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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卦当真
作者：册神不是吹
内容简介
 双疯批美人 白切黑茶里茶气攻美强惨怼天怼地受 姜临风澈 风澈前生坏事做绝，不光嘴欠手还贱，给人算卦像抢钱。 身为姬家家主身边忠心耿耿的疯狗，众仙门见他发疯习以为常。 某日，众人被邀请参观他疯狗打滚时，突然看见他亲手把姬家家主弄死了。 众人:很好，疯狗咬主人了。 姬家家主尸体还热乎着，天上闪瞎眼的雷就奔着风澈来了。 看热闹的众人:让我看看这是什么雷md，这特么是天罚啊？ 众人欲作鸟兽散，临走前吃瓜，看见风澈一边挡雷一边算卦，完全一副不把天罚放在眼里的贱样。 在众人期待他逆转必死结局的时候，风澈成功激怒天道，把自己劈死了。 众人:这很难评。 谁知祸害遗千年，风澈魂飞魄散两百年，不知被哪个缺德玩意复活了。 复活后，他手劈天道脚踩反派，梦想着手抱娇妻就能成为人生赢家，却发现自己套来的乖乖茶味儿老婆有点不一般。 风澈:你拿剑干嘛？给我放下! 姜临:我拿剑砍人你就不爱我了么？ 风澈看着脖子上的剑:当然爱了~ 放屁，他敢不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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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澈其人
边城流离道。
夕晖将尽，地线边际红日滚火，泼墨般浸了天幕血色/欲滴的红。
这本是战事频发之地，凶兽横行，历尽千百年杀戮之气未消，足下土浸入近丈的血，干涸凝结，残阳下散着阴寒戾气，近褐却又近紫的颜色，已使人分不清是人血还是兽血。
照常理，边城除了兽潮涌动时，常百里外荒无人烟，偶尔会来几只落单的凶兽溜达两下，哨岗也仅是远远地在城墙高台上瞧上一瞧，若无威胁便就由它去了。
可今日，这鸟不拉屎的边城，竟聚集了近万人，黑压压地笼罩下来，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哨岗摇了摇被浊酒熏晕的头，蹬翻了酒壶，踉踉跄跄地扒上城墙，倚着整日呼啸的罡风，吹散了一丝酒气，遥遥一看，顿时滚圆了半合的眼，酒意褪得一干二净，做冷汗流尽了。
他险险接住手里脱落的法器，唇瓣都是抖的:“四大家族的人，怎么……都来了……”
那一众人无暇顾及万人集结的威慑，神识外散，威压骇人。
只可怜城墙上哨岗以为兽潮将至，差点蹶了过去。
为首几人正神色冷凝，频频查看四周，扫视四方左顾右盼的动作幅度颇大，纵然几位已俞百岁，那句“修仙于身于心大有裨益”诚不欺后人。
而他们身后诸位修士却像是鹌鹑一般，抱团往地上一蹲——不坐在地上怕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受咒法姬家之邀，四大修仙世家集会于此，从天明蹲守至黄昏，连姬家的鸟影也没见着。多数修士不像是家主们怀有纷纷扰扰的万般心思，更没有少主道子们的种种疑虑，他们心里想的只有：
那该死的姬家什么时候来。
眼见着几位家主也收了警戒神通，开始闭目养神调息，后面蹲着的诸位修士终于松了口气，议论的声音四起。
“这他妈……不是被人放了鸽子”
人群中不知哪位福至心灵，说出了众人隐于和谐面皮下，已经翻腾了小半日的怒火。
一时间，蹲在地上闲来无事的众修士皆是一静。
原地以指代笔画圈的拍了拍手，有幸拾得一根骨棒把玩的扔了骨棒，昏昏欲睡东倒西歪的也终于打起了精神。撕去了矜持，磨尽了耐心，被耍了的愤然终于致使这次万人声讨拉开了帷幕。
“他咒法姬家向来如此，无厘头至极，这次又搞什么幺蛾子……”
“什么咒法姬家，还不是拜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客卿所赐！”
众人突然像犯了什么禁忌似的，噤声看向奇门风家。为首的男子似在闭目凝神，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无形的气场散着冰寒，骨子里透着拒人千里的冷硬。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试探道:“这风澈叛出风家……改入姬家门下客卿……”
奇门一干人等稳坐如山，大有管他疯言疯语，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众修士顿时心领神会:风家历经变故，如今休养生息才成气候，甚至连家主都不曾露面，仅仅派了旁支一脉，怕是如今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风澈的态度，不单单是无关这么简单了。
若风家都态度冷硬，便是骂得再难听，也无关紧要了。
顿时人群兴致又起，再次沸腾起来。
“风澈向来疯子行径，这次说不定他又发疯了！”
“那疯子心血来潮，可真什么都干！耍四大家族玩玩，估计又是一时兴起。”
风澈其人，可谓修仙界数万年来一朵浪里奇葩。他一不纳后宫，二不搞废柴逆袭，却仍不能妨碍他的传奇成为人们茶前饭后最大的谈资。
风澈是个疯子，是世人公认的事实。
他残忍喋血，杀人如麻，满城修士就地坑杀，视人命如草芥；他阴晴不定，偶行义举，以一己之力独抗兽潮，只因喊杀扰他清梦；他枉顾人伦，其心可诛，伤兄逼母弑父屠门，为天下所不齿；他野心勃勃，天赋卓绝，年少风家道子如今姬家客卿，所图甚高。
由此，仙家对其所做所为，态度含混，与日俱增的仇视与口诛笔伐不假，同时依赖人形杀器抗击兽潮牵制姬家也是真。
人言风澈若非骄横狂傲的性情，坐拥风家古往今来一等一的悟性，何愁来日问鼎天下？
然而，风二世祖打烂了自己的一手好牌，转身钻进了咒法姬家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潭，反而混得风生水起，就差……在里面打个欢脱的滚了。
众人眼皮突突地跳着，觉得今日的行为越发荒诞可笑起来。蹲着等了大半日姬家的集会邀约，被放了鸽子耍得团团转不说，还印证了他们不敢表露一点忤逆姬家的事实，更说明了风澈一句话便在四大家族眼中举足轻重。
这算什么？这不就是成了参观风澈欢脱地打滚，不，协助风澈打滚的毯子么？还他妈让他滚得舒服！
众人捶胸顿足，眼见日薄西山，打算就此作罢，打道回府之时，几位修为精深的却齐齐望向一处，修为不及的众人之后也恍然惊觉，纷纷双目连带着神识去追踪。
边城的罡风虽飘忽不定，却极少形成这般扶摇盘旋的姿态。
空间荡起一阵灵力的波动，极其轻微却不容忽视。
众人的心沉了沉，条件反射似的原地僵直而起。
眼见着波动逐渐形成旋风，直径三尺，带动周围气流扶摇而上，从无色的气流渐渐转为浅青色，地表随即浮现出青色的八卦阵图，五芒星腾起笔直的光影，“巽门”大开，一个身影便从“巽位”踏出。
来人张扬至极，红衣如烈焰火舌，其上金线滚边，走势极尽主人桀骜之能事，交织成纹。墨发伴着朔风扬在空中，丝丝缕缕绕在衣袂边际，与玄色的轻纱缠绵，映着将显月色的夜幕，朦胧暗沉，似要将他撕扯入黑暗。
他嗤笑了一下，那双透着疏狂的眸子微微向上挑起，弱化了浑然天成的凌厉，多了几分惑人的迷离，眉心极细的红纹也随之生动明艳起来，带着奢靡的稠丽。
“在下，”他居高临下地一瞥，薄唇轻启：“风澈。”
竟是那风澈，真的应约而来。

第2章 清心渡世
风澈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摆弄着指节，眼睫半抬不抬松松散散地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诸位，今日之事莫要掺和，”他勾起一抹笑意，眉微微上扬，显得放肆又薄凉：“看着便好。”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犹豫着该不该听一个疯子的话时，风澈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畔：“嘘——来了。”
“咒法姬家让诸位久等！”那声音尖利刻薄，却偏偏带着一丝沙哑的尾调。灵音扩散，余韵坠入众人耳朵，仅一缕便足见发声之人修为深厚。
众人心想，是了，风澈这条狗既然到了，姬家家主身为主人自然也不会爽约。
众人神识迫于威压迅速收回，再探去时，原本空无一物的地表上立了数千修士，周围波动的紫色古朴纹路明明灭灭，明显是高阶咒法催动到极致的余波。
众人狠狠在心里啐了一下：“这姬家，不乘飞鸾腾云驾雾，不动法器仗势欺人，却偏偏使这数千灵石化作代步的飞灰，着实，过于炫富了。”
姬家修士齐齐让在两旁，那声音的主人便从中显露身形。
那是一个女人，微微佝偻的背和脸上皱纹的沧桑显示她不甚在意容貌，花白的头发蓬松地扎起，甚至有些不修边幅。她身上却极为整齐庄重地套着一件丧服，明明是洁白赛雪的颜色，却看上去阴冷入骨。
她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头，幽邃的眼扫过各仙门，叹出一口浊气：“哦？全了。”她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先行一步的风澈。
风澈会意，微微一拱手，毕恭毕敬的样子哪里有刚刚俾睨众生的气势，像极了一条听话的狗：“回家主，一切就绪。”
众人本就对姬水月的阵仗风声鹤唳，经这一句，更是草木皆兵了起来，各个准备蓄势待发。
姬水月轻咳了一声，将行就木的样子不知哪里值得诸位大佬们提得起半点畏惧。底下修士早就听闻姬家近些年一家独大，与这位家主自然是脱不开关系，不由自主地纷纷打量过去，怎知在对上她许久转上一轮的眼时，无端让人遍体生寒。
“姬某今日将各位叫来，是想给诸位讲一个故事。”她抬起微塌的眼皮：“若能发表感想的话，更好了。”
人群气氛微僵，沉默下来。听故事什么的都是屁话，明摆着的阳谋也不急着动手，姬家越来越混账嚣张了。
姬水月见众人一言不发，全当是认同她讲故事的行为，被取悦得眯了眯眼：“六百年前，诸位掌门还做少主的时候，”她顿了顿，作恍然忆起状，向风家一挑眉：“哦，对，风家前门主还活着的时候。”
她带着半嘲讽半欣赏的笑容，瞟了风家众人半天，连对方一个眼神也没捞到。她冷哼一声，余光停留在风澈脸上一瞬，见他也面无表情，才继续讲起她所谓的“故事”。
“姬家当时与各门派关系并非似如今这般‘和睦’。”此言一出，众人心里顿时泛起一股恶寒，和睦个屁，和睦到在这儿明枪暗箭？
“姬家少主姬子诺，为了缓解姬家与四大家族的僵局，四处游历，在边城兽潮时，创出了‘清心咒’，净化凶兽邪性暴虐的狂化，救了一干修士性命。且清心咒不但可用于凶兽，于修士修炼亦有奇效。至此，修仙界走火入魔概率骤降。”
“姬子诺以为瓦解了祖辈留下的羁绊，太平并非一纸空谈。却不知仇恨已经深入骨髓浸染血脉，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了。”
姬水月心神随记忆悠远了，眼中深芒淡去近乎空洞。
“风行舟不过百来年岁，一手奇门卜术倒是出神入化。他上报裁院：清心咒固然有效，但日积月累频繁用之修炼，弊端终显，修为越深所需越多，直至用之无效，便是成瘾走火入魔之时，千年后将酿成大祸。”
她讽刺一笑：“奇门立派万年卜术从未出错，口碑甚佳，而我姬家咒术狠绝，孰真孰假，熟善熟恶，高下立见。”
“姬子诺押入裁院，请世人定度，是否有罪。”
姬水月合上眼，周遭空间仿佛退开隐去，时间之弦向前推移跃迁。
她看见那个人，温润如玉地站在那里，淡雅地轻笑一声：“月儿，我信世人。”旋即踏入裁院，头也不回。
后来，她守在判台下，看着代表有罪的黑子越掷越多，无罪的白子无人问津。
她对过往的每一个人哀求，求他们，掷一颗白子，哪怕只有一颗。
她跪下，伏低身子，泪烫得她不敢睁眼。头磕在地上炸开了血花，伴随着迷茫晕眩的黑，蜿蜒至鼻尖，“吧嗒”打在地上，砸得她浑身战栗，心如刀绞。
下一刻，她站在刑场外围，透过激愤的人群，听见如潮水的声音，在咆哮，在狰狞，在愤怒，唯独，没有人为他而哭，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
她的哥哥，那个意气风发，淡笑着谈及天下太平，眼里有星光的哥哥，在清心咒浅色的光芒下，维持着神魂清醒的折磨，代表惩戒的火刑越燃越烈，他面无表情，没有说一个字，忘了辩解，甚至忘了喊疼，只是眼里空空洞洞，星光，熄了。
姬水月感觉心口处的刀狠狠挖下，奔流出的血竟是冷的，漫过全身冰冷刺骨。她张张嘴，暗哑的声音像烧煤的拉风箱，只能发出沙哑的嘶吼。她摸摸眼角灼得她失神的泪，却抹了一手黏腻的血。
原来泪尽了，便只剩一腔血罢了。
她很恨很恨，恨意席卷全身的时候，她终于找回了四肢，发现自己还活着。
她转过身去，身后场景崩塌瓦解。
那个十岁稚龄的女孩，失去了唯一的哥哥，在一片黑暗中，眉眼浸没在阴影里，一字一句地说：“你信的世人，何用？”
身影横跨了六百年的光阴，渐渐与此时的姬水月重合。
她猛地抬起头，眸中的恨意积年沉淀，早已化为骨子里的偏执与疯狂：“尔等，不配。”
姬水月微扬起脸，露出十岁孩子才有的天真烂漫，满是沧桑的脸竟笑得极为阳光童稚，恍若六百年定格在一瞬的毛骨悚然。
“哥哥，既然世人不配，那月儿渡了这世人，可好？”
她不慌不忙地理了理丧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抬起枯枝一般的手，指尖灵力雀跃地溢出一道紫芒。
众人顿时惊惧，没想到姬水月精神早已扭曲，动手速度太快，只能来得及撑起防护暂时挡住她的攻击动作，却见一身红衣潋滟而出。
风澈又恢复了原本散散漫漫的姿态，他半倚在风中，下巴微扬，脖颈雪白的弧度纵是距离颇远，却还是显眼至极。
方圆十里地表浮现出一张巨幅八卦阵图，绛蓝的五芒星流泻出晶亮的光芒，“乾门”腾跃出巨大的光幕，严丝合缝地将四大家族罩了个正着。
他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悠悠叹出法诀的口令：“乾位天行，四野穹庐。”
完成这一切后，他才慢斯条理地歪过头去，见姬水月已然开始咒法起势。
以指为笔，灵力为墨，天幕为纸，古字交叠，道法深沉。古朴俊秀间横生暴虐，似有通天彻底撕裂虚空之能。
风澈指尖隐在袖间，轻轻点着衣摆，沿着节奏的样子明摆着他来了什么兴致。他朗声一笑，双手抱拳施礼：“家主‘渡世’神威，果真天下无双！”
他轻快地转过头，见众人法器灵诀符箓不要命似的扔在光幕上，口子倒是没见着，光幕倒是隐隐有些暗淡了。
那双望过去的眼里似乎泛着深情，他没有提及为自己铸成此阵布了方圆十里的灵石，像是看着败家的双修道侣一样，纵容一笑，声线微撩，像极了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乖乖等我回来。”
旋即，趁众人懵逼，施施然掠到姬水月身侧。
此时姬水月“渡世”已完成大半。黑云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遮住星辰明月，远处凶兽不安的咆哮此起彼伏，风剥茧抽丝一般，将地上盘旋不去的戾气剥成一团漆黑的浓雾，不断吞噬膨胀，悬于半空之时，已然五丈有余。
姬水月之所以让风澈先行一步，便是为了将四大家族之人围困住不得出，以免有谁过来打断咒法降临，此时她更不敢有丝毫放松，神识紧绷，全身心投入咒法上。
突然，她听见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姬水月晃了晃神，将手停在半空中，一丝不妙之感爬上了心绪。
她警觉地外散神识，环顾四周，异变突起。
与“渡世”的撕裂狂暴不同，一缕微风拂过她的指尖，在空中漾起了点点涟漪。
姬水月瞳孔微缩，急急逼出灵力欲完成“渡世之咒”。未等她指尖探出，刹那间地表银芒大盛，囫囵地将她裹入其中。银芒流动着月华，从最初的朦胧单薄，渐渐平滑通透，分裂组合成形似水晶石英的多维立体。
银芒光牢面面如镜，无论在外在内，都能清晰地看见无数个姬水月相对而立，像是扯来了多重空间，集合在一点。
姬水月狠狠压下暴虐的心情，指尖紫芒疯狂闪烁。她从牙缝里堪堪挤出几个字：“奇门空间界第二重——镜像虚空。”她声音陡然尖利，像是指甲磨在镜面上的嘶鸣：“你敢阻我？”
众人呆立在原地，手上不停轰在“四野穹庐”上的法诀停滞下来，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那人红衣蹁跹，像一只蝶，轻灵地点在镜像虚空穹顶，他背对众人，指尖轻动解下青丝间的束发红线，红线中央系一只银铃，随着红线散开墨发，悬于半空绕于身侧，铃音清脆而响，魔音似幻，一阵凶戾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他转过身，散开的青丝随风而舞。
似心情极好一般，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睫下流转着幽蓝的眸子浮现出畅然的笑意：“敢问姬家主，”他轻慢地抬指拨弄了一下红线上的银铃：“风澈有何不敢？”

第3章 违者天罚
姬水月闻言冷笑一声，暴呵：“凡在场修士，令风澈伏诛者，奉为姬家客卿！”
众人看着那团暴涨的浓雾，沉默着收回了掐着法诀的手，怕是姬水月对镜像虚空束手无策，才抛出利益引诱。可惜到底是慌了手脚，未经深思熟虑，那“渡世之咒”尚存，放她出来是急着去死吗？况且，恐怕那姬家修士早已倒戈了。
风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姬水月，棋差一招，何必弄得如此难看？”他朝姬家修士挥了挥手，飞身跃下穹顶。
姬家虽只带了千余修士，面对四大家族数万人仍不落半分气势，如今齐齐向前一步，更是威压骇人。
原本这是姬水月的资本与依仗中的一环，而今却变成了逼迫她孤注一掷的利器。
姬家众修士中一人出列，黑衣鸦发，目光炯炯，他仰头望向风澈时，流露的恭敬顺从让姬水月眉头狠狠皱起。
“姬之遒”
她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人的眉眼：“你也要背叛我哥吗？”
姬之遒顿了顿，敛去眉峰的冷肃，继续弯腰拱手作揖，“公子，尔等誓死追随！”
其后姬家修士齐声震天：“尔等誓死追随！”
在“四野穹庐”之中手足无措的众修士此刻更是炸开了锅，姬家客卿之中，这姬之遒自打姬子诺在位之时便是心腹，如今竟被风澈收入麾下，足见风澈笼络人心手段之恐怖。
众人腹诽：他多年做狗，今日反转逼宫，岂不是翻身真的做了主人
风澈淡淡地瞥了一眼姬水月暗沉如水的表情，笑道：“如何？”
姬水月沉默半晌，紫芒自指尖暴起，腾跃而出迅如闪电，钻进镜像中，像是海绵吸入了水，被吞得不剩半分。她怒气更盛，再次甩出灵力意图施展咒法时，倏地转头，刚刚那面吸收了灵力的镜像缓缓发生了变化，镜中自己不再呆立，抬指竟也向她劈下一道紫芒！
姬水月飞身闪过，这一击竟是刚刚自己十成十的灵力反馈回来。紫芒一击未果，直直插入对面镜中，再次吞没。
她眉间紧皱，风家奇门攻击术法并不出彩，到了空间界的更是古往今来寥寥几人而已，破解之法本就记载无多。
她想到之前从古书上瞥来的镜像虚空的介绍：空间界镜像虚空，汇集多维空间组合成镜像，若所困之人手中灵力没入镜中，镜像不灭，灵力反射不绝。破除之法，外界攻破或施法之人身死。
看来，当真是不死不休的境地了。
姬水月眼神淬了毒般穿过镜像虚空，仿佛能看见风澈一般，审视半晌，忽然一笑，带着讽刺与嘲弄：“我明白了，风行舟，风澈……疯子，全是疯子！”
她险而又险地躲过片刻不停的攻击，怒道：“想我多年来试探无果，风澈你和你爹真是好算计！”
风澈面无表情，声音也不近人情了起来：“姬水月，‘渡世之咒’发动至此，你灵力亏空不足三成，镜像虚空，你耗不起。”
他目光利如匕首，神色晦暗难辨：“散了‘渡世’，我许你入轮回，否则，”他身侧红线暴涨数丈，极有灵性地绕着风澈浮动，像一尾吐着蛇信的毒蛇：“魂飞魄散。”
姬水月此刻狼狈至极，数道紫芒切中身体，她晃了晃身形，狠狠吐出一口血来：“风澈，急什么，你这样的人，还怕死吗？”
她抹了一把脸上黏住视线的血：“魂飞魄散又如何？轮回他妈的有个屁用？既然我姬水月今天注定栽在这儿，拉上世人一起，岂不美哉？”
风澈又露出了风二世祖一贯嚣张跋扈的表情：“世人我管他是死是活，我只知‘渡世’一降我也难活。阁下今日救我于水火，我替你杀尽这世人又何妨？”
姬水月嘴角挂上了一丝怪异的笑：“仇人之子，为何要救？”
她说得极慢，似在嘲讽刚刚风澈单薄可笑的说辞。
风澈却毫无被揭穿的尴尬之色，老神在在地向后一甩袖：“你不就是为了给姬子诺讨个说法么，我告诉你，奇门卜术夺天机窥溯洄，姬子诺不死，人族必亡。”
姬水月斜倚在一角，周身染血，不断反射的紫芒割过她的皮肉，深可见骨：“所以你今日所作所为，原来是算得姬水月不死，人族必亡了吗？”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脸上笑容勾动肌肉止不住地痉挛：“哈，你们奇门明知违者天罚，却偏偏出了疯子妄图改变这一切？我偏执一生，怕是你风澈更甚！”
风澈满不在乎地一挑眉：“是又如何？”
他足下风盘再起，托起他与“渡世”于半空遥遥对峙。
姬水月见他此举狂笑不止，尖利狰狞的笑声在子夜仿佛地狱爬出的恶鬼：“风澈，你今日动手破我‘渡世’，妄图改命，天道在上，你必死无疑，哈哈哈！”
姬水月已是强弩之末，她生生被困阵消耗至此，俨然周身血红。她突然强行榨出一记灵力传音。
她双唇翼动，传音邈邈飘入风澈耳边，却似一声惊雷炸响在他脑海，他面上不显，笑道：“姬水月，你以为我会死吗？”
姬水月显然是不信风澈的话，一边笑得开怀，一边连吸的气也少了，最后仿佛力气被抽尽了，滑到了地上。
风澈没有回头。
他向前一步，衣袖翻飞，灵力裹挟住“渡世”的符文将其湮灭，红线如蛇，缠绕住黑色的浓雾。
那团黑色的戾气还在暴涨，红线被它撑得紧绷，风澈几个法诀贴去，不见其缩小，反而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他袖袍一甩，戾气随之牵动，碾碎了镜像虚空的同时，两股庞大的力量相撞抵消，戾气散了小半。
风澈顿了顿，红线还在紧紧缠绕抑制戾气的增长，银铃摇晃，他有些烦躁地扭过头看向众人。
他目光在光幕上流连，突然笑了一声：“各位，对不住。”
众人顿时炸毛，拼了命地合力撑起护罩，若是护罩顶不住冲击，戾气入体便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他们此时才悔不当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要命地轰保命的罩子？
那团戾气伴随着众人的破口大骂声呼啸而来，“四野穹庐”到底是方圆十里高等灵石汇集而成的产物，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光爆闪，光幕碎了满地，撑起的防护罩仅仅碎了三层，聚集的戾气便逸散在风中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在人群中蔓延。
风澈扭了扭刚刚过度施力的手腕，眸光在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游离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沙哑起来：“不想死的，快滚吧。”
众人这才惊觉，此时夜已过半，天际迟迟未散的黑云并非戾气聚集所致，原来是天道威压降临，黑云压城，紫色弧光在其中翻滚酝酿，马上便要降下天罚。
涉及天罚之事，绝非渡劫雷云那般轻柔，只怕此番过去，边城流离道将成一片禁区。
众人骇于劫云，御剑乘舟，避退数里。
一道寂灭死光伴着炫目的紫色，撕开苍穹，蜿蜒而下。
众人被乍起的轰鸣声吓得齐齐一哆嗦：“千百年难遇的阵仗！风澈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他平日里伤天害理的事儿还少吗？难道他刚刚，真的如姬水月所说，强行逆天改命，为天道所不容吗？”
风澈眸中映着那道雷光，像彗星撞碎了夜幕。他拍了拍罡风卷来留在肩上的风沙，向前踏出一步。
“坤位土行，缩地成寸。”
这一步，落地成阵，以足为眼，五芒星闪着黄褐色，“坤门”开，阵轨瞬间模糊了轮廓，刹那间在远处浮现，风澈的身影也在雷罚横于身侧之时，瞬间闪避至阵轨最后浮现的位置。
众人难以想象，数十里外他们仍被震慑至此，处于雷罚中心的风澈面临的究竟是怎样的威压。
“他违背了风家祖训，”风家那位代理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看着天道绝不姑息的架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违者天罚，今日，他确实必死无疑。”
众人哗然，可惜风澈只不过百岁，便已是此等修为，却偏生想不开用卜术破祖训天道。
风澈鬼魅的身形骤然一顿，袖间红线探起一端扶摇而上，银铃晃动间头顶光影交错，空间扭曲分裂，形成了一眼巨大的黑洞，空间界三重——别有洞天！
众人早些年看过风家前家主风行舟施法的，再次被风澈这一手震慑，他竟是已经达到了风家古往今来的修为顶端，和风行舟当年巅峰时期修为一般无二，只是这别有洞天，不知可以撑到几时。
雷电急速且密集，狠狠劈入黑洞中，吸纳后被吐出来，只不过这次改变了垂直向下的角度，甩向四面八方，呈发射状在地上印了一圈焦黑的痕迹。
风澈咬破手指，手指急速在地上绘下八卦阵图，他取出三枚方孔铜钱，撒在阵图上，看了结果后狠狠皱了皱眉，又拼命抹掉阵图，重新推演……
近乎疯狂的举动几乎榨干了他的心神，他盘膝坐下，复而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现出一道幽蓝的八卦图，卦象变换，又缓缓消散恢复成正常的黑色。
天道似被他激怒一般，紫电更加疯狂地凝聚劈下，一鼓作气将他布下的“别有洞天”尽数劈碎。
闪电的余波轰及到他身上，风澈脸色苍白如纸，一口鲜血喷出，将他刚刚绘好的八卦图作废了。
风家那位代理人别过头，额上青筋暴起，他咬紧牙关，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疯了，疯了，一个誓言而已，何至于践行至此”
雷电再次袭来，原本软绵绵地散落在风澈身上的红线突然暴涨出血腥之气，银铃近乎自毁一般晃动，黑雾与鲜红交叠竟显得红线比地上的血色更浓上三分，二者相撞，雷电竟被生生挡了下来。
风澈得了片刻喘息，他支起了身子，稳住了身形，他抬手抹去唇角的鲜血，定定地看向众人，看到一个身影时，他眼中划过一抹幽蓝。
他笑了一下，不再饱含狠辣与桀骜，也没有众生皆蝼蚁的漠然，而是宛若冬雪消融晨光熹微的疏朗。
远方的雷罚太过猛烈，燃起凶兽与人类残留的尸骨，熊熊大火将他团团围住。
红线再也支撑不住，雷罚轰然而下，风澈的眉眼映着雷电与火光，渐渐化作亿万尘埃，星星点点的光漫卷而上，风又太大，带起那片亮眼的银河，空留一片繁华的冷漠。
众人相顾无言。纵是风澈如此天纵奇才，也未能反抗天道的惩罚。
只是此间事了，天地轮回间，再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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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临僵在原地，手中利剑不知何时出鞘，指掌覆在其上，握了一手的鲜血，他却无知无觉。灵魂像撕碎一般搅得脑中浑浑噩噩。
那一抹身影消散不去，在火光中任由雷电加身，隔着万千人海，泛着幽蓝的眸光直射入他的心脏。
他的声音碎在风中，灌入姜临的耳朵：
“帮我，护这人间。”
姜临只觉得如堕冰窟。
“喂！”
一双手拍了拍姜临的肩，他像溺水的人骤然得到空气，强行压住险些四散的剑意，僵硬地转头看向来者。
那人看他大汗淋漓的模样，嫌弃地甩了甩碰过他肩膀的手，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发什么愣？回去了！”
那人甩了甩袖子，嘟嘟囔囔地转身：“真无语，不会吓傻了吧？”
姜临握了握手心的剑，默不作声地跟上了前者的脚步。

