厥偏师退路，主攻还是自己。
“首战要迅如雷霆，但左右两军有先后之别，你二人可商议一二。”李善朗声道：“首战破敌，使任国公率步卒入雀鼠谷，缓行北上，敬德兄率右军殿后。”
尉迟恭连连点头，雀鼠谷极为狭窄，崎岖陡仄，山道盘曲，而且不像其他的关隘那般短，全长近三十里，骑兵倒是能迅速通过，但一旦遇敌，很难展开队列。
突厥没办法利用聚散之术，但唐骑也没有办法发挥冲阵的优势，除非是追击破敌，否则还真不如步卒。
这方面尉迟恭很有心得，因为当年他就是在晋州被击溃，然后李世民亲自率兵追击，在雀鼠谷一日八战，将宋金刚、尉迟恭杀得大败。
“步卒出雀鼠谷后，右军穿插两翼，若是突厥不退，困住高壁岭、贾胡堡、灵石县，等刘黑儿率左军出雀鼠谷。”
“若是突厥退走，许追击，但不得越过介休县。”
秦琼在边上默默听着，心想魏嗣王在指挥上与太子殿下区别颇大。
以当年柏壁一战做对比，李世民只择大略，选择坚守不出，选择遣派兵力邀战，选择遣派偏师绕行截断敌军粮道，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刻率军进击，选择三日两夜不下马的追击。
但李善在指挥上却相对来说更加细致，以京兆一战来说，兵力的调配，攻击的重点和时机，虽然都由不同的将领来选择，但事先都做了充分的安排和部署，甚至会提前就做好各种预备方案。
很难说谁高谁低，秦琼也没什么异议，他当年也是跟着先后两次击败尉迟恭，很清楚从霍邑入雀鼠谷，出谷后有贾胡堡、高壁岭等关隘，过了灵石县后也颇有山脉遮挡，但介休县附近却地势相对平坦，能展开兵力，过了介休县更是一马平川，魏嗣王命尉迟恭追击不可越过介休，是正确的选择。
“孤领中军自龙门渡河，以苏定方领军，秦琼、张士贵为辅，领剩余骑兵，尔朱焕、王君昊领孤亲卫，余将均随中军进发。”
“右军自风陵渡口过黄河，过绛州时，使步卒拔营北上，蒋国公即将回京修养，以泾州刺史钱九陇为主将，在雀鼠谷南端并入中军。”
李善一一部署完毕，转头看了眼李世民。
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这已经是最快速同时也相对最稳妥的行军策略了。
李善再看向温彦博，“河东兵力粮草如何？”
“十余日前即从陕东道调粮草入河东，同时华洲永丰仓粮草充盈。”温彦博身为民部尚书，这些是他的本职，“绛州唐军大营以及霍邑均不缺粮草，不过突厥游骑肆掠各地，难以进剿。”
“无需担心。”李善点点头，“首战之后，敬德兄率右军北上，左军分千余骑兵，留驻绛州，以保粮道不失。”
“河东战事，粮道以汾水为先。”李世民开口道：“此战步卒数万，不可轻忽。”
李善思索片刻，“不知河DTZ如今粮草如何……”
“并州总管府长史窦静于并州屯田已有数年，且代州于五台县附近也行屯田。”温彦博摇摇头，“祁县、寿阳被攻破，只怕突厥不缺粮草。”
李善在心里盘算了下，淮阳王李道玄紧急南撤之前，一把火将雁门关、代县的粮草都烧了，或许突厥攻破祁县、寿阳，就是为了粮草。
“此战谨慎为先。”李善扬声道：“若无大变，不可浪战。”
关于河东战事的发展，李善、李世民已经讨论过多次，如果唐军能顺利的通过雀鼠谷……应该是问题不大的，虽然雀鼠谷狭窄难行，但突厥很难阻拦。
通过雀鼠谷，在介休之南，相对狭窄的地势中，突厥很难发挥出优势，很可能会一路北撤。
如今突厥的主力应该是在汾州、并州的交界处……因为他们刚刚攻破了祁县。
但如果唐军援军主力出介休，考虑到并州军的主力屯于榆次、晋阳、清源等地，突厥很可能一路撤到晋阳以北的阳曲县附近。
那样的话，李善就能轻易的解并州之围，与李道玄、李道宗汇合，兵力占据优势，是来一场大战，还是目送突厥北返，再或是关键时刻遣骑兵突击，选择的余地就大了。
李善在心里计算时日，“今日是十月十七日……十月十九日，左右两军应该能赶至晋州……”
思索片刻后，李善看向刘黑儿，“命任国公刘弘基遣派信使，过统军川往并州东部，命河北唐军……十月二十二日出兵至寿阳。”
“那时候应该已然过了雀鼠谷，突厥必然汇集兵力，不会固守寿阳。”
“是。”刘黑儿应了声，心想阿郎嘴上说只是去河东兜一圈，但也做好了大战的准备。
接下来的是相关的兵力具体调配，从战力上来说，最具规模同时也建制最为齐全的是从河东回援的兵力与延州骑兵。
资历颇深的将领中，秦琼、苏定方都不善言辞，而右军的尉迟恭大大咧咧的将精锐骑兵都划到麾下，左军的刘黑儿毕竟资历浅了些，但同为左军的段志玄不肯了，跳出来与尉迟恭放对，两人嚷嚷的声音都传到衙外了。
李善、李世民没去管这些，大体上骑兵的战力差距不大，这些人主要争抢的还是延州那六千骑兵……嗯，就是跟着李靖在灵州大败突厥，然后翻山越岭南下京兆的那一批。
谁都心里有数，骑兵建制齐备与临时拼凑，在战力上还是有不小区别的，从河东回援的兵力理应留为中军。
剩下的就是两批骑兵，一批是延州道骑兵，一批是之前随李善抵御胡骑的骑兵，主要是以京兆、陇州、岐州的府兵为主，同时也要加上宁州、原州的部分补充，而且段志玄、侯洪涛也带回来了千余灵州军。
两批骑兵的兵力都在六千左右，而李善定下的左右两军的兵力正巧是六千……显然李善不是随口说的。
尉迟恭口口声声说他自己至今还是延州道行军副总管……呃，的确如此，他大半个月前临时南下拱卫长安，身上这个职务还没有撤销。
而段志玄阴阳怪气的点出，延州的骑兵大都参与泾州、原州、灵州诸战，是自己正儿八经的旧部，更别说延州的骑兵……战马都是灵州这边送过去的。
李世民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幕，还有兴致点评道：“尉迟恭跋扈了些，苏定方、秦琼也太老实了，刘黑儿……”
一旁的马周瞄了眼刘黑儿，这货坐在那儿也不开口，只沉默的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马周忍不住瞄了眼李善，魏嗣王一脉这些年冒出了不少的将领，诸战均有功勋，光是封爵的就多达近十人，其中还有一个国公，一个郡公。
苏定方如今出任河东道行军副元帅，张仲坚虽然是灵州道行军副总管，但却独掌灵州军，曲鸿、侯洪涛、贺娄兴舒等人也已经在十二卫中地位不低。
所以，马周觉得李善选择以刘黑儿领左路军颇为不妥，如果没有意外，这一战将是李善的最后一战，有必要在这时候推出刘黑儿吗？
似乎是看穿了马周的想法，李善适时的开口道：“阿黑其人，勇猛善战，进退有度，最关键的是，此人听话。”
李世民眉头微蹙，隐隐猜到了李善的想法……他曾经从尉迟恭那边得知，玄武门之变当夜，若事难成，李善是有东逃从潼关南下的企图的。
这说明李善对广陵郡公张仲坚并不是十分的放心……或者说若是太子谋逆得手，李善觉得张仲坚很可能会接受李建成的怀柔和招揽。
看着下面乱哄哄的一片，温大雅眉头紧蹙，提醒道：“诸将争夺，还请太子殿下定夺。”
李世民摇摇头，笑着说：“此战怀仁为主帅。”
温大雅瞄了眼李善，他是玄武门之变次日李渊使信使召其入京的，刚刚赶到长安，之前未曾见过李善。
不过温大雅知道这个人，而且知道二弟温彦博与其先后三次合作，而且三弟之子温邦还是李善当日大婚的傧相。
“不急，让他们争去，明日一早才启程呢。”李善对此很是无所谓，而且左右两军的领军者，一个是阿黑，一个尉迟恭，自己有必要亲自掺和进去吗？
韩良对此也很是无所谓，倒是有些担心战事的变化，小声说：“不知新平战事如何……”
哎，恰巧这时候外间有战报送到了……虽然入夜了，城门关闭，但因为战事就在京兆附近，所以信使不能进来，但战报还是能传送过来的。
李世民打开看了几眼，然后瞄了眼李善。
李善眨眨眼，伸手接过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黄昏时分，在新平县南侧，突厥与唐军鏖战良久，后突然调头，从东侧突出重围……李靖手里没有骑兵，实在追不上。
突厥杀回京兆后，从淳化县南渡过泾河，经永寿县入岐州，连夜遁逃而去。
哎，在调回那么多将领和几乎所有骑兵后，李善断定李靖不会就此罢手……但无奈堵不住啊，这就不能怪我了。
李善提着的心一下子放回肚子里了，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李靖非要擒杀都布可汗，那自己在河东就必须闹出动静了，否则被突利可汗统一的突厥很可能会再次壮大起来。
现在不用发愁了，都布可汗一逃，李善真的只需要去河东打个转，解了并州之围，然后适时的逼迫突利可汗尽快撤军，尽量保住刘世让、李世绩就可以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启程
就在尚书省找了个地方稍微眯了下眼，天还没亮就被催着起来了，李善站在朱雀门边，揉着双眼看着西南方向，那儿不远处就是延寿坊。
如许多的将士不能回家看一眼就要奔赴河东，李善又有什么样的理由非要回家去看看呢，虽然妻子怀孕在身。
李善心中有颇多的歉意，十一娘怀孕后的这些月里，先是担忧仁智宫，平叛之后又开始担心夺嫡，在落幕之后李善又不得不承担起率军抵御胡骑的战事，如今李善又要奔赴河东。
李善突然想起前世在妇产科看到过，即将临盆的孕妇……丈夫匆匆忙忙的赶回来，七八个月陪着妻子的时间没超过半个月，被一旁的四个老人骂的狗血淋头。
自己应该来得及赶回来。
李善曾经问过，如果不告诉你这些，或许更好一些……而崔十一娘在思索之后如此说，虽担心受怕，但更喜欢郎君坦诚。
“阿郎。”
李善转头看见刘黑儿，身后跟着的是段志玄、侯洪涛、曲四郎等人，昨晚的相争，最终段志玄、侯洪涛力扛尉迟恭……后者的人缘真不怎么样，麾下的胡演、常何、马三宝也帮不上忙，最终延州骑兵落到了刘黑儿手中。
刘黑儿领左军是第一批启程的，也是这场战事的先锋，如今天还没亮就要出城赶往栎阳、新丰两地点兵。
“西河郡公已经提点过了吧？”
“是。”刘黑儿应了声，“点兵启程后，先至渭南领取粮草，再行北上去龙门，军械已然补足。”
李善点点头，低声道：“你叔父被囚，族人多在凉州一带，夷男先行北返，会放归。”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放心吧，陛下已然宽赦。”
“多谢阿郎。”刘黑儿行了一礼。
大半个月前，在突厥持续的猛攻中，稽胡首领刘女匿成不得已选择了投降，不过刘黑儿的弟弟刘宝依旧领近三千稽胡骑兵在鸣沙大营。
放在后世，这叫首鼠两端，但放在这个时代，是情理之中……事实上，尔朱焕为太子心腹，李善也勉强能算是首鼠两端，但李渊、李世民都不以为意。
这叫正常操作。
“此战之后，无论突厥能否一统，大唐必将蒸蒸日上，至少百年内无人可望其项背。”李善加重语气道：“稽胡定居灵州、会州，族人可安。”
刘黑儿简单的应了声，领着一众将领翻身上马，李善遥遥望着，身边响起了马周的声音。
“有秦叔宝、程咬金、刘弘基、钱九陇、段志玄诸多将领，以刘黑儿领兵，真的合适吗？”
“合适。”李善用确凿的口吻如此回答。
马周有些难以理解，那么多将领都比刘黑儿资历要深，即使是以军略论，刘黑儿也算不上独树一帜，昨晚至少能挑出四五人与其并肩。
但李善还是坚持用刘黑儿，而且还将曲鸿、侯洪涛、段志玄、张宝相这些自己的旧部放在其麾下，以确保刘黑儿能如臂所使。
李善没有解释什么，昨日他敏锐的从李世民的言语中发现了一些端倪，这位可能在明年，最迟后年就要登上帝王的太子殿下保持着与史书一致的面孔。
英武、强硬、气吞山河以及对着战功、领土的极度渴望。
李善曾经猜测过，历史上的唐太宗竭尽全力打造出了一个贞观盛世，驱使那么多的将领打下了那么多的领土，留下的遗泽让唐高宗的兵锋远达西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玄武门之变的污点，这迫使李世民有着向李渊，向世人，向后人证明自己的渴望。
但现在看来，李善的猜测未必正确，至少不是全部的答案。
前日大战中被生擒的阿史那&#183;思摩得到了李世民的礼遇，李渊甚至有意授其爵位。
即使是另一位被生擒的突厥大将执失思力也没有被斩杀，要知道就是此人在漠北悍然突袭，斩杀唐使黄门侍郎崔民干，迫铁勒举兵南下。
李善很快判断出，李世民还是有意他日以胡将统兵，征伐草原漠北乃至西域。
平心而论，无可厚非，类似的事情历史上发生了很多次，这些胡人将领重返草原，会比寻常的唐将更加卖力……历史上，唐朝覆灭DTZ后，攻伐草原部落，抵御吐蕃入侵，都有胡人将领。
而且就算是正儿八经的唐朝将领，也多有胡人血脉，比如大将尉迟恭、屈突通都是胡人，史大奈更是姓阿史那，甚至李善本人都带着胡人血脉。
后世明末，多少明朝将领降了后金，上阵后一反之前的不敢战，个个都勇猛。
无非是因为没有了退路罢了。
所以，李善才会将刘黑儿推出来，李世民对此也很是满意。
天亮之后，尉迟恭率第二批将领启程，在咸阳、泾阳、云阳等地点兵启程。
两仪殿外，李善正在与李世民商议细节，后者很是好奇李善的思维模式……李善习惯对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出预备方案，非常细致。
用韩良的评价来说，李善很有武侯之风……诸葛亮领军风格就是这样，因为在关键时刻，诸葛亮很难亲自领兵上阵，以个人的勇武和号召力来力挽狂澜，所以往往布置多道后手。
李世民笑着说：“此战不难，道玄、道宗守御并州，突厥难破城，唯独朔州刘世让、李世绩令人忧心，怀仁此战当急缓兼用。”
李善应了声，他与李世绩没什么交情，但刘世让却是他的嫡系，自然不希望看到突厥北返时候顺手攻破马邑。
“记得父亲提点，此战，怀仁不可亲临战阵。”李世民看了眼李善身边的尔朱焕、王君昊、韩良等人。
李善忍不住笑了，“昨晚还听说……当年柏壁一战，太子殿下亲自查探军情，与一名亲卫山丘入眠，若非蛇虫惊扰……”
李世民笑骂了声，领头往外走去，当年若不是一条蛇惊扰了那个亲卫，然后叫醒了呼呼大睡的李世民……当时宋金刚麾下数百士卒已经开始围困山丘了。
半个时辰后，长安通化门外，李善看了眼李世民以及后面的凌敬、房玄龄，还有崔信等人，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启程（续）
离开长安的时候，李善忍不住转头看了眼日月潭的方向，记得当年自己刚刚穿越来不久，站在东山上，与朱玮一同远远眺望犹如黑龙一般的大军东去，那次是李世民率军征伐刘黑闼。
那是李善第一次亲眼目睹冷兵器时代的大军，雄壮的军威让他一度噤声，但没想到，数年内，历经如许多战事，自己能走到这一步。
这一次，我是主将。
抵达灞桥时候，李善更是颇为感慨，自己每一次出入灞桥，身份、地位、分量都会发生极大的变化，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等自己通过灞桥回到长安的时候，自己也差不多到了收手的时候……李善不觉得后面的贞观盛世，自己还有什么插手的余地，用平阳公主的话来说就是，你总不能将所有的功勋都抢光。
李善记得自己刚刚穿越来，确定了时代之后所想的，终究要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
后世的史书会如何描绘唐初魏嗣王李怀仁呢？
过了灞桥，不远处就是新丰，原本驻扎的是延州骑兵，刘黑儿已经点齐人马奔赴龙门了。
尉迟恭稍微麻烦一些，他需要汇集各地兵力，所以会迟一些……这也是尉迟恭最终没能争赢刘黑儿的主要原因。
而中军是以回援京兆的兵力为主，无需点兵，驻扎在云阳、富平的骑兵陆续启程，当日黄昏时分就汇集于华洲。
具体的兵力调配由苏定方、秦琼部署，李善并不去管，他径直率亲卫、幕僚抵达了大荔，此为渭北，也是大名鼎鼎的永丰仓所在地，中军于此就食取粮。
于志宁、温彦博已经随尉迟恭赶往风陵渡口，他们会随钱九陇步卒北上，只有韩良、温大雅、马周留在中军。
盯着司农寺官员与民部吏员分发粮草，大致的处置完，韩良窥见李善神色不畅，眉头紧锁，犹豫了下问道：“敢问魏嗣王蹙眉为何？”
“仲良公称一声怀仁便是。”李善谦虚了句，低声道：“自武德四年起，关中粮价居高不下，陛下曾一度下禁酒诏，数年间战事频频，抽调京兆以及附近府兵出征……”
顿了顿，李善加重语气道：“前些日子于武功，听县中老人提及，明后岁或有旱灾，永丰仓如今已不堪补京兆。”
这个李善记得还算清楚，应该是贞观二年，关内大旱，而且还有极为严重的蝗灾……李善记得是因为李世民这货玩的很花，在禁苑抓了只蝗虫亲口吃了。
不过李善倒是不担心自己……东山寺秘仓内，粮食足以够日月潭庄人所用了。
将这件事说出来，一方面是想提个醒，另一方面……李善刚才皱着眉头是在想着临行时候崔信带来的话。
差不多一个月前，身为姑姑的张氏收到兄长张虔雄的信件，提及张文瓘虽未能科举上榜，但大有长进，留其在身边打理文书。
这么看来，寿阳县被攻破，张虔雄生死不知，张文瓘搞不好也……
除去身边人之外，李善交情最深的几个人，无非是王仁表、李楷、李道玄、李昭德与张文瓘。
王仁表、李楷此次随军，李道玄虽然被困于并州，但自保无虞，李昭德安居长安，没想到张文瓘却可能一命呜呼……
李善轻轻叹了口气，引得韩良、温大雅一阵赞誉……李善也是脸皮厚，全盘接受。
大荔县外，大营中，苏定方与秦琼商议后，将中军骑兵分为四股，自己亲领一股，尔朱焕、王君昊领一股补入亲卫，秦琼、张士贵各领一股，其余将领为辅，每一股兵力都在两千余骑兵左右。
苏定方显然早就考虑好了，连副将都安排妥当，李客师、李楷父子都被安置在张士贵麾下，刘仁轨被安置在秦琼麾下，将尔朱义琛调到尔朱焕麾下，又将亲卫中的周舫、贺娄兴舒、李庆调到自己麾下。
嗯，苏定方想的不多，只是尽量将亲卫放在刀锋上，而且放在自己手里，秦琼虽然善战，但往往少有节制，过于勇猛……若是李客师、尔朱义琛在秦琼手中，万一战死，那就操蛋了。
王仁表有些沮丧，他被编在了王君昊麾下，这意味着很难有临阵的机会……但也知道这肯定是李善的安排。
不过王仁表也有些好奇，拉着好友李楷低声问：“分派兵力，怀仁却不在？”
李楷点点头，“军中事务，将校领兵，安营扎寨，怀仁从不亲自打理，大都托付定方兄。”
顿了顿，李楷补充道：“旧部皆知，怀仁只关注军略大势，探明军情、地势。”
王仁表有些懵懂，迟疑了会儿没有继续问什么，倒是李楷笑着说：“怀仁自承，若麾下皆是庸碌之辈，实无用武之地，倒是太子殿下提及，怀仁最擅择地择机。”
王仁表还是第一次随军，虽然不太懂，但没有再问什么，笑着换了个话题，“德谋被指派随南阳郡公麾下，此番必能立功。”
李楷苦笑着摇摇头，低声道：“君昊兄护佑主帅，但中军出击，除非是全军猛攻，否则武安兄当留守，定是定方兄、翼国公出击。”
王仁表仔细的问了才明白，数万步卒，不可能没有骑兵护佑，张士贵、尔朱焕两支骑兵为两翼护佑中军，张士贵很可能会是中军合并之后钱九陇的副手，出击的机会不多。
李楷也知道好友是初次上阵，将各类事仔细剖析，片刻后看王仁表神色略带哀伤，劝道：“突厥虽然破祁县，也不至于大加杀戮。”
“突利可汗与怀仁义结金兰，如何不知怀仁心性，不仅是祁县、寿阳，即使是代地，也不敢随意杀戮……”
李楷冷笑道：“难道他日不怕怀仁以阿史那子弟头颅对垒京观以祭吗？”
“多有人提及，此战怀仁不过应付差事罢了，但在小弟看来，只怕未必……”
“怀仁向来思虑在先，此番大动干戈，只怕不会容突厥从容退却。”
李楷很清楚李善在代地的时日不算太长，但却花费了极大的心力，好不容易使代州恢复，重建代州军……如今却被突利可汗弄得如此残破，李善哪里肯随意罢手。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心理战
在李善、苏定方进驻大荔的时候，刘黑儿率六千延州骑兵已经渡过了黄河，行军极速。
当夜在绛州河津落脚，十月十九日晨，刘黑儿率军北上入慈州，慈州北部是吕梁山脉，东北方向是姑射山，骑兵沿着姑射山进入晋州，午时已经抵达汾西县附近。
就在刘黑儿准备遣派人手与数十里外的霍邑唐军联系的时候，东方烟尘大作，有斥候回报，数千突厥自赵城北上。
这是一场狭路相逢的遭遇战，刘黑儿有些猝不及防，按照之前的战报，三四千突厥骑兵一直在晋州、绛州边界处打转，压制驻守绛州中部的唐军步卒不敢北上。
有可能是发现了自己这支绕道北上的骑兵，也有可能正好突厥要撤兵回汾州、并州。
虽然地势平坦，对突厥骑兵更为有利，而且驻守霍邑的刘弘基不敢出兵……之前介休一战，刘弘基败北，只能固收城池，但刘黑儿并不畏惧，甚至很有把握。
段志玄兴奋的高吼了声，指着东北方向，“先堵住口子！”
虽然左军是最先出发的，但在李善的安排下，尉迟恭领的右军才是首战的主攻，刘黑儿只是打个下手，配合尉迟恭南北夹攻罢了。
但谁想得到突厥突然北上，与左军碰了个正着……只要堵住雀鼠谷的口子，就有机会将这支突厥骑兵吃掉，就能拿下首战之功。
看你尉迟恭还有什么话说！
但刘黑儿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决定，而是在亲卫的帮助下站在马背上远远眺望，又拿出地图仔细查看。
晋州一地，东部多山，西部平坦，中间有汾水穿过，霍邑在汾水右侧，但因为霍邑周边还有一条支流，所以导致突厥进军的路线是在汾水的西侧。
盘算了下后，刘黑儿高声下令，六千骑兵分为两部，一部由自己亲自率领，东撤数里，屯于突厥行军路线的西侧，正对着汾水，另一部由段志玄领军，南下绕道，试图截突厥后方。
刘黑儿心里有数，重要的不是第一战取得完胜，而是要保证在大军进发之后，不会腹背受敌。
远远眺望，突厥阵中也是一阵骚动，在发现了唐骑之后，突厥骑兵顿足不前，显然是在迟疑。
刘黑儿轻笑了声，高声指挥麾下的侯洪涛、张宝相率兵继续向西北方向退却。
而南下的段志玄率三千骑兵并没有与突厥交战，而是试图绕到后方，甚至在小股突厥骑兵来骚扰的时候，都没有停留，忍着一拨箭雨往东退去，宁可绕个大圈也要绕到突厥后方。
刘黑儿拿出望远镜看了眼，对一旁的侯洪涛说：“阿郎曾经提及，段志玄有帅才，果不其然。”
说到底，这是一场心理战。
数千突厥骑兵在北返的途中遇上了六千唐骑，这是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信号，唐军大举出兵河DTZ人只要不傻就应该知道，之前他们在晋州、绛州肆无忌惮，因为屈突通、钱九陇率的唐军中的骑兵都被抽调回了京兆，以至于不能出击。
而现在唐军已经腾出手了……虽然突厥人应该不知道其中缘由，但可以肯定，如果自己不跑，十有八九会被击溃。
突厥骑兵顿足不前，是因为他们想北上，只有雀鼠谷一条路……而这是一块裹着毒药的肉，因为数千唐骑明目张胆的屯兵在侧，随时都可能来一次冲阵。
但在唐骑分兵，试图绕到后方的时候，突厥人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一旦后路被断，唐军显然是有全歼的企图。
段志玄显然看懂了，所以才会疾驰绕后，给与突厥最大的压力，给突厥唐军试图包圆的想法。
为此，刘黑儿甚至再次西撤，给突厥人留出了空间，以诱惑突厥继续北上。
短暂的骚动后，突厥人开始加速，稍微远离汾水，向北疾驰……向其他方向，只要唐军堵住雀鼠谷，他们就没办法北上，流窜晋州、绛州，唐军在顿足半个多月后再次大举出兵，后续兵力肯定源源不断。
至少现在雀鼠谷还是能走的，虽然带着毒药，但突厥人也不得不咽下去。
“跑的真快！”段志玄叱骂了声，拨转马头，率麾下骑兵调整方向，斜刺里杀入突厥后阵。
只是一次试探性的冲阵，但段志玄没想到突厥人完全没有了大半个月前的嚣张，那时候数千唐骑盘踞在临汾一带，遥遥支援霍邑，但突厥骑兵却嚣张到都敢绕行去绛州逛一圈。
当段志玄持槊杀入阵中，捅翻了三个突厥人之后，茫然的发现没有人上来阻拦，而是纷纷加快了马速，疯狂的向北驰去。
很明显，大家都不傻，现在的关键不是马速要多快才能逃出生天，关键是一定要比同伴跑的更快。
只是极为简单的交战之后，唐军胜局已定，段志玄率军追击，而刘黑儿慢悠悠的在侧面北上，绕到了汾西以北，等着部分突厥人进入雀鼠谷之后，才率三千唐骑压上。
雷霆一击，从中截断，数百突厥骑兵被逼入了汾水，后方的段志玄催军赶上，合力绞杀。
这时候，任国公刘弘基终于率兵赶来，隔着汾水看着战场，心中大大松了口气……虽然说突厥始终没有攻打霍邑，但位于战线的最前方，让这位晋阳老人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特别是在知道长安剧变之后，刘弘基知道李世民不会再领军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率军来援。
对岸的厮杀基本上是一边倒，一股股的唐骑在战场来回纵横，将一股股突厥人冲散，砍翻，然后割下首级。
刘黑儿以侯洪涛、张宝相领兵，除了之前的冲阵之外没有再亲自动手，一直在观望战局。
一刻钟后，刘黑儿下令，使段志玄、曲鸿率部入鼠雀谷，衔尾追击……雀鼠谷虽然狭窄，但非常适合追击，毕竟突厥很难掉过头来抵抗，这也是当年李世民率弱势兵力能在雀鼠谷一日八战，连战连胜的原因。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霍邑
“粮草无虞。”
刘弘基打量着刘黑儿，顿了顿补充道：“虽先后万余突厥入晋州，但很快北返，半个月内只有数千突厥骑兵盘桓晋州、绛州，难以截断汾水。”
刘黑儿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信递了过去，“之前并州战报是信使从统军川而来？”
“榆次等地战报走千里径，寿阳等地战报走统军川。”刘弘基忍不住问道：“足下是彭州刘氏或京兆武功刘氏？”
刘黑儿心里暗骂了声，恰巧侯洪涛在边上，笑着说：“任国公，阿黑乃稽胡刘，算起来应该是河南刘。”
五胡乱华时期，匈奴中多有刘姓，后演变成了河南刘氏，稽胡早年也算是匈奴的一支，勉强能挂上钩。
“阿黑乃阿郎亲卫统领，其实任国公见过，仁智宫平叛，便是阿黑领军。”侯洪涛继续道：“此次太极宫平叛，也是阿黑率先入玄武门，后得陛下授左武卫将军。”
刘弘基这才释然，他在仁寿宫时候就与侯洪涛相熟，笑着说：“原来又是魏嗣王亲卫统领。”
先后出了苏定方、张仲坚、曲鸿，李善身边亲卫统领这个位置……用后世的说法是，特别旺人。
“此战阿郎以其领左军，沿姑射山北上晋州，吴国公敬德兄率右军自风陵渡口入河东，若无意外，最迟明日便能赶到。”
刘弘基眨了眨眼，“陛下、太子殿下以魏嗣王为帅？”
“是。”侯洪涛有些奇怪刘弘基为什么这么问，“阿郎出任河东道行军元帅，以赵国公定方兄为副，民部尚书西河郡公彦博出任长史。”
刘弘基嘴角动了动，不用再问了，如此受陛下、太子殿下信重……看来长安那边的消息无误，此次又是李怀仁平叛。
刘黑儿这才再次将信递过去，“太子殿下亲笔信，命河北道洛州总管程名振出兵并州，十月二十三日前后抵达寿阳。”
刘弘基点头应下，“必能送抵，不过榆次、晋阳……祁县被攻破后，信使难以抵达。”
“不打紧。”刘黑儿意简言赅的说：“明日出兵，过了雀鼠谷后，突厥必有动作，并州军必能察觉。”
“明日就出兵？”刘弘基大为诧异，大军尚未抵达，这么急吗？
“阿郎有令，命任国公率步卒明日出兵，缓行过雀鼠谷，以吴国公尉迟恭为后盾。”刘黑儿简单的说：“绛州步卒以及中军会在后日抵达霍邑。”
犹豫了下后，刘黑儿补充道：“当时太子殿下亦在。”
刘弘基立即应声，显然对李世民有着充足的信心，虽然在介休败了一场，而且丢掉了灵石县、贾胡堡等关隘，但他麾下还有五千余步卒，军械、粮草不缺。
突厥想在狭窄曲折的雀鼠谷中阻拦唐军步卒，会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刘弘基倒是颇有信心……事实上，如果不是李世民突然回京，长安剧变，原本也是刘弘基率先过雀鼠谷。
事情都交代下去之后，刘弘基才笑着说起刚刚的战事，赞誉魏嗣王有识人之明，赞誉刘黑儿深通兵法。
以刘弘基的资历来说，真的没必要这么做，即使李善如今军功累累，即使得李渊、李世民极度信重，但刘弘基是最早跟着李世民的嫡系，与李世民“出则连骑，入同卧起”，交情极深。
当年晋阳起兵，就是刘弘基与长孙顺德擒杀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后来就是在霍邑阵斩宋老生，立下大功，也是第一个抵达长安，并且首战告捷的将领，建国后名列太原元谋功臣，功为第一。
之后这些年里，刘弘基先后在李世民麾下参与浅水原、柏壁、洛水诸场大战，特别是武德二年，刘弘基就是在霍邑击败敌军，穿过雀鼠谷，与李世民在介休合军，大败宋金刚。
说起来，刘弘基与雀鼠谷的缘分不浅。
刘黑儿不善言辞，谦虚了几句，刘弘基笑道：“适才未锁雀鼠谷，使突厥有逃生之机，待得突厥半入谷中再行雷霆一击，乘势掩杀，可见腹有韬略，非仅斗将。”
“亦是使雀鼠谷北端知晓大军来援，心有忌惮。”侯洪涛笑着说：“任国公有话直说无妨。”
侯洪涛也察觉到了异样，这位任国公似乎有什么事情……应该是与阿郎有关。
倒是个机灵的，刘弘基苦笑了声，“之前并无交情，贸然相求……在下不愿使家事烦扰太子殿下，还请魏嗣王……”
虽然远在河东，但刘弘基消息很灵通，他如今年纪也大了，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介休败了一场，也没什么争强好胜之心，唯一的挂念就是子嗣。
刘弘基一子一女，独女嫁入京兆韦氏，其阿公即韦庆俭，是韦云起的堂弟，不过与韦云起持身中立不同，韦庆俭早年就投入李建成门下。
李建功谋逆事败，韦庆俭及家人流放岭南，刘弘基的女儿以及两个外孙也一并被流放……刘弘基去信长安，劝女儿合离，却被坚拒。
想了又想，刘弘基觉得自己出面不太合适，但可以请李善求情……毕竟因为这位不仅受陛下信重，更因为数度救驾，不提出些要求，陛下都觉得过意不过。
没看见齐王门下的李乾佑都得以起复了吗？
刘弘基只可惜自己之前与李善没什么交情，所以才在侯洪涛这边漏点口风，看看能不能有机会。
侯洪涛与刘黑儿对视了眼，虽然阿郎看重情分，但这种事不好应下。
想了想，侯洪涛开口道：“若是任国公此战有功……”
刘弘基苦笑两声，“定当竭力。”
侯洪涛如今也知晓内情，心想你外孙流放岭南，说不定还有奇遇呢。
三人正在叙话，北侧烟尘大作，斥候回报，段志玄、曲鸿率军回来了，虽然疲惫，但人人兴高采烈，坐骑上挂满了突厥人的头颅。
片刻后，刘黑儿脸色有些阴沉，段志玄这是屡教不改啊，居然穿过雀鼠谷，跑到了贾胡堡外兜了一圈，耀武扬威才回来。
侯洪涛啧啧两声，看着吧，看阿郎怎么收拾你！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变招
差不多就是刘黑儿与突厥开战的时候，尉迟恭已经率军赶到了绛州正平县左右的唐军大营。
其实左右两军行军的路线不同，但时间上差距不大，因为刘黑儿走慈州，其中一段要穿过吕梁山脉，而尉迟恭过了风陵渡口后，都是坦途。
只不过为了行军速度，左右两军只能选择不同的渡口，毕竟过黄河需要的运力不是无限的。
在知道盘踞在数十里外的突厥骑兵突然北返之后，尉迟恭丢下了温彦博、于志宁，率骑兵急行北上……可惜等他进入晋州后，就看见了汾水河畔由南而北的无数突厥尸首。
“阿黑，倒是好手段！”尉迟恭用力拍着刘黑儿的肩膀，心里懊悔不已，自己一路狂驰，还是没能捞到这笔战功。
该死的突厥人，怎么就在这时候北返呢！
“突厥北返，显然有收兵之意。”尉迟恭想了想，“可要进军……说不定灵石县的突厥人都已经撤了。”
侯洪涛瞄了眼段志玄，“没有撤。”
“嗯？”
“姑臧郡公追击出雀鼠谷，亲眼所见，灵石县、贾胡堡均有突厥兵力。”侯洪涛嘿嘿道：“倒是胆子大。”
段志玄一瞪眼睛，“魏嗣王可没有下令不许追击，阿黑下令追击，也没说不能出雀鼠谷……谁知道那些突厥抱头鼠窜，都不敢还手，没奈何才去汾州兜了一圈。”
刘黑儿嘴角抽抽，按照战报，这股突厥兵力应该还在晋州，阿郎当然不会下令不许追击，我下令追击，但也没想到你一路杀到汾州去。
“那还是明日出兵？”尉迟恭有些按耐不住，“不如右军过雀鼠谷，明日再让任国公率兵……”
“咳咳，咳咳。”侯洪涛与尉迟恭还算熟悉，扯了扯衣袖，小声说：“敬德兄，你是真不怕被阿郎赶回长安？”
“呃……”
“阿郎是真的敢。”侯洪涛小声提醒，“反正阿郎这是最后一战了……而且使任国公率步卒过雀鼠谷，是太子殿下先提及的。”
“真的？”尉迟恭脸拉下来了，“但如果突厥真的全军北返，还使步卒过雀鼠谷，真的追不上了！”
刘弘基笑着说：“志玄未提及乃是魏嗣王领兵吧？”
“那倒没有。”段志玄愣了下后连连点头，“若是知晓魏嗣王领兵，说不得突厥就会立即北返草原。”
刘黑儿在心里盘算了下，实在不好说啊，突利可汗攻略河东，显然是与都布可汗是有默契的。
之前支援河东的大军中的骑兵全都被调回京兆，突利可汗不可能不知晓，或许揣测关中有变，这或许是突利可汗盘踞并州不去的主要原因。
如今唐军大举而来，突利可汗应该猜得到关中危机已解，能腾出手来支援河东……突利可汗北返的可能性很大。
琢磨了下，刘黑儿开口道：“今日中军应该渡河，在绛州或慈州……立即遣派信使回报，让阿郎定夺吧。”
李善、苏定方已经率军渡过了龙门，没有选择北上慈州，而是沿汾水东进，准备与应该已经开拔的钱九陇所部步卒在襄汾左右合军。
当信使走慈州南下，最后绕过头在太平县才找到中军，此时已经入夜。
“突厥北返……”李善喃喃呢喃了几声，再低头看了眼，有些犹豫不决。
韩良、温大雅陆续看过信后，前者开口道：“步卒过鼠雀谷，最为安全，但若是突厥北返，恐追之不及。”
温大雅没吭声，他在军略一道上并不擅长，干脆藏拙，不过他也知道韩良的心思，他们俩与于志宁都是被太子殿下送来镀金的，如果这一战就这么收场，那是一点功劳都捞不到。
军功累累的魏嗣王不在乎，但韩良、温大雅以及下面的将校还是在乎的。
李善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盘算，数千突厥一直盘踞晋州盯着屈突通、钱九陇所部，不会贸然北撤，肯定是突利可汗下令。
段志玄那厮都跑到灵石去转了一圈，显然是在告知突厥，唐军大举而来……突厥之前守御灵石县、贾胡堡、高壁岭，无非是阻拦唐军北上，使突利可汗能从容攻略并州。
以骑兵过雀鼠谷，速度是快了，但山路崎岖，而且多有岔路，很容易遭到偷袭……或许突厥没有这样的胆量？
迟疑良久后，李善才做出决定，“命刘黑儿、尉迟恭挑选三百骑，连夜入鼠雀谷，查探军情，若无异况，天明后左右两军陆续过雀鼠谷，任国公刘弘基率步卒为后盾。”
显然，李善也并不准备真的只是来河东兜一圈就算了的。
正如至交好友李楷所想的那样，亲手组建的代州军战损过半，好不容易恢复生机的代地被如此肆虐，李善哪里来的那么好的脾气？
就这么让突利可汗施施然的回五原郡？
怎么可能！
都布可汗这次被弄得这么惨，你突利可汗不吃个亏，那日后突厥内乱就不能达成平衡。
信使连夜北上之后，李善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着夜空，月儿明亮，星星璀璨，看起来这些时日天气不错。
都已经是十月下旬了，京兆都下雪了，虽然只断断续续的下了两天，但绛州、晋州居然还没下雪。
也不知道并州、代州、朔州如何。
晋阳城内，李道宗与李道玄、薛万钧、秦武通、薛万彻等将领汇集在厅内。
“粮草尚能坚持十日，榆次、清源等地粮草倒是还有，但如今突厥游骑四处穿插……”秦武通叹道：“若十日后援兵不至，只能以民粮……”
李道宗也无言以对，一个月的时间，并州军加上残破的代州军已经将屯田数年的粮食储备消耗的差不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代地失陷的太快，猝不及防之下代州军就被击破，李道宗并不能未卜先知，更想不到赤塘关、石岭关也那么快失守，无奈之下烧毁了屯于阳曲县的大批粮草。
并州屯田的粮草储备主要集中在阳曲、榆次、晋阳、清源、寿阳等地，如今突厥主力盘踞并州中部，晋阳城外就有数千突厥骑兵虎视眈眈，从各地调集粮草，那是不可能的。
李道玄突然开口道：“怀仁必领军来援。”
代州录事参军事李义琰也点头赞同，“太子谋逆，魏嗣王平叛，如今长安已安，秦王坐镇京兆，当使魏嗣王率军来援。”
众人都没吭声，在祁县还没有被攻破的时候，晋阳与京兆的联络还没有被切断，大家都知道突厥、薛延陀联兵攻入京兆……援兵的希望太过渺茫。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冒险
就在并州诸将渐渐绝望的时候，援军其实距离并州已经不远了。
十月二十日，在昨夜遣派的斥候回报之后，天方蒙蒙亮，尉迟恭就迫不及待的率两千骑兵启程，迅速的通过雀鼠谷，进入汾州。
事实证明李善的担心是杞人忧天，数百斥候在夜间举着火把查探军情，在长达近三十里的雀鼠谷内没有发现任何异况，甚至于斥候都通过雀鼠谷去高壁岭外兜了一圈。
突厥的确有北返之意，尉迟恭出了雀鼠谷，很快就确认突厥弃守贾胡堡、高壁岭，不过灵石县南侧尚有数千突厥。
尉迟恭大喜过望，生怕突厥逃窜，亲率千余骑兵向南，十里后出山道，沿汾水东侧突袭。
在灵石县太平无事了大半个月，天天四处劫掠的突厥人虽然已经知道了唐军大举而来……但也想不到唐骑居然敢冒险以这样的高速穿过雀鼠谷，并且没有任何的停留，径直杀到面前来。
突厥人本就准备北返，却被士气如虹的唐骑追上，再加上立功心切的尉迟恭亲为先锋，突厥虽有数千兵力，却被唐骑搅成一锅乱粥。
双方在灵石县东侧鏖战，尉迟恭连斩十余突厥将领，看似不管不顾径直向北突击，杀得突厥节节后退，但实际上突厥将领分兵，遣派兵力绕后，有将千余唐骑困住的企图。
在史书上，尉迟恭常常是以随侍李世民的身份出现的，统领玄甲军，并不像张士贵等将领那般统率大股兵力，但实际上尉迟恭当年在刘武周麾下也是一员大将，看似粗豪，但并不莽撞。
如果今日殿后的是李靖……那尉迟恭一定不敢这么做，但今天殿后的却是魏嗣王指派的刘黑儿。
军中将领谁不知晓，魏嗣王李怀仁当年为何与李靖决裂，最恨的就是坐视。
果然，双方鏖战三刻后，刘黑儿已经赶到，立即遣派段志玄、胡演、李孟尝、樊兴等将领率军来援，从后方狠狠的踢了突厥的屁股。
虽然大部分兵力还没有赶到，仅仅是五千唐骑，但刘黑儿、尉迟恭此战合力大破突厥，斩首千余，收拢马匹两千有余，抢回被劫的男女青壮数百人。
尉迟恭还不肯罢手，让刘黑儿殿后接应，自己率三千骑兵一路追杀，一直杀到了介休南侧，见数千突厥骑兵接应这才罢手。
此时，已经启程抵达临汾与钱九陇所部汇合的李善得到了雀鼠谷无埋伏，且突厥弃守贾胡堡、高壁岭的消息，留下张士贵所部与钱九陇所部缓行，自己与苏定方率中军骑兵疾驰北上，于当日黄昏前赶到了灵石县外。
此时，左右两军早已经抵达，刘弘基率步卒运送粮草，并进驻灵石县、贾胡堡、高壁岭等关隘。
“粮草可够？”李善抵达后第一时间询问。
“够！”尉迟恭咧嘴一笑，“昨日突厥已知战报，今日却没有迅速撤离，就是为了运送粮草。”
胡演点头道：“储存粮草足以供万余骑兵十日所用。”
李善脸上露出了笑容，骑兵虽然威力大，但受限也大，最关键的就是草料……就像后世的坦克，再牛如果没油料，那屁用都没有。
计划中之所以步卒、骑兵陆续通过雀鼠谷，除了确保安全之外，很大程度就在于粮草的运输。
没想到灵石县这边储备了这么多粮草……李善猜测，突厥去晋州、绛州甚至泽州劫掠的财物、粮草、人口大都应该是先送到灵石，然后一批批的往北，现在全都便宜自己了。
能供应万余骑兵十日，如今左右两军各六千骑兵，李善、苏定方、秦琼率将三千骑兵抵达灵石，足以支撑五六日了，后续钱九陇会源源不断的运送粮草北上，而且是通过汾水运送，确保无后顾之忧。
李善心里正盘算着，那边尉迟恭急切道：“殿下，斥候回报，介休的突厥也已经开始北返。”
“灵石一战，击溃数千突厥骑兵……”李善来回踱了几步，“敬德可有攻介休？”
尉迟恭摇摇头，“介休南侧，某亲自登高眺望，至少五千突厥骑兵，左右两军当时尚未全军赶至，难以速胜……”
侯洪涛咳嗽两声打断道：“吴国公追击残敌，至介休南侧北返，尚未交战。”
一旁的段志玄一脸的惋惜……前日魏嗣王可是严令尉迟恭不得过介休的，而尉迟恭刚才的话，显然是在说，可惜打不过，不然肯定大破突厥，一路杀到并州去。
因为突厥主力盘踞并州，分兵在汾州的兵力肯定不会太多，五六千已经是极限了。
李善让马周将地图铺在地上细看，思索片刻后笑道：“任国公加上左右两军，中军亦有三千骑兵，只怕灵石左右难容……”
尉迟恭眼睛一亮，“某率军北行！”
“用不上你。”李善嘿了声，“刘黑儿首战破敌，敬德此战大捷，难道让你们两将功劳都抢了去？”
顿了顿，李善看向了秦琼，“此战以翼国公为主将，中军骑兵大半尚在霍邑，你从左右两军抽调兵力，以李孟尝、张宝相为辅，率五千骑兵北上。”
“若是突厥弃守介休，再一路往北，约莫在张难堡驻足，可遣派小股兵力继续北上，查探军情。”李善慢慢的说：“途中随时遣派斥候回报，若突厥已然北返，孤会率军入驻介休，以为后盾。”
尉迟恭咂咂嘴，他记得张难堡这个地方，当年柏壁一战，就是因为李世民遣派偏师偷袭，攻占张难堡，截断宋金刚粮道，最终才取得完胜。
秦琼应了声，立即去抽调将校准备出兵，李善想想还是有点不放心，转头对苏定方说：“定方兄，你率中军骑兵随后缓行，以做接应。”
苏定方点点头，“突厥虽然北返，而且已近黄昏，未必不会设伏。”
虽然说入夜之后，突厥骑兵的活动能力大大受限，但唐骑也一样，若是乱战……真不好说谁胜谁负。
李善希望秦琼能给突厥施加压力，但需要保持一个度。
既不能让突厥感觉到太大的压力以至于一溜烟跑掉，也不能让突厥感受不到什么压力以至于南下在介休到平遥之间布下重兵。
前者会让李善失望于不能削弱突利可汗的实力，以至于都布可汗与突利可汗不能相互制衡，后者会让李善不能迅速解围并州。
只要能解围并州，并且确保粮道不被截断，与并州军、代州军残部汇合后，李善手中的兵力就足以与突厥抗衡。
在经历了武功一战之后，李善实在不想再打以弱抗强的这种战了，太考验心理承受能力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闯祸了
大约就在尉迟恭、刘黑儿在汾州南侧击破突厥，收复灵石的同时，另一场战事在数千里外的兰州爆发。
与刘黑儿在晋州与突厥狭路相逢一样，这也是一场遭遇战，双方都没有料到。
十月十五日，夷男率薛延陀大军迅速北返，其弟利咥灰于泾阳抢先撤退，引发大乱，李世民把握战机，一举破敌，击溃两万突厥，并将万余突厥困在了泾河北侧。
从岐州、陇州到秦州、兰州……唐军要么已经被击溃，要么已经回收到京兆，薛延陀的兵力撤退速度非常快，在十月十七日黄昏就已经抵达凉州，并且继续向北退去。
而突厥被困在了泾河北侧，正是在十月十七日黄昏发动了最后的突围，在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后，都布可汗率三千余残卒得以脱身……不过都布可汗在出了京兆之后也放下心了，因为没有追兵。
虽然如李怀仁所言，那位代国公李药师有建功立业之心，但唐皇、秦王以及李怀仁权衡利弊，还是放了自己一马……大量的唐骑突然退去，也没有在前堵后截，显然是有意的。
这也是应该的，没有自己，谁去制衡突利可汗呢？
都布可汗的猜测是正确的，是符合逻辑的，也是李渊、李世民不得已的选择。
但世事就是如此奇妙……十月十七日黄昏，北返的薛延陀大军抵达凉州，隔着黄河的鸣沙大营的张仲坚自然是知道的，他早就遣派斥候去了陇右道。
十月十八日，张仲坚遣派大量斥候渡过了黄河，查探军情，确认了薛延陀大军的确北撤退。
十月十九日，张仲坚率三千骑兵渡过黄河，想着能不能有些收获……这时候，京兆的战报还没有送达鸣沙大营，但唐军斥候也抓了几个俘虏，得知薛延陀是被魏嗣王逼退的。
十月二十日，张仲坚自凉州南下，在兰州金城关外与都布可汗狭路相逢。
一方是有所防备，虽然薛延陀大军已然南撤，京兆应该已经安全，但七八万胡骑由凉州、兰州、河州这条路线攻入关中，张仲坚自然要小心谨慎，更希望有所收获。
而另一方虽然还没有完全脱险，但一方面遭遇大败而士气低迷，另一方面也放松下来了……唐军若要前堵后追，应该在岐州、陇州，不会在陇右道。
甚至三千突厥骑兵在经过金城关的时候，率残卒躲在里面的淮安王李神通都不敢阻拦。
所以，在狭路相逢的时候，张仲坚、郭孝恪、侯君集先是谨慎，甚至引军北走，但很快，这些久经战阵的将领都看出来了，这支突厥骑兵完全没有进攻欲望，只想着逃走，而且也没有后续兵力。
于是，郭孝恪、侯君集在金城关以北十余里处，涧水东侧，以骑对骑，千余唐骑截断了三千突厥军。
千余唐骑，对阵三千突厥军，结果是……突厥人四散奔逃，几乎组织不起任何的抵抗，这让率两千骑兵为后续兵力的张仲坚瞠目结舌。
张仲坚驻守鸣沙大营月余，虽然都布可汗没能从他手里讨到一丝半毫的便宜，但张仲坚也不得不承认，此次突厥来攻的意愿之强烈。
但此刻，只是刚刚接战而已，占据优势兵力的突厥骑兵已经四散……张仲坚很确定，这不是突厥的战术，而是突厥军已经崩盘。
原因很简单，虽然是在涧水东侧，但地势平坦，突厥骑兵是有很大活动空间的，六盘山距离这儿还远呢。
但散开的突厥骑兵几乎只有一个方向，避开唐骑的攻势，绕道向北……绝不是去截断唐军的后路，而是逃亡。
突厥的崩盘出乎张仲坚的预料之外，但事实上这是情理之中的，数万突厥联兵薛延陀，势如破竹的一路杀进京兆，距离长安只有二十里，但却莫名其妙的遭遇惨败，被困于泾河北侧两日，三万突厥大军，只有一成逃出生天。
突厥人的士气，已经低迷到了谷底。
更别说，从京兆逃出之后，突厥骑兵几乎是毫不停歇的逃窜，人困倒也罢了，关键是马乏……而且粮草大都丢失，兰州已经降雪，没有草料，战马不管是速度还是耐力都大幅度的下降。
当张仲坚将兵力散开，分成小股追击的时候，大部分唐骑都能在平坦宽阔的平原上追上突厥，将对方一个个劈倒戳翻。
这种情况在唐军与胡骑交战的时候是很难出现的……毕竟胡骑在速度上占据了优势，之前李善几次大破突厥，也都是最大限度的用山脉、河流来限制对方。
都布可汗脸色铁青的驱马狂驰，在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居然被阻击，他心里也知道不可能是唐皇或者魏嗣王之令……最大的可能是鸣沙大营的唐军。
至今都布可汗还不知道代国公李药师与张仲坚在灵州大破突厥……如今盘踞在会州、灵州的突厥兵力依旧过万，但早无战意，甚至已经开始北返了，三日前灵州、会州都已经降雪。
这场追逐战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仅率数百骑兵的都布可汗被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一直被追到兰州与凉州的姑臧山脚。
看着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唐骑，都布可汗终于放弃了挣扎，率十万大军南下，联兵薛延陀，谁能想得到却落到如此下场？
都这时候了，都布可汗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战败在了谁的手中……薛延陀的突然撤退，肯定是李怀仁的手笔。
甚至在灵州力阻自己大半个月，如今又围杀自己的主将张仲坚都是李怀仁的亲卫出身。
呃，事实上，张仲坚都现在都没有确认被自己围住的到底是谁。
眼前闪过一幕幕的场景，暴毙而亡的父亲处罗可汗，在马邑被斩杀的弟弟郁射设，但最终印象最深的还是馆陶城外初见的那个少年郎……
“李怀仁，李怀仁，李怀仁……”都布可汗低低呢喃了几声，惨然一笑。
李善一步步的攀上高位，几乎都是建立在阿史那一族无数人尸骨上的。
一刻钟后，战事结束了，张仲坚与郭孝恪、侯君集等将领盯着自刎而死的都布可汗，有人脸上带着喜悦……这是大功啊！
但张仲坚却嘴角有点歪，他猜自己可能闯祸了……都布可汗可是率至少三万突厥渡过黄河的，但这一战突厥兵力没超过三千。
如果是都布可汗自己幸运，那还好说，但如果是被刻意放走的……张仲坚自然不会忘记，泾州大捷之后，李善为什么要放归突利可汗。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犹豫
李善如果这时候得知张仲坚居然截杀突厥，还逼得都布可汗自刎，一定会狠狠的踢张仲坚一脚。
这不是在捣乱吗？！
此时的李善还一无所知，还在琢磨着对阵突利可汗，如何把握这个度，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不然别说代州军上下，别说被攻破的祁县世家，就是李善也忍不下这口气。
但同时，也不能将突利可汗逼急了，双方打出真火……李善手中的骑兵差不多是大唐关中最后的一批骑兵了，承受不起太大的损失。
而众所周知，大唐兵源主要就是出自关中，河东都在其次，而且代州军、并州军损失不小。
夜色已深，介休城内却是灯火通明，李善驱马入城，看见迎上来的苏定方，笑道：“翼国公可收兵了？”
苏定方点点头，“张宝相、常何在张难堡南侧遇敌，后翼国公率军赶至，破之，斩首数百，突厥四散。”
“突厥已弃守张难堡，张宝相、常何、尔朱义琛率两千骑兵入驻，其余兵力适才已经回返介休。”
“那就好。”李善在心里算了算，说起来已经三战了，但实际上也就昨日刘黑儿那场战有所斩获，之后两战尉迟恭、秦琼的战果都不大，与其说是击破突厥，还不如说是突厥是主动撤走的。
走进一处大宅，秦琼与一位青年出迎，这位青年是太原郭氏子弟郭齐宗，先祖乃曹魏大将军郭淮，祖父前隋真定侯郭衍，其父郭嗣本也是李世民一脉，爵封怀仁县公，如今出任河北道博州刺史。
太原郭氏以阳曲县为祖籍，不过几百年来已经在各地开枝散叶，介休是其中重要的一支。
“拜见魏嗣王。”
李善听一旁的韩良介绍后，挽起郭齐宗，轻声道：“突厥据介休半月，可有袭扰？”
“劫掠财物、粮草、人口。”郭齐宗神色略有些不太自然，“先后有千余民众被劫掠，不过突厥未举屠刀杀戮。”
“那是因为他们不敢！”一旁的曲四郎哼了声，“否则他日阿史那一族要用无数头颅来抵。”
郭齐宗的头垂的更低了，李善脸上神色有些淡，“今夜暂且在此借宿，还请足下供给粮草。”
郭齐宗心里叫苦不迭，但也不敢不应。
看着郭齐宗离去，韩良苦笑道：“亦无奈矣。”
李善微微颔首，这种事他管不过来，也懒得去管，同为世家子弟，裴世矩能为了家族门楣而引突厥入寇，郭齐宗在突厥攻破介休之后为了保全家族，自然也是要竭尽所能的。
粮草、盐铁、财货、人口，这些都是突厥急需的……只要供给，突厥就不会举起屠刀，这是突厥多年入寇河东，与这些世家门阀之间的默契。
李善猜测，即使也已经被攻破的祁县，差不多也是如此，几乎所有的河东门阀在祁县内都是有分支的，估摸着突利可汗这次捞的真不少。
这也是李善在知道突厥企图北返之后，改变策略以骑兵先行的原因之一，不能让突利可汗这么轻松的将大量资源带回草原以壮大。
大厅内，李善坐在上首位，苏定方、秦琼、尉迟恭等将领以及韩良、温大雅、马周等幕僚分坐两侧。
“钱九陇、刘弘基明日一早率步卒启程北上，霍邑、贾胡堡、高壁岭、灵石县均留守兵力，确保粮道不被截断。”李善已经与韩良、苏定方等人商议过了，径直道：“以张士贵为主将，李客师为辅，率步卒骑兵三千留守介休。”