第4章 边城血禁
“相传啊，两百年前，风澈在边城被天罚惩戒，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他临死前，算了一卦，你们知道他算的什么吗？”
一群身穿姜家子弟道服的少年挤在一起，围着地上画了一圈的八卦图。
开口的少年凑得更近，拿起一根树枝戳中八卦图的乾位：“他算的是天命。”
几个少年惊呼，瞥了瞥四周又低声开口：“不是说天命不可卜，不可违吗”
那少年翻了个白眼：“你们懂什么那风澈，岂是世人传的那样，他这此举，是要救世！”
一帮少年听了这话，撇撇嘴，低声警告：“季知秋，你篡改四大家族史，小心先生给你几板子……”
季知秋也不恼，给他们看了一圈手里的铜钱：“你们爱信不信，反正这从客观上证明了风澈的卜术很好，而卜术离不开卜具，风澈死前最后一卦，便是用这铜钱算的。”
姜思昱想拿起来观察一下，看着季知秋手心几枚铜钱似乎上了年头，铜锈色在方孔边缘斑斑点点，一枚之上还有些许焦黑的痕迹，仿佛真是雷罚劈的。他一想到书上描述的那日震天彻地的雷罚威能，眼里的铜钱也突然多了几分诡异，他就缩回了手。
一旁看着的几个见姜思昱没伸手，乐哈哈地想要拿过去看看，季知秋突然翻掌收手，拍了他们几下：“宋术，许承焕，你俩别欠，我要开始卜算了。”
宋术指着一边也伸着手的白冉冉：“她呢？她也伸手了，你怎么不拍她”
季知秋：“她是女修，有点好奇心怎么了？”
许承焕乐了：“你不说我都忘了哈哈哈哈哈哈，她是女的！”
白冉冉一巴掌呼过去。全场肃穆。
季知秋揪了自己的脸一下，赶紧低头将铜钱放入龟壳，开始摇晃，随后铜钱哗啦啦落在了地上的阵图上。
他装模做样地看了半天，对着铜钱所落位置时而叹气，时而蹙眉。
姜思昱见他沉吟半天，随着他一会儿叹气一会儿蹙眉，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季兄，结果如何啊？”
季知秋挠了挠头，表情里一瞬间的不自然被他接下来摆出的仙风道骨掩盖过去，他故作深沉，轻咳一声，少年的声线刻意被他压得低沉：“风澈当年卜天泄露天机，遭遇天罚，如今卜术限制多多，而我只能告诉你们，应该往西北前行。”
宋术崇拜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季兄，你可比奇门那帮人强多了，风家立的什么破规矩，不许动用奇门卜术”
季知秋摆摆手，端得一副义正言辞的态度：“哎，别这么说，天道容不得奇门卜术，也自然不怪风家。”
他步履轻快，带着众人向西北行去。
………………
“季兄，你没感觉周围，太静了吗？”姜思昱缩了缩脑袋，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一边抱紧了剑身。
季知秋这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姜思昱提醒了一句才猛地回神。
原本蕴含灵气的黑土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褐色，他掏出龟壳，摇晃起来，三枚铜钱撞击里壁，叮叮当当顺着龟口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却诡异地毫无声响。
姜思昱跟着哆嗦了一下。
季知秋急忙拾起铜钱，扯过姜思昱：“咱们捡那玉佩呢，看看能不能传回去！”
姜思昱闻言，连忙摸向怀中玉佩，血色的红纹层层叠叠交织其上，突然毫无征兆地寸寸碎裂开。
他手一抖，玉佩的碎块摔落在地。
他盯着那块看似不详的玉佩碎屑半晌，吞了口唾沫：“各位，好像……走不了了。”
一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季知秋艰难地说：“走吧，说不定走出去了……呢……”
恐惧在队伍里蔓延。
他们毕竟是一群半大的孩子，初出茅庐的修士出门历练，捡到血玉之后却莫名其妙被法阵传到了这个鬼地方，难免有些害怕。
季知秋勉强领在前面，后面的几个像是跟着鸡妈妈的小鸡，抱团跟在后面。
地面越来越潮湿黏腻，带着血液特有的腥味，疯狂涌入众人的鼻子，前面的季知秋突然不动了。
姜思昱撞上他的后背，一抬眼，没顾上问怎么了，眼前景象便狠狠冲击着他的承受能力。
那是一汪血池，猩红的血浓稠而诡异，静止在池中，上方袅袅升腾着黑色的浓雾，池畔巨石排列玄妙，其上满是利器刻画的痕迹，又被人用鲜血填满，似在完成什么未知的咒法。
等等，咒法
姜思昱意识到自己今日隐隐不安的预感没有错，刚想大呼一声“快跑”，眼前突然一黑，昏睡了过去。
他再一睁眼，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残阳洒在血池上，波光粼粼腾跃着耀目的金，那股缭绕在心头的不适竟然消散了大半。
他松了口气，眼神突然扫到血池中央。
池水猩红，那人大半个身子浸在池中，白皙的皮肤与血红的池水形成巨大的视觉冲击，墨色的发丝浮在血池上，丝丝缕缕遮住肩头，眼尾似染着稠丽的红，他轻轻瞟过来，眉心红纹闪着触目惊心的妖异，像一只误入人间摄魂夺魄的妖魅。
姜思昱尖叫一声：“你你你！是、是人是鬼！”
他连滚带爬，抹了一把脸，沾了满手的血，腿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口子，害他挣扎了几下才爬起来，他万般惊恐地抬眼，只怕那诡异的妖邪直接过来给他啃了，却见那人皱着眉看向他，之前的红纹如错觉一般消失了。
不知为何，他竟不记得刚刚那人的长相了。
那人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在血池里也开始扑腾挣扎，疯狂向后退去，手还不停地甩着：“卧槽，你是人是鬼啊！”
这一声，响度和情感饱和度较之刚刚姜思昱的尖叫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旁四仰八叉的几个被他这一嗓子震醒，没注意到池中心那人，反倒看见池边站着满脸血的姜思昱，又开始新一轮的尖叫。
季知秋忍无可忍：“行了，闭嘴吧，你们一个个剑修，破邪基础篇第一个起式就是看破，拿剑出来耍了半天，到底看没看明白这就是个人啊？”
白冉冉比划出起式，破邪的剑芒映过眼眸，她借着剑芒看过去，那人在清凌凌的剑芒下依旧是那副模样。
她点点头：“确实不是妖邪。”
众人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这才发现每个人的身上多多少少有伤口，甚至还在不断流血，便匆匆施了几个法诀止了血。
许承焕刚想抬腿过去看看池中那人情况，却被姜思昱一把拽了回来。
姜思昱对着他摇摇头，将目光汇聚在池中心那人身上：“道友，不知尊姓大名？怎会在此出现？”
那人垂眸：“在下奇门风家，风临。只因我出门历练，误入法阵，莫名其妙传到此处……”
姜思昱打断他：“且慢，说是奇门风家，可否自证”
那人皱了皱眉，一条手臂从血池中伸出，指尖轻点，一道灵力骤然出现在姜思昱面门之前。
在惊呼之声中，姜思昱猛地后仰，但毕竟血肉之躯不及灵力传播速度，他仅仅只离开三寸，面前灵力轰然分裂开来，他吓得闭眼等死。
四周一片死寂，他只觉得脸皮刺痛感更甚，疼的他忍不住睁开了眼。
面前翠绿色的八卦图灵力流泻，五芒星停留在“震”与“巽”之间，代表木的生机正缓缓融入他的面皮。
四周众人本是惊惧过度，唯恐那人下手意图谋害，这才围了上来，此刻他们看着姜思昱脸前的八卦图发愣。
这奇门八卦五行，他们只在书里有见过描述，身边风家人和自己差不多大，正是学卜术的年纪，还未有人学到了奇门遁甲中的五行八卦，再加上风家这些年低调得很，从来不参与斗法，所以面对由灵力搭建起来的精巧的八卦图，他们实在很难淡定。
宋术转过头，大叫一声：“道友！风道友！你这一手叫什么？”
风临：“枯木逢春的第一层，可加速愈合皮外伤。”
宋术露出了星星眼：“帅啊……”
风临表情多少有点不解：“额，诸位，如果我自证合格的话，能不能给我件衣服让我先出来？”
姜思昱回过神来，听见这话，才发觉到这人居然连衣服都被传没了，比他们还惨。
惨归惨，他还是尴尬地捂了捂储物袋，心想谁没事儿带衣服出门，突然身后站着的季知秋举起手来，朗声说到：“风道友，我有！”
姜思昱：“……”还真有。
风临手上法诀一闪，便穿戴整齐站在了池边。
他脚一落地，眯眼看向四周怪石嶙峋刀削斧刻的咒法痕迹：“诸位道友，可知此处何地啊？”
众人沉默不语。
他下意识地探了探袖口，空空荡荡没有一枚铜钱。
季知秋凑过去，把他刚刚宝贝吹得不行的三枚铜钱递到了风临手里。
风临只当他是觉得风家修士不能没有卜算的铜钱，这才递过来几枚。
他轻飘飘在手里掂了几下铜钱，略略看了几眼，薄唇叹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言：“边城怎么这个样子了啊……”
他有些失神，二百年前，他在此处雷罚加身，烈火和雷束早已将他神魂肉身焚尽，连轮回都没有资格踏入。
可此刻，他切切实实站在边城外围，脚底感受着踩在地面的真实感，灵魂也牢牢覆在身躯里。灵气游走过经脉，归入灵府，神识传来的熟悉感提醒着他，这副身躯就像未曾经历过粉碎一切的雷罚，若非他修为损失近半，他这二百年，真仿佛大梦初醒。
他盯着掌心苍白的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流动着血液，他失魂落魄地想，究竟是谁复活了自己，让自己在今日醒来又是何种目的……
难道他风澈，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吗？
*
风澈顾不上多想，突然发觉原本死寂的血池，此刻却像是将要沸腾的水，微微浮动着水波。
他忽地攥紧手，此处咒法构成的法阵盘根错节，神识扫过之时，因其过于庞大繁多，一时间他竟分不清阵眼所在。
但从此时血池的诡异波动来看，他应该就是那个阵眼。
阵眼一旦消失便相当于房屋抽去了根基，整池咒法便会缓缓倒塌，一旦塌陷，这血色咒法之下封存汇集的百年戾气便会吸引凶兽向此涌来。
他抬眼，沉声说道：“诸位，此地不宜久留，咒法，要碎了。”
众人闻言，急匆匆地准备逃命。
剑修平日里御剑都是靠高处视野广阔，到底还是不如奇门的人会辨识方位，他们还是误打误撞进的禁区，如今风澈自告奋勇地领路，少年人没什么心机，一个个很自然地跟着走了。
风澈深知边城外围戾气爆发的危险，心中紧迫感愈发浓烈，手中辨识方位的法决掐了两次就步履匆匆。
赶了不到五里路，远方突然浓烟滚滚，凶兽的咆哮声此起彼伏，地面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风澈猛地顿住，神识感受到血池上空紧扣的咒法大阵寸寸皲裂，戾气已经四散在了空中。
来不及了。

第5章 姜家少主
风家素来不重炼体，加之他重生不久，体力已经不支，领着一帮孩子跑这几步，几乎要了他的老命。
他脚下不停，指着众人身后的佩剑出言提醒：“御剑吧，道友们。”
姜家主修剑道，门下弟子常配利剑在身，御剑赶路便会比此刻狼狈跑路快上不少。
风澈有些兴奋，想起多年前踩在剑上御风飞行的恣意，就想要再体验一次。
季知秋愣怔一下：“那你呢？你怎么办？”
风澈一时没懂，眼睁睁看见跑在前面那几个孩子纷纷抽出灵剑，踩上去飞到高空开始御剑。
身边的季知秋还在和他大眼瞪小眼。
风澈：靠？他们都不带我一个吗？
他修为未复，空间界等级的远程位移根本使不出来。而他此刻可以施展的“缩地成寸”，实为短距离快速移动，若想使此赶路，连续发动，需要以雄浑的灵力为基础，他自然撑不了多久。况且可代步前进的楚家“疾行符”他手中此时压根没存一张。
风澈有些发酸地瞟一眼空中那帮小屁孩，姜家道服白缎如雪，下摆衣角氤氲丹青点缀，风中猎猎飞扬倒真有几分飘飘欲仙之意。
他舔了舔后牙床，看了看季知秋，也不忘朝天上挥手：“你们御剑谁带我一个啊？”
众人纷纷放矮了剑，季知秋面露难色，低声说：“风兄，并非我等不想帮你，剑修视剑如命，本命灵剑可共乘者唯父母妻儿而已。”
风澈瞪大了双眼，无语扶额：“不是，你们姜家什么时候多了这规矩，我记得……”他倏地顿住，眼神游离了一会儿，似回过神来，无奈一笑：“罢了，诸位先走，我来断后。”
宋术从剑上跳下来，将剑握在掌心，他对着伙伴们一拱手：“我和风兄一起步行垫后，你们先走。”
风澈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
许承焕扑通一声蹦下来，一边扬了扬手里的剑，一边挑衅地看了一眼宋术：“你逞什么英雄，看上人家的奇门法阵了吧？想结交风家的大哥，我偏不如你意！”
风澈：“……”好哇，还以为留下断后是什么好事呢，都跟着抢。
他俩这一带头，全不走了。
风澈叹了口气：“若我没猜错的话，此地是边城流离道，为今之计，尽可能靠近边城结界，拖到城中救援了。”
他凝神看向远方，将身后跃跃欲试的孩子们护在身后：“凶兽吸了戾气，可不比你们圈养供修士历练的妖兽，诸位，还是走吧。”
虽然不想刚活过来就慷慨赴死，但若不是他这个阵眼离了咒法核心，这群孩子何至于被迫逃生。
他忍不住自嘲，当年被批判的穷凶极恶之徒，真是“德不配位”。
姜思昱撇嘴：“说得好像你杀过一样，这几年风家闭门不出与世隔绝，我姜家代行掌管边防，就连边城驻扎的守城者，都是姜家人，怕是你连凶兽的面都没见过吧？”
身后的少年们也一同附和：“你怎么老气横秋的，还不是和我们差不多大？”
白冉冉忍不住嘟囔一句：“况且你风家的奇门攻击手段不多，你怎么断后”
风澈心虚地摸了一把脸，方才怕身份暴露，把他当年偷师学的夏家法决用在了脸上，而且他还特别细心地隐藏了骨龄，伪装成同是首次出门历练的少年人，他们不提醒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初出茅庐的少年丝毫不知道凶兽的危险，以往纸上谈兵的经验只会使他们沦为凶兽口中的血腥。
风澈扫过一双双清亮的眼，坚定又天真的样子让他提不起半点反驳之意。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他对这群一根筋的剑修没什么好说的，护着就是了。
凶兽来得比想象中的快。
姜思昱神识紧张地探查，前一刻还觉得最近的凶兽也相隔百米，下一刻就见一只鬃毛燃着火焰，四蹄如鹿，头颅似狮的凶兽朝他扑来。
姜思昱尖叫一声，生死边缘，他竟发觉手中的剑太重，仿佛拿不动一般，软软地连一个完整的起手式都施展不出。
吸了戾气的凶兽硕大的眼瞳充血泛红，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流着恶臭的液体的獠牙。
姜思昱被吓得睁不开眼，最后一刻他满脑子都是那凶兽的血盆大口，他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了。突然，他听见那个风家修士声音淡淡，慢斯条理地说：“乾位天行，四野穹庐。”
周围的嘶吼声，甚至连呼啸的朔风声都静了下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膜。
姜思昱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见风临一改之前的深沉，反倒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他掌心蔚蓝的五芒星叠加八卦阵，正源源不断地流转着灵力，撑起了一顶晶莹的屏障。他不忘分心看他，轻笑一声：“怎么了？吓傻了啊？”
姜思昱这一刻，没想起刚刚那凶兽的凶恶，没想起手中未施展的剑决，反而想起之前在风临眉心见过的那一道红纹。
他心想，风临这张脸，和骨子里带着的感觉，真的太违和了。
季知秋沉默着走过来，翻了翻储物袋，倒出了全部的灵石。
风澈一手维持“四野穹庐”，一手飞速用灵力在地上描画出一道灵力转化的法阵。
季知秋蹲下，阵眼立刻被塞上了一枚灵石。
风澈拍拍他的肩膀：“道友，你很懂啊。”
姜思昱拍手：“来了各位，小金库全交出来吧，特殊时期特殊处理！”
风澈看着地上凑的灵石，粗略估计了一下“四野穹庐”维持的时间，嘱咐道：“灵石没了立刻换，想出来锻炼锻炼的注意安全。”
季知秋抬头问：“你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风澈跨出保护罩，脚尖点在外界的刹那，衣摆向后翻飞。
众人慌忙跟过去，却见风澈回头对着他们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矮身躲过凶兽的撞击，状似随意地还朝他们摆了摆手。
风澈望着凶兽时甚至带着一丝怀念。
身下青色的五芒星旋至巽门，浮于半空，他手指在半空连点数次，红色的五芒星便交叠流转：“离位火行，焰煞流星。”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离位倾泻而下，下落途中不断分裂膨胀，天幕似下了一场火雨，落在凶兽身上触之即燃，凶兽被烧得发狂，滚在地上不断哀嚎，烧焦的味道开始蔓延。
宋术眼中倒映着火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兄弟们，我以为，他只是比那群风家的旁支天赋高了些，也没想到，他是风家的天骄啊……”
众人跟着附和。
季知秋转身回到风澈阵法图前，换了一块灵石。他捡起那枚清空灵力的灵石，握在掌心，碎屑细细碎碎顺着指缝流下。
他盯着远方不断奔腾而来的凶兽，眉心染上了焦躁的情绪。
不同于宋术等人的态度，风澈本人反倒对这“焰煞流星”的威力不甚满意。他的武器红线“尘念”和银铃“何夕”不知流落何处，此时他无法同时发动三个阵图叠加威力，更别提自身灵力运行不畅，奇门法阵的威力大大削减。
他无奈地等着手上离火阵图消散，随后继续描绘出下一个阵图。
这一次，阵图建成大半时便隐隐有细小的电流溢出，庄严的紫光照在风澈脸上，竟给他填了肃穆之感。
“震位雷行，紫漫天河。”紫色的闪电自穹顶蜿蜒，寂灭死光咆哮下来，交缠分裂形成电网，释放出毁灭的气息。
风澈看着近在咫尺的雷电劈下，雷暴声在耳边缭绕，瞬间脸色一白。
那日雷罚加身，粗大的雷电从头顶灌到脚下，全身上下肌肉到骨骼的割裂，灵魂揉碎碾压的战栗，肉身神魂碎裂化作灰烬的过程……一切的一切，让他竟生出了对雷电的恐惧。
他借着雷电法阵消散的间歇适应了一会儿，稳定心神，才开始接续下一个法阵。
季知秋又换了一颗灵石，抬眼看向天上的风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拔剑从护罩中出来，踩上剑身和他并肩而立，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雷符。
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雷符扔得也歪歪斜斜，有几张甚至飘到了风澈眼前。
风澈并不在意，手中还在勾勒下一个阵图，他随手想将那几张符挥走，却见飘到眼前的竟是一张高阶雷符，他愣了一下，恰恰是这一下，雷符在他身前炸开。
一张薄薄的黄色符纸，其中蕴含的是巨大的威能。暴虐的雷光倾泻下来，直直擦着风澈的鼻尖轰向地面的凶兽，他散在风中飘扬的一缕乌发瞬间被湮灭成灰。
风澈心里一慌，眼前不断频闪死前的雷罚，手中的阵图瞬间垮塌，奇门阵图不容失败，威力越大反噬越凶，风澈此时此刻绘制的，已经是他能发出的最强一击，反噬过来的痛苦令他眼前一黑。
他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强行压住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
季知秋赶忙扶住他的胳膊。
风澈借力撑了一下，拒绝了季知秋拽他回去的动作。
他深知自己状态很不好，但是他也只能死扛。
既然在心底答应了要护着，便要践行到底。
他再一次发动了“紫漫天河”。
距离风澈出去再回来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风澈一回来，四面八方的凶兽包围住他们，空中的凶兽甚至开始攻击穹顶，他们与凶兽隔着一层薄薄的护罩。
直至灵石告竭，地面的“四野穹庐”光芒越来越淡，风澈修改地面法阵，他们开始用自身灵力维持保护罩。
可他们每一个人只有十六岁，灵力能充沛到哪里去，五个人撑了一会儿就维持不住了，灵力殆尽栽倒在地，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风澈神识扫过丹田，剩余的一成灵力让他担忧，如果再加上经脉中的，他们也撑不到天亮。
风澈坐在了堆成小山的废弃灵石上，开始以一己之力维持“四野穹庐”。
地面上躺着的姜思昱侧头看他，气若游丝地说：“你很厉害，若有一线生机，我认……你做，大哥……”
风澈一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然后便沉默下来，继续输送灵力。
季知秋转过头，看见风澈一声不响地抹掉嘴角渗出的血，颤抖着的指节近乎白得透明，染过血色触目惊心。他流的血太多，擦都擦不完，像是和自己赌气一样，索性连血都不擦了。
季知秋看得入神，轻声问：“疼吗？”
风澈轻轻摇了摇头。
季知秋别过脸去，眸中的情绪汹涌上来，透着一股浓烈不解与无助：“骗人……”
四周响起了低低的呜咽声，风澈看见泪水顺着白冉冉的眼角汹涌而出，明明是最见不得人哭的他，却没法发出一声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风澈以为，自己好不容易重生归来，连当年的遗憾都没有实现，就要再死一次了。
一道亮若曜日的剑光倾泻而下，风澈眼前的漆黑如潮水般褪去，“四野穹庐”薄薄的光晕碎裂成万千星辰，他睁眼看向那道剑光，极致的白吞噬了全部的血腥与黑暗，姜家的少年们落在地上的剑铮鸣震颤，昂扬无双的剑意竟激起剑的共鸣。
那浅色的身影仿佛与晨曦融为了一体，却又仿佛他本就是自那灿灿的光中走出。
来者立在半空，手中剑通体雪白，银亮如水。他轻抿的唇泛着浅淡的颜色，清俊的眉眼温和疏朗，举手投足间透露着让人信服的沉着。
少年们躺在地上眼中含泪，拼了命大喊：“少主！是少主啊！”
风澈昏昏沉沉的脑海里一个声音在尖锐地喊叫，他的全身细胞都在面对来者时叫嚣，他最后一点意识竟然是：幸好遮住了原貌……
这姜家少主，怎么会是姜临呢？

第6章 今时往日
风家卜术夺天地造化为天道所不容，故而人丁稀薄，自创派以来便世代单传，只有在这一代生了意外。
风澈是意料之外的孩子，比他哥哥风瑾晚出生一个甲子，身为变数，天生异瞳，奇门卜术天资卓绝，甚至在十七岁就已经卜术大成，达到了多少风家子弟穷尽一生想要企及的境界。
风家一向注重血脉天赋，此等天资自然受尽万千宠爱。
然而，凡四大家族子弟，年满七岁必须送到万卷学堂学习各派知识和经验，风澈在家中耍赖，硬生生拖到了九岁才答应上学。
风澈第一次遇见姜临，是在初入学堂那天。
风家小少爷一身锦缎珠光，小手挥着一把折扇，四处打量着学堂环境，悠闲自在的样子仿佛不是来学堂听学，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他几步溜达进了院里。
由于风家小少爷睡到日上三竿才来到学堂，又在半路上磨蹭了许久，此时学生们都已经准备午休吃饭了。
风二世祖路过饭堂，仔仔细细嗅了嗅里面的味道，嫌弃地跑开了。他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走到一处拱门旁，听见墙后传来孩子们大吵大嚷的声音，还伴随着尖锐的笑声。
他趴在门后探出脑袋偷看，一群十一二岁的少年围着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为首那人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抬起，端得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身上的衣服与那孩子同是出自姜家，只是衣料材质的精细程度差了太多。
风澈虽没上过学，但是在风家门内也见过如此场面，自然猜到了半分。
为首的那人倨傲地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便有一个少年上前一步揪住那孩子的衣领，嘴里吐出的话尖酸刻薄：“你身上流着一半罪恶的血，怎么配和我们未来姜家少主平起平坐？”他嫌恶地扫视那孩子单薄的身板：“你就应当滚回姬家！”
那孩子低眉顺眼，沉默不语，连揪住他领子的手都没有挣脱。
对方见他一声不吭，总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们一脚踹在那孩子的腿弯，却一脚没踹动，那孩子闷哼一声，只低着头，连姿势都没有变。
风澈隐隐猜到了他是谁。
姜家昔日少主姜寻予，外出游历时与一女子相恋，然而却不知此女姓姬名若岚，是姬水月的养女之一。后姜寻予被姬若岚所杀，姬若岚逃避姜家追杀一载，姜家才知那妖女诞下一子，却被此女藏匿起来。多年后，姜家才寻回其子，取名姜临。
风澈心想，他没爹没娘怪可怜的，都十一岁了长得还没他高，今日还受人欺负，性格软弱空有一身倔脾气，实在让他看不惯。
显然风澈已经把路上风行舟不要惹事的嘱托忘在了九霄云外。
他握了握拳，正打算一步跳出去，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姜临的右手，指尖微微蓄力，已经点起了一丝灵火。
风澈顿时觉得这人还有救，不至于傻到一直挨揍，虽然他那破灵火真的微弱得可怜。
风澈跳了出去，一把拽过姜临，手里折扇一收，对着那群少年大喝一声：“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你在此仗势欺人！”
风澈平日里看的话本此时派上了大用场，他觉得自己这台词压人三分气焰，文绉绉的自带英雄气场，便嘚瑟地看了姜临一眼，等待他崇拜的眼神，却见姜临将手中灵火都收了起来，一副懦弱至极害怕得不敢动的模样，他低着头，缩着脖子，向后趔趄了一步。
风澈大为震撼，无奈回头，那几人见他如此气焰嚣张，纷纷撸起袖子准备动手。风澈豪情万丈地对着姜临大喊一声：“姜兄，你对付一个就好，其余的包在我身上！”那模样真真侠肝义胆，义薄云天。
风小少爷忘了此时自己只学得风家阵图的皮毛，连一个完整的阵图都使不出来，更忘了眼前姜家子弟自幼炼体，体力早已超过了他这走几步都嫌累的娇贵身躯。
不出意外，他和姜临被按在地上揍了个鼻青脸肿。姜临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只是一双眼死死盯着打他的拳脚。风澈在地上打滚哀嚎，声音之凄厉很快吸引了众多学子。
因为本次斗殴涉及了姜家少爷和风家少爷，姜家、风家家主全被请到了学堂。
风澈此刻已经把浑身是土的衣服换下来了，他坚决不涂药，美名其曰要留下姜家作恶的证据，他捂着乌黑的眼眶窜进了大殿，姜临和那些少年已经站在殿内了。
风澈一抬眼，看见他爹风行舟无语的表情。他讪笑一下，然后瘪了瘪嘴，装作委委屈屈的样子低下了头。
学堂先生过去是位以文入道的秀才，面对风澈这般刚入学就惹事的孩子也尽量维持着表面上的和颜悦色。他向两位家主拱手作揖，随后转头问风澈：“怎么回事啊？”
风澈鼓着腮帮，一脸忿忿不平：“他们欺负姜临，我看不惯！”
那群少年顿时喊冤：“没有！明明是你跳出来挑衅我们！”
姜家宗主冷声低吼：“闭嘴！”他瞥了一眼姜临，一甩袖子：“姜临，你说。”
风澈此时才注意到姜临，他换了一身整洁干净的衣服，甚至刚才被薅得乱糟糟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衣服高高的领子遮住他脖子上的淤青，脸上的血痕都擦净了。
他向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回话礼，身板挺直，甚至看不出挨过揍的状态，他盯着地面，声音淡淡：“回家主、风家主、先生，只因我不慎打翻兄长的餐盒，又太过顽劣拒绝道歉，兄长代为管教而已。至于这位公子，”他眼神轻轻落在风澈身上，又很快挪开：“是他误会了，又惹恼了兄长，才受此无妄之灾。”
姜家家主沉沉的目光在姜临身上许久未移，站在一侧的风澈甚至都感受到一丝神识的压迫，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良久，姜家家主向风行舟抱拳，无奈一笑：“犬子教导无方，竟出手伤了风家小公子，江某在此给您赔个不是。”风行舟连忙回礼：“姜家主言重了，风澈性情顽劣，又在家中惯坏了，开学第一天便惹出事端，我更应该教导他的。”
姜家家主摇摇头，对着殿内那群少年怒斥到：“还不给风小少爷道歉？”
风澈听着他们一个个道歉，不服气的语气酸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突然，姜临转过了身子，一双黑黝黝的眼盯着他，随即低下头抱拳：“风小少爷，对不起。”
风澈一下就懵了。
受欺负的是姜临，挨打的也是姜临，虽然刚刚姜临忍气吞声的样子实在是气到他了。
然而偏偏此时此刻，过来说对不起的，却唯有他出自真心。
风澈回忆起姜临曾经不声不响不争不抢的模样，没有他罩着就忍着挨打连哭都不会哭的模样，被人奴役当仆人使唤不会反抗的模样……虽然他一直知道姜临剑术可称得上姜家当代第一，可他那副软弱的性格，根本不会去争抢所谓的名头。
而如今，姜临登顶姜家少主，自然是过五关斩六将，从众多姜家子弟中脱颖而出。
风澈脑海中浮现出姜临那道锋锐无比引起众剑共鸣的剑意，昂扬无双的锐意一改往日的颓丧，他只觉得今时不同往日，这二百年，姜临变化太大了。

第7章 失魄食绪
自那日从流离道归来，风澈等人便被安排在了边城城中客栈内。
风澈内损严重，几乎伤了丹田和灵府，这几天，姜思昱他们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就开始往他这儿跑。
他们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大圈，叽叽喳喳个不停，风澈在一旁喝着调理丹田的灵药，温养着楚家的安神符，还时常来个大夫给他瞧瞧伤势恢复情况。
风澈嘴上说着烦，其实心里倒是乐得如此，他前生自十七岁后便再无一日安生，也再没遇见过什么至交好友，红颜知己更是无从谈起。甚至在炼心路暗无天日的一百年里，心灵里唯一的慰藉就是学堂里的岁月。少时最厌恶的地方，反倒成了他回忆里的唯一的一方净土。
这几日他渐渐想明白了，总之，复活归来已成事实，他先隐瞒身份，养好伤势，再去寻求办法恢复修为，而复活之事背后的阴谋算计，还需有足够的修为底气去支撑自己查清楚，至于姜临……
他正想得入神，“咔嚓”一声房门被推开，风澈条件反射翻了个白眼：很好，都学会不敲门直接进来了。
宋术脚没进来脑袋先探了进来，他鬼鬼祟祟地晃了一会儿门，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朝他翻白眼的风澈，惊喜地喊：“大哥！我进来了！”
姜思昱跟着探头，把他脑袋压下去：“不要脸！我先喊的大哥！你跟着叫什么”
许承焕：“胡说！明明是我大哥！”
白冉冉冷笑：“你们几个不要脸的叫好几天了，一个比一个顺口。”
风澈偏头看他一眼，径直躺下，翻身面向墙壁，眼不见心不烦：“谁让你们进来了？”
前面那三个傻呵呵地站着乐，白冉冉找个凳子坐下，摘下背后的剑放在腿上，见谁过来抢凳子就提起剑鞘拍过去。
这几个就季知秋搭了腔：“你不让我们进来我们就出去了。”
风澈饶有兴致地翻回来，咧嘴一笑：“好哇，出去顺便把门带上，屋里开着窗又开着门，我这没好再给吹着了。”
季知秋慢慢走过去，“咣当”一声把门关上，然后回头又把窗户关上，紧接着把宋术欠欠地搭在他凳子上的腿扒拉下去，坐在了上面。
风澈：能屈能伸，漂亮。
姜思昱看风澈没真生气，眼神咕噜噜转了一圈：“啊，对了风兄，因为这次你我都是历练出来的，无奈出现了此等意外，这样回去也不好交差。”
他指着窗外，此处视野开阔，刚好可以看见城墙方向，巡逻的修士仍在严阵以待：“如今城外凶兽潮尚未平息，城中修士大多前往前线，少主一时半会儿不能带我们归去，而且正是用人之际……”
他规规矩矩地说着客套话，风澈诧异着这孩子怎么尽学了些家族少主候选人要学的繁文缛节。
许承焕不耐烦地扯下姜思昱揉得皱皱巴巴的袖子，气得嚷了一句：“你绕来绕去烦不烦啊？我来说！”
他蹲到风澈跟前，挑起眉毛，一张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城里发生怪事，我们想去查查，就问你干不干？”
他声音太大，像是意识到自己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太好，手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人已经退回了凳子上。
姜思昱突然脸红，扯过许承焕，小声嘀咕：“不是，风大哥为了救我们险些毁了根基，我怕我们会拖他后腿……”
他声音渐渐消失，感受到风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看见风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纵是易容可以改变五官形状位置，却遮掩不住一个人的气质风华。风澈那双眼，生的太过漂亮，强行抹去了上挑的眼角和稠丽的薄红，只因那瞳仁过于澄清透亮，看过来恍若盈盈一汪秋水，而其中微微带着的戏谑却好似一片羽毛，轻佻地拂过人的心尖，让人无端萌生了亵渎的罪恶感。
众人盯着看了一会儿，脸颊齐齐爆红，宋术忍不住叫了出来：“你……别用那个眼神看着我们……”
风澈无辜地眨眨眼，歪过头，一头青丝顺势倾泻下来，伸手支起了半边身子。他颇感兴趣地露出一点笑意：“说说看，什么怪事。”
“这城中，有人失了一魄。”姜思昱娓娓道来：“说是此女原是城中富商的发妻，素有“母老虎”之称，人言此女性情暴躁易怒，丈夫被她管得虽富甲一方却不敢纳一门小妾。可几日前回娘家，亲人发现她温顺至极，被丈夫递了休书剥离了房产钱财，她也没有什么反应。觉察到不对后，经人一探，竟是七魄丢了一魄。”
风澈点点头：“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七魄分别对应七种情绪。尸狗主喜，伏矢主怒，雀阴主哀，吞贼主惧，非毒主爱，除秽主恶，臭肺主欲。凡失一魄，便会丧失该魄对应的情感。此女，便是丢了伏矢魄。”
风澈将发丝一圈一圈绕在指尖再松开，看着发丝在指尖落下，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丢了一魄，是伏矢残缺有损，感应不到存在，还是，丢了整整一魄”
姜思昱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若是那一魄残缺有损，以神识视之灵府可见啃食状的缺口，便是食绪兽出没，斩之，此事便罢。若是平白无故丢了整整一魄……”他抬起眼，瞳仁的颜色渐渐由浅转浓，透着深沉与忧虑：“我怀疑，还会有人陆续失魄。”
他前生恰巧见过一种造成失魄食绪的手段，名叫咒法炼魄。那还是风澈在姬家混迹的时候，姬水月曾使出的咒法。
她为重塑姬子诺的灵魂，用他的遗物作为三魂中的引子，再凑齐具有最强烈的情绪的人，收集他们对应的那一魄，再逐步融合七魄，佐以引子，便可唤出一道残影。
只是理论上说的如此，但当年姬子诺的遗物上没有半分他的灵魂气息，纵然姬水月凑齐了多少份七魄也无济于事，只能唤出半死不活的怪物。很显然，没有掌管七魄的三魂作为根基，炼制的结果再完美，也只会在七种极端的情绪中不停地切换，无法复原当年姬子诺的半分。
风澈皱了皱眉头，心底生出一阵不安，若真是他想的最坏的结果，这四大家族管辖范围内的边城，竟也有姬家修士还在执着于聚集姬子诺的魂魄吗？
他想起姬水月困在镜像虚空死去后灵魂抽离入了轮回的一幕，他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世间，恐怕只有姬水月一人困在姬子诺死去的执念里。
可这人，究竟是想聚集出谁？
姬家修士现身四大家族管辖范围之内，会不会与他死而复生有关
风澈打了个响指，瞬间搭在屏风上的外衣落入他手中，他从床榻上坐起来，披上外衣，对着傻眼的孩子们说：“看什么？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那女子和她前夫家！”
他指着姜思昱和季知秋两人：“你俩跟我走，去她前夫家，你们三个去查查那个女的伏矢魄究竟是残缺还是消失。”
他一边吩咐下去，一边跨出门，招呼后面那几个快点跟上。
姜思昱跟在后面，和季知秋感慨：“我大哥真的好热心，侠肝义胆，真是好男儿！”
季知秋没看他，只是盯着风澈清瘦的背影，声音也散在了风里：“是啊……”

第8章 伏矢怒魄
前生风澈少年时曾在边城待过一段时间，过了三百年的光阴，经历了无数次兽潮的洗礼，如今行在街上，边城还是那样。刻在一街一巷的生活气息冲淡了边防的肃杀，这里有半数的凡人在维持着整城的日常供给，而余下的修士则在守护满城的安危。
街上大大小小商铺陈列，一些小摊小贩招呼着经过的客人。
风澈难免有些发怵。他刚要拽住姜思昱不让他到处蹦跶，却见这帮孩子咋咋呼呼地窜到一处摊子上，跟那位凡人老伯打听那富商宅子在哪儿。
老伯比划着和他们讲：“穿过这条街，向城西走，那有一处酒庄，酒庄旁边就是赵家宅。”
许承焕又问：“那他原先正妻的娘家呢？”
老伯又耐心回答了。
风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凡人与修士身份如同隔了天堑，他前生同凡人讲话，对方视他如洪水猛兽，吓得不敢发一言，只差跪下回话，此后他除非乔装打扮，便再不敢和凡人搭话。可如今，凡人与修士竟然如此和谐平等。
和许承焕他们分开行动后，风澈赶路时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问：“边城这么和谐，究竟是谁管辖的结果？”
姜思昱扬起下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闪烁着崇拜的光：“当然是姜家少主，我叔叔姜临！他当年自请守卫边城，成功抵御大大小小百余次兽潮，还立下法规，修士礼让凡人，和谐共处，居功至伟！”
姜思昱一边说着，一边看前面走着的风澈，他似是不经意间问起，亦或是无聊时的搭话，只是姜思昱总觉得，他大病初愈尚且单薄瘦削的背影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姜思昱想，风家修养生息这么久，好不容易出了一个风兄这样的天才，下一个一百年，风家正式接管回边城守备之时，风兄怕是注定要戍边守城了，毕竟不会再有第二个姜临会自愿请命。
以他们的脚程，不出半个时辰，便寻到了赵家宅。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鲜亮的红绸挂满了整座宅子。那宅子雕梁画柱，镶金镀银，富丽堂皇，真不愧是富甲一方的门户。看这架势，是正准备迎娶新欢。
风澈拉着俩人绕着赵家宅看了一圈，又是趴在墙上听，又是用鼻子闻，如此反复了几面墙，终于站定在一处院墙前。
他掏出铜钱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没毛病，水声，花香，定是有假山的后院，是大富大贵敛财聚宝的风水格局。”
他掐了个法诀，姿态娴熟地扒着法决拓展的空隙：“神识不好探查太远，若是与修道之人碰上定会打草惊蛇，后院进入最为稳妥，各位，跟上吧。”
紧接着，姜思昱就看见他滑溜得像个泥鳅，一下就钻了进去。
他终于忍不住嘟囔一句：“风兄看着可真熟练。”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
府中下人忙着筹备婚宴事宜，这一路悄无声息，小心谨慎，也无人知他们不请自来。
风澈领着他俩左拐右拐，想要找到那女子居住的院落。
姜思昱忍不住问：“风兄，你都不打听，也没姬家那搜魂的手段，如何找到那女子旧居啊？”
风澈疑惑地挑眉：“我出身风家，自然用卜术算得了。”
他掂量着手里的铜钱，依次排开看了一眼：“它会指引我今日该去的地方。”
姜思昱难为情地低下了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说，风，风家禁用卜术么。”
风澈手指敲在他脑门上，指了指自己：“家里不让我就不用了？”
姜思昱觉得很有道理。
后面的季知秋冷笑了一声：“上一个这么干的风澈已经死透了。”
风澈一巴掌糊在了他的脸上，顺便踢了一脚磨磨蹭蹭的姜思昱，摆摆手：“别墨迹，跟上来！”
姜思昱委屈巴巴地瞪季知秋：都怪你不说好话！
季知秋：“他打人那么熟练，一看就常欺负人，他早打晚打你都得挨上几脚，你怪我干嘛？”
姜思昱觉得也很有道理。
找来找去，那旧居竟然是如今新娘的洞房。
风澈人员分配时，考虑的就是这俩还算听话，但毕竟还算机灵不好糊弄，他正愁待会儿如何支走两人，以免他们看见自己卜术溯洄阵催动到极致时，眸底无法避免地泛起幽蓝。
然而当他看见门口那繁复华贵的锦带时，便知道借口怎么说了。
他们即使隐身进入查探，也极有可能撞见人家新婚颠鸾倒凤。这俩人十六岁就不要接触这些了，让他一个人承受吧。
他长出一口气，默然地看向身后俩人，一把抽走姜思昱怀里的隐身符：“你们先出府，等我查完了再去找你们汇合。”
姜思昱委屈巴巴：“为什么啊，风兄你可是嫌我们拖你后腿？”
风澈扶额：“不是说你们拖后腿，实在是……”他欲言又止，突然将手背放在嘴边露出一个邪气的笑：“你们也想和我一起看少儿不宜？”
姜思昱有些跃跃欲试，季知秋狠狠瞪他一眼，低声说：“风兄出身奇门，风家不少追缘溯洄的法阵被列为禁术，他施展之时自然要避人耳目，随便挑个说法支开咱们，你倒好奇起来了，赶紧走啊！”便拽过他匆匆忙忙闪出了院子。
风澈：“……”你还怪懂事的嘞。
他将隐身符贴在身上，坤位一开闪进了房门里。
新娘稳稳坐在床边，红烛帐暖，室内新婚燕尔的喜气几乎冲淡了原夫人的气息。
风澈仔仔细细排查屋子四周环境，竟无一丝魂魄滞留的波动痕迹。按常理，用咒法强行抽取魂魄，无论意志坚定与否，都会在与咒法抗衡的时候滞留在空中一段时间，这便造成了魂魄波动痕迹。而这屋内，空有施展的锁魄咒法残余，却没有魂魄波动痕迹，就像是，此女是自愿献出魂魄的一样。
风澈想到这儿，不由得蹙起眉头，他不禁深思，这姬家修士的身份想必不简单，若是真的将致人迷幻的咒法与锁魂拘魄的咒法结合，那是何等恐怖的天赋造诣。
他盘坐在角落，闭上双眼后又重新睁开，原本漆黑的瞳孔注入了幽蓝，偏生他的眸底是浅茶色，蓝色铺陈而上之时，像极了大海反射过的璀璨极光。
溯洄开，过往现。
他倒要看看，三个月前，此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个月前。
正是雨季，屋外细雨绵绵，女子关了窗，静坐在一旁的梳妆镜前。
她骨架生来便比寻常女子大，即使身上没有多少赘肉，却还是显得要比娇柔的女儿家壮硕。
她对着镜子，翻出瓶瓶罐罐的胭脂水粉，生疏地开始涂抹起来。
她长相普通，狭长的眼搭配软踏踏的鼻子，不大不小的嘴唇微微有些发白。抹来抹去，她却始终不满意，气得摔了手中的胭脂盒，屋外的下人一股脑冲进来，她怒气冲冲地看向下人们，表情狰狞可怖，头上青筋暴起，将众人全赶了出去。
室内静下来了，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下来，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落下泪来。
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来，小心翼翼却又十分别扭地拭去眼泪。
她换上一身衣服，雍容华贵的金线交织成大团大团的锦绣，她按了按肩膀处的衣袖，嫌恶地锤了几下，仿佛这样可以将肩膀锤窄。
她强打一口气，表情带上了符合她“母老虎”人设的傲慢，踏出了房门。
去了哪里无从得知。
只是她回来的时候，原本倨傲的神情在跨进房门内瞬间崩塌瓦解，她跪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撕扯头发，手扬在空中，对着自己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扇着耳光。
她眼泪流了下来，水粉被她哭得一块一块的，胭脂蹭在一旁脸颊上，加上她的表情，显得狰狞吓人。
她那绝望凄清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无力地吐出几个字：“我……为什么不漂亮……”
“为什么啊……”
风澈一路打听过来，知道少时她本是一家屠户之女，卖猪肉起家小有些资产，后来嫁与丈夫，拿家中资产和嫁妆供他经商。
想必是生意越做越大，丈夫身边形形色色的人越来越多，多少美艳妖姬趋之若鹜，她只得靠着自己一身力气和暴脾气压制丈夫蠢蠢欲动的心，却没法赢回他早已浮躁的心。
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不漂亮，痴痴地以为，若自己足够美，便可拴住丈夫的心。
在嫌恶自己的同时，又要维持自己所谓的颜面，只得以怒气发泄自己的委屈。
风澈有些恼火，明明是那富商薄情寡义不顾发妻，凭什么她要将一切怪罪在自己身上？
那女子哭着哭着，不觉天色已晚，她瘫坐在地上，没有点上一根烛火的意思。下人们也没有一个敢进来，屋内一片漆黑。
风澈突然觉得室内渐渐发冷，支起的窗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洒入室内的月光照在那女子半张脸上，诡异的寂静凝固在了屋内。
风澈看见一道极快的红色闪过，随即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他没来由地有些熟悉。那抹红色转瞬即逝，极细极长，像一尾蛇，沉寂在一旁狩猎着它的猎物。
风澈正环顾四周寻那红色，忽然转头看见那月光下，一只手伸了出来，根根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分明又富有力感，月光下手筋都看得分明。那双手的主人掩在阴影里，风澈只能看见他一缕发丝落在月光下。
那人极其绅士地拉起瘫坐在地上的女人，突然极其敏锐地转过头来，像是看见了风澈一般，目光相撞的刹那，风澈一下被他的神识轰出了溯洄状态。
风澈坐在原地懊恼不已，那人面容模糊难辨，而他此时消耗得差不多了，若没有那人三月前残留下来的神识压迫，他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他扶着墙立起身子，久坐后有些恍惚，瞥了一眼还在守红烛的新娘，转身离去。