顿了顿，李善加重语气，“明日等后续兵力抵达，秦琼率两千骑兵北上，汇合张宝相所部北上，尉迟恭、刘黑儿分率左右两军为两翼，孤率中军殿后。”
李善看向秦琼，“斥候可能确凿？”
秦琼应道：“先后已有五批斥候回报，永安、孝义两县无突厥踪迹，且张难堡西侧有邬城泊遮挡。”
邬城泊是位于平遥西南处的一个大湖，规模不小，不过后世已经干涸了。
“好。”李善点点头，“钱九陇、刘弘基率步卒明日应该能抵达介休，兵力约莫在两万左右，若明日战事顺利，步卒继续北上，沿汾水往北，过张难堡，抵平遥县左右。”
“久闻翼国公勇烈，此战为先锋，必要破敌。”李善盘算了下，“调侯洪涛、曲四郎为辅。”
这两人都在左军，刘黑儿不吭声，但段志玄却有些不满，这两人都堪称勇将，这不是削弱了左军的实力吗？
一旁的侯洪涛毕竟是在李善从代州回返后才入门下的，而曲四郎却不同，笑着说：“明日必打出阿郎名号，想必突厥应惊慌失措。”
马三宝、尔朱义琛与李楷几人都点头赞同，李善当年三破突厥的名声，足以让突厥震动。
一旦知道是魏嗣王李怀仁率大军来援，突厥选择主力决战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只要突厥不敢正面相抗，过了平遥、祁县，就能与晋阳、文水、清源、交城等地的代州军联成一片，兵力得到补充，再等钱九陇、刘弘基率步卒赶到，不说有多少优势，至少在兵力上是个平手。
而此时此刻，位于并州阳曲县外的大营内，突利可汗也已经接到了战报……这个大营原本是唐军营地，并州军南撤之后被突厥抢占。
“半个月都没动静了，这时候突然北上……”突利可汗狐疑的在心里盘算，“这么巧吗？”
正在自己开始将一批批财货、人口、粮草往回运抵达时候，唐军突然北上？
突利可汗一直坐镇并州，遣派兵力四处劫掠，但一直警惕晋州、绛州，在知道秦王领军来援之后一度紧张。
但随后，唐军驻足绛州不前，而且大批唐骑突然撤兵，这让突利可汗有一些猜测。
正如李善所想的那样，突利可汗与都布可汗是有默契的……至少后者是信誓旦旦的声称，当在京兆再见。
所以突利可汗猜测都布可汗未必是攻入京兆，但肯定在关内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所以才逼得来援并州的唐军回援。
这也是突利可汗一直没有撤军的主要原因。
立即撤军吗？
突利可汗有些犹豫，还有大批的粮草、财货没有来得及运送，而且似乎唐军北上的兵力并不多，至少骑兵不过四五千而已。
犹豫片刻后，突利可汗看向身侧的一员将领，“泥孰，你连夜赶往祁县，收拢兵力，南下平遥，查探唐军兵力。”
如果真的是秦王领大军来援，那说明都布可汗没能得手，自己干脆撤兵，如果只是偏师北上，自己未必需要撤。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对峙
十月二十一日，晨。
李善站在介休县城头上仰望天空，天色颇为阴沉，适才他询问了本县老人，近两三日内可能有雪。
下雪，对突厥来说，能降低他们的活动能力，缩减他们的活动范围，但同时对唐骑来说也不利，犀利的冲阵也会降低威力。
不过如果雪势不大的话，相对来说，对唐军更有利，因为一旦下雪，突厥军心不稳……即使此次都布可汗、突利可汗率军从两个方向入寇，有着很强的政治意味，但对于普通的草原部落来说，劫掠粮草、财货才是更重要的。
一旦下雪，大量的突厥人就要担心还在草原等待的部落……一个不好，就要被劫掠、吞并。
李善向南方眺望，今日刘弘基、钱九陇将率两万步卒北上，不过估摸着是很难参与这场战事了，至少在前期。
唐军如果不只是走个过场，而是想在这场战事中获得什么，那么就一定不能让突厥从容的离开，速度将是关键中的关键，所以骑兵将会成为这场战事的主要兵种。
“叔父真的放心？”李善看了城墙下即将启程的骑兵。
一旁的李客师笑了笑，“三郎幼即有胆，幸与怀仁结交为友，也沾染了怀仁胆气。”
李善被朝臣视为知人善用，苏定方、刘黑儿、张仲坚、侯洪涛等将领陆续冒出头，所以特地将李客师留在了介休……这位虽然也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出身，但打起战来颇为油滑，勇烈之风远远不能与秦琼、尉迟恭相提并论。
但李善没想到，昨晚被安排在中军的李楷自请随秦琼充当先锋。
李善沉思良久之后最终还是点头了，王仁表不甘平凡，在玄武门之变立下功勋，李楷显然也心有不甘。
城墙下，秦琼看着曲鸿、侯洪涛、刘仁轨等将领在指挥骑兵，侧头看了眼李楷，“魏嗣王难称勇武，但却极善用骑。”
李楷还没开口，一旁的段志玄连连点头，“若论精骑破敌，难迈魏嗣王之右。”
这话不算太夸张，早年李世民纵横天下不败，也极善用骑兵突袭，但总的来说，当时唐朝国力不强，手中的骑兵不多，李世民最依仗的玄甲骑兵也不过千余而已。
段志玄想到的泾州一战，秦琼想到的武功一战，而李楷想到的是当年苍头河一战。
李善历场大捷中，常以骑兵破敌，关键在于能充分的以地势、河流最大限度的发挥骑兵的冲击力、机动力，配合上苏定方、张仲坚、尉迟恭等骑将，将骑兵的威力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启程吧。”秦琼朝着不远处的尉迟恭、刘黑儿点了点头，驱马出城。
秦琼是最早出发的，尉迟恭稍后率右军跟上，从偏东的方向北上，刘黑儿率左军沿着秦琼出发的路线，在张难堡转而向西北方向，展开战列……因为从介休北上，西侧就是邬城泊。
而李善、苏定方会率剩下的两千骑兵殿后……很多将领私下都有些疑惑，魏嗣王用兵，向来是以苏定方独领骑兵的，但这一次却不是。
的确不是，在李善心目中，苏定方是一把钢刀，一定要用到最关键的地方，这位是有独自领兵能力的，如果这一战没有必要，李善是准备将这把刀留给李世民用的。
事实上，在秦琼启程的同时，五千余突厥骑兵已经从祁县南下，与驻守平遥的兵力汇合，以阿史那&#183;泥孰为主将，扑向了张难堡。
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有狭路相逢、猝不及防的意味，刘黑儿与数千北撤的突厥兵狭路相逢，之后灵石、介休两战也类似，突厥想不到唐军居然这么大胆，径直以精骑来攻，速度这么快，而且还摸黑来袭。
而这一次，轮到唐军猝不及防了。
驻守张难堡的张宝相、常何、尔朱义琛都觉得，通过之前三战可以确认，突厥意欲退兵北返，所以只会逃窜，不会南下。
但没想到，五六千突厥骑兵从祁县南下，而领兵的阿史那&#183;泥孰有些心计，命麾下领骑兵两千先行，将唐军诱出后，自己再率主力绕行断唐军后路。
拼死连续五次冲阵的张宝相脸色铁青一片，身上的明光铠布满了羽箭，就像刺猬一般，他知道自己上当了，多次福将的经历让他丧失了警惕心。
其实这个时代的战争，除非是兵力太过悬殊，否则城池攻守还是以野战为主，张宝相也不算是被诱出张难堡的。
但若是知晓敌军兵力数倍之多，张宝相不会迎战而应该后撤，唐骑速度虽然慢了点，但冲击力强，突厥很难抵达。
后方介休就有主力驻扎，不会坐视，而如今张宝相、常何等将领率军迎战，被困于张难堡北侧二十里处，都能遥遥眺望平遥县城了，后方援军一时半会儿只怕赶不到。
突厥骑兵放出了北侧和西侧，重兵布置在了东侧和南侧，将唐军向西北方向驱赶，西侧是邬城泊，北侧是与邬城泊、汾水连通的一条大河。
突厥以小股兵力骚扰，不停的抛洒箭雨，一旦唐军阵脚松动，就集中兵力将唐军一点点的分隔开，一点点的吃掉。
张宝相、常何、尔朱义琛虽竭力抵抗，轮番一次又一次的冲阵，但无奈兵力悬殊，渐渐被逼的向邬城泊退去。
阿史那&#183;泥孰年纪不大，但辈分很高，他的父亲阿史那&#183;苏尼失是都布可汗、突利可汗的叔祖，是始毕可汗的胞弟。
这么算起来，阿史那&#183;泥孰比突利可汗还要高一辈，不过在阿史那族内，从不以辈分来论地位高低。
早些年阿史那&#183;苏尼失与其子先后依附处罗可汗、颉利可汗，后依附都布可汗，不过随着阿史那&#183;社尔在族内权威大减，引铁勒九部为援，阿史那&#183;苏尼失又投向了突利可汗。
阿史那&#183;泥孰还算是有些韬略的，通过战报得知，唐军北上的骑兵数量应该不低于四千，张难堡的唐骑也就一千多，顶多两千，所以后方必有援军。
留下两千多突厥骑兵继续围剿张宝相所部，阿史那&#183;泥孰季节兵力，并且遣派大量斥候南下，很快发现了已经得知消息正在高速来援的秦琼。
这是个很有趣的巧合，秦琼率两千骑兵为先锋，与张宝相所部正好四千多骑兵，与之前报给突利可汗的战报大致相仿。
阿史那&#183;泥孰不慌不忙的展开阵势，待得唐骑杀到近处，引军后撤，两翼伸展大范围的包抄，将秦琼所部也困住。
阿史那&#183;泥孰有些得意洋洋，这些唐军将领也不如何嘛，但实际情况完全不同，张宝相、常何能肯定后方一定会有援军，但不确定援军什么时候能赶到……说不定赶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兵败身亡了。
但秦琼不同，他很清楚，自己是第一批从介休北上的，而刘黑儿率左军就跟在自己屁股后面。
所以，秦琼压根就不去管两翼包抄都已经断了自己后路，集中兵力盯着阿史那&#183;泥孰的中军直冲猛打。
秦琼亲持马槊为先锋，率数十亲卫为箭头，不顾乱飞的羽箭，手中长槊直刺横扫，势不可挡，后方的侯洪涛也不禁咋舌，果然勇烈。
曲四郎、李楷、侯洪涛、刘仁轨等将领率后续兵力沿着秦琼撕开的裂口杀进去，将突厥中路兵力搅成一锅粥。
以领军冲阵而言，秦琼是能与尉迟恭并列的勇将……毕竟都是门神嘛。
阿史那&#183;泥孰被杀的有些狼狈，虽然中路兵力不多，但也不算少，居然被唐军一波凿穿。
不过阿史那&#183;泥孰并不慌张，迅速的引兵继续后撤，仗着马速略为偏东，而之前伸展向左翼的突厥骑兵也已经从后方赶了上来。
这时候，唐骑中有人高声呼和，随后数百人同时高呼，阿史那&#183;泥孰听了片刻，侧头问：“魏嗣王是何人？”
左右都摇头……魏嗣王是去年泾州大捷之后李善的爵位，而草原与长安之间的来往毕竟少，消息断绝。
都布可汗还能知道，毕竟杀入了京兆，而突利可汗不知道好不好说……但阿史那&#183;泥孰是真的不知道。
事实上，此时唐军中，曲四郎已经快被侯洪涛这货气死了……你在河东喊什么魏嗣王啊！
秦琼也有些无语，他黏着敌军主将追杀，一方面是为了搅乱阵势，以便于后方刘黑儿，另一方面也是要将李怀仁这个名字报出来，震慑突厥来拖延时间。
现在好了，对方都听不懂……阿史那&#183;继续引军向东北方向，试图引诱唐军来追。
如果秦琼继续追，因为马速很难追得上，反而会因为队伍拖得太长，会被后方的突厥骑兵截断导致被分割。
“走！”曲四郎高呼一声，马槊高举，催马急奔出阵，向着突厥主将的位置飞驰而去。
片刻后，曲四郎明光铠上已经布满了羽箭。
手持一面盾牌略略遮挡，曲四郎单手持槊，连续戳翻了五个突厥骑兵，放声吼道：“邯郸王已至！”
“邯郸王已至！”
这一次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似乎是有人施展了大范围的魔法，整支突厥军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阿史那&#183;泥孰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居然是那个杀神来了？！
由不得阿史那&#183;泥孰不惊惧啊，他与其父是亲身参与了顾集镇一战的，甚至是看着那位邯郸王如何出城死战，甚至他亲眼目睹了那位邯郸王的神射。
一路被追杀，阿史那&#183;泥孰永远不会忘记那位邯郸王端槊单骑冲阵引发的再次云州大败，以及苍头河畔的累累尸骨。
甚至于，阿史那&#183;泥孰的父亲阿史那&#183;苏尼失就是在苍头河畔被生擒，幸运的没有被砍下头颅而是送回了长安，最终与阿史那&#183;社尔一同被放归。
“居然是邯郸王……”阿史那&#183;泥孰迟疑了会儿，一时间犹豫不决，但随后飞奔来的斥候让他下定决心。
撤军！
撤军！
南侧六七里外，大股唐骑正在高速驰来，这让阿史那&#183;泥孰想起了顾集镇一战……正是唐骑飞速来援，搅乱两翼，颉利可汗控制不住局势，才会溃败。
这时候，懵懂的侯洪涛终于在李楷的提醒中反应过来了，数百人开始高呼，“邯郸王已至，邯郸王已至！”
这一次，不仅仅是阿史那&#183;泥孰这一支突厥兵了，其他几支突厥骑兵也开始骚动不安，有经验的甚至伏地细听，虽然正在战场，但也能判断出南侧的确有大股骑兵北上。
呜呜呜的号角声连绵不绝的响起，突厥骑兵开始纷纷向北退去，侯洪涛啧啧道：“阿郎威名至此！”
一旁的李楷丢了个白眼过去，还好意思说呢，要不是曲四郎拼死上前高呼，险些就被你坏了事。
后方的刘黑儿所部也已经出现在眼帘中，段志玄为先锋，高呼道：“追击，追击！”
“不可迟缓！”
秦琼眉头一皱，突厥攻破祁县，附近兵力不知多寡，贸然北上，实在不妥。
但下一刻，秦琼目光一凝，因为段志玄接着高呼道：“吴国公已率右军绕行断其后路！”
不仅是秦琼，李楷、侯洪涛等将领都激动了，如果尉迟恭能截断突厥兵力的退路，就算不能，只要能迟缓对方的退兵，南、东两侧夹击，突厥想不败都难！
而且汾州从介休以北到并州中部，地势虽然平淡，但祁县外却是有汾水的，突厥兵力一时半会儿很难来援。
正在一根根拔铠甲上羽箭的曲四郎索性不拔了，抢过亲卫手中的马槊，高呼道：“建功立业，正在今日！”
耳边有呜呜的风声，狂驰中的李楷忍不住在心里想，按照出兵的顺序来说，张难堡的战报应该刚刚送到介休，段志玄这么有把握说尉迟恭已率右军断突厥退路……这说明，做出决定的只可能是刘黑儿，而不会是怀仁或者苏定方。
苏定方之后有张仲坚，张仲坚之后有刘黑儿，果如怀仁所言，三人均有帅才。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贵在神速
当李善赶到平遥东北的汾水河畔，已经是申时两刻了，距离黄昏都不远了。
突厥的突然大举南下让李善极为意外，张宝相、常何的兵败也让李善很是意外，在他看来，其实是没有必要出兵的。
反倒是刘黑儿调配兵力，反过来困住了突厥，并不让李善意外，他知道刘黑儿有这样的能力。
在确认困住突厥之后，李善不再去等还没有抵达介休的刘弘基、钱九陇的步卒，与苏定方率骑兵北上。
远远看了会儿，李善看见刘黑儿，劈头先问道：“祁县如何？”
祁县距离并州、汾州边界不远，而且被突厥攻破，双方在平遥东北处大战，唐军不可能不查探祁县。
“适才两千突厥兵力南下。”刘黑儿平静的说：“遣李孟尝、马三宝迎战，已然驱逐，不过盘桓于边界处。”
“两千……”李善琢磨了会儿，再次远远眺望战场，唐军现在死死的困住三千余突厥，拼命的放箭，从各个方向不停的遣派精骑冲阵。
突厥军中已然是一片大乱，大量的骑兵被逼入汾水，别说会不会游泳，就这个季节下河，冻也得冻个半死。
“招抚。”李善下令道，“许不杀俘。”
刘黑儿嘴角动了动，但没说什么，只让亲卫去传令。
一刻钟后，李善脸都黑了，跟过来的李楷、马周两位老人都是哭笑不得。
邯郸王的名号太响亮了，响亮到曲四郎吼出来，突厥军就陷入迟疑中，配合上刘黑儿的进击，逼迫突厥立即选择了撤兵。
但邯郸王的名号太差劲了，差劲到李善是真心真意要招抚，但无奈那些突厥人不信，绝对不信！
苍头河畔对垒的京观历历在目，那都是投降之后被邯郸王下令斩首的，谁敢信啊？
李善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让马周将地图铺开。
战场位于平遥县西北侧，汾水边，往西南方向是邬城泊，邬城泊往南是介休，往西是永安。
平遥县距离汾州、并州边界处不过二三十里，尚有两千突厥骑兵盘桓不去……关键就在这儿。
说这两千突厥人担心族人安危，既想来援，又无力，所以盘桓不去……这种可能性是零。
只可能有两种解释，要么是等待援军，要么是监视唐军动向。
等待援军很好解释，但如果是监视唐军动向的话……很可能是在运送大批的粮草、人口。
李善在心里盘算良久，按照之前的战报，突利可汗的主力大约是在晋阳北侧、西北侧，这一块地势平坦，最为适合突厥骑兵纵横往来。
李善看向苏定方，“定方兄，可有抉择？”
苏定方毫不犹豫的说：“骑兵贵在神速。”
其实苏定方也知道李善已经有所抉择，自己只是敲个钉子而已。
李善点点头，召集将领，“稍后放开西侧，赵国公苏定方率精骑往汾水方向破阵，刘黑儿率左军从北侧猛攻。”
“秦琼率三千骑兵即刻北上，必要溃两千突厥，入祁县。”
“尉迟恭率右军随后启程，若是盘桓祁县的突厥已然北撤，先往西北方向，陆续入文水、交城、清源，遇敌猛攻，无需迟疑，但不可迈过汾水。”
尉迟恭看着地图应了声，文水、清源两县都位于汾水之东，只有交城位于汾水之西，不过交城境内也有文谷水。
总而言之，只要不过汾水，突厥很难以大范围的包抄战略对进击的唐军造成威胁。
李善看向秦琼，“若抵达祁县，突厥正在押运粮草、人口，破之，随后率军往北，不要距离右军太远，若遇强敌，与右军合军，若突厥北撤，当率军转向东北方向。”
秦琼盯着点图点头，东北方向，那是晋阳。
“突厥不擅夜战。”秦琼想了想说：“不过也不好说，说不定能赶上。”
尉迟恭、刘黑儿等人都点头，都已经快黄昏了，此刻北上，抵达祁县差不多就要天黑了，再进军文水、交城、清源，绕过去差不多百来里路程。
如果突厥铁了心要跑，那是肯定追不上的，但以今日突厥以六千骑兵南下，尚有两千骑兵盘桓二十里外不去的情况来看，突厥应该不会迅速远遁。
“若是突厥不欲交战……”李善迟疑了下才继续说：“尉迟恭，你抵达清源之后，放出游骑，以两百骑为一批，但距离不要太远，等待后方援军赶至。”
“阿黑，稍后你留两千骑兵追击残敌，无需穷追，逼其自永安北上，远离汾水即可，其余兵力随孤与赵国公苏定方北上。”
“若是残敌自永安北上，命张士贵率驻守介休的骑兵北上，再领钱九陇率步卒明日启程北上。”
李善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是没办法的事，步卒的机动力就这么差，搞不好钱九陇赶到并州，突利可汗都跑远了。
李善口齿清晰且细致的一一安排好，笑道：“若是突利无胆，孤亦无可奈何，不过孤这位义结金兰的兄弟应该不至胆怯如鼠吧。”
“抓住也没用。”段志玄嘀咕道：“反正也是要放掉的。”
“这么想要这份功劳？”李善斜着眼睛瞥过去，“若是生擒，那就让你斩其首级好了。”
段志玄不吭声了，京兆那边消息早就传来了，都布可汗率三千残军遁走，陇州、岐州兵力抽调一空，陇右道空虚，不可能阻击，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斩杀突利可汗呢。
一刻钟后，先是堵住西侧的唐骑突然撤走，绕过平遥县城，在秦琼的率领下北上。
稍后作为预备军的尉迟恭也启程北上，两支唐骑约莫八九千的骑兵，只要突利可汗不集结重兵，决计吃不下，而且只要沿汾水，突厥都没有围困的可能性。
随后苏定方率两千精骑由东南往西北防线破阵，虽然已经贵为国公，身居高位，而且还是河东行军道副元帅，但苏定方依旧亲自上阵。
让李善略为意外的是苏定方以常何为先锋，常何虽然在政治上颇为糊涂，但却骁勇善战，当年在瓦岗寨中勇将如云，常何也名声不小。
大海寺之战中，前隋最后一位名将张须陀麾下尚有罗士信、秦琼，中伏后，李密遣骁勇常何等二十人为先锋，最终击杀张须陀。
远远眺望，李善看见常何几乎是单身冲锋在前，身上都被羽箭穿的跟刺猬似的，却在马上展开身躯，第一个杀入阵中。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活该！
苏定方甚至都没有机会使用马槊，率五百骑兵为先锋的常何勇不可当，如同钢刀划过黄油，轻而易举的凿入突厥阵中，将敌军阵势搅得天翻地覆，一直杀到了汾水河畔。
苏定方干脆催马返回，放出信号，东北侧的刘黑儿率五千余骑兵发动了猛攻，苏定方守住东南侧，逼得突厥骑兵只能沿着汾水向西南方向逃窜。
后方的唐骑像赶羊群一样，将无数的突厥人驱赶得连人带马坠入汾水，无数的突厥人坠马被马蹄踩踏得骨断筋折。
刘黑儿与苏定方默契的轮番出击，将突厥人如同麦子一般一波波的劈倒，岸边的唐军肆意向河中的突厥人撒去箭雨，黄昏时分，正有夕阳斜照，金光泛起的河面上满是血色。
如此血腥的一幕让刚刚感到的韩良有些蹙眉，他是从晋阳起兵时候就跟着李世民的，参与几乎每一场战事，不是没见过血腥的人。
但中原战事，往往是以败敌为主要手段，以收复将领、降兵为主要目的……如今太子麾下爱将，多有尉迟恭这样的降将，大名鼎鼎的玄甲军中，也有出身刘武周、西秦的勇士。
如此惨烈，毫不留情的屠杀，在中原战事中是非常少见的。
韩良侧头看去，如此血腥的一幕不能让魏嗣王冷漠的神情有丝毫的动容，这极为鲜明的对比让韩良不禁感慨……都说魏嗣王在草原上的名声可止小儿夜啼，此言不虚。
呃，实际上李善如今心里想的是，给你们脸，你们还不兜着，居然还不相信我！
活该！
反正这次突利可汗破雁门关，大肆劫掠代地，不管杀多少突厥人，李善都不会有丝毫的心软。
不多时，三千突厥兵被杀得只剩下千余人，狼狈的沿着汾水向西南方向窜去，刘黑儿遣派安元寿率两千骑兵追击，其余兵力与苏定方合军。
李善从挂在坐骑上的袋子里掏出草料给战马喂食，心想也不知道祁县那边到底如何了，骑兵虽然机动性强，虽然冲击力强，但没有草料也是件麻烦事。
昨日从灵石县启程，每个骑兵都带着干粮和草料，但顶多也就是支撑到明日，如果在祁县周围遇上大股突厥……胜负还真挺难料的。
不过如果没有大股突厥，即使祁县被劫掠一空，文水、交城两地应该能提供粮草。
稍作歇息后，李善与苏定方、刘黑儿率左军、中军共计六千骑兵北上。
此时此刻，汾州、并州交界处，三千唐骑对阵两千余突厥骑兵，只一击，张宝相、侯洪涛率先破阵，秦琼不理睬那些四散奔逃的突厥人，率军直奔祁县。
祁县南侧十里处，数百突厥顽抗，秦琼率百余亲卫亲自上阵，只一击，就击溃的突厥的顽抗。
祁县北城门外，大批的马车、牛车正在被驱赶向北，秦琼遣派侯洪涛率军绕行，轻而易举的驱逐了押送的千余突厥人。
没能捞到战打的尉迟恭接到消息后，干脆在中途转而向西北方向去了文水。
而李善连夜赶路，摸着黑抵达了祁县。
“真的要跑啊！”李善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突利果无胆耶？”
温大雅笑道：“魏嗣王不足惧也，但邯郸王名声远播！”
下面的侯洪涛连连点头，他被秦琼遣派绕行，都没怎么打……侯洪涛槊尖都没染血呢，只让亲卫喊了几句邯郸王已至，突厥就一阵骚乱，丢下大批的粮草、财货、人口径直逃窜了。
李善斜了眼侯洪涛，你听不出这到底是好话还是歹话啊！
“魏嗣王勿怪，在下此言，真心实意。”温大雅笑吟吟道：“此番保全，多赖殿下。”
太原温氏，祖籍地就在祁县。
攻破祁县之后，突利可汗特地询问了当地大户，很快知道了两个人……一个是温邦，一个是王仁表，两个都是李怀仁的好友。
虽然突利可汗这位义结金兰的好兄弟一有机会就想砍下李善的脑袋，但在没有机会之前，是不肯将李善得罪死的。
于是，太原温氏与祁县王氏都不至于残破，说白了，人都没死一个……当然了，大量粮草、财货自然不可避免的。
现在李善就在祁县王氏的大宅中，下面坐着一排王氏族人……倒没有太恭维李善，但对庶子出身的王仁表却很亲热。
其实李善心想，突利可汗也不打听打听清楚，我在祁县王氏有至交好友，也有仇家啊……王仁佑那货就在祁县内呢。
“明日依令行事。”李善看了眼温大雅，“粮草均送归各家，还请彦弘公代为安置，不过……”
温大雅点头道：“供给大军粮草，魏嗣王无需忧心，全县上下必定竭力。”
李善轻笑了声，心想世间有世家门阀，客观来说，有好有坏，坏处是……皇权都不是不下乡了，极端情况下连县衙都出不了，但好处就是如今，只要肯低头，一声令下，自己都不用为后勤烦心。
在心里盘算了下，明日尉迟恭从文水县北上，陆续抵达交城、清源，如果突厥北撤自然最好，以骑兵追击，尽量的让突厥不能将劫掠的粮草、人口带走。
如果突厥没有北撤，让尉迟恭驻足清源县，自己再率军北上至清徐镇左右……清源、清徐、晋阳大致平行，以此与突厥短暂对峙。
明日遣派斥候查探，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让信使赶往晋阳……毕竟祁县距离晋阳太远，差不多百多里呢。
事实上，此刻的晋阳县内，李道宗、李道玄、薛万彻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首先是斥候回报，昨日有突厥数千兵力突然从阳曲县南下，今日黄昏时分，大量的突厥骑兵从晋阳周边经过北上。
薛万彻亲自出城，试图擒获几个俘虏审问，可惜没能得手，那些突厥骑兵见到唐军，就跟兔子见到猎犬一样拼命狂驰……比拼马速，唐骑可是赶不上突厥骑兵的。
“应该是援军到了？”薛万彻试探问了句，补充道：“虽未能擒获，但眼见唐骑靠近，突厥拼命逃窜。”
“有可能。”李道宗闷闷道：“但难以确保。”
历史上李世民对这两个人的评价是，李道宗不能大胜也不至于大败，而薛万彻不是大胜就是大败……两个人的作战风格和性格特点在这两句话里展露无遗。
片刻后，李道玄断然道：“孤明日率代州军出战，一探究竟。”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长安
太极宫，甘露殿内。
气氛略有些凝重，除了几个宫人侍立角落，只有李渊、李世民父子两人。
李渊迟疑了会儿，低声问道：“怀仁可会全力施展？”
显然，李渊怀疑李善这位功劳已经捞够了的当世名将去河东是真的走个过场，将突利可汗送走就回军。
李世民也有些挠头，小声说：“父亲，怀仁虽愤慨代地被劫掠，之前也曾提及，不会让突利可汗带走太多粮草、人口，但未必会……”
李渊脸颊动了动，“但首战……刘黑儿大溃数千突厥。”
“为保后路、粮道，自当竭力。”李世民叹道：“谁想得到都布可汗……”
昨日深夜，都布可汗自刎于姑臧山脚的战报就已经送入太极宫了，李渊紧急召李世民来见，两个人都有些哭笑不得……阿史那&#183;社尔啊，你也太废材了，都放水了，你居然都跑不掉！
没奈何李渊连夜让信使出京赶往河东，都布可汗这一死，河东战局的战略目的必须要进行调整。
最完美的自然是擒杀突利可汗，让突厥彻底陷入内乱……所以李渊在黄昏前接到刘黑儿首战大破突厥的战报后，召李世民商议。
“算算时日……”李渊愁眉苦脸的在心里算了算，本就沟壑纵横的老脸都没法看了，“明日黄昏前，信使应该能赶到军中，十月二十二日，还来得及吗？”
李渊可不是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皇帝，而是一个帝国的开国皇帝，也是沙场老将，很清楚刘黑儿在晋州北部击溃数千突厥骑兵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突厥已经开始撤兵了，突利可汗要带着粮草、财货、人口回草原了……当他回去知道都布可汗居然自刎，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动手，统一突厥的。
“居然以步卒过雀鼠谷！”李渊忍不住牢骚道：“当年二郎你以骑兵追击，雀鼠谷内一日八战，黄昏时分就攻破灵石，两日后破介休，怀仁也太慢了。”
李世民咧咧嘴，心想李善这锅背的也太冤了……实际上这是他与李善商议后才决定的，更别说当时都布可汗都已经从李药师的包围圈中逃脱了。
李渊继续牢骚道：“怀仁倒是会识人，苏定方就不说了，刘黑儿也堪称名将，首战就能大破突厥，但张仲坚……明明是灵州道行军副总管，他去陇右道作甚？！”
李世民还是不吭声，心想陇右道的兵力被突厥、薛延陀一扫而空，在薛延陀兵力北撤之后，张仲坚渡河查探军情，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按这个标准，要怪责张仲坚，那就首先要怪责明明出任延州道行军总管，却非要跑到灵州去大破突厥的李靖啊。
呃，两日前，李渊召见李靖，差不多就是忆往昔，望前路，反正怀柔的话一大箩筐，还很是隐晦的说了李善的小话呢……也就是平阳公主不在场。
再说了，张仲坚在战报中都写的清清楚楚，包括郭孝恪、侯君集在内，大家伙儿是看到阿史那&#183;社尔的尸首，才知道对敌的是都布可汗。
李渊迟疑了会儿，低声问：“二郎，要不要换帅？”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父亲，来得及吗？”
李渊叹了口气，的确啊，也来不及啊。
“就算是换帅，让李药师去？”李世民小声说：“李药师难以令诸将敬服……平心而论，李药师当年……还真算不上太过。”
“的确如此。”李渊叹道：“此类事比比皆是，李药师最终还不是出兵了嘛。”
“当年浅水原一战，二郎亦以梁实、庞玉严守险要，数日无水，宗罗睺率军猛攻多日，几不能支，二郎才率军出击，大破之。”
“难道梁实、庞玉因此而与二郎势不两立？”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没这个道理啊，这在战场上是司空见惯的常事……现在可好，闹得李药师威望全无。
李世民还想着让李药师日后率军出塞呢，现在看来，只能用与李怀仁一点干系都没有的将领为辅了，不然都难以得军心……嗯，张公瑾可以用，他与李善之间关系还不错，但一直跟着李药师。
不过李世民也知道李善为什么与李药师闹得那么僵……身边人死的太多了。
之前李世民还不知晓，但现在自然是心里有数了，魏嗣王太妃朱氏实际上是尔朱氏，而落脚的日月潭原来是朱家沟，估摸着都是尔朱族人改姓的。
换句话说，大破突厥之后，日月潭几乎是全庄挂白，死的大都是朱氏的族人，这才是李善痛心疾首的原因。
当然了，李世民与李渊也都心里有数，李善与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关系太过密切，李善也是刻意切割。
在心里盘算了下，李世民劝道：“父亲，未必如此。”
“怀仁当日提及，都布可汗损兵折将，近十万大军，能返回草原的不过是驻守灵州的一两万兵力，所以不欲突利可汗席卷河东粮草、财货、人口。”
“刘黑儿大破突厥，怀仁当知突厥意欲退兵北返，理应会进击……明日黄昏前信使入军，怀仁当会有所动作。”
“希望如此吧。”李渊对此不太抱有什么希望了，李善动作再快，也撵不上要撤兵的突利可汗啊。
这时候，外间有宫人传报，“陛下，河东急报。”
李渊精神一震，这段时日，只要是急报，都是第一时间送入宫中。
拆开看了几眼，李渊不由得大笑着看向李世民，“二郎实有慧眼！”
李世民接过看了眼，也不禁露出笑容，这是昨日李善启程赶往灵石县前写就的战报。
在察觉突厥要退兵之后，李善遣派尉迟恭率骑兵迅速通过雀鼠谷，并且在灵石县咬住了正在退兵的突厥，鏖战三刻，刘黑儿率军来援，合力大破突厥。
这条战报让李渊将提着的心回肚子里了，这是个明显的信号，虽然还不知道都布可汗已经自刎而死，但李善并不准备让突利可汗施施然回军。
河东战局，必定会发生变化。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会有不同吗？
这个夜晚，李渊、李世民在太极宫翘首以盼，李善在祁县蓄势待发，尉迟恭在文水迫不及待，李道玄在晋阳城内蠢蠢欲动的时候，位于故关、井陉关的河北唐军也做好了准备。
井陉关因井陉而得名，是太行八径之一，是并州与河北相连的主要通道，道路狭窄，自古与壶关、天井关合称“上党三关”。
这其中，井陉关最为闻名，秦汉时期就被视为天下九塞之一。
十月十三日，突厥伏击河北唐军得手，大胜，继而攻破寿阳，赵州总管齐善行仓皇而撤，弃守石艾，一路退到了井陉关……实际上井陉关并不能驻军太多，所以齐善行实际上是撤回了河北境内。
直到十月十七日，授命节制河北唐军的洛州总管程名振才率援军赶到，并入驻井陉关之西的旧关。
中军帐内，程名振默不作声，让麾下将领一一看过信使送来的信件……信使是十月十九日启程，走统军川，翻山越岭，直到十月二十一日黄昏前才抵达旧关。
原本李善是准备缓缓进逼，步步为营的，关键时刻才遣骑兵突击，所以才会让程名振率河北唐军在十月二十二日西进……但没想到突厥要跑，李善不得已遣骑兵急行，他还在想着河北唐军估计是赶不上了。
不过程名振可不知道这些，齐善行大败，桑显和、王绪阵亡，六千唐军一战之下，最终点检只有千余士卒归营，这样的大败再加上之前未能提防，使突厥从河北突入，攻破飞狐径……程名振自然不会甘心。
下面坐着的将领大都是李世民一脉，幽州司马黄君汉、定州总管双士洛、赵州刺史齐善行、贝州总管薛忠以及魏州总管田留安，有的是李世民旧部，有的干脆就是天策府的属官。
信使一共带来了三封信，一封是诏书，魏嗣王李怀仁出任河东道行军元帅，河北唐军受其节制。
一封是太子李世民的书信，只是略略提了几句，最后一封是加盖了河北道行军元帅大印的公文，命程名振率军于十月二十二日西进。
程名振扫了眼诸将，“明日以虢国公为先锋，率骑兵三千西进，先取石艾，后取寿阳。”
虢国公黄君汉应了声，他是仁智宫事变后才赴任幽州司马的，屁股还没坐热就碰到操蛋事，若不是幽州都督庐江郡王李瑗弃城而逃，幽州是有机会协助桑显和堵住突厥行军路线的。
不过李瑗那厮也没讨到什么好，回了长安之后又卷进了东宫谋逆，如今已经被废为庶人。
玄武门之变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河北，这也是程名振此次率军带的全都是李世民派系的主要原因。
“吕国公、临清县公分率两千骑兵为后援，某与道国公、汾阴县公率中军殿后。”程名振继续道：“已十月下旬，突厥不会久驻，但亦不可贸然出击，先锋需多遣斥候查探。”
顿了顿，程名振加重语气道：“诸位已经看过，太子殿下信中提及，魏嗣王军令严明，若是进军迟缓，只怕罪责不轻。”
下面安静了片刻后，贝州总管薛忠笑道：“说起来，除了吕国公，诸位都是魏嗣王旧识。”
薛忠早年为淮阳王李道玄的长史，后一同被俘，换回后转入并州军，当年李善于雁门大败突厥，生擒欲谷设，就是薛忠留守雁门关，战后爵封汾阴县公，调任贝州总管至今。
随着这句话，众人都有些感慨，程名振、齐善行都参与了那次魏县大捷，黄君汉在仁智宫事变后受李善节制。
程名振至今还清晰的记得，正是李善做主，自己才得以亲手斩下刘黑闼的头颅。
那段往事在程名振等人心中记忆犹新，当时的李善在河北山东已然分量不轻了，但没想到数年间，这位少年郎扶摇直上，爵封嗣王，屡败突厥，被视为当世名将。
程名振笑着说：“说起来留安兄与魏嗣王最有交情。”
程名振虽然受命节制河北唐军，但本职只是洛州总管，并没有加河北道行军总管职务，所以不能也不想摆出上司的架子……在座的哪个资历都比他深，就算是曾经为夏国左仆射的齐善行也是天策府属官。
田留安笑了笑，一边回忆着当年那位少年郎在馆陶县内的种种，以及与那位如今已是大汗的阿史那&#183;社尔的辰枪舌剑，一边看向双士洛，“当年魏嗣王赴河北，带了几份书信，其中有给淮阳王的，有给某的，还有给吕国公的。”
“呃？”双士洛有些惊愕，想了想问道：“那时候魏嗣王已投入秦王麾下了？”
虽然李世民如今入主东宫，毕竟还没有行册封之礼，程名振口称太子，而双士洛、田留安这些嫡系还是称秦王的多。
田留安摇摇头，“那就不知晓了。”
一旁的薛忠眯眼捋须，他出身河东薛氏，消息灵通，玄武门之变至今也有半个多月了，对当夜发生的大部分事情是有一定了解的。
李怀仁突然出兵平叛，太子不仅兵败而且身死……种种发生的一切，很难让人相信魏嗣王与秦王之间没有什么瓜葛。
此刻的阳曲县外大营内，突利可汗脸色阴沉，心里有些打鼓，居然是李怀仁来了。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阿史那一族最近几年内发生的一切，基本上都与李怀仁有关，突利可汗总有种感觉，从当年李怀仁雪夜袭营招抚苑君璋之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随着对方的心意而动。
自己不得不先抢先收容郁射设遗留下来的部落，不得不与颉利可汗决裂，不得不与李唐结盟，甚至还不得不在颉利可汗死后继续与都布可汗内斗。
突利可汗也不是没有挣扎过，最终的结果却是在泾州大败，送出了五千匹良驹才被放归，丢尽了颜面。
而这一次，结局会有不同吗？
不得不说，突利可汗在资质上的确比不上阿史那&#183;社尔，迟疑、犹豫让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决定。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汇集
十月二十二日，晴。
在难得的好天气中，天微微亮，黄君汉率三千唐骑从旧关启程，迅捷无比的西进，昨晚就已经遣派斥候查探，确认石艾县境内并无突厥踪迹。
半日之内，唐军骑兵急行近百里，先后占据石艾、寿阳，没有遭到任何的抵抗。
不过在抵达寿阳之后，黄君汉遣派的斥候回报，已与突厥游骑相遇。
黄君汉没有轻举妄动，桑显和、王绪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他停留在寿阳县，等待后续兵力。
而此刻，晋阳周边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在黄君汉从旧关启程的时候，尉迟恭率军北上，沿着汾水小心翼翼却也极为迅捷的进入交城县境内，并未遇到突厥。
但很快斥候回报，数千突厥盘踞清徐镇附近，尉迟恭遣派马三宝率两千兵力继续北上，驻守清源县以防止大股突厥南下，而自己率右军扑向了清徐镇。
这一次不再是道左相逢了，双方都通过斥候得知对方的大致兵力，但突厥还是吃了个亏，虽然唐军从晋州北上，进军极为迅速，但突厥没想到唐军进入并州后，会如此猛烈而迅速的直插并州腹地。
当然了，最关键的还是地势，这也是李善最为擅长的，他指定尉迟恭沿汾水北上，确保不会被突厥侧击绕后，指定尉迟恭不可越过清源县，是因为这附近的地势利于唐骑，而不利于突厥骑兵。
原因也很简单，并州东、西、北三面环山，东部偏高，中部与西部偏低，汾水从并州中部穿过，在晋阳、清源附近，大大小小有十余条汾水的支流。
清徐镇位于清源县境内，距离晋阳不远，附近有象峪河、文峪河、涧河三条不算小的支流，导致突厥骑兵很难展开队列，而唐骑却能在相对狭窄的战场上集中队列，发挥冲击力的优势。
尉迟恭以胡演为左，以李孟尝为右，自己领中路，遇敌全面扑上，惨烈的冲阵一次次的上演，厮杀声、惨叫声连绵不绝。
虽然只三千余唐骑，突厥兵力约莫在三四千左右，并不吃亏，但唐军猛攻不止，特别是数百从天策府调用的玄甲重骑，在尉迟恭的亲自率领下，几乎每一次都能凿穿突厥大军。
这一次，突利可汗反应倒是快了，立即遣派兵力南下来援，可惜还没等援兵赶到，突厥已然溃散。
淮阳王李道玄今日率千余骑兵突然出城南下，准备接应援军，在洞涡驿的时候发现逃窜的小股突厥兵力。
查问清楚后，李道玄率军沿象峪河往西北方向，从后方狠狠捅了一刀，鏖战良久的突厥军再也支撑不住，四散溃逃。
等突利可汗遣派的援军赶到的时候，面对的是已经汇集兵力，多达六千余的唐骑大军。
等突利可汗亲自赶到的时候，面对的是也已经赶到的李善，在得知战报后，李善当机立断，率苏定方、刘黑儿、秦琼等兵力急行北上，抵达清徐镇北。
此时，晋阳周边的文水、清源、交城都出兵汇集，除了东侧的榆次之外，李善如今麾下骑兵两万有余，能野战的步卒也有万余。
最重要的是，在确保晋阳没有失守的前提下，李善率军与代州军、并州军汇合，在兵力上已经不算太吃亏了。
“怀仁！”李道玄几乎是扑过来，死死的握住李善的双手，神情既感激又惭愧。
感激的是李善在最关键的时刻率军来援，惭愧的是李善一手创立的代州军已然残破，代地想必也是一片惨状。
“道玄兄。”李善上上下下打量了会儿，苦笑道：“且待战后再叙。”
除了领军对峙的将领外，其余将领都已经汇集过来，李善让马周拿出地图细看。
“适才斥候回报，以汾水为界，东西两侧的兵力都已经赶往阳曲县周边。”任城王李道宗盯着地图，嘴里快速的说：“突利可汗麾下至少六万兵力，不过应该部分还在忻州、代州等地。”
“不好说。”秦琼摇摇头，“晋州、汾州三战加上今日一战，先后斩首五千有余，突利可汗必然汇集兵力，应该会从忻州、代州甚至朔州调兵南下。”
适才李道玄已经知道李善何时启程，不禁大为吃惊，居然行军如此之速。
各个将领七嘴八舌，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不能让突厥就这么轻轻松松的退走。
并州长史窦静补充道：“十月十五日至十月十六日，突厥先后破寿阳、祁县，以马车运送大批粮草、财货，并劫掠大量青壮男女，应该走不远。”
苏定方摇头道：“若是突厥后撤，行军虽缓慢，但忻州、代州多有险地，突厥或设伏，或阻击，难以破阵。”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一直沉默的李善盯着地图，指了指并州西侧，划了一片区域，“此地可能驻军？”
窦静迟疑了下，看了眼李道宗，“似黄丹镇就在左右。”
“不错。”李道宗点了点地图，“汾水南侧，靠近黄丹镇，修有军营，而且有数道桥梁可过汾水。”
李善沉吟片刻，前方有将领来报，突厥已然撤军北返。
这是自然的，李善此刻手中骑兵两万，突厥兵力虽然占据优势，但不管是地势，还是时辰，都不可能开战……双方都不想打夜战，收兵是肯定的。
李善略为点点头，迟疑了会儿后看向了尉迟恭，“你率右军驻守黄丹镇，突厥集中兵力在阳曲县周边，理应是在汾水之北，不过还是要先行遣派斥候查探。”
汾水是从西南方向进入并州境内，以西北方向流经文水、交城、清源，在中部腹心的晋阳转而北上，在抵达阳曲后再行向西，所以将并州西部分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北，靠近阳曲，另一部分在南。
“若是突厥明日撤兵，孤会遣派人手在汾水上点燃狼烟，你率军渡过汾水，向东北方向追击。”
尉迟恭连连点头，他也看得出来，一旦突厥退兵，肯定走的是赤塘关。
李善扫了扫诸将，笑道：“万彻兄率代州骑兵襄助，为敬德兄之副。”
一直沉默的薛万彻用力点点头，在知晓玄武门之变后，原本有些跳脱的他显得有些沉默寡言，心中情绪复杂难言，但也知道李善的好意。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前夜（上）
“确凿？”
“应该是。”李道宗叹了口气，“十月初，调配将校官吏，薛万钧守榆次，秦武通守清源，录事参军事张虔雄被安排在寿阳县，其子张文瓘随行。”
李善脸色极为难看，但也说不出什么，显然李道宗是知道自己和张文瓘的交情的，所以特地将张虔雄放在了并州东部的寿阳县，按理来说，寿阳县并不位于主战场，这是好意。
但谁想得到齐善行以为突厥要北返，贸然出击中伏，全军大溃，导致王绪、桑显和阵亡，还连累的寿阳县被攻破。
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张虔雄、张文瓘是死了还是被俘。
这太难判断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也没有特殊的身份，一般来说录事参军事级别的官吏……战死或者被俘后被斩杀都是司空见惯的。
如果非要说特殊……那张文瓘与李善的交情倒是特殊。
突利可汗倒是有可能松松手不杀，但麾下那么多将领……与都布可汗不同，突利可汗麾下的将领主要是以阿史那族人为主的。
而众所周知，死在李善手中的阿史那族人成千上万，搞不好正要拿张虔雄、张文瓘泄愤呢。
李善用力揉着眉心，心想如果真的死了，自己回京怎么跟丈母娘说啊……张氏与张虔雄是同胞兄妹，张文瓘是张氏的嫡亲侄儿。
张虔雄还好解释，毕竟出任并州录事参军事，但张文瓘却是被自己硬生生的塞到并州来的。
发了会儿呆后，李善甩甩头，与李道宗一起走入大堂，当仁不让的坐在了主位上，一方面李道宗虽然是河北道行军总管，但李善却是河北道行军元帅，另一方面也是最后一次了，估摸着以后自己也坐不上这个位置了。
下面分坐着各个将领、官吏，李善看了眼坐在最后面的一员青年将领，“李二郎。”
李绅起身行礼，“拜见殿下。”
“起身吧。”李善叹了口气，“突利知孤性情，当不会大加屠戮。”
李绅应了声，却是愁容不减，他是代州李家子弟，是李善此次携带北上的李庆李三郎的堂兄，两人当年都是李善亲卫出身，参与了顾集镇一战，后来一人留在了代州军，一人被李善举荐入了十二卫。
“罪责在某。”李道玄面色灰败，反反复复呢喃，五万代州军，如果不计算被割裂的朔州那边，如今只剩下三千余骑兵与两千余步卒。
丢掉了雁门关，丢掉了代州，丢掉了忻州，让突厥的铁蹄和弯刀降临在民众头顶。
李善看了眼李道玄，虽然关系好，而且这一战的失利也有意外的因素，韩国公庞玉没能守住飞狐径是主要原因。
但不得不承认，李道玄在军略是不如李道宗的，虽然后者也没能守住石岭关、赤塘关，导致突厥大军侵入并州，但李道宗能坚守并州至今，擅守是名符其实的。
“今日已是十月二十二日，以往年计算，应该已经降雪了。”窦静的话让大家将注意力转回战事上，“草原更北，此时必然降雪，突厥应该会北返。”
“斥候回报，阳曲县周边突厥兵力至少有三四万之众。”李道宗看向李善，“吴国公率军进驻黄丹镇，或可为奇兵？”
突厥北返要么走赤塘关，要么走并州北部，从吕梁山脉外围通过，不过后者的可能性不大，一方面是要穿越数条河流，大军难行。
而赤塘关虽然地势不如雀鼠谷、飞狐径那么险要，但数万突厥骑兵还要携带粮草、人口北上，突厥就算提防晋阳方向的唐骑，若是尉迟恭渡过汾水，绕过天门关，是有可能从后追击，在赤塘关大破突厥的。
就算不能大破突厥，唐军逼近，突厥必然大乱，行军速度必然更为缓慢，唐军稳扎稳打，过了赤塘关，依托系舟山进击，也有可能破敌。
秦武通突然补充道：“当日自代州南撤，尚有两千余步卒避入系舟山内，以船只运送了两批粮草军械，但十月初之后，消息断绝。”
李善默不作声，天寒地冻的，两千多步卒……能撑得住吗？
李道玄咬牙切齿，“必不能让突厥从容北返！”
当日就是李道玄在系舟山以北布阵阻击追击的突厥军，不得已让步卒窜入系舟山，骑兵从西侧绕过系舟山南下。
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善轻声道：“先不论其他，首要确认，突利可汗如今是在忻州，还是在并州。”
短暂的沉默后，韩良点头道：“不错，若突利可汗在忻州，事不可为，必然在忻州严阵以待，接应北返兵力。”
“若是突利可汗还在并州……”温大雅接道：“尚有回旋余地。”
李道宗与窦静对视了眼，“十月十五日，突厥破祁县，道玄率军出击，在洞涡驿被突厥所阻，斥候曾远远望见汗旗。”
也就是说，有可能，但不能确定，毕竟已经过了七八天了。
李善捋着短须，沉吟片刻后问道：“粮草可还够？”
“不多了。”李道宗苦笑道：“若是十日后再无援军，就要死战突围。”
窦静补充道：“晋阳人口、兵力均为诸县之冠，不过清源、交城、文水以及榆次、太谷几县尚有储备。”
李善侧头看向范十一，“程名振那边可有消息？”
“以幽州司马黄君汉为先锋，已收复石艾、寿阳。”范十一不久前才回城，“斥候抵达榆次，洛州总管程名振命双士洛、齐善行率四千骑兵西进，自率万余步骑随后跟进。”
李善点点头，“命黄君汉、双士洛率五千骑兵赶至榆次，驻扎象峪河周边，不使突厥从榆次两侧绕后。”
“是。”
“命祁县、平遥运送粮草北上。”李善真希望有个储物空间啊，“再令刘弘基、钱九陇从灵石县、介休县运送粮草北上，最好是走汾水。”
“对了，张士贵怎么还没抵达？”
“已然抵达祁县。”范十一应道：“明日当至晋阳。”
李善沉默了会儿后开口道：“明日出战，沿汾水布阵，步卒由任城王为主将，秦武通为辅，苏定方、秦琼领中军骑兵，刘黑儿率左军在侧翼。”
顿了顿，李善补充了句，“先攻一次，试试突厥底气。”
李善心里很清楚，不管突利可汗怎么想，就算要谈，也要展示军威，让突利可汗心有忌惮，才有的谈。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前夜（下）
李善猜测的没错，很难说突利可汗明日是在并州还是在忻州，此刻的他正处于薛定谔的猫的状态。
从目前的局势上来说，突厥在兵力上是不吃亏的，仅仅召集散在并州的兵力，突利可汗就能汇集四五万骑兵，这还是被唐军在晋州、汾州斩首五千之后。
但士气方面问题比较大，从晋州到汾州，再到并州，唐军连连大胜，窜回的残兵败将不可抑制的导致军中士气衰落，最重要的是，唐军主帅是当年的邯郸王，如今的魏嗣王李怀仁，这让不少将领既咬牙切齿又心生惊惧。
而最为重要的是，突利可汗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如果唐军没有如此猛烈而迅速的一路杀到清源、晋阳，那也不算犯错，但此刻，突利可汗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窘境。
若是下令撤兵，想都不用想，几乎所有人都会驱马疾驰赶回草原，而赤塘关却是一个关卡……唐军必然衔尾追击，搞不好就是一场大败。
突利可汗不会忘记，当年李怀仁在顾集镇，在云州，在泾州……几乎每一次都是在追击战中大获全胜，杀得人头滚滚。
更别说还有那么多的粮草、人口还滞留在阳曲县周边，突利可汗一想到这儿就觉得后悔……之前唐军一直停留在绛州境内并不北上，所以他才动作迟缓。
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大量的粮草、人口如果迅速送出塞外……鬼知道有多少能落到突利可汗手中，他与都布可汗不同，麾下的将领大都是阿史那族人，这是他势力的基础，不可能与族人撕破脸，所以才会截留大批粮草、人口，准备北返时候才带走。
但没想到唐军在绛州停留了半个月后，突然北上，这么快就杀到了并州腹地，几乎没有给自己什么反应的时间。
突利可汗想起当年的事，颉利可汗数度大寇河东，都是坐镇忻州，只遣派兵力劫掠并州、汾州各地，如此一来，既能保证稳稳的拿捏住劫掠的人口、财货、粮草，同时也不至于被赤塘关所扼。
“还是撤兵吧。”一旁的阿史那&#183;结社率建议道：“这次来的是李怀仁啊！”
显然，当年李善在马邑的一场夜袭，在阿史那&#183;结社率心里留下了永恒的阴影。
突利可汗沉默片刻后，幽幽道：“若是北返，你肯率兵扼守赤塘关吗？”
阿史那&#183;结社率不吭声了，扼守赤塘关……鬼知道会不会被唐军大败，搞不好会被生擒活捉。
突利可汗心里有数，如果真的北返，留下兵力阻击唐军……只有自己才有资格和决心。
突利可汗不会忘记，去岁泾州一战，唐军前锋猛攻至汗旗两百步处，阿史那&#183;社尔命侍卫持汗旗向前，军心立稳……反过来说，若是自己先走，只怕唐军追击，全军都要溃散。
更重要的是，突利可汗很想知道……关内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之前唐军骑兵回援关内道？