第9章 幻阵取魄
风澈深知那人神识压迫太强，即使自己继续探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未见食绪兽，却见似行不轨之人，只得等白冉冉那几个传来消息，再判断了。
他一个闪身，足下“缩地成寸”阵图泛起光芒，出现在了赵家宅外。那俩孩子却不知跑去了哪里。
他只当是孩子贪玩，绕着四处的街摊开始寻找。
他正急着搜寻，忽然身后一个小小的身躯贴上来抱住了他的大腿。
风澈愣了一下，低头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那孩子太过瘦削，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睛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她用幼猫一般细弱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哥哥。”
这一声，没有求生的慌不择路，也没有饥饿的痛苦无助，只是用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语气说，哥哥。
纵是管辖得再好的边城，也会有乞儿沿街乞讨求生。
风澈拉过她，到一处小吃摊，想要给她买点吃食。她突然松开风澈的手，眼巴巴地盯着卖馒头的老板。
老板无奈地看着她，伸手给了她两个馒头。
她伸手接过馒头，风澈从怀里摸出一块那几个孩子这几天“孝敬”他的灵石，刚想给老板，手里一热，那孩子竟塞了个馒头放进他手里。
她扬起小脸，眼睛透着水晶一般的光泽：“哥哥，吃。”
风澈从怀里又拿出一块灵石，递给老板后又换了几个馒头。他将馒头递给女孩儿，微笑着看着她：“哥哥不饿，你吃。”
老板眼神在两人中间打转，好奇地问：“女娃儿，这是？”
女孩儿啃着馒头的腮帮被馒头塞得鼓起来，她抬眼拉过风澈，将他往前一推，小脸面无表情：“哥哥。”
风澈点头微笑了一下，老板见他一身修士的道袍，身姿笔直修长，虽微微带着病弱的气息，却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风姿气度。
老板明白，因修仙之人自带的亲和感作祟，女孩儿才错认此人是哥哥，却也明白这恐怕是那女孩儿唯一的安慰，不好点破。
他便对着女孩儿打趣：“你这孩子，找到哥哥也不高兴的吗？”
风澈心想，这孩子沿街行乞，看遍了世态炎凉，自然不似寻常孩童那般大喜大悲。
正当他想着，一道传音符骤然掠到他身前，穿音符燃烧，白冉冉焦急的声音传出来：“风兄，那女子，是整个伏矢魄都丢了！没有一丝痕迹！”
风澈脑中前因后果串联成线，伏矢是第二魄，那按理来说，应该从第一魄开始收集！
他一把抓住那孩子手臂，神识探入查看，果真是丢了尸狗一魄，丧失了喜的情绪。再一探时日，竟然已经丢了三年有余。
风澈猛地转头，抱起女孩开始狂奔。
咒法炼魄三字为限，三年第一魄，三个月第二魄，三天第三魄，下一个便是三个时辰第四魄。
算来年月，那女子伏矢魄丢了三月有余，余下几魄恐怕要集中收集才能赶上时辰期限。
一丝不好的预感爬上了他的心头，他想起姜思昱见了蟑螂都要吓得蹶过去的模样，不说掌管“惧”的吞贼魄是否要从他身上抽取，就是今晚注定要发生的事情，都不适合这几个孩子再查下去了。
他必须马上找到这群孩子！
风澈脚下不停，神识尽可能地扩大扫射范围。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夜市关闭，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声音与铜锣敲响的震颤声交杂的怪异声响，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关好门窗，切勿夜游……”
风澈渐渐停下，周围除了风声竟无一丝声响，借着森冷的月光，他神识紧绷地看向周围商铺禁闭的房门，遮住棚子的布在风中飘荡起来，而那本应该发出的飒飒声却消失不见。
原本相对宽阔的巷子在夜色笼罩下被黑暗吞了大半，显得越发狭窄闭塞。
风澈发梢被风吹得卷起，落在脸上有些发痒，但他已经无暇顾及。
怀里的孩子感受到了他的紧张，拉住了他的衣领。
一道红光飞速穿行而过，风澈瞳孔一缩，神识立刻去追踪，足下坤字在巷内一闪而没。
那红光已经融合了三魄，变得如同一条红色的巨蟒，四周围绕着血腥杀戮之气，还在试图弹开风澈的神识追踪。
风澈的神识再一次被它撞开，趔趄了一步，那红蟒见状加速向前掠去。
风澈暗骂了一句，重新运转阵图追上。
远处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
风澈咬紧牙关，心里暗叫不好，匆匆忙忙寻到了尖叫所在巷中，一头扎了进去。
这一进去，天色忽然大亮，之前的黑暗像是错觉一般。
风澈怀里的女孩也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风澈了然，这人有意拉自己入幻境么？
他拂了拂衣袖，施施然走进其中，他倒要看看，这幻境到底何种品阶，让人心甘情愿献上魂魄。
他抬眼看去，这此幻阵取景在姜家，恐怕这就是来取姜思昱的吞贼魄的。
姜家主修剑道，多山峦奇石，悬泉瀑布在山峰飞流而下，仙雾缭绕，自是一派风景奇绝。
姜家演武场。
姜思昱此时不过四五岁，拿着手里的木剑一下一下劈下去，到底是年纪太小，劈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蹲在那，抱着手里的剑，委屈巴巴地瘪嘴，缩成一团。
师兄师姐们围了过来，把他送回院里。
他一进院里，就看见了站在院中的高大身影。
那人转过身来。
风澈定睛一看，好家伙，姜启这厮竟然是姜思昱他爹，当初整日欺负姜临就是他带的头。
姜启虽容貌未变，却没了当年仗势欺人的骄横无理，反倒是阴沉桀虐，幽邃的目光落在姜思昱身上，吓得姜思昱直发抖。
他一把扣住姜思昱的肩，弯下腰盯着姜思昱的眼：
“你怎么不练剑？”
姜思昱怯懦地声音犹如蚊喃：“我……太累了……”
姜启依旧看着他，嘴里念叨着：“太累了……累？累？”他猛地推开姜思昱，力道太大让姜思昱跌坐在地上。
他表情逐渐变得歇斯底里，转过头看向姜思昱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球微微凸起，嘴角怪异地挑起一边，他歪着脑袋，缓缓说道：“你个废物东西！练一会剑就累了？就你这幅德行，一辈子也练不成剑骨！”
他拔出自己的剑，手指抹上剑尖，隐隐渗出血来：“就像你爹一样，一辈子被姜临踩在脚下！”
他看过来的眼神闪着无机质的光，麻木空洞失去了聚焦：“你说这样，活着有什么用呢？”
姜思昱眼前剑刃逼近，他吓得哭都忘了。
一把剑飞射而出，将姜启的剑打落在地，两道剑气相撞，四散的剑气激起强烈的气浪，割伤了姜思昱的脸颊。
姜临一把捞起姜思昱，瞥了一眼姜启癫狂的模样，森冷的剑尖逼近姜启的喉咙，他长身玉立，一双沉静的眸直直看向姜启，蕴藏着一丝怒意：“虎毒不食子，大哥，你做得过了。”
姜启哈哈大笑，往前慢慢走着，剑尖抵在喉咙流出丝丝血迹，姜临被迫跟着后撤。姜启收起笑容，弹开姜临的剑，拂袖离去。
场景随后转换，转眼姜思昱七岁了。
他被先生责罚，站在学堂门口，等着父亲过来处理。姜启御剑过来，从剑上跃下，黑色的瞳仁死死盯住他，姜思昱吓得泪流满面。姜启扬起手，扇了他一耳光，姜思昱直接被抽飞了出去，半张脸肿起来，嘴角渗出血来。
姜启盯着他的脸，语气幽幽：“小子，你找死吗？”
场景再次迁跃，姜思昱十一岁的时候。他已经不敢和父亲说话了，甚至见到姜启时，吓到浑身发抖，软软地跪下来。
姜启举起剑鞘抽在他身上，嘴里嫌恶而又极其恶毒地骂：“你是残废吗？你只会跪！”
姜思昱眼泪汹涌，他趴在地上，闭眼睛承受父亲的暴怒。
姜启一把拎起他，看他满眼泪水：“只会哭！哭！你给我憋回去！”他一剑刺穿了姜思昱的肩膀。
风澈皱着眉，心里把姜启这个犊子玩意骂了千万遍。这幻阵，是以姜思昱的记忆为基础的，所有让他惧怕的场景一一列出，这难道要进行一场心理的凌迟，让他不堪重负献出吞贼魄吗？
风澈知道此时姜思昱还在幻镜的某个角落看着眼前的回忆，他暂时还未找到幻阵阵眼，必须在幻阵吸取吞贼魄之时一击得手，才能救出姜思昱。
他回过神来，见场景中姜临已经带走了姜思昱，留姜启跪坐在地笑得癫狂。
姜启的暴行还在继续，姜思昱被打得一次比一次惨，然而不是每一次姜临都会出现。只有他自己在面对来自父亲无休止的酷刑折磨。
他太过怯懦自卑，对外口口声声说的姜家嫡子意气风发不过是安慰自己的方式。他胆小到不敢说出父亲的暴行，隐瞒至今；卑微到跪在尘埃里，乞求原谅；懦弱到自己默默流泪，不敢出声……
风澈看着一桩桩一件件往事过去，沉默地看着姜思昱一边哭着一边抽自己耳光，咒骂自己的胆怯。
他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姜启既然是造成姜思昱恐惧的根源，那么令其消失将是破解幻阵的关键。
可是他心底有些不安，总觉得这幻阵不是这么简单。
姜思昱小兽一般的呜咽远远地传来，伴随着姜启歇斯底里的咒骂声，风澈终于忍无可忍地一道灵诀甩出，直接将姜启碎得彻底。
幻境破碎成万千光点，四周再次黑了下来。
风澈匆匆奔向前方目光呆滞的众人，姜思昱站在原地，早已泪流满面。
他静寂无声地转过头，对着风澈的焦急无动于衷。
风澈心底一惊，神识探上他的灵府，灵魂在其中死寂，对外界的侵入没有一点反应。
吞贼魄已失。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三年前丢尸狗魄，三月前丢伏矢魄，正探查时正好三日，雀阴魄已经在被抽取完成了，所以风澈推测出来，他能阻止的是第四魄吞贼魄的丢失

第10章 红蟒所踪
夜色吞噬了边城的喧嚣与温度，留下的黑暗与冰冷尽数笼罩过来，使风澈如坠冰窟。
设下幻阵之人道行颇深，风澈只是击碎了幻阵，并未成功寻到阵眼，姜思昱还是失了魄，而那道似巨蟒的红光早已不知所踪，气息难寻。
风澈将手指含在口中，尖利的虎牙咬破指尖，生生逼出几滴精血。
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极其熟练地在地上勾勒出简易的八卦阵图。
铜钱四散，空灵的脆响留在巷中还未消散，风澈匆忙扫了一眼，足下黄褐色的五芒星飞速旋转，阵图明灭交织，“缩地成寸”运转到极致，他从原地立刻消失。
卦象显示，那红蟒一直向东南方窜行，风澈一路追踪到靠近城门的巷口。
察觉到四周氛围不对，风澈下意识地在巷口停下，他将身形藏在阴影里，收敛了气息。
城墙高耸，半轮明月洒下溶溶月光，衬得朱红的城门愈发厚重庄严，其上镶嵌的高阶灵石散着晶莹剔透的光泽，竟是这夜里唯一的暖意。
风澈仰头看去，才发现城墙墙头立了一个人。
风澈一贯自诩神识强大，竟未察觉此人，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城墙上朔风更盛，那人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半长的马尾卷着飘带，与散在后面的墨发纷纷扬扬散在风里，他右手倾向斜下方，稳稳地执着一把剑，银亮的剑身在月光反射下裹挟着寒凉冷意。他居高临下地向下看去，纵身跃下城墙。
距离那日边城兽潮被救已经过了半月，风澈对二百年后的姜临的记忆只存在于模糊的视线里，更多的时候，他还是更习惯当年那个不争不抢甘愿泯于众人的姜临。
然而此时，城墙上跃下的那人容颜不改，一如当年的他，但气质却大相径庭。
姜临手中利剑出鞘，剑骨大成与手中铮然利剑共鸣的威压为他添上锋芒毕露之感，此时四处无人，他人前的通透温润尽数隐去，只留下那一身的肃杀。
姜临幽邃的眸子凝视着前方，薄唇抿着一条浅淡的弧度，似乎在寻着什么东西。
那条红蟒风驰电掣一般闪到姜临面前，红色的蟒身竟然四散开去，化为了一团红色的雾。
雾中缓缓幻化出一个人形。
那人一身红衣似火，眼尾透着魅惑的薄红，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姜临，眉心血红的细线望之惊心。
风澈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的脸，急促的呼吸使胸腔起伏得厉害，他浑身发抖，脑中翻江倒海。
那张脸，分明与他别无二致。
有人凝聚七魄，竟然是为了复活自己。
假风澈凑近到姜临身侧，红唇靠着他的耳边一开一合，不知说着什么，风澈这张脸，稍稍流露出魅惑之感便会与人充斥着极度暧昧的氛围，风澈自己看着都觉得羞耻非常。
姜临手中的剑缓缓垂落身侧，一身剑意敛去锋芒，连瞳孔散发的幽深都化作了沉寂。
姜临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灵府大敞闪着金色的流光，假风澈笑嘻嘻地勾住他的颈，马上就要用唇吻到他额头上的灵府抽取魂魄。
风澈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红蟒吸收四魄便化为人形，三盏茶后吸收的第五魄掌爱的非毒，居然是选择从姜临身上抽取。
风澈没来由地心里腾出一股怒气，顾不上隐藏身形，一个闪身挡在了姜临的面前。
他不知自己此时什么心情，一巴掌拍在假风澈脸上的那一刻才回过神来。
风澈与假风澈对视，均是愣了半晌。
风澈心底一惊，看懂了对方眼底的情绪。不同于姬水月当年的失败品，这仅仅一个虚幻的影子，竟然没有极端的情绪切换，而是揉杂了几种情绪，露出了一丝轻蔑和愤怒。
那假风澈理直气壮地斜睨过来，甚至带着不屑一顾的表情，冷哼一声：“你这张脸也配看我？”
风澈：“……”什么东西啊这人？狂的要死，和谁这么像啊？
他手中阵图亮起绛蓝色，乾位飞速构架凝结出光幕，欲困住假风澈。
假风澈双手藤蔓一般绕上来，直逼风澈灵府。
一时灵力相撞，气浪翻涌。
风澈稳住身形，眉头愈发紧缩，这不仅仅是情绪拟人那么简单，“它”，不，“他”甚至拥有了自我意识，懂得趋利避害，懂得自己现在需要什么。
假风澈一击未果，脚下步法游离，化作红色的流光，作势要遁逃。
风澈自然不能让“他”溜走，不然那无辜的几人都会从此灵魂残缺。
他足尖一点，“缩地成寸”阵图浮现，右手震位电光闪烁，交织成网就要缠上红蟒的七寸。
谁知那红蟒飞掠而去，又极速折返，头尾呈对折状骤然冲刺，分裂出一缕红光，猛地朝风澈撞了过来。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目的性太强，任谁都不会反应过来加固灵府，加之风澈重生不久，灵府尚未稳固，竟被“他”生生撞了进去。
风澈起初一直在纳闷，究竟这咒法进阶到了什么境地，完备到让未成型的赝品如此拟人。
但他更加疑惑的是，当年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到底是什么沾染了他如此浓郁的灵魂气息，才能在吸收了四魄之后就凝聚出形态，口吐人语。
然而此刻，撞进灵府的一缕红光早已失去了刚刚不可一世的姿态，它瑟缩在风澈灵府角落，连声都不敢吱。
风澈灵府内部生息吞吐，节奏规律地蕴养着神识，灵魂在此栖息，而那缕红光，与此地同频共振，连吸取灵气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感受到交相呼应的共振，以及面前这位看似不识，却从灵府透出灭顶的压迫感，使原本在外打算占领对方灵府乃至身体的本体停下了飘忽不定的身法，僵直在原地，难以置信的表情慢慢爬上了“他”的脸。
风澈用神识镇压住灵府内入侵进来的那团红光，冷声低呵：“尘念，多年不见，长本事了？”

第11章 尘念当归
那与风澈灵魂羁绊如此之深的红光，正是风澈前生的武器“尘念”。而尘念的由来，只不过是风澈抽出的自己魂魄中的戾气。
其实，说来可笑。
世人皆知风澈当年一意孤行叛出风家拜入姬家门下，众说纷纭中，有人怀疑他与姬水月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受了姬水月万千恩惠，否则为何他甘愿放弃这大好前途，硬是要成为姬家客卿。
然而，他风澈，确确实实，是心甘情愿放弃风家道子的身份，一步一步踏入姬家的大门的。
却不是因为受了什么贿赂恩惠。
只是他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他出了风家大门，便如风行舟所说，他与风家再无瓜葛。
甚至他动身前往姬家寻找炼心路的路上，都顺风顺水，就如同命中注定一般，他踏入姬家地界，炼心路的门就对着他轰然大开。
这一脚踏进去，便注定了他受尽万人唾骂指责的一生。
外姓人想拜入姬家，须通过姬家祖辈留下来的炼心路，越是坚定想入姬家大门的人，炼心时间越长，也说明其对姬家的忠心。若通过炼心，可根据其忠心程度分配权利，若不通过，则肉身化为炼心路上的一具尸骨，灵魂锁在炼心路，永生永世也不得入轮回。
风澈这一入，便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百年炼心路。也正因为如此，他出炼心路那天，此地冤魂绝迹，凶兽屠尽，姬水月亲自出面迎接，授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姬家客卿之首。
炼心路戾气凶蛮，锁了无穷无尽冤魂狰狞索命，关了成百上千凶兽吞噬血肉，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蒙住人心。
受此百年熏陶，纵是铁石金玉也会浸满戾气凶煞，何况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
风澈后来杀到麻木，杀到灵魂都裹挟了血腥杀戮。
他发现自己逐渐失了心智，杀心浮现在心头时，他就丧失了理智，随后的记忆便会一片空白。每每醒来，看见自己身边躺满了凶兽的尸体，才恍然猜出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些尸体，并非他一贯的一击毙命，而是极其细心费力地，将阵图打入凶兽体内，或是离火，自五脏六腑燃到骨骼血肉，只留下一副空空的皮囊；或是巽风，在体内卷起风盘，筋骨灵脉倒行逆施，爆体而亡；或是震巽木，自内脏抽根发芽，贯穿全身，在七窍中生长而出，直至吸尽了养分，尸体成为一具干瘪的骨架。
手段之残忍，让人发指。
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下去，那样即使他通过了百年炼心路，也注定成为姬家门下的一台杀戮机器。
其实姬家想要的也只是杀戮机器而已，靠拼杀换来逆天改命的说法，只不过是姬家祖祖辈辈传下来骗人的说辞。他们怎么能甘愿让外族人在清醒状态下掌握到核心的权利。
但风澈，他必须握住姬家命脉，在姬家取得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在一片幽暗中坐下，从灵府中揪住了自己的灵魂。
剥茧抽丝，历尽整整三百六十个日日夜夜，逐渐将灵魂分成无数缕，在每一缕中过滤出其中的戾气。
其过程，无异于将灵魂击碎重组。
“尘念”便如此凝聚成红线的模样。也正是因为它是风澈灵魂的一部分，风澈才可以用它同时启用多个阵图，一心二用。
银铃“何夕”，是他镇压“尘念”的武器，两者结合，方能为他所用。
如今银铃“何夕”不知所踪，有人想利用“尘念”复活他，“尘念”性本凶戾，吞噬魂魄壮大己身几乎是它的本能。又因为它在风澈身旁陪伴了百年，或许耳濡目染或许天赋使然，它把风澈性情学去了大半，简直可以说是，惟妙惟肖。
风澈正想着如何让尘念把吸进去的几道魄吐出来，突然腰间被一双手臂紧紧环住，像是怕极了他要消失一样，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身后之人微微沉下头颈，将下巴搭在了他的肩上，温热的气息在耳侧吞吐，激得他从耳廓麻到尾骨。
风澈将手搭在那人的手腕上，刚想扯开，一滴温热滚落在他耳朵上，沿着耳廓一路滑落逐渐变得微凉。
风澈愣住了。
身后之人暗哑哽咽的声音传来，似经历了无尽的沧桑与凄凉，终于化作一句短短的叹息：“你，回来了……”
那句话在空中短暂地停留，钻进风澈耳中，又穿行进他的脑海，如同洪钟大吕，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风澈的理智。
姜临，他……怎么哭了……
风澈站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姿势，指尖与手腕触碰的肌肤传来滚烫的温度，他默然地吹了一会儿冷风，渐渐冷静了下来。
姜临如此失态，并非是认出了自己，分明是还未从幻境之中走出，才将自己错认成了谁。
被“尘念”盯上掌爱的非毒魄，姜临确实是将深情刻在骨子里的妙人啊。
风澈如此冷静地想着，不知为何有些不明不白的燥意。
他未来得及抽开身子，许承焕的大嗓门在巷口响起：“卧槽！！！”
这一声，贯穿巷头巷尾，回音在风澈耳朵里响了好几次。
风澈猛地想要抽离出来，拽住姜临的手腕竟没拽动，反倒被他搂的更紧。
他转头看过去。
刚刚大叫的许承焕嘴巴还张着，下巴也没收回去，足够塞个鸡蛋。
宋术抱着小姑娘，捂着她的眼睛，自己眼睛反倒瞥来瞥去。
白冉冉一手抱着剑，一手拽着看上去已经从幻阵中清醒、但明显亢奋过头的姜思昱，不让他乱跑。
反倒是季知秋快步走上来，不确定地问道：“风兄”
风澈揪住姜临的衣袖，快速瞟了一眼身后，轻咳一声，倒是反客为主镇定自若起来：“你们少主中了幻境，此时神智不清。”
众人连忙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别开脸眼神四处乱瞟。
风澈两手交叉，扬起下巴，压下心底的不自在，声音带了些许愠怒：“都看什么呢？还不照顾好你们少主？我要去镇压那吞人魂魄的东西！”
众人慌忙围上来，几人合力才将姜临撕下来。
风澈心中叹气，几百年不见，剑骨大成，这力气，几个人拉着才松手，真是畜生啊……
刚刚姜临泪眼朦胧仿佛是错觉，他站姿笔直如松，只是浑身收敛了剑意外放的锋锐，幽邃的眼盯着风澈出神。
整个人透出一种，还没出幻境的投入感。
风澈心底猜测得到了佐证，懒得理自己莫名其妙又烦躁起来的感觉，发泄似的理了理腰间被姜临揉皱的腰带和外衬，将在地上瑟缩成一团的“尘念”四周的乾字囚笼解开了。
没认出亲爹，企图夺取亲爹魂魄，又被亲爹揍了一顿，数罪并行，“尘念”整根绳陷入了任人宰割的咸鱼状态，缩回正常的发带粗细长度，然后直接装死不动了。
风澈面无表情，一记眼刀过去，这货顿时滚起来示意自己还活着，摇尾巴晃脑袋，就差吐舌头汪汪叫了。
他像往常一样接入“尘念”的灵识，却不知为何以往与他心思互通的“尘念”像是被什么咒法禁锢了语言表达能力，死活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听见它断断续续的呜呜声。
不仅如此，他不管如何下发命令，“尘念”它自己也吐不出来吸进去的四魄，风澈万般无奈地将“尘念”捡起来，它立刻撒娇卖萌，细细软软的一团顺着风澈手指爬上去，绕在了风澈手腕上。
一旁的姜临似从幻境中走出了，他按了按眉心，扫过众人，目光轻轻落在风澈身上一瞬，又转到姜思昱身上：“你们怎么在这儿？”
一般来说，失一魄只会丧失该种魂魄掌管的情绪，短期内的生存还是可以维持的，只是性情会发生改变。
姜思昱失了掌惧的吞贼，脱离了从幻阵里面刚醒过来的迷茫，此时恢复清醒又极度亢奋，可谓是狗胆包天，他收敛起平日里看见姜临时恭敬的表情，冲着姜临挤眉弄眼，嘴上的话更是答非所问：“叔叔，所以说他们传的你喜欢男人是真的？”
他这一句，四周众人都惊了。
姜临撩起眼皮，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白冉冉偷偷踢了姜思昱一脚，暗示他别说了。姜思昱狐疑地回头看他：“白冉冉你有病啊？没事儿踢我？”
姜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白冉冉畏畏缩缩地别过脸。
已经没眼看姜思昱了，自求多福吧。
姜思昱一拍大腿，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瓜，惊喜到不能自己：“叔，你抱人家风临我都看见了，”风澈上前一步，拼命捂住姜思昱的嘴，没想到这孩子手劲还挺大，左扭右扭挣脱了。姜思昱扒着风澈的手，像是看不见姜临逐渐暗沉的表情，继续冲着他喊：“你要是真喜欢，就领回家去，我会说服我祖父的！”
此言即出，全场肃穆，只有呼呼的风声在人群中穿梭，还有姜临背后利剑的铮鸣声愈响愈烈。
姜临盯了姜思昱一会儿，接着又看了风澈许久，久到风澈心里莫名其妙升腾起被抓包的心虚感。
终于，他听见姜临缓缓道：“你们，立刻马上回客栈，”他看着风澈的眼：“你，随我去城楼。”
他踩上自己的剑，一把揪住了风澈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在风澈背后看不见的视角，颇含警告意味地瞪了一眼姜思昱，语气却很柔和：“你们明天也要上城楼。”
风澈正处于懵逼状态，姜临已经带他踩上了城楼的砖，身后还有姜思昱作死的声音：“哇塞！我叔叔居然没骂我，哈哈哈哈！”
风澈一个没憋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姜临极淡的目光瞥过来，风澈顿时装作老实巴交的模样，缩了缩脖子的同时，偷偷撇嘴。
切，当初跟着屁股后面叫老大，现在还敢瞪老大，果然是那个什么什么“你回来了”的女人，把好脾气的姜临给教坏了。