最关键的是，都布可汗如今是什么境况？
突利可汗需要这些信息，来确定自己下一步的决策。
如果唐军统帅是其他人，突利可汗也没办法，但这次来的是义结金兰的李怀仁，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总能打听到点什么……呃，有时候，惯有的思维模式真的是害死人啊。
突利可汗觉得，就算都布可汗败北也应该不至于全军覆没……只要都布可汗活着，那李怀仁，或者说唐朝就需要自己。
泾州一战自己被生擒，李怀仁还不是放归自己吗？
“明日且试一试。”突利可汗低低呢喃了句，至少阵前叙话应该没问题，毕竟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嘛。
夜已经深了，但唐军的斥候、信使往来不停，南下祁县甚至汾州介休，西去清源、交城、文水甚至黄丹镇，东去榆次、太谷甚至寿阳。
明日大战，需要做的准备很多很多，当然了，这些事务由李道宗、苏定方、秦琼主持，李善在为张文瓘发愁了会儿后悄然入睡。
而此时此刻，距离晋阳两百多里外的灵石县，已经入睡的钱九陇被亲卫叫醒，茫然的看着满头大汗的几个信使。
“魏嗣王？”
“魏嗣王十月二十夜间就北上了，黄昏前介休县传回战报，昨日于平遥县击溃数千突厥，后北上并州入祁县。”
钱九陇一边解释一边看着信使，心里直打鼓，长安别是又出什么事了……不会是魏嗣王军功太盛吧？
一个信使有些绝望的算了算，“连夜北上，也要明日午时才能抵达祁县。”
另一个信使喘着粗气，“两日一夜，片刻不歇，实在撑不住了，还请钱公遣人手传信魏嗣王。”
应该不是李怀仁出问题……钱九陇略为放心了些，低声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几个信使都是北衙禁军的士卒，其中两人还是前段时日李世民从亲卫中挑选送进去的，一人径直道：“都布可汗率残军逃窜，在兰州被广陵郡公率军截击，突厥大败，都布可汗于姑臧山脚被困，自刎身亡。”
钱九陇被唬的霍然起身，“都布可汗死了？！”
“确凿无疑。”信使应道：“战报入京后，陛下、太子命我等连夜出京，告知魏嗣王。”
钱九陇嘴角抖了抖，他是知道李善大致计划的……不能让突厥轻轻松松的北返草原，但也不会与突厥开启大战，毕竟都布可汗逃了，总要让突利可汗回去继续打擂台。
但现在都布可汗死了，一旦突利可汗回了五原郡，必然能一统突厥……如今这场延绵一个多月，范围从陇右道到关内道，从河北道到河东道的战事证明了，只要突厥不内乱，甚至只是表面的和解，都会对大唐造成巨大的威胁。
钱九陇不敢拖延，立即遣派亲卫连夜驱马背上，心想李怀仁这数年来，几乎每战均能大破突厥，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再上演奇迹。
真的是奇迹……钱九陇心里有数，突厥已然有北返之意，如果真的要跑，昨日才抵达祁县的魏嗣王怕是追都追不上。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雷声大雨点小
十月二十三日，晴。
之前连续小半个月都是云层密布，让人担心随时都会天降大雪，但昨日、今日两天的天气都很不错，抬头看去，万里无云。
但天气不错，而突利可汗的心情非常糟糕，对面的唐军……不，对面的李怀仁这是不讲武德啊！
我还想着阵前叙话，说说交情，套套话，而唐军摆开阵势，第一时间就猛攻上来了。
突利可汗气的都要骂娘了，他觉得自己与李怀仁应该是有默契的，毕竟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嘛……我抢也抢够了，你率军来援，那我自然也要收手了。
终究错付了啊！
唐军依汾水布阵，李善、李道宗、秦武通率晋阳、清源、交城几地汇集来的步卒以战车布防，兵力约莫万余。
右侧是刘黑儿率的左军，六千余骑兵，左军除了晋州一战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损失，即使是晋州一战损失也很小，只是留了千余骑兵在汾州，不过补充了并州军骑兵，恢复到六千余兵力。
左侧是苏定方、秦琼率的中军，张士贵今晨急行赶到，兵力也有六七千骑兵。
虽是晴天，但骑兵进击，卷起漫天黄沙，战车上的李善拿着望远镜都不太看得清楚，只能大致分辨出率先破阵的秦琼所部。
论勇武，唐军中少有能与秦琼相较的，这位翼国公不仅勇猛，而且武技高超，一马当先顶着漫天箭雨破阵，手中马槊左右侧击，当先三四个突厥骑兵被挑落下马，随后一记重击，沉重的槊头将面前手持大盾的突厥人硬生生砸飞。
随后段志玄与补充到左军的薛万钧，以及坚持亲自上阵的淮阳王李道玄率军杀入阵中，三千唐骑轻而易举的将千余突厥骑兵分割开。
后方的苏定方率四千骑兵从侧翼杀出，借着秦琼杀出的空间加速冲阵，将试图来援的突厥骑兵硬是堵了回去。
这次李善看清楚了，苏定方、秦琼显然是早有定计，一部截断，一部迎敌。
秦琼所部以几位猛将率精骑冲阵，将千余突厥骑兵与后方割裂后，大肆屠戮，数以百计的突厥骑兵被赶进了汾水。
李善面无表情的站在战车上看着，看着双方渐渐的拉开距离，苏定方引军缓缓后撤，薛万彻、李道玄还在不依不饶的追剿残敌，试图将每一个还能站着的突厥人都砍翻。
“榆次那边如何？”李善侧头问道。
“已然抵达榆次东南侧，驻守象峪河北岸。”韩良高声回道：“程名振已经赶到军中，麾下骑兵约莫八千有余，意欲坐镇榆次周边，以幽州司马黄君汉率三千骑兵北上。”
李善看了眼铺好的地图，点头道：“命黄君汉率兵从榆次县西侧穿插，在距离战场八里外驻扎，为左军后盾。”
顿了顿，李善挥手道：“击鼓。”
缓慢沉重带着节奏的鼓声响起，右翼的刘黑儿所部缓缓前行，这一次李善是真的看不见了。
所谓人数过万，无边无际，他在中军步卒阵中，之前中军骑兵出击毕竟不远，但这次，刘黑儿率左军骑兵进击，即使没有漫天黄沙，李善凭着粗糙的望远镜，那也是看不清楚的。
不过李善并不担心，刘黑儿晓军略，擅骑战，而且战前讨论就有明确抵达方针，将麾下六千余骑兵分为三部，相隔的距离不远不近，始终留有空间保证骑兵的冲击力能体现出来。
更何况并州中部、西部地势平坦，但与西侧只有汾水一条大河不同，并州中部有好些支流。
阳曲县西南部有阳兴河，东部、南部还有凌井河、泥屯河、柳林河多道支流，导致突厥骑兵的聚散之术并不能迅速的展开。
如果是小股突厥，空间足够大了，但如今是双方加起来近十万大军的战场，骑兵的兵力一多，很难展开阵列。
更何况突利可汗集中兵力在阳曲县周边，因为尚不能确定何时北返，如何北返，所以第一时间将兵力都回收到了汾水东侧、北侧，导致战场相对来说比较狭窄。
数里外的山丘上，突利可汗阴着脸看着唐骑猛攻上来，有些后悔将兵力集中到阳曲……几乎每一次李怀仁这厮都将地势之利利用到了极点。
但突利可汗也并不畏惧，虽然适才被唐骑攻的很狼狈，但毕竟麾下兵力雄厚，将近五万的骑兵，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去年泾州一战时候被唐军攻至汗旗百步外的情况。
事实也的确如此，刘黑儿率军猛攻不止，侯洪涛、曲四郎、刘仁轨轮番冲阵，杀得突厥节节后退……但突厥的后退并不意味着败北。
“绕过去？”一位头发略为花白的突厥将领一边问，一边指着东侧开阔的空间。
“今日晨间斥候回报，东侧有唐军出没，数千骑兵。”一旁的阿史那结社率解释了句。
但头发花白的突厥将领摇头道：“即使如此，也当绕行包抄，只需要小股兵力，胁唐军侧翼，甚至绕至于榆次、晋阳南侧，唐军必然军心不稳。”
突利可汗保持着沉默，看着西侧的突厥军从汾水河畔绕行，试图包抄唐骑后路。
但刘黑儿并未被诱敌深入，很快调整方向，同时苏定方率中军骑兵进逼，接应刘黑儿所部返回。
突利可汗看了眼头发花白急不可耐的部下，这位是他的爷爷启民可汗的胞弟阿史那&#183;苏尼失，其子阿史那&#183;泥孰前日南下汾州，被唐军击败，也不知道是被杀了，还是被生擒活捉。
不过突利可汗并不打算采纳对方的建言，的确，从东侧绕至唐军的侧翼甚至后方很可能会受到效果，但这种方式是突厥军惯用的伎俩……李怀仁与草原部落交战多次，怎么可能不懂？
最关键的是，突利可汗知道，一旦遣派偏师绕后，这场战事很可能就会演变成一场大战……以目前的局势，突利可汗并不希望开启这场大战。
一个上午，基本上就是这么你攻我守，我攻你守……双方很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
突利可汗隐隐察觉到了点什么，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唐军收兵回撤，只有数骑疾驰而来，放生高呼。
“魏嗣王请见故人！”
“魏嗣王请见故人！”
突利可汗心里一松，李怀仁还挺客气的。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阵前叙话（上）
两刻钟后，双方兵力后撤，南北两侧各有百余骑兵驰出，在汾水河畔汇集。
李善只带了尔朱焕、王君昊以及三四个亲卫上前，突利可汗也只带了五六个亲卫。
“别来无恙。”
李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而突利可汗却是盯着李善半响后才道：“已然爵封嗣王，何必还要弄险呢？”
“哈哈哈！”李善放声大笑，笑声中夹杂着森森寒意，“孤一手重建代州军，如今八成折损，代地因孤而兴盛，如今却残破至此。”
“足下如此盛情，孤何能不来相见呢？”
突利可汗沉默片刻后道：“代地势族，多安然无恙。”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那些与你李怀仁有交情的，我都没动手……至少没大加屠戮。
李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一松，却忍住没有问张虔雄、张文瓘父子……如果真的被突厥生擒没有当时战死，活着的几率不小。
“朔州呢？”
“至少三日前，马邑、顾集镇、桑乔镇三地均未被攻破。”突利可汗一边说着，眼珠子一边在眼眶里打转，“知足下怀仁举义，记得刘世让与足下交情不浅……”
“不错，当年马邑夜袭，便是以其为先锋破营。”李善笑吟吟道：“若是刘世让、李世绩尚未身死，那还有的谈。”
突利可汗嗤笑道：“不瞒足下，此番携近十万大军南下，代州、忻州此刻尚有数万兵力，若是南下并州，唐军可能抵挡？”
李善故作诧异，问道：“都已经十月二十二了，你们不回草原吗？”
突利可汗被这话堵得有些心塞……谁不想回草原啊，但你李怀仁神兵天降，这么快就杀到我面前了，我敢就这么走，你还不撵着我屁股一路追杀啊。
“其实足下是要试探唐军兵力多寡。”李善笑着说：“汇集并州、代州兵力后，约莫三万余精骑，近五万步卒。”
“三万余骑兵，五万步卒？”突利可汗忍不住咧咧嘴，你以为我是初上战场的新人吗？
都交战了两个时辰了，突利可汗早就查探清楚，顶多一万多骑兵，万余步卒，若不是依汾水布阵，自己也没有再战的心思，说不得就要猛攻试一试能不能大败唐军了。
“真的。”李善情真意切道：“在晋州意外得知足下即将北返，算算也该回草原了，孤才急行北上，相见一面。”
句句都扣着北返……突利可汗这两年脸皮也厚了，点头道：“毕竟义结金兰，在下也想与怀仁多多相聚。”
“呵呵呵……”
“呵呵呵……”
双方都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对视了几眼之后，突利可汗问道：“若是遣偏师向西，绕至榆次、晋阳后方，怀仁以何应对？”
“不打紧。”李善笑吟吟道：“榆次、晋阳之间有数千唐骑驻守，榆次南侧的象峪河北岸，洛州总管程名振率五千精骑、数千步卒正严阵以待。”
还好没动手……突利可汗一听就知道绕袭是没戏了，这么多兵力严阵以待，自己遣派小股骑兵没用，遣派的兵力多了，几处战场双方都可能会被缠住，打出一场烂战，除非自己从代州甚至朔州调军南下。
而偏偏，突利可汗是不想纠缠的，希望能尽快率军回草原，不然军心不稳几乎是肯定的。
看来是要给买路钱了！
突利可汗记得很清楚，去年泾州一战被俘后，自己送出了四千匹良驹才被放归，当年欲谷设被俘，颉利可汗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良驹、耕牛之外还送归了数万农奴。
但就这么交买路钱，突利可汗也不甘心啊，听着李善与自己套着交情，抽冷子问道：“大半个月前，驻扎晋州、绛州的唐军骑兵尽数被调回关内道？”
“确有此事。”李善坦然承认。
这种事不可能瞒得住的，李世民率军出兵河东，先锋骑兵都已经抵达晋州了，结果突然调头。
之后半个多月内，数千突厥骑兵在绛州的唐军大营外，唐军却无力驱逐……没辙啊，几乎所有的骑兵都被调回京兆了。
“哈哈，想必是想询社尔兄吧。”李善也不隐瞒，叹道：“都布可汗确有韬略，盘桓灵州半月，虽损兵折将却不退去。”
“后来才得知，都布可汗与朝中逆臣勾结，又遣派人手于郁督军山斩杀唐使，逼迫夷男率数万铁勒骑兵南下，合力攻破陇右道，侵入关内道，一路杀入京兆，距离长安只二十里。”
距离长安二十里……突利可汗眼神闪烁不定，也不知道那厮给了夷男什么好处，薛延陀居然这么死心贴地！
“但最关键的是，陛下长子也就是之前的东宫太子谋逆，在下若不是腿脚利索，只怕也会被诛杀。”李善将事情一点点的掰开，细细的说给突利可汗听，就怕对方不相信。
突利可汗显然是相信了，至少相信大半，这种事编都不好编，叹道：“也就前后脚。”
“不错，谁能想得到那位废太子居然将秦王召回长安。”李善啧啧道：“若是都布可汗提前一日杀入京兆，那就是万事皆休了。”
“随后？”
“随后孤于武功率军对阵突厥、铁勒联军。”李善笑道：“苏定方、尉迟恭在岐州击溃社尔兄所率前锋，全军覆没之余，社尔兄若不是仗着天黑，只怕都要被擒杀。”
“对峙数日，也就是那时候，不得已从河东抽调兵力回援。”李善叹道：“也就是那几日，寿阳、祁县先后被攻破。”
突利可汗追问道：“战况如何？”
“孤都至此了，还用问吗？”李善懒洋洋道：“社尔兄没讨到什么便宜，绕行袭云阳、泾阳，而孤劝动夷男率军北返。”
突利可汗忍不住嘴角抽了抽，那位堂兄难道不知道这位李怀仁最是擅长挑拨离间吗？
我与颉利可汗，与你闹成这样子，大都是拜其所赐啊！
你就算信任夷男，也不能让其单独与李怀仁接触啊！
此时，远处的唐军后方，数骑飞驰而来，为首一人高呼道：“长安急报，魏嗣王殿下何在？”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阵前叙话（中）
李善还不知道局势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还在这儿与突利可汗侃侃而谈呢。
“铁勒撤兵当日，秦王于泾阳破敌，斩首俘虏万余，将社尔兄困于泾河北侧。”
李善笑着说到这儿，突利可汗已经不可抑制的激动起来了，虽然忍住没问，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在问……死了没？
李善丢了个白眼过去，“你还在并州呢，怎么可能杀了社尔兄呢。”
突利可汗大为失望，不过也知道这是情理之中……一样的原因，不然去年李怀仁也不会放归自己了。
“足下知晓孤与代国公李靖有仇吧？”
“有所耳闻。”
“这次与其撕破脸了。”李善很是无所谓的闲扯道：“还被陛下训斥撤职，正是李靖接任，他倒是想擒杀社尔兄立功。”
“可惜正好寿阳、祁县陆续被攻破的战报入京。”李善嘿然道：“若无此事，说不定社尔兄还真生死难料呢。”
这里面还有我的事……突利可汗有些懵逼。
李善继续道：“战报入京后，孤即刻主动请缨，将李药师麾下的骑兵全都调走了。”
突利可汗很是无语，这么说起来自己攻破寿阳、祁县还真错了，不然那位堂兄……至少会被生擒，等放归草原，说不定自己都已经整合势力，一统突厥了。
突利可汗忍不住问道：“那社尔如今……”
“离京的前一日夜间，社尔兄已然遁走。”李善诚恳的说：“岐州、陇州、泾州兵力汇集京兆，陇右道残破，此时社尔兄应该已经回了五原郡。”
突利可汗轻轻舒了口气，也罢，反正这次东西两地同时南侵，自己是讨到了不少便宜，而都布可汗却是吃了大亏的。
想到这儿，突利可汗不再废话，径直道：“意欲北返，怀仁要阻拦吗？”
“都布可汗率残兵数千北窜，虽然之前他留在灵州对峙鸣沙大营唐军还有数万兵力，但终究伤了元气。”李善细心且贴心的为突利可汗剖析局势，“若是让足下如此施施然北返，只怕都布可汗再难制衡了。”
突利可汗都被气笑了，这种话就这么冠冕堂皇的在我面前说？
“这样吧，孤也不愿再起大战，此次唐军也伤了元气。”李善大手一挥，“粮草、财货都可带走，但劫掠的青壮人口必须留下。”
看突利可汗脸色不畅，李善轻叹一声，“吴国公尉迟恭率八千余精骑驻扎黄丹镇。”
突利可汗脸色一变，如此说来，之前李怀仁说三万余唐骑……还真没有说谎啊！
此刻战场骑兵万余，加上榆次周边数千，再加上黄丹镇八千，已经超过三万骑兵了……这种事扯谎没什么太大意义，只需要遣派斥候查探就能估计个大概了。
顿了顿，突利可汗问道：“黄丹镇？”
“位于天门关西南侧，汾水南岸。”李善轻声道：“若是突厥由赤塘关北上，晋阳遣骑兵追击，再以尉迟恭八千精骑侧击，战场如此狭窄，突厥能抵挡精骑冲阵吗？”
突利可汗脸色铁青，却知道李善说是不错，的确很难抵挡，即使是自己亲自上阵。
尉迟恭率领的八千骑兵有点孤军深入的意思，而且位于最适合突厥骑兵的并州西部，但实际上危险不大。
别说突利可汗吃掉尉迟恭所部，即使是要制衡，也需要至少万五，最好是两万左右的兵力，而正面战场的李善不会无动于衷的。
所以，尉迟恭所部像一颗钉子一般，让突利可汗非常难受。
突利可汗知道，若是今日谈判破裂，那尉迟恭所率的八千骑兵很可能会如同匕首一般，扎入自己的要害，致命不致命不好说，但很可能会成为战事的转折点。
李善想了想，补充道：“即使不攻赤塘关，尉迟恭所部沿吕梁山外围北上，在忻州也能堵住你的退路。”
突利可汗脸色更难看了，的确如此，过了赤塘关，大军必然是西向，总不能飞过系舟山吧，那正好与尉迟恭所部北上的路线撞个正着。
想到这儿，突利可汗不再犹豫，断然道：“粮草、财货带走，青壮男女都留在阳曲县外。”
顿了顿，突利可汗补充道：“已经押送至于忻州、代州的人口也都留下，但已然出了雁门关……在下也无能为力。”
“明白，明白。”李善笑容可掬的连连点头，“还请北返途中勿要杀戮，途径朔州，勿要攻马邑、顾集镇。”
“那是自然。”
“此外……”李善拖着长长的调子，“都布可汗肆虐关内道、京兆，仅金城关一战，三万唐军溃败，死伤惨重，特别是骑兵伤亡……”
突利可汗闭上眼睛，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三千匹战马，留在阳曲县。”
李善敲起竹杠那是一点都不手软，还很有礼貌的说：“多谢，多谢。”
其实李善也心里有数，自己不敲竹杠，只怕突利可汗都不放心呢！
顿了顿，李善继续道：“还有一事尚需足下成全。”
“还有？！”突利可汗睁开双眼盯着李善，“当适可而止！”
“些许小事罢了。”李善摇头道：“十四日，突厥攻破寿阳县，并州录事参军事张虔雄及其子张文瓘是战死还是被俘？”
突利可汗一愣，“未有耳闻……此二人与怀仁……”
“录事参军事张虔雄不过小吏罢了，但其子张文瓘与在下乃是至交。”李善苦笑道：“两个月前，太子、秦王夺嫡日烈，在下也被卷入其中，所以才将张文瓘送至并州，不料……”
突利可汗神情轻松下来了，“寿阳、祁县两地倒是有些官吏被俘，不过尚要询问。”
李善行了一礼，嘴里却在说，“勿要说什么北返后再放归，张文瓘乃内子表兄，若是未战死，必要讨回。”
你也有把柄在我手中……突利可汗反而笑了起来，“待某……”
话未说完，突利可汗突然住了嘴，因为他看见唐军中一骑飞驰而来。
李善有些诧异，看着李楷疾驰而来，落马后拉着自己的衣袖往边上走去。
突利可汗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只看见那位李怀仁脸色微变。

第一千四百章 阵前叙话（下）
回到唐军阵中的李善满脸的阴沉，回头望了眼，突利可汗也已经回阵，也不知道张文瓘到底是死是活。
“韩良、温大雅、马周、任城王、淮阳王、苏定方、秦琼留下。”李善拉着脸下令道：“余者退出二十步外。”
“信使呢？”
信使上前低声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善心都枯了，人都麻了，我都跟突利可汗谈的差不多了，你阿史那&#183;社尔居然自刎！
社尔兄，你怎么就这么废材呢！
这不是逼我上梁山吗？
还有张仲坚那货，想着建功立业是想疯了吧！
李善这种心比较脏的，忍不住怀疑，搞不好这事儿暗藏玄机……说不定是李渊传令张仲坚拦截击杀都布可汗，逼着自己与突利可汗大战。
韩良、温大雅等人也是面面相觑，这事儿闹得！
真要与对面的数万突厥做一场？
胜负难料啊。
马周低声问道：“怀仁，突利可汗欲北返？”
“嗯。”李善将之前的谈判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韩良眼睛一亮，“待得突厥北返，再行追击……”
“人无信不立。”李善瓮声瓮气的说：“即使追击，也难言取胜，更难言擒杀突利可汗。”
马周无语了，他太了解李善了……这货是这种讲诚信的人吗？
鬼都不信！
嗯，的确，李善这种在后世现代化社会中厮混出来的人，很多时候，诚信那就是个屁……但问题是张文瓘。
如果张文瓘死了，那也就一了百了，但如果活着，这事儿就难办了。
良久之后，马周眺望远方，小声提醒道：“似是突利可汗出阵。”
李善回头看了眼，叹息道：“世人常言李怀仁剑走偏锋行险，实则孤行事谨慎为先，但今日却不得不行险了。”
“陛下授怀仁节制河东、河北兵力。”李道宗轻声道：“但有所命，必当遵从。”
李善点点头，“即刻遣派信使，分赴榆次、黄丹镇。”
顿了顿，李善看向了苏定方，本想让这位名将在贞观年间绽放光辉，灭国擒主，没想到还是要用到。
李善大致的布置了一遍后，“韩良、温大雅，你二人与任城王、苏定方合议。”
那边突利可汗已经等不及了，李善驱马疾驰而去。
“人呢？”
“父子皆有伤，不过都不致命，适才已然裹伤。”突利可汗笑道：“怀仁放心就是。”
李善面若寒霜，“孤今日就退兵，大军盘桓晋阳、清源左右，且今日就传令尉迟恭率军南下，但需要遣派兵力接手石岭关。”
看突利可汗犹豫，李善喝道：“三千兵力而已，而且石岭关位于官帽山内，北部是小五台山、系舟山，崎岖难行，难道还能偷袭你吗？”
“那便如此说定。”突利可汗点头应下，“至于张文瓘父子……”
“你过了系舟山后放还。”李善打断道：“绕过系舟山，便无被袭之忧。”
“你明日启程撤兵，午时大部都能绕过系舟山，若午时不放归张虔雄、张文瓘，孤亲率骑兵追击。”
李善咬着牙道：“雁门关难容大军，半日路程，孤有时间！”
突利可汗连声答应，反正他不准备毁喏，只要过了系舟山，一切就都安全了，就算唐军追击，自己也有足够的兵力和空间迎敌。
看了眼不远处的叔祖，突利可汗迟疑了下，低声问道：“平遥张难堡一战，领军者阿史那&#183;泥孰，战死还是被俘？”
“逃窜后于永安县被俘。”李善转头看向王君昊，招手道：“去将张士贵送来的那个俘虏带过来。”
不多时，王君昊就押着阿史那&#183;泥孰过来了，这货比较倒霉，在平遥一战中被击溃，不得已向西南方向逃窜，结果绕过了永安县，正巧碰上了启程北上的张士贵所部，后方追击的还有安元寿所部，一战之下，兵败被擒。
突利可汗有些意外，自己扣着张文瓘父子，李怀仁却将阿史那&#183;泥孰送回来了，他不禁琢磨之前李怀仁回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京兆一战，被擒的还有执失思力、阿史那&#183;思磨，若有机会，当不会使其放归草原。”
突利可汗忍不住低声问道：“适才……”
李善沉默片刻后道：“陛下赐绸缎百匹，骏马十匹，加骠骑大将军。”
突利可汗虽然通晓汉学，但也听得懵懂，“骠骑大将军？”
李善面无表情的解释道：“大唐沿袭隋制，文武散官正一品乃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从一品文为开府仪同三司，武为骠骑大将军。”
顿了顿，李善叹道：“若无意外，此次与足下是最后一次相见……除非突厥攻占长安，或是唐军覆灭突厥。”
突利可汗这才听出了点味道，“怀仁的意思是唐皇……”
“孤数年内功勋屡立，尚有两次救驾大功。”李善长叹道：“数日前，御史台上书弹劾，指责孤领重兵于河东，社稷不安，虽陛下斥责……”
“噢噢噢……”突利可汗这下终于听懂了，早就听说中原王朝经常出这种事，大将领兵出征在外，朝中奸臣在后方捣鬼。
唐皇斥责御史，又赐下绸缎、骏马，而且还加骠骑大将军的从一品官阶……反而证明了唐皇颇有猜忌之心，难怪李怀仁说此次是最后一次见面呢。
“罢了，待得回京，辞去官职，还能安然度日。”李善苦笑道：“若是不迅速回京，只怕后果难料。”
看着李善这极具感染力的表演，突利可汗都有点同情这位义结金兰的好兄弟了。
李善深深的看了眼突利可汗，似乎是想对方的容貌印在脑海中……自己的穿越改变了很多很多，平阳公主、颉利可汗、阿史那&#183;社尔等等，如今这位突利可汗也可能步后尘。
无论如何，突利可汗不可能再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内附大唐了……要么身死河东，要么北返草原一统突厥。
“明日午时，孤在赤塘关外等着张文瓘父子，否则即刻率兵追击。”
“就此别过，再也不见。”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毁就毁吧
已然入夜，阳曲县外，突利可汗再三询问，阿史那&#183;结社率非常确凿的肯定。
的确有大股唐骑驻扎在汾水南岸的黄丹镇左右，不过黄昏时分已然南撤，阿史那&#183;结社率遣派斥候渡河打探，往南至少三十里内无唐军踪迹。
“李怀仁还算有些信誉。”突利可汗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阿史那&#183;苏尼失，“石岭关那边如何？”
“斥候回报，三四千唐骑从榆次南侧北上，驻扎榆次县北十里处。”
“明日继续北上，接手石岭关。”突利可汗点点头，“不等明天，连夜运送粮草、财货北上。”
阿史那&#183;结社率接口道：“可要使忻州、代州兵力先出雁门关。”
突利可汗狠狠瞪了眼胞弟，见过蠢的，没见过你这么蠢的！
阿史那&#183;苏尼失在一旁没吭声，他是心里有数的，谁都不能肯定唐军会不会毁诺追击，大汗手中必须留有重兵，掩护粮草财货北上。
在心里琢磨了下，突利可汗看向阿史那&#183;结社率，“明日你留下，午时将那对父子交给唐军。”
阿史那&#183;结社率无奈的点头应下，突利可汗知道自己这个胞弟颇为畏惧李怀仁，不敢捣鬼……否则的话，以张文瓘与李怀仁的关系，让其他人出面，一刀杀了泄愤不好说，但来几下狠的还是有可能的。
在都布可汗已经北返草原的情况下，突利可汗是不愿意将李怀仁得罪死的……虽然说以后李怀仁很难再领兵上阵了，但这种事实在不好妄断。
突利可汗在心里反复盘算明日启程的一切，有张文瓘父子在手中，至少在抵达秀荣县之前是安全的。
此时此刻，晋阳县内，李善正阴着脸听着李道宗的布置。
“岚州境内有吕梁山脉，地势颇高，不过骑兵能迅捷通过，直抵楼烦。”
“楼烦关以恢河为天险，不过如今已然入冬，恢河必定干涸，河谷能容纳十余骑齐头并进。”
下面的将领都不吭声，有的面露犹豫，有的颇为冷静，也有的极为兴奋……大家都听出来了，魏嗣王意欲以骑兵奔袭破楼烦关，直抵朔州。
刘世让、李世绩麾下尚有近万兵力，骑兵也不算少，到时候堵住雁门关……有可能将突利可汗堵在代州。
“但能不能攻破楼烦关……”李道宗犹豫了下，“不太好说，自突厥侵入并州，与岚州已无联系，不过倒是能确认，岚州并无突厥大股兵力。”
这个是肯定的，岚州向来不是突厥劫掠的重点区域，光是并州就有的抢了，还有汾州、晋州、石州甚至仪州。
苏定方开口问道：“记得原先并州军在楼烦关布置驻军？”
“是。”李道宗点头道：“自当年突厥偏师偷袭楼烦关后，数年间，遣派两千士卒守御楼烦关，毕竟除非冬季，否则恢河不断流，突厥难以破关。”
苏定方看向李善，“攻破楼烦关理应不难。”
“关键是粮草。”李道宗有些无奈，“若无粮草，纵有良驹，亦难以长途奔袭。”
李善面无表情的说：“尉迟恭应该已入岚州，军中只携带三日粮草，静乐、宜芳、宁武三县若未被突厥攻破，当有粮草储备。”
众人都不吭声，并州与岚州的联络早就被切断了，虽然突厥未必会大肆劫掠岚州，但有没有被攻破……鬼都不知道。
万一不能提供粮草，那骑兵就后继无力，即使赶到楼烦关，也是人困马乏，战力被大幅度削弱。
李善沉思片刻，转头看向赶来的程名振，“何时可抵？”
“黄君汉、双士洛率骑兵在黄昏前启程，从井径出并州。”程名振朗声道：“十月二十五日黄昏前可抵易州。”
顿了顿，程名振补充道：“突厥在飞狐径西端布置兵力，双士洛曾数度攻打，未能攻克，但遣派千余士卒守御飞狐径东侧。”
“不够。”李善冷漠的说：“此战三面合围，突利可汗麾下尚有数万骑兵，不可小觑，即使不走飞狐径，也有可能从蔚州脱身。”
“蔚州南部多有山脉，难容大股骑兵迅速遁走，但此战不在于斩首，而在于突利可汗，不能拿下飞狐径，不能拿下灵丘县，突利可汗必定能轻易脱身。”
“如今都布可汗已亡，若让突利可汗脱身返回五原郡，突厥必然一统。”
李善霍然起身，“孤亲率中军，以任城王、淮阳王、张士贵、刘黑儿为辅，明日午后进军忻州。”
“苏定方率两千轻骑，多携粮草，今夜启程，渡过汾水，沿文谷水入岚州，补安元寿、张宝相、曲鸿，尉迟恭所部由你节制。”
“破楼烦关后，北上东进，联络刘世让、李世绩，均由你定夺。”
“程名振，你今夜启程赶回河北，召集兵力，必要攻破飞狐径，拿下灵丘，切断代州、蔚州。”
李善深深吸了口气，“此战虽无万全之策，但诸将当全力为之！”
众将齐齐应是，韩良在心里想，如果这次魏嗣王真的能再建奇功，纵然太子殿下有度，这辈子也不会再放魏嗣王领军了。
战局的变化完全超出了李善的预料，但还好之前有所预备，曾经往这个方向考虑过，如果要大溃突厥，甚至擒杀突利可汗，就一定要截断对方返回草原的路线。
在拿下雁门关、飞狐径之后，突利可汗返回草原的路线其实不少，走朔州可以，走蔚州去云州可以，甚至还能绕个圈子走河北。
李善之前与李世民讨论过，按照这个计划，一战下来，别说代州、忻州残破，唐军损失也必定极大。
最近两年，灵州战事就没停过，此次又被都布可汗、夷男攻入京兆，关内道府兵损失不小，再加上代州军被打残……这一战下来，真的是元气大伤啊。
但都布可汗一死，直接导致李渊、李世民甚至李善不得不对突利可汗动手。
说白了，不想打，但不得不打。
至于毁诺……毁就毁吧，李善也不在乎了。
这一夜，突厥全军都知道明日就要北返，而唐军的将领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悄然消失。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序幕
十月二十四，阴。
短暂的两天好天气后，厚厚的云层再次出现。
阳曲县南部十五里处，李善抬头看去，似乎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雪花，按照后世的阳历计算，如今应该是十二月末到第二年的一月了，就算是后世，山西北部也应该下雪了。
再转头前望，突厥正在有条不紊的撤退，密密麻麻的骑兵从赤塘关北上，李善只率三千余骑兵在默默等待，而东侧，齐善行已经率兵接管了石岭关。
从战略思路上来说，锁住突厥大军的关键在于山脉和关隘，西侧斜斜向东北方向的吕梁山，东侧的五台山、太行山，与雁门关、飞狐径两座极为重要的关隘。
以及突厥正在通过的赤塘关与唐军已经接手的石岭关，还有突厥即将绕过的系舟山、小五台山。
换句话说，李善放走了突厥，而突厥正钻进了李善设下的圈套……但李善也并不觉得兴奋。
因为他也不能确定会不会鱼死网破，甚至出现鱼未死，而网却破的情况。
李善更不知道苏定方、尉迟恭能不能封锁住雁门关，突利可汗肯定在朔州留有兵力制衡刘世让、李世绩，而且苏定方即使封锁住雁门关，也要提防突厥从吕梁山中穿过，也走楼烦关。
另一方面李善也担心程名振那边，即使赶到飞狐径，但若不能拿下灵丘县……意味着突厥还是有逃生路线的。
这一战的关键不在于斩首数目，而在于突利可汗本人……想在这种情况下擒杀突利可汗，难度太大了。
胯下的坐骑打了个响鼻，李善身子微动，右手拍了拍马首，今天没有选择战车而是骑乘坐骑，毕竟追击突厥，步卒是派不上太大的用场的。
当然了，秦武通已经做好了准备，会在骑兵启程之后，率步卒北上，速度慢一点没关系……只要成功的将突厥封锁在忻州、代州，以战车布阵的步卒是能起到封锁战场空间的作用的。
此外，刘弘基今日也已经率军赶往了并州，一方面是运送粮草，另一方面为秦武通后盾。
不远处的李道玄、李道宗两人，前者死死盯着撤退的突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盼着正午快些来到，而后者却时不时打量几眼李善。
能在局势出现根本性变化之后，这么快就拿出应对方案，显然这位魏嗣王名不虚传。
什么时候选择出击去咬住突厥的尾巴……这是个关键问题，出兵早了，容易被突厥返身冲杀，如今中军骑兵兵力不足，程名振、苏定方带走了万余骑兵。
但如果出兵迟了，不能在代州、忻州制造混乱，让突厥大军出雁门关，苏定方麾下纵然有近万精骑，也很难封锁雁门关。
所以，什么时候出兵，进攻的力度和次数，非常考究李善的指挥能力，早了不行，迟了不行，力度大了不行，力度太小也不行。
李道宗想起一个多月前李道玄北上雁门途中，与自己在并州相见，曾经提及，秦王殿下言魏嗣王李怀仁最擅择机。
呃，事实上，李善正在怀念前世被自己嫌弃的那部荣耀……如果有几部手机，这场战就轻松多了。
此时此刻，连夜赶路的程名振已经抵达恒州，遣派亲卫赶往附近的赵州、深州、冀州，尽招府兵，自己率兵北上赶往易州。
而同样连夜出发的苏定方所部沿着文谷水斜向进入岚州，刚刚进入岚州，就得到尉迟恭遣派的斥候回报，静乐县倒是没有突厥兵力，但却已经在十月初就被攻破，粮草尽被劫掠。
昨日黄昏时分，尉迟恭就率兵从黄丹镇启程南下，然后绕行往西北方向，连夜赶至静乐县。
这是最为糟糕的消息，苏定方当机立断，立即转向了岚州治地宜芳县……这儿并没有被攻破，应该有粮草储备。
只不过要绕路，其实在通往楼烦关的途中，还有一座城池，宁武县，不过就在楼烦关以南十里处，很难说有没有被攻破……最关键的是，一旦急行北上，抵达宁武县，人困马乏，不管是人还是坐骑都需要补给。
突厥人又不傻，不可能发现不了，等唐军补充完毕……再去攻打楼烦关，必然事倍功半，所以，苏定方宁可绕路。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了，突利可汗已经抵达忻州秀荣县，犹豫再三后还是命令将劫掠来的人口驱散……他都有点痛恨自己当年给李善出的那个主意，颉利可汗为了赎回欲谷设，不得已交还了四万农奴。
如今云州缺少大量的农奴，所以突利可汗这次南侵，除了政治目的之外，希望能劫掠大量人口补充。
东西两侧，程名振正在拼命往易州赶路，苏定方已经补充粮草，与尉迟恭合军，准备北上后沿着岢岚山向东赶往楼烦关。
只有李善还在沉默的等待，不过随着突厥的退兵，等待的地点已经转移到了阳曲县以北，赤塘关以南十五里处。
“差不多了。”迫不及待的段志玄提醒道。
李善点点头，早就被吩咐过的百余唐骑向赤塘关方向疾驰而去。
两刻钟后，狼狈憔悴的张文瓘终于出现在了李善的视线范围之内。
李善驱马出阵，将已经摇摇欲坠的张文瓘扶下了马，“稚圭。”
张文瓘苦笑了两声，“幸有怀仁兄为友。”
前去接人的是王君昊率领的亲卫，都是张文瓘的熟人，后者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李善上下打量了会儿，张文瓘身上三处负创，不过倒是不重，而且这个天气感染的可能性也不大，也已经包裹了。
“拜见魏嗣王殿下。”
李善回身挽起了张虔雄，这是个相貌儒雅的中年人，不过身上的伤势要比张文瓘重，左腿似乎已经站不稳，全靠着过来的李道宗才没有瘫倒。
李善招手让亲卫替两人重新裹伤，一旁的段志玄迫不及待问：“可以追击了？”
“稍侯。”李善摇摇头，“汾水上准备好了？”
范十一应道：“准备妥当，前后三艘快船。”
“刘黑儿已经抵达？”
“一刻钟前，刘黑儿率部已渡过汾水，抵达天门关。”
李善冷冷的看了眼赤塘关，突利可汗留下断后的兵力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所以进攻是需要一定策略的。
“命快船往汾水十里处点狼烟，命刘黑儿率部沿着吕梁山外围北上，截断突厥留守兵力退路。”
“命张士贵、秦琼率部北上。”
“此战以秦琼、刘黑儿轮番为先锋，不可浪战，绕过系舟山后驻足，不可攻打秀荣。”
“任城王、淮阳王、张士贵与孤同领中军为后盾。”
这场堪称惨烈，也被视为李善最后一战，同时也第一次展现李善大范围战略思维的大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首战
黑压压的骑兵沿着不宽不窄的道路向西而去，阿史那&#183;结社率转头看向北侧，那是似乎无穷无尽的丘陵、山脉。
在李善的计划中，系舟山看似无关紧要但实际上极为重要，正是因为这座由西向东延绵数百里的山脉，直接拖延了突厥大军的撤退速度，给苏定方、程名振提供了行军时间，也给李善的大范围包抄计划提供了可能性。
事实上，与颇有信心的突利可汗不同，对李善保持畏惧情绪的阿史那&#183;结社率始终惴惴不安。
阿史那&#183;结社率在交出了张文灌父子后，迅速撤离，他觉得唐军不会就这么罢手的。
阿史那&#183;结社率的预感是正确的，但他猜测的方向却是错误的。
大战的起点的确是由阿史那&#183;结社率而起，但这位突厥王子在迅速离开赤塘关之后，提着的心渐渐放回肚子里……在他看来，唐军想要毁诺，必然是咬着自己的屁股。
就在阿史那&#183;结社率率四千突厥骑兵绕过了系舟山，即将转而向北行军的时候，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陡然传来。
站在坐骑上，回首遥遥眺望，大股唐骑的出现让阿史那&#183;结社率脸色大变，要命的是，唐军出现在了突厥的背后……而突厥刚刚转而向北。
刘黑儿选择的战机无可挑剔，在最关键的时刻，完美的出现在了突厥军的背后，如果顺利的话，能直接呈现出骑兵对阵中最有优势的追击战。
但刘黑儿并不觉得这场战会很轻松，原因也很简单，为了避开突厥斥候的查探，他今日正午之前一直在天门关以南，距离战场较远，导致赶到的时候，突厥已经绕过了大半个系舟山，已经有了腾挪的空间。
虽然刘黑儿沿着吕梁山外围北上，及时而且完美的咬住了突厥的尾巴，但六千唐骑对阵四千突厥，不敢言胜……李善的计划是让刘黑儿截住阿史那&#183;结社率的。
甚至刘黑儿还担心突厥反过来将自己缠住，再集中兵力……吃掉自己的可能性不大，但将自己击溃的可能性是有的。
毕竟，如今已处于系舟山与吕梁山之间的地带，地势相对平坦，空间不小，是足以容纳突厥大军回身一击的。
刘黑儿手中微微勒了勒马缰，没能成功截住突厥留守兵力的退路，意味着失败……但并不意味着战略的失败。
就在刘黑儿琢磨要不要改变计划，放缓行军速度，遥遥威胁对方的时候，率千余唐骑的薛万钧已经迅如闪电，势若奔雷一般杀入突厥后阵了。
薛万钧、薛万彻兄弟在战场上都堪称万人敌，而此次代州军大败，偏偏又不是真的打不过，而是后路连续两次被袭而败，心里早就憋屈的不行了。
如今抓住机会，薛万钧冲在最前面，高声呼和，右手持槊，左手拎着一块盾牌略略遮挡头脸，身上的明光铠上已经遍布羽箭。
一声暴喝声后，薛万钧猛地掷出盾牌，偌大的盾牌平平的被掷出数十步，不仅挡住了最后一波平射的羽箭，并且将三四个突厥兵砸翻落马。
随后薛万钧不管不顾的杀入阵中，右手马槊，左手长刀，乱劈横扫，身后的唐骑士气大振，顺势杀入阵中。
后方的刘黑儿脸色不太好看，暗骂了几句，没想到是个憨货……万一被缠住，你让我救还是不救？
救就可能导致自己也被缠住，不救……薛万钧可是太子殿下爱将，还是薛万彻的兄长。
心思急转之下，刘黑儿正要指挥全军向前，却听见前方的士卒的呼和声。
“突厥逃了，突厥逃了！”
刘黑儿精神大振，亲自跳上马背眺望，数千突厥大军，居然在薛万钧的猛攻之下就此溃散。
一旁的副手安元寿疑惑道：“或有援军，或四散后……”
“不可能！”刘黑儿厉喝道：“全军向北，加速进击！”
刘黑儿本就是胡人出身，非常熟悉草原部落的作战方式，溃散的突厥兵力并没有四散向各个方向，而是大致沿着东北方向，那是突厥退兵的方向……也是必定有突厥屯有重兵的地点，秀荣县。
所以，不可能是佯败。
而刘黑儿也已经提前在系舟山内布置斥候，至今没有突厥回军的消息传来，可以肯定，阿史那&#183;结社率所部是真的溃败。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刘黑儿、安元寿分率两支骑兵越过薛万钧所部，向东北方向追击，杀得突厥丧魂落魄。
说起来难以理解，其实非常好解释……突厥大军北返，留守的兵力军心不稳，几乎没有任何的战意。
在唐军追击发生的时候，所有的突厥人都希望能迅速逃到秀荣县……毕竟距离秀荣县也就几十里而已，谁愿意留下来挡着冲阵犀利的唐骑，将生的希望留给别人？
如果四散而逃，大部分兵力还能保存，但沿着一个方向……还没有完全出系舟山的范围呢，大量骑兵导致道路拥挤，既不能迅速遁走，也没有办法组织起防御，只能沦为唐骑一次次冲阵屠杀的目标。
安元寿还记得住李善的吩咐，遥遥看见秀荣县就回军了，反正滞留在后面的突厥兵力还不少，战功有的捞。
而薛万钧却是不依不饶，咬着阿史那&#183;结社率一直杀入秀荣县，在两千余突厥骑兵的接应下，居然生擒阿史那&#183;结社率才施施然回返。
半个时辰后，面对阿史那&#183;结社率愤慨的叱骂，李善很奇怪的叹道：“突利可汗不知，难道率兄也不知吗？”
“难道你忘了当年郁射设是如何死在马邑的？”
“当年摸末兄也问了这个问题……”
“分属两国，刀剑相向，你死我活，这有什么好问的呢？”
阿史那&#183;结社率面色灰败，的确，当年他是亲眼看着当年马邑城内，李善是如何与郁射设相谈甚欢，是如何一见如故的，最终是如何被砍下头颅的……
但下一刻，李善口风一转，“平心而论，孤也不愿大战，毕竟社尔兄已返草原。”
看了眼阿史那&#183;结社率，李善用温和的口吻道：“还请率兄告知突利可汗，携带少量粮草出关，大部分粮草、财货还是留下吧。”
阿史那&#183;结社率一脸的懵逼，你又要放走我吗？
当年放走我，导致突利可汗与颉利可汗公然决裂，这次你又要玩什么花招？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选择和配合
正在定襄县组织人手运送大批粮草、财货的突利可汗知道消息后，觉得自己的一片心是喂了狗！
毕竟运送这么多物资也是需要大量人手、牲畜的，突利可汗不得不掳掠来大量的青壮……甚至公然许诺，必然在朔州放归！
人家邯郸王……不，魏嗣王李怀仁领大军而来，我也不敢不放还啊！
我一个突厥大汗如此信誓旦旦的保证，你李怀仁居然不要脸皮的来追杀？
昨天才定下的盟约，你今天就要反悔？！
突利可汗是火冒三丈，立即率领五千王帐兵亲自赶到了秀荣县，然后见到了刚刚被放归回来的阿史那&#183;结社率。
阿史那&#183;结社率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后又道：“当年马邑，他也是如此……”
一见如故，当夜回返夜袭……这次不错了，至少过了一夜呢。
突利可汗拉着脸在心里盘算，李怀仁到底想干什么？
按照李怀仁的说法，此次都布可汗元气大伤，所以不希望自己的势力膨胀……这种说法有一定的可信度。
但既然如此，完全没有必要退让后再行追击……直接在并州就能动手了，三万余唐骑对阵五万突厥，唐军兵力略为吃亏，但士气高昂，而且占据地利，而突厥急着北返草原，就算不败，也必然损失不小。
一旦败北，很可能会立即北窜，不会再携带那么多粮草、财货以至于拖延速度。
更何况，昨日李善完全没有必要将近万唐骑驻扎黄丹镇这件事透露出来……关键时刻北上忻州，或者猛攻赤塘关，都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突利可汗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哎，这个真的不能怪他，谁让阿史那&#183;社尔那么不争气，关键时候居然死了呢。
突利可汗更想不到，如今李善的目标并不在于那些突厥骑兵，而在于他突利可汗本人。
只要突利可汗一死，阿史那族内虽然还有不少族人，但很难挑出一个能服众的人物，更何况外面还有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建国自立的薛延陀部落呢。
迟疑良久后，突利可汗率兵南下，遥遥眺望唐军，遣派人手，试图与李善叙谈。
中军处的李善哈哈一笑，“当日就言明，再也不见，再也不见，何能毁诺呢。”
一旁的张士贵、秦琼、李道宗等人个个都不吭声……这话说得大家都想吐槽啊，你不肯毁诺，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马周幽幽道：“真的再也不见？”
“真的。”李善义正言辞道：“若逃遁，自然不见，若生擒，必然不见……不过若斩其头颅，倒是能见一见。”
好嘛，活的不见，死的能见。
等了良久之后，突利可汗也没等到答复，心里惊疑不定，即使是要撕破脸，即使是要毁诺，也不至于面都不肯露吧？
“真的是李怀仁放归你？”
面对兄长的问询，阿史那&#183;结社率肯定的点了点头。
突利可汗有些狐疑，他联想起之前叙谈时候李善所说的受唐皇猜忌……他甚至都已经开始怀疑唐军是临时换帅了。
哎，李善的表演显然极富感染力。
不能怪突利可汗太傻，太好糊弄……因为唐军、李善的行为显然是不符合逻辑的。
突利可汗遣派兵力继续往西南方向，但唐军毫不犹豫的撤军，突厥兵力回师后，唐骑又缓缓进逼，同时遣派小队骑兵开始扑杀突厥斥候游骑。
看看天色不早了，李善索性调头，让秦琼、刘黑儿两人主持，自己率亲卫在系舟山西侧，岚水河畔的镇子落脚，此时随军北上的部分步卒已经走山路抵达，搭建帐篷……毕竟随时都会下雪，不可能露宿野地。
这一日，唐军、突厥加起来万余骑兵，就在秀荣县西南出来回拉扯，直至日落。
唐军并没有大举北上与突厥大战的企图，突利可汗略为放心了点，但同时也更加提心吊胆……原因很简单，李怀仁放归阿史那&#183;结社率的同时提出了条件。
不是不可以商量，但李怀仁居然连面都不肯露，这显然有悖常理……突利可汗完全不知道李善到底想干什么。
最终突利可汗的选择是，命阿史那&#183;结社率、阿史那&#183;苏尼失连夜运送粮草、财货，尽快出塞，自己亲率王帐兵屯于秀荣县对峙唐军，视粮草运输速度缓缓撤离。
落日渐渐被群山遮蔽，最后一丝鲜红的光线投射在苏定方身上的铠甲上，映射出一片绯红。
一日夜的狂驰，苏定方、尉迟恭、薛万彻率万余唐军从代州赶到了管涔山脚的行宫，这儿距离宁武县只有三十里，距离楼烦关只有四十里。
管涔山在隋唐时期名气不小，两百年前北魏孝文帝就将管涔山的天池辟为皇家游猎园林，前隋杨坚、杨广再到李渊都曾经在此游猎避暑……嗯，杨广当年雁门被围，就是在天池游猎后，从楼烦关出塞的。
薛万彻在代地时日不短，尉迟恭更是朔州人氏，两人都有些急不可耐，而苏定方却是没什么表情，一个时辰下令在此安营扎寨，显然是不准备即刻进击。
远处有三五骑兵的身影出现，尉迟恭低声提醒正在思索的苏定方，“斥候回来了。”
这一次李善将最信任，也是历次大战建功颇多的范十一拨给了苏定方。
“宁武县未被攻破。”范十一跳下马，“楼烦关恢河已然断流，窥见有突厥骑兵出没，擒获两名俘虏，约莫千余突厥，不过新城约莫有三千突厥驻守。”
新城隶属朔州，位于楼烦关西北侧十余里处。
尉迟恭看向苏定方，“摸黑应该能拿下楼烦关。”
“新城城墙破损，明日清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应该能扫除三千突厥。”薛万彻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若是马邑、桑乔镇未被攻破，刘世让、李世绩应该还能凑出数千骑兵，雁门关外道路盘旋崎岖，万五精骑，足以封锁雁门关。”
一万五千的骑兵，足够了……虽然雁门关在突厥手中，但突厥出兵不能迅速，也不可能大股兵力涌出。
尉迟恭蹙眉道：“就怕会腹背受敌。”
“不会。”薛万彻咬着牙道：“昨日询问俘虏，突利可汗在朔州留有两万骑兵，但若是马邑、桑乔镇、顾集镇未被攻破，这两万骑兵颗粒无收，看到大军来攻，难道不会遁走？”
尉迟恭迟疑了下，这话的确有道理，唐军以万余精骑破楼烦关，封锁雁门关，显然是要围歼侵入河东的突厥大军的企图，留守朔州的突厥兵力遁走的可能性很大。
但问题是这种事谁都不敢担保，万一腹背受敌，不仅封锁不住雁门关，还有被击溃的可能。
尉迟恭看向了苏定方，围拢过来的李孟尝、张宝相、曲鸿、胡演等将领也都看向了苏定方。
魏嗣王言明，大军行止，皆由赵国公苏定方所辖。
“粮草还能支撑三日。”苏定方哑声道：“明日黄昏时分动手，先破楼烦关，后破新城。”
“明日黄昏？”尉迟恭大为惊讶，就算这一日夜疾驰，人困马乏，歇息一夜也差不多了，毕竟有行宫在，挤挤总挤得下去，为何还要等到明日黄昏？
李孟尝试探问：“等河北那边？”
“嗯。”苏定方点头，“程名振自并州启程，途中还要召集府兵，明日黄昏时分才能抵达易州，而且不仅要攻破飞狐径，还需攻占灵丘。”
尉迟恭用力攥着马鞭，“好，那就明日黄昏动手……呃，既然宁武县未被攻破，理应还有些粮草储备，能让二郎们吃饱些。”
顿了顿，尉迟恭搓了搓手，“若是此战功成……”
周围众将虽然都没说什么，但人人都显得有些激动……如此大范围的包抄封锁，若是能大败突厥，甚至擒杀突利可汗，这样的战功，这样的战例，人人都能留名青史。
岚水旁的镇子内，偌大但有些残破的宅子里，李善双手放在炭盆上取暖，视线落在悬挂在木墙壁上的地图上。
出身河东的温大雅举着烛光侃侃而谈，“原平故城，两汉原平县，位于代州崞县南三十五里，北据唐林岗，当山河之冲，扼南北之要。”
“忻、并两州，首重赤塘关，但忻、代两州，首重崞县、原平。”
屋内众人都点头赞同，代州最重要的自然是雁门关，但如今突厥大举破关而入，最重要的就是崞县、原平。
“阳曲经忻州、至代州，南北通衢，必取道崞县、原平，舍此别无他途。”温大雅继续道：“崞县、原平一带，东西两面为高山峻岭，中部地势平坦，但有滹沱河由西南往东北方向，突厥兵力不易展开。”