第12章 孔雀开屏
姜临拎着风澈站上此处最高的哨岗，风澈环顾一圈，此处狭窄闭塞，三面防风，朝向城外一面视野开阔，月光自此溶溶洒落，远处朔风鼓吹，以他如今的耳力，也只能听见细微的簌簌声。
静寂，隐蔽，狭小。
风澈感叹，真是绝佳的面对面训话之地，一言不合一剑给他砍了，别人都听不见他的惨叫。
风澈盘算着怎么把“尘念”这个小崽子留下的说辞，却见把他带上来的姜临看也没看他，径直盘膝而坐，开始合眼调息。
风澈不明所以。
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姜临睁眼，站久了开始左右摇摆，心里忍不住骂骂咧咧：
什么情况
这不是虐待功臣么
他今天可是救了姜大少主，没他的话现在姜少主可是要丢了非毒魄。
虽然说都是“尘念”惹的祸……但要怪也要怪到那个偷人魂魄的姬家修士身上啊……
他悲愤地想着，虽然累了一天了，但此时身份受制于人，他只能看着姜临闭目调息，继续保持微笑。
姜临盘坐在避光处，眼睫颤了颤，终于在风澈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双眸。
他眼底疲倦厚重深刻，隐在暗处只剩一点黯淡的高光在眸里留滞，他聚焦了一会儿，看风澈还站着，轻声道：“你坐下啊。”
风澈对视一眼，整个人都呆了呆，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听从命令老老实实坐在了地上。
这地方太窄，站两个成年人都显得拥挤，更别说相对坐下。
他微微收着腿，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与姜临膝盖的接触。
风澈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姜临似乎只是告诉他让他坐下，这会儿又合上了眼，似乎疲惫至极。
风澈暗暗接上“尘念”的灵识，骂了它八百遍，问了它八百遍，“尘念”还是那副哆哆嗦嗦的死样子，在他手腕上打滚撒泼，传回来的呜呜声像是在大声喊冤。
行吧，看样子“尘念”是一点没碰姜临的灵府，或许是姜临所中的幻阵，看破过于劳心费神了吧。
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下来。
经过一天的奔波调查，追踪的卜术上消耗了太多灵力，此刻丹田之中灵气几乎消耗殆尽。其实他刚一坐下来，骨子里的疲惫感就涌了上来。
强撑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复活归来，虽说只丢了一半修为已是万幸，但他的神识奇迹般地保持着当年的境界，就像是被温养至今一样。
修真界有一项常识，有些天资过人的孩子生下来便神识出众，高出身体的境界超过阈值的话，身躯为了适应神识的高压，选择靠沉睡来平衡协调，但神识这种东西，修炼起来繁复冗杂，毫无逻辑，随着修炼过程，会渐渐恢复到阈值之内。所以几乎没有人还会在筑基之后睡觉了。
然而他现在所处的情况就是，身躯灵力有限，神识超越承受阈值，即将进入婴儿般的睡眠。
他扯着裤腿的手松下来，头一点一点的，抬起的腿越来越低，最后膝盖磕在了姜临膝盖上。
风澈本身疏于锻炼，身上本来就没什么肉，膝盖更是皮包骨，结结实实撞了一下，自己一个激灵，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什么也没看清，头就慢慢歪到一边，靠在了背后的隔板上。
看样子是睡熟了。
姜临睁开眼，这会儿已经到了后半夜，月光倾斜着落在他的腿上，自然也落在了对面那人的身上。
他略略向前倾过身子，瞥了一眼磕到的膝盖，很快将目光转回对面那人的身上。
他一双水墨铺开的眼反射着月色，却似在月色的掩盖下，暗涌着某些情绪。
他看向眼前这人的手腕。
姜临看了一会儿，就见眼前之人豁地睁开了眼。
风澈磕那一下的时候就已经惊醒，心想先观察一下姜临的反应，才装睡了一会儿。
他将手腕藏进袖口，手又坦坦荡荡地摆在姜临眼皮子底下，若不留心，断然不会猜测“尘念”在眼前这只手上；若是留心，发现了，也只会被他坦荡的姿态哄骗，心底被下了“尘念”与他无关的暗示。
他未能查清复活背后的真相，纵然是姜临，他也不能在此暴露了身份。
姜临那目光如有实质，明摆着是已经发现了“尘念”就挂在他手腕上，只是盯得太久，风澈就是演的再好，也有些遭不住了。
他装作梦魇惊醒的状态，猛地睁眼，喘息了一会儿，像是才发现姜临在看他，起身行礼。
“姜少主。”
姜临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风澈拘谨地端坐，为了防止膝盖再次触及，两只手都摆上来，轻轻揪着裤腿。
姜临看着他的脸，温和地笑了一声：“别紧张。”
风澈点头。
“多大了”
“十七。”其实是四百一十七。
“刚刚看你在睡觉，是因为神识太沉重的缘故么？”
风澈察觉到他在试探，十七岁按常理，只要不是狗啃的天赋，差不多都筑基了，而他这几天对外人设是风家放出来历练的子弟，天资自然不能差到哪里去。
筑基的修士，没理由还在睡觉。
风澈张了张嘴，有些难为情地说：“确实如此。我生来神识过于强大，襁褓时期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虽然天资尚可，但修炼到现在没想到还不能压住神识，所以家族这几年未让我去学堂就读……”
漂亮，还把为什么姜思昱他们从来没见过这张脸给圆过来了。
姜临点点头。
风澈刚刚编了一大段，微微松口气，手腕一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已经握了过来。
姜临拽得突然，风澈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宽大的袖子滑到肘关节，暴露出了一根红线。它绕了几圈松松垮垮地系在风澈手腕上，红色太过鲜艳，这样暴露在空气里，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风澈暗道不好，姜临这厮心思速来深沉，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问了一大堆没用的转移话题，见他放松，抓住间歇一击毙命。
早就发现了“尘念”不假，甚至怀疑他是布局之人也说不定。
风澈脑中千回百转，想着怎么撇清和尘念的关系，可姜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他的手。
不问，不代表他不用说。
风澈努力平稳急促的呼吸，紧绷的肌肉尽量放松下来。
“刚刚它试图夺取我的魂魄，可能因为我自小灵府异于常人，就碰了壁，我才得以脱身，但是它不知道为什么，就缠上来取不下来了。”
风澈扯了“尘念”两下，这货演技不错，就像是缠住风澈非他不可的样子，死死扒住他的胳膊。
他刚想说可能是因为这玩意儿把他当储备粮，奈何不了他，于是在这儿赌气，就听姜临接了句：
“物似主人型，可能他的主人也是个犟的，为一口吃的不要命那种。”
风澈：“……”一般意义上来说，他好像被骂了。
姜临抬眼，“你是奇门风家的人？”
风澈低头看向掌心：“是，奇门风家，风临。”
姜临停顿了一下：“风临？”
风澈干脆不要脸起来：“是，玉树临风的意思。”
姜临站起身，手扶在城墙上，向远方眺望，轻笑：“倒是好名字。”
风澈真想回去掐死半个月前瞎起名的自己。
“那红线暂且取不下来，先在你身边留着，待我查清缘由，寻到方法给你解了。”
“好的。”
风澈心里乐坏了，处理的好啊。
姜临半天没说话，风澈默默望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困意袭来，歪过头再次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姜临转过身来，看见抱着双腿头歪在一边，睡得昏天黑地的风澈，他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与那红线对比，红白交织，月色下更显得晶莹透亮。
红线似有察觉一般抖动了一下。
姜临在一片幽暗里，静静地看他。
半晌，他轻笑了一声，低迷的声线恍若醇香的酒，却没有人听得见。
“二百年了啊……”
…………………………
风澈再醒过来，天已经大亮，身边的姜临不知所踪，一个修士见他终于醒了走过来道：“姜少主说，你醒了就去议事殿。”
风澈觉得这人就是故意压榨劳动力。
他简单用坎水位的清洁术清理了一下，抬腿跟着那修士进了议事殿。
他进去才发现姜思昱他们全到了。
姜思昱见他进来了，平日里没胆说，现在却不管不顾，他颇为嫌弃地打量风澈：“你怎么又睡到日上三竿啊？”
许承焕这个平日里嘴没个把门的，都痛心疾首地捂住了姜思昱的嘴。
姜临轻飘飘的目光落在姜思昱身上，虽然不含威胁意味，甚至足够温和亲切，但姜思昱还是出于身体本能一般住嘴了。
姜临微微一笑，声线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诱导：“说说吧，你们前几天都在忙什么？”
姜思昱立刻回话：“我们在查城中失魄案。”
姜临一挑眉，眯着眼盯着他：“哦？查出什么了？”
姜思昱刚想接一句“风兄没和你说么”，白冉冉就拽住了他，对着姜临拱手：“少主，我们查出城中一女子丢了伏矢魄，而昨晚风临递给我们一个孩子，如今正在客栈休息，她似乎丢了尸狗魄，再加上，姜思昱……”她迟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心一横：“他昨晚被取了吞贼魄。”
姜临轻轻皱了皱眉头，看着风澈：“你来说说。”
风澈一拱手，眼睛盯着地面：“先是我从那富商家出来，遇见丢尸狗魄的女孩，我看她一介乞儿，无依无靠，就顺手带上了，后来寻找姜思昱等人时遇见幻阵，风临愚钝，破阵未果，害姜兄还是丢了魄。”
风澈手腕一翻，将“尘念”展示出来，“就是此物吸取魂魄，昨晚他攻击我不成，其主似乎抛弃了它，于是我没再感应到咒法的气息。但同时它也赖上我了，怎么取也取不下来。”
众人围上来观摩半天，也没发现这根细细软软的红绳有什么特别之处。
姜临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风澈笑：“风小友，若想让此物吐出吞进去的几道魄，恐怕要求助姜家，我这就寄信回去，看看典籍资料中是否记载过如何让吸魄之物还魄的方法。”他诚恳无比，微微带着歉意的目光传递到了风澈面前：“还是要劳烦你在这边城多住几日。”
风澈将“尘念”收起，袖子遮掩下，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无妨，我正想帮忙抵御兽潮，无奈没有门路，如今姜少主可否准许？”
姜临微微一笑，疏朗的眉眼展开：“当然。”
风澈突然心里没来由地觉得，姜临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笑来笑去，真的很烦。
【作者有话说】
姜少主开屏了>A<

第13章 战前琐事
姜思昱见风澈要留下来守城，也大声嚷嚷着要跟着留下来。
风澈有些头疼，这孩子丢了吞贼魄，如今浑身是胆，就像是解放了天性，平日里注重的繁文缛节现在完全不放在眼里，更别提顾忌礼法。
姜临好说歹说，以他追魄未遂还反倒把自己的魄弄丢了为由让他好好待着。
姜思昱就坐在地上抱着姜临大腿嚎。叫声之凄厉像极了哭丧。
姜临揉揉姜思昱的头，想拉他起来，这孩子像黏在地上一样，软趴趴的像一滩烂泥。姜临拉了一会儿，见拉起来就坐下去，索性不拉了。只是看着姜思昱，面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风澈以为这人当了姜家少主权势滔天，自然应该多了些锐意的锋芒，结果姜临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柔软好欺。以往顾念着兄友弟恭，惯着那姜启为非作歹欺辱到他头上，如今侄子气人到这种程度居然还可以忍住不揍。
还以为昨晚所见，姜临言辞都带着薄刃的锋锐，性格中多了他当年一直缺少的攻击性，此时看，反倒是对事不对人罢了。
姜临还在和姜思昱讲着此行利弊，试图劝他。姜思昱压根没听进去，指着风澈，像极了被负心汉抛弃诉苦的小媳妇，声音那叫一个千回百转凄厉哀恸：“我与风兄同生共死！他是我大哥！你不能拆散我们！”
风澈眼角一抽，余光中暼到姜临似乎收敛起了笑容。姜思昱无知无觉，还在喋喋不休。当他终于嚷嚷出要和风澈“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的时候，姜临终于忍无可忍地抽出腿甩袖离开。
他几步跨出议事殿，声音遥遥地传来：“那你就明日来守城！”他顿了一下，站在门口，沉静的眸子没来由给人压迫感，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隐隐压着跃动的电光：“风小友，你和我来。”
姜思昱困惑地眨眨眼：“我叔叔咋了？”
风澈刚想抬脚跟上，听见他狐疑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回头一巴掌抽在他头上：“你叔叔为你好，刚刚丢了吞贼魄，趋利避害都不懂了，到时候不顾生死，盲目葬送了性命怎么办？”
他顿了顿，回头瞅了瞅姜临：“再说了，你小子说话注意点，那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一旁的季知秋默默看着，风澈冲他眨眨眼，他立刻会意，揪住了姜思昱的脖领。
风澈收起手，再走到姜临身前，姜临似乎没打算和他计较他抽了自己侄子一巴掌的事，转身带着他离开。
风澈跟在他后面，没来由地觉得姜临有一点开心。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被震惊到了：不会吧，仅仅见过几次的人帮他教训一下不听话还不服管教的侄儿，他就高兴了？
风澈嘴角微微勾起，半含着怀念半含着感慨。
姜临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好哄……
边城地处人城外围，隶属边缘城市，但前生风澈好歹曾于边城爆发最大兽潮时在此守城三载，倒也是经验丰富。
姜临领着他到了城墙边。
昨夜夜色太浓，风澈又为“尘念”之事操心，不曾极目远眺如今外面的情景。
城外胭脂凝夜紫。
透过厚厚的禁制，他看见地上满是残肢和尸骨，地上铺满的血液蔓延方圆十里，风澈这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足以想象之前大战的惨烈。
这场景太熟悉，直接勾起风澈某些不好的回忆，不过过去守城的将领是他哥哥，而此时是姜临。
风澈强忍住不开启窥宿命的双眼，十指不知何时扒上了城楼，粗糙的沙石磨过皮肉隐隐发痛。
二百年前，他以为自己修改了人族宿命，制止姬水月“渡世之咒”灭世，而姬水月临死前狞笑着问他：“你以为我没有后手，全然信你吗？”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非是恶毒的诅咒，却字字诛心，全盘否定了风澈一生倾尽全力所做的一切，几乎击垮了风澈的信仰。
卜术可窥见即将发生之事，却无法看破更改了宿命之后，会发生什么。
风澈拼了命，也要最后算上一卦。
这一卦，卜天。
顶着万千雷劫，他明知必死，却还是要知道最终的结果。
他不相信人族气数将尽，可卦象横在他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显示，他只将灭顶之灾延迟了三百年。
倘若大厦将倾，身先士卒的，便是这守城的人。
他嘴里默念着风氏祖训，压下自己的心思。
他现在即使看了，也没法再去承担改宿命的劫云了。
他定了定心，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姜少主，此次兽潮多久了？”
姜临叹了口气：“自边城城外禁地戾气外散开始，已经一十六日了。”他指尖抚上禁制，形成点点涟漪：“如今只是凶兽暂退，下一次恐怕来势更凶。”
风澈神色愈发沉重，眉间几乎揉作了一团。
姜临默默看着风澈的表情，轻笑一声：“风小友，不必如此担忧，此前边城在我管制下经历大大小小五十次兽潮，比此次凶险得多的比比皆是，但也全然安全度过了。”
他一双深色的眼灌满深入骨髓的温柔，一错不错地与人对视，往往让人产生一种他情根深种的错觉。风澈心里一热，别过脸去：“姜少主少年英才，实在让人佩服。”
姜临摇摇头，笑而不语。
风澈心想姜家修士每次都靠哨岗观测凶兽潮，他卜算下一次凶兽突袭的时间，起码有备无患。
人族的宿命他现在无力改变，但至少可以提前预测此次兽潮，减少伤亡。
他手里阵图还没画完，身边的姜临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风澈以为他要捏断自己的骨头。
风澈一脸茫然地转过头，他从来没有见过姜临这样的神情，原本深色的眼沉寂下来，幽深到一眼望不见底，其中蕴藏的情绪频闪交错，逐渐汇集成风澈看不懂的浓重，他薄唇紧紧地抿着几乎成了一道线。
僵持半晌，姜临略带颤抖的质问声传来：“你在干什么？”
风澈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震颤，不明白为什么姜临如此紧张：“算卦啊。”
姜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算什么卦？”
风澈挑眉：“看看下一次兽潮什么时候突袭……有什么不妥吗？”
姜临像是骤然回过神来，松开了风澈的手腕，神情中的紧张和害怕尽数褪去，恢复了之前平静的模样：“只是想起风家如今禁用卜术而已。”
风澈摆摆手：“哎呀无妨无妨，不算宿命不改生死不逆天道，小小的一个卜术只是提供便利而已，为了减少兽潮来时的伤亡，偶尔不守规矩，家主也不会怪我。”
姜临在一旁轻轻地嗯了一声，便再不打扰他的卜术。
风澈虽手下不停，八卦图逐渐成型，但他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姜临刚刚的语气神情在脑中挥之不去，他一遍一遍地回想，觉得姜临那时的状态，像极了自己曾经见过的一种只属于风家修士的癔症。
那人卜术犯禁，被天道所惩，虽惩戒不致死但余生再也不敢动用卜术，每每见人动用卜术便惊恐万状。
可是，姜临分明是剑修，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袖中铜钱落在阵图上，风澈意识回笼，细细瞧了瞧结果。他一贯漫不经心的表情收敛起来，向姜临拱手：“风某学艺不精，但卜术尚可，今晚酉时兽潮将至，还请姜少主早做准备。”

第14章 一触即发
风澈原以为姜临哪里会在乎一个风家小辈的话，谁知他听了卜算结果，立刻集结全城修士，不出一刻钟，修士便已经集结完毕。
风澈之前参与的战役，均是风家主导，从未见过姜家数千修士列队阵前的模样。
姜家主修剑道，炼体淬骨，能成剑修之人必忍常人之不能忍，方能臻至大道。剑修负剑，列阵集合，冲天而起的剑气绽放出锐不可当的锋芒，方阵中人人挺立如松，利如宝剑出鞘。
姜临站在整装待发的修士前，仔细分阵部署，他作为边城守城者之首，上上下下五十次战役非是浪得虚名，娴熟自然，游刃有余得令人心安。
风澈左顾右盼了半天，看姜临连姜思昱那几个孩子都安排好了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哪儿，却还是没有安排他在哪守备或者出战的意思，忍不住问：“姜少主，我呢我呢？”
姜临看了他一眼，很快转过头，从众修士中点出两人：“梁雨晴，付启，你们二人跟着他。”风澈美滋滋地等着他接下来的安排，却听见姜临停顿之后的下一句：“保护好，风……临。”
风澈有些不爽，心里偷偷腹诽：好啊，以前躲在我后面的是你，怎么现在长能耐了？虽然说现在修为比之前不够看吧，但是好歹能干点什么正事儿，不能在这儿当花瓶……
他刚想忿忿不平接几句，姜临突然转过身来，他微微低头，眸光直直撞进风澈的心里：“你是风家中人，不善近战，居于城楼自可远距离施展阵图，”他神情带着一丝紧张，更多的是严肃和认真：“注意安全。”
这一声，没有刻意的撩拨也没有华丽的词藻，他只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地说了四个字，却让风澈满腹的气愤消散殆尽。
风澈站在风里，看着姜临忙碌的身影，不知姜临能不能听见，更不知过了多久，他一声细如蚊喃的声音缓缓从喉咙里发出，却带着无法隐藏的温柔。
“嗯。”
………………
各分阵驻守各个哨岗，所有修士具是登上了城墙，极目远眺，观察城外情况。
风澈趴在城墙上，身后跟着梁雨晴和付启，二人都是元婴大成，半步化神的地步，几乎可以算上是这一众修士居于前列的修为了，跟着风澈在城墙上保护他，风澈自己都觉得大材小用。
风澈偷瞄一眼二人的神情，梁雨晴一脸冷若寒霜，似乎是不满蹉跎于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让风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付启这小子除了开始不怎么高兴怼了风澈几句之后，现在安安静静地站着，支着手，在那看着梁雨晴的侧脸傻乐。
原本清清冷冷的梁雨晴被他灼灼的目光看的耳尖通红。
看出奸情的风澈默默翻了个白眼。
风二世祖最不喜当电灯泡，但是他不舒服谁也别想好过。
他拿着手里的一枚铜钱，用食指按住拇指顶起，向上一遍又一遍地抛掷，这个动作重复多次，当风澈第n次在地上四处找不小心掉下去的铜钱时，付启终于停止了傻笑：“你没事可做吗？”
风澈挑眉，将铜钱收至掌心：“不然呢，现在你有事吗？”
付启瞪圆了眼睛：“你们风家最善奇门遁甲，阵图布阵前准备常常需要时间，你怎么轻松到这种地步？”
风澈张张嘴，刚想解释自己的状况，听见梁雨晴冷淡地说了一句：“家族少爷历练而已，怎能当真。”
风澈收起想要解释的心思，他拿阵法遮住了大半修为，又是这幅十几岁少年的根骨，如此空降守城战场，指派半步化神保护，战前无所事事，不是哪家少爷做派都说不过去。
风澈自然熟悉这种被人误解的感觉。
风澈前世死前已经到了空间界大圆满，相当于剑修的化神圆满，半步渡劫的地步，虽然修为折损，但是神识仍在，不经准备随手起阵自然是没有问题。
但是他如今隐藏身份，不到必要时刻断然不能出手。面对那群好糊弄的少年，他们当然不知道随手起阵的含金量，然而这些修士起码修炼一个甲子了，早就见识到了风家起阵的困难，他自然无法说出真相。
他思来想去，只能坐实这二世祖的身份了，反正这事儿他很熟。
他不仅不懊恼，还将眼神在二人身上扫视半天，对着二人挑衅一般嗤笑了一声：“有你们保护，有恃无恐呗。”
付启呵呵冷笑：“你还真不要脸。”
风澈满不在乎地摆手：“脸在这呢。”
付启噎了一下，再也不理他。
风澈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两人黑如锅底的嫌弃表情，才舒爽地转头看向城外。
酉时。
天色渐晚，浓重的黑云覆盖在边城上空，掩了晚霞夕晖，只留下肃杀压抑。
远处凶兽浩浩荡荡而来，因数目众多引起一片飞沙走石，浓烟滚滚向前。
空中鸟兽嘶鸣尖锐凄厉，引得众人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烦躁。遮天蔽日的鸟群聚集在一起，先于陆地凶兽率先向下俯冲而来，锋锐的鸟喙意图啄上修士的脖颈，一击毙命。
打头的鸟兽修为并不高，却胜在数多。漫天的鸟兽齐齐攻下，很快修士们便分身乏术，疲于应付鸟群了。
姜临站在最高处，下令筑起剑阵。
众修士会意，寻找各自方位站好，本命灵剑悬于头顶上空。
风澈细细看来，竟发现剑阵暗合奇门八卦，而这些剑修无一站错，应是勤于练习的结果。最亲和该种元素的修士一定站在对应的方位，发挥最大的效果。
主导者两人，一男一女阴阳相对，修为也是剑阵之中的佼佼者，具有足够的灵力水平维护剑阵。
剑阵逐渐成型，九九八十一剑剑尖向天，在中间缓缓汇聚两把近乎透明的巨剑，巨剑凝实，其势一出，剑意气势如虹，直贯寰宇。无尽苍茫的厚重感伴随而生，如山镇地，似水逐浪，扑杀下来。如此一击，巨剑挥下触之即死，鸟兽如雨一般坠落而下，未及地面便被其中剑意贯穿五脏六腑，绞成飞灰。
如此威力的剑阵，十座齐杀，打头阵的鸟兽很快扫荡一空。
众人心口的巨石还未落下，远处凶兽已经行至眼前。
姜临撤了剑阵，跃下城楼，身后灵剑冲天而起，他衣袂翻飞间踏上了剑身。
姜家修士纷纷御剑列队，跟上姜临的举动。
剑修虽不计较穿着配饰，却极其讲究身姿情状，非挺直如松不可取，如此齐齐站在一起，位于最前方的姜临却未泯然众人，反而更显得兰枝玉树了起来。
渡劫期一入场，军心大振。
姜临立在半空，神识穿过凶兽群，径直看向其中隐藏的首领，足以相抗衡的神识在空中交锋，掀起的气浪翻滚间冲向两方修士和凶兽，两边皆是没让半步。
他静静与对方对峙，等待对方先沉不住气来，率先出手其势必乱，以此占据先机和主动权，便是姜临的目的。
气息越来越沉重，全场只留下了朔风横扫的声音和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此战，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姜临:选个人保护老婆，我看看，男的不安全，女的也不安全，欸我可以选一对情侣啊！

第15章 首战告捷
一声沉闷的咆哮响彻天际，隔着厚厚的保护屏障，风澈感受到一阵心悸。
云层沉淀着浓墨，风沙卷过红褐色的地表，裹挟着戾气奔腾咆哮而来。
凶兽首领发号施令，凶兽群开始冲锋。一时间，首领施威，万兽相合的场面所带来的震撼摄人心魄。
冲在最前方的凶兽群黑麟闪闪，鬃毛飞扬，硕大的尾巴掀起万钧之力，末端的尾骨骤然膨大，透着一种沉重无匹可碎万物之感。
鳞锤鬃狮，其尾重达千钧，体型巨大，力量刚猛，因其尾甩开，所划范围内的修士难以抵御其威力，只得避战改道，利于凶兽撕开真空地带，故兽潮时常做冲锋头阵。
风澈上学堂期间虽常识课业没落下，但偏偏这教凶兽常识的老头和他万般不对付，所以他的课能翘则翘，再加上对记凶兽名字实在没有天分，多年下来只是凭借经验判断凶兽弱点习性，至于它们姓甚名谁，风澈一贯不知，先生考时便乱起一气。
眼前这群鳞锤鬃狮，他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是叫什么玩意儿。
风澈在心里默默编了个“大摆锤”，姑且当这玩意儿的名字了。
城楼下御剑的修士大多经验丰富，加上如今抵御兽潮姜家已经自成体系，剑修站位灵活，对待鳞锤鬃狮也不似当年的吃力了。
他们率先分散开来躲避鳞锤鬃狮尾骨后的巨锤横扫，随后御剑化作流光游离于鳞锤鬃狮身侧。如此巨型体积的凶兽，速度通常不快，只是力量占优，几个修士分散注意力，手中灵剑虚晃几招，故意在鳞锤鬃狮眼皮子底下比划几个声势浩大却毫无威力的剑诀。鳞锤鬃狮果然中招，咆哮着张开巨口意图吞下眼前碍眼的几人。
硕大无比的深渊巨口张开，带着血腥飓风，引起一阵飞沙走石，御剑浮在半空中的几人，如暴风雨里飘摇在巨浪中的扁舟，强烈对比之下让人产生一种将要坠落的错觉。
然而这仅仅只是错觉而已。在场之人丝毫不慌，御剑闪身转到鳞锤鬃狮背后，其余人等伺机而动，利用鳞锤鬃狮腹部的视觉盲角，灵剑狠狠在其没有鳞甲的柔软肚皮上划开一道道血口，逐渐深入割裂，剑气沉入丹田，将鳞锤鬃狮流转灵气维持生命的妖丹剖出。鳞锤鬃狮倒下的瞬间，腹下的众人飞快御剑而出。
从碰面到击杀，一气呵成，配合默契，用时不过一盏茶而已。
风澈猛地拍手，大赞：“漂亮！这大……尾锤傻得很，杀得利落！”好了，他又忘了刚刚起的什么名字了。
梁雨晴淡声说了句：“鳞锤鬃狮。”
风澈眨眨眼：“我管他什么锤啊。”
付启呵呵冷笑：“文盲啊你？你那样子都快十九岁毕业了，学堂的基础课怎么学成这样？”
风澈瘪瘪嘴，无奈一笑：“没办法，凶兽常识课我一贯在及格线上舍命徘徊，当年过了都是因为与先生相看两厌啊。”他倒是理直气壮，这会儿骄傲的模样就差叉腰嘚瑟了。
这两人又成功被风澈噎个半死，一声不吭地观战了。
风澈总有种人生寂寞如雪，无敌的孤独无人能懂的感觉。
场中剑诀飞舞，夹杂着凶兽的嘶吼和击杀的欢呼，如此趋势，鳞锤鬃狮群很快就扫荡一空。
姜家剑修虽被其余三家诟病，因其重杀伐，刚强残忍，动手非伤即死，但制敌手段确实高明，遥想当年风家面对这凶兽时，动辄数个高等级别的震雷——紫漫天河，实在是太过劳民伤财。
风澈心中难免又起了少年时期的意气。想他也不枉遭人唾骂又畏惧那么多年，在姬水月手下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之时，也曾一人独战兽潮。风家需要庞大灵力支撑的阵图经他改良，早已今非昔比，风家弱于其他攻击手段的奇门在他手上也足可与同阶一战。但算来算去，他这一生鲜少与姜家人真正切磋，虽早想领教领教姜家剑术，但真真正正打一场的，无非是当年与姜临打的那一次。
只是那次，他半是切磋，半是试探，他没折损实力，姜临也没有今日的风姿。
却实实在在让他记到了现在。

第16章 一场切磋
当年，风澈瞒着家里连跳几级，十七岁从学堂毕业。
风行舟传来消息，严厉警告他不要跟着应届毕业生一起去边城守城，甚至禁止他短时期内使用一切奇门卜术，必须暂停开启异眼。
从小到大，他那双眼和常人无异，只是在使用卜术时泛起幽蓝，除了带给他远超寻常风家子弟的卜术天赋，并无出彩之处。
风行舟从未禁止他动用异眼，然而却这次在联络戒指里说:违令按家规处理，后果自负。
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时候。
风澈自诩手段绝顶，仗着风行舟不能卜算自己家人的命途，此行瞒天过海不在话下，他抹了传音戒指，转身收拾行装，毅然决然地乔装打扮，打算跟着同学们一起去守城。
距离启程还有一月之时，正值学堂试炼前大比切磋，那段时间，他刚刚卜术大成，风行舟越是不让他碰，他越是好奇异眼的秘密。
于是，他动用了异眼。
卜术大成和异眼的组合，意味着他与人比试之时，只要他在眼中构建八卦阵图，对方一切手段，出手顺序，都会不差丝毫地落入他的眼中。
也是在那个时候，在对战之人下场之时，他异眼未收，无意瞥向对方一眼。
原来风行舟知他卜术大成，千般阻止万般阻拦他使用异眼和卜术的原因，正是如此。
若他不带任何预测对方的目的，用开启后的异眼观察一个人时，他会不受控地窥见对方的一角未来。
原来他可以不知对方生辰，不晓他人八字，简简单单地靠一双眼，就能窥探到别人的宿命。
有时候，越不准许的事情，做起来的时候，就会偏生一种隐秘的快感。
虽然他当年修为不足，只能窥见未来命运中重大事件的零星片段，但也足够他尝到窥探命运掌握命运的美妙滋味。
至少在风澈窥探到姜临的宿命之前，他还沉浸在掌握别人命运的快感中。
直到某天，他看见姜临站在演武场角落，身前拉着姜临比试的人拿着剑尖直逼他的喉咙，不管如何羞辱咆哮，都换不来姜临一个正视的眼神。姜临剑也没有拔，动也不动，只是轻蔑地、默然地，甚至于死寂地盯着地面，静静等待着眼前的人丧失耐心赶他下场。
风澈当时想，姜临这个傻子，将来会怎么样呢？呆成这样，怕是连媳妇都娶不到吧。这种吸引女修士的比试活动，连拔剑都懒得拔，又怎能吸引到异性呢？真是无药可救。
他发誓自己只是最近连续使用异眼，尝到了太多甜头，才如此热血上头，想看看姜临的宿命。
他眸中一抹幽蓝浸透了瞳孔。
漫天黄沙萧瑟，山峰之上苍穹之下，血光红雾漫卷侵蚀了玄色的夜，满地尸骨，四野绝迹，那人执剑而立，剑锋曳地生寒，湮灭一切。
他立于绝巅，身影绝世独立，眸光贯穿了未来的浓雾，直直扎入风澈的心。
那不是问鼎天下的傲然，也不是唯我独尊的超然，更不是众生蝼蚁的默然。
剥尽了与天不老的骗局，空留下举目无亲，生灵尽灭的悲哀。那目光，所剩下的只有在无穷无尽福寿无疆的折磨里的空洞萧然。
风澈从未想到是这样的未来。
他第一次看得这么远，或者说是通过这一次，他几乎看见了所有人的宿命。
未来，许是几百几千年后，姜临杀人证道，问鼎天下，足下尸骨如山，满目疮痍的天下，只有他一人而已。
然而当时他太过年少，不懂姜临未来满目萧索孤寂的神情，只看见了他登临绝顶的威风。
风澈只觉得胸腔一股怒火喷涌而出，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浑身放在冰里滚，心放在火上烧，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化成汪洋大海，冲垮了他的理智。
怎么会是姜临呢？
那个不争不抢的姜临，万事不屑一顾的姜临，放在人群里黯淡无光的姜临，又怎么会因为想要问鼎天下，杀尽天下人呢？
风澈浑浑噩噩，全身上下冒着火，足下缩地成寸阵图开启，一阵旋风似的冲到姜临面前。
他鬓角的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因为太过情绪激动，本就上挑着的，微微带着薄红的眼尾弥漫上了一抹绮丽的红，甚至连平日里白得如瓷的肌肤都熏上了红色。
他手中灵力聚集，一指弹开逼在姜临喉咙处的剑，一双眼没有因为过于昳丽的形状而显得媚俗，反而因为眼神凌厉如刀让人望而却步。
风澈张张嘴，不知何时嗓音沙哑生涩了起来：“姜临，我们比一场。”
姜临沉默无声地站着，抬起眼认认真真地凝视风澈，对全场沸腾的声音充耳未闻，修长的脖颈上被利剑划出的一道细小的血口随着喉结滚动缓缓渗出血来。
他黝黑的眼望不见底，风澈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穿过他。
姜临垂下眼，轻飘飘的声音落进风澈的耳朵里：“我打不过你。”
风澈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那也比。”
姜临头低得更深：“你何必……”
风澈厉声打断他，坚定的眼神与他对视：“拔剑！”那声音，不容置疑也不留余地，紧紧相逼，姜临几乎退无可退。
全场议论的声音骤然一顿，全都被风澈此时震慑住了。
风澈这个二世祖，平日里虽然风流放荡，学堂的理论课业不是很上心，但风家家主留的必然完成得尽善尽美。他奇门天赋卓绝，加之修炼方面还算用心，修为早就领先了同龄人许多。
平日里风澈鲜少入场比试，在场各位都心照不宣，那是给在场各位留着同门的情面。
可他偏偏，要和这吊车尾的姜临比试，而姜临，还是一贯受他庇佑的跟班。
他明明最见不得谁来羞辱姜临，姜临受欺负一下，他都要成千上万倍地还回去，怎会今日疯了一样，将矛头都对准了姜临。
姜临手抚上剑，半晌拿了下来：“今晚子时，去我院中。”
风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渐渐和窥见的那道绝世独立的身影重合，只觉得一腔血都要冷了下来。
子时，风澈气势汹汹地走进姜临院里之后，发现姜临早已设下了层层结界。
风澈越发觉得这小子心虚藏拙。
风澈一抬手就是他此刻能施展的威力最大的阵图，雷元素为众元素攻击之首，刚刚达到中级的“千钧霹雳”更是号称单体攻击最强的奇门阵图。
紫色的霹雳仿佛撕裂空间，一路蜿蜒而下，姜临举起了手里的剑，剑尖和霹雳交汇，紫色的弧光奔涌四射，部分电光顺着剑身甚至钻进了姜临体内，他竟然凭借着肉身堪堪受了这一击。
姜临一出手，就暴露了他的灵力储存，周身的灵力波动还不如风澈十二岁那年的多。
风澈手一抖，犹豫不决起来。姜临此番，其实已经说明了问题。他根本没有问鼎天下的实力，去哪里杀尽天下人？
姜临摇晃了几步坚持没倒下去。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风澈欲言又止的神情，闷哼：“再来。”
风澈愣住了。
姜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要比就比到头，你如今这般算什么？”
风澈咬咬牙，几次才下定决心，开始绘制下一个阵图。
姜临也开始起势手中的剑法。
他的剑运行轨迹似乎格外的慢，钝涩却沉稳，剑有形剑带起的风却无形，可偏偏姜临的剑越挥越让风澈觉得，那剑的轨迹都有了形状。
风澈隐隐中听见了海浪潮声，鸥鸟啼鸣，风澈震惊地发现，剑修一直梦寐以求的剑意，眼前的姜临在这一剑中，竟然化出了形状。
是海浪和飞鸟的形状。
几乎是同一时刻，风澈完成了手中的阵图，姜临也完成了他的剑法的酝酿。
阵图离位大开，风澈手中五芒星舒展，向姜临投去。姜临身边烈火焚起，带着焚毁一切的意味，赤色的焰尖舔上了他的衣角，明黄的焰心压抑着磅礴的力量。
而姜临那一剑，剑势绵延，如碧海潮声海浪翻涌，一层一层的浪花拍来，不知疲倦地冲向风澈的烈焰。
二者抵消，虽说水克火，但姜临那一剑到底败在了风澈更雄浑的灵力下。
姜临站在原地，像是虚脱了一般，周边烈火还在熊熊燃烧，他只是维持着推出剑意前的动作，举剑横在胸前。
风澈跺了一下脚，冲进火里握住剑柄将他带了出来，因为动作太猛，惯性使然，冲出来的时候姜临的后背直接被抵在了院中的树上。
姜临沉沉的呼吸扑在风澈的脸上，离得太近甚至可以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
姜临垂下头，看着风澈压在他握在剑柄的手上的手，像是陷入入定一般一动不动了。只是纤长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颤抖，彰显了他此时的不安。
风澈这才如梦初醒，发觉自己握住剑柄竟然把剑刃横向了姜临的颈间，一条腿挤到姜临两腿之间，大有一副要灭口的模样。
风澈慌忙撒开了手，退到一边站直。
姜临手中剑随着风澈的动作“咣当”落在地上，他的手无力地垂在一边，靠在树上喘息。
风澈心里没来由一阵烦躁，他今日确实冒失了，不该去逼姜临出手。
姜临这一剑虽然败了，却也足够看出他的实力。他确实藏了拙，可现在在风澈面前，确实也尽了全力。
姜临这么多年，根本没有认真修炼过，剑法也好，修为也好，他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就像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却在未来做出了最具有野心的事。
风澈蹲在一边，拾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姜临休息得差不多了，风澈还是冷着一张脸。
他骨子里相信姜临的性格，但他的异眼不会错。
他今天冲动切磋，更多的是因为害怕，怕极了死亡，自己的，亲人的，朋友的，他一腔热血地冲上去，想要去改变未来的宿命。
他不管姜临未来经历了什么，他在看见姜临的命运的那一刻开始，就承担了他本不该承担的责任。
那是风澈第一次萌生想要改命的心思。
风澈纠结万分，一边挖着土，一边闷声问：“姜临，如果将来你拥有问鼎天下的实力，你会去杀遍天下所有人来证道吗？”
风澈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要得到那个他不想面对的答案。
他茫然无助地抬起头，正巧与姜临的眸子对视，那双眸子甚至比当晚夜空的银河还要璀璨，盈盈地盛着满满的星辰。
他听见姜临说：“不会，我不想问鼎天下。”
风澈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什么不想？”
姜临耸耸肩，无奈地撇嘴：“因为那样会很孤独。”
风澈皱了一下鼻子，嫌弃地指着他：“你现在不孤独吗？”
姜临大笑，对着风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当然不。”
风澈刚想问他为什么不孤独，又觉得自己还怀疑着姜临撒谎，那么多话逼问过去，显得自己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
他憋了半天，来了一句：“你不问我为什么和你切磋？”
姜临奇怪地看他：“你难道不是向来想一出是一出？还能有什么原因？”
风澈转身就走，身后的姜临还在笑，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等他走远了，姜临慢慢滑坐在地上，四下寂然无声，他声音浅浅，极尽冷漠又极尽柔情地说了句：
“就算杀，也会留下你。”
风澈没有听到，也不会听到。
只是姜临的命途，在风澈天罚加身之时，他还是忍不住去再看一次。
风澈改了那么多人的宿命，甚至落得天道不容的程度，按理说总会影响到姜临的未来。
可是他看见的还是十七岁那年看到的。
但他才读懂姜临眼中的孤寂。
许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又许是被姜临的眼神触动，但更多的还是心中的那一抹一直化不开的遗憾。
他一时没忍住，才多说了一句。
“帮我，护这人间。”
此后我命消陨，若你孤独，人间多一个人陪你，也是极好。

第17章 渡劫凶兽
风澈回过神来，看向场中震慑凶兽的姜临。
他凌空而立，战前束起的马尾随着系发的绸缎飘扬在身后，水墨渲染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少了平日里的温柔娴雅，多了些凛然的风姿。
他此时，镇守边城，尽心尽力，哪里像是想要杀尽天下之人只为证道的疯子。
倒像是个为护天下人献身的傻子。
风澈郁结的心思突然豁然开朗，姜临不再藏拙，但若他真要去问鼎天下，这被他护在身后的人，也心甘情愿拥护他证道吧，哪里用得着去杀人。
风澈收敛了纷乱的思绪，转头看向战场。此时凶兽攻势不猛，战场局势尚可控制，粗略来看修士一方优势明显，隐隐有压制凶兽的趋势。
风澈动不了手，又心痒难耐。
他这个人，调节情绪最有一套，刚还低落沉思，这就心思又活络了起来，为增强参与感，一张嘴也不闲着，“小红毛”、“小黄毛”、“大石头”……各类奇葩名字从嘴里蹦出来，战场上修士和凶兽你来我往，过去这么久，如此不堪入耳的名字竟没起出一个重复的，也是他的能耐。
梁雨晴实在受不了，提醒了几次，风澈不甚在意，打着哈哈，一只胳膊搭在城墙边，还不忘四处指指点点。
付启没忍住又想说什么，风澈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付启有些发懵，发现风澈此时将玩笑的表情尽数收敛了起来。
少年的眼中汹涌着暗流，放肆的笑容归于沉寂，薄唇微微抿起，指尖所指越过半个战场，直直对上了一双翠绿色的兽瞳。
他另一只手攥紧铜钱，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好戏开始了。”
付启不禁腹诽，这个纨绔，面沉如水的时候竟真有些唬人，居然镇住了他，让他不禁闭紧了嘴，顺着那手指向场中看去。
场中凶兽身影重重叠叠，浓烟翻滚让人看不真切，付启刚想探出神识，风澈突然转过身压住他的手，一双眼死死盯着他：“你疯了？不得动用神识！”
他此话未落，姜临的传音便响彻全场：“所有人，收回神识！”
付启愣了一下，巧合吗？
他探寻的眼神落下来，风澈此刻已经收回了手，缓缓转过身：“风家卜术而已。”他从掌心捏起那枚浸了汗的铜钱，被场中时不时溢出的剑光映得边缘闪着亮色：
“此战，有渡劫大能，非渡劫以上神识，不可探。”
他拿外衣袖子仔仔细细拭干铜钱上的汗水，再次看向场中，局势已然不同。
那凶兽首领不再利用兽群隐藏身形，伏在地上的身躯缓缓抬高拔起，头颅竟比御剑飞到高空的修士们还要高出一截。
那凶兽躯体呈褐色，坚如岩石的背脊横亘着锥形尖刺，修长的脖颈绵延着墨绿色的鳞片，反射出金属般的冷硬寒光，延伸到头颅的鳞片竟化作片甲，紧紧扣在寻常凶兽都防守薄弱的头部。
风澈遥遥看去，那凶兽似有三条尾巴，一条较粗，两条稍细，垂在身后。尾巴是凶兽贯有的攻击形态，而此凶兽长着尾巴自然不足为奇，但风澈又觉得怪异。
若可达到首领的程度必然于凶兽群中出类拔萃，如此防卫森严却攻击薄弱的长相根本不配做凶兽首领，达到渡劫境界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盯着那凶兽，旁人不可探出神识，他却无所畏惧，直到神识靠近些许，风澈才想出哪里不对。此凶兽身上血腥气太弱，戾气却颇重。
凶兽实力为尊，哪个凶兽首领不是尸山血海厮杀出来的，眼前这个所谓的凶兽首领，分明是戾气催生出的揠苗助长的产物。
想到这里，风澈不禁浑身发寒，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神识收回围住了整个结界。
它们早已不是当年只知冲杀不知谋略的异族了，它们甚至，比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那渡劫期不过是诱饵，主动显露身形的举动是要吸引修为最高的姜临的注意，趁他斩杀场中渡劫期凶兽时，另有一队凶兽向边城动手！
风澈猛地转过身，对着梁雨晴抱拳：“不管我之前如何顽劣，我以我的性命担保，请您务必相信我以下的话！”他的神情太过认真，因为太过急切，眼尾逶迤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梁雨晴猛地眨眼，恍惚间看见他的瞳孔划过一抹蓝色：“场中渡劫期凶兽恐怕是调虎离山之计，凶兽所图在于边城结界，姜少主动手时可能会有凶兽攻击结界，请动员全部修士，维持结界！”
梁雨晴站在原地，半步化神的威压全部调动，此刻沉沉压在风澈身上。
风澈修为折损，只能施展高阶阵图，未及空间界，不过是相当于剑修元婴中期的实力，对方灵力与神识具施，风澈又不能松开时刻观测边城的神识，只能咬牙不让自己跪下来，他倔强地看着梁雨晴，瞳孔里的认真几乎要迸发出光来。
许久，梁雨晴松开满头大汗的风澈，冷声道：“我且信你，若你敢诓骗于我，待此战结束，定将你押入裁院，风家也别想保你！”
她转身准备去通知，袖口突然被一双颤抖的手拽住，风澈平复着气息，嗓音沙哑：“务必保重……”
梁雨晴踩在灵剑上的身影顿住，付启扒拉开风澈的手，不满地大吼：“你小子不说好呢？哪有这么说的？”
付启数落了两句风澈所言不详，掉头就要代替梁雨晴去报信，风澈扯住他的手腕：“你不能去！”
付启揪住风澈：“为何如此？”他死死拽住风澈的袖子，联想到刚刚不经意之间的巧合，他可不相信一个平平常常的纨绔会做到这种地步。
他冷静下来，皱眉：“你到底知道什么？”
风澈不理他，只是对着远去的梁雨晴大声喊：“一盏茶必回！莫要耽误时间！”
他转过身扶墙站稳，理清了刚才卜术反噬乱窜的灵气，随后长叹一口气：“你当然不能去了，姜少主说了，我不能死。”
渡劫凶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最粗的一尾朝着场中横扫，一条巨大的裂缝从它脚下撕裂蔓延，两旁凶兽和修士纷纷四散逃窜。
姜临身影冲天而起，迎着凶兽之威，低沉的声音隔绝了战场上的一切拼杀嘶鸣，全场肃穆寂然，四下无声中，只余下他响遏行云的一句：
“无渡，剑来！”
银亮如水的利剑划过长空，亮如白虹可贯日月，竟成了黑夜里唯一的亮色。它带着锋锐无比的剑气势不可挡地划出一道圆弧剑芒，向前推移，拦住了凶兽首领的气波。
姜临左手握住“无渡”剑柄，随手舞了个剑花将剑挽于身后，动作娴熟流畅。
风澈愣了一下，前世与姜临比剑，剑意虽有形，剑法动作却过于生涩，风澈以为是他无心名声练剑不熟，可如今看来，他分明是个左利手。
姜临一人一剑浮于半空，与那凶兽首领遥遥对峙。
凶兽首领见地面一击未对姜临造成影响，两条较细的尾抬起，原本与粗尾长度相差无几，此刻却暴涨起来，泛着莹莹的骨白，一截一截延伸出来，长度竟足以够到空中的姜临。
那哪里是尾巴，分明是凶兽生长出的两根骨鞭！
两根骨鞭如藤蔓一般，向上交错缠绕，直至达到差不多的高度，豁然分开，从两侧抽向姜临。
姜临手中寒光闪过，数不尽的剑影化作一圈密不透风的围墙，骨鞭尾端擦上去溅出刺目的火花。
骨鞭即刻转变方向，不用抽反作缠，包抄上来意欲擒住姜临。
姜临停下手中剑影，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所成残影让骨鞭寻不到真身。
凶兽正气急，不曾注意到姜临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他手中无渡剑缓缓一挥，却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锐不可当地斩向骨鞭尾部。
“锵——”剑刃与骨鞭相撞，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到底是姜临手中“无渡”更盛一筹，将那一根骨鞭自根部斩断，骨鞭顿时带着惯性甩了出去。“嘭——”地一声落地，地面因此炸出一个大坑。
尘土飞扬间，姜临正欲挥剑再接再厉，异变突生，那断裂的尾端又生长出一根莹白如玉的新骨鞭，对着姜临狠狠抽下。
姜临飞身倒退，鞭影及他面前一寸挥过，身后另一条骨鞭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了过来！
处于此等危机，姜临反倒闭目挥剑，双耳辨位达到极致，神识绷紧。他周身似腾起了一团水雾，江南梅雨，小桥流水，水泽湖泊，柔柳新燕，随着这水雾纷纷具象显形。骨鞭挥过来，像是纠缠住了一团绵绵软软的屏障，陷进其中，难以抽出。
正是姜家绝学之一，江南烟雨剑。
风澈原本只觉得此剑法太过秀美，毫无威力可言，没想到姜临将它臻至大成，竟有此等绵绵伟力。
姜临见骨鞭被缚，踏到高空垂剑向下，剑尖雷光暴起，分裂出九条泛着雷光的锁链，凝成牢笼，以肃穆庄严之势，向着下方的凶兽首领束缚而去。
锁链及地，雷光爆闪，跃动的紫色弧光钻进凶兽的皮囊里，那凶兽发出愤怒的咆哮，却并不凄厉。
它愤恨地看向姜临，身躯狠狠撞向锁链，雷光只是堪堪在它身上留下灼烧的痕迹，便随着锁链化作飞灰。
风澈暗暗心惊，这凶兽，果然防御力非凡，难缠得很，姜临“九戒雷罚”都动用了，竟然只是在它身上留下痕迹而已。