当年马三宝、尔朱义琛、李楷就是守住了崞县，才得以保证雁门关不至于腹背受敌，才有了后来李善的三破突厥。
而李道玄脸色不是太好看，这些道理他也懂……当日舍弃雁门关南下，他第一选择就是扼守崞县，卡住这条“忻代走廊”，使突厥不能大举南下。
但突厥来势太快，南下的代州军都没能组织起什么防御就被奔袭来的突厥骑兵击破，不得不继续南下。
李善缓缓起身，踱步在地图前，细看了会儿后，“确是兵家必争之地，崞县太远，但原平一地……北有滹沱河，南有沙河，只需三千步卒配以车阵，突厥难破。”
“若苏定方、程名振能攻入代州，南下至崞县，就能锁死突厥，突利可汗必在其中。”马周摇摇头道：“但突利可汗屯兵于秀荣，不可能不在崞县、原平布置重兵。”
韩良赞同道：“突利可汗屯兵于秀荣，无非是掩护定襄的粮草、财货北上，不然理应屯兵崞县或原平。”
“如今局势，不宜弄险。”李善否决了段志玄之前提出的建言，这厮企图率兵北上，绕过秀荣县，直扑原平，卡住突厥退路。
看了眼段志玄，李善哼了声，“若是鱼死网破也就罢了，就怕鱼未死，网已破。”
“若是将突厥逼到绝境，突利可汗率兵再度南下，攻略并州……”李道宗也不赞同段志玄的提议，“赵国公所部万余骑兵，如今中军兵力不足，难以抵御。”
马周用非常确定的口吻说：“如今突厥行止迟缓，但若是攻占原平，突利可汗再蠢也知晓了……”
段志玄也不吭声了，的确如此，一旦卡住突厥的退路，突利可汗立即就能明白过来，唐军的目标就是他，那到时候……谁都不知道突利可汗会做什么，再度攻入并州也是可能的。
来回踱步良久，李善做出决定，“放他们北上！”
“命秦武通、刘弘基挑选五千精卒，携带战车……突利可汗不是留了几千匹良驹嘛，别舍不得用！”
“待突厥北上后，以步卒守住……”李善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最终落在了原平县的南侧，“唐林岗。”
“只要守住唐林岗，就能将突厥封锁在代州境内。”韩玲笑道：“进退自如，可择时进击。”
李善微微摇头，太难说了，谁都不知道苏定方能不能封锁住雁门关，也不知道程名振能不能攻破飞狐径、灵丘县，就算有一方得手，也难毕全功。
需要东西两侧几乎同时得手，才能成功的将突厥兵力封锁在代州。
古代战场上，这样大范围的战略包抄，时间上的配合……只能靠领军将领自身的选择。
这里面大都是运气，而不是能力。
具体到这次的战场上，李善需要的不仅仅是苏定方、程名振的配合，甚至需要突利可汗的配合。
李善在心里琢磨，如今自己只能与突利可汗这么对峙，尽量拖延时间，但如果拖的太久了，拖到苏定方、程名振都得手了，突利可汗还在忻州境内，那就有点操蛋了。
至少忻州境内，突利可汗麾下能拉出三四万大军，而李善麾下如今的骑兵也就万余，后方的数万步卒很难迅速赶到。
如果这时候闹出点动静来……将突利可汗惊走就好了。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意外的战机
十月二十五日，阴，有风。
系舟山西北方向，李善与任城王李道宗、淮阳王李道玄、张士贵等领中军屯于此地，东侧六七千唐骑由刘黑儿与秦琼分率，轮番或进逼，或后撤，或与突厥进行小范围的交战。
双方都保持着默契，突厥显然不希望在这儿与唐军主力来一次决战，而唐军也不希望在这儿猛攻突厥引得对方大举来攻。
尔朱义琛、王君昊、马三宝等将领分率小股骑兵遮蔽北面战场，捕杀突厥斥候游骑……不能让突厥知晓唐军的大致兵力，不然突利可汗很可能会生疑。
不过西侧有吕梁山脉遮蔽，李善又刻意率中军堵在系舟山西北侧，使得突厥斥候难以查探。
双方的纠缠似乎无休无止，对此李善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沉默的等待。
“信使来报，秦武通、窦静率五千步卒已过赤塘关。”尔朱焕低声道：“按路程计，应该在今日黄昏前绕过系舟山。”
李善点点头，心里盘算了下，一旦突利可汗率兵北撤，先使秦琼率骑兵抢占唐林岗，再使步卒北上……未必赶得及啊。
坐在坐骑上的韩良勉强铺开地图，一旁的温大雅指着地图道：“步卒无需走秀荣、定襄，径直北上，虽有云中山，骑兵难行，但步卒能走。”
韩良摇摇头，“也未必赶得上。”
“若不能迅速接手唐林岗、原平，骑兵就难以北上追击。”李道宗也摇头道：“或可使秦武通率步卒先行北上，沿吕梁山脉，走云中山，突厥难以阻拦。”
“但难以逃脱突厥斥候查探。”韩良看向李善，“就怕突利可汗……”
李善微微颔首，一旦让秦武通率五千步卒先行北上，突利可汗很可能就会猜中唐军的意图。
唐军与突厥至今的交战一直是以骑兵对垒的，李善不擅用步卒，也不可能以步卒攻突厥侧翼，一旦北上……意图太明显了，只可能是唐林岗，因为忻州一共就三个县，北部只有唐林岗这一个要道重镇。
突利可汗能迅速做出判断，唐军是想将自己封锁在忻州……要知道如今李善麾下只有这万余骑兵，很难挡得住陷入死地后的突厥狂攻。
到那时候，真的要鱼未死，网就要破了。
李善沉默片刻后道：“命秦武通在中军北侧布阵，遮蔽战场，再命刘弘基、钱九陇率步卒迅速北上。”
没办法，兵力不足，只能用步卒来抵了……一旦突厥退兵，步卒还是能发挥很大用处的。
最为关键的是，一旦突利可汗过了唐林岗、原平，顺利的话，苏定方、程名振从东西两侧截断退路……忻代两州之间的通道，李善希望以步卒、骑兵配合进击，否则的话，损失会非常惨重。
一旁的韩良心想，估摸着刘弘基、钱九陇也郁闷的很……两位大将从晋州甚至绛州启程北上，结果魏嗣王率骑兵进击，一路杀到忻州了，这两位一场战都没捞到。
这时候，前方有斥候高速驰近。
“阿郎。”范丰翻身下马，玄武门之变后他从一个夜香郎摇身一变成了李善的亲卫，并且在范十一被拨给尉迟恭后，成了中军的斥候头领，事实上早在前隋他就是军中斥候。
“如何？”
“沿系舟山往东，绕过秀荣，近定襄。”范丰接过李善丢来的水囊喝了两口，继续道：“突厥驱使大量民众以马车、牲畜运送粮草，远远眺望，车队颇长，只怕一两日难以全数运走。”
李善叹了口气，叱骂道：“突利可汗难道是傻的吗？”
“盘桓并州月余，居然这时候才运送粮草、财货！”
“前面这么长时间，他到底在做什么！”
突利可汗盘桓并州不退，很可能是在等都布可汗，反正他卡住了雀鼠谷，而且还击败了河北来援的唐军，这点李善是想的明白的，但想不明白突利可汗为什么一直不将劫掠的人口、粮草送走。
一旁的温大雅出身太原，倒是清楚的很，低声解释道：“魏嗣王有所不知，突厥劫掠，一旦提前送出塞外，抵达草原，便有被抢占之嫌……当年颉利可汗亦不能阻。”
李善眨眨眼，隐隐明白过来了，虽然在颉利可汗治下，突厥汗国已经是半封建半奴隶制的国家，但各个部落依旧有着很强的独立性，所以劫掠来收获一旦送回去，即使是颉利可汗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拿到多少。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是，不管是颉利可汗还是后来的都布可汗、突利可汗，都需要通过分配战利品来保证自身的权威。
所以，突利可汗需要保证大量的战利品是跟着自己一起回返草原的，这也拖延了突厥回军的速度。
李善之前不明白这一点，那是因为从他赴任代地之后，突厥再也没有攻破雁门关了，突厥不能侵入河东大肆劫掠。
“阿郎。”范丰突然又开口道：“在定襄南侧，遇见代州军残部，约莫数十人。”
一直保持沉默的李道玄眼睛一亮，“应该是当日避入系舟山东侧的，一部是崞县府兵，一部是雁门关守军。”
李善不动声色的问：“有多少人？”
“约莫百余人。”范丰摇头道：“面黄肌瘦，颇为憔悴，兵甲不齐，难有战力。”
李善有些失望，就目前的局势而言，他真的希望定襄出些什么乱子才好……否则即使苏定方、程名振能封锁雁门关、飞狐径以及蔚州南侧，突利可汗还停留在忻州，那就非常操蛋了，将会让自己陷入危机。
斥候查探，如今突厥在忻州的兵力至少有四万之多，而且突利可汗还能随时从代州调兵南下。
李善想想这个可能性就后脑勺发凉……他现在觉得，自己似乎是太过自信了。
古代很少出现这种大范围的包抄战略，就是因为配合上出现的意外太多了。
可惜代州军残部人数太少，不然倒是可以让他们在定襄闹出点动静来……
事实上，李善猜错了，当日看着步卒窜入系舟山的淮阳王李道宗也想不到，那些步卒中的相当一部分人，其实过得很不错。
此时此刻，五台山中的一个小村落内，里里外外都是唐军步卒，一眼看过去至少有数百之众，最中间的一座大宅内，十余人正毫无仪态的坐在地上，一边吃肉一边喝酒。
一个容貌粗豪的大汉喝得胡子上都是酒液，大笑道：“据说这玉壶春还是邯郸王所酿呢……不对不对，应该是魏嗣王。”
一旁的汉子嘿然笑道：“霞市最早就是因玉壶春而闻名，当年魏嗣王殿下以玉壶春从草原换回大量战马，不然也不能组建代州骑兵。”
说到这儿，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名扬天下三破突厥的代州军如今已经残破，若是朔州的刘世让、李世绩也败北，那差不多就是全军覆没了。
坐在上首位的一名大汉拿着匕首削了一片羊肉送进口嚼着，含糊不清的说：“殿下之恩德何止玉壶春、战马，若非当年殿下于五台屯田，咱们兄弟也难以在此容身。”
“独孤兄说的是。”粗豪大汉叹道：“若是此战由魏嗣王统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愤慨的口吻让众人都情不自禁的点头赞同，这些代州军中的军头、小校大都是李善旧部，都跟着李善大破突厥，以此自傲。
其中独孤德更是曾经随李善坚守顾集镇，后在云州一战中随薛万钧破阵，第二次斩断颉利可汗的汗旗，是李善的嫡系，战后被拔为代州军中小校。
当日窜入系舟山内的步卒约莫两千余人，坚守多日后，被突厥彻底割裂与并州联系后，部分溃散，部分越过系舟山往北，结果当时突厥已经攻占赤塘关、石岭关。
只有独孤德率五百余人不退反进，沿系舟山往东，绕过了定襄县，越过牧马河、沙河，反而回了代州，在五台山一带落脚。
早年李善名代州别驾张公瑾在五台县屯田，拨给了大量从军中淘汰的士卒和耕牛，虽然张公瑾后来被调离，但屯田颇有成效，源源不断的供给代州、忻州、朔州的粮草。
所以独孤德才会北上五台山，找了个也不知道是被废弃，还是被突厥杀光抢光的村子落脚，四处出击，劫掠粮草、牲畜……五台县令胆怯逃遁不知所踪，秋收后储备的大量粮草都被突厥抢占。
不过突厥兵力集中在忻州、并州等地，五台县又道路崎岖，唐军运送粮草是以船只走沙河的，但突厥人并无操舟之能……甚至独孤德北上五台山后，立即出手烧毁了大量船只，以至于这股唐军成了屯于五台县的突厥军的一块心病。
本来兵力差距就不算大，而且一旦进剿，独孤德就率军逃入五台山内，一旦退兵，独孤德就四处出击，抢粮草、牲畜……以至于好些士卒这一个月都胖了。
独孤德抿了口酒，看了眼众人，“自前日起，云层渐厚，这两日应该就有大雪，突厥必然会北返。”
“独孤兄的意思是？”
“援军至今未能北上……”独孤德用力将匕首插在羊肉上，“难道咱们兄弟就这么在这儿熬着？”
“魏嗣王殿下重组代州军，数败突厥，被誉为天下强军，如今残破至此，失雁门关，失飞狐径，丢了代州、忻州、朔州，让突厥劫掠数州，兵锋南下并州，如今代州军已成笑柄！”
“难道大家甘心吗？”
“五台县？”粗豪大汉试探道：“不过千余突厥而已，咱们手上只有四百多人，虽然不缺军械，但难以正面迎敌。”
独孤德的性子有些像张仲坚，有建功立业之心，不甘雌伏，奋然道：“即使如此……”
话还没说完，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四人撞入屋内，为首的瘦高汉子脸上满是兴奋和惊喜，“魏嗣王来了，魏嗣王来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后变得乱糟糟的一片，每个人脸上都是惊喜，好几人原地弹起……亲手组建代州军，曾经数度大破突厥，使代地复兴的李善对他们有着太强的影响力。
独孤德也是一脸的激动，拉着瘦高汉子，“在哪儿遇到的？”
“定襄县南侧，遇到斥候。”瘦高汉子喜气洋洋的说：“为首的是魏嗣王的亲卫，亲口提及，魏嗣王出任河东道行军元帅，于晋州、汾州、并州数度击破突厥，如今率军北上忻州，在系舟山西北侧与突厥对峙。”
“好好，好好好，要败突厥，非魏嗣王不可！”
“魏嗣王统兵，突厥必不能安然北返！”
独孤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自己原本想收复五台县，但现在看来……要知道魏嗣王可是从不看重门第的，苏定方、张仲坚、曲四郎、王君昊，哪一个都不是望族出身，哪一个都是得魏嗣王从草莽中拔起，建功立业而封爵！
看看张仲坚就知道了，当年张仲坚不过是苑君璋麾下的一个小小军头，如今却是爵封郡公，手掌灵州军！
当日消息传到代州的时候，独孤德恨得咬牙切齿，当年王君昊重组亲卫也曾经问过他，但独孤德还是选择留在了军中……而与他有交情的曲四郎却随李善去了长安，如今也是个县公了。
细细问了好久，独孤德挥手高呼几声，屋内登时安静下来。
“魏嗣王殿下率大军北上，突厥必然北返。”独孤德侃侃而谈，“突厥必在秀荣县布置重兵，与魏嗣王对峙……至今不退，乃是为了屯于定襄县的粮草、财货。”
瘦高汉子用力点头道：“运送粮草的车队蜿蜒百里，源源不断。”
粗豪汉子一拍大腿，“干了！”
“干！”
“烧了那些粮草，突厥必然大乱！”
“火光冲天，突厥必然军心不稳，魏嗣王率军猛攻，必能大败突厥！”
独孤德在心里来回盘算，干这一票那是肯定的，不过定襄县必然也有大量突厥兵，如何动手却是需要好好计划一下的。
不过突厥防备的肯定是东侧和南侧，而五台山却是在北侧，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并非没有可能……还好之前留了些船只藏了起来。
军械倒是还齐备，但想烧了那么多粮草，引火物和火油却是不够，得想想办法。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意外（上）
未时两刻，秦武通、窦静终于率五千步卒抵达，段志玄率骑兵掩护步卒北上，在中军北侧布阵，并搭建临时营寨。
未时两刻，距离黄昏时分已经不远，李善有些不耐烦了，遣派的斥候不断的回报，定襄县运送粮草、财货的车队源源不断的向着唐林岗方向进发。
突利可汗亲自率王帐兵进驻秀荣县，并遣派大军来回于秀荣县的北侧与东侧，定襄县位于秀荣县的东北方向。
“不能再等了。”李善叹了口气。
周围的几位幕僚都默不作声，大家心里都有数，按照原计划，苏定方应该就是今日破雁门关，这个方向还好说，不能封锁雁门关也可以解释为支援朔州的刘世让、李世绩。
但另一个方向的程名振攻打飞狐径就不太好解释了，与苏定方攻破楼烦关出现在雁门关外的消息合并起来，突利可汗就会明白唐军的作战意图。
而按照计划，程名振应该是今日黄昏时分甚至夜袭攻破飞狐径，进而抢占灵丘县，封锁突厥从蔚州北返草原的路线。
李善不再犹豫，让亲卫传召秦琼回来，今日一整天，秦琼、刘黑儿、段志玄等将领轮番与突厥对峙，小规模的交战也不是一两次了，双方都克制的很，适可而止。
“早年即为军中勇将，后为瓦岗帐内骠骑。”李善盯着秦琼的双眼，“太子殿下视你为军中左膀右臂，今日一战，皆托付于你。”
“愿听魏嗣王殿下指派。”秦琼的表情还相对比较镇定。
“四千精骑，沿系舟山往东，绕过秀荣县。”李善低声道：“孤会遣刘黑儿、段志玄率军进逼，使突厥不能阻。”
“是。”
“绕过秀荣县，抵定襄县南侧。”李善继续道：“定襄县大半位于牧马河之北，骑兵行止皆由你主持。”
“孤只要一个要求。”
“必要绕乱定襄。”李善加重语气，“迫使突厥北返。”
秦琼沉默了会儿，他很清楚这意味着自己会成为整体战略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若不能使突厥北返，苏定方、程名振的猛攻封锁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被突厥逐一各个击破。
片刻之后，秦琼应了声，点齐人马准备出发。
李善在心里想，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后，秦琼、程咬金、尉迟恭在贞观年间基本上都没有出战，主要是守御长安以及皇城……这很大程度是因为李世民通过兵变夺位，所以需要最忠心的将领坐镇长安。
而这一世，或许秦琼、尉迟恭能够为大唐开疆拓土。
不过，平心而论，李善对自己的整体战略计划已经不抱多少希望了，即使扰乱定襄，即使突厥北上，即使自己以步卒封锁唐林岗，也很难保证能击败突厥。
计划中看似没有太多的漏洞，但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使计划失败……李善时而觉得自己还是太过自信，时而觉得阿史那&#183;社尔太过废材，时而又觉得张仲坚真是想建功立业想疯了！
频出的意外不仅仅发生在忻州，此刻的河北易州，翻身下马的程名振脸色铁青，握着马鞭的右手忍不住有抬起的趋势，就在他赶到飞狐径东口之前，三千余胡骑突然杀出，唐军大败，要不是黄君汉率前锋即使来援，只怕要全军溃散。
“斥候回报，一路向东北方向。”黄君汉低声道：“应该是契丹、靺鞨两部。”
突利可汗早年主管的就是契丹、靺鞨等部，汗庭与幽州接壤，之前攻破飞狐径使得代州军大败的就是这两部的骑兵。
“守将呢？”程名振阴着脸问。
黄君汉与双士洛对视了眼，后者低声道：“楼亭知县杨锋，先行逃窜以至兵败，不过此人乃是弘农杨氏出身……”
“斩其首级！”程名振厉声道：“此次大战，河北先不能阻胡兵破飞狐径，后又在并州大败，若不能攻破飞狐径，你二人即使是太子殿下旧部，亦难脱罪！”
黄君汉、双士洛不再吭声了，他们也心里有数，魏嗣王的计划未必能功成，但若是自己连飞狐径都攻不下，那回头这个锅很可能会砸在河北诸将的头上……其他的军中大将，从绛州一路杀到忻州，都只有功劳。
即使是兵败的代州军，领头的淮阳王李道玄毕竟是宗室……说白了，这个锅很可能砸在程名振的头上。
而程名振也把话说白了，甚至不惜砍下出身弘农杨氏子弟的头颅来告诉黄君汉、双士洛……我倒霉了，也会拉着你们一起。
双士洛低声问：“即刻进击？”
程名振来回走了几步，问道：“当日破飞狐径的胡骑多少兵力？”
“顶多四千骑。”双士洛立即应了声，“之前曾经试过两次，但飞狐径西侧寨堡稳固，难以攻破，而且兵力不足……”
那是当然的，当时突厥已经兵临并州，程名振命齐善行、双士洛、王绪、桑显和等将率大军由井径入并州，支援并州军。
“今日三千余骑遁走……”程名振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右手挥了挥马鞭，“其他的突厥兵力应该会走朔州。”
“不错。”魏州总管田留安接口道：“如今飞狐径西侧理应无重兵把守。”
“即刻进击？”黄君汉再次提议，顿了顿补充道：“当日在晋阳，力承今日黄昏时分能抵飞狐径东口。”
程名振阴着脸思索片刻后摇头道：“埋锅造饭，遣派斥候查探。”
“夜袭？”田留安试探问。
程名振点点头，“某亲自率兵为先锋，于军中挑选千余勇士，乘马进军，十里外步行夜袭。”
飞狐径全长六七十里，不可能让步卒走完全程，否则出了飞狐径都没力气举刀了。
“黄君汉补入前锋，双士洛、田留安率骑兵以火把为号，一旦破关，即刻赶上。”
程名振安排完一切，沉默的坐在一块大石上，有冷风刮来，却觉得手心一片潮湿。
对于李善这个计划，程名振并不觉得有多高的得手几率，但也相信失手后，李善不会问责自己。
但身为节制河北诸军的洛州总管，程名振很清楚，若自己不能攻破飞狐径，拿下灵丘，只怕日后前程渺茫。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意外（下）
忻州、易州都出现了意外，苏定方这边也不能免，但不同的是，苏定方、尉迟恭、薛万彻是瞠目结舌后心中大喜。
即使是苏定方这样的稳重的性情，也有些失态……没辙啊，昨日斥候查探，楼烦关还有突厥兵力，楼烦关外十里处新城还有数千突厥驻守呢，而今日午后，斥候回报，楼烦关空无一人。
不仅仅是楼烦关，就连新城的突厥人都跑光了，斥候都进了新城……毛都没找到一根。
“突厥跑了……”满心要复仇的薛万彻有些茫然，转头看向苏定方，“突利可汗不会也跑了吧？”
显然，留守朔州的突厥兵力已经不管去河东劫掠的大军了，抢先回了草原。
“应该不会吧？”尉迟恭咧咧嘴，“突利可汗还带着那么多粮草、财货，不可能这么快吧？”
“不会。”苏定方确凿道：“突利可汗必然顿后，否则精骑追击，必能大破……魏嗣王数度追击破敌，突利可汗不会这么蠢。”
“那……”
薛万彻刚吐出一个字，就看见远处有数骑飞驰而来，那是遣派出楼烦关查探军情的斥候。
亲自探查军情的范十一飞马而来，脸色不太好看，翻身下马疾步走来，低声道：“雁门关外满是突厥骑兵，运送粮草、财货、人口向云州方向。”
薛万彻、尉迟恭都是脸色大变，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封锁不住雁门关了。
万余唐骑，是有能力封锁住雁门关的，但前提是突厥大军还没有出关。
“突厥大军北返草原，全军上下皆知。”曲四郎突然开口道：“突利可汗亦不能阻……楼烦关、新城的突厥人只怕也是知道了雁门关……才会北返。”
周围将领都点头赞同，这个逻辑非常合理，突利可汗并不能控制全军上下，而留守忻州、代州的突厥兵力都在出雁门关北返草原，所以朔州的突厥兵力自然也跟着走了。
但如此一来，魏嗣王布置的封锁雁门关那就等于是一句空话了，就算将刘世让、李世绩一并调来，也不可能封锁住雁门关。
苏定方思索片刻后看向范十一，“雁门关详情，细细说来。”
雁门关并不是一座单独的关隘，李善在以代州长史掌代州总管府时期，以红砖修建加固西径关，以寨堡分兵留守东径关。
主力是屯于西径关以及周围的山头关隘谷口，代州军当时屯于此地的骑兵、步卒兵力超过三万人，还能随时从代州、忻州征调府兵、民夫。
“东径关无法查探，突厥兵力大都是从西径关出塞。”范十一一边回忆一边将现况说清楚。
“如果从午后开始算，至少有一两万突厥骑兵出关。”尉迟恭在心里算了算，“西径关外道路崎岖，也未必不能封锁……不过要等到明日一早才能动手。”
众人都听得懂尉迟恭的话，出塞的突厥骑兵肯定是一路向北，但草原人不太愿意夜间行军，如果明日一早唐骑封锁西径关，倒是可行的。
苏定方沉默了会儿问道：“马邑、桑乔镇如何？”
“已有信使回报，刘世让守马邑，李世绩守桑乔镇，均未被攻破。”范十一招手将一个斥候叫来。
斥候与一名身着铠甲的将领走近，后者是刘世让胞弟刘宝，面容憔悴，手上还拿这块麦饼，苦笑道：“粮草不足，已在杀马就食。”
“可能出兵？”
刘宝脸色更加苦涩，“马邑、桑乔镇当能选出千余骑兵，两千步卒。”
胡演隐隐猜到了苏定方的打算，低声道：“道路崎岖难行，不能强攻。”
“夜袭。”苏定方环顾四周，沉声道：“此战必要将突利可汗堵在代州，但如今突厥骑兵由雁门而出，难以封锁。”
“为今之计，只能夜袭破关，以步卒守关，骑兵或向南，或向北，合围突利可汗。”
苏定方平日沉默寡言，但此刻却是口若悬河，仔细剖析道：“突厥兵力占据优势，但此刻即将大雪，胡人北返草原心切，故数万突厥骑兵出塞。”
“如今代州、忻州境内，突利可汗手中兵力已经不能占据优势，若能破关而入，守雁门，以骑兵出句注山，沿山阴至代县，或能与河北兵力汇合。”
“或可沿滹沱河南下崞县，堵住突厥北上之路……按照路程计算，魏嗣王此刻应该率军入忻州，突利可汗理应还在忻州。”
苏定方的长篇大论说完后，众将中，如尉迟恭、薛万彻都面露兴奋之色，如曲四郎、张宝相战意昂扬，但也有如胡演者，皱着眉头不太看好。
“胡公？”
“赵国公此策颇为行险。”胡演坦然道：“夜袭破关，厮杀惨烈，更何况若是突利可汗再度南下，魏嗣王中军兵力不足……刘弘基、钱九陇步卒应该尚未抵达忻州。”
“如此大战，若不行险，何能言胜！”尉迟恭高呼道：“某愿为先锋，攀墙破关！”
“好！”面无表情的苏定方仰头看着阴沉的天色，想起李善曾经很是感慨的说过的一句话。
敢赌，才有可能赢。
不敢赌，你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原本准备黄昏时分出兵的苏定方所部沉默的在宁武县安营扎寨，沉默的就食，等待着即将开始的惨烈厮杀。
而在夜幕降临之后，曹国公李世绩率数十亲卫亲自赶到了楼烦关，从马邑、桑乔镇挑选出的六百余名士卒也陆续抵达。
远远看着正在眺望如墨一般夜色的苏定方，李世绩颇为感慨的对身旁的尉迟恭说：“此战若能大败突厥，擒杀突利可汗，必能留名青史。”
尉迟恭正在仔仔细细的磨着长刀的刀口，身边已经摆了已经磨好的三把长刀，今夜马槊难用，只能用长刀了。
听了李世绩这番话，尉迟恭心想，果如太子殿下、魏嗣王所言，苏定方其人，腹有韬略，且能行险。
在无法封锁雁门关的情况下，做出夜袭抢关的决定，这不是一个普通名将敢做的选择。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夜战（上）
十月二十五日，夜。
战事爆发在了代州、忻州三处，东侧的飞狐径，西侧的雁门关，以及南侧的定襄县。
不过有先后的次序。
最先动手的其实的程名振，不过战事还没有爆发，因为还有好几十里的路呢，程名振正在与黄君汉摸着黑步行。
尉迟恭已经出楼烦关，率军停留在新城，遣派斥候查探雁门关详情，还要派人去看看那些已经出塞的突厥骑兵有没有滚远。
所以，最开始的地方是在定襄县。
独孤德此人虽然官位不高，但却有些韬略，布置的非常精细，黄昏前从附近城镇，甚至还亲自去了一趟五台县城内，搜集到了大量的引火物。
黄昏时分启程，数百唐卒出五台山，渡过沙河后继续向南，渡过了牧马河。
“如何？”
前去查探的斥候小声对独孤德说：“约莫三百多人，坐骑都在北侧。”
独孤德忍不住笑了，突厥以重兵屯于秀荣县对峙魏嗣王，就是为了定襄县的粮草……自然是肯定要遣派兵力护佑，以免得被唐军偷袭的。
所以，独孤德才在渡过沙河之后，再次渡过牧马河，绕到了定襄县的东侧……也就是突厥兵力唯一的薄弱处。
因为牧马河是从秀荣县以南发源，向东北方向，从定襄县的西南侧穿过，所以即使唐军遣派偏师偷袭，夜间也难以渡过牧马河。
按道理来说，突利可汗的布置并没有问题，所以留守定襄的突厥将领也有意无意的忽视了东侧。
但独孤德也没想到，居然只有三百多人看守……真是天赐良机啊。
“抢了马？”一旁的汉子低声问。
“那当然。”独孤德咬着一块麦饼，“光靠咱们用腿跑，能烧多少粮草？”
当初被逼的窜入系舟山的都是步卒，独孤德这批唐卒一匹马都没有，如果不抢马，能烧掉的粮草将会非常有限……一旦火起，必有突厥骑兵回援。
“沙河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妥当。”
“某带五十人为先锋，摸到近处，就从他们与坐骑之间杀进去。”独孤德仔细的安排，“留五十人将火油带好，剩下的四百人，留百人去抢马，其他的摸到南侧杀进去。”
“是。”
“是。”
低低而夹杂着颤抖的兴奋声音陆续传来，独孤德深吸了口气，手中握着刀柄，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去。
张仲坚能做到的，曲四郎能做到的，我也能！
但事实上，厮杀的开端并不是在定襄县东侧，也不是独孤德。
黄昏前，在刘黑儿、段志玄的掩护下，秦琼、薛万钧率四千精骑绕过秀荣县，抵达定襄县的南侧，牧马河的南岸。
秦琼、薛万钧三度试图渡河，但停驻在定襄县的突厥兵力南下，三次将唐军逼退，不过突厥也不敢渡河来攻，北有牧马河，南是系舟山，东是小五台山，回旋的余地并不大。
连续失败三次，虽然损失并不大，双方都保持了克制，并没有大打出手，但秦琼、薛万钧并不准备就此罢手……他们都很清楚，如果今夜不能将定襄县捅出个大篓子，整体计划将会毫无疑问的失败。
不同于李善将目的地定在突利可汗一人身上，秦琼很清楚，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的战场上，想擒杀敌军主将，难度实在太大了。
但只要能大败突厥，即使突利可汗逃遁……失去嫡系兵力，失去威望的突利可汗也未必能一统突厥。
去岁被擒，今岁逃遁，将会有很多很多人试图去挑战突利可汗，更别说外部还有薛万彻头领夷男。
所以，秦琼与薛万彻正大光明的从南侧强渡牧马河，猛攻突厥，而遣派一员将领率五百士卒，绕到小五台山，步行后偷渡牧马河。
从黄昏后就陷入平静的战场，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正面的秦琼以羊皮筏子搭建临时桥梁，大量的唐卒或搭弓放箭，或手持盾牌狂奔，片刻之间就有数百唐卒渡过了牧马河，抢占了一块地盘。
所谓的偷袭，从来不是偷偷摸摸，而是战略意义或战术意义上的偷偷摸摸，在具体的实施上，从来都是正大光明的。
突厥将领显然没有预料到一直与自己保持默契的唐军会在夜间渡河，更没想到一直保持克制的唐军会发动如此猛烈的攻击。
只有数百兵力渡过牧马河，但秦琼率两百骑兵抢先进击，轻而易举的击溃了还犹犹豫豫只是来试探的数百突厥骑兵击溃，随后沿着牧马河向西南方向猛攻。
赶来的阿史那&#183;苏尼失松了口气，他觉得唐军将领有些蠢，东北方向没有多少兵力，因为那一段的南侧的小五台山，难容大军渡河，但如果唐军沿着牧马河向东北方向猛攻，很有可能绕到定襄县的东侧，将突厥大军的阵型搅成一锅乱粥。
但事实上，秦琼没有选择东北方向，一方面是因为那边已经遣派小股兵力步行入五台山渡河，另一方面是因为西南侧另有后手。
就在阿史那&#183;苏尼失调配兵力，准备将秦琼困住的时候，如同闷雷一般的马蹄声在突厥军的背后响起。
提前从距离战场西南方向二十里处渡过牧马河的薛万钧率五百精骑出现了，只一击就从背后凿穿了刚刚赶到围困秦琼的突厥军。
事实上，在薛万钧出现的那一刻，千余突厥兵就已经没有战意了，疯狂的催马向北逃窜。
薛万钧与秦琼合军北上，轻松的扫荡周边，掩护后续兵力陆续渡河。
此刻整个定襄县都已经乱了，大量的突厥骑兵乱糟糟的往南赶来，所有人都心里有数，还有大量粮草屯于定襄县，一定要将唐军驱逐，否则这些粮草就运不回草原，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巨大的火堆在临时桥梁的两侧燃起，将周边照亮，秦琼一边催促着麾下尽快渡河，突厥必然不肯放弃，一定会反扑的，一边不停的向东北方向眺望，希望布下的偏师能有所作为。
秦琼心想，可惜没有提前筹备，否则放一把火，整个突厥军都会大乱。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夜战（中）
似乎听到了什么，趴在冰凉地上往前摸的独孤德顿了顿，侧耳细细听去，却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毕竟这儿距离战场太远了。
独孤德正准备继续向前，突然仰头望去，黑洞洞的夜空中似乎有什么，他伸出手试了试，冰凉的感觉让他醒悟过来，下雪了。
终于下雪了。
深深吸了口气，冰寒的空气灌入肺部，独孤德精神一震，手脚并用，加快了速度。
独孤德清晰的记得那一年的雁门大捷，魏嗣王、赵国公雪夜追击，大败突厥，生擒欲谷设，那一战他也在军中。
这是祥兆！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独孤德脑海中，远处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喊杀声，独孤德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耐心的等待了会儿。
直到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向北奔去，独孤德才猛地一跃而起，拔出长刀，高呼冲锋，身后的五十士卒同时放声高呼，如同一柄犀利的长槊一般撞入正要去取马的突厥人中。
不顾生死的冲锋，破阵后的肆意砍杀，让独孤德兴奋的嘶吼，脸上满是血污，嘴唇上都带着妖艳的血色。
双方兵力大致相等，不过唐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偷袭，同时又是左右两侧夹击，让三百多突厥人短时间内就陷入了崩溃。
即使有几十个突厥人勉强冲过去，但迎接他们的是已经抢了战马，催马冲来的唐骑。
“快，不用管！”
“这时候要俘虏作甚？！”
独孤德两刀砍翻了两个已经跪地投降的突厥人，焦急的高声呼喊，让后面的人将火油送过来。
“独孤兄，那是……”粗豪大汉突然指着不远处的黑夜，此刻已经点起了火把，隐隐能看得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在听见厮杀声的时候，从小五台山偷渡过牧马河，艰难北行的刘仁轨都懵逼了，我还没动手呢，突厥人这是在和谁厮杀？
先以斥候相互查探后，刘仁轨疾步上前，看向手持火把的独孤德，“在下刘仁轨，魏嗣王旧部。”
还在焦急等待火油的独孤德一愣，他下定决心冒险夜袭，显然是不愿分功他人的，但听到是魏嗣王旧部，登时转过头来，犹豫道：“刘仁轨……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刘仁轨身后的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上前两步，“独孤德，可还认得孙家大郎？”
“孙大郎！”独孤德吃了一惊，“你不是随南阳郡公去了原州吗？”
“泾州大捷，后又有贺兰大捷。”孙大郎笑着说：“留在灵州军中，大半个月前随军南下回京，此番又随阿郎北上。”
孙大郎是代州孙氏子弟，早年为李善亲卫，参加了雁门大捷、顾集镇血战，可惜因为腿断没能参与追击，战后得李善举荐留在了代州军中，与独孤德是老相识了。
迅速将双方介绍了一遍，独孤德突然想起了在哪儿听到过刘仁轨这个名字，薛万彻转回代州之后曾经说起泾州大捷，当日就是刘仁轨持中军大旗随魏嗣王冲阵，突厥大败，尸首遍地。
“突厥南下？”独孤德大喜过望，数千唐骑渡河北上，击破突厥的可能性不大，但定襄县的突厥兵力必然南下支援。
换句话说，如今守卫粮草的突厥人或许还在，但一旦火起，南下的突厥大军根本没有机会回来……更大的可能是军心涣散。
看了眼脸色颇有喜色的独孤德，刘仁轨是个心思机敏的人，面前这人也算是魏嗣王旧部，只是不愿分功而已。
“有火油！”刘仁轨断然道：“此战首功在独孤兄。”
独孤德也不客气，更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拱手道：“此战还需刘兄主持。”
在看到火油之后，刘仁轨就开始盘算了，“某这边只带了约莫百匹坐骑，加上适才抢来的四百匹战马……分为三队。”
“某自率两百骑为先锋，往东穿插，突厥在附近必有留守兵力，即使不能击溃，也能将他们引走。”
“孙大郎率百骑为第二拨，在各个粮仓泼洒火油……如今大雪，只靠火箭未必能点燃。”
“独孤兄率百骑为第三波，不管是投掷火把还是火箭，定要点燃粮仓。”
独孤德连连点头，刘仁轨承担了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任务，将最露脸也是战功最著的任务留给了自己。
现在双方合军，兵力近千，五百骑乱营，剩下是四百多士卒也能做不少事呢。
很快，刘仁轨点起两百骑，迅速向东而去，不远处的突厥营地已经有了动静……并不是因为东侧的厮杀，而是定襄县南侧的战事消息已经传来了，据说战局并不太顺利。
主持战事的是阿史那&#183;苏尼失，而留守的是阿史那&#183;结社率……这位前天才被放归的突厥王子有些茫然，李怀仁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是要追击，又何必要将自己放归呢？
如果不是要撕破脸，又何必生擒自己呢？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一阵骚乱，阿史那&#183;结社率心里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就是闯出营帐，先行拉住自己的坐骑。
如果要逃跑，没了坐骑那就是等死……阿史那&#183;结社率当然不会忘记，当年在马邑，坐骑被射杀的自己是如何被生擒的。
就在刚刚放下心的时候，划破长空的惨叫声传来，阿史那&#183;结社率立即翻身上马，不远处的几个侍卫还以为这位要率军出战……却见阿史那&#183;结社率已经从营中向北而且。
这是要逃跑啊！
数年来，连续的被生擒活捉，连续的败北，让阿史那&#183;结社率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和意志……如果刘仁轨知道，估摸着也是哭笑不得。
事实上，这两日虽然不停有兵力北上出关，留在忻州的突厥兵力也超过了三万，其中两万都驻守在秀荣县以及忻州、代州边境处，留守定襄县的兵力约莫一万。
即使大部分兵力都摸黑南下抵挡唐军的猛攻，但留守的兵力也有一两千之众……刘仁轨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没辙，所以他也只敢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让孙大郎、独孤德能动手。
结果呢，阿史那&#183;结社率第一时间的逃窜，让突厥军中大乱，而刘仁轨在观望片刻后，率两百骑兵踹颇营门。
与此同时，熊熊大火已经在不远处点燃。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夜战（下）
顺利的超乎刘仁轨、独孤德的想象。
仅仅两百骑就杀入了突厥营地，并且制造出了一场即使突利可汗赶到也无法控制的混乱……这一切都拜阿史那&#183;结社率所赐。
滚烫的血液充斥着全身，刘仁轨放声嘶吼，驱马来回，肆意砍杀视线范围内的任何突厥人……事实上，这位历史上直到晚年才成名的将领，就是这个性子。
突然改变主意直击突厥大营，换成苏定方、秦琼、尉迟恭都不会做，但刘仁轨会……不然这位怎么会在历史上以白衣随军建功立业呢。
混乱已经不可抑制了，并不仅仅是由于主将阿史那&#183;结社率的遁逃，更是已经蔓延开的大火。
在孙大郎将火油铺到各地之后，独孤德率百骑赶上，或投掷火把，或射出火箭，将各处粮仓点燃。
借着火光看去，夜空中飞舞的雪花正在乱飘，大量准备明日启程运送的粮草陆续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独孤德抢过一根马槊，兴奋的驱马赶上，敲碎了丢了坐骑的几个突厥人的脑袋，率百多骑顺势斜向杀入突厥后营，与刘仁轨合兵一处，在黑夜中肆意杀戮，只有靠近大火，才能偶尔窥探见不停飞溅的鲜血。
等到独孤德麾下的数百步卒举着火把赶到之后，大火从一处蔓延到各处，不多的汇集顽抗的突厥人也纷纷遁逃而去。
总而言之，留守的突厥兵力已经完全溃散，而这给予了南下的突厥兵力以绝望的情绪。
毕竟强行渡过牧马河的唐军兵力不多，最重要的是战马很难运送过来，而偏偏这些唐军士卒没有战车做遮蔽，甚至没有盾牌，虽有秦琼、薛万钧两员猛将不停的率少量骑兵出阵，但局势已经不可逆转。
就在秦琼开始盘算要不要退兵的那一刻，远处突然明亮起来的夜空让唐军士气大振……这儿距离定襄县城有将近二十里路，连夜空都亮了，毫无疑问，这是一场规模无比庞大的火。
薛万钧兴奋的驱马而出，似乎之前的厮杀没有消耗他的任何气力，这位河北猛将杀入阵中，如同钢刀切入黄油一般的轻易，面前的突厥人无不拨转马头。
阿史那&#183;苏尼失面如死灰的看着隐隐透亮的夜空，留守的阿史那&#183;结社率麾下至少还有千余兵力，而且定襄县与秀荣县之间还有驻军，唐军是怎么偷袭定襄县的？
但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阿史那&#183;苏尼失很清楚，想击溃面前的唐军并不困难，但在大火之后，唐军士气大振，即使要击溃对方，也要消耗不短的时间。
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而且还有一个关键点，唐军都已经偷袭定襄县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放一把火之后南下？
阿史那&#183;苏尼失左盼右顾，看到的是一张张沮丧、迷茫的脸庞……一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大量的粮草，也烧掉所有突厥人的战意。
阿史那&#183;苏尼失立即发号施令，近万突厥大军退军北上……甚至都不去管后方数百唐骑的追击了。
反正突厥马快，唐骑再如何也杀不了多少……更何况是在夜里，骑兵活动本就不便。
“此战刘仁轨乃有大功！”秦琼在战阵中厮杀勇烈，但向来性情稳重，此刻也忍不住心中的激荡。
在最关键的时刻，这场大火，会成为最为重要的转折点……不仅仅是这场战事，更是这场战役的转折点。
秦琼迅速指挥全军渡河，最重要的是将战马都运过来，同时让薛万钧亲自率数百骑兵北上查探。
等全军渡河之后，薛万彻已经杀到了定襄县城外，目睹了那熊熊燃烧的大火，也遇见了在战阵中无畏厮杀的刘仁轨、独孤德。
不得不说，独孤德有着与张仲坚、曲四郎一样的强烈建功立业的欲望，但能力并不匹配……在放了一把火后，居然就想着通过提前安排在沙河的船只逃之夭夭。
还是因为刘仁轨的提醒才反应过来，这么大的一场火，突厥会有什么反应？
是要将咱们这不到一千的小股兵力杀个干干净净以报仇泄愤，还是在看到粮草已经被焚烧后选择遁走呢？
这是个逻辑非常简单的判断题，于是刘仁轨、独孤德率兵游弋在定襄县北侧。
正如刘仁轨的判断，阿史那&#183;苏尼失在发现一切都不可挽回后，顺理成章的准备离开定襄……不管是北上唐林岗，还是往西与突利可汗汇合，都不会留在定襄。
一场大火，一场大雪……几乎所有的突厥人都没什么继续厮杀的想法了，所有人都急着回到草原。
就在这时候，刘仁轨、独孤德杀了出来，从定襄县北侧直击而下，虽然只有不到千骑，却将突厥大军搅得大乱。
近万大军，不到一千的唐骑……一比十，但关键不在于刘仁轨、独孤德的冲阵，而在于他们的出现，更在于他们从北侧杀来。
无数的突厥人不得不在脑海中考虑一个问题，为什么唐军会从北侧杀来，定襄县往北就是唐林岗，就是代州，难道唐军已经拿下了代州吗？
厮杀并不剧烈，但人心的浮动却导致了突厥大军的混乱，阿史那&#183;苏尼失竭尽全力也无法控制。
就在这时候，薛万钧率近千唐骑杀来，从南侧杀入突厥阵中，不同于刘仁轨、独孤德所部，薛万钧所部的冲阵堪称勇烈，只一次冲阵，就截断了突厥后军。
这下子混乱蔓延到全军，阿史那&#183;苏尼失再也无能为力，即使想率兵去阻拦已经调转马头追杀来的唐骑，也做不到了，只能被大军裹挟着往西北方向逃去。
换句话说，不到两千的唐骑，轻易的将近万突厥兵力驱逐，并且在后面追杀不断。
此时此刻，秀荣县外，身子僵硬的突利可汗时而看向东侧，时而看向北侧，最终视线落在了西侧。
直到这时候，这位突厥如今唯一的大汗才终于确定，李怀仁真的毁诺了。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夜战（续一）
事实上，李善比突利可汗更早知道定襄县大火的消息，毕竟是他遣派秦琼、薛万钧绕到定襄南侧，所以一直有斥候来回传送消息。
当战报送至的时候，李善甚至都没有歇息，而是在与李道宗、李道玄等将领在等待，在筹划。
不管这场大火是怎么燃烧起来的，但可以肯定，在丢掉这批粮草之后，突厥再也没有停留在忻州的理由。
唯一的问题在于，李善无法确认，苏定方、程名振有没有得手。
如果雁门关、飞狐径、蔚州的退路被切断，那么李善就不能让突利可汗逃出忻州，否则对方就是龙归大海。
李善仔细想想也是无语，之前自己想着定襄县闹出一些动静，催促突利可汗北上，以减轻中军的压力。
没想到秦琼那边太给力了，居然将定襄县的粮草一把火给烧了，这直接导致了突利可汗有可能迅速遁走，如今李善却想将这位大汗留在忻州。
不管李善并没有迟疑，在这种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比什么都不做来的好。
李善先行调动骑兵，以刘黑儿领剩下的六千余骑兵，以段志玄、尔朱义琛为副手，进逼驻守秀荣的突利可汗所部。
再调秦武通率五千步卒即刻北上，穿越云中山，赶赴唐林岗，封锁自忻州北上代州的要道。
当刘黑儿率骑兵进逼秀荣的时候，突利可汗也接到了战报，在目瞪口呆片刻之后破口大骂，先骂阿史那&#183;苏尼失、阿史那&#183;结社率两个废物，后骂大唐魏嗣王李怀仁的不要脸！
现在的突利可汗自然看懂了，李怀仁那厮从来就没有放自己轻轻松松回草原的打算，都布可汗大败，所以自己也必须大败……这是个简单的逻辑，自己却被对方当成傻子一样在玩弄。
从代州阵前叙谈开始，李怀仁在展示军威之后释放善意，提出条件……一切都不过是遮眼法而已。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突利可汗不敢动，夜间行军本就危险……而突厥大军最擅的散聚之术，在黑夜完全不能施展，但唐军直来直去一条线的冲阵，却是能发挥威力的。
更重要的是，自己刚刚接到战报，还没决定出兵与否……而几十里外的唐军已经出兵了。
显然，这场定襄县大火是在李善的计划中的，不然不会这么快做出反应。
所以，在刘黑儿率六千余唐骑进逼的时候，手握近万兵力的突利可汗只能忍气吞声的原地布防，等待着后续的战报。
这一次战报，突利可汗比李善更早的看到，不过可惜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先后被刘仁轨、薛万钧突袭，阿史那&#183;苏尼失所部向西而去之后，提前遣派斥候查探的秦琼率部没有顺着这条路追击，而是径直向西。
因为秀荣县位于忻州中部，而定襄县位于东北方向，所以近万逃窜的突厥大军在向西之后不久，有的向北，有的向南。
向北的往唐林岗方向，试图迅速北上代州，从雁门关遁去草原……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第一批向北逃窜的阿史那&#183;结社率。
向南的是往秀荣县方向，试图与突利可汗汇合……阿史那&#183;苏尼失就是选了这条路。
草原部落在制度上的简陋和弊端在此刻显露无疑，中原大一统王朝的军队，在类似的情况下，只要建制不散，基本上还是能够保持统一的，而草原部落就不行，各个部落的头领、小头领都会做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
所以，秦琼在距离秀荣县东北方向三十里处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突袭，这位名将将麾下的三千唐骑分成了三拨，连续三次的冲阵将突厥大军的前端完全粉碎。
要命的是如今突厥的兵力已经不足四千了，就连兵力优势都不在了。
惊慌失措的阿史那&#183;苏尼失试图向北逃窜，而刘仁轨率军绕过了后军，斜向杀到了阿史那&#183;苏尼失身边。
独孤德虽然谋略远不如张仲坚，但勇武不让曲四郎、侯洪涛，驱马如飞，手中马槊挥舞如同提笔一般轻松，但在沉重的槊头击打下，突厥骑兵无不被击飞。
杀得兴起，独孤德瞥见一位被众多骑兵围在中间的突厥将领，竟然将马槊抬起，奋力掷出，居然将两个突厥骑兵串在了一起。
“杀了他！”
“嗖嗖！”
后方孙大郎高声呼和，手持大弓，箭去如流星，片刻之间已经射翻了三四人。
独孤德随手抽出长刀，一手捞了个盾牌护在前头，盯着飞来的羽箭，驱马加速。
虽然坐骑连续中箭倒地，但独孤德依旧杀入阵中，左砍右劈，突入二十步，一刀劈在那匹神骏非常的白马头部，然后丢开盾牌，一把抓住了那位突厥将领。
阿史那&#183;苏尼失被生擒，附近还在顽抗的突厥兵力终于开始了溃散，秦琼、薛万钧、刘仁轨在前中后三处肆意砍杀，肆意穿插。
除了部分被秀荣县突厥兵力接应之外，剩下的四五千突厥人，有的向北，有的向南，有的向西，四处逃散，再也不成建制。
突利可汗恶狠狠的盯着不远处的黑夜，自己已经够谨慎的了，在定襄县左右布置万余兵力，没想到一夜之间全数溃散，阿史那&#183;结社率遁逃，阿史那&#183;苏尼失被生擒。
虽然心中满是愤慨和怒火，但突利可汗知道自己需要迅速做出选择……自己手中虽然仍然有万余骑兵，其中还有数千精锐王帐兵，但如今唐军左右夹击，将秀荣县夹在了其中。
最要命的是，适才斥候回报，面前的数千唐骑分兵，不知数目的唐骑有向北的趋势……如果让唐军攻占唐林岗甚至原平，那自己的退路就会被截断。
需要强调的是，从赤塘关追击开始，李善始终保持着克制，并没有与突厥开启大战，双方更多的只是对峙而已。
其实这是李善的心虚，但也同时导致了突利可汗对唐军兵力的具体数目并不了解。
“泥孰！”突利可汗厉声喝道：“给你五千骑兵，往东逼退唐军，卡住唐林岗，遣派人手去代州。”
阿史那&#183;泥孰应了声，迟疑的看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唐军，他知道突利可汗的意思，留在秀荣对峙魏嗣王，自己去保住唐林岗。
但突利可汗能扛得住魏嗣王吗？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夜战（续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个夜晚，第二场战事爆发在河北与河东的交界处，飞狐径。
与忻州战事不同，这场战事的规模并不大，但却更加血腥和残酷。
黄昏之后，程名振亲自率兵，与幽州司马虢国公黄君汉携八百精锐，驱马入飞狐径，距离谷口十里处下马步行进军。
差不多就在刘仁轨、独孤德在定襄县放火的同时，河北唐军终于抵达了谷口。
程名振先行遣派斥候上前，试图摸进营寨，打开营门。
这个营寨还是当年李善用红砖修建的，就在飞狐径西口处，随时能出兵堵住飞狐径。
似乎等了很久，但似乎也没多久，突然有嘶吼声划破长空，黄君汉持刀在先，狂奔进击。
营门已经大开了，唐军斥候摸掉了外围，但在打开营门的时候被发现。
双方混战，仗着身披铁甲，黄君汉干脆侧身扑上，将两个突厥人与一个唐卒一起撞翻，身后的亲卫嘶吼着杀入阵中，将突厥人一路杀得退回营寨内。
偷袭已经失败，程名振遣派人手以火把报信，率剩余的士卒也扑了上去。
惨烈的厮杀就此展开，程名振不知道这个营寨有多少敌军，更不知道营寨的西侧是否还有兵力，但却只能如此。