第18章 北二遇险
梁雨晴御剑在各个哨岗穿梭。
传信是她的选择。
即使这是那纨绔的一时兴起，事后发落，他是死是活听天由命，若是真的……她不敢拿满城性命去赌。
她知为何那少年要她来亲自传信。
此举不合规矩，未经守城将领姜临下令，擅自传达结界将要遇袭的言论，纵然是她这种在姜家守城修士之中颇有威望之人，一道传音过去，任谁都会疑虑三分，何况是那个少年去说。
为了让各哨岗负责人相信自己所言非虚，她必须亲至才能有说服力。
她看着最后几处哨岗，估算了一下时间，距离她出发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她其实是一个严谨的人，凡事都求尽善尽美。骨子里的完美主义让她总觉得余下的两处哨岗应当也是通知到了才好。
她正欲御剑，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少年的脸来，泛起幽蓝的瞳孔在远处闪过的剑光反射下浮动着碎金，他认真沉重的话尤在耳边回荡：“一盏茶必回……”
她不知怎地，止住了灵剑，几乎是鬼使神差一般，手里抽出几张传音符，用灵力将传音符寄了出去。传音符化作两道金光向着各个哨岗掠去。
梁雨晴看着传音符远去，觉得自己疯了，真的相信一个少年人的话不说，还如此听话，说一盏茶便一盏茶就回。
她回身踏上剑身，正欲朝着原路返回，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轰然碎裂的声音波及她脚下的灵剑，剑身震颤之余竟与灵力联系切断，她没能御剑成功。
就在刚刚，那传音符到了不久，结界就被捅了一个窟窿。
窟窿最中心寸寸碎裂，化作透明如同琉璃的碎片，碎片四处飞溅，城墙被一只巨型利爪踩成沙石飞灰。
浓烟滚滚中，梁雨晴回眸，纵是脸颊被飞溅来的沙石划出了一道血口，她连半点反应也不敢有。
她全身每一寸都在尖叫着要逃离，但她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权，连眼珠都没法动弹。
渡劫期的强大威压扫射过来，她还未来得及收回扩出去用作传音和探路的神识，原本坚不可摧的神识便碎成了飞灰。
灵魂撕裂一般的疼痛让她浑身冷汗直流。
灵剑已断，神识混沌，身体僵直，她站在原地，像是被拘在牢笼里待宰的羔羊。
这些年拼死征战，她自以为无所畏惧，直到今日才知道，姜少主从未让他们独自面对过的渡劫期威慑，究竟是何等的恐怖。
她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那只利爪太大太大，只是轻轻抬起便再次落下，这次又摧毁了一处哨岗。
威压更重了，那凶兽，更近了。
梁雨晴闭上了眼，浑浑噩噩中，她只来得及想:
所幸信了那少年的话，其余哨岗的保护罩已经撑起来了……
突然，她的胳膊被一个人用大力拽开，周围环境飞速变换，只一息她便随之退到了远处的哨岗。
身上威压骤然一松，梁雨晴仿佛抽尽了骨头，软软瘫倒在地上，冷汗流到虚脱，饶是谁在鬼门关走上一遭，狼狈状态也不会强到哪里去。
风澈将她的胳膊递给付启，让他扶着。
随即，风澈手中青色的风盘运转，化作几缕细细的青色微风。那几缕微风在他身边绕行几圈，将他的话尽数收纳进去：“北二哨遇袭，现渡劫中期凶兽，速来北五集合！”
青色的微风快如闪电，眨眼间便散去了各地。
他瞥了一眼远方的战况，估算了一下时间，立刻去寻此处哨岗的负责人。
北五负责人名唤宋年，元婴中期修士，刚刚位于城楼上，他亲眼看见那个少年抬指施展出风家高阶阵图“缩地成寸”，从那一片渡劫期巨大威压场中穿行而过，救回了一人。
而此刻这位少年就站在他眼前。
那人身姿颀长，一身气度带着嚣张桀骜，纤长的睫毛垂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人时，眼眸中上位者的气息沉沉地压下来，竟让人产生一种不敢反抗的心思。
他原本心下疑虑，风氏如今衰弱，何时出了个十几岁就能施展高阶阵图的小辈，但如今看来，眼前之人周身气质言谈不凡，恐怕是风家休养生息秘密养出的天骄。
风澈指着远处，清冽的少年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三息内筑起剑阵，再派人手去库里取灵石，”他拍了拍宋年的肩膀：“务必尽快，凶兽群，要来了。”
完成了这些，他还是目光忧虑地看着远处不断毁坏的城墙和结界，郁色凝结在眼底，化也化不开。
付启照顾怀中梁雨晴之余，无意中看了风澈一眼，不知为何，少年的脸色竟有种病态的苍白，在哨岗两侧摆着的昏黄烛火映照下，像极了易碎的瓷器。
他怀中的梁雨晴指尖抖了抖，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艰难地拽住了风澈的衣角：“我是不是……原本该死的？”
她本就神识受损，此刻像是急需寻求一个答案一样，拼了命也要说出来。
付启慌忙环住她，继续给她渡着灵力：“你瞎说什么？晦气晦气，呸呸呸！”
风澈低头，瞳孔里的幽蓝已经完全覆盖了虹膜，好像他原本的茶色本就是错觉。
他轻笑了一下，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现在不会了，放心。”
梁雨晴呼吸急促，仰头怒目而视：“你疯了？风家祖训你也敢……”
她语气渐渐微弱下来，随后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付启脑海里的线索电光火石一般联系到一起，他喂了梁雨晴一颗丹药，便一直低着头，再也无法直视面前这个曾经被他轻视的少年。
两盏茶前。
梁雨晴刚走了一会儿，付启还在试图逼问风澈说清楚刚刚故意转移话题的原因，但这次无论他怎么说，风澈都一直扭头看着战场。
付启深知这少年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单单从他预测渡劫期凶兽在场就已经非常人可及了。
从刚刚开始，付启心里就慌的难受，这愈发逼得他想要问个明白。
他向前一步，也跟着风澈扶在城墙上，转头看过去的时候，正巧看见风澈一双茶色的眸子倏地泛起蔚蓝如大海的颜色，一时广袤深沉得足以与星空相媲美。
付启吓了一跳，他还从未见过有任何一种奇门遁甲需要自眼瞳施展，甚至改变眸色的。
那少年皱紧眉头，手中一直习惯性抛来抛去的铜钱倏地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毫无反应，只是盯着一处，目光几乎凝成了实质：“北二……”他飞速转过身，一把拽过付启：“我们去北二哨岗，快！”
一路上，付启被风澈榨干了全部用来赶路的符箓，才拼命赶到了这里。
他亲眼见证了那片废墟的形成过程。
威压扑面而来的时候，他明知里面有人没能撤离，却连指尖都动不了一点，更别提救人。
而这个所谓的世家子弟，径直冲进了其中，他目标明确，仿佛他早就知道那里有梁雨晴，甚至知道她遭遇了险境。
付启早知奇门卜术天下卓绝，却未曾想有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眼前这人一下子虚弱下来的气息，苍白到毫无血色的皮肤都有了解释。
他分明是违背了风氏祖训，遭到了反噬。
第一次，他提前预知险境发生时间，让梁雨晴通知各哨岗加固护罩，减少遇害伤亡；第二次，他在下一次卜算之后，冲进废墟将梁雨晴从利爪下解救出来，改了她本该死于北二哨岗的宿命。
付启深知风氏祖训涉及天道，违背之时所付出的代价不可估量，于是，他朝着风澈深深一拜：“多谢……还有，抱歉……”
风澈随意地摆摆手，浅笑：“记得别告诉别人就好了。”
付启点头答应。
*
远处轰鸣声不断逼近，尖锐的鸟鸣震人耳膜。
筑起的剑阵源源不断地施展出剑诀，剑气外射，直直朝着作乱的那只利爪斩去，无奈只能在其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场中姜临在与渡劫期凶兽对峙，此刻正处于关键时刻。
城外修士正疲于应付庞大的凶兽群。
传出的消息才能堪堪得到驰援，众剑阵成型还需时间。
他们此刻，只能祈祷结界撑得再久一点。
风澈再次将神识扩散到结界外围，片刻后感应到了不正常的波动。
下一秒，搅碎结界的罪魁祸首突然扬起硕大的鸟喙，高亢嘹亮地对着空中鸣叫，似在呼唤着什么。
风澈瞳孔骤然一缩，这北二的渡劫期鸟兽本就来得悄无声息，直至它踏破结界才有人看见了它的真容。而它此刻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鸣叫，所含的激动与欣喜像极了看见了亲族。
这群鸟兽，天赋技能恐怕是隐身藏匿身形，直至发动攻击时才能显露真身。
随着结界外围传来惊天动地的撞击声，众人才惊恐地看见，那群红黄相间的鸟兽紧紧糊在结界上，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翅膀压着翅膀，头尾相接，在结界上连成了一团团红黄色的云。
它们眼瞳充血，瞳孔透白，虽是死寂的样子，却带着孤注一掷的赴死决然，齐齐撞向结界，一批一批的鸟兽从结界上滑落滚到地上，失去了气息，另一批便前仆后继。
“咔嚓——”一声传来，全场一静。
风澈猛地抬头，穹顶的结界裂开一道口子，迅速蔓延扩大，像是一张狰狞的嘴，正缓缓咧出死亡的微笑。
这个护着满城民众的结界，要碎了。

第19章 风澈出手
风澈瞳孔骤缩。
渡劫凶兽的鸟喙闪着森然冷意，它一只利爪踏在废墟之上，周围结界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化作飞灰。
它丝毫不在乎族人的赴死，反而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彰显了它此时的好心情。
它扑腾了一下翅膀，掀起的飓风狠狠冲击着结界，原本浑圆的塑形结界经此一下，立刻改变了形状，像刚刚吹起的肥皂泡，被风吹得失去了饱满的形状，越发显得风雨飘摇了起来。
筑起剑阵的九人改变了原有的攻击手段，位于阵中的两人其中一个退在一旁。立于正中的宋年手握剑刃，鲜血顺着他的手向下流淌，随着鲜血汇入剑阵，凝聚的剑影散去，阵中缓缓凝聚出了一道人影。
那道虚影一出，便以极快的速度凝实扩大，逐渐变得顶天立地，泛着鲜红的轮廓几乎触到了结界的穹顶。
虚影转过身，肃穆的面容宝相庄严，分明是阵中宋年的脸！
他睁开双眼，眼眸之中的灵动不似死物，反而更像是宋年本尊。
虚影宋年擎起双手，一把捂住了穹顶的裂口。
鲜红的身躯流动这万钧之力，其下众人正疯狂输送灵力维持他修复结界，阵中的宋年随着时间的推移，脸色逐渐惨白。连那虚影的颜色都开始褪色变得透明。
风澈攥紧拳头，恐怕如此修补结界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宋年将神识传到虚影里，再继续下去，燃烧的就是宋年的命。
渡劫凶兽似乎感受到了人类的绝望，抬起鸟喙对着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缝隙啄下，坚如磐石的结界立刻裂得更深，一路蜿蜒向下，从穹顶几乎要蔓延到了城墙的高度。
结界碎裂掉落的碎片飒飒落下，那高度太高，碎片又太过锐利，砸在地上足以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更别提落在普通平民百姓身上。
起初是较小的碎渣，砸在房屋，贯穿瓦砾，屋内民众慌不择路，从屋里冲出闯到了空荡荡的街上。
碎片还在下落，它们越来越大，砸在屋顶不只是贯穿那么简单，越来越多的房屋开始坍塌。城中民众即刻乱作一团。
冲在街道上的人群被碎片砸中，琉璃一般晶亮的色泽混杂着喷溅的血花，城中尖叫四起，血流成河，犹如炼狱。
远方哨岗终于也随之摆起剑阵，越来越多的巨型人影纷纷擎起双手，拼命维持着破碎不堪的结界。
然而，修补的速度完全跟不上消融碎裂，豁口如深渊巨口，狞笑着越咧越深，红黄相间的鸟群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向着豁口蜂拥而至。
高空之上，传音符炸开了火花，紧急集合的号令响彻全场：“其余全部修士！紧急集合！目标，击杀鸟群！”
付启将梁雨晴松开，一双眼里满怀着忧虑，他重重向风澈抱拳，转身踏入战场。
风澈缓缓向他颔首致意。
梁雨晴醒得很快，付启还没离开一会儿，她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因为神识受损，此刻还有些恍惚。她扒上墙头，勉强支撑自己虚弱的身子，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城的鲜血。
她四下看去，地面上，剑阵的光芒明明灭灭，高空上，付启等人正挥剑对敌。
她抽出剑就要冲出去，风澈伸手拦住了她。
梁雨晴指着空中和鸟兽群拼杀的修士们，眼中的悲伤几乎溢了出来：“他们都在守城！我岂能龟缩在此处？”
风澈猛地一顿。
不知为何，梁雨晴感受到拦住她的手微微颤抖，身边之人周身笼罩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昏黄的烛火随着风跳跃飘摇，他的眉眼在光线的笼罩下深邃浓稠，原本清冽的声音也带上了沙哑，似乎压抑着某种名为怀念的情绪：“你说的对。”
他微微抬起头，优渥的脖颈线条流畅精致，随着微笑，下巴也扬起一抹动人心弦的弧度。
此时的他，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二世祖，也不是那个脆弱承受威压的少年，张扬热烈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与梁雨晴被救时的惊鸿一瞥豁然重合。
他打了个响指，束发的红线悄然从他发间滑落，像是活物一般缠缠绵绵地绕在他手上，甚至带着些许的亲昵讨好。
他足下青色的风盘扶摇而上，轻而易举地托起他的身体，他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要守也是我这个没受伤的守，你死了付启可是会杀了我的。”
梁雨晴向前一步，正想跟上去，周边小型困阵立刻亮起光芒，警示她不要越界。
梁雨晴锤了一下腿，竟不知这少年何时布下困阵，懊恼地盘膝坐下。
风澈望着天空拼杀的修士们，只觉得这一幕何其相似，多年以后，还是有这种不惜性命守城的傻子。
他深吸一口气，“尘念”悄无声息地游走到指尖，红线身躯拉长，静静等待着他的指令。
他自重生归来虽然修为折损，但神魂反倒增强，纵然没有银铃“何夕”的镇压，他此刻也足以分出神魂压制住“尘念”的血腥之气。只是，能维持的时间不久而已。
他不敢耽误时间，修长的指尖在空中轻点，蔚蓝的五芒星飞速旋转扩大，乾位亮起的光芒向上微微漫卷，位于结界碎裂的三丈处停歇下来，形成了一个半球状的屏障，盛住了掉落的碎片。
精锐尽去前线奋战，除了半步化神的付启，留下守城的只有元婴期。
场中唯一能抗住威压，靠近渡劫期的，唯有尽数收回神识的他自己而已。
他收起神识，不再关注摇摇欲坠的结界，将后背交给诛杀鸟群的众修士。
风澈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拖住那个正在搅动全场结界的渡劫期。
一束强大的视线笼罩而来，它根本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和邪念，黏腻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死死贴在风澈身上，像是想要将其剥皮抽骨。
风澈缓缓抬起苍白的脸，直直地看向眼前的庞然大物。
它眨着一双妖异的黄色眼瞳，几乎和风澈整个人一般大小。视线相撞，修为境界上的压制几乎要将人血液凝固。
风澈嘴角上扬，带着嘲讽和疯狂，一边支撑着左手上的阵图，一边挑衅地扬起右手，明艳的离火从鲜红的五芒星中喷涌而出，绚烂的火苗如同烟花在半空炸响，一片漆黑的天幕之上，仿佛下起了火雨。
他在火光之中，张狂地大笑：“傻鸟，看你爹干嘛？”
那渡劫期鸟兽具有和人类相差无几的智商，听了这话当然被风澈激怒了。
它对着风澈手里对它伤害不大的火雨露出轻蔑的表情，扬起鸟喙就要向着风澈啄去。
它上喙喙尖倒钩，尖锐的尾端闪着冷兵器的光泽，毫无疑问，若是被啄上足以将人撕裂开。
鸟喙越来越近，直至到达风澈天灵盖不过一尺的时候，他才飞速调转风盘，青色的风盘中黄褐色的五芒星转瞬即逝，直接带着风澈闪身到了那巨鸟的左眼处。
“尘念”绽放出血色光芒，暴涨数尺，为防止暴露身份，只能层层叠叠缠在风澈的手臂上。
巨鸟瞳孔中圆润的瞳仁伴随着危险的降临立刻竖成狭窄的杏核状，它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它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类手中涌动出庞大的能量，却因为刚刚动作幅度过大，惯性致使，它难以将头调转躲开。
紫色的阵图在风澈掌中飘转，中心凝聚的电链恍若雷电形成的巨龙，龙首带着万钧的雷霆，咆哮着钻进巨鸟的左眼里。
巨鸟发出凄厉的嘶鸣，硕大的翅膀扑腾不止，伸进来的利爪伴随着疼痛只是歇斯底里地踩着废墟。
风澈闪身到了远处，看着巨鸟的挣扎，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
到底是渡劫中期的凶兽，饶是趁它不备毁了它的一只眼，风澈还是被鸟喙掀起的风暴所伤。
他垂下眼帘，扫过地面上逐渐安静下来的民众。他们眼中有惊慌失措，有对灾难到来的恐惧害怕，此刻互相依偎流泪的同时，却也有人仰着头，看向他的眼神透着感激和担忧。
那一眼没有偏见和愤恨，风澈在他们眼里，和在场每一位修士一样，都是守城的英雄。
那一刻，风澈的心突然变得很软，心脏像是被抹了一层蜜，流出的血都裹着甜。
他从来不曾被当做英雄。
他当年虽与兽潮打过不少交道，但是留下的都是不好的回忆。即使他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将那场空前巨大的兽潮逼退，却也殉了满城的人。
这样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又怎么配称英雄。
他只见过世人辱他惧他恨他骂他，甚至是，跪地求他，却从未感受过，能够溢出眼让人一眼发现的，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的感谢。
风澈自嘲一笑，脚下风盘运转得更急，闪过发狂的鸟兽嘶鸣带来的余波。余波冲击到地面，又直接击碎了几座房屋。
他抿住薄唇，因为压力的缘故致使他泛白的唇又重新泛起血色来。
“乾位天行，四野穹庐！”
他朝着下方张开双臂，蔚蓝的五芒星向地面飞去，贴在地面逐渐扩大拓展，复杂的阵图流转出玄而又玄的纹路，淡淡的光华隆起，将满城罩了个密不透风。
他甩了甩有些脱力的手指，别别扭扭地又瞄了一眼地面的人们。
“既然如此，”他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轻轻浅浅地漾开，像是被喂了糖果的孩子：“那就保护好他们吧。”
他本不应该去影响过多人的命途，此次出手只是为了拦住渡劫期等待姜临归来，可到头来他还是没忍住。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还是心软了。

第20章 千钧一发
一阵强烈的危机感浮现，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如同尖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风澈的灵府，刺激着他的神经。
风澈指尖连点，立刻调转脚下风盘，从原地消失。
他的残影甚至还未消散，一只巨大的利爪狠狠踩向刚刚风澈的位置，那利爪骨如钢筋，皮似铁铸，金属质感的爪钩尖锐无比，划过空气引发破空之声，掀起的气流四散而去，细小的沙石因速度过快，竟也可以利如匕首，直直奔向风澈的面门。
他躲闪不及，只来得及侧过身子。
沙石自风澈面颊划过，飞快割过他的眼角。
鲜红的血滴在眼角的豁口尾端缓缓流出，慢慢蜿蜒而下，流在颧骨处犹如血泪。
少年肤色本来就白，刚刚经历了生死时刻，脸色越发苍白如纸。
他伸出两指拂去面颊上的血迹，看着指尖的血珠，伸出舌头浅浅地舔了一口。
他眼睛弯弯，唇角勾起一抹诡秘的弧度，连声音的尾调都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怎么划破了呢……”
风澈舌尖在唇边绕了半圈，抿了抿余下的血，眼神中的笑意不达眼底，茶色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瞳孔色泽浅如琉璃，盯久了竟让人心里发慌。
风澈此人，宝贝那张脸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即使此刻伪装了容貌，他仍然接受不了脸上割了个口子的事故发生。
他脚下风盘叠加缩地成寸，飞快绕到渡劫凶兽的左眼处，趁它视线受阻，“尘念”红光一闪，风澈再次向它左眼正中拍了一道“千钧霹雳”。
他这一下，阴狠至极，原本那鸟兽眼睛遇袭，短时间内恢复不了视力，可经此一下，那道紫色的阵图覆盖在鸟兽眼球表面，阵中涌动而出的霹雳直接钻入那鸟兽的眼球。
“千钧霹雳”单体攻击恐怖如斯，阵图消散之时，恐怕那鸟兽眼球都要捣碎。
鸟兽凄厉的鸣叫响起，它左眼角膜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其内晶状体伴随着虹膜的开裂也迸出掺杂了血液的浑浊房水。然而跃动着紫色的纹路还没有罢休的意思，碎块脱落，一亮一暗间让它的眼球逐渐潺潺流出纯正的血来。
风澈揉了揉微微发麻的手，满意地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唇角笑意不断，用柔情似水的语气缓缓骂道：“狗东西，舒服么？”
他手上不停，第二道“千钧霹雳”尚未成型，那渡劫期鸟兽一声高亢的鸣叫响彻云霄，红黄色的鸟兽群停止了对修士们的攻击，一个个的眼神变得空洞机械，灰色的眼球一片死寂。它们整齐划一，蜂拥而至，朝着风澈扑来。
这一切来得太快，风澈不得不放弃手中未成形的阵图，御起风盘逃窜。
修士们纷纷御剑过来助他一臂之力，那群鸟兽视若无睹，越过阻挡的修士径直奔向风澈。
它们失了神智，浑身的戾气缭绕，几乎淹没了它们原有的身形和颜色，只剩下一团团不详的黑雾。
一时间，戾气加成下，只是金丹修为的鸟兽集体越界，一举成了元婴期。
金丹期鸟兽数目众多，对于风澈来说本就不好对付，如今集体跨了一个大境界，加上不远处他刚刚得罪个透顶的渡劫期还在虎视眈眈，风澈只能仓皇逃窜。
修士们击杀鸟兽也开始吃力起来。
风澈浑身肌肉都在紧绷，神识一刻也不敢松懈，留心一切风吹草动，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
他奇门一途最耗心神，如此全身上下全面戒备的状态要一直保持下去，再加上时不时的催动阵图转换位置，风澈明显感觉丹田内本就供不应求的灵气涡旋开始掀起波涛，他一时没缓过来，灵气断了一瞬，顿时眼前天旋地转。
风澈忍住晕眩的感觉，强压下经络走行的断续，全身经络开始生理性地抽搐痉挛。
他有些想吐。
风澈调理着翻江倒海的内息，面上带着些许病态的潮红，咧嘴挤出几分带着讥讽与轻嘲的笑来：“你就知道使唤你的奴才么？”
*
远方战场之上，姜临将“无渡”横在身前，银亮的剑身散发着米黄色的微光，逐渐明亮通透，变成了一轮圆月。
圆月升空，溶溶月华一泻千里，其下是广袤无垠的草原，狼群在草间奔走穿梭，踏上了一处绝壁。
狼王满身鬃毛蓬松飘逸，月光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银芒，它对着圆月，发出一声嘹亮的嚎叫，仿佛置身山谷，空谷回响的孤鸣显得空寂惆怅。
一声声狼嚎此起彼伏，狼王突然动了，率领狼群奔向圆月，化作一道道所向披靡的剑意，将渡劫凶兽围了个密不透风。
正是姜家绝学——银狼啸月，此剑一出，必见血封喉。
墨绿色的鳞片染着血，在剑意飞散间化作飞灰，一个头颅重重落在了地上。
圆月隐退，狼嚎消失，漫天的剑意收束归来。
这边姜临周身一尘不染，那边却是狰狞血腥的凶兽尸体。
宛若雪落银枝，绽放在淋淋血泊之中。
周围修士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姜临却在欢呼中猛地回头，原本波澜不惊的瞳孔散发出一种真实的恐惧，“无渡”剑爆发了绝对的速度，他风驰电掣一般赶来，隔着忽明忽暗马上要碎了的结界，一眼看见了鸟兽群中闪避的那道人影。
那人还在不知死活地跳脚挑衅面前的渡劫期。
姜临鼻翼微动，嗅了嗅空气。隔着几乎半城的距离，望着那抹飘摇的身影。
他黑沉沉的瞳孔幽深，透出常人难辨的疯狂与偏执。他半歪了一下头，握着“无渡”的指尖毫无知觉地抹上剑刃，顺着剑身滴滴答答流下血来。
他飞身冲进了鸟群。
*
风澈此刻分身乏术，近乎透支的灵力疲于支撑风盘的运转，他额上渗出薄汗，苍白的皮肤因为剧烈的消耗泛起丝丝红晕，发丝黏在鬓角脖颈，竟为他增添几分破碎的美感。
他除了耍耍嘴皮子，把渡劫期鸟兽气个半死，真的再难以反击了。
渡劫期鸟兽见他无力支撑，张开双翼，那双翅膀翼展几乎覆盖了半个城，遮天蔽日的浓厚羽毛根根分明，随着它的煽动燃起亮眼的火焰，跳跃燃烧在羽毛尾部。
风澈瞳孔剧震，密集的杀意侵袭进他的灵府，对方庞大的神识疯狂挤压他外散的神识，抗衡间，他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近乎麻痹，脚下的风盘已然有溃散的趋势。
那鸟兽仅存的一只眼死死盯着风澈，黏腻恶心的眼神如一条吐着蛇信的毒蛇，滑凉的鳞片缠上了猎物的脖颈，马上就要发动致命一击。
燃烧着的羽毛疯狂脱落，聚集在一起形成漫天的箭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风澈落下。
风澈脚下风盘彻底消散，他直直向着地面坠落，手中的“缩地成寸”因为灵力亏空迟迟不能成型。
坠落中，风澈听见那鸟兽叫声昂扬快意，像极了大仇得报的喜悦。
他气急败坏，心里暗骂那该死的傻鸟。一只强而有力的小臂突然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他全身虚脱，冷汗流了一大堆，后背处的衣衫近乎湿透了，隔着潮湿的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只小臂上流动着力量的肌肉带起流畅的线条，此刻正紧密贴合在他的腰上。
风澈一旁的小臂微微碰到来者的胸膛，透过坚实的肌肉，剧烈起伏的心跳声让风澈一惊，睁开了条件反射闭上的双眼。
来人青丝银簪，长眉斜飞星目蕴玉，端得是皓月当空姣姣其华。
漫天的火雨像振翅欲飞的鸟，与绚烂的银色剑光相撞，炫丽至极的烟花在那人身后炸开，巨大的声响震动了全场，而他怀中这一方小世界却安静密闭，只有彼此呼吸交织流转的热气腾跃。
他声线压抑，尾端带着沙哑，低迷如一捧醇香的美酒，缓缓漾开让人心醉的音色：“你……怎么流血了……”
姜临眉眼映着火光，纤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其下的眸子脆弱无助，一双乌黑的瞳仁如黑曜石一般，浮动的水光晶莹透亮，似乎马上就要滚落下来。
风澈脑海里仿佛什么东西断了，他忘了此时他尚在隐藏身份，忘了姜临和他前世那次不欢而散，也忘了现在已经今非昔比。
他本想一把推开对方拂在他脸上的手，此刻却不自觉地放在姜临的眼睫下，微微弓起的手掌，以一种笨拙的姿态，像是要去接对方的将要落下的泪。
他声音喃喃，虽然虚弱却透着安慰和诱哄：“我没事儿……”
毫无血色的薄唇抿出一条艰难的弧度，澄澈的眸子散发着笑意：“你怎么又……”
他顿了一下，恍然惊觉，匆忙收回手，别过脸去，腰腹间纤薄的肌肉绷紧，腿悬在空中，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姜少主，那渡劫期鸟兽尚存。”
姜临抬起头，将抱着风澈的左手换到右手，带着他就这么飞身到了结界附近。
风澈：“……”
他浑身一僵，内心疯狂咆哮：我靠！！！你放我下来呀！打架抱着我算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注意，眨眼反射是非条件反射，此处为了行文流畅，故此处写条件反射闭上的双眼。