总的来说，唐军还是占据了优势的，毕竟是从河北万余军中选出的猛士，又都身披铠甲，而在营寨内，突厥人骑术无用武之地，而且他们还是因为契丹骑兵的遁走刚刚入驻这座营寨。
程名振手持长刀劈翻一个刚刚戳死一个唐卒的突厥人，长刀收回转而直刺，戳入了另一个突厥人的心窝，眼角余光扫见不远处的黄君汉陷入包围，身边的亲卫正在苦苦支撑。
猛地将长刀掷出，砸在一个突厥人的脑袋上，程名振顺手拔起戳在地上突厥人尸首的长刀，与身边的几个亲卫杀过去。
“往右，往右！”程名振高声提醒，源源不断的突厥人正从右侧的通道涌出。
黄君汉一声不吭的拎着刀奔去，交战片刻，身边二十亲卫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可见厮杀之惨烈。
程名振喘着粗气，环顾左右，高声指挥，调配兵力，一波波的唐卒在他的指挥下轮番扑上，将涌出来的突厥人死死的扛住。
这座李善当年修建的营寨并不算大，只能容纳千余士卒，前部、中部空虚，用以迅速出兵，后方是宿地，右侧是马栏，左侧是武库。
就在前部的略为空旷的场地里，双方士卒短兵相接，唐军要抢下这座营寨，以保证拿下飞狐径，接应后续兵力，而突厥人疯狂的猛攻，试图穿过唐军抵达马栏，他们相信，只要能骑上坐骑，就算不能击败唐军，也能成功的逃走。
敌我双方都在竭力厮杀，后方投来的箭雨让一个个士卒倒下，不过唐军因为装备优良，略占优势。
但突厥人心知肚明，唐军都已经杀到眼前了，如果不能杀出去，死亡是唯一的结局，所以死伤惨重也不退却。
看着一个个儿郎的倒下，程名振脸色铁青，转头看向马栏，调配百人牵出战马，反正场地略大，将突厥人放出来，来一次战马冲阵。
就在这时候，突然火光大作，程名振脸色大变，营寨的后方燃起了熊熊大火……这自然是突厥人干的。
程名振立即明白了，营寨不远处一定有突厥兵力，突厥人是企图以此报信。
披甲冲阵五次退回来的黄君汉也在喘着粗气，“关门？”
如今火起，谁都不知道是唐军后续的双士洛、田留安先赶到，还是突厥援军先赶到，关闭营门，至少有机会守住营寨。
程名振的面孔都扭曲了，下一刻，他咬着牙道：“放火，放火！”
“放火？”
“放火！”程名振高声厉喝道：“将他们锁在后面，左侧也要遣派人手守住，留五百人，剩余的去牵马！”
黄君汉反应过来了，如果闭门以守，的确能守得住营寨，但如果是突厥援军先赶来，就能封锁住飞狐径。
飞狐径地势险要，道路狭窄，若是突厥大股兵力堵住西口，就算双士洛以骑兵冲阵也无济于事……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兵力不能展开，唐骑冲阵能力再强也发挥不出来。
之前双士洛数次攻打，就是在这儿被堵回去的，这也是程名振在十里外选择步行进军，选择在夜间进击的主要原因。
“你留在这儿……”
程名振的话还没说完，黄君汉已经翻身上马，高声指挥，汇集数百兵力牵马出寨。
火势越来越大，突厥人没想到唐军也放火，偏偏今日风势正好是往西，火借风势，将营寨的后院全都点燃。
突厥人嘶吼着要往外冲，甚至有几个浑身上下都是火焰的不顾生死的往外扑来，程名振冷静的让士卒将杂物堵在前面，再放上一把火，将右侧的通道变成了火场。
不停的洒出箭雨，又牵出了几十匹战马，十几个突厥兵好不容易杀出来，唐军士卒驱马冲来，轻而易举的将对方击溃。
营寨内问题已经不大……虽然不知道突厥还有多少兵力，但至少冲出来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程名振一边观望战局，一边让士卒登高望远。
但不久之后，程名振的脸色阴沉下来，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西侧有马蹄声响起，突厥援军赶到了。
程名振的运气实在不太好，其实原本蔚州是没有多少突厥兵力的，但因为雁门关外道路太过狭窄，出兵的速度太慢，数以万计的突厥人急着北返……忻州今夜才降雪，而代州一大早就大雪飘飞了。
所以也有些突厥部落准备选择从蔚州回返草原，有的从蔚州北上，有的走飞狐径……黄昏前从飞狐径去河北的契丹等部落就是个例子。
换句话说，好几个规模不小的部落都在蔚州，停留在灵丘到涞源一带，也就是灵丘县到飞狐径一带，所以能迅速来援。
黄君汉没有选择固守，他很清楚，自己也守不住，而是在斥候回报之后，他第一时间率五百骑兵进击。
更加惨烈的战事就此爆发。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夜战（续三）
在下令全军向前的时候，黄君汉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迟疑，这是出自他征战沙场的本能，他什么都没有去想。
但在远远望见黑压压的突厥骑兵的时候，很多往事突然在心头盘桓。
后世说起隋唐之交，总会津津乐道于瓦岗，无非是此地出了太多的人杰，光是天策府内就有一大批，以秦琼、程咬金为首，李孟尝、李世绩、牛进达、公孙武达、张亮、罗士信、郭孝恪。
除此之外，王世充麾下大将单雄信与将山东、河北搅得天翻地覆的刘黑闼也都出身瓦岗。
甚至于在这一世的玄武门之变中，除了李善之外，最重要的两个将领，叛乱的王君廓与选择打开玄武门的常何也都是瓦岗出身。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那一年一个叫黄君汉的狱吏徇私放走了一个叫翟让的犯人。
黄君汉至今还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想的……若无刘邦，萧何也不过刀笔小吏而已。
可惜翟让终究远不能与汉高祖相较，但黄君汉幸运的遇见了可以与汉高祖相提并论的李世民。
说到底，黄君汉与张仲坚一样，不甘心，不甘心沉沦。
自那之后，黄君汉在李世民麾下陆续参与了柏壁之战、洛阳虎牢之战，履立功勋，爵封国公。
而这一夜……黄君汉耳边传来异响，他低下头，俯下身子，任由撒来的箭雨击打在铠甲、头盔上。
越来越近了，黄君汉握紧了马槊，双腿用力，驱马加速，一声暴喝声后，长身而起，槊头左右横击，登时四五骑被击落下马。
突厥阵中大哗，纷纷左右让开，但在如此黑夜中，即使骑术高明的突厥人，也很难从容。
随后的四五百唐骑以黄君汉为先锋，犀利的杀入阵中，将突厥杀得节节后退。
不远处的寨堡内，登高观望战局的程名振手心全是汗水，他很清楚黄君汉为什么选择出击……无非在于惑敌。
使赶来的突厥援军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摸清楚唐军兵力数目，从而拖延时间，等待双士洛、田留安率兵赶到。
但毫无疑问，黄君汉本人与麾下的四五百士卒将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阵中的黄君汉奋不顾身，铠甲上布满了羽箭，犹自向前进击数十步，甚至咬着引军后退的突厥追杀出百步。
程名振已经不太看得清楚战场了，迟疑着回头看了眼下面的寨堡，被火墙封锁在后面的突厥人已经陷入绝望，一次又一次疯狂的向外进击。
但在数百唐卒的进击下，突厥人一次又一次的被杀退，不是他们不肯求生，每一次杀出来之后，唐军都会以战马冲击，使得他们无法组织起来。
但相对应的，程名振也无法从寨堡抽调兵力去支援黄君汉，更何况就算他带着剩下的几百士卒填上去……突厥稳住阵脚，还是能看穿。
到那时候，程名振别说飞狐径，连守着寨堡等双士洛的援军赶到都不可能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停了半日的大雪又开始在空中肆意飞舞，当斥候气喘吁吁的赶来之后，程名振的心如同刚刚被夹杂着雪花的北风挂过的脸庞一样冰冷。
黄君汉已经竭尽全力了，但突厥显然也察觉到了……即使在黑夜中，突厥将领也能发现，从头到尾猛攻的也不过四五百唐骑而已。
最重要的是，飞狐径是如今这些突厥部落遁走的重要道路，一定要抢回来……这才是关键。
程名振遣派的斥候很快发现，突厥以重兵围困黄君汉，以偏师绕过战场，向飞狐径杀来。
“盾牌都送去了？”程名振的声音略有些沙哑。
“都收拾送去了。”
“退兵，退兵！”程名振眼中血红一片，他转身疾步下了寨墙，高声指挥麾下撤出了寨堡。
“退兵？”退下的一个唐军小校咬着牙道：“道国公一定能赶到！”
程名振并没有斥责部下，而是用轻描淡写却夹杂着血腥味的口吻说：“去谷口。”
一刻钟后，数百率先赶到的突厥骑兵越过了寨堡，借着还在熊熊燃烧的火光清晰的看见，飞狐径谷口处，数百唐军正在严阵以待。
高大的盾牌被堆在最前面，密密麻麻的士卒将并不宽的谷口堵的严严实实，两侧各有数十骑兵。
程名振面无表情的拎着长刀，到如今，虽然箭囊已空，虽然气力大衰，但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若是往后逃亡，突厥骑兵会在背后将所有人轻易的砍倒，甚至于还会打出倒卷珠帘之势，田留安、双士洛率的援军都很可能会被击溃。
“秦王殿下已于长安册封太子，入主东宫。”程名振高声道：“广陵郡公、代国公于灵州大破突厥！”
“太子殿下于京兆击破突厥、薛延陀联军，魏嗣王自绛州北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各军皆有战功，今日当让天下知，河北山东，不弱关内！”
从万余大军中挑选出来的千余勇士，哪一个都是军中骁勇，又有哪一个甘心如此呢？
投来的箭雨并没有任何效果，被举起的盾牌轻易的挡下，事实上，程名振并不担心突厥人的弓箭，此次进击，麾下士卒大都穿着铁甲。
关键在于双方争夺关隘，而每一个突厥人胯下的战马都能成为冲击唐军的利器……连人带马数百斤重，一匹马足以将四五个唐军士卒撞得筋断骨折，这也是程名振调集盾牌的原因。
简单的试探后，突厥人开始了冲阵……他们如何不知道，唐军不可能只有这数百兵力，后续援军肯定在赶来的途中。
让唐军拿下飞狐径这条遁走的重要通道，这是突厥人无法接受的，更何况若是唐军再向西进军，还会切断他们从蔚州北部回返草原的道路……到那时候，他们只能走雁门关了。
但若是能走雁门关，他们没有必要来蔚州……如今邯郸王李怀仁率军北上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从数百骑到千余骑，一次次的冲阵，程名振已经不得不双手持盾挡在最前面了，脚下到处都是被撞飞被砍翻的士卒，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味。
就在即将被破阵的时候，后方传来的士卒欣喜的高呼声，“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程名振提着的心猛地落下，但随后被冲来的战马撞得飞起，将后方的几个士卒连带着撞翻。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夜战（续四）
首先赶到的是举着火把的千余唐骑，如同火龙一般迅速由远而近。
亲自担任先锋的双士洛目睹被撞飞的程名振，心里大急，已经只剩下百余残卒的唐军步卒向两侧让开。
双士洛借着马速，双手持槊，瞠目大喝，与身边数十亲卫如同重锤一般杀入阵中，将正涌来的突厥骑兵硬生生逼了回去。
谷口处毕竟狭窄，双士洛调转马头，引军向东侧凿击，让后续的兵力尽快补上来。
但突厥人眼见在即将攻破飞狐径的时候功亏一篑，哪里肯罢休，兵力源源不断的往前涌来，铺天盖地的箭雨洒来，不停有唐军骑士被射落下马。
为了这条很可能关乎性命的通道，惨烈的厮杀在方寸之间展开，双士洛的马槊早就已经不知去了哪儿，两手各持长刀，在阵中疯狂劈砍，飞溅的鲜血糊了一脸。
被扶起来的程名振嘴角还带着血迹，甩开想将自己拉到后面去的亲卫，想高声吼着什么，但嘴里却涌出一股血。
“不要堆在谷口，向两翼……”程名振沙哑着嗓子，拉着亲卫，“让骑兵下马，步卒进击……快！”
千余赶来的唐骑将突厥略为逼远，双方都失去了骑兵最重要的速度，后面陆续赶来的援军也都是骑兵，在这种时候填上去，其实效果不大，更何况还是在夜里，地势又不平坦宽阔，并不利于骑兵。
反而是步卒更加灵活，效果更好……最重要的是能拓展空间，即使是在重伤的情况下，程名振也做出了足够明智的选择。
数百骑兵下马，手持兵刃向两翼延展，刚刚赶到的贝州总管薛忠亲自率亲卫抢占北侧山丘。
鏖战三刻，双士洛的头盔都已经被打落，依旧状若疯虎一般在阵中厮杀，唐军将士身上的铠甲发挥了重要作用，抵消了突厥人的兵力优势。
程名振已经无力再战了，只能靠在一匹战马的尸首上，时而观望其实看的不太清晰的战局，时而回头看向飞狐径通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龙再一次渐渐在黑夜中出现，程名振猛烈的咳嗽了两声，只觉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大军终于赶到了。
先赶到的是田留安率领的三千唐骑，出谷后迅速稳定局势，田留安接替了无法起身的程名振，下令前方的双士洛侧移，三千唐骑分为三股，连续三次的冲阵终于让突厥人选择了暂时的放弃。
“步卒？”
“六千步卒正在途中。”田留安略为松了口气，让亲卫替程名振裹伤。
但其实程名振身上的伤口并不多，伤势主要是因为被战马撞击……也就是他抢先侧身，不然胸口被撞，不死也要残。
“突厥退兵了。”薛忠气喘吁吁的赶回来，“幸好来的及时。”
这次夜袭，程名振与诸位将领是有过详细的部署的，但没想到蔚州境内，而且就在靠近飞狐径的涞源县附近有这么多突厥兵力。
“他们要从飞狐径遁走……”双士洛琢磨了下，“幸好来的及时，不然难以封锁飞狐径。”
听到薛忠、双士洛都说幸好来的及时，程名振惨然而笑，“黄君汉……”
一刻钟后，一具尸体运了回来，身上铠甲插满了羽箭但也已经破损，双目犹自圆睁，脸上犹染血迹，致命的长刀从黄君汉的肋间插入，直入体内。
周围的将士人人神色黯然，在场的除了程名振之外都是李世民嫡系……都是与黄君汉在洛阳虎牢之战时候的同袍。
不仅仅是黄君汉一人，担任先锋的千名勇士，经历了寨堡厮杀，经历了随黄君汉冲阵，经历了随程名振在谷口硬抗突厥，只有不到百人生还。
就连程名振本人也身负重伤以至于难以起身。
甚至于先行赶到的第一批援军，千余唐骑也折损了三成。
如此惨烈的战场，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但这些是值得的，至少在程名振、双士洛等将领看来是值得的。
黄君汉等近千将士用性命缠住了突厥，拖延到了田留安率大军赶到，成功的封锁飞狐径，堵住了准备明日就要从飞狐径遁走的突厥兵力。
面色苍白的程名振手撑着地面，努力想起身却最终没能成功，苦笑着看向了田留安，“一切都拜托道国公了。”
田留安没有客气，点点头道：“名振兄留在寨堡养伤，等步卒赶到后，某率军向西。”
薛忠有些犹豫，低声道：“魏嗣王命吾等攻破飞狐径，还要攻占灵丘，不使突厥从蔚州北部遁走，但适才审问俘虏，蔚州境内的突厥兵力约莫六七千……”
河北自然是不缺兵力的，但程名振先后两次调集兵力从井径入河东，后奉命北上易州攻打飞狐径，从定州、恒州、莫州等地调集府兵。
换句话说，河北的冀州、魏州、德州自然是还有唐军的，但短时间内肯定是赶不到的……对目前的局势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
田留安手中也就四千多骑兵，六千步卒，面对六七千的突厥……败北是不可能的，但想攻占灵丘，封锁突厥从蔚州北上遁走的道路，实在是力有不逮。
最重要的是田留安、薛忠、双士洛都是从并州紧急北上的，程名振抵达后也告知了魏嗣王的全盘计划……若苏定方、尉迟恭真的成功封锁了雁门关，而河北唐军已经封锁了飞狐径，那蔚州北部是突厥大军唯一的逃生道路了。
其他的通道不是没有，但能容纳数万大军迅速遁走，只能走蔚州了。
在这种局势下，以近万兵力想攻占灵丘并且牢牢守住，别说薛忠了，就是田留安夜没什么把握。
“试一试吧。”田留安思索片刻后道：“留一千步卒，一千骑兵驻守寨堡，其余兵力修整，天亮后向西进军。”
“蔚州南部多山，突厥骑兵其实施展不开，也很难绕道突袭飞狐径，至少不用担心腹背受敌。”
双士洛、薛忠没有再说什么，以如今的局势来说，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但事实上，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糟糕。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夜战（续五）
这一夜的三处战事中，雁门关外的苏定方是动手最迟的那个，但却是最顺利的。
如果说忻州战事有着很大的偶然性，如果说蔚州战事极为惨烈，那么代州雁门关这场战事，可以说是情理之中的轻而易举。
当薛万彻带着八百步卒亲自担任先锋，口中咬着长刀，艰难的攀上城墙的时候……薛万彻都惊了，放眼望去，视线范围之内，除了四五支插在墙壁上的火把外，看不到任何人。
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突厥人拿下雁门关已经一个多月了，大军进逼并州，兵锋远至绛州，雁门关非常的安全。
至于雁门关外的朔州，唐军都龟缩在马邑、桑乔镇内不出，更何况当日突利可汗留了万余大军停驻在朔州境内盯着唐军。
所以，即使昨日大量突厥人从雁门关出塞返回草原，但压根就没有人守御雁门关……这方面也不是突厥人擅长的，更不是他们喜欢的。
担任薛万彻副手的李孟尝也被镇住了，他非常怀疑这是突厥人的诱敌之计……但在城墙上兜了一圈之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想多了。
薛万彻、李孟尝其实心里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两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大将……还真没有打过这样的战啊！
一直到李孟尝率亲卫摸掉了城门边的几十个突厥人，即使有一两声的惨叫……薛万彻侧耳细细听去，完全没有异动，突厥人似乎完全没有想过会有唐军来抢雁门关。
后续的唐军兵力陆续进入雁门关，先赶到的尉迟恭、胡演也都难以置信，还以为要经历一场血腥的厮杀……就这么进了城门了？
不过突厥人再如何想不到，当数千唐军都进了雁门关，开始向各处进军，抢占要道的时候，突厥人也终于发现了。
但是突厥兵力的抵抗……有些搞笑，完全出乎尉迟恭、薛万彻预料，数以百计的突厥人只顾着往外跑，往雁门关以东逃。
突厥人其实在雁门关内没有布置多少兵力，虽然开始下雪了，但草原部落更喜欢住在帐篷内而不是在雁门关的城堡之内。
苏定方还没有抵达，尉迟恭立即做出了决定，亲自率兵进击，与胡演、薛万彻、李孟尝分别从两个方向向城外的突厥大营发动了突袭。
此时正值大雪纷飞，唐骑迅速出雁门关以东，集合兵力后向东冲击，轻而易举的杀入突厥营地，虽然没有准备火油之类的引火物，但营地内也有火把。
薛万彻与李孟尝率千余唐骑旋风般的刮过，将几十个刚刚跑出帐篷的突厥人撞飞。
李孟尝手中马槊戳中帐篷外的突厥人战马的屁股，身边亲卫纷纷效仿，将战马驱赶开来，以此扰乱营地。
而薛万彻发现堆砌的高高的粮草，兴奋的抢过火把丢了上去……可怜突利可汗为了保持自己的地位，刻意将大量粮草留在手中，最后时刻才运送回草原，甚至他北返速度如此迟缓主要也就是为了这些粮草。
结果独孤德、刘仁轨在忻州定襄的一把火，烧的突利可汗心里拔凉拔凉，这位大汗还想着幸好已经有一部分粮草已经北上了……结果又被薛万彻在雁门关内放了一把火。
等薛万彻连续点起了十几个火堆之后，整个突厥营地都已经乱了，人喊马嘶声震天动地，停留在这儿的突厥兵力也有五六千，遭遇了这场意外的突袭，完全没有办法组织起防御。
突厥人就算有防备，也只可能注意南侧，自然是不会防备背后的雁门关，这让唐军的突袭取得了完美的战果。
等苏定方、李世绩赶到的时候，数千突厥已经溃散开，小部分向南，大部分向东……显然是准备从蔚州逃生的。
不过唐军的战果虽然大，但斩首数并不多，主要是大火和混乱导致了突厥军的溃散。
“杀得高兴？”
看见正在相互夸功的薛万彻与尉迟恭，苏定方的面容都扭曲了，“突利可汗何在？”
尉迟恭呆了呆，“突利可汗？”
苏定方心中大急，自己率军从并州出发，从吕梁山以西穿插入朔州，根本不知道李善与突利可汗的现况，既然拿下了雁门关，第一时间自然是要探听突利可汗的情况，来确认下一步的部署。
这时候，胡演大步走来，“赵国公，突利可汗尚在忻州，驻守秀荣，与魏嗣王所率中军对峙。”
苏定方心里一松，但随之又是一紧，自己拿下了雁门关，甚至大溃突厥，而突利可汗还在与怀仁对峙。
如果战报南下……突利可汗还会北上吗？
搞不好会调头去攻打中军，也有可能穿越吕梁山、云中山去岚州，从楼烦关出塞。
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不过苏定方并不慌张，思索片刻后道：“先行遣派斥候，去代县、灵丘，查探河北兵力是否抵达，再南下查探崞县……”
顿了顿，苏定方迟疑了下，扫了眼诸将，“已经命信使回桑乔镇、马邑，调代州军回雁门关，由曹国公镇守雁门，不可使突厥大部遁走。”
李世绩应了声，雁门关并不是一座单独的关隘，如今唐军也只是拿下了西径关而已，以如今唐军的兵力不可能完全封锁，也只能封锁几个比较重要的关隘，使突厥大军不能从容遁走。
“所有骑兵入关，至少要等到天亮……”苏定方咬了咬牙，“待得天亮后，尉迟恭，你率两千唐骑往东，若程名振已攻占灵丘，合兵驻扎代州、蔚州边界处，若程名振……由你总领战事。”
尉迟恭点点头，“若程名振连飞狐径都没拿下，那也无所谓了……突厥必然从飞狐径遁走，若是程名振拿下飞狐径，前后夹击，应该能拿下灵丘。”
“某率六千唐军留在雁门关以东，等待代州军入关。”苏定方看向胡演，“胡公率两千唐骑南下。”
“是。”胡演一口应下。
苏定方还是有些不放心，环顾四周，“曲四郎，你乃代州人氏，随胡公一同南下。”
曲四郎点点头，他是心里有数的，如果突利可汗知道了雁门关失守，选择南下穿过吕梁山、云中山的话，必然会与阿郎率领的中军大战，自己需要迅速赶到忻州。
如果突利可汗选择北上，那自己就要守住崞县……将突利可汗堵在崞县附近，南北兵力汇总后合围。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夜战（终）
苏定方已经成功的拿下了雁门关，而且兵力向南、东两个方向支援，程名振在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也成功封锁了飞狐径，虽然还没能攻占灵丘。
简而言之，李善的计划虽然没有得到完美的实现，但隐隐有着成功的可能性。
只不过李善还不知道，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在忻州与突利可汗正式开战。
战场上局势的变化之快，让双方都有些手足无措……突利可汗如今已经不再指望与唐军好商好量，只盼着能脱离唐军的对峙，迅速回返草原。
反过来，李善开始琢磨能不能在忻州解决掉突利可汗……对于雁门关、飞狐径，李善并没有充足的信心。
关键问题在于，定襄的那一场大火，让双方的势力对比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虽然还不能全盘掌握，但突利可汗差不多能计算出如今在忻州自己能控制的兵力，秀荣县左右的万余骑兵是有绝对把握的，阿史那&#183;泥孰率的五千骑兵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但驻守定襄县的一万骑兵已经土崩瓦解，阿史那&#183;苏尼失不知所终，阿史那&#183;结社率更是狼狈北窜。
在忻州，突利可汗麾下的兵力大致布置在三个地方，定襄、秀荣以及忻州与代州的边界处的唐林岗。
但阿史那&#183;结社率北窜，会带着驻扎唐林岗的兵力南下吗？
突利可汗对此不抱什么希望，他相信这位胞弟更有可能是一路向雁门关方向逃窜……搞不好唐林岗的兵力都会跟着北窜。
所以，突利可汗如今能掌握的也就一万多骑兵而已，已经不能占据优势了。
要说恨，突利可汗最恨的是不讲信用的魏嗣王李怀仁，其次就是阿史那&#183;苏尼失……即使定襄的粮草被焚毁，但如果阿史那&#183;苏尼失将近万骑兵带回来的话，突利可汗还是很有把握的。
如今，阿史那&#183;苏尼失兵败，被击溃的兵力大都向北逃窜，而唐军正在秀荣东北数十里处，一方面与魏嗣王所率的中军形夹击之势，一方面隐隐威胁唐林岗，试图截断突利可汗北退的要道。
虽然阿史那&#183;泥孰率五千骑兵进逼，但在连续不断几个时辰的大雪后，在雪地上，突厥骑兵的机动力并不足以逼退唐军……甚至于处于下风，因为刮过的大风，突厥人射出的羽箭基本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用处。
不过秦琼并没有莽撞的继续猛攻，而是率三千余唐骑一路东撤，一直撤到了定襄县城以西二十里处。
天已经蒙蒙亮了，至少能视物，秦琼、薛万钧分别率千余唐骑，突然返身发动了突袭，将五千突厥兵切断。
地势的选择很重要，秦琼在这方面与李善的选择如出一辙，之所以将突厥兵力诱至定襄县城以西，就是因为附近数个镇子能干扰突厥骑兵的机动力，并且北侧的沙河、南侧的牧马河共同形成了一个地势略为狭窄的战场。
轻而易举的破阵后，秦琼留下小股兵力对峙牧马河畔的突厥人，与薛万钧合兵一处，猛攻沿着沙河南岸散开的数千突厥。
大雪纷飞中，不能说阿史那&#183;泥孰再次惨败，但面对唐骑凶猛的攻势和刻意选择的攻击方向，他不得不引军向唐林岗方向退去。
在战报传来之后，突利可汗不敢再犹豫了，虽然还有数千兵力驻守唐林岗，甚至连续两场败战溃逃的兵力也往唐林岗方向而去……但鬼知道唐军进逼，唐林岗还能不能握在手中。
“突厥撤了。”韩良身子左倾，提醒了句。
大雪纷飞中，李善嗯了声，他端坐在坐骑上已经很久了，一直在玩弄着手中的马鞭，这是当日离京之前，妻子让亲卫送来的……就是那根三破突厥缴获的颉利可汗的马鞭。
“按照路程，如今秦武通还来不及赶到唐林岗。”温大雅对忻州的地形非常熟悉，喃喃道：“至少要午时才能抵达。”
李善又嗯了声，他已经根据地图计算过了，秦武通之前驻扎在秀荣县西北侧，距离唐林岗大概有七八十里路。
因为有山脉遮挡，不用担心突厥侧击，所以可以急行军，但因为夜间一直天降大雪，行军速度也会受到影响。
如今天已经亮了，秦武通所率步卒顶多走了三四十里，还有一半的路程，如果自己想在忻州截断突厥退路，那就必须拖住突厥主力，让秦武通与秦琼有机会攻占唐林岗。
的确有机会，斥候适才回报，突利可汗如今麾下也不过就万骑而已，自己兵力并不吃亏，而且呈两面夹击之势，更何况定襄大火，突厥军心不稳。
谁都想不到，一夜之间，局势发生如此大的变化，秦琼在定襄县几乎是搅的天翻地覆，直接间接的削弱了一小半突利可汗能控制的兵力，并且逼迫突厥人人试图北窜草原。
想到这儿，李善略有些后悔，或许自己太过心急，如果能多拖延一些时日，让后面的刘弘基、钱九陇率步卒赶到，这一战的把握就大了。
“秦琼那边……由他自择之。”李善看向刘黑儿、张士贵、段志玄等将领，“阿黑领总，武安兄、段志玄为辅，率骑兵进逼，拖住突厥。”
战打到这个份上，李善已经不能再详细的做出部署了，这方面也不是他的强项，只能信任各个领军的将领的指挥能力。
李道玄有些急迫，驱马近前，“怀仁……”
李善委婉的拒绝，“委屈道玄兄与王君昊同领亲卫，或能建奇功。”
一旁的李道宗点点头，李道玄性情刚烈，代州军就是毁在他手中的……虽然不能全都怪他，但李道玄一旦杀得兴起，搞不好要陷入阵中。
这时候，天上飘扬的雪花渐渐消失，雪停了，虽然可能只是暂时停了。
刘黑儿以张士贵为先锋，自己与段志玄分率两军在两侧，以不急不缓的速度向东北方向追去，前方黑压压的突厥大军已经只能看到一条黑线了。
“若是功成……”马周侧头笑道：“怀仁当吟诗以记。”
李善一声不吭，若是能将突利可汗堵在唐林岗以南，的确是功成……但只怕也伤亡极为惨重。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连锁反应（上）
十月二十六日。
代地的天色依旧是阴沉沉一片，时而雪势停止，时而突然又飘起雪花，扰得人头痛。
突利可汗回头看了眼，唐骑还在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时不时的从两翼发动突袭，然后迅速回撤。
在正常情况下，突厥并不畏惧这种追击，展开兵力，轻而易举的就能将对方小股兵力包抄围困起来，但问题是如今大军北撤，所有人都心里有数，落在后面，很可能就无法生返草原了。
不一定要比唐军跑的快，但一定要比同袍跑的快。
虽然突利可汗亲自留后，遣派兵力往左右两翼移动对敌……但只是略略接触，基本上都是溃散。
实际上根本就不是溃散，而是主动的后撤……甚至有些小部落干脆离开大队，以溃散的名义向北狂驰逃窜。
不过，突利可汗并不着急，他也遣派斥候查探过了，追击来的唐军兵力并不是非常多，约莫在五六千上下，远没有两三万之多。
倒是东侧的数千唐骑更有威胁，但突利可汗不担心的主要原因在于，前方斥候已经回报，唐林岗无忧。
但突利可汗想不到的是，战局的变化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在忻州、代州、蔚州共同组成的庞大战场上，双方每个主要将领的任何一次选择，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最开始发生变化的在蔚州。
留下黄君汉的尸体和程名振后，田留安与双士洛率数千唐骑向西，后方是薛忠率领的六千步卒。
一路向西，唐军在灵丘县东南三十里处遇上了大股突厥兵力。
灵丘县位于蔚州南部，地势极为复杂，南有五台山，东有太行山余脉，西北方向是恒山，处于三大山脉的交接处，对于突厥骑兵来说是不太好展开兵力的。
但突厥绝不可能将灵丘县拱手让出，因为在飞狐径已经被唐军攻占的情况下，蔚州的突厥兵力只可能从灵丘县北上，沿着恒山往西北方向，从蔚州北部逃出生天。
双方都试探性的接触后，田留安迅速做出了判断……困兽犹斗啊！
光是面前就是数千突厥，斥候登高望远，发现突厥兵力源源不断的往北遁走……换句话说，田留安如果想猛攻，那将迎来几乎肯定是疯狂的回击。
虽然地势更有利于步卒进击，但突厥人被逼到绝境，以战马冲阵……并不算宽的战场上，步卒很难扛得住，关键是这次河北唐军的步卒可是没有携带战车的，光靠盾牌、长枪，真的扛不住。
原本在李善的计划中，没有预料到大量的突厥兵力会走飞狐径、蔚州，这也直接导致了河北唐军进攻时候遇到了太多的阻碍，兵力也不占优势。
田留安犹豫半响，干脆命令步卒安营扎寨，做好防御，并且遣派兵力封锁要道，以防止突厥偏师绕道去涞源袭击飞狐径。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但等到即将午时的时候，剧烈的变化让田留安提高了警惕，斥候回报后，他亲自攀上山峰眺望，远处黑压压的一条线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怎么会有这么多突厥兵力选择从蔚州返回草原？
田留安立即做出了判断，八成是苏定方动手了，而且成功的封锁住了雁门关，导致大量的突厥人不能走雁门关，所以才会选择走蔚州。
不管突利可汗了……田留安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么一大块肥肉放在自己的面前，想吃那是肯定的，但真的下嘴，搞不好会被噎死。
如果突利可汗真的在其中，那我也堵不住……只能放他们遁走，顶多是截住部分兵力，聊以解馋罢了。
但就在田留安吩咐亲卫先行回营，下令加强戒备，以防止突厥向东的时候，他意外的发现，远处的突厥军中爆发出了一场大乱，乱象连他这么远都能看得见。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田留安猜错了，苏定方并不仅仅是封锁了雁门关，而是抢占了雁门关，万余唐军都已经出现在雁门关以东，代县以西十余里处了。
几个时辰前雁门关处被击溃的数千突厥狼狈的逃窜……其中有不少曾经数度进出河东的老人，很快就判断出，只能去蔚州，不管是从蔚州北部，还是穿越飞狐径，都能返回草原。
溃兵一路向东逃窜，后方的尉迟恭还在不依不饶的追杀，一直到繁峙县才得到接应。
可惜，雁门关被攻占的消息四散，突厥军心不稳，在繁峙县以北，李孟尝率先破阵，尉迟恭率三千唐骑掩杀，以溃兵冲散突厥大队，斩首近千，突厥大溃。
南有滹沱河，北有恒山，突厥溃兵只能向东逃窜，一路逃到了灵丘。
溃兵还试图从飞狐径遁走，但没想到河北唐军昨夜已经攻破飞狐径，兵锋都已近灵丘了。
于是，从灵丘北上返回草原，成为了突厥唯一的一条生路。
何人不想生，何人想死？
草原上的部落从来都是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先行赶到的突厥人自然要先走，但被唐军一路追杀到丧魂落魄的溃兵如何肯呢？
大乱几乎是瞬间被点燃，大大小小十多个部落已经是刀锋相向。
而在这时候，西侧的尉迟恭、李孟尝已经逼近，东侧的程名振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也与双士洛率数千唐骑遥遥相望。
突厥军中的混乱更是难以抑制，内乱彻底爆发，抢着往北逃的还算是有良心的，更多的人举起刀，砍向了拦在自己面前的任何阻碍。
其实从兵力上来看，不说东西分兵，击溃尉迟恭、田留安率领的唐骑，但防守肯定是稳稳当当的，绝大部分的突厥兵力都能顺利的逃生……但人性之恶在这时候蔓延到了所有突厥人的心头。
没有人想着试图去堵住唐军的进攻，只想着抢着逃走。
田留安性情稳重，还有心观望一段时间，但西侧的尉迟恭、李孟尝都是好勇斗狠之徒，看到突厥内乱，马不停蹄的举刀杀来。
等田留安、双士洛也杀入军中，都与尉迟恭打了个照面之后，数以千计的突厥军已经被彻底肢解，幸运的向被逃窜，没能逃走的往山沟里钻，甚至攀上山峰……这时候倒是知道举起手中的刀枪了。
这是雁门关被抢占后的第一个变化，但随后引起的连锁反应让战事迅速呈现出了胜负。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连锁反应（中）
灵丘县以北的狭长地带内，几乎是血流成河，尸骨如山……至少田留安、尉迟恭眼里的的确确是这样的。
因为昨晚才被唐军偷袭攻破并坚守飞狐径，导致蔚州南部的大量突厥兵力都集中在了灵丘县境内，与从代州溃散而来的突厥人……拥挤得让战后收拾战场都极为艰难。
“黄君汉阵亡了？”尉迟恭咬了咬牙，“程名振呢？”
“程名振坚守谷口，死战不退，重伤难以起身。”田留安正伸出手臂，让一旁的亲卫替其裹伤，“先锋千人，十不存一。”
尉迟恭有些意外，但随即就明白过来了，雁门关之所以没有防备，正在于雁门关，而飞狐径虽然也是险关，但数十里的狭长通道，并不是一座关隘。
而且大量突厥兵力聚集在蔚州，也是之前没有考虑到的。
另一旁的双士洛忍不住用羡慕嫉妒的口吻对李孟尝说：“真的攻占了雁门关？”
“爬上城墙的时候，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看到。”李孟尝正让亲卫将一根根羽箭从明光铠上拔下来，笑着说：“打开城门，后续数千兵力入城后，突厥人才反应过来。”
“那如此说来……”双士洛转头看向了尉迟恭、田留安，“吴国公于雁门关以东大破突厥，自代县往蔚州……除了五台山一带之外，盘桓在代州的突厥理应不多了。”
田留安没吭声，之前尉迟恭已经言明，两军合兵之后，由尉迟恭总领战事。
“不错。”尉迟恭扫了眼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卒，“不过至少昨日……魏嗣王与突利可汗仍在忻州对峙，突厥兵力不弱。”
“全军向西？”李孟尝试探问道：“也不知道崞县附近可有大股突厥……”
“虽然首重擒杀突利可汗，但也要看这厮能不能撞到咱们手中。”尉迟恭冷笑两声，“正好有数千步卒……只要守住一处关隘，大股突厥便难以入蔚州！”
尉迟恭是朔州人氏，对代地的地势非常熟悉，他伸手指了指西侧，“只要守住瓶形寨！”
田留安笑着点点头，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瓶形寨位于蔚州与代州的交界处，是代州进入蔚州最重要也是最主要的一条通道。
瓶形寨地势险要，北有恒山如屏高峙，南有五台山巍然耸立，两山之间有一条不算宽的通道，而瓶形寨就位于这条通道途中的略高处。
虽然恒山与五台山之间并不仅仅只有这么一条道，但突厥大军只可能走这条路，没有其他的可能。
以步卒坚守瓶形寨，两军加起来五六千唐骑，足以拱卫瓶形寨，突厥即使有数以万计的兵力，不说攻不攻得下来，至少突厥人没有这么多时间。
不说忻州，雁门关处的苏定方、薛万彻还坐拥六千唐骑，朔州的代州军也在赶来的途中。
实际上，所谓的瓶形寨，就是后世的平型关。
简单的分派之后，尉迟恭、李孟尝、双士洛率骑兵先行，抢占要道，程名振、薛忠率步卒后续赶至。
而这时候，数以千计的突厥骑兵正疯狂的掠过繁峙，向蔚州狂驰而来。
这是连锁反应导致的第二个变化。
独孤德、刘仁轨的一场大火让阿史那&#183;苏尼失所部溃散，阿史那&#183;苏尼失甚至被生擒，但另一个人却在第一时间就没有做出任何抵抗，而是径直逃往了唐林岗。
自然是已经被唐军杀得丧魂失魄的阿史那&#183;结社率。
突利可汗判断自己这个胞弟没胆子率兵南下接应自己，但也想不到，阿史那&#183;结社率逃到了唐林岗还不没止步，一直逃到了原平县才歇脚。
就在阿史那&#183;结社率还在心惊胆战的时候，一股被击溃的突厥骑兵带来了一个让阿史那&#183;结社率心又是一提的坏消息。
雁门关居然被唐军抢了！
这一次，阿史那&#183;结社率比突利可汗更早的做出了准确的判断……魏嗣王李怀仁这哪里是不肯让突利可汗轻轻松松的回草原，哪里是要让突利可汗元气大伤。
这明摆着是要一网打尽啊！
于是，在突利可汗遣派斥候确定唐林岗守军还在之后，阿史那&#183;结社率亲自赶到了唐林岗，将消息告知全军。
阿史那&#183;结社率再如何蠢也知道一个道理，唐军都已经抢占雁门关，并且击溃数千突厥大军，自己一个人或者带着少量兵力北上，那不叫逃命，而是送死！
将唐林岗的兵力带走，再裹挟崞县附近的兵力，才有把握杀出一条路逃出生天。
唐军的第一目标……或者说李怀仁的第一目标肯定是突利可汗。
阿史那&#183;结社率如果真的能逃走，搞不好还能弄个可汗当当……虽然未必能服众，未必能当多久。
于是，大股的突厥骑兵从唐林岗、原平县北上，途径崞县，向着东北方向逃窜而去。
已经赶到崞县北侧三十里处的胡演、曲四郎还试图堵截……虽然只有两千唐骑，而且突厥已经抢占要道，但至少能截留一部分，此地距离雁门关并不远，后方的苏定方也会遣派援军赶到。
但阿史那&#183;结社率立即让人去告知……突利可汗还在忻州呢。
咱们别打，你们去抓突利可汗，我只管跑路。
于是，接下来，胡演、曲四郎率两千骑兵眼睁睁的看着至少六千多的突厥骑兵从面前通过。
“呃，突厥如此狼狈，都不顾安危，想必不是扯谎。”曲四郎干笑了几声，适才就是他劝阻胡演动手。
胡演没吭声，曲四郎说得的确不错，数千突厥几乎毫无防备的从自己面前通过，如果自己率军侧击，必然是一场大胜。
但胡演也明白，曲四郎之所以劝他放突厥大军通过，主要是在担忧忻州战事，或者直接说就是担心魏嗣王的安危。
苏定方、程名振东西两侧攻打雁门关、飞狐径，以奇制胜，不过所率的兵力都不弱，反而是魏嗣王李怀仁所率的中军兵力不足，毕竟中军对峙的是突利可汗。
于是，阿史那&#183;结社率欣喜若狂的通过了代县，掠过繁峙，然后在瓶形寨西侧十二里处，一头撞上了尉迟恭。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连锁反应（下）
北侧是恒山，南侧是五台山，这条狭长的通道算不上多宽，但也算不上特别的窄。
这直接导致突厥骑兵最擅长的聚散之术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而唐骑却能集中兵力，以精锐的军械、铠甲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猛烈的冲阵。
双方的骑兵都经历了长途跋涉，自抢占雁门关之后，尉迟恭一路追杀到蔚州，而阿史那&#183;结社所率的骑兵是天还没完全亮就启程，一路狂驰而来的。
唐军兵力略为吃亏，突厥军兵力虽然占据优势，同时又因为知道蔚州是唯一的生路而不顾生死，纵然尉迟恭、李孟尝勇武，也被突厥逼得节节后退。
双方鏖战近一个时辰后都是精疲力尽，人困马乏，尉迟恭率军后撤……这时候就看出阿史那&#183;结社率是如何的废物了。
这位还想着回草原说不定也能称汗的突厥王子居然没有乘机追击，而是略为歇息……虽然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尽，虽然追击也未必能取胜。
等阿史那&#183;结社率再行进军的时候，田留安已经率数千步卒在瓶形寨严阵以待了。
瓶形寨位于通道内的略高处，算不上居高临下，但突厥人想通过，只能盯着唐军洒下的箭雨甚至碎石仰攻，这是草原骑兵最不擅长的。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数千唐骑密密麻麻的堵住要道，随时都能借着地势来一次猛烈的冲阵。
阿史那&#183;结社率双目无神，面色苍白，攻下有数千步卒驻守，还有数千唐骑在侧的瓶形寨，他没有任何的信心。
北侧的恒山如此的高耸，自己插着翅膀也飞不过去……阿史那&#183;结社率都开始痛恨突利可汗了。
都知道是李怀仁来了，丢下所有的缴获逃就是了，当时在并州还有至少五万大军呢，唐军能杀多少？
而且消息传来的时候，李怀仁还没赶到并州呢，时间是充裕的，结果你非不走……拖着，拖着，拖到了雁门关被攻破，拖到了唐军都抢占了飞狐径，在这儿堵住了唯一的生路。
阿史那&#183;结社率想了好一会儿才选择了故技重施……结果派去的使者被唐军干脆利索的割下了脑袋。
开玩笑，胡演、曲四郎之所以放一马，那是因为担心忻州战局。
而尉迟恭、李孟尝、田留安费了多少力气才陆续抢占雁门关、飞狐径、灵丘，才在瓶形寨布下防御，就是为了堵住突厥，怎么可能放阿史那&#183;结社率一马？
回军吗？
汇合突利可汗攻打雁门关？
阿史那&#183;结社率打了个寒颤，自己将崞县、原平的兵力全都带走，而且还将唐林岗的兵力都带走……突利可汗会怎么收拾自己？
被逼入绝境的突厥人无奈的发动了攻击，瓶形寨内的田留安安之若素，完全不担心……如果突厥人这样也能攻得下瓶形寨，那自己这些年的战都白打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狭长通道内攻下瓶形寨这样的险关，别说突厥人了，就是唐军也很难做得到。
突厥人仰射的羽箭毫无威胁，低着头攀爬布满积雪的山坡，忍受着唐军士卒洒来的羽箭。
一个个突厥人被射翻，白雪渐渐的被染成一片血红色，偶尔突厥以密集的人群涌近，也只能接近寨墙，然后被长枪一个个戳倒。
甚至于还有勇武的唐军勇士以七八人为小股，从寨墙跳下，持刀进击，将突厥人杀得落花流水。
左右两侧的尉迟恭、李孟尝都没什么用武之地了，只以小股骑兵偶尔冲击。
突厥人还试图将冲来的唐骑陷入阵中，但尉迟恭、李孟尝都是擅使骑兵的大将，配合默契，接应得当，突厥人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血腥而残酷的厮杀在这条通道内展开，不同于之前在飞狐径的厮杀，这一次唐军几乎都没有什么伤亡，突厥人承受了所有的死亡。
轻而易举的顶住了突厥人三次绝望的攻击后，双士洛笑着说：“道国公，突利可汗可能真的还在后面。”
“嗯。”田留安赞同的点点头，“否则突厥不至于如此。”
“魏嗣王此策实在行险，但幸得上天眷顾。”双士洛嘿了声，“赵国公已经攻占雁门关，魏嗣王率中军北上，将突厥锁在代州，跑都没地方跑。”
田留安没吭声，心想李怀仁这次谋划，史上少见，最重要的还是雁门关，都说魏嗣王率军，常常以赵国公为辅……而且实际上赵国公往往能独领一军，便宜行事。
不过苏定方也没有辜负魏嗣王的期待，居然选择夜袭雁门关……此举非眼光高明者不敢为之。
“突厥退了。”一旁薛忠奇怪的咦了一声，“是要回代州吗？”
“不是。”田留安摇摇头，“北侧恒山，南侧五台，但通道非只一条。”
左侧领骑兵的尉迟恭也发现了，不过他熟悉代州地理，很清楚突厥人如果想从小道绕过去，一方面跑不掉太多人，另一方面坐骑是带不过去的，难道牵着马翻山越岭吗？
先行遣派斥候查探，尉迟恭、李孟尝才派出小股骑兵进击，小心翼翼的往西，确保不被突厥伏击。
而此时，雁门关内，刘世让已经赶到了。
将近两个月的坚守，一日夜的狂驰，让已经六十多岁的刘世让颇为憔悴，原本只是略带白的胡子、头发尽白。
“宜阳郡公。”
“赵国公。”刘世让一把拉住苏定方的胳膊，脸上有着苦楚，但也有快意，“老夫当知，若是魏嗣王领军，必不坐视。”
“魏嗣王之义，代州军上下皆知。”一旁的李世绩捧了一句，“刘公尚不知，废太子谋逆，即魏嗣王率亲卫伐逆，解围天策府，如今秦王已入主东宫。”
刘世让一怔，他还真不知道这些事，正想多问几句，苏定方抢先问道：“代州军到了多少？”
“在下携千五骑兵抵达，剩下的都是步卒，就算是连夜赶路，也要明日午时左右才能抵雁门关。”刘世让想了想，“听闻昨夜大破突厥，若坐骑有余……”
“可。”苏定方立即安排下属，让人带着大批的战马去接代州军步卒。
斥候早已经回报，从雁门关出塞的突厥骑兵都远遁草原，压根看不到人影，就连距离云州边境不远的顾集镇都遣派兵力在赶来的途中了。
苏定方略为松了口气，通过斥候的回报，程名振那边已经抢占灵丘，换句话说，如今差不多将突厥封锁在了忻州、代州，但突厥兵力依旧不算少。
苏定方麾下的六千唐骑将是极为重要的一股兵力，如果代州军能接手雁门关防御，那么苏定方就能腾出手了。
就是不知道忻州那边如何了……苏定方略有些担忧的眺望南侧，已经南下的胡演、曲四郎至今还没有消息传来。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血战（上）
不得不承认一点，在李善的计划中，苏定方承担着最重要的任务。
而这位史上名将不仅完美的封锁住了突厥从雁门关逃遁的路线，并且还超乎包括李善在内所有人的预料，夜袭雁门关，并且在距离代县十余里处大溃数千突厥。
由此带来的一连串的反应中，绝大部分都是有利于唐军的，比如蔚州灵丘境内突厥人为了抢道的自相残杀，这直接导致了尉迟恭、田留安拿下了整个蔚州。
比如逼迫阿史那&#183;结社率裹挟原平、崞县附近的突厥兵力逃窜，并且被尉迟恭挡在了蔚州、代州边界处。
但与此同时，也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化。
一直到站在唐林岗略高的山丘上，秦武通还是有些懵懂的，他做好了残酷厮杀的准备，但没有想到唐林岗只有百余匹战马，一个人都没有。
半夜就从秀荣县西北侧启程，穿越山脉，沿着云中山的东侧向唐林岗方向进军，秦武通走的极为艰难，一方面是因为在夜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大雪。
事实上，秦武通抵达唐林岗不远处的时间比李善、温大雅判断还要迟……而且五千步卒没有全数赶到，秦武通只带了两千轻卒急行赶到。
按道理来说，突利可汗是天蒙蒙亮之后，知道阿史那&#183;泥孰兵败后才决定北返的，比秦武通启程的时间要迟得多，但因为都是骑兵，应该比秦武通先抵达唐林岗。
但因为后方有刘黑儿、张士贵率领的六千唐骑，突利可汗并不敢放马狂奔，同时又因为秦琼、薛万钧在东侧率三千余唐骑相胁，导致突厥进军的速度并不快。
当然了，这也是一大早赶回来的斥候告知突利可汗，唐林岗并无异状……这位大汗哪里想得到，就在他接到消息的时候，阿史那&#183;结社率已经裹挟唐林岗的兵力北逃了。
这种连锁反应导致了一个极为意外的情况，秦武通还在琢磨着要不要遣派一部分兵力翻山越岭，从北侧偷袭唐林岗……结果斥候用不可置信的口吻告诉他，一眼看过去，都没看到人！
在忻州、代州两地，南北东西均有极为重要的关隘，雁门关、飞狐径、灵丘、赤塘关、石岭关……但联络忻州、代州，以唐林岗最为重要。
近十万大军纵横在两州战场上，被双方主帅都极为重视的唐林岗……居然出现无兵力驻守的怪状。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秦武通亲自率兵进击，抢占唐林岗。
其实，以秦武通向来稳重而谨慎的性情，是不会这么做的，毕竟也是历经沙场多年的将领，通过唐林岗守军遁逃的事实，他也能判断出，应该是苏定方、程名振……至少一方已经得手了，导致代州境内的突厥有遁逃之意，都不管正在赶来的突利可汗了。
但秦武通不甘心就这么放突利可汗北上，自从李怀仁复兴代州之后，前后三任代州总管，以李怀仁最有威望，以秦武通最为势弱。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但一个月前的惨白，雁门关的失守，代地残破，代州军险些全军覆没……事后很多人都用异样的视线去看秦武通。
早年李善以代州长史执掌代地，并没有忽视蔚州，甚至在飞狐径西侧谷口处修建营寨，之后的李药师将主要的精力放在朔州，修建十三寨堡，但也加固了飞狐径谷口处的营寨，分配兵力也没有忽略蔚州灵丘。
正是李药师调任延州道行军总管，突利可汗率军南下朔州，继任代州总管的秦武通两次从蔚州抽调兵力，加强雁门关防御。
所以，突厥出其不意的偷袭飞狐径，继而攻破灵丘，一路杀到代县……距离雁门关不到二十里处，秦武通的调兵遣将是要负最大的责任的。
当然了，当时领蔚州兵力的是韩国公庞玉……但庞玉都已经阵亡了。
所以，最大的锅只能是秦武通来背……而不是当时抵达雁门关时日不长的淮阳王李道玄。
李道玄本人倒是不这么看，但下面的薛万钧、薛万彻等将领官吏都是这么想的。
不过，秦武通并不莽撞，决定在唐林岗布防，将突厥堵在忻州境内，他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因为唐林岗的地势。
南界沙河，东临沱水，山丘林立，唐军两千步卒抢占要道，两侧山丘上更是居高临下，虽无战车遮蔽，但有大盾，再临时从山上砍伐大树放在前方作为遮挡……秦武通的判断是，短时间堵住突利可汗是没有问题的。
只要能挡得住，后方的魏嗣王必能破敌。
这时候就能看出信息的不匹配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如果李善知道苏定方、程名振得手，就不会让秦武通急赴唐林岗，而会选择放突厥北上，然后再抢占唐林岗，将突厥堵在忻代两州之间狭长的通道中了。
如果秦武通知道北侧正有胡演、曲四郎正率兵南下，那就回选择继续北上，双方合军，在原平县左右堵住突厥大军，那样的话就稳妥多了。
可惜在这个时代，信息的交流滞后是无法避免的。
其实，最为痛恨这一点是还是突利可汗，如果知道唐军抢占雁门关，他肯定会率五千王帐兵不管不顾狂奔北上。
呃，被苏定方击溃的突厥残卒也有往南逃的，阿史那&#183;结社率就是如此知晓雁门关战事……但人人都想着逃命，谁有哪个工夫去通知突利可汗啊。
所以，在得知唐军抢占唐林岗后，突利可汗的额头上泌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
虽然还不能由此判断代州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有两点是肯定的。
其一，阿史那&#183;结社率逃了，不然唐林岗的守军不会遁走。
其二，李怀仁的目标是自己。
难道他想杀了我吗？
突利可汗阴着脸回头遥遥眺望还跟着的唐军，驱马向北，一路驰到最前方。
片刻之后，突利可汗猛地拔出了弯刀。
没有其他选择了，不能攻破唐林岗，所有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或许李怀仁还会放归自己……但自己还有脸回去与都布可汗争夺汗位吗？
黑压压的突厥骑兵如同洪流一般，在雪地里狂驰向北，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震得山丘上的松树都在震动。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血战（中）
对于秦武通来说，他要通过这一战洗刷身上的耻辱，麾下急行数十里的士卒中，也有不少代州军残卒，他们更希望洗刷身上的耻辱。
但对于突厥人来说，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不能杀出一条血路，那就是死。
虽然有沙河作为依托，但此时天气已寒，河面已经冻住了，大量的突厥人驰马狂冲，居高临下的秦武通看得清楚，至少有四五处河面冻冰被踏破，突厥人狼狈的摔落，被冰寒入骨的河水包裹。
但后续的突厥人却不管不顾，只是绕过破裂处，从其他地方，从任何地方放马狂驰而来。
秦武通面色严峻，知道自己小瞧了突厥人的战意……从并州对峙一直到现在，此刻突厥人才有真正的战意，杀出一条血路的战意。
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还有心思驱使战马来个高难度的跳跃动作，跳过被唐军横着挡路的树干，同时手中还不忘搭弓放箭。
但后续赶来的突厥骑兵压根就不管，只顾着狂驰，在数以百计的骑兵的冲击下，巨大的树干居然被撞得碎成几段，虽然也有不少突厥人狼狈的坠地，被无数马蹄踩踏而亡。
“放箭！”
“放箭！”
唐军阵内，大小军头纷纷高呼，大量的羽箭扑面而来，将最前方的数百突厥骑兵包裹在内。
但似乎只是将漫长而汹涌的洪流的浪头吞噬，后续的洪流依旧涌来，以更加凶猛的姿势滚滚而来。
“大盾顶好了，顶住！”
“后面的放箭，放箭！”
“长矛手上前，蠢货，顶在地上！”
秦武通咬着牙亲自拿着长矛站在前方，矛端插在地上，矛头斜斜向上，整个身子附在矛身。
近了，近了，算不上雄壮但连人带马也有几百斤重的冲击力，狠狠的撞在了大盾上。
顶在最前面的唐军士卒有的被撞得往后飞起，甚至挂在了后方长矛手的矛头上，有的被撞得在地上翻滚，胸膛被撞得塌陷，口中满是鲜血。
后方补上来的突厥骑兵继续冲锋，唐军前阵的盾牌已经有了缺口。
“砰！”
一声闷响，秦武通竭尽全力的稳住手中的矛端，矛头已经没入了一个主动冲来的突厥人胯下坐骑的胸膛内。
但突厥人冲势不减，只听得咯噔一声，矛头被硬生生的折断，秦武通手中一空，不由自主的向前冲了几步，正好躲过了突厥人劈下的弯刀。
一旁的亲卫补了上来，用长枪将突厥人挑落下马，胸口被长矛戳中的战马往前冲了十余步，又将两个唐卒撞翻才侧翻倒地。
血腥而残酷的厮杀在不长的要道内展开，西侧山丘上的唐军不停的放箭阻击，又集中兵力扑下，由西而东的侧击，终于勉强堵住了突厥的攻势，将不少突厥人杀得坠落到西面的滹沱河内。
已经越过沙河的突利可汗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突然抢过侍卫手中的汗旗，驱马向前驰去。
唐军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又一波的攻势来到，秦武通脸色略有些苍白，他已经看见抵达前线五十步的汗旗。
面对狂驰而来，不顾生死，就算知道必死也要在死前拉一个垫背的疯狂攻势，刚刚从山丘下来的数百唐军士卒几乎在瞬间就被吞噬，没有盾牌，没有战车，面对这样的骑兵，他们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
面对狂呼冲来，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的突厥人，秦武通惨然一笑，没想到试图洗刷身上耻辱的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被突厥杀穿。
此时，后方的刘黑儿、张士贵已经发现不对劲了，突利可汗的汗旗突然向前移动，并且突厥大军加快了速度。
“秦武通赶到了！”张士贵立即反应过来，“也有可能是秦琼、薛万钧！”
刘黑儿从怀中掏出了望远镜看了会儿，只见突厥军中混乱不堪，几乎是以部落的方式，横铺开全线北撤……不可能是诱敌。
“段志玄，你领两千骑在西，张士贵你领五百骑往东与秦琼所部合兵。”刘黑儿快速交代道：“某领余下骑兵在后，立即启程！”
“对了，遣派斥候回报阿郎！”
当李善接到消息的时候，双方的战事已经拉开了序幕，只不过只有序幕，而没有真正的开战。
唐军的调兵遣将是需要时间的，段志玄绕到西侧，张士贵与秦琼所部合军都需要时间，而刘黑儿率军进逼，从后方猛攻，按道理来说是可以扰乱突厥。
但如今的局面已经不同了，随着前锋猛攻唐林岗，消息在很短的时间内传遍了突厥全军，所有人都知道，拿不下唐林岗，那就要被唐军斩杀。
混乱是肯定的，用不着唐军进攻，突厥大军已经混乱了，但心齐也是肯定的……杀出一条血路。
当段志玄率两千唐骑绕到西侧，试探性的想截断突厥后军的时候，数千突厥骑兵猛扑上来，完全不顾及双方在骑兵冲阵方面的强弱。
段志玄虽然成功的杀出重围，但也不得不引军向西，与突厥大军拉开距离。
另一侧的秦琼与张士贵合军后，将近四千唐骑，倒是斜向杀入突厥军中，但即使如此……突厥人也不肯溃逃，只能往北，往其他地方逃那就是自杀。
后方的李善率亲卫赶到前方，观望战局后登时心里一个咯噔，突厥如此死战，必然是代州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且是极为不利于突厥的变化。
原本李善是准备让秦武通抢占唐林岗，将突利可汗封锁在忻州，但随着双方的对峙，李善改变了主意，准备放突厥主力过唐林岗，再让秦武通截断唐林岗，随后再以秦琼、薛万钧追击。
虽然说突厥马快，但在原平县、崞县一带狭长的通道内，突厥马快也跑不了太远，而且加上代州的突厥兵力，不可能那么快出雁门关，唐军还是有机会的……更别说苏定方应该就在朔州，很可能在雁门关外。
当然了，擒杀突利可汗的机会很渺茫，但即使是元气大伤也能达到目的，再次被大唐击败的突利可汗未必能一统突厥。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应该是秦武通先行抢占了唐林岗，正在承受突厥的猛攻。
李善心里有着不太好的预感。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血战（下）
滹沱河西岸，李善远远眺望了眼如同丧家之犬向北逃遁而去的突厥大军。
秦琼与段志玄已经率骑兵追击，不过追上的可能性不大，从唐林岗往北，沿着滹沱河，虽然略为狭窄，交战的空间不大，但相对来说，地势平坦，利于骑兵驰骋。
逃就逃吧，如果苏定方能封锁住雁门关，如果程名振能卡住灵丘，还有机会将突利可汗锁在代州。
李善轻轻叹息一声，视线投向了不远处，士卒们正在收拾战场，一具具唐卒尸首被抬出，率先赶到唐林岗力阻突厥的两千步卒十不存一，只有一两百人向西逃到了山丘上得以幸存。
步卒的阻击也起到了一定的效果，突利可汗不得不在最后关头丢下块肉……刘黑儿、秦琼与段志玄从三个方向进击，将没能逃走的两千余突厥骑兵硬生生赶进了滹沱河。
滹沱河可是没有结冰的，如今放眼望去，河面上还有不少突厥人在浮浮沉沉。
但秦武通已经战死了，在突利可汗亲自率兵冲阵的时候，长枪入腹，脸庞中刀，死状颇惨。
“黎城县公……”李道宗轻轻叹息一声，“何至于此。”
身为并州总管的李道宗，在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内，都是并州唐军的统帅，自然很清楚秦武通为什么会抢占唐林岗。
李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其实他与秦武通虽然很早就认识，那时候苑君璋还没有入朝，秦武通得授朔州司马，但实际上他与秦武通之间的关系比较寻常，顶多是同僚而已。
但这是李善征战沙场以来，第一位阵亡的麾下大将，也难免有些伤感。
在滹沱河边的山丘上坐了会儿，李善看见张士贵疾步而来。
从苏定方在并州领兵离开之后，李善原本指定秦琼节制中军，但随后遣秦琼与刘黑儿率骑兵在前，以李道宗、张士贵为主，处理军务。
“斩杀突厥数目难以估量，约莫不低于三千之数。”张士贵不动声色的说：“唐林岗守军应该是今日早晨遁走，或许代州有变。”
“情理之内。”韩良点头赞同，“只是东有滹沱河，西有吕梁云中山脉，消息断绝，斥候难以查探。”
“也就是说，如今突利可汗麾下应该还有近万兵力？”李道宗摸了摸短须，迟疑的看向李善，“秦琼、段志玄率三千骑兵追击，就算将亲卫一并算进去，中军如今也不过八千余骑，三千余步卒。”
“想要再度破敌，非苏定方、程名振不可。”温大雅摇头道：“东西两侧堵住要道，北有恒山、句注山，突厥插翅难飞。”
没吭声的马周在心里吐槽，其实说得都是废话，只不过李道玄、温大雅、韩良等人谨慎为先，不愿意冒险……因为鬼都不知道雁门关、飞狐径如今是个什么局面。
如果继续追击，一路赶到雁门关，突利可汗麾下就有近万大军，再加上其他的突厥部落，短时间内不能出关，十有八九要返身再战。
如果苏定方成功的封锁住了雁门关……那更惨了，滞留在雁门关内的突厥兵力更多。
今日突厥骑兵勇烈的冲阵让唐军大量将领都有些心惊，虽然不是畏惧，但也不希望有太多的伤亡。
马周曾经私下与李楷讨论过，李怀仁此策最大的漏洞或者说软肋就在于对峙留后的突利可汗的中军过于薄弱。
如果能拖延到后方的刘弘基、钱九陇率步卒赶到，那不管苏定方、程名振能不能得手，至少不说稳操胜券，但也绝不至于败北。
可惜李善等不及，不是不相等，而是突利可汗不会留给自己那么多时间。
忻州战事，李善幸运的扭转了局势，突利可汗如今也差不多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所以，诸将、幕僚有两种观点，其一是迅速追击，甚至连夜追击，绝不能让突利可汗从容遁走，只要追击，必能破敌。
这种观点以秦琼、段志玄、薛万钧、刘仁轨这些将领为主，甚至在李善还没有抵达唐林岗的时候，击溃残留突厥兵力后的秦琼、段志玄就引军北上追击了。
其二是考虑突厥大军狼狈北逃，代地局势必有大变，先行观望战局，如果苏定方、程名振得手，中军再行北上，三面合围突厥。
好处在于稳妥，如果不依不饶的连夜追击，很容易因为困兽犹斗导致过多的阵亡牺牲。
将领、幕僚一句接着一句，而李善一直默默听着并没有开口。
不远处，李楷看了眼尔朱焕，笑着说：“当日京兆战事之后，太子殿下点评，怀仁能谋善断。”
“能谋善断？”尔朱焕不禁有些意外，摇头道：“过矣过矣。”
之前在东宫时候，尔朱焕就听说这个外甥曾经评价李世民麾下最重要的两名幕僚，房玄龄善谋，杜如晦善断。
“其实太子殿下也没说错。”李楷解释道：“怀仁非独断专行之人，聆听诸将建言，但最后一言而决。”
李善抬头看了眼，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如果要连夜进军，那就不能等了。
在心里盘算良久，李善摇了摇头，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讨论，“多遣斥候，查探军情，许秦琼自决，但不得妄起大战。”
“三千步卒留守唐林岗，剩余骑兵明日启程北上，以刘黑儿总领，张士贵为副。”
顿了顿，李善看向尔朱焕，提高了声音，“刘弘基、钱九陇到哪儿了？”
与后方的通信一直是亲卫这边负责的，尔朱焕大步走近，“昨日午后来信，已过赤塘关，绕行系舟山，今日应该能抵秀荣。”
“太慢了……”李善嘀咕了声，“传令，部分兵力留守秀荣，刘弘基、钱九陇明日率步卒北上，午时之前抵达唐林岗。”
一旁的刘黑儿补充道：“不可轻装弃战车。”
“不错，不错。”李善连连点头，从唐林岗往北一直到崞县以北数十里处，都是狭长的通道，虽然也有空间，但毕竟东侧是滹沱河，能抵御骑兵冲击的战车能发挥重要作用。
当年崞县一战，尔朱义琛、马三宝就是以战车布阵，才能扛住突厥骑兵的冲击，使雁门关不至于腹背受敌。
李善反复在心里盘算，自己的部署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节奏不急不缓，让秦琼、段志玄在前，保持对突厥的威慑，但同时大军殿后，不至于让突利可汗狗急跳墙。
现在的胜负手已经不在中军，而在于苏定方、程名振了。
但就在这个黄昏，沿着滹沱河北上突厥大军，与小心翼翼向南进军的两千唐骑狭路相逢。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血战（续）
几乎没有任何的征兆，最前方绕过山脚的突厥骑兵放声高呼，大股兵力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突厥人就知道对方是唐军，原因很简单，穿盔带甲，草原上没有一个部落有这样的能力。
但与择路而逃的突厥大军不同，小心翼翼的胡演是遣派了斥候查探的，已经知道了正滚滚而来的突厥大军。
只不过问题在于，两千唐骑今日午时抵达崞县后，发现真的如阿史那&#183;结社率所说的那样，崞县的突厥兵力已空，于是胡演、曲四郎决定南下原平县。
道路算不上太狭窄，但整体而言却是狭长地带，东侧是滹沱河，西侧是吕梁山脉，在斥候回报之后，胡演、曲四郎心里都清楚，返身逃窜……绝无生机。
于是，狭路相逢之下，一场比之前唐林岗一战更加惨烈的战事展开了。
兵力都在两千左右，但不同于秦武通所率的步卒，胡演、曲四郎率领的都是骑兵，而且都是装备精良的精骑。
在突厥先头部队绕过山脚的时候，缓缓驰来的唐骑正加速驰来，胡演冲锋在先，顶着不成规模的箭雨轻而易举的杀入阵中，手中大戟如同重锤一般将面前的四五个突厥人砸落下马。
论勇武，论武艺，论冲阵，胡演名气不大，但并不逊色于秦琼、尉迟恭这样的天下名将。
只以五百精骑冲阵，胡演将突厥先锋杀得溃不成军，连连后退。
并没有理会后续赶来的突厥兵力，胡演只以直线冲锋，留出了空间，后续赶来的曲四郎率剩下的千五精骑进行第二拨冲锋，同时胡演调转马头，驱马从侧翼进击。
两个方向的突袭，率军的都是勇将，将突厥大军前端扰得一片大乱。
突利可汗已经是目眦欲裂，额头上泌出的冷汗流下脸颊，让他有着痛不欲生的后悔。
不仅仅是因为有唐军的阻截，也不仅仅是因为后方还有数千唐骑的追击，而是突利可汗确认了之前自己已经确认的事实。
李怀仁这是要赶尽杀绝！
之前唐林岗一战，毕竟是步卒，而且是从秀荣西北方向穿插而来的步卒，而面前的唐军，肯定是从崞县方向南下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唐军十成十已经拿下了雁门关……甚至突利可汗已经猜到，八成是李怀仁遣派骑兵，长途奔袭，越过岚州，偷袭楼烦关，从雁门关以西杀入代地。
换句话说，如果不能杀溃面前的唐军，不能突破这一层封锁，那就是败局已定，只能看李怀仁会不会再次将自己放归草原。
“蔚州，蔚州……”突利可汗咬着牙低低呢喃，蔚州是唯一的生路。
关键在于时间，突利可汗没有任何犹豫，下令全线进击，数以千计的突厥骑兵布满了整个战场，如同一面墙壁一样向被而去。
就连滹沱河边都没有放过，甚至不停的能看见有突厥人被同伴挤压得直入河中，或者被挤得摔落。
胡演、曲四郎没有退路，一旦向北逃去，突厥人就能轻而易举在后面将自己杀溃。
双方已经混战在一起，突厥人最擅长的弓箭、骑术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胡演依旧杀在最前线，穿戴的明光铠让他如人形猛兽一般在阵中肆意杀戮。
后方的曲四郎还试图调兵遣将，但很快就发现没有任何意义，扑来的突厥人不讲究任何的战术，只一个劲的向前涌来……甚至于他们已经站不住脚，不向前冲锋也会被后方的同伴簇拥着向前。
从午时就已经停下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鹅毛大的雪花在空中飞舞，飘飘摇摇的落在地上，盖在那些倒下的尸体上，混入地上流淌的血液中。
失去了空间，失去了速度，突厥人没有了优势，但唐骑强大的冲击力同样也发挥不出来，唐军已经不能阻拦突厥人的冲锋，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分割成了几块。
等后方的秦琼、段志玄发现异常，先以斥候查探，然后迅速驰来相援的时候，大量的突厥骑兵已经成功的遁走，继续向北逃去。
秦琼与曲四郎、胡演不太熟悉，但段志玄却在泾州、原州、灵州数战中与这两人并肩作战。
被分割在西侧的曲四郎是幸运的，他在最后时刻弃马步战，带着百多士卒攀上了一个小山丘，支撑到了援军的赶到。
而被分割在滹沱河岸边的胡演就没那么幸运了，唐军被疯狂前涌的突厥人冲落坠河，这一截是略高的山崖，下面是滹沱河，坠落下去的唐卒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胡演本人，力战而亡，破损的明光铠上布满了血迹，一柄长刀从缝隙中插入了他的胸膛。
先后两员大将阵亡，秦琼、段志玄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很明显，苏定方、程名振至少有一个人已经得手了，而陷入绝境的突厥人在这时候爆发出了极为强大的战力，连续击溃了唐军两道防线。
“胡演……”
连夜带着亲卫赶来的李善脸色更为难看，秦武通与他没什么交情，但胡演不同，泾州大战中，胡演在前军张仲坚麾下，冲阵犀利，战后被列功为二等。
“当年在仁寿宫外，酂国公点评，胡子忠武艺不逊尉迟，勇武不让叔宝。”李善喃喃低语，“这一战……”
韩良也神情黯然，他是李世民的老班底，与胡演在浅水原一战中也有过合作。
李善知道现在不是黯然神伤的时候，侧头看了眼曲四郎，“定方兄拿下了雁门关？”
“是。”曲四郎伤势也不轻，瓮声瓮气道：“在代县西北十二里处击溃数千突厥，不过今日崞县、原平的突厥兵力都在向蔚州方向逃窜。”
“程名振那边……”温大雅问道：“可有消息？”
曲四郎摇了摇头，“不过吴国公已经率军赶往蔚州。”
李善迅速在心里计算兵力和时间，已经入夜了，突利可汗会不会连夜逃亡？
未必会。
按道理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突厥应该迅速逃亡，但要知道突厥继续北上，越过原平、崞县，应该在天亮后遇见苏定方所部。
那时候突厥人困马乏，苏定方兵力还未必会吃亏，双方交战，突厥想逃都未必逃得走，突利可汗应该不会这么蠢。
“来得及，来得及……”
李善在心里发狠，连损两名大将，如果不将你突利可汗留下，那这次就吃亏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父慈子孝
这个夜晚，突利可汗的确没有选择连夜进军，而是在原平县到崞县之间的一个镇子落脚。
从代州到忻州，再到蔚州，持续了两天一夜的战事，终于暂时停止下来，而大雪正在毫无止境的从天而降，给代地铺上了厚厚的白毯。
就在这个夜晚，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甘露殿内，李渊正在与李世民、平阳公主盘点着这场正在进行的战事。
李善在并州决定行险的同时，就已经遣派信使赶回长安……虽然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这种事还是汇报比较好。
“太过行险。”李渊叹了口气，他虽然已经很多年没领军上阵了，但也是沙场老将，一眼就看出李善计划的软肋。
“还不是父亲相逼！”平阳公主又习惯性的开始为李善打抱不平，“怀仁都不想领军出征。”
原本平阳公主还不懂，但经过柴绍、李世民或直接或委婉的解说，已经知道了内情……李渊从一开始就希望李善能擒杀突利可汗，为他这位大唐开国皇帝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除了他还能用谁？”李渊一瞪眼，“难道用威望全丧的李药师？”
“再说了，朕也没逼他……谁让张仲坚逼得都布可汗自尽！”
“对了，张仲坚也是他李怀仁的人！”
“难道这还能怪得到怀仁头上？”平阳公主也是无语了，“灵州军捷报入京，父亲不是大喜过望，还要让张仲坚晋爵国公吗？”
李渊有些不自在，不过这也的确是真的，虽然都布可汗的死导致了河东战事发生巨大变化，也给领军出征只准备驱逐突厥的李善提高了难度，但毕竟斩杀突厥大汗，这是他李渊必定留于史册的丰功伟绩。
父女俩在这儿斗嘴，李世民却在一直看着地图默默思索，等那边暂时停歇了，才开口道：“怀仁实有豪气。”
李渊点头赞同，“诱使突厥退兵，又率军追击，不远不近，遣派兵力从雁门关、飞狐径，以代州、忻州为战场，的确豪气。”
平阳公主没吭声，不过她也很赞同李世民的话，古代战场很难做到远距离的协同作战，毕竟信息的及时传递是个绕不过去的难关。
所以李善这种大规模的包抄封锁战术，在古代很少出现，即使是李世民指挥的洛阳大战，也是横推过去，各路军队都有明确的战术目标，一点点的推进，一个个的吃掉，最终围困洛阳孤城。
在场的三个人都很清楚，李善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关键在于配合，而难点就在于配合上。
“只要不败北，即使突利可汗逃回五原郡，也难有作为。”李世民迟疑了会儿，“只是两年内多场大战，关中元气大伤……”
平阳公主有些懵懂，李渊却是心似明镜，笑着说：“若是都布可汗不死，为父犹有憾，如今其人自刎，突利可汗……就留给你吧。”
李渊和李世民都很清楚，虽然大唐此次伤了元气，但突厥却是遍体鳞伤，都布可汗率近十万大军南下灵州，兵锋直抵长安，但最终能返回草原的不超过三成。
想要覆灭突厥，明年是最好的机会，几路大军并发，加上薛延陀在后面捣鬼，突利可汗太过年轻，远不能与颉利可汗相提并论，也不能与颇有谋略的都布可汗相比。
但李世民不希望伤亡太重，最近两年内，关中连续遭受了梁师都、突厥三次劫掠，光是战死的府兵都是个让李世民心惊的数字。
而李渊也看得出李世民的心思，自己在朝时候逼得都布可汗自刎，那就将覆灭DTZ的功劳让给儿子好了。
顿了顿，李渊轻声道：“昨夜未能入眠，也不知今夜能否安睡……”
“鬓发尽白矣……”
“大郎、三胡谋逆，为父虽恨之，但也悔之……”
李世民凝神闭气，他隐隐感觉到李渊的想法了。
“待得怀仁回京，册封太子，明岁就登基吧。”李渊笑了笑。
作为一个皇帝，一个政治生物，李渊做出这个选择，既艰难但也在情理之中。
交出手中的权力，对李渊来说，自然是要经过反复而艰难的心里博弈的。
但李渊也心甘情愿，这种情绪的由来极为复杂，虽然有着天策府属官大量入朝，并且身居高位的原因，也有着连魏嗣王李怀仁都选择李世民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源自于对李建成、李元吉谋逆的失望。
一个东宫太子，一个齐王，两人在朝中的势力虽然没有被一扫而空，但也遭到了极大的排斥，这直接导致了权力的真空。
说得难听点，如今的李渊如果不放权，下面的小皇子渐渐长大，李世民难免会多想。
不同于前些年，现在的李渊和李世民要怼起来，前者已经无能为力了。
李世民自然是谦虚的一让再让，甚至都拜倒请罪，一旁的平阳公主倒是无所谓，甚至还说：“也好，反正总归是二弟。”
“等父亲闲下来，夏日出去避暑，冬日去泡温泉，对了，还能将怀仁带上。”
“反正二弟麾下多的是大将，而且怀仁功勋太著，二弟也不会用他。”
李渊笑呵呵的点头，“二郎，至于怀仁……”
“呃……”李世民苦笑道：“此次若只是驱逐突厥也就罢了，若能再度大败突厥，甚至擒杀突利可汗……”
平阳公主补充道：“还有平叛之功，对了，救援天策府也是大功。”
李世民又呃了声，“难道晋为亲王？”
“二郎慎言！”李渊突然勃然变色，一拍桌案，“那是都布可汗行反间计！”
李世民呆了呆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原州战事期间，关于李善可能是皇子的流言蜚语传遍了长安，李渊甚至前些日子去李宅都不敢召见朱氏。
“活该！”平阳公主也有些不满，提醒道：“朱娘子性情刚烈。”
李渊回过神来，想想也替儿子头痛，如果李善此番再度大败突厥，如何封赏真是个难题。
不过也无所谓了，如若怀仁真的再立大功，明年早些退位，这些麻烦都丢给二郎好了。
甘露殿内，有着让穿越者觉得怪异的父慈子孝。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兵力
自当年李善赴任代县令以来，收马邑，固雁门，招募人口，大开商路，又重组代州军，屡败突厥，终使代地恢复旧观。
而如今，代地之残破令人唏嘘，境内的代县、崞县、繁峙、原平、五台各个县城均被攻破，大量的粮草、财货被劫掠，但损失最大的还是人口。
大量的青壮男女被押送由朔州至云州、草原，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当年李善用欲谷设从突厥交换来的人口。
毕竟突厥攻破雁门关那么久了，忻州、并州不好说，也要受突利可汗的直接管辖，但代州距离朔州太近，运送物资、人口并不完全受突利可汗所辖。
不过在代县周边，未被突厥攻破的寨堡也有不少，都是代地势族结寨自保，又有部分代州军残部支援，再加上当时秋收刚刚结束，不缺粮草，才能支撑到现在。
代地东南十里处，南望五台山的一处谷地边，有一个规模不算小的村落，外围都已经残破，但中间有一处以红砖修筑而成的寨堡，高大的城墙不比寻常县城要矮小，上面甚至还有青壮正在值夜守御。
一个身披皮甲的青壮突然耳朵动了动，盯着城墙下的一处，突然拿过一个火把扔了下去。
火把如同流星一般被掷出，落地的瞬间，正隐隐映射出十多名驱马而来的骑兵。
其余的骑兵都勒住了坐骑，只有一骑继续向前，不下马从地上捞起了火把，显示出高超的骑术，一路驰至城墙下，才摘下头盔。
城墙上的青壮借着火光看去，觉得隐隐有些面熟，一旁的几个人已经高呼起来。
“是三郎回来了！”
“一定是援军到了！”
城墙上一片哗然，寨门很快就打开了，玄武门之变后出任左监门卫中郎将的贺娄兴舒，身后跟着的是也在北衙禁军中的李庆，以及随淮阳王李道玄南撤的代州军小校李绅。
三人都是跟着苏定方长途奔袭楼烦关、雁门关，击溃突厥后，三人因为熟悉地理，被抽调入尉迟恭麾下，一路杀往蔚州，与河北唐军汇合。
直到今日黄昏时分，苏定方传令，三人才从蔚州一路赶来，奉命汇总代地势族。
胡演、曲四郎与数千突厥狭路相逢，战前就遣派轻骑迅速北返，苏定方立即做出了判断，虽然不知道忻州具体发现了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突厥大军北窜，屁股后面肯定有唐军正在追击。
换句话说，天亮之后，大战就要开启，如今代州战局已经明了。
尉迟恭、田留安牢牢的守住了瓶形寨，卡住了突厥往蔚州的要道，数千突厥如今正盘踞在边界线左右，如今又天降大雪，正惶惶不可终日。
而苏定方自己率七八千唐骑守御雁门关，使突厥不能越过句注山走朔州。
苏定方猜测，李善、刘黑儿、秦琼会率中军向北追击，突厥的下场已经差不多注定了。
原本兵力不占优势的中军，如今的劣势也已经被填平，毕竟不是在忻州，而是在代州……突厥不会返身去猛攻中军，而是寄希望能击破阻碍，或者从小道偷生。
所以，现在兵力不占优势的反而是苏定方，雁门关并不是一个单独的关隘，而是一个整体性的防御工事，面积不小。
苏定方手中的兵力不足，虽然刘世让、李世绩从马邑、顾集镇、桑乔镇调来代州军，但经过将近两个月的鏖战，还经历了粮草断绝，代州军能有多少战斗力实在不好说。
更别说时间也来不及了，困守马邑、桑乔镇的代州军因为粮草不足，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杀马就食，所以赶来的速度很慢。
其实，要守住雁门关，苏定方手中的兵力是足够的，但如果他将麾下的兵力都用于守御雁门关，不说围歼突厥派不上用场，而且也是极大的浪费……用骑兵去守雁门关吗？
这会导致代州战场上，最富有战斗力的骑兵不能投入战场，只能被动防御。
所以，苏定方才会遣派贺娄兴舒等本地势族子弟召集民间青壮，协助守御雁门关，让骑兵腾出手来。
贺娄兴舒语速极快的将如今的局势一一说明，还没说完，围拢过来的人群已经骚动了起来……居然是邯郸王……不，是魏嗣王来援！
李怀仁在代地的威望不做二人之想，当年的李药师竭尽全力，也无法将这个名字从代州军中抹去。
等贺娄兴舒说完之后，其祖父贺娄善柱立时扬声道：“当全力以助！”
一旁的几个家主也连连点头，魏嗣王来援，赵国公抢占雁门关，尉迟恭守御瓶型寨，突厥已至末日，这时候还需要犹豫吗？
“留下部分人手，其余青壮自携军械，运送粮草连夜赶往雁门关。”贺娄善柱吩咐道：“当竭尽全力，诸位当知魏嗣王。”
这句话即是安抚也是提醒，李善赴代地之后，诸多家族因此而兴盛，因此入仕的也不在少数，但也有与突厥勾结而被严惩甚至举家而亡的。
这座寨堡是贺娄家修建的，当日突厥侵入代州之后，附近大小有势力的家族都聚拢过来，贺娄善柱又收容了数百代州军残卒，在突厥大举南下之后，又与附近的几个寨堡守护相望。
从各个寨堡抽调的青壮，以及代州军残卒连夜启程，举着火把，如火龙一般往雁门关方向而去，这儿距离雁门关并不算远，也就二十多里路，一晚上足以赶到。
让李庆、李绅总领诸事，贺娄兴舒在侧屋内坐定，与祖父贺娄善柱说起此番长安剧变，京兆大战，以及此次援军由绛州北上的诸战。
“魏嗣王终究是魏嗣王啊。”贺娄善柱叹道：“药师不及也。”
“此番代国公威望大失。”贺娄兴舒嗤笑道：“军中诸将皆不耻也。”
顿了顿，贺娄兴舒问道：“祖父，此番代地残破……”
“幸得魏嗣王所泽，以红砖修建寨堡。”贺娄善柱苦笑道：“当日突厥偷袭飞狐径，韩国公阵亡，突厥近代县，淮阳王焚毁粮草后南撤，突厥主力迅捷南下追击。”
“幸亏如此，才能结寨自保，之后突厥分兵劫掠代州，不过未有猛攻寨堡，大都幸存。”
“未必如此。”贺娄兴舒笑着说：“突利可汗深知阿郎性情，又知晓代地各家与阿郎都是有来往的，故不敢大肆杀戮。”
的确如此，突利可汗特地交代过，只要他们识趣，就不要攻破寨堡……李怀仁那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
当然了，如果李怀仁死了，失势了，突利可汗自然不会客气。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粮草
这一夜，雁门关灯火通明，让偷至近处窥探的突厥斥候惶恐不安，如火龙一般的队伍从东南方向而来，源源不断的汇入雁门关内。
李世绩、刘世让忙碌了一夜才大致收拾完，以代州军残部为骨干，补充本地青壮、以及当时未能成军的府兵，填充到东西两关以及期间的各个高地、要道上，以被突厥舍弃的战车布阵，足以抵抗突厥猛攻。
本就是容纳大军的营寨在雁门关东南侧，苏定方、薛万彻分领数千骑兵在营寨两侧，既能迅速出击冲阵，也能侧击攻击关隘的突厥兵力。
坐在坐骑上的苏定方仰头望天，在火光的映射下，大片的雪花仍然在飞舞，大雪一夜未停。
一旁的张宝相、樊兴、侯洪涛正在讨论骑兵之间的配合，有的觉得应该将骑兵分成数股，以便接应，有的觉得应该将骑兵集结应敌，甚至应该主动迎战，甚至还有人觉得应该将骑兵主力调集到代县北侧，放任突厥攻打雁门关，然后从后合围。
“其他都好说，关键还是这座营寨。”樊兴指了指，“兵力不足，难以抵御突厥猛攻。”
“不错，这座营寨还是早年魏嗣王修建的，足以容纳六千兵力，为雁门、朔州后盾。”张宝相点头赞同，“不如索性舍弃，将步卒回收到东西两关，外围只以骑兵来往。”
“到关键时刻一把火烧了。”侯洪涛嘀咕道：“还能切断突厥攻东径关，突厥绕道，侧翼必是软肋。”
旁边的薛万彻咦了一声，看向侯洪涛，“你倒是机灵，范十一已经去代县搜集引火物了。”
侯洪涛哈哈一笑，显得有些得意，而薛万彻却转而道：“只是粮草不足，若是两日之内不能击溃突厥……”
说到这薛万彻突然住了嘴，一旁的张宝相忍不住笑了，抢占雁门关之后大溃突厥，薛万彻是立了大功的，就是他放火烧粮，使突厥溃败。
侯洪涛想了想，“斥候回报，黄昏时分突厥已近崞县，明日必至代县左右，阿郎应该到了。”
“突厥北撤，自并州、忻州至雁门道路无阻，任国公理应运送粮草抵雁门。”张宝相抓了抓下巴，干笑道：“再不济也能走飞狐径……”
樊兴、薛万彻都没吭声，战打到这个地步，粮草是个大问题，刘弘基运送粮草北上……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的。
而当日代州军溃败，屯于雁门关的粮草被李道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屯于代县的粮草也没能幸免……为此，突厥破代县后大加屠戮以报复，当年李善修建的代州总管府、代县衙都被烧了。
而忻州、并州被突厥封锁了将近一个月，粮草早就消耗的七七八八了，还要供应大军北上，已无余力。
指望刘弘基从晋州、汾州运送来的粮草，实在是指望不上。
苏定方让贺娄兴舒联络本地势族，也有筹集粮草的意思，不然明日一战之后，大家都要饿着肚子操刀了……人还能勉强支撑，但战马没粮草，那就等于汽车没油了。
这时候苏定方回过神来，开口道：“唯有两地尚有大批粮草，其一是忻州定襄，其二是崞县。”
“突厥大肆劫掠并州、汾州，粮草集于定襄。”薛万彻点头，“但崞县？”
“定襄粮草运送出关，必过崞县，走雁门关。”苏定方解释道：“但攻占雁门关，未能缴获大批粮草。”
“不错。”张宝相反应过来了，“雁门关未有大量粮草，而定襄至雁门关之间，只可能是在崞县。”
实际上苏定方、薛万彻等人完全猜错了，大唐三路大军，其实只有这一路才缺粮草。
程名振攻克飞狐径，后双士洛、田留安率军向西，飞狐径已经完全被唐军控制，源源不断的粮草在河北易州集结，通过飞狐径运送而来……飞狐径虽然地势险要，但道路相对来说比雀鼠谷要平坦的多，能容纳粮车通行。
而李善、秦琼所率的中军也不缺粮草……原本是缺的，但苏定方没想到的是，突利可汗并不是主动引军北上，而是被定襄县的一把火和连续两场败战逼得退兵的。
定襄的粮草还有多少留存不太好说，不过万余突厥大军被局势逼得北返，不可能携带粮草导致行军缓慢，所以全都便宜了中军。
李善留了代州长史窦静在忻州总领后勤诸事，又遣派李客师、王仁表两人率数百骑兵护佑粮道。
如果没有这批粮草，李善还真不敢轻易继续进军，很可能会在接手原平、崞县之后，以步卒向北缓慢进军，等待后方粮草抵达。
有意思的是，之前一个多月大掠河东的突利可汗如今是最缺粮草的。
之前定襄县的粮草自然是通过唐林岗、原平、崞县这条路线运送的，实际上主要的集中地并不在崞县，而是在原平。
但突利可汗在连续击破秦武通、胡演两股唐军之后，狼狈而仓皇的向北逃窜，越过原平县后才反应过来了，如果连夜赶路，很可能会被攻占雁门关的唐军击溃，而崞县即使有粮草储存，但距离雁门关并不算远。
最终突利可汗在崞县以南的一个镇子落脚，这个镇子早就被突厥攻破，劫掠一空，哪里还有多少粮草供应数千突厥大军。
“确凿吗？”
“嗯。”
突利可汗斥退侍卫，用力揉了揉脸庞，一天的苦战下来，都感觉不到脸的存在了。
一方面是因为气候大冷，天降大雪导致面部僵硬，另一方面是因为……突利可汗在前思后想之后确认，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李怀仁玩弄于股掌之间。
适才有一股突厥游骑归来，是跟着阿史那&#183;结社率去了蔚州，兵败后绝望的再次调头，盼着能跟突利可汗冲出血路的小股兵力。
侍卫仔细盘问后，突利可汗差不多能想得到李善的谋划了，差不多就是双方在并州阵前叙话的同时，从黄丹镇南撤的唐骑向岚州进发，长途奔袭由楼烦关而出，攻破了雁门关，领军的也是自己的老对手了，李怀仁的副手赵国公苏定方。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河北唐军攻破了飞狐径，抢占灵丘，封锁了代州、蔚州的要道。
确凿后，突利可汗心如寒冰，自己已经成了笼子里的一只鸟了。
这一次，李怀仁还会放归自己吗？

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代州决战（上）
十月二十八日，最后的战事拉开了序幕。
苏定方、尉迟恭分别在雁门关、瓶型寨严阵以待，天蒙蒙亮，突利可汗在崞县补充粮草之后率军北上。
如今对于突利可汗来说有一个难以抉择的难题，唐军三面合围，自己应该选择从哪儿突围？
如果说单独一个人或者带着几十个侍卫，唐军想要擒杀那真的是难比登天，所谓的关隘，所谓的封锁，那是针对大军的，不可能封锁句注山、云中山、恒山的每一条山道。
但对于突利可汗来说，单身遁逃，即使逃回了草原，自己再也不可能成为所谓的可汗了。
对于大唐也一样，如果突利可汗单身遁逃，与都布可汗选择自刎没什么区别……甚至于李善更希望突利可汗孤身逃走，下面的将领以至于普通士卒还有什么战意吗？
第一波战事爆发在雁门关，突利可汗遣派兵力试探性的攻打西径关，苏定方按兵不动，突厥人绝望的看着以战车布阵的步卒大阵堵在要道上。
虽然绝望，但突厥人依旧发动了进攻，头顶上的寨子不停的洒下箭雨，扔下碎石，一具具的尸体栽倒在山道上。
即使以战马冲阵，突厥也难以冲垮以战车为先盾的唐军步卒。
即使偶尔推倒一两俩战车，看到后面密密麻麻的战车和大盾后的唐军士卒，突厥人陷入更深的绝望中。
远远眺望的突利可汗面无表情，他知道不可能攻克西径关，这次进攻只是试探唐军的兵力和防御而已。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长途奔袭而来的唐军兵力不弱，并不是小股兵力，而且很可能汇合了朔州的代州军余部。
最要命的是，黑压压一片的唐军骑兵看着小股突厥进攻，竟然无动于衷，都懒得遣派兵力从侧翼威胁。
这说明苏定方对防御很有信心。
突利可汗本希望能在西径关闹出点动静，自己能绕过唐军，奔袭东径关，但现在看来，希望不大，唐军大股精骑正盯着自己的动向。
突利可汗咬了咬牙，他知道唐军的防御并不是无懈可击的，雁门关的防御毕竟是由东防西，自己位于雁门关东侧，这导致雁门关很多的防御设施都无法发挥作用。
除了东西两关之外，两关之间将近十里的途中还是有不少出关通道的，从西往东攻，道路崎岖，极为艰难，但从东往西攻，却能发挥骑兵的机动性。
唐军绕道偷袭雁门关得手，但长途奔袭必是骑兵，突利可汗一眼就看得出来，步卒应该是以代州军残部为主，兵力必然不足。
试探虚实后，以重兵突袭，只要有一两个通道，就能杀出重围。
但很明显，数千唐骑屯于营寨两侧，不可能只是看着的。
想试探虚实……突利可汗忍不住转头看向了西侧，如今自己手中的兵力不足。
万余大军从秀荣县启程，经历了不计伤亡的两战后，突利可汗手中兵力已经不足万骑了，而斥候回报，雁门关内的唐军骑兵至少有六千之多。
东径关与西径关距离约莫十里，说起来战场也有不小的空间，但实际上不足以让突厥骑兵利用，反而更适合唐骑发挥冲阵的威力。
要不要遣派人手去蔚州召集兵力……突利可汗有些迟疑，昨晚那股游骑说得很清楚，至少五六千兵力在瓶型寨被唐军堵住，难以进入蔚州。
“有些蠢。”
见突厥第一波试探兵败之后迟迟不动，曹国公李世绩给出了这个评价。
苏定方点头赞同，原因很简单，突厥不可能从东西两关出朔州，只可能是两关之间的通道，事实上苏定方在布置兵力的时候刻意的留了两条山道没有遣派兵力封锁。
只要突厥从山道遁走，苏定方就会立即率骑兵出西径关，从后掩杀，大胜可期。
对于擒杀突利可汗，苏定方并不抱太大的希望，他也是考虑到唐军最近两年连连大战，元气大伤，不想有太大的伤亡才会如此布置。
换句话说，突利可汗是有可能从雁门关遁走的，但需要付出麾下兵力损失殆尽的代价。
苏定方在心里想，突利可汗是考虑到这点才不敢进击吗？
但如果考虑到这一点，那还留在雁门关作甚？
又过了不少时间，突厥大军终于有了动静，部分兵力向西北方向驰去，绕过了大寨，向着东径关方向。
薛万彻、侯洪涛率三千余唐骑沿着句注山跟随，始终处于突厥的侧后翼。
突厥军中不停的分出小股兵力，开始试探着各个关隘、通道的唐军防御。
薛万彻在心里嘀咕了两声，倒是不算太笨，如果让突厥找到那两条通道，小股兵力逃窜，倒是有成功的可能。
小规模的战事在八九里的山脉间爆发，薛万彻只盯着仍有数千兵力的突厥军，并没有插手。
雷声大雨点小的战事持续了一段时间后，苏定方、突利可汗两位主将都得到斥候的回报。
“汗旗动了。”李世绩提醒了声。
苏定方嗯了声，看着数千突厥骑兵向东径关而去，好一会儿之后才道：“让薛万彻引军后撤，看看突利可汗是走八岔口还是攻打东径关。”
如果是走八岔口，那就简单了，顶多是让突利可汗逃生，这条山道算不上太崎岖，能容骑兵出关，但山道盘旋，耗时颇多，苏定方、李世绩出西径关，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但如果是攻打东径关，那只能硬碰硬了……不过苏定方并不担心东径关会失守。
东径关相对来说出关的速度很快，地势不如西径关险要，所以苏定方在东径关布置了重兵，以朔州总管刘世让亲自镇守。
“也有可能分兵，同时攻打雕窝道、燕水谷、太和口。”李世绩想了想说：“或可使薛万彻胁突厥侧翼。”
“先等等吧。”苏定方在心里琢磨了下，心想自己做这种事还是不如怀仁。
的确，苏定方堪称史上名将，但强在兵法上，谋略非其所长。
事实上，留出八岔口、白草口两个通道，还是李世绩的建言。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代州决战（中）
究竟是历史成就了人物，还是人物造就了历史，这是很难说清楚的。
但在这场从绛州一路往北，途径晋州、汾州、并州、忻州直到代州的战事中，突利可汗犹豫不决的迟钝，与面对突变的应变能力，成了突厥最大的败笔。
突厥数十年来的数位突厥，始毕可汗最为雄才大略，有进吞中原之心。
处罗可汗也不差，就是他迎萧后与前隋皇室入云州，只是倒霉的在即将发兵南下的时候暴毙而亡。
颉利可汗虽然极为残暴，诛杀不少酋长，但却能牢牢掌控局势。
都布可汗已经自刎而死，但通过其于逆境中翻盘来看，也堪称人杰，虽然兵败京兆，但也将李世民、李善逼的非常狼狈。
唯独突利可汗少谋难断，资质中庸……虽然一度兵压并州，但其能力并不能压倒并州总管李道宗。
苏定方、李世绩布下的口袋，突利可汗一直赶到了东径关外近十里处，才察觉到了异样。
先行遣派的偏师已经有斥候回报，至少八岔口没有唐军阻击……消息刚刚传来的时候，突利可汗居然觉得可能是苏定方奉李怀仁之命，给自己留下的生路。
但随着薛万彻突然引兵退到东径关的另一侧，突利可汗终于想明白了，这哪里是生路，明明是一条绝路。
如果是生路，薛万彻虽然肯定会让开道路，但肯定不会距离八岔口太远，以便破敌……杀得突利可汗大败，元气大伤，同时也能让突利可汗成功逃亡，这才符合大唐的利益。
这时候的突利可汗还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那位堂兄不仅仅兵败，这时候尸首都已经送到长安了。
如今薛万彻引兵退开，退出那么远的距离，很难及时发动突袭，反而因为靠近东径关，可以径直出关，在八岔口的西侧布下伏兵。
突利可汗心里一片冰凉，唐军放开一个口子，如果自己钻进去，未必能跑得掉，但麾下的七八千兵力，是肯定会被击溃的。
绝望的情绪从心中滋生而出，突利可汗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突然后方传来斥候通报，大股唐骑往东而去，大致是往代县防线，绕到了突厥的背后。
突利可汗不再犹豫了，他选择猛攻东径关。
所谓的不再犹豫，指的是动作，但突利可汗心中依旧在犹豫，到底是往西还是往东……沿着恒山南侧，是肯定能往繁峙方向，与阿史那&#183;结社率所部合兵的。
镇守东泾关的是宜阳郡公刘世让，这位苦苦在马邑支撑了两个月的老将终于有了报复的机会。
刘世让甚至都没有坚守关隘，而是以步卒推着战车，举着大盾出关布阵。
一匹又一匹的草原健马被突厥人驱使得狂冲上来，却先要忍受唐军阵中洒出的箭雨，然后承受平射而出的弩箭，最终重重撞击在被唐卒死死顶住的战车上。
刘世让站在略高处，不停的发号施令，镇守东泾关的全都是代州军残部，虽然只有不到两千人，但在补充军械、战车之后，战斗力极强，而且人人都有着复仇雪耻之心。
在突厥人猛攻之下，正面终于有三座并排的战车或被推翻，或被拖拽开，唐军前阵露出了一个不小的口子。
大喜过望的突厥人扑来，迎来的却是早就准备好的弩箭，最关键的是四座布置在东泾关，战前才被拉出来的床弩。
随着一声闷响，四根如同长矛一般长短的巨弩迸发而出，将四五个突厥人或战马钉在一起，甚至一根巨弩只穿过一个突厥人后撞在了被拖开的战车上，碎裂的残片如同手榴弹一般将附近的突厥人一扫而空。
连续三轮的巨弩，加上连绵不断的弩箭，让不算太小的缺口布满了突厥人、战马的尸首，硬生生的将缺口堵上，让后续赶来的突厥骑兵无计可施。
这时候，北侧的薛万彻虽然主力不动，但也遣派小股骑兵赶来，杀散了一股突厥骑兵之后，遥遥相望，逼得后续突厥兵力不得不后撤。
听着唐军阵中传来的欢呼声，突利可汗脸色铁青一片，昨日两场死战，终究是野战，但如今唐军依东泾关守，又有唐骑在侧，自己就算全军出动猛攻，只怕也难以破关。
更别说还有唐骑在背后窥探……突利可汗终于做出了选择，虽然已经迟了。
午时前后，经历了大小七八场战事后，无力攻破东泾关的突厥大军向东撤去，沿着恒山南侧向繁峙方向窜去。
苏定方命李世绩、刘世让留守雁门关，自己汇通薛万彻、张宝相、侯洪涛等将领，率五千唐骑追击。
不过突厥是沿着恒山东窜，而唐骑是沿着滹沱河向东，两军相隔七八里远，并且唐骑略为拖后，一方面是为防止突厥杀个回马枪，另一方面也是留出了一旦需要冲阵的距离。
这时候的瓶型寨附近，堪称混乱，在无力攻破瓶型寨之后，阿史那&#183;结社率企图从东北侧的恒山逃遁，却遭到了大小十几个部落酋长的反对。
这场延绵两个月的大战，突利可汗、都布可汗是举倾国之兵南下，如今已经兵败，但将这几千二郎都葬送在代州，这些酋长回草原，说不定下场还不如战死在这儿呢。
换句话说，阿史那&#183;结社率已经无力掌控全军，而那些酋长甚至试图将这位王子绑起来……在没有杀出一条血路之后，后续坐拥王帐兵的突利可汗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而此时，同样是天蒙蒙亮就启程的李善终于赶到了崞县，遇见了赶来的范十一。
薛万钧、李道玄、韩良、温大雅等人个个面露喜色，突厥难破雁门关，向蔚州逃窜，而河北唐军与尉迟恭、李孟尝所部联兵，稳稳守住了瓶型寨。
这意味着战事即将落幕，也意味着突厥和突利可汗被死死的锁在了繁峙到蔚州之间的狭长区域内，插翅难飞！
这也意味着大功已经稳稳的攥在手中了。
不过李善略有些黯然，两日之内，先有秦武通、胡演阵亡，没想到今日又闻黄君汉战死。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代州决战（下）
十月二十八日，黄昏。
繁峙以东，雪势愈发的大了，当突利可汗顶风冒雪赶到瓶型寨以西十里处，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径直猛攻。
战局的变化让突利可汗极为意外，当突厥骑兵猛攻的时候，唐军依仗地势，痛击突厥，但并没有阻碍突厥骑兵从两侧相对比较低的区域越过瓶型寨。
有了逃生的可能，每一个突厥骑兵都在加速逃窜，哪一个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围困攻打有数千唐卒镇守的瓶型寨呢。
只要穿过这条狭长的通道，很快就能抵达灵丘，然后就能回返草原了。
顺利的让突利可汗有些惊愕，但随后他就想起适才那些酋长所说的，之前阿史那&#183;结社率猛攻瓶型寨，侧面是有唐骑镇守的。
那些唐骑去了哪儿？
瓶型寨是无法容纳这么多兵力的，虽然天降大雪，那些唐骑总不会是回灵丘了吧？
事实也没有脱离突利可汗的猜测，在瓶型寨以东的狭长通道内，尉迟恭、李孟尝率数千唐骑正在严阵以待。
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步卒还能在瓶型寨内躲避茫茫大雪，而唐骑却不能，所以尉迟恭选择略为退后，寻找到避雪之所，同时遣派斥候盯着。
猛烈的冲阵将突厥逃兵的前端完全粉碎，人马都得以休息的唐骑虽然不能发挥完美的冲击力，但也不是人困马乏的突厥所能抵挡的。
驻守瓶型寨的田留安算准了时间，等天色已黑，遣派兵力推着今日才送来的战车横向出寨，堵住了两侧的通道。
虽然手中的战车并不多，但田留安早有打算，白日里从山上砍下的大量树木、石块被推到战车之后，形成了密密麻麻的障碍物。
本就是仰攻，突厥骑兵根本没有办法发挥冲击力将战车撞翻，只能下马步战，顶着上面不停射来的羽箭和碎石，与唐卒贴身厮杀，然后再去清理道路。
而这时候，穿过瓶型寨的两千多突厥骑兵，已经被尉迟恭、李孟尝完全击溃，双方的战意、战斗力都不在一个水准上，而且唐骑还占据了兵力优势。
血腥的杀戮在狭长的谷道内发生，唐军从容不迫的将四处逃窜的突厥人一个个砍翻，割下头颅。
甚至于，在数百火把的映射下，尉迟恭满意的看着一座规模不算大的京观渐渐成型。
当尉迟恭、李孟尝举着火把赶到瓶型寨不远处的时候，在付出巨大伤亡之后，突厥人终于爬上了两侧的通道，正在清理那些树木的时候，瓶型寨内射出大量火箭，点燃了已经涂上火油的树干。
在熊熊燃烧的大火的逼迫下，突厥人无奈的再次退兵。
此时此刻，繁峙县城内，李善舒展着发僵的身体，将手尽量靠近火堆，感受着烫意。
两天一夜，从忻州秀荣县一路疾驰赶到代州繁峙，对于普通的骑兵来说还算简单，但对于李善来说，还是有些吃力的。
“如此说来，尉迟恭、田留安手中有至少四千骑兵，六千步卒？”韩良也在伸手烤火，笑着说：“只要能守住瓶型寨，突厥即瓮中之鳖。”
李道宗笑吟吟道：“适才范十一来报，道国公擅用兵，与吴国公配合默契，一战之下，至少斩三千突厥。”
温大雅点头赞同，“以范十一麾下斥候查探的消息来看，突厥兵力应该不足两万，吴国公兵力并不吃亏，毕竟坐拥瓶型寨。”
刚刚赶到的李楷在心中默算了下，尉迟恭领近万兵力在东，苏定方领五千唐骑在距离瓶型寨西侧二十余里处的镇子落脚，如今怀仁领中军五千骑兵赶到了繁峙。
共计两万兵力，将突利可汗所部围困在了被恒山、五台山、滹沱河之间的狭长通道内。
这一战，大局已定。
不说别的，仅仅是天降大雪导致的气候寒冷就够突厥人喝一壶了，而且粮草也是大问题。
定襄、代县两场大火，突厥丢掉了大量的粮草，甚至因为行军速度不得不放弃屯于代县的粮草，身上携带的粮草不会超过三日。
换句话说，困也能困死突厥了。
屋内除了随李善北上的中军的诸位将领外，苏定方所部的薛万彻、张宝相、侯洪涛也赶来了，七嘴八舌热闹的很。
虽然也伤感连续折损三名大将，而且程名振伤重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即将到手的大功……侯洪涛就在嚷嚷，回头怎么去跟张三郎夸功。
张仲坚逼得都布可汗自刎，也逼得河东的唐军冒险大战，但最终还是功成。
马周瞥了眼身边的李善，从头到尾，这位一直默默无言，一句话都没说过。
“要推功？”马周小声问。
李善斜了眼过去，却没吭声，这场战打到这个地步，突厥败北，甚至可能全军覆没那是铁铁的了。
京兆之战大败突厥，虽然说是李善设谋定计，但终究亲自领兵破敌的是李世民。
但都布可汗终究是死在了李善亲卫出身的张仲坚手中的，如果再擒杀突利可汗……虽然说李善觉得李渊、李世民不会想的太多，但这样的功勋，也实在太大了。
甚至可以说，这一战后，李善就算绝迹军方，但在军中的威望，不会比李世民逊色多少了。
李世民有浅水原、柏壁、洛阳虎牢壹壹洛水四场大捷，要么力挽狂澜，要么抵定天下，要么扫清乱局。
而李善在山东牛刀小试，于代地先有雁门大捷，后三破突厥，最近两年又在泾州、原州破敌，虽然一再退避，但也锋芒毕露。
如今的局面，李善的确在想，要不要推功他人。
“战局至此，谁有这个脸来抢功？”马周低声嗤笑道：“你上书朝中，信不信满朝都举荐定方兄接手！”
李善嘴角动了动，让苏定方接手，和自己亲自操刀，没有本质的区别。
那边薛万钧正在向张宝相、侯洪涛保证，“放心，粮草肯定够，一两个月肯定不够，但十天半个月，绝对没问题。”
“都是忻州缴获的，窦元休正押送北上。”李道宗笑吟吟道：“不过等粮草送到，战事也差不多结束了。”
听李道宗如此说，马周撇撇嘴，心想未必……李善如果要推功他人，自然是不会从麾下将领中挑选的，必定是朝中遣人。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过，马周就听见李善开口了。
“前线战事，由定方兄总领，秦琼、张士贵为副。”李善缓缓道：“将突厥向北侧恒山驱赶，封锁各条要道。”
“命刘弘基、钱九陇继续率步卒北上，协同窦静运送粮草。”
“传令田留安、薛忠，从河北道调集粮草。”
李善一边布置，一边在心里琢磨，如果要推功，那就要想个好办法。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落幕
十月二十九日。
随着一夜的大雪给整个代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突利可汗陷入了绝望。
这么大的雪势，至今还没有停下，堆积在山坡上的雪层极厚，就算能全都清理，也不可能清理干净，这会让突厥兵本就难度颇大的仰攻难度更大。
一小股突厥兵不肯放弃，举着临时用木头做的盾牌往上攀爬，艰难的将雪层拨开，然后再往上一不小心就是一个骨碌滚下来……清理了雪层之后，地面就会变得非常光滑。
上面的唐军幸灾乐祸的看着热闹，甚至还有些促狭的出来帮突厥人清理雪层，然后一盆水浇下去……三四个前头的突厥兵一跤滑倒，带着将后面的十几个同伴一起滚下去。
如果不是这么大的雪，突厥兵还有一定的可能突破瓶型寨……只是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不计伤亡的扑过去。
嗯，突利可汗还不知道昨日黄昏前突破的两千多突厥骑兵的头颅在东侧山谷内堆砌成京观，但尉迟恭、李孟尝在夜间来援却是知道的。
绝望之下，突利可汗不得不调头，这位年轻的大汗倒是没有像阿史那&#183;结社率那般试图从恒山的小道遁走，毕竟在繁峙以东汇集兵力，以至于手中如今有近万的兵力。
长时间的苦战肯定是坚持不住的，不仅仅的寒冷和大雪，更是因为粮草不足。
突利可汗调头想着能不能试着突破唐军的堵截去雁门关，如果能拼死一搏，在繁峙附近击溃唐骑，那么就算自己走八岔口出塞，驻守雁门关的唐骑从东西两侧出关，也未必有能力破阵。
拼死一战，拼死一战，突利可汗将局势向心腹将领交代的清清楚楚，被逼入绝境后的强烈战意在突厥军中升腾而起。
远处的苏定方轻轻笑了笑，谋略不是他的强项，但在战场上观望战局，揣摩敌军动向、士气，这是他的天赋。
当突厥骑兵蜂拥而来的时候，苏定方引军后撤，向着西北方向退去，留出了东南方向的大片空间。
突利可汗咬着牙高声指挥，让后续兵力迅速跟进，自己亲率五千王帐兵沿着滹沱河向东，掠过繁峙县城，从侧翼威胁唐骑……苏定方向西北方向退去，那一片是恒山山脉，虽然不利于突厥，但对唐骑同样也有制约。
远远眺望，黑压压的唐骑还在撤退，突利可汗快马加鞭，只要能击溃苏定方，甚至只要将这股唐骑困在此处，自己就有逃生之机。
只要自己能抵达雁门关，即使只是从八岔口小道出塞，但只要自己回到五原郡，同样遭到大败……但自己依旧有实力和名望与都布可汗一争高下。
如果说去年泾州大败以至于被唐军生擒是被阿史那&#183;社尔连累的，那这一次，突利可汗没有任何的借口。
现在的突利可汗当然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李怀仁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怀仁，你给我等着！
耳中全是呼呼的寒风呼啸声，突利可汗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当年，如果顾集镇自己没有袖手旁观的话……
李怀仁，李怀仁，今日之仇，他日必报！
就在突利可汗还在心里发狠的时候，前方的骑兵突然放慢了速度，突利可汗灵巧的拨弄缰绳，马头偏转，一个被撞翻的突厥兵身边掠过。
还没等突利可汗抬头去看，耳边已经听不见呼呼的寒风呼啸，取而代之的是突然爆发的猛烈击鼓声。
数十名大汉在繁峙县城外举起鼓槌猛力敲击牛皮大鼓，鼓声如雷般的响彻周边，从县城西侧绕来的唐骑开始缓缓加速。
鼓声、马蹄声如同匕首一般，轻而易举的刺入突厥人的心脏，将他们刚刚凝聚起的勇气彻底瓦解。
说不上是伏击，只不过因为突利可汗昨日猛攻瓶型寨，虽然警惕后方的苏定方所部，但并没有派出斥候查探。
等到今日开战，苏定方提前遣派斥候扑杀突厥游骑，即使不多的漏网之鱼，也遭到王君昊的截杀，导致突利可汗没有想到，与自己在忻州对峙良久的李怀仁已经抵达战场。
这一次，李善遣淮阳王李道玄为先锋，兵败的耻辱，代州军的残破，以及如今可能的雪耻，让这位大唐郡王双目充血，第一个从侧翼凿入突厥阵中。
胜负在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是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当李道玄率两千唐骑凿入的时候，大量的突厥骑兵拨转马头，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向四周逃窜，向来路逃窜。
张士贵、秦琼、薛万钧、段志玄等将率其余的骑兵从后掩杀，突利可汗去年大败后组建的王帐兵像兔子见到猎犬一般逃窜，完全没有做出任何抵抗。
此时，南侧战局的变化也引发了七八里外的战场，见突厥放慢了速度，迟疑不定，苏定方以樊兴、薛万彻为先锋，自己率大军反攻，突厥人被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并没有披甲，而是穿了件棉袄的李善平静的坐在坐骑上遥遥相望，双手还卷成筒，突厥再如何以哀兵振奋士气，也不可能力挽狂澜，胜局已定。
“怀仁。”一旁的李楷有些兴奋，笑着说：“也该让君昊兄他们捞些战功。”
李善很是无所谓的点点头，尔朱焕、王君昊留下尔朱义琛率两百亲卫留守，带着其他亲卫跟了上去，痛打落水狗的事，所有人都喜欢做。
“来了。”马周提醒了声。
李善转头看去，一彪骑兵从北侧驶来，在数百步外驻足，为首的将领率十余亲卫继续向前。
“亲卫都上去了，还要泌水县公护佑一二。”
听到这句话，追击中被召回的张宝相脸色有些古怪，他大概猜得到这位魏嗣王为什么要将自己叫回来了。
嗯，这是马周给李善出的鬼主意。
推功他人，难度实在太高了，陛下不会同意，太子不会同意，就算是那个被推功的……不管是谁，都没这个脸啊。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大败突厥后，让突利可汗从小道逃走……就算逃走了，手中都没多少人了，回了五原郡难道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更别说突利可汗与都布可汗结盟定计，举国南下，结果先后败北，阵亡的突厥兵近十万之巨。
这个锅自然是两位可汗来背的，但都布可汗已经死了，那只能是突利可汗来背了。
所以，只要击败突厥，斩杀俘虏，然后有意无意的放走突利可汗……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你个废物！
东侧的尉迟恭、李孟尝率数千骑兵也终于赶到了战场，与苏定方所部、秦琼所部完成了合围。
狭小的战场上，几个方向的唐骑很默契的没有发动猛攻，而是不急不缓的留出了空间，时而以精骑冲阵，时而用弓箭覆盖，一点点的摧毁突厥人的信心和希望。
在连续几次死战之后，突厥人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人困马乏，不久前被激励起的士气被彻底摧毁，迅速的丧失了所有的希望，大批大批的突厥人跳下马跪地求饶。
从容而血腥的绞杀在恒山、五台山之间展开，偶尔小股向东逃窜的突厥人也在唐骑的追杀下，在滹沱河畔被剿灭。
苏定方沉着冷静的指挥着战事，命令一部收拢俘虏，一部与东侧的尉迟恭向南侧夹击，将突厥残余兵力向北侧逼去。
田留安率领三千步卒也在午后赶到了战场，北侧战场已经算是进入恒山了，骑兵难行，步卒进击更加灵活方便。
繁峙县以东十里处，被韩良、温大雅以及刚刚赶到的温彦博围在中间的李善面带疏离之意，一旁的马周咧着嘴怪笑，而李楷一脸的无奈。
“当年于长乐坡，殿下曾询太子，以长槊和马刀纵横天下，难道也要以长槊和马刀来治理天下吗？”韩良义正言辞，“殿下……”
话没说完，李善就轻描淡写的堵了回去，“孤尚提及，当以长槊和马刀抵御外敌，以仁义和刑罚对待臣民。”
“数万突厥破雁门，劫掠河东，代地因此残破，难道不将长槊和马刀对待他们，而以仁义待之吗？”
“无数人家破人亡，无数人妻离子散，无数人再不见父母……”
“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呢？”
马周在一旁嗤笑了声，小声对李楷说：“外人少知怀仁之言辞锋利。”
李楷点头赞同，感慨道：“当年怀仁赴任代县，费了多少精力才复兴代地，如今这般惨状，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气。”
想起昨日路过代县时候看到的霞市，马周和李楷都心里戚戚然，当年就是马周负责主持筹建霞市，后李楷出任代县令也将大量的精力时间放在霞市。
两个月前李道玄紧急南撤，离开之前在雁门关、代县都放火焚烧粮草，其中代县的粮草仓库就位于霞市。
为此突厥大掠代地，霞市被焚毁，已经看不出当年模样了。
所以，今日战事即将落幕，俘虏了那么多的突厥人……李善自然不会轻轻放过。
但李善这方面的名声实在不太好，不仅仅是在草原上，在突厥人心目中名声很糟糕，在唐军这边的名声同样不太好。
雁门关外、苍头河畔、百泉县外的三座京观，让所有人都相信，魏嗣王李怀仁必会举起屠刀杀俘……泾州一战，断后被围的两千多突厥人，要不是出身阿史那的康国公史大奈出面，都不肯降，或者说不敢降。
如今数以千计的突厥人下马跪地投降，但这是被逼无奈，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汗出如浆，每一个人都知道大唐李怀仁杀俘之名。
所以，韩良、温大雅和赶来的温彦博都在劝李善不要杀俘……最有交情的温彦博都毫不避讳的把白起拿出来说事了。
其实所有人都心里有数，就连李楷也心知肚明，这些人之所以劝诫李善，很大程度在于东宫太子李世民。
京兆一战，李世民对被俘的多名突厥首领颇为礼遇，这显示李世民的一个态度，以夷制夷。
毫不夸张的说，在李世民成为天可汗的过程中，大量的外族将领立下了丰功伟绩，他们在李世民的驱使下征服了草原，让大唐的兵锋远至西域。
但李善本人，虽然他的身体里也留着一半胡人血液……可能还不止，曾祖李穆当年也是从草原归来的，不过李善却是正统的汉人思维。
“殿下，今日杀俘不过小事。”一直少有开口的温大雅突然道：“但今日杀俘，他日当以唐卒相抵。”
李善面无表情的没吭声，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今日杀俘，他日唐军征伐草原，除非陷入绝境，否则敌军不会也不敢降，无数唐卒会因此阵亡，甚至于唐军败北，被俘的唐卒也不可避免的被杀。
李楷小声说：“不如小惩大诫吧？”
“挑选一部分突厥，斩杀对垒京观，其余的许降。”马周笑吟吟道：“一个都不杀，突厥人也不信啊。”
李善转头看向张宝相，“将突厥将校挑来，对了，将阿史那&#183;结社率那厮提来。”
嗯，阿史那&#183;结社率是最乖巧的，败北后第一时间就下马跪降了。
半个时辰后，手无寸铁的突厥将领人人都脸色惨白，用猜忌的视线互相打量着对方。
李善明言，挑选两个突利可汗的嫡系部落，全都斩杀，余者许降。
这些突厥将领每一个都实际上是部落首领，他们都有着自己的部落，包括阿史那&#183;结社率也一样。
好几道视线都落到了阿史那&#183;结社率身上，如果说关系远近，这位可是突利可汗的胞弟啊。
阿史那&#183;结社率满头大汗，突然冲着李善喊道：“在下有功，在下有功！”
不顾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视线，阿史那&#183;结社率继续喊道：“若非在下将唐林岗、原平、崞县兵力带走，殿下也不能如此迅速破敌。”
马周都噗嗤笑出声了，其他几人也面露笑容，不过还真是这个理……阿史那&#183;结社率的举动直接导致了突利可汗的败北，不然突厥兵力集中，还真不太好说呢。
所以，阿史那&#183;结社率的意思是，我真的已经不是突利可汗的嫡系了。
李善依旧面无表情，只吩咐道：“让他去挑两个部落，驱赶到滹沱河畔，让那些突厥将领动手。”
马周嘴角抽搐了下，杀俘都懒得自己动手了？
这时候，百多骑兵突然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段志玄和薛忠。
薛忠脸上带着得意之色，而段志玄脸色有些古怪，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片刻之后，李善刚刚转晴的脸色阴沉下来了。
这场战事打到尾声，几个代州军出身的将领有点耐不住性子，其中以李道玄、薛万彻、薛万钧为首。
薛万彻亲自带着下马的唐卒翻山越岭截击逃窜的突厥，斩首千余，并且截断了山道。
在忻州定襄立下大功的独孤德与刘仁轨率兵将突利可汗困在了一个山头上。
李善觉得有些头痛，真的头痛，这位义结金兰的好兄弟怎么就是这种废物呢，放你跑你都跑不掉？！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好兄弟，你别急
看着洋洋得意的独孤德，以及少有表露出兴奋之色的刘仁轨，还有觉得自己成功雪耻的薛万彻……李善有些头痛。
你们真好，真是干的好事！
自己怎么就带出这些家伙，张仲坚逼死了都布可汗，这三个家伙将突利可汗死死围困住，还觉得自己有功呢！
呃，的确是有功，而且说不定能留名青史的大功……但问题是，李善要的就是推功啊。
放走是不可能的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自己能私下做些手脚让突利可汗遁走，但不可能公然放归……这与泾州一战后突利可汗被俘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如今都布可汗的尸首都送回长安了。
更何况，下面的将校士卒也不肯啊，这样的大功哪个肯舍弃？
那些目睹乡梓残破的代州军残部，更是不肯啊，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呢。
韩良、温大雅、温彦博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们倒是赞成李善纵突利可汗遁走的，但现在……
马周憋不住在边上偷笑，还扯了把李楷……后者啧啧几声看向张宝相，这次泌水县公被强行留下，但突利可汗还是没跑掉。
李善压制着心头的烦躁，好言好语的抚慰三位将领后，才问道：“被困了多少人？”
“两个山头，约莫各有千余突厥。”薛万彻答道：“已然重重围困，截断要道，不过山势崎岖难行，突厥居高临下，一时间难以攻克。”
李善不引人注意的咬了咬嘴唇，偷眼看着的马周把头扭到李楷背后去笑。
这时候，秦琼、尉迟恭、段志玄等将领陆续来报，战事已经差不多到了尾声了。
万余突厥，斩首约莫两千左右，同时四千上下被迫下马投降，剩下的有的窜入五台山，有的窜入恒山的山脉，也有一些散骑从缝隙中逃窜，以王君昊、尔朱焕率亲卫正在追击绞杀。
换句话说，就算突利可汗能逃回草原，也是……不能说是实力大损，八成会跌到谷底。
但偏偏就没跑掉。
而且率军的三位将领全都是李善的旧部，独孤德是代州旧部，薛万彻曾经在顾集镇与李善并肩，更义结金兰，后来在泾州、原州战事中与刘仁轨同为李善麾下。
就连刘仁轨……这位历史上的名将如今在朝中最有名的事迹是，泾州大捷中持中军大旗随魏嗣王冲阵。
“三位此战均有大功，他日回京，陛下、太子当不吝封赏。”李善一边说着一边瞪了眼马周，才继续道：“万彻兄已然爵封郡公，如何封赏孤不敢言，但独孤、正则……必有进爵！”
刘仁轨还稳得住，独孤德已经是喜不自禁了。
那边马周拉着韩良、温大雅商量了几句，三人都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写好的书信，马周就着马鞍提笔补上几句，数十亲卫多携战马即刻启程。
李善还在那继续为三位夸功呢，“万彻兄随赵国公长途奔袭朔州，抢占雁门关，大破代州突厥，功勋卓著。”
“独孤、正则你二人先在定襄县夜袭火攻，使得翼国公、潞国公大破突厥，逼得突利可汗狼狈北窜。”
“均有如此战功，更困住突利可汗，足以夸耀。”温彦博板着一张死人脸开口道：“不过凡事当适可而止。”
“咳咳，咳咳！”李善嘴角动了动，拉着三人低声道：“不管是生擒活捉还是斩杀，你们均是首功，接下来无需再上阵了。”
看独孤德脸色微变，温彦博哼了声，“魏嗣王殿下非无义之人！”
已经将信使送走的马周走了过来，听了这话噗嗤一笑，“西河郡公此言说的是。”
温彦博张开嘴巴，但想了想还是没吭声……他本来想顺势来一句，李怀仁哪里会杀义结金兰的好兄弟。
但现在的局势……温彦博还是没说出口，至于他为什么板着一张死人脸，那当然是想起了当年李善放归突利可汗让自己来背锅的旧事了。
刘仁轨拱手一礼并没有说什么，独孤德想的有点歪……眼角余光已经去扫秦琼、薛万钧那些天策府大将了。
李善松了口气，只要能安抚住这三位就好……也幸好是自己旧部，不然让双士洛、田留安、薛万钧得手，自己不使些手段，还真未必能控制得住局势呢。
李善在心里琢磨了下，战事已至尾声，剩下来的是打扫战场，以及追缴少量逃窜各地的突厥，但如今唐军集中在的骑兵、步卒近三万，粮草供应的难度很大。
看见外围的田留安，李善招了招手。
“拜见殿下。”
“你我旧识，这等俗礼就免了。”李善笑吟吟的挽起田留安，“河北粮草何时能送抵？”
“两天前就遣派信使，按照路程，应该明天就能先行送抵一批。”田留安算了算，“不过战场上受伤的战马不少。”
“难以恢复的战马都杀了吃肉。”李善点头道：“明日于繁峙设宴，正好雁门关缴获了一批酒水，为诸将叙功。”
“命钱九陇驻守忻州、并州，刘弘基率三千步卒北上并州。”
想想也是可怜，刘弘基出兵河东两个月了，一丁点儿战功都没捞到，一直在后面赶路赶路。
“之后田留安、双士洛率河北步卒，苏定方、尉迟恭率三千骑兵留守繁峙。”
“其余骑兵由任城王、淮阳王统领，追缴残留并州、忻州的残敌，驻守崞县、原平、定襄、秀荣等地。”
一旁的韩良听得微微颔首，心想魏嗣王虽然年轻，但心思周密，此战三面合围突厥，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苏定方、尉迟恭抢占雁门关，在于田留安、双士洛攻破飞狐径，坚守瓶型寨。
骑兵留守只是个名义，实际上接下来如果有战事，只可能用河北唐军，李善这是刻意让田留安、双士洛分润战功……毕竟黄君汉阵亡，程名振重伤。
李善看了眼薛万彻三人，“你们去雁门关，由曹国公节制，稍后还有事交代。”
将大致的事情安排好之后，李善扯着韩良等人低声道：“让人送一批干粮过去。”
温大雅、韩良都有些懵，送干粮给谁？
如今虽然军中粮草不多，但都能至少维系两日，而且战场上那么多被射杀的战马，并不缺吃的。
最了解李善的温彦博凉凉的解释了句，“送给突利可汗……”
李善干笑了两声，自己想推功，就需要有一个前提……突利可汗得活着。
万一突利可汗绝望之下自杀了，那这份功劳就是死死的扣在李善脑袋上，甩都甩不掉。
毕竟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啊！
好兄弟，你别急，我给你送一批干粮来，你应该懂得，你还有生机，可别急着自杀啊！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战后（上）
不大但颇为陡峭的山头上，突利可汗绝望的俯视着下面不远处密密麻麻唐军步卒。
其实关于兵败，突利可汗是有心理准备的，但败的这么惨，从头到尾被如此玩弄，还是让突利可汗感觉到了绝望和羞辱。
越是后悔，越是恼怒，心中的恨意就越重，突利可汗咬牙切齿的在心里发誓，今日之耻，他日必报！
不过，未必报在李怀仁身上，突利可汗也心里有数，突厥前后三任大汗都数次败在这位大唐魏嗣王手中，如此战功，李怀仁就算不被唐皇猜忌，也很难再重返战场了。
呃，至于发誓报仇是因为不会遇上李怀仁……突利可汗是不肯承认的。
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唐军士卒，突利可汗脸上愈发显露愁容，跑是肯定跑不掉了，再一次被生擒那是必然的……但这么久了，唐军使者为什么还没有来？
一直等到黄昏时分，突利可汗终于坐不住了，派了两个人下山……请见魏嗣王。
差不多就是在这时候，李善下令临时调来的干粮终于送达。
虽然李善没有现身，但突利可汗焦躁的心情立即平复下来了……在他看来，李怀仁这是表露善意。
你总是要放归我的……不然谁去制衡都布可汗啊？
就着积雪吃着干粮，突利可汗在心里反复盘算，之前在并州阵前叙话，听李怀仁提及都布可汗大败，不知道损失如何……
之前从雁门关出塞的兵力也有一两万，再加上从恒山中翻山越岭逃窜的，还有从飞狐径离开的契丹等部落，自己能否压制都布可汗……或者被都布可汗压制？
突利可汗觉得得再试探一二。
此时的繁峙县城内，李善脸上也满是愁容，盘算着能不能成功的推功他人，虽然韩良、温大雅都觉得李善是在异想天开，不过李善却是另辟蹊径，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至少，这个态度是要摆出来的……想必李渊、李世民也能理解。
李楷匆匆忙忙的走进屋子，“怀仁，并州长史窦静已至代县。”
“嗯。”李善应了声，“代州、忻州两地残破，刺史以下的佐官、县令要么战死，要么南撤。”
“暂时以韩良总领两地重建，上书朝中选官吏补之，窦静暂领忻州，代州由德谋兄暂领。”
李楷有些犹豫，低声道：“代州长史曹国公尚在。”
李楷心里有数，以如今李善的分量，所谓的暂时很有可能被朝中改为正式的任命。
窦静长期出任并州长史，韩良是得太子殿下倚重的幕僚，而自己的分量却不重，虽然之前出任过代县令，但至今依旧是个县令，暂领代州……代州总管是不可能了，但捞个佐官是有可能的。
但代州官吏并不是死绝了，如果说代州司马薛万彻还在领军，但代州长史曹国公李世绩应该是名正言顺的那个。
“已经召曹国公来了，他另有要务。”李善笑了笑，“原州、灵州两场大捷，德谋兄打理后勤得法，前不久又生擒燕郡王罗艺，此番随军北上，亦有战功，又曾出任代县令，顺理成章。”
顿了顿，李善补充道：“客师伯父本为太子殿下心腹，所以德谋兄无需多虑。”
如果李善让苏定方、刘黑儿这些嫡系出面，局面可能会比较复杂，但李楷出面就好多了……李楷虽然出仕后始终与李善挂钩，但因为其父李客师，背景中天然就有李世民的影子。
关于这些，李善是与马周有过仔细的商议的，以韩良总领两地也是经过考虑的，窦静位份并不比韩良低，但却算不上李世民的嫡系。
这时候，外间尔朱焕进来了，“曹国公请见。”
李善点点头，片刻后颇有风霜之色的李世绩快步走来，脸上却挂着笑容。
“泾州一战前后，在下奉命入京，曾与太子殿下复盘战事。”李世绩笑吟吟道：“太子殿下赞魏嗣王当世名将，实是不虚。”
“无奈行险，侥幸而已。”李善摇摇头，苦笑道：“若非定方兄、敬德兄抢占雁门关，若非程名振、黄君汉等将冒死进击，此战难言胜败。”
吹捧几句，谦虚几句，寒暄片刻后李世绩转而问道：“稚圭如何了？”
“稚圭？”李善有些奇怪，“曹国公与稚圭？”
“当年在山东曾与稚圭来往，虽然年少，却非凡品，只是后来数年均不在京，不过书信未绝。”李世绩笑了笑，“当年稚圭赶赴长安，就是在在下别院拜见太子殿下的。”
李善眉头挑了挑，居然还有这种事，张文瓘可从来没有提起过……幸好李世绩那时候已经归附李世民了，不然自己的如意算盘就打不响了。
“稚圭负伤，不过伤势不重，如今在并州修养，其父伤势略重，不过也不伤及性命。”李善略略提了几句后道：“三日之内，从并州、忻州运送的粮草当抵达代州了。”
“三日之后，以你为主将，调拨薛万彻、张宝相、刘仁轨、独孤德为副，率五千骑兵出雁门关。”
李世绩大为意外，刚才还听说这边困住了突利可汗和数千残卒，战事还没有完全落幕，这位魏嗣王还要再起战事吗？
李善深深叹息了声，“孤于武德六年赴任代县令，眼见代地残破……”
想起当年旧事，李善颇多感慨，顿了顿后才继续道：“代地因商道而复，但却是因人口而兴盛。”
李世绩出任代州长史也就几个月，但也感受到这位魏嗣王于代地无处不在的影响力，默默的点头赞同。
李善先后通过各种手段，从云州、朔州迁居来大量的民众，后来颉利可汗又用数万男女赎回欲谷设，这批人口绝大部分都安置在了忻州、代州、蔚州三地。
此次大战中，李善几乎都没有用过步卒，骑兵狂飙突进一路杀到并州，杀到突利可汗鼻子前，导致并州、汾州大量被劫掠的人口并没有被突厥带走。
但之前一个多月，代州、忻州、蔚州却是有大量人口被劫掠的……其中受损最大的就是代州。
“当年是孤将他们安置在代地……”李善再次轻轻叹息一声，“阿史那&#183;结社率供认，被劫掠裹挟的民众大都在云州一带，此次足下领兵出塞，非为击胡，当携民众而归。”
李世绩起身行礼，“必不负殿下所托。”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战后（下）
三日后，十一月初一，山头下的密林侧。
突利可汗面色惨白的看着面前这位笑吟吟的好兄弟，咬着牙问道：“你到底想做甚！”
李善先行介绍道：“这位是太原彦弘公，就是当年与兄长见面的西河郡公彦博的长兄，曾出任陕东道大行台兵部尚书，乃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嫡系。”
介绍完了，李善才不客气的反驳道：“刻意留了生路给你，居然都没跑掉，还有脸来责怪孤吗？”
“你知不知道，这次给孤出了好大的难题！”
“孤刻意将困住山头的将领调走，又命人搜寻干粮送来，军中都要哗变了！”
“你居然还问孤想作甚？！”
面对如此理直气壮的反驳和斥责，突利可汗有些懵逼，张了张嘴巴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从头到尾将我玩弄在股掌之间，到头来还是我的错了？
而一旁的温大雅也在翻白眼，路上这位魏嗣王还说有些不好意思呢……明明说过不再见面，没想到还是厚着脸皮来见突利可汗了。
片刻之后，突利可汗回过神来，咬着牙盯着李善的双眼，“你放不放人？”
不等李善开口，突利可汗断然道：“五千匹良驹，萧后并隋朝宗室一并送来，义成公主……若能得手，也送来！”
李善摆出愁眉苦脸的模样，叹息道：“难道让孤在千万士卒的眼皮子底下将你放归？”
“这件事，小弟已经坐不了主了。”
为了表达出情真意切，李善都自称小弟了……
“此战，你真是给孤惹出了大麻烦！”李善想想也的确心烦，骂道：“让你跑你都跑不掉，还有脸说呢！”
突利可汗这下子面红耳赤的反口骂道：“你遣军偷袭雁门关、飞狐径，还有脸说……”
呃，说到这也说不下去了，总不能说“你还有脸说是让我跑”？
这明明是关门打狗啊！
“真的！”李善叹息道：“功高震主，从来都是取死之道，此战大溃突厥，足以夸功，但若是擒杀你这位突厥大汗，功勋太过，不是什么好事。”
“三日前，孤已然遣派信使急行赶往长安，请陛下、太子殿下决断。”
“不过你可以放心，京兆一战中被生擒的诸多将领都很得礼遇，比如阿史那&#183;思摩。”
“只要你安分守己，只要不再有雄心壮志，安稳度日应该是不难的。”
听到这儿，突利可汗终于听出了点什么，脸色苍白，嘴唇微抖，“社……社尔……”
“并州阵前叙话，正巧陛下诏书抵军，命孤进击，不可使突厥轻易遁走。”李善小心翼翼的说：“所以孤不得已行险，遣苏定方、尉迟恭破楼烦关，遣程名振、黄君汉取飞狐径，三面合围，意欲破军……”
“元气大伤……正可与都布可汗相互制衡。”
一旁的温大雅嘴角微撇，补充道：“魏嗣王殿下遣赵国公苏定方、吴国公尉迟恭破楼烦关，与朔州兵力汇集，但并没有下令偷袭雁门关。”
李善一摊手，“谁知道雁门关如此空虚，苏定方、尉迟恭自然也不会犹豫，所以……”
突利可汗的脑子有些乱，“那如今……”
“五日前于忻州，战事重起。”李善叹息道：“还记得在唐林岗堵截的唐军吗？”
“此战，代州总管秦武通战死。”
“那是因为六日前，战报抵军。”
李善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突利可汗的脸色……真怕这小子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灵州行军道副总管广陵郡公张仲坚率三千骑兵北上追击，两度破敌，社尔兄不慎落马，被踩踏而亡。”
温大雅转头四顾，都懒得看了，心想这位魏嗣王也够可以的，此次大战将突利可汗从头耍到尾，战后还要继续糊弄。
突利可汗已经惨白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更白了，都布可汗居然死了！
你死了不要紧，却把我给坑了啊！
用屁股想想也知道，你死了，大唐已经用不着我来制衡了，难怪李怀仁不放自己回去！
不这么糊弄不行啊，要是将都布可汗自刎于姑臧山的事实说出来，李善是真的怕突利可汗血气上涌，也拔刀自刎，那就操蛋了。
“张仲坚原先在代州军，出任朔州兵曹参军，后来与代国公李药师起隙，弃职后为孤亲卫头领。”李善呃了声，“张仲坚此战擒杀都布可汗，若是孤再生擒你这位唯一的突厥大汗，功勋太过，太过……”
看着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的突利可汗，李善用极为诚恳的口吻继续道：“所以，孤是真的希望你能遁走……”
“但谁想得到……若是现在放归你，那陛下、太子殿下肯定是要问罪的。”
“本就功勋太过，有这样的由头，陛下、太子殿下只怕……”
“咳咳！”温大雅不得不咳嗽两声打断了李善的假设，还警告的瞪了眼过去，别胡咧咧！
李善干笑了两声，上前扶了扶身形有些晃动的突利可汗，劝道：“如今大唐、突厥局势已然如此，数年之内，大唐必然会收复云州，兵锋直抵草原。”
“还不如安居长安，至少富贵不缺，至少平安度日。”
突利可汗惨然一笑，“足下真是好手段，好手段……”
温大雅是懒得管的，他今日被李善带来主要是因为身为李世民嫡系的原因，而且他觉得李善想推功……那是不可能的。
如今朝中的名将大都参与此战，都是在李怀仁麾下，而且河东道行军副元帅还是苏定方。
其他的几位拿得出手的将领，李药师是绝对没脸来的，张仲坚刚刚擒杀都布可汗，柴绍要护卫皇城，总不能让李世民来吧……也没脸来啊。
而李善却是在提心吊胆，真怕突利可汗撑不住，寻思回头去找个医者，别让突利可汗心伤疲累之下，没挥刀自刎反而病重而亡了。
不过与温大雅的想法不同，这次李善想推功，一方面是要表示出态度，另一方面也是有一定把握的。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露布报捷
京兆，新丰县。
在经历了一场宫廷政变与突厥大军威逼长安城之后，整个京兆都经历了一次洗礼。
如今的尚书省左仆射房玄龄与门下省侍中凌敬漫步在新丰县内，他们是奉命安抚长安周边数县，视线之内，有哀伤，有挂白，但更多的是奋然和昂然。
两位才履新的宰辅能清晰的感觉到民间存在的氛围，在被突厥骑在头上几十年后，自信、自强在民众的心中诞生、壮大。
十余万突厥大军杀入京兆，距离长安二十里，饮马渭河，但短短数日在太子、魏嗣王的联手下大败逃窜，都布可汗侥幸逃生但还是被逼自刎于姑臧山脚。
在都布可汗的尸首送抵长安的时候，金光门外人头涌动，这如何不让百姓振奋呢？
凌敬突然想起几年前李善曾经提及……大唐，必将成为一个为后人敬仰，能与两汉相提并论，兵锋远达漠北西域的强大帝国。
或许一切，就是从这场战事开始的。
“诸事皆毕，明日回京？”
站在驿馆外，房玄龄笑着问了句，却没听到凌敬的答复，侧头看了眼，顺着后者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一个依稀有些眼熟的中年人。
“房公，凌公。”
房玄龄略略点头，眼角余光瞥见凌敬面寒如冰，心思一转就猜到了，妻欲杀夫这件事毕竟是在通化门发生的，早已哄传长安坊间。
此人应该就是被裴淑英刺伤，不要脸面留在武功县养伤的李德武了。
“说起来在下也微有小功。”
房玄龄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早就知道此人不要脸面，没想到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李德武谦卑的说：“早就知晓他投太子殿下，但在下始终没有向废太子提及此事……”
“哼！”凌敬的冷笑声打断了李德武的话，“你如何说，你怎么说？”
“你敢说出来，裴弘大会留下你的性命？”
李德武脸色微白，自己的确不敢说，在没有与裴世矩撕破脸之前，他所有的举动都受其约束。
在与裴世矩撕破脸之后，李德武更不敢说，他反而盼着李善能帮着李世民入主东宫，那样自己才有一线生机……因为那时候裴宣机已经死在了华亭。
“子不类父。”凌敬冷冷道：“怀仁心机手段均属上层，而你却鼠目寸光！”
“你以为是你自己攀上了废太子？”
“还记得当年武陵吗？”
“你偷看了那封信，才会寻机回京，拜见废太子，从而入其门下，得授太子千牛备身。”
“裴弘大原先是准备将你送入天策府！”
房玄龄完全没听懂，但他懂得看人……对面李德武的脸庞一阵青一阵白，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了。
“怀仁择秦王，自然要将你送入东宫门下了。”
这次房玄龄听明白了些，李善早就选中了秦王，所以暗中使了手段将李德武送进了东宫。
换句话说，李德武在抛妻弃子之后，他的仕途，甚至他的人生几乎都是被李善一手安排的……从头耍到尾啊！
“不用再说了，当日朱娘子入宫觐见，提及马前泼水，难以再收！”凌敬指着侧屋，“若你日后收心，还能安然度日，不然……”
“怀仁不能坏了名声，但老夫不会顾及！”
目送李德武踉踉跄跄的离开，房玄龄小声问了几句。
“放心，太子殿下当年就知晓了。”凌敬随口道：“如何处置……倒真是个难题。”
房玄龄苦笑道：“如今知晓的人也不少了，魏玄成回京两日就私下询问。”
因为仁智宫事件被流放岭南的魏征……还没到岭南呢，就收到了回京的诏令，十天前抵京后立即被授尚书右丞。
尚书右丞是左右仆射的属官，在尚书省内地位颇高，魏征这位废太子的心腹幕僚一跃至此，大大缓解了京中大量废太子李建成势力的紧张情绪。
凌敬沉默了会儿后转而道：“河东战报已有多日未至，不知战事如何。”
“怀仁领兵，理应无虞。”
“怀仁领兵，看似频频行险，实则稳妥为先。”凌敬摇头道：“即使是武功一战，也有依仗，但此次却是行险……”
话还没说完呢，突然如雷鸣一般的急促马蹄声在长街的远处响起，十余骑疾驰而来。
为首的骑士见涌在路旁的诸多百姓，放缓了马速，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高呼道：“代州大捷！”
“代州大捷！”
“魏嗣王破突厥于忻州、代州，斩首数以万计！”
房玄龄大喜过望，却瞥见一旁的凌敬以与其年龄不相符的速度窜出，高呼道：“朱峰，朱峰！”
为首的骑士是李善的亲卫朱峰，其父就是战死在顾集镇的朱石头。
“凌公！”朱峰跳下马，“阿郎大破突厥！”
凌敬直接抢过并没有封口的公文，简单的扫了几眼，脸上喜色渐显，随手将公文递给了赶来的魏征，转而问道：“怀仁可亲自上阵了？”
“没有，决计没有。”朱峰信誓旦旦的说：“阿郎一直稳坐军中，以吴国公、定方兄、阿黑领兵。”
凌敬叱骂了句，他如今是朝中宰辅，当然很清楚战事的走向，尉迟恭、苏定方都领兵去了朔州，李善率的中军反而成了软肋……也就是突利可汗是个废物，若是碰到都布可汗，搞不好就要返身冲杀。
不过现在倒是能确认李善无虞，凌敬也放下心来。
看完公文的魏征大笑道：“凌公，此为以露布而报捷！”
露布报捷是宋朝才出现的，指的是写有文字并用以通报四方的帛制旗子。
但事实上所谓的露布早在两汉就有了，所有公文不缄封的都称为露布。
一阵欣喜之后，凌敬不禁有些狐疑，为什么要露布报捷？
凌敬太了解李善的性子了，以这种方式报捷，与李善的性情明显不符。
这时候，朱峰凑了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低声道：“阿郎说要推功他人。”
“推功他人？”凌敬将朱峰扯到一旁低声问：“如今战况如何？”
“启程之前，突厥溃败，小部窜入恒山，大半乞降。”朱峰小声说：“但突利可汗没能遁走，被困住了。”
凌敬嘴角抽搐了下，陛下寄希望于怀仁能擒杀突利可汗……但事实上大家都不指望，甚至陛下都知道希望渺茫，没想到怀仁还真做到了。
哎，不是李善非要做到，而是结拜兄弟太废材啊！
凌敬察觉到魏征正看过来，立即将信收进了袖中，心想都已经这样了，怀仁还能推功他人？
谁有这个脸面去接手？
但不管如何，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回长安，凌敬、房玄龄与朱峰一同驱马而去，此时的新丰县已经满城哗然，人人都道魏嗣王再破突厥。
驿馆侧屋内，李德武已经懒得懊悔了，这么多年了，类似的情绪早就填满心中。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
李德武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走动，朱氏这条路是死路，儿子这条路更是死路……自己要出面，凌敬、崔信、平阳公主，有太多的人会将自己堵回去。
现在要考虑的是需要找一个落脚点……李德武突然打了个寒战，实在是不想再回岭南那等蛮荒之地了。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古怪
玄武门事变的次日，魏嗣王一家就已经迁居至长安城内延寿坊的李家大宅了。
之后先是京兆战事，后李善又领兵征伐河东，家人以及部分门下、亲卫一直居住在延寿坊。
如今李善在大唐的地位已经无需多言，不过因为率大军出征，所以并不纳客，朱氏闭门自守，而崔十一娘更是大腹便便。
不过所谓的不纳客，是对外人所说的，比较亲近的几家自然是来去无虞，比如今日来访的长孙氏，她的丈夫、儿子如今都在李善麾下，而且今日她还带来了还没有正式册封的太子妃。
太子妃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李家，自然是有着政治意味的，这位历史上的贤后谈笑风生，与朱氏、崔十一娘都相处的很好。
眼看着就要放衙了，就在长孙姐妹即将告辞的时候，外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小蛮兴奋的呼喊。
“什么？”太子妃霍然起身，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代州大捷？！”
“真的！”小蛮气喘吁吁的说：“来的是阿郎亲卫朱峰，其他人都进了皇城，阿郎以露布报捷，忻州、代州连接大捷，突厥大溃，或死伤惨重或弃马而降。”
听到露布报捷这四个字，崔十一娘与朱氏对视了眼，与凌敬一样，她们也都发现了，如此大张旗鼓这不是李善惯有的风格。
此时已经是满城哄然，代州大捷的战报在短时间内遍传长安，太子妃一再恭贺之后迅速回宫，而朱氏与赶来的张氏一再询问朱峰……她们并不关心战事成败，只关心李善的安危。
朱峰刚说了个开头，外间就有通报，平阳公主也赶了过来。
“慢慢说。”平阳公主脸色微冷，指了指朱峰，“从并州开始说起。”
“姐姐？”崔十一娘有些意外，适才朱峰一再保证，此次阿郎未有亲身上阵，毫发无损。
平阳公主眼珠子动了动，盯着朱峰问道：“你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不知晓。”朱峰有些懵懂，这次来长安除了露布报捷之外，一共还带了三封信，分别是太子、凌公以及平阳公主。
事实上其实是四封信，还有一封是由平阳公主转交给李渊的。
“平阳？”朱氏不禁有些担心。
“先听他说。”平阳公主安慰了几句，“他乃怀仁亲卫，若是不妥，早就言明了。”
朱峰不得不从并州阵前叙话说起，听到兄长张虔雄、侄儿张文瓘脱险，张氏大大松了口气。
而平阳公主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心里暗暗叱骂了几句，非要如此弄险！
虽然在谋略上稍有逊色……呃，应该是大大逊色，但平阳公主在军事上的能力和眼光是不弱任何人的。
听了朱峰详细的讲述战事之后，平阳公主立即判断出，李善此次大战的谋划其实就是在走钢丝……太弄险了。
因为李善将最精锐的兵力都交给了苏定方、尉迟恭，中军只留下了刘黑儿、秦琼等将领，而且大都是并州军残部，战力不强。
从并州启程北上入忻州追击突厥，李善自身的兵力不足以破敌，反而处于劣势，也就是突利可汗比较废，如果换成颉利可汗、都布可汗，说不得就要返身再战……唐军大溃都是有可能的。
就算是忻州战事，若不是定襄县那场大火，战事走向还真得挺难说的。
平阳公主听完后默默思索片刻，突然问道：“这几封信是何人所拟？”
朱峰茫然道：“有西河郡公……对了，还有马宾王。”
平阳公主再次追问道：“真的未有负伤？”
“决计没有！”朱峰指天发誓，“自从晋州北上，吴国公、阿黑、姑臧郡公、翼国公先后为先锋，即使是在忻州，也是潞国公、翼国公领兵。”
“待得阿郎率中军赶到繁峙合围突厥，当时都已经大局已定，阿郎都见不到突厥人呢。”
朱氏插嘴问道：“余者可有伤亡？”
朱峰摇摇头，“此次亲卫未有参展，只在繁峙战后搜捕残军，不过代州总管黎城县公、幽州司马虢国公阵亡，洛州总管重伤。”
平阳公主还在那皱眉苦思，崔十一娘小声对朱氏解释，“黎城县公即秦武通，阿郎掌代州时为朔州司马，虢国公即黄君汉，仁智宫事变时为阿郎节制，洛州总管即程名振，当年就是阿郎许其斩刘黑闼头颅复仇。”
朱氏对前朝诸事比较了解，但最近些年不太理睬这些，一边应着，一边心想儿子这关系网……真是哪儿哪儿都能搭上关系。
这倒是真的，仁寿宫、仁智宫两次救驾，救的可不仅仅是李渊、李世民父子，还有那么多官员呢，此次统率大军，麾下的天策府一脉都俯首帖耳，也有这方面原因。
那边平阳公主想了好久都没想通，最后只能问道：“如今战事已然落幕？”
朱峰迟疑了会儿，小声说：“那倒没有，其实受阿郎遣派回京，但其余信使都是从并州出发的。”
“嗯？”
朱峰再次压低了声音，“繁峙一战，突厥陷入绝境，大溃而散，小部窜入恒山，突利可汗与千余突厥被困于山头。”
“噢噢噢噢！”平阳公主这次终于明白了，不由得……先是恍然，然后了然，最后苦笑不已。
说白了，与上一次李善雪夜下萧关之后自请回京一样，不过上一次是内忧外困，而这一次……
将朱峰打发出去后，平阳公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朱氏，“怀仁来信，言战事惨烈，数员大将阵亡，他也中箭难以起身，请回京修养。”
朱氏心里一个咯噔，崔十一娘点头道：“阿郎行事向来如此，情理之中。”
平阳公主苦笑道：“但突利可汗都被困住……难道让父亲、二弟另选人领军？”
“河东道行军元帅府……副手就是苏定方，总不能是长史西河郡公温彦博吧？”
“尉迟恭、秦琼也没这个脸……”
“从朝中另选人统军……谁肯？”
朱氏也不禁点头赞同，儿子都将所有的事都做完了……接任者抵达繁峙后，顶多是下令擒杀突利可汗。
这朝中……谁不要脸面啊？
此番突厥十余万大军攻朔州，破雁门，掠代州，困并州，兵锋远达晋州、绛州，都快到打到黄河边了，而李怀仁率兵北上，一个月内连战连捷……这样的战事是肯定要留于史册的，谁愿意在史书上留下这样不要脸的名声？
虽然三个人都很了解李善，但年龄最小的崔十一娘想的最明白，当然了也是因为李善私下与其说过……关键在于要表现出态度。
至于能不能成功……崔十一娘心想，应该是没办法了吧，谁肯去接手？
而此时已经进了两仪殿的凌敬瞄了眼刚刚在尚书省见了一面的太子。
呃，凌敬眼睛还挺尖的，察觉到李世民脸上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古怪笑意。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古怪（续）
两仪殿内，李渊举着报捷文书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在跳动，就差抚琴让李世民起身旋舞了。
一共只有四个嫡子，一子夭折，长子、幼子谋逆，如今只有二郎李世民一人，而且还是军功盖世，威望当世无二，说白了，李渊如今已经没有太多的欲望了。
其实在仁智宫事变之后，李渊的心态近乎于摆烂……后世对自己的评价肯定是比不上二郎的，但说到底，虽然是二郎实际上打下了天下，但大唐开国皇帝还是我！
但在遭遇到突厥入京兆、逼长安之后，李渊实在是忍不了，才会有了使李善征伐河东的想法……不能太丢脸啊！
但李渊也没想到，接下来居然这么诡异而顺利，都布可汗的自刎逼得李善不得不冒险出击，虽然在前些时日接到战报时候有过悔意，但一切都以完美的方式落幕。
李善这封军报详细的叙述了从并州开始的追击，苏定方、尉迟恭的突袭雁门关，程名振、黄君汉在蔚州的死战，以及定襄县的大火，到最后将突厥困于死地。
“朕数年前即言，此为世间第一流！”李渊大笑着看向李世民，“二郎，以你观之，如何？”
“略有弄险，但怀仁筹谋得当。”李世民笑着点头，“若是早生十年……”
“哈哈哈，此所谓惺惺相惜。”李渊啧啧道：“也难怪怀仁早择二郎，那时二郎还不肯接纳呢。”
李世民拱手道：“是孩儿之错，幸有父亲慧眼。”
听儿子这么吹捧，李渊更是得意……二郎统兵无敌，定关中，固河东，中原一战擒两王，抵定天下，可以说大唐之所以能在建国短短四五年一统天下，李世民才是NO1。
但在天下一统之后，大唐的敌人是强大的突厥，而屡屡击败突厥的李善却是李渊一手简拔而起，这让李渊如何不扬眉吐气呢？
新进宰辅郑善果算是宰辅中相对与李善不太熟悉的，回忆起适才的战报，不禁啧啧称奇，隋唐两朝名将辈出，但如此年少就有如此军功，更有如此胆略的，除了李怀仁也只有太子了。
不过两仪殿内，李渊、李世民父子谈笑风生，而下面的宰辅都凝神闭息，都没有开口附和，只偶尔交换几个眼神。
李渊也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蹙眉问道：“如此大捷，子聪似有不悦？”
诸位宰辅中，陈叔达是性情最为刚烈的，或者说是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的，径直道：“代州大捷诚然有功，然魏嗣王以露布报捷，太过妄为。”
其他的几个宰辅都不吭声，有的如中书令萧瑀、尚书省右仆射郑善果也是这么想的，你李怀仁频频立功，先败都布可汗，后溃突利可汗，还以露布报捷，太过狂妄了……或者说太过跋扈了。
陛下倒是信重你，但太子殿下这边不会心生忌惮吗？
太过张扬！
有的如尚书省左仆射以及额外被召入两仪殿议事的吏部尚书杜如晦，这两位也保持沉默，那是心里有数……李怀仁与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可不像朝臣认为的那样，更加紧密，相互之间也更加坦然。
还有如门下省侍中凌敬这种……只顾着看热闹了，按照某个人写好的剧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开口就行了。
李世民笑吟吟道：“突厥凌中土数十年，魏嗣王李怀仁先后败突厥三位可汗，战功赫赫，于军中威望极隆，难道诸位以为如此，父亲便有猜忌之心吗？”
“陛下自晋阳起兵，负天下之望，选用良臣名将，用人不疑。”萧瑀起身道：“魏嗣王数度救驾，其忠无需言表，但毕竟年少，如此张扬，非长久之道，还请陛下斥责。”
李渊呵呵笑着捋须，“朕信得过怀仁。”
一旁的李世民笑着接口道：“如此说来，诸位是觉得孤有猜忌之心了？”
“殿下说笑了。”房玄龄不得不起身说了些场面话。
其实等李渊回过神来，也察觉到了异样，数年来李善统兵大捷也不是一两次了，但以露布报捷却是第一次，不太像是他的风格。
这时候，给众人解惑的人出现了。
侍者通报后，平阳公主大步走近两仪殿……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以军功留于青史的公主并不是个权欲心很重的人，基本上不参与朝政，最近几年甚至都不染军权，顶多是节制禁军，护卫皇城。
所以，平阳公主进两仪殿，只可能是因为魏嗣王李怀仁。
宰辅中对这一幕最为熟悉的是陈叔达与萧瑀，这两位记得很多次……平阳公主携信入殿，那时候李善还在代县呢。
李渊也并不意外的拆开信看了几眼，还没看完就大喜拍案，“怀仁，怀仁！”
李世民看似好奇的问道：“父亲？”
“繁峙一战，突厥或死或降，小部窜入恒山，突利可汗被困于山间，难以遁逃。”李渊高声道：“此战之后，突厥无力矣！”
殿内登时哗然，突厥两位可汗同时举兵来犯，一个被逼自刎，一个即将被生擒，如窦轨、房玄龄立即知道了李善露布报捷的用意了。
下一刻，李渊突然脸色大变，霍然起身，失口惊呼道：“怀仁中箭，伤重难以起身？”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李怀仁伤重……这是大事，但与之前困住突利可汗的消息联系在一起，大家伙儿窦心里有数。
如窦轨更是在想……都困住突利可汗了，不将其擒杀而提前送来战报，无非就是为此了。
李渊也迅速的回过神来，看了眼平静的女儿就冷静下来了……如果李善真的伤重，女儿决计不会这么无动于衷。
记得以前怀仁也曾经伤重过，一次是三破突厥之后，另一次是泾州、原州大捷之后。
这是故技重施呢，李渊心思急转，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脸色有些古怪，想了想低声问：“平阳知晓？”
“给女儿的信可没说明白，适才问了此次入京的怀仁亲卫才知晓内情。”平阳公主凑过去低声牢骚道：“这等事……谁肯去？”
“呃……”李渊也有点无语，他倒是不怀疑李世民……自家二郎军功已经足够了，完全不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获取军功。
李渊咂咂嘴，瞄了眼平阳公主后将信件递给了李世民。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居然是我？
李世民迅速浏览之后也是面色古怪，与李渊对视了几样，父子俩都有些想笑。
“陛下？”萧瑀问道：“魏嗣王如何？”
“怀仁自承伤重，请陛下遣派大将主持后续战事。”李世民啧啧道：“这是怕陛下有猜忌之心吗？”
陈叔达又是第一个开口的，直截了当道：“此为军国大事，魏嗣王太过轻佻，陛下当严令斥责！”
李世民却笑吟吟道：“那看来怀仁是怕孤有猜忌之心啊。”
“太子！”平阳公主冷声道：“此言才叫轻佻，这是东宫太子的做派吗？”
“推功他人，怀仁也不是第一次了。”李渊咳嗽两声，“只是……”
殿内都安静下来了，这种破事……谁肯去？
谁去，那都不是去抢功的，而是去丢人现眼的，说不定遗臭万年呢。
李世民想了想才开口道：“父亲，不如先议其他？”
李渊点头道：“代州、忻州失陷月余，城池均陷落，二郎与吏部合议，选派各地县令、佐官赴任。”
吏部尚书杜如晦起身应了声，如今整个尚书省基本上都是天策府一脉，最上面的尚书令李世民不用说了，左仆射房玄龄、吏部尚书杜如晦是李世心腹，再下面的也大都是天策府一脉的嫡系。
“如今韩良总领忻州、代州两地，窦静主理忻州，李楷主理代州。”李渊蹙眉问道：“忻州刺史是？”
杜如晦应道：“房仁裕。”
“房？”李渊看了眼房玄龄，“是清河房氏？”
“是臣的族叔。”房玄龄起身道：“武德元年归顺，从太子殿下平郑、夏，武德五年出任忻州刺史。”
李世民接口道：“月余前，淮阳王弟率代州军南撤，房仁裕随军至代州，途中遭突厥追击，至今尚在晋阳养伤。”
李渊迟疑了下，如今李善挑选出来打理忻州、代州的几个人选都肯定是不能留用的。
窦静是并州长史，虽然是佐官，但并州总管府辖七个州府，不管是品级还是权力都远不是忻州刺史能比的。
而韩良是天策府长史，肯定是要回朝的，打理代州的李楷又品级太低，不可能出任代州总管。
琢磨了会儿后李渊才做出决定，“待房仁裕痊愈后招其回朝，二郎先另行选派忻州刺史。”
“李楷……如今是何职？”
“百泉令。”杜如晦应道：“先在原州刺史张士贵麾下，回京急报突厥、薛延陀袭陇右，途中生擒罗艺，随魏嗣王于武功破敌，后随军征伐河北。”
“记得，记得，他与怀仁是至交好友。”李渊点点头，“授其代州长史，至于代州总管……”
原代州总管秦武通已经阵亡，自然是要选派官员赴任。
李渊看了眼李世民，“不如由怀仁举荐？”
“父亲说的在理。”李世民点头赞同，“代州邻朔州，常有战事，需通晓军略兼有胆气之将方能妥当，如今诸多大将聚于代州，当由怀仁挑选举荐。”
凌敬在下面默不作声，心想也难怪怀仁要推功了……本就在代州的影响力极为深远，这次再来一遍，就算陛下、太子放心，下面的宰辅也不放心啊。
大致的商议之后，臣子们都出了两仪殿，只有李世民与平阳公主留了下来。
“具体的封赏还要等怀仁的详细奏报。”李渊随口道：“也不知战况如何了。”
平阳公主没好气的说：“怀仁口口声声那是他义结金兰的兄弟……虽然困住了，但不肯攻打。”
“也就是说……”李世民眨眨眼，“就算突利可汗想降……”
“亲卫说了，怀仁不纳降！”平阳公主用很是无语的口吻牢骚道：“而且还得供给食物，生怕突利可汗饿死。”
顿了顿，平阳公主看向李渊，“父亲，此等事……”
“此事非同小可。”李渊打断道：“为父知晓怀仁的心意，二郎更是知晓。”
李世民很默契的接口道：“若要推功，不可能是苏定方、尉迟恭、淮阳王弟、任城王弟等人。”
平阳公主赞同的点头，苏定方与李善是一体的，而尉迟恭此次出征位份低了点，李道玄、李道宗虽然掌代州军、并州军，但毕竟之前屡屡败北，至于河北那边的将领虽然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总的来说只是策应。
“此人必有名望，必有爵位，乃朝中显贵，威望不弱怀仁。”李世民小心翼翼的看向李渊，说：“父亲，此类人……朝中虽然不多，但也应该有吧？”
李渊躲闪着女儿投来的狐疑眼神，支支吾吾道：“或许可能有吧？”
平阳公主蹙眉道：“赵郡王？”
中原大战之后，唯李孝恭著方面之功，声名甚盛，不过因为属官密报其谋反，自武德六年归京后一直投闲散置，先出任宗正卿，后出任右监门卫大将军，并无实权。
李世民也躲闪着平阳公主的视线，“父亲，或可召霍国公觐见？”
“什么？！”平阳公主柳眉倒竖，感情让我丈夫去顶这个锅啊！
其他人要脸，难道柴绍就可以不要脸了吗？
“自晋阳起兵，嗣昌随父亲平定关中，在二弟麾下南征北战，屡有战功。”平阳公主喝道：“如今又节制禁军，护卫皇城，为何要受此羞辱？！”
这话不算错，在李渊晋阳起兵之后，柴绍在当时军中的地位相当的高，李渊建大将军府，柴绍出任长史，大军于晋阳誓师，柴绍领马军总管。
破宋老生、取龙门，柴绍都功为一等，后又在李世民麾下参与了浅水原之战、柏壁之战、洛阳、虎牢之战，甚至还大破吐谷浑，解除了唐朝西面的威胁。
两刻钟后，柴绍瞄了眼面若寒霜的妻子，再看看面色古怪的陛下、太子……与平阳公主不同，柴绍在谋略方面的心思是相当细腻的。
柴绍的第一个念头是陛下有意为之……但立即推翻了，太子还在呢，就算太子不在了，其子嗣尚多。
然后，柴绍察觉到了李渊、李世民的古怪神情，片刻之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妻子的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发现父亲、兄弟、丈夫都不吭声，平阳公主才难以置信的反手指着自己……难道去顶锅的居然是我？！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卖了个干净
的确李善的思路太异想天开了，但李渊、李世民、柴绍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刁钻，但可行性非常高。
是啊，谁都没脸去贪这份功劳，那不仅仅是因为要丢脸，而且说不定还会被录入史书，丢人丢到后世去。
但平阳公主不同啊，历史上可没有给女人立传的说法，事实上，中国几千年历史，真正被录入正史的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汉朝的吕后，一个是明朝的秦良玉。
而且平阳公主是李渊的嫡女，又与李善关系莫逆，她去接手，真的是最合适的。
想想刚才李世民提出的那些要求，军中有威望，朝中显贵，而且还不会因此被鄙夷……甚至平阳公主在细细想后，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最佳人选啊！
自己本就是皇女，又不能出将入相，顶多以后太子登基后多赐下财物罢了，偏偏自己在军中旧部颇多，威望也高……
但这能忍吗？
其他人或许能忍，但性情刚烈的平阳公主显然不能忍啊！
我千方百计为你着想，你倒好，居然把我顶上去背锅？！
平阳公主再蠢也知道，这肯定是李怀仁出的馊主意……那封信还是自己亲手递上去的！
李渊偏过头去，生怕女儿看见自己偷笑的模样，李世民也低着头，柴绍干脆抬头盯着殿顶，耳边传来妻子沉重的呼吸声。
“父亲，女儿已经久不掌军……”
“二姐。”李世民还低着头，却开口劝道：“若非二姐出面，那也只能下诏，命魏嗣王擒突利可汗入京以献了。”
“父亲与二弟不是不会猜忌怀仁吗？！”
“世人之口啊。”李渊叹道：“更何况为父是用不上了，说不得二郎待得数十年后，还指望怀仁披挂领军呢。”
“是啊。”李世民咳嗽两声，“突厥无力，但漠北西突厥仍在，薛延陀必然势力大涨，再加上西域、契丹、靺鞨甚至还有高句丽……”
“若是此次怀仁擒突利可汗，日后再难领军。”
“他本来就不可能再领军了！”平阳公主怒道：“李怀仁行事如此阴诡，你们倒是帮他说话！”
李渊、李世民父子对望了眼，的确，如果没有意外，李善很难再有领军的机会了，但人家做臣子的摆出这个姿态，自己一个皇帝，一个明年就登基的太子很满意，也愿意配合……更何况人家给出了这么个刁钻但很合理的人选。
“那是非去不可了？！”
三个人都保持了沉默。
“好，好好！”平阳公主气的扭头就走。
“父亲，二姐气急了……”
“没事。”李渊低声道：“反正是怀仁出的馊主意，让她去寻怀仁晦气。”
“也亏怀仁想得出来……”李世民咂舌道：“就凭这份心思，再过些年，出任宰辅也不为过。”
“那要等凌敬致仕了。”李渊随口提了句。
“就怕怀仁不肯赴任。”李世民苦笑道：“功勋太著，怀仁看似常常行险，实则谨慎为先。”
“那是二郎你的事了。”李渊笑了笑，回想这些年，不禁感慨道：“真是世间第一流人物，也唯有二郎能驭之。”
“父亲此言太过谦了，需知怀仁乃父亲简拔而起。”李世民谦虚了几句，“至于秦武通等阵亡将领？”
“怀仁在信中提及，秦武通、黄君汉、胡演三将阵亡，欲列功一等。”李渊点点头，“此情理之中，让他列功上书吧。”
两仪殿内父慈子孝，其乐融融，而平阳公主出了殿一路急行，柴绍追到朱雀门才赶上。
“不回府！”平阳公主冷笑道：“先去延寿坊！”
柴绍呃了声，“你去找朱娘子？”
“不，去找十一娘！”
一刻钟后，延寿坊魏嗣王府内。
半躺在软榻上的崔十一娘捧着肚子笑得身子都蜷缩起来了，一旁的朱氏和张氏也无语的很。
一旁因为听闻有将领阵亡又赶来打探消息的长孙氏小心翼翼的说：“怀仁也是无奈……”
“无奈就拿姐姐去……用阿郎的话说就是背锅。”崔十一娘擦着脸上的泪珠，“不过想来想去，似乎姐姐最合适，而且是唯一的人选呢。”
平阳公主没好气的瞪了眼，“你跟着怀仁学坏了，一肚子的鬼心思！”
“那可不行，一定是个乖巧的。”崔十一娘笑嘻嘻的轻轻拍了拍肚子，“放心，姐姐，一定让你出这口气。”
已经有丫鬟捧着一个精美的漆盒出来了，崔十一娘亲自取出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马鞭，“姐姐，只管用。”
这还是当年李善三破突厥回京后赠给崔十一娘的马鞭，原是颉利可汗所有。
平阳公主用力一甩，呜呜作响……李怀仁，你给我等着！
此刻的李善还在繁峙外的大营内发牢骚呢，战事未毕，他倒是能与士卒同苦，但现在战事结束了，天天吃马肉……这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李善倒不是吃不得苦的那种，关键是有对比啊……突利可汗那厮也是想明白了，大唐是不可能放自己回草原的。
而且声名赫赫，从东西突厥分裂后也统治大半草原的突厥汉庭很可能在未来的几年内就分崩离析……别说几次大败突厥的大唐了，一旁还有薛延陀在虎视眈眈呢。
突利可汗没胆子自刎，但很确定，自己被押送回长安之后……为了怀柔或分裂等等手段，唐皇对自己一定会很优待。
于是，如今李善率大军围困却不纳降，自暴自弃的突利可汗提出了种种要求……要吃的，要喝的，要肉，要酒！
李善刚开始还不理睬，谁知道突利可汗是真的不要脸了，派人送了口信过来，你不给，信不信我从山顶跳下去？！
这次李善是不得不服软了，自己都只能吃马肉，将各种美食佳肴送去给突利可汗享用。
“你还有心思想这些？”一旁的马周嗤笑道：“若真是平阳公主来接手，有你倒霉的！”
李善的手哆嗦了下，自己这次可是将姐姐卖了个干净啊，也不知道后世史书会如何描绘。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名正言顺
雁门关。
十月末，曹国公李世绩率五千唐骑出关，一路向北，攻入云州，此时突厥大败，突利可汗被困于雁门关内的消息早已经散开了。
唐骑都杀到了云州，不问可知突利可汗的下场，李世绩没有遭遇到什么强有力的抵抗，要不是李善之前有令，下面的副将薛万彻、张宝相都有心一路向西，直接杀到定襄去了……这个定襄不是忻州定襄县，而是都布可汗牙帐所在，位于五原郡北部。
但即使如此，李世绩也颇有斩获，先后擒杀十余名突厥将领，并生擒萧后与前隋宗室杨政道。
消息传回代州之后，李善很是头痛，杨政道乃是前隋齐王杨暕的遗腹子，随萧后入突厥后被封为隋王。
李善心想，这下好了，历史上李靖做的事基本上被我做的差不多了，也就义成公主还没被干掉。
不过说起来萧后是中书令萧瑀的同胞姐姐，李善也只能妥善安置。
云州是一片大乱，要不是大唐还没有开始正式的征伐，李世绩都不用迁居人口，直接将云州重新纳入大唐的疆土了。
从十一月初开始，被劫掠的人口陆续返回代州，朔州都督刘世让在沿途的寨子布置粮草，保证民众能回归故土。
战事结束之后，主要是重建工作，总领代地的李楷忙的脚后跟踢后脑勺，不得不紧急从并州调来不少人手，李善干脆让留守代州的军队去帮忙了，搞一出军民鱼水情。
一直到十一月中旬，终于有消息来了，来的是李渊遣派的近侍以及几十个留守家中的亲卫，带来了李渊的诏书与家信。
近侍宣读完诏书，无数道视线都投向了最前方的李渊，韩良不由得对身边的温大雅低声道：“自古少见。”
“两年内三度救驾，也在情理之中。”温大雅笑道：“而且魏嗣王也知进退。”
诏书中最让他们意外的是，李渊许魏嗣王举荐代州总管。
说起来只是个总管，顶多也就是辖代州、忻州、朔州、蔚州，但实际上，代州总管这个位置非常重要。
如果朝中没有特地指定，那代州总管必定是代州军的主帅，而他日唐军出塞……这几乎是肯定的，经过最近两个月内的几场惨败，两位可汗或死或降，突厥不仅仅是元气大伤，已经有倾覆之危。
将来的大战，河东兵力一定是主力，至少是主力军之一，设定襄道行军总管或代州道行军总管，代州总管很可能是主帅，再不济也是副帅。
换句话说，李渊、李世民是将这份军功的选择权放在了李善的手中。
韩良在心里想，李怀仁困住突利可汗却不攻也不纳降，说起来未免有些可笑，但却是通过这种略为笨拙的方式向陛下、太子表明心迹。
而陛下也通过这种方式向李怀仁显示，并无猜忌之心，当两代君臣相济。
韩良、温大雅能想得到的，在场的众人大都也想得到，关于李楷出任代州别驾都无人理会了，视线都汇集在了李善身上。
觉得与李善没什么交情的，或者觉得自己在军中威望、功勋不足的没吭声，很多人都看向了沉默的苏定方……按道理来说，这位代国公是最合适的人选。
也有人看向了同样沉默的张士贵……这位既是太子心腹，又曾经数度得陛下褒赞，还是魏嗣王义结金兰的兄弟。
从背景上来说，张士贵的确是最合适的。
不过尉迟恭却凑了上来，小声嘀咕了几句，李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将这位吴国公排斥在外。
论勇武，尉迟恭不让人后，但论统帅大军，尉迟恭甚至没有这样的履历……早年在刘武周帐下，他是在宋金刚麾下的，后来在李世民麾下，更多是以近侍护卫的身份出现，这方面的能力还比不上程咬金、秦琼。
“你是朔州人。”
坐定之后，李善给出的理由让尉迟恭有些哑然……其实唐朝是没有所谓的不许本地为官的正式规矩，但潜规则是除了京兆之外，其他的地区，一地主官不选本地出身的官员。
尉迟恭是朔州人，代州总管辖四州，其中就有朔州。
李善笑着看了众人一眼，轻声道：“约莫两年前，孤与陛下、太子殿下议他日大军出塞的路径。”
“约莫是四条路线，河北军出幽州，灵州军越黄河，关内遣军从华洲北上，越榆林、清水河，代州军出雁门攻云州、五原。”
韩良迅速做出了判断，不可能是苏定方……原因也很简单，无论如何，广陵郡公张仲坚守御灵州月余，屡屡败敌，更逼得都布可汗自刎，身后又有明显的魏嗣王背景，差不多是肯定会升为灵州道行军总管。
河北那一路是偏师，关内兵力从路线上来说也只是策应，以战力论，以兵力论，以遇敌论，灵州军、代州军一定是主力。
张仲坚掌灵州军，以李怀仁的谨慎，绝不会举荐苏定方出任代州总管，即使是如张士贵、薛万彻这样带有魏嗣王背景的都不可能。
从魏嗣王此次的行事风格，以及将这些都尽述的现实来看，更不可能……韩良隐隐猜测，或许这也是陛下、太子殿下许魏嗣王举荐代州总管的原因。
秦琼在脑海中复盘了遍，“四处出兵，此为合围之计。”
“不错，唯恐都布、突利率残部逃出生天。”李善笑着说：“当然了，如今是无所谓了，即使不出兵，突厥亦亡……当然了，肯定是要出兵的。”
温彦博点头赞同，“绝不可坐视薛延陀吞并突厥。”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还是四路大军。”李善随口道：“这两年代州、并州两地还是要屯田，出塞逐胡，粮草为先。”
原本还有些忿忿的尉迟恭登时没什么兴趣了，他想抢这个位置是为了军功，听李善这口吻……先要至少屯田一两年呢。
也是，这次延绵两个月的大战，让关内道、河东道都遭受了极大的损失，短时间内没有出兵的可能。
这时候，李善转头看向了角落处的一人，“曹国公可愿担此重任？”
众人都大为惊讶，就连李世绩本人都非常意外。
其实早在仁智宫时候，李善与李世民商议，让李世绩出任代州长史，又将张公瑾从代州调到夏州，当时两人都觉得，从能力上来说，李世绩才应该掌代州，秦武通远远不及。
这是李善和李世民的默契，一方面两人曾经有过讨论，另一方面秦武通战死，代州长史李世绩继任，名正言顺。
当然了，李善与李世绩没什么来往，只是史书上记载的太过清晰，以这位后来的英国公的能力，或许难为主帅，但守御疆土足矣。

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抵达
十一月二十三日，都翘首以盼的李善、突利可汗终于等来了救兵。
突利可汗被困在山头已经二十天了，麾下的将校基本上都离开了……嗯，离开就是投降。
李善不在意其他人的投降，只是不许突利可汗投降……为此他甚至遣派人手在半山腰搭了一间屋子，每日送去美食佳肴，还备有炭火、棉衣。
等数百骑兵疾驰而来在军营外停下的时候，韩良、温大雅、温彦博、于志宁都用极为诡异，但也极为佩服的眼神看着李善的后背。
这也太绝了！
难怪这位魏嗣王一直不纳降呢，原来打的是这个鬼主意。
面如寒霜的平阳公主翻身下马，拎着马鞭指着迎来的李善，“魏嗣王不是中箭伤重难起吗？”
李善呃了声，“三姐……”
“军中以此相称吗？！”平阳公主叱道：“小小年纪，玩弄权术倒是好手，居然……”
不远处的李楷、马周对视了眼，两人都在忍笑……平阳公主对怀仁不可谓不好，多少次在两仪殿内为其激辩，到头来却被怀仁给坑了。
听着平阳公主连续不断的斥责，李楷咂咂嘴，“只怕怀仁要遭了。”
看了眼疑惑的马周，李楷没吭声，当年三破突厥，马周已经被塞给了常何，但李楷是知道那条马鞭的来历……半个月前在长安他还听父亲说过这条马鞭到底在李家是起什么作用的。
狂风暴雨的斥责之后，平阳公主才拿出诏书，简单的宣读，罢魏嗣王李怀仁河东道行军元帅，平阳公主暂时节制大军，搜捕残敌，年前回京。
韩良上前几步，“河北军、并州军已然回返驻地，代州军散于代州、忻州、朔州，如今在繁峙县附近的三千余兵力均是关内府兵。”
温大雅补充道：“其余的关内府兵已经启程南下归乡。”
平阳公主点点头，“在汾州相遇。”
“自绛州北上，晋州初战，汾州、并州、代州、蔚州数战，先后斩首突厥逾三万，俘虏约莫六千有余。”苏定方在边上介绍详情，“代州总管秦武通、银州总管胡演、幽州司马黄君汉阵亡，洛州总管程名振重伤，不过略有起色，阵亡士卒三千有余。”
平阳公主略一沉吟，“从雁门关逃窜的突厥多少？”
“两万左右。”张士贵解说道：“十月末曹国公率五千骑出雁门关，攻云州，数度大败突厥，接回被劫掠的青壮男女数千，并带回了前隋萧后与杨政道。”
平阳公主嘴角动了动，瞥了眼李善，你都让我来背锅了，居然还闹了这么一出？
李善也很无奈，李世绩也太能干了……噢噢，不对，这不是李世绩的锅，因为萧后与杨政道是被张宝相掳来的。
一路走到中军帐内，平阳公主朗声道：“此战大败突厥，诸君于国有功，陛下当有厚赏。”
总的来说，李善从头到尾主要指挥的是大约两万余的唐骑，行险策溃败坐拥至少七万骑兵的突利可汗，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捷。
再加上之前的京兆一战，李善几乎覆灭突厥汗国的大半战力。
侧头看了眼李善，平阳公主问道：“报功奏折可送入京中了？”
报捷奏折和报功奏折是不同的，前者只是报捷，后者是列出有功者。
“尚未列功。”李善咳嗽两声，原先他是准备战后叙功，不过想到秦武通、黄君汉、胡演三人，所以往后拖了一段时间。
“明日许突利可汗来降。”平阳公主断然道：“明晚设宴叙功，后日启程各自回军，代地……”
李善回道：“已上书朝中，代州长史曹国公李世绩兼资文武，或可晋代州总管。”
平阳公主又着重问了问重伤的程名振，与诸将中唯一的李建成心腹爱将薛万彻叙了几句，让诸人散去，只留下了李善。
“三姐……”
平阳公主依旧板着脸，“临行前，朱娘子特地问了，代地寒冷，不可大意。”
“三姐放心。”李善嘿嘿笑道：“战时不好特例，不过战后已经换上了棉衣。”
平阳公主伸手摸了摸，“嗯，挺厚的。”
“那是当然……啊！”
李善话说到一半，平阳公主已经扬起手中一直没放下的马鞭，狠狠一鞭抽在他身上。
帐外守着的亲卫头领王君昊与尔朱焕对视了眼，都当做没听见……王君昊是以前见过，尔朱焕是觉得，这位平阳公主对外甥实在是仁至义尽，但外甥居然这么坑人，被抽一顿也是好事。
连续挨了七八鞭，李善想逃……可惜中军帐就这么大，也没地方逃啊。
狠狠一顿鞭子下去，平阳公主这才稍微缓解了一路上积攒的怒气，叱道：“你倒是好心思！”
“三姐，这不能怪小弟吧？”
“那怪谁？！”
李善眼珠子转了转，骂道：“都是张三郎捣鬼，回头再收拾他！”
平阳公主丢开马鞭，冷冷道：“父亲已经下诏，广陵郡公晋爵国公，升灵州道行军总管。”
这是在情理之中的，李善倒是不意外，只嘀咕了几句……要不是张仲坚逼死了都布可汗，自己至于吗？
平阳公主坐下细细问了从并州启程追击的战事，叹道：“若非定襄那场大火逼得突利可汗北窜，困兽犹斗，只怕此战惨烈，绝不会只有三将阵亡。”
李善默默点头，的确如此，如果没有那场大火，突利可汗不会匆忙北上，再加上苏定方、尉迟恭抢占雁门关，程名振、田留安封锁蔚州，惨烈的战事将会在代州、忻州爆发。
即使苏定方南下来援，以当时突利可汗手中的兵力，中军八成是扛不住的……当时步卒还没绕过系舟山呢。
想起战死的胡演，李善略有些黯然，自己在离开代州之后的几场战事，胡演都在自己麾下。
不再去想这些，李善正色问起家中诸事，询问母亲、妻子。
平阳公主一一作答，低声道：“明岁元宵，父亲退位，二弟登基。”
“这么快？”
“是有些快。”平阳公主点点头，“原本父亲还想等等，但突利可汗来降，都布可汗自刎，父亲也不在乎了。”
李善连连点头赞同，李渊这位开国皇帝在开国功勋上是比不上儿子的，但其嫡系擒杀两位突厥大汗……足以留名青史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叙功（上）
帐篷内，突利可汗双目无神的看着自己面前的精美酒盏，视线缓缓转移，脚下是厚厚的毛毯，身侧摆着一坛在草原上也极具盛名的玉壶春，不远处的桌案上，黄色的诏书显得格外的刺眼。
今日正午，平阳公主亲上山头，宣读诏书，许突利可汗归降大唐，册封顺义郡王，加右卫大将军，食邑七百户，赐丝帛八百匹。
顺义郡王，这个爵位让突利可汗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羞辱，这是最近十多天被困山头都没感受到的羞辱。
在知道那位好兄弟不可能放归自己之后，突利可汗的心理状态已经躺平了，在长安城内做个俘虏自然比不上控弦百万的草原大汗，但局势如此，也无可奈何。
突利可汗也知道那位好兄弟说得不错……如果对方没有再次扯谎的话，若都布可汗真的阵亡，唐皇对自己的态度很可能会是以怀柔为主。
突利可汗对自己说，罢了，罢了，富贵闲人也不错，只要自己不要再惹事。
更何况，就算自己能逃回草原又能如何，这一次与都布可汗从两个方向南侵大唐，结果双双败北，或被杀或被擒，阿史那一族不管是威望还是实力已经不足以控制那些部落了，自己逃回去也无济于事，反而很可能被杀。
但顺义郡王这个爵位……“顺”自然指的是突利可汗的归降，对大唐来说是顺，这种羞辱还让突利可汗可以容忍。
但“义”……实在让突利可汗愤慨，他无法不联想到与自己“义”结金兰的那位好兄弟。
回想这些年，回想那么多事，突利可汗突然举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如烈火一般的酒液让他猛烈咳嗽起来。
当年自己回到五原郡的时候，兵强马壮，有与颉利可汗一争长短的雄心壮志，但转眼间就马邑事变……从那时候起，自己的命运似乎就被那位青年操控。
突利可汗不是没有挣扎过，但第一次泾州大败被生擒，现在是第二次，还是被生擒。
咳嗽渐渐停下，突利可汗耳朵微动，听到了阵阵高呼声，忍不住起身上前几步。
“止步。”外间把守的唐卒低喝了声。
突利可汗不敢再往前走，只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去，远处有火光闪烁，“走水了？”
门外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此为阿郎为众将叙功。”
突利可汗腮帮子动了动，回身再次坐下，也不再去想这些，只一杯又一杯，不多时就酣然醉倒。
军营内，硕大的篝火点燃，照亮了漆黑的夜，魏嗣王李怀仁端坐上首，众将分左右而坐，平阳公主坐在李善的身侧。
“幸有平阳公主殿下赶至，终毕全功。”李善朗声道：“此战，诸将均当名留史册，自秦之后，唯有大唐堪与两汉并肩！”
众将哄然响应，在唐朝之前，只有前汉、后汉是大一统的中原强国……秦朝虽然也一统天下，但在这个时代的评价并不高，而且与西晋、隋朝一般国运太短。
李善瞥见右侧有人在偷笑，还交头接耳……这显然是在指“平阳公主赶到才终毕全功”这句话。
“今夜设宴，为诸位叙功，许饮酒，不可无人斟酒。”李善斜着眼睛看过去，“那就劳烦姑臧郡公了。”
侯洪涛、曲四郎几个参加过泾州大捷的将领都忍不住笑了，姑臧郡公段志玄苦着脸起身，“殿下，适才不是下官一人……”
泾州大捷，段志玄缴获汗旗，但违抗命令险些失陷在阵中，战后叙功，李善就是指定其为众将斟酒。
“但孤就看见你了！”李善伸手指了指，“还不去斟酒。”
段志玄嘿嘿笑着说：“罢了，两场大捷均斟酒，日后史书也该记上这一笔。”
平阳公主有些意外，段志玄虽然年轻，但却算是二弟麾下资历最深的了，而且很是有些轻佻，没想到如此俯首帖耳，放眼望去，秦琼、尉迟恭、薛万钧、李孟尝、韩良、于志宁、温大雅这些二弟心腹都是笑看这一幕。
李善先让段志玄斟了三倍杯酒，起身端起酒杯，高声道：“此战自晋州起，汾州、并州、忻州、代州、蔚州，虽是大捷，生擒突利，但也伤亡惨重，此皆赖将校忘死，士卒用命。”
“诸位当知，最著功者，乃是以黎城县公秦武通、虢国公黄君汉、始平县公胡演为首的阵亡将士。”
“三人均列功一等，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都默然，坐在左侧的韩良在心里想，也是巧了，阵亡的三人，黄君汉是太子殿下的嫡系，秦武通是陛下的嫡系，而胡演是陛下当年占据长安之后才归降的，没有太明显的派系，倒是因为最近两年在魏嗣王麾下，带了些李怀仁的背景。
不过韩良觉得有些可惜，他知道李世民原本是想在黄君汉身上做些文章的……黄君汉虽然是瓦岗出身，前隋不过是个狱吏，但却出身名门，是江夏黄氏子弟。
这是江南士族在唐朝唯一身登高位且有实权的人物。
陆续将三杯酒洒地以祭，李善才端起段志玄斟的第四杯酒，“此战，河东道行军副元帅赵国公苏定方率左军攻楼烦，抢占雁门，锁住要道，更数度败敌，功为一等。”
苏定方出列接过酒盏一饮而尽，众将对此没有丝毫异议，这一战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左路的苏定方。
李善端起第二杯酒，“洛州总管程名振亲率八百勇士攻破飞狐径，锁住突厥东窜路线，当功为一等。”
程名振如今还在养伤，但大半个月过去了，也恢复过来，今日临时赶来，起身接过酒盏，不顾伤躯，一饮而尽。
这两个人功为一等是没有任何异议的，东西两路军封锁要道，才能将突厥逼入绝境。
但平阳公主微微蹙眉，有些担忧，离京之前她曾经与夫婿柴绍谈过，虽然柴绍不担心，但平阳公主还是有些担忧的，问了不少事情。
此战唐军三面合围，李善领中路军，以刘黑儿为主将，左路是苏定方，右路是程名振，如果按照这个规格来列功的话，接下来就是刘黑儿了。
但苏定方、刘黑儿都是李善亲卫出身，程名振虽然归于李世民门下，但实际上关系相对比较远，身上的背景反而带了不少李善的影子。
但接下来平阳公主就放心了，李善举起酒杯看向了秦琼。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叙功（下）
“以数千骑兵渡河而战，乘乱大溃近万突厥，逼迫突利可汗不得不北窜，奠定此胜之基。”
“翼国公秦琼，当功为一等。”
“先取雁门，后溃突厥，赶赴灵丘，斩杀近万，守御瓶型寨，将突厥逼入绝地。”
“吴国公尉迟恭，当功为一等。”
原本有些不爽的尉迟恭大为惊喜，而秦琼却是心里有数的，自己与尉迟恭是众将中与李世民关系最近的两人，魏嗣王李怀仁思虑周密，不可能考虑不到这点。
不过也不算勉强，秦琼在定襄夜战大溃近万突厥，直接使突厥在忻州的兵力锐减，这也是突利可汗不得不选择撤兵的主要原因。
就战功而论，中军的实际主帅刘黑儿的确比不上秦琼。
而尉迟恭也差不多，抢占雁门后，就是他决定出兵，击溃了驻扎在雁门关、代县之间的数千突厥，然后赶赴灵丘……战后光是灵丘附近就拣出了近万突厥尸首，虽然相当一部分都是为了抢路自相残杀的。
不过接下来两人就有点勉强了，李善端起酒盏递给了韩良、温大雅……虽然话说的好听，什么出谋划策之类的，但在场大多数人都心里有数，此战谋划全都是李善一人之功。
不过韩良、温大雅多年为李世民镇守洛阳，这一战原本就是来镀金的。
“左路军中薛万彻、李孟尝、张宝相、曲鸿各有战功，功为二等。”李善继续道：“右路军田留安、双士洛功为二等。”
“中路军刘黑儿、薛万钧、段志玄、张士贵功为二等。”
“定襄大火乃忻州战事转折点，独孤德、刘仁轨功为二等。”
“曹国公李世绩率军出塞，于云州数败突厥，接回被劫掠的青壮与粮草，功为二等。”
“并州长史窦静、百泉令李楷，重建忻州、代州，安抚百姓，功为二等。”
“余者皆有战功，待得回京后，孤会上报兵部核准。”
基本上每个人都能吃到肉，再不济也能喝点汤，不过一直留在后面的钱九陇、刘弘基就捞不到什么了，毕竟从头到尾都没上过战场。
上过战场的大都捞了个二等功，也就安元寿、樊兴这种基本上是留于后盾的没有，此外淮阳王李道玄、任城王李道宗……李善特地问过平阳公主和他们本人，也没有列进去。
亲卫队这边，王君昊、尔朱焕、尔朱义琛只在最后时刻打扫战场，李善也没有列入，至于再下面的贺娄兴舒、李三郎等人，会随普通将校一同报功。
不过有个比较特殊的将领也没捞到多少战功，那就是李客师。
李客师也有些无奈，虽然一直统率骑兵，但始终没能上阵，李善先是让他守霍邑，然后是介休、平遥、祁县。
在李善于忻州与突利可汗对峙的时候，感觉兵力不足，才抽调李客师北上，但还没赶到，战事已经爆发了，等李客师赶到繁峙，战场都快打扫干净了。
察觉到身边儿子的异样表情，李客师笑着低声说：“子胜父，方能使门楣不坠。”
丹阳房如今留下的五支，长兄李药王那一支已然飘零，几个子嗣都不成器，倒是幼女嫁给了赵国公苏定方，有其扶持，下一代或许能有些起色。
二兄李药师本人堪称名将，这是李善、李世民都推崇的，不过可惜与李善结怨导致威望大失，下面的三个儿子都庸庸碌碌。
四弟李乾佑如今起复为长安令，不过因为曾经的齐王府属官的背景，仕途无望再进，其子李昭德年岁尚幼。
五弟李正明在三原老家打理家业，并没有出仕的想法。
几年前，李客师还曾经叹息过，这一代陇西李氏丹阳房堪称五姓七家最为耀眼的一支，但后继无人，他长子李大惠、次子李大善都极为平庸，文武都不成器。
但没想到几年之后，三郎李楷突然一跃而起，虽然其中有着魏嗣王李怀仁的缘故，但本身的能力也足以夸耀。
这一战，李客师心里也很清楚，李善一直将自己安排在后方是怕出了意外不好交代，但心里并不埋怨，因为李善将李楷一直带在身边，而且命其重振代地。
如同裴世矩一样，李客师这种世家子弟，永远将家族的利益放在最前面，能使门楣不坠，李客师已经很满足了。
“诸位，饮胜！”
最后一杯酒后，叙功宴结束了，李善今晚喝的稍微有点多，被两个亲卫搀扶着踉踉跄跄的回了营房。
“明日就启程回京了。”平阳公主看了眼李善，“若无意外，此生你都难回代地。”
李善叹了口气，心里知道平阳公主说的很对，自己回朝后，身上也就个宗正卿的闲职，甚至李世民登基后，自己连这个宗正卿都要上书请辞……虽然李世民肯定不许。
再之后，自己在长安百无忌惮，在京兆内也能随意，但不能出京兆，皇帝这种政治生物，会记得你的好，但永远不会缺乏应有的警惕……更别说随着时间的流逝，皇帝往往看重的是以后，而不是以前。
就算李世民在多年后重新启用李善，也不可能让他领兵，更别说去代州、朔州、泾州、原州这些他曾经夸功的地方。
“三姐……”李善抬起头，眼中醉意朦胧，“数年种种，当留于后世吧？”
平阳公主有些诧异，“那是自然，如此功勋，当为后世铭记。”
“那就好，那就好……”李善一头栽倒在榻上。
当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李善在东山上远远眺望着长安城，想着这座宏伟的城池中即将发生的种种，那时候的李善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不逊色于房谋杜断，不逊色于尉迟、叔宝这对门神的印记。
多年过去了，李善如同一颗璀璨的流星，骤然划破历史长空，留下来比房玄龄、杜如晦更加耀眼的印记，甚至尉迟恭、秦琼这对门神都是他的下属。
虽然一切都结束了，但李善相信，自己足够耀眼，后世唐书当有列传。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无憾
看着灞桥岸边的垂柳，李善不禁感慨万千，自己这些年历经无数险阻，每一次从这儿离开，或者从这儿归家，身份、地位都会有一次跃升。
以后，可能很久很久都看不到灞桥垂柳了，李善心中思绪万千。
“三姐，走吧。”李善轻笑一声，“眼看着再有几天就要年节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设宴叙功后，李善将突利可汗并十余阿史那将领送回长安，各支军队回返驻地，原本他想径直回京，但李渊下诏，命李善暂领代地。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李善将被劫掠的百姓安置妥当，各地开始重建，各州的官员也陆续到任，才得以回京。
如今，李世绩出任代州总管，李楷出任代州长史，薛忠调任代州别驾，刘世让调任忻州总管，薛万钧出任朔州都督，田留安调任忻州刺史。
平阳公主挥了挥马鞭，“如此大功，当宰辅宗室出迎，这可是最后一次了。”
“日后能安然度日，已然是幸事了。”李善摇摇头，他刻意没有遣派人先行入京，就是不想看到这一幕，完全没有必要。
更何况贞观年间也不平静啊，已经卷入一次夺嫡之争，李善实在没有精力过十几年二十年再来一次。
顺利的过了并无人出迎的长乐坡，一行人从通化门进入长安，直抵朱雀门。
驻守朱雀门的是左监门卫中郎将侯洪涛，亲自上前牵住了马缰，笑着说：“阿郎终于回来了。”
“你如今任职北衙禁军，不可如此称呼。”李善翻身下马，正看见断断续续有官员往皇城外走，此时差不多正是放衙时候。
这几个月来，关于魏嗣王李怀仁先救驾后抗敌，又统率大军出征河东的消息早就传遍京兆，数场大捷频频为人称道，如今李善终于回朝，周围的官员都聚拢过来。
熟悉的人不算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李善其实与三省六部打的交道不多，就算熟悉，也是熟悉那几个长官。
一个太医署的官员居然还问……殿下箭伤可痊愈了？
李善也是无语，居然还有这种缺心眼的。
一路进了太极宫，两仪殿内，李渊欣喜的拉起拜倒的李善，“朕得怀仁，方能雪耻，至今日，终能胸怀大畅。”
殿内的诸位宰辅都点头赞同，前隋末年，风雨飘摇，但凡北地诸侯，无不俯首突厥，至大唐一统天下，也难免为突厥欺凌，直到李怀仁横空出世，数败突厥，前后三位大汗都直接或间接的或死或被擒，这如何不让李渊痛快呢。
“要什么赏赐，朕也给不了你。”李渊挽着李善的手，笑道：“终要保你一世富贵。”
“父亲此言差矣。”李世民笑吟吟道：“如此人杰，父亲难道不留给孩儿用吗？”
李善嘴角抽搐了下，“太子殿下，臣箭伤未愈……”
“哈哈哈！”李世民放声大笑，“怀仁之才非仅止疆场，他日孤还有借重之处。”
平阳公主听不下去了，上前两步，“数年间，怀仁频立功勋，也该修养了。”
“是是是。”李渊连连点头，“反正是留给二郎用的。”
李善叹了口气，“数月间，心力憔悴，且容臣修养十年八载，或能有所作为。”
“日后事，日后说。”李渊挥手道：“今夜于凌烟阁设宴，为怀仁接风，视怀仁夸功！”
看李善有些迟疑，李世民笑道：“怀仁还没回府吧？”
“当先入宫觐见。”
李渊自然不会这么不通情达理，李善迅速出宫回了家，如今家人还住在延寿坊。
李善拜倒在地，“孩儿拜见母亲。”
“快起来吧。”朱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是真的中箭了吧？”
“放心吧。”跟着一起来的平阳公主嗤笑道：“当日抽他鞭子的时候，躲的可快了。”
“母亲放心。”李善笑道：“以后无忧，安然度日就好。”
李善心里有数，历史已经大幅度被自己改变了，鬼知道这一世的李承乾是什么样子，鬼知道会不会还是李治上位……只要自己不掺和进去，凭自己的功勋、地位，怎么也不会出事。
嗯，自己这一派系的人，凌敬要不了两年就要致仕了，马周历史上好像还没李世民活的久，苏定方、侯洪涛、曲四郎都还好，也就张仲坚……这人功利心太强，正好如今握着灵州军权，找个机会撇清就好。
因为女儿即将临盆，张氏这几日都在这边，笑着说：“坊间朝中都赞怀仁文韬武略，学识驳杂，日后当精心教导子嗣，东山李氏必能传承光大。”
平阳公主没好气的说：“可别教得跟大郎二郎似的，就连父亲都说了，十一郎原先聪慧，就是被怀仁带坏了。”
陪着长辈聊了几句，遭岳父崔信嫌弃了几句，李善去了后院，坐在床榻边，看着睡着的妻子。
似乎只过了一会儿，似乎过了很久，出神的李善才发现妻子已经醒了，正好奇的打量着自己。
“十一娘。”
“阿郎。”崔十一娘握住了丈夫的手，轻声道：“以后再也不能统兵了，阿郎是有些不舍吗？”
“是。”李善并不想在妻子面前隐瞒，“纵横沙场，素来是男儿之志，但并不悔，亦没有遗憾。”
“史官会记录下为夫的功勋，历史会刻下为夫的名姓。”
李善的声音不高，但却有着昂然豪气，“日后的大唐会雄踞天下，兵锋远至辽东、西域，但这一切都是从这儿开始的。”
当夜，李渊召集重臣宗室，设宴凌烟阁，如今凌烟阁已经挂上了李孝恭、窦轨、李善三人的画像，也就李靖不在，不然得被气死。
如今李靖在军中威望大失，而突厥已经对大唐产生不了威胁了，李世民真的没有必要用李靖为统帅。
当夜，宴会一直至深夜，李渊亲自操琴作乐，群臣恭贺，在即将退位之前完成这样的功勋，李渊也已经没有遗憾了。
只是李善觉得有些可惜，没看到李世民起身旋舞。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诞儿
大唐武德十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去年十一月册封为太子的李世民登上了帝位，尊李渊为太上皇。
历史上的登基大典是在东宫的显德殿举行的，不过这一世虽然还是有玄武门之变，但李世民却是通过合法程序登上地位，所以是在太极宫的太极殿举行的。
当然了，这一世的李渊不会被赶去弘义宫，而会一直住在太极宫，李世民在太极宫处理政务，但本人还是住在东宫。
一切都很顺利，唯一的纰漏在于，本应该站在最前面一排的魏嗣王李怀仁的缺席。
隆重但并不奢华的登基大典结束之后，李世民召集重臣于两仪殿议事，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最先的是撤销陕东道大行台，进行全国范围内的行政区域划分。
而无事一身轻的李渊和平阳公主出了宫，出现在延寿坊的魏嗣王府内。
后院处，李善已经是两股战战，腿软的都站不住了，要不是张文瓘、李昭德扶着，差点以头抢地。
凌晨时分，十一娘被送入了产房，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时辰了，虽然李善前世也在妇产科轮班过，知道初产妇往往需要十几个小时，但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慌情绪。
如今的李善发现自己以前认识过那么多好汉……但凡在产房外能站得稳的那些丈夫，个个都是好汉啊。
“陛下来了。”张文瓘小声提醒。
靠在李昭德肩头的李善往后看去，“伯父，三姐。”
“看你这模样！”平阳公主训斥道：“三个时辰还没到呢，急什么……还不去擦把汗，小心受寒。”
李渊也看见李善额头上泌出的密密麻麻的汗珠，不禁笑道：“不意怀仁也有惶恐时。”
“父亲！”平阳公主低喝道：“此言太过轻佻，难道妻子入产房，丈夫在外无动于衷，才是举案齐眉吗？”
李渊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一旁的张文瓘开口道：“与怀仁相识多年，无论何等境地，即使陷入死地，怀仁均能泰然，唯独此次惶恐不安，此正是，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妻如何不丈夫。”
李渊打量了张文瓘几眼，笑着问道：“你即清河张氏子弟？”
“拜见陛下。”
“你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子弟？”
李昭德行礼，“拜见陛下。”
“李德谋晋爵郡侯，出任代州长史，尔等当奋然。”李渊笑吟吟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没李昭德扶着，李善不得不让人找来胡凳坐着，捶着没有一丝力气的双腿。
焦急的等待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整整一天下来，李善都已经急得不行了，产房里才传来理应微弱，但在李善耳中堪称响亮的婴啼声。
“恭喜阿郎。”一位妇人推门出来，“恭喜阿郎，弄璋之喜。”
“十一娘呢？”
“十一娘如何？”
两人异口同声，崔信这次满意的看了眼女婿。
一直没有离开还用了晚饭的李渊也来了，不禁嘀咕道：“子嗣传承方是大事。”
身边的平阳公主忍不住给了李渊一对白眼，后者有些讪讪。
不顾刚刚生产，李善用玉壶春擦拭了手脚进了产房，床榻上的崔十一娘头脸都是湿漉漉的，双目无神却在笑着。
“十一娘辛苦了。”
崔十一娘都没有力气说话了，只侧头看向被包裹着的孩子。
好一会儿后，吃了几口的崔十一娘睡去，李善也被朱氏、张氏赶了出来。
一同出来的平阳公主笑着问：“现在心满意足了？”
“想再要一个女儿，儿女双全。”李善苦着脸，“但又不想十一娘再受罪。”
“毕竟是头产，后面就容易多了。”
两人聊了会儿后，一旁的李渊随口问道：“怀仁，今日登基大典，有朝臣提及突厥兵锋至京兆，请发兵征伐草原。”
“连年大战，此时不宜出兵。”李善摇摇头，“关内、陇右、河东均受创颇重，粮草、军械均不足。”
“当于代州、并州行军屯，积蓄粮草，磨砺刀锋，再行出兵草原。”
李渊点点头，“就怕二郎太急。”
李善没再说什么，但这方面他与李世民商量过，也表达过这个态度。
李善心里有数，按照历史进程，今年正好是贞观元年，史书上记得很清楚，第一年大旱，第二年蝗灾，第三年大涝……古代将这种事视作君主无德，天人感应。
历史上的李世民是兵变夺位，为此很是忧心，一方面不得不亲自口食蝗虫作戏，另一方面……如秦琼、程咬金、尉迟恭这样最为嫡系的心腹大将，再也没有领兵出征过，只负责守卫长安皇城，但即使如此，还是出了不止一次的宗室谋反。
所以，李善给了李世民一个建议，三年积蓄。
黄昏时分登门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李善一直忙到坊门快关闭的时候才将人都送走，自己又回到了后院。
“郎君。”崔十一娘已经醒了，笑着说：“有点丑呢。”
“再过几日就长开了。”李善嘿了声，“父母均俊美，大郎自也是翩翩公子。”
来到这个时代，建立无数功勋，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李善觉得自己再也没有遗憾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大结局
贞观五年。
皇城内，承天门大街上，不少人都好奇的看着缓步而来的李善，这位魏嗣王自从五年前代州大捷回京之后，深居简出，除了早朝少有出门，也只有几个堪称至交的好友偶尔登门，没想到今天也来了。
当然了，这也在情理之中。
消息早就已经传开了，突厥覆灭，草原俯首，昨日数十部落头领入京觐见，今日陛下于凌烟阁设宴，遍数诸将之功。
李善慢悠悠的走着，只偶尔与几个老熟人打个招呼，心想一切终于都走上正轨了。
说起来这三四年，虽然局势比原时空好得多，但李世民还是挺难熬的，先是一场遍布关中、河东的大旱，然后是波及京兆、泾州、宁州、岐州、华洲、坊州的蝗灾，最后京兆又是爆发洪灾，白渠失守，导致京兆流民四散。
不过这些李善都没有去管，顶多是第一年做了个水车被推广开，他于贞观元年末就请辞宗正卿，几番下来李世民点了头但加了司空的虚衔。
贞观四年十月，熬了四年的李世民终于开始动手了，薛延陀、突厥在草原上也斗了两三年，双方势均力敌。
西路军以灵州道行军总管张仲坚为主将，张士贵、薛万彻为副将，东路军以赵国公苏定方为主将，李世绩、段志玄为副将，中路军以代国公李靖为主将，张公瑾、秦琼为副将。
三路大军中，以东路军，也是河东兵力最多，也是主力，苏定方遣派段志玄为先锋，先破敌于云州，亲领三千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襄城，擒杀义成公主与才上位不到一年的突厥新任大汗。
不过，这一战的最大战果被苏定方拿下，而最耀眼的却是代国公李靖，这位历史上覆灭DTZ的名将在这一战展露出无双的战略和胆气。
李靖从延州出兵，过河套，渡黄河，在突厥大乱之际，亲率数千骑兵乘乱而进，从十月末到十一月下旬，八战八捷，兵锋远达阴山，将苏定方甩在了后头。
在大汗被斩杀后，突厥已经没有了建制，面对唐军的进攻，突厥余部不得已归顺薛延陀，夷男欲逼退唐军，收复部落，野心毕露。
李药师是一言不合就开战，数千唐骑大溃三万薛延陀骑兵，斩首万余，夷男长子被俘，夷男本人狂逃两百里，狼狈到身边只有数百人。
李靖还不肯罢休，一路追杀到薛延陀的老巢郁督军山，后续苏定方、张仲坚也率军赶到，唐军耀武扬威，草原无人不胆寒，这才逼得草原部落纷纷入京觐见，俯首称臣。
所以，今日凌烟阁内极为热闹，诸将夸功，李渊操琴，李世民亲自起身旋舞，但即使如此，最为耀眼的依旧是还是坐在左侧最前方寡言少语的魏嗣王李善。
并不是因为李善的那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而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这一战如此轻易的覆灭突厥，称雄草原，最大的功臣到底是谁。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