第21章 我不装了
姜临左手执剑，右手抱人，在连绵的火雨下，剑光笼罩成一层流光溢彩的屏障，他轻轻松松地站着，好像没有面对渡劫凶兽的紧张感。
风澈生无可恋地借着姜临的手稳住身形，努力隐藏自己，让自己看着像一个腿部挂件。
他低头估算了一下高度，觉得自己在灵力亏空的状态下若是掉下去粉身碎骨都是轻的。
姜临的手牢牢禁/锢着风澈，透过衣衫隐隐传来发/烫的温度，紧致的小臂肌肉和腰后的椎骨/紧/密/贴/合，风澈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体，手搭在了腰/间的手上，企图让姜临松一点力量。
指尖触碰到姜临的手腕，风澈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
他的手腕虽不纤细却修长富有力感，尺骨上方青筋微微起伏，游走在手上形成小小的凹陷，与青色的血管交织，分布在骨感白皙的手上，竟然无端生起暧/昧的/色/气。
姜临这厮握得太紧，风澈拽了一下没拽动。
他觉得吃亏，眼神在姜临手上刮了一圈，贼溜溜地摸了两把。
姜临黝黑的瞳仁轻轻瞟过来一眼，似乎在询问他怎么了。
风澈丝毫没有占人便宜被抓包的慌张，甚至没忍住笑了一下。
姜临只是看着他，姿势变都没变。
一阵暗爽中，风澈觉得自己扳回一城。
他正回味那连绵/起伏的骨节的愉快/触/感，一旁的姜临轻轻的话语传进了他的耳朵：“不必担心，我没有受伤。”
他说这话时，温温柔柔神色淡淡，真像是安慰怀中之人的状态。
风澈耳根一/软，很快理智回笼过来，完全没信姜临的半个字。
他在姜临身边多少年了，姜临受委屈挨打的时候，最喜欢拿来掩饰的话就是这句。
风澈微微一偏头，就瞧见了无渡剑银亮的剑身从剑柄处一路向下流着蜿蜒的血迹，握着剑柄的手像是无知无觉，密布的剑口处的皮肉外翻，粉嫩的卷曲边缘泛着白色。
寻常伤口自然奈何不了渡劫期的姜临，然而像这种伤口恶化到这种程度的，必然是极疼的。
然而此时情况危急，面前还有个渡劫期在，姜临只能忍着疼打完。
风澈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了。
他不爽，非常不爽，却找不到自己不爽的立场。
他这会儿就是个风家的小修士，虽然刚刚那几下过于暴露实力，但也可以用风家这几年闭门不出，好不容易出了个天才为由搪塞开。
他本来想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太危险，没必要和姜临相认，把他也拉进漩涡。
可如今却难免动摇。
但他能做的，只是看着姜临的手干着急，憋得脸色发青。
太窝囊了。
姜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无渡”剑剑尖指前，剑花挽动间隐隐传来北风呼啸之声，剑法一招一式舞动，“无渡”剑银亮如水的剑身弥漫上一层薄薄的冰霜，规则的六瓣冰花层层叠叠，极地的寒风凛冽吹来，漫天的白雪从米粒变鹅毛。
一时雪落，四下哑哑无声。
那鸟兽失了大半的羽毛，又是火属性，此刻面对姜临这漫天飞舞的雪花已觉冷风萧瑟。
然而姜临剑意未绝，雪地之上一枝寒梅傲然挺立，明艳如火的花瓣缓缓盛开，刹那白雪化冰晶，梅香摄心魂。
那渡劫期鸟兽神情呆滞，周遭红黄鸟群力量爆跌，皆是卷在风雪里，在冰晶的穿透下“扑通扑通”坠落在地。
风澈从不晓得姜家的“傲雪凌霜剑”剑意中，竟然可以生出一枝寒梅，开出摄人心魄的幽香来。
漫天风雪裹挟住渡劫期鸟兽，冰晶化作尖刺，对准由雪花组成的雪球间隙刺入，渐渐渗出血来。白雪化作血水，那遮天蔽日的鸟兽从凄厉的嘶鸣逐渐变得悄无声息，最后轰然倒下，被地上的“四野穹庐”挡住了冲击。
鼻尖的幽香随着风雪寒梅消散，风澈回过神来，将满脑子的惊叹赶出去，盯着姜临的左手，满心的怒火再次涌上来，将他脑中所有的理智消耗一空。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开裂，流出的血在不断结出的血痂上凝结着冰霜，翻白的皮肉几乎烂了，露出一小截白色的指骨来。
姜临这个人，究竟在没有他罩着的这些年里怎么过来的？连伤口都不知道处理？
他不禁开始怀疑，名义上的姜家少主，是否在他不在的这些年，被姜家当做守城的工具，就像当年烨城之时，姜临也是这样被派过去当做姜家的弃子。
表面风光无限，实则被压榨利用，千疮百孔。
若姜临当真如他猜测这般，他也没必要再继续装下去了。
他前世死时满心遗憾，最终万千话语只能凝成一句嘱托，而这一世，他本就是回来弥补一切的，自然，也包括当年烨城不欢而散的遗憾。
他承认，他看不得姜临受委屈。
畏首畏尾不敢连累姜临，拒绝相认，不是他的性格。
大不了，天塌下来他来承担。
这一次，他不会把姜临推开了。
*
渡劫期首领已死，此次兽潮大势已去，树倒猢狲散，戾气渐散，凶兽开始退了。
风澈在满城的欢呼中看向姜临，他左手负剑，背到身后，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厚繁杂，风澈没来由地觉得，有一股很熟悉的清甜混杂在其中。
姜临的手还在出血，而他本人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还在极力强撑。
风澈皱着眉，薄唇抿出一条血线。他估摸着刚刚恢复的灵气，抬手施展出一个短距离的“缩地成寸”。
他带着姜临闪身到了议事殿门口，借着殿门口的烛火，瞥见姜临终于苍白下来的脸色。
离开人群，姜临倒是强撑不起来了。
他一阵旋风似的推开殿门，将姜临拽了进去。
议事殿并不大，此刻无人，连半盏烛火也不曾有，风澈手一挥燃起桌旁的烛火台，借着火光一脚踹开碍事的花盆，抽出椅子，把姜临按到了椅子上。
风澈脚一抬踩在了椅子边，将手肘放在膝盖上。他微微低伏下身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姜临的手腕，想看清伤口。
那只被剑意割得千疮百孔的手，只瞧上一眼已经让他担忧，这样细细看上去，更添了一阵强烈的怒意。
茶色的眸子闪动着细碎剔透的光，风澈瞳孔深处似乎有一把大火正熊熊燃烧着。
他手中抬起翠色的阵图，柔和的木元素散发着生机，绿色的光华缭绕流转其间，飞速修复着姜临的伤口，趁着修复的间歇，风澈这才咬牙切齿地问：“姜少主，你不是说你没受伤么？”
姜临神情有点懵，像是刚刚被木元素的阵图灼了眼，抬起眼时还带着一丝茫然：“确实……没有，小伤而已。”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心虚，左手下意识地想要缩进衣袖里，却被风澈握着手腕，和风澈较劲的途中，他微微动了动。
风澈这个角度将他优渥的眉骨线条一览无余，其下挺拔高耸的鼻梁高光处淡淡地散着莹莹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忽闪的神色。
风澈看着看着，脑子里面就蹦出了一句“秀色可餐”。
他叹了口气，心里骂了两遍自己没出息，才忍住没去探手碰那纤长如蝶翼的睫毛。
木元素赋予生机可加快伤口修复愈合，施展的时候伴随着疼痛与痒感却无法避免。
随着时间流逝，血肉生长，断口接续，姜临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垂下头，忍住没出声。
风澈看见他的动作，垫了垫姜临的手腕，让他更舒服些，但还是忍不住多嘴：“骗子，还说没受伤，现在知道疼了。”
姜临默不作声，静静地坐在原地，他低着头，烛火掩映之下看不清表情，就连被责怪的时候后背都挺得笔直。
皮肉愈合间，姜临在木元素的光华里终于抬起了头，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不见底，涌动着情绪在其中陷成一汪漩涡，他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艰难地说道：“风澈，你不也骗了我四百年么。”
风澈的手猛地想要收紧，但在触及姜临手腕的刹那又松开了力道。
虽然已经懒得装做两不相识了，但被姜临这么清晰地点出来他的身份，他还是难免紧张。
姜临这个样子，就像是已经识破他的身份，但是一直碍于他自己遮掩，所以没与他相认。
姜临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另一只手反过来握住风澈的手腕。他十指修长，轻轻松松将风澈的手腕圈住，拇指指尖不自觉地在风澈手腕处的软肉上摩挲了一下。
风澈急于解释，但不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半天，眨巴眨巴眼睛后陷入沉默。
姜临冲着他摇摇头，合上了眼，声音戚戚：“十九岁那年，你骗我说助你兄长守城过后便平安归来，却转身传出你叛出风家逃到了姬家;一百八十岁那年，你骗我离开烨城，最后独自守城宁愿背负千古骂名，我却始终不知你为何如此;二百一十九岁那年，你骗我让我护这人间，自己承受天劫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他自嘲一笑，眼角水光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下，顺着棱角分明的面颊滑至下巴，滚入衣襟熏开更深的颜色：“如今你活了，还要骗我说你不在了。甚至胡乱编个名字来糊弄我。我就在你面前，你却不认我。”
他猛地站起，转身将风澈按到了椅子上。
头顶的压迫感传来，风澈此刻才意识到，姜临已然比十七岁时的他高了一个头。
姜临坐着的时候褶皱的衣袍随着站直流泻而下，收束的腰身显露出来，配上绝佳的肩颈比例，越发显得肩宽窄腰。
风澈心念一动，但很快脑子里的良知就迅速变作愧疚的情绪，谴责他刚刚的失神。
待他回过神来，姜临已经像刚刚的他一样伏低身子，一脸控诉地看过来：“你才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风澈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睛，别过脸去，突然肩上一松，姜临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吹了一会儿黎明的冷风，才低声喃喃：“而我偏偏，每一次都信了你。”
他在破晓的晨光里站定，看着手嗤笑一声：“我灵力低微，为了完成你说的守护人间的承诺，练成剑骨升至渡劫受尽白眼冷落。为争取到这个位置，和我叔叔签了百年的誓约，我一步一步走到姜家少主，你可知多少人想要杀我取而代之？”
他语气低落，满脸泪痕：“而你，躺在地下二百年，什么也不知道……”
他咧嘴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孤寂和无助都要溢了出来。
那一双眼中细碎的光几乎熄了，只剩下悬而未落的泪挂在眼睫上：“风澈，你有没有心啊……”
【作者有话说】
姜临:不哭，怎么找老婆不掉眼泪，怎么让老婆愧疚不茶言茶语，老婆怎么爱你
会哭的男人，最好命，这就是我的善恶观，茶门!

第22章 和我回家
风澈心脏像是被狠狠敲击了一下，颤抖抽搐了半天才缓缓泵出血来。
风澈只觉得此时说对不起太过苍白无力，他蒙骗亏欠人家四百年的日日夜夜，在此刻爆发，早已不是一句两句能解释清楚的了。
眼前之人周围涌动的悲伤几乎将他淹没了，他被烛火照耀的身影掺杂着晨曦的微光，落在地面上被拉得狭长。
风澈手足无措，走到姜临身前，刚想说些什么，姜临突然过来伸出手抱住了他。
姜临一只手揽在风澈腰间，另一只按在振翅欲飞的蝴蝶骨上，缓缓收紧力量。像是觉得不够安全，他将头埋在风澈颈窝，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风澈锁骨之上，长长的发尾转了几圈落在脖颈旁，热流浮动间微微发痒。
他抱得太紧，太热烈，仿佛怕怀中之人转瞬即逝，如今所拥不过是大梦一场。
风澈在如此窒息的感觉中恍然忆起，那晚姜临险些丢了非毒魄，进入幻阵之时，从背后抱住他，也是这般珍视而充满恐惧的状态。
他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搭在姜临背后，轻轻拍了几下。
姜临的头近在咫尺，风澈搭在他的耳朵边轻轻地哄道：“姜临，谁欺负你了，我领着你揍回去，”他笑着：“像小时候那样，我罩着你。”
肩膀上沉闷的声音响起，带着委屈：“你说的？”
风澈点点头，清越的嗓音中的温柔像是盛了蜜：“嗯，我说的。”
姜临沉默半晌，连呼吸都放轻了，还是没有撒手的意思。
风澈等着他的后话，却不见动静，便微微后撤脑袋，歪过头看他，正巧看见他的耳朵从尖端到耳垂，蔓延了整个耳廓血色/欲滴的红。
风澈莫名有种想揉一揉他的耳垂让它更红的冲动。
他跃跃欲试，伸出手刚想揉上一把，姜临哭腔一收，在他肩膀上轻轻说：“如此，和我回姜家吧。”
风澈手猛地一哆嗦，连忙收回来，抵在姜临的肩膀上把他拽开。
他不禁怀疑姜临是故意铺垫那么多，就只为了这句。
他狐疑地看着姜临的神色。
此刻姜临眼眶还是红的，黝黑的眼闪着湿漉漉的水光，薄唇抿着认真的弧度，鼻尖离风澈有些近，就快要贴上风澈的鼻骨。
美色当前，风澈脑子里环绕的“姜临套路我”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点了点脚尖，凑得更近了些，看着姜临睫羽下的神色，却不知唇瓣就要蹭到姜临的下巴。
姜临伏低身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并非我有意唐突，只是如今我百年之期已满，我将要归家汇报边城战况。然而我那侄儿和城中数人魂魄残缺，吸取他们魂魄的还是你的武器，自然由你带回，交由姜家将魂魄散去归还。”
风澈挑眉：“你知那是&#39;尘念&#39;”
姜临点点头：“烨城之时，感受到你发带透露着一丝不同的气息，后来边城，你将它施展催动，我记得它。”
风澈看着手腕上小心翼翼收起尾巴的“尘念”：“所以你早知是我”
姜临垂眸：“对。”
“你为何不点破”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
风澈笑了，原本勾住姜临脖颈的手落下来滑到肩膀，顺势撤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两人之间的呼吸隐隐约约，藕断却丝连：“但是现在我想了。”
姜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等着他的后话。
“我再也不骗你了，我保证，”他歪了歪头：“我和你回家。”
姜临点头：“嗯。”
风澈轻轻勾住姜临的肩膀，像是想到了什么，眯了眯眼睛，唇角扬起一抹笑意：“顺便去你们姜家看看，是哪个狗东西敢欺负你。”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轻轻摆弄指节，嘴唇的弧度收了，眉眼却浸了邪气：“看我不揍死他丫的。”
虽然样貌大相径庭，但姜临还是想起了从前。
那时，风澈连音色都尚且单薄稚嫩，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豪情万丈地说：“姜临我罩了”。
一别经年，四百载一如当初。
姜临微微一笑，晨曦下幽邃的眼腾跃着动人的碎光：“好。”
*
此战余下的凶兽不足为惧，两大渡劫期陨落，战场持续到第二日便彻底停歇了下来。
清扫战场，处理伤口，重筑城池，修复结界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均需要姜临出面解决，距离归去还有段时日。
风澈昨日守城累个半死，今日没了事情，躺在床上，细细琢磨此去姜家的利害。
他之所以那么痛快地答应姜临，不只是他要解决“尘念”留下的烂摊子。
如今他实力大减，若想恢复还需找到修复修为之物。然而他毕竟是复活归来，寻常灵物恐怕对他无用。
修仙之人自灵府开辟，丹田初定时，其内便会孕育一株本命灵植。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之事，然而人族不得不为了抵御凶兽前仆后继，动辄便会致使身死道消。
这株灵植与修士一体同根，同源同心，待筑基后便会离开灵府散落世间，若是修士可寻到它，日后只要神魂不灭，何种亏损皆可恢复原状。然而本命灵植使用的同时，其主也会受到锥骨噬心的疼痛，如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
即便是这样，各家族凡是有余力的，都会千方百计寻到门中弟子的本命灵植，毕竟这相当于修士的第二条性命。
风行舟当年将风澈的本命灵植寻到，却从未让风澈见过它的样子，后来风家屠门，风行舟临死前传音给他，说是将他的本命灵植移到了学堂之中。
如今风家是断不能轻易回去，因此还需借用姜临这一层关系进入学堂。
他想到这儿，心情倒是轻松了许多，如今姜临成了姜家少主，倒是方便不少。
他正高兴，门口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姜思昱那大嗓门不断嚎叫，门被撞开，宋术和姜思昱滚了进来。
这俩人满身尘土，身后的人连忙扶起他们，姜思昱这个死孩子还趁机用手抹了一把地上的灰，糊在宋术脸上。
宋术脸上立刻多了五条黑色的痕迹。
他怒不可遏，作势就要踢姜思昱。
风澈看着门边站着不动的季知秋，眼神询问：什么情况？
季知秋翻了个白眼。
风澈噎了一下，翻身下床，手中灵气一挥，拦住了宋术的腿。
姜思昱看他帮自己，立刻开始抱不平：“风兄！你帮我评评理！”
他伸出手指指着宋术，瘪嘴做委屈状：“这个宋术，昨日守城战，我明明可以去学习一下前辈们的经验，结果他在我身边贴了一大把束缚灵符，密密麻麻都要给我憋死了！”
宋术皱眉瞪眼，指着姜思昱“你你你”了半天，拿手抹了几下脸上的痕迹：“那是姜少主吩咐，你不可擅自出门，我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姜思昱撸起袖子就要上前，风澈一皱眉向着他也甩了一道灵力，这下两边都不能动弹，只能原地罚站了。
姜思昱眼神楚楚，眼眶登时就红了，悬而欲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流下来。
风澈最是受不了这种，他心里暗骂，这姜思昱和他叔叔一个德行，怎么都这么能哭。
他神情缓和，刚刚拉下的表情重新回归温和。他朝着姜思昱笑了一下，不自觉地带着哄孩子的语气：“好好说话，为什么要打人呢？”
姜思昱噘嘴：“宋术说叔叔不让我出去，我以为大家和我都一样。结果今早我好不容易把那一堆符解开，欢欢喜喜地准备出去找他们，正瞧见季知秋鬼鬼祟祟地从城墙外翻回来，他不是和他们去看打仗了，还能去干嘛？”
他一脸愤怒：“就是宋术不让我出去，他们一个个出去玩的倒是勤快。”
风澈瞟了一眼季知秋：“你出城墙干嘛了？”
季知秋咳了一声，略微低了一下头，眉上的小痣也跟着眉头蹙起来，语气有些心虚：“还能干嘛，出去长长见识。”
他说完此话，就开始无所谓了起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挑起眉头任由姜思昱瞪他：“少主说不让你跑出去，也没说不让我跑出去。”
姜思昱一脸难以置信，半张着嘴欲言又止，终于憋出一句：“你要脸么？”
俩人作势要打起来。
风澈拦在中间：“哎哎哎，确实是姜少主偷偷下了吩咐不让你出门，但是他们也不允许离开哨岗。”他指着季知秋：“你，这事儿我替你瞒下来了，省的你回姜家要挨一顿揍。”
姜思昱冷笑一声：“呵，他历练途中捡了一块破玉佩，直接把我们传送到边城外围，差点坑死我们，要是回去，不光是姜家问责，学堂先生们还得给他来个混合打，不要他半条命都算我输。”
宋术一把揪住他抬得高高的鼻子：“这件事不是都说好了吗？到时候回姜家请长辈们一同定夺，他又不是故意的！”
许承焕瘪嘴：“姜思昱你好意思拿这件事说事？这时候觉得谁都得挨打了，要不是你叔叔脾气好，你以为你前天在那里大放厥词会少得了打么？”
白冉冉怒道：“够了，当初传送过来的时候各个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跑到风兄门前吵什么还嫌被禁足客栈不够严重么？”
姜思昱一挺腰，两手抱胸：“禁足客栈怪我么？宋术好好和我说一声，你们再老老实实陪着我一起，今天就能出去了，还不是季知秋跑出去了被我瞧见了，不然我能大吵大嚷，被我叔叔看见了”
他愤愤瞪了一眼季知秋：“再说了，当时我就生气他怎么能自己去看打仗？都怕我遇到危险，难道我不怕他遇到危险么？”
他此话一出，全场消声，死一般的沉寂在屋内蔓延。
姜思昱反应过来，脸一红，恼怒地转过头：“我可不是担心他，我是怕我们小组外出死了一个，这次期末就不能顺利通过了！”
风澈勾唇一笑，凑到他耳边，不轻不重缓缓说道：“哦，”他意味不明地斜眼看姜思昱：“你不是担心，是关心。”
姜思昱跳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胡说！”
风澈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拍拍姜思昱的头：“行了，你们来闹这出，不就是因为不小心又被禁足，想要让我领你们出去，于是过来又把场景复刻一次，还有人演着演着入戏太深，”他瞥一眼姜思昱乱飘的眼神：“过犹不及啊。”
白冉冉垂下头：“少主他虽然看着好说话，但其实我们也只和他见过几面，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听说你昨日守城功不可没，能在少主面前说上好话的就是你了……”
风澈笑骂：“昨日兽潮刚退，现在城中修缮，你们几个调皮捣蛋能干什么？”
姜思昱不服气，攥紧拳：“我知你是风家天骄，才长我们几岁就有现在的修为，你可以守城，我们也可以为边城做力所能及的事！”
风澈知他们少年心性，付出不计回报，但也不会估算自己所做所为是否真的是他人需要。
不过，他觉得很好。
他转过身拉开房门，站在门口逆光处，回头笑道：“傻看什么？还不跟上？”
姜思昱等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他，大叫着：“风兄最好了！大哥最好了！”在后面拍着手，一蹦一跳地跟上。
姜思昱冷静下来，暗暗拽了一下季知秋的衣袖，偷偷说：“哎，风兄真不愧是风家的人，据说玩阵图的都聪明。他还没等我们演完就猜到了。”
他拽了半天季知秋也没有动静，他疑惑地抬头，只见季知秋此刻正向前呆呆地望着，他褪去了平日里和朋友玩闹时的笑意，如此面无表情，竟然还有种冷肃之感。
许承焕看见他的神情，打趣道：“你是不是真生姜思昱的气了都是演的而已!”
季知秋回过神来，笑道：“拜托，我生什么气啊，明明是你们演的不好，修饰的成分太重，才被发现了。”
姜思昱瘪嘴：“你演得好，你去找风兄要个奖。”
季知秋沉思了一下：“你说得对，什么时候，我讨个奖才好。”
姜思昱觉得他有病，真的有病，自己就不应该惹他。

第23章 修复边城
风澈领着一帮孩子一股脑钻进了姜临的议事殿。
姜临见风澈进来，刚想说些什么，看见后面的一堆跟屁虫后，抬起的头又低下了。
他手中笔不停：“什么事？”
风澈在他垂下头欲盖弥彰的动作中生出一丝幸灾乐祸，突然想戏弄戏弄姜临。
他走过去，装作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对着姜临行礼，借着议事桌的遮挡，脚尖偷偷踢了踢姜临的小腿。
姜临稍稍撤回了腿。
风澈凑到近前，看见刚刚姜临笔顿了一下，笔尖在宣纸上点了一个稍重的笔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不太好，姜临忙着修复边城彻夜未眠，自己没能等帮忙，还反倒去捣乱。
他垂眸，安安静静地等姜临这一笔写完，才开口：“姜少主，听闻城中琐事尚未处理完全，我等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后面几个孩子跟着狗腿地说：“为姜少主分忧。”
姜临手中笔停下，眼神中带着笑意：“看来昨晚风小友消耗也并非很大，今早起来便生龙活虎了。”
正准备接到准许转头就走的风澈：
什么情况？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姜思昱在后面哈哈大笑：“叔叔，你这话听着像是你俩有奸情。”
他笑了一会儿就不笑了，疑惑地发现全屋的人都在看他。
风澈有时候觉得这孩子不是丢了吞贼魄，失去了恐惧感，而是丢了脑子。
姜临还在笑，但是这会儿眼神没像他们一样盯着姜思昱，反倒还落在风澈身上。
风澈觉得他真是神人，忍常人不能忍，他心底有鬼也就算了，姜临他……他应该是在乎这种事情的吧。
之前，姜临掌“爱”的非毒若不是出类拔萃，远超常人，也自然不会被“尘念”看上当收取对象。
虽说他觉得，以姜临的性格，多半是单相思忍到人家和别人跑了，也不会憋出来半句表达欢喜的话，但是若是心里真有个不可说之人，或许听了这话自然会觉得刺耳厌恶。
尸山血海尚且不怕，他这会儿反倒被小辈一句话搞得惴惴不安，生怕姜临说出什么话。
虽然……他不明白他自己怕听到的是什么。
姜临站起身，走向姜思昱，路过风澈的时候发现他垂着头一动不动，脚步又落了回来：“既然被发现了，那我今天只能跟你们走了。”
他揪住风澈袖口，示意风澈领着他走，风澈抬眼就和他戏谑的目光对视，心底的不安随之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人一贯不知避嫌，当年连本命灵剑都能和他共乘，当年风言风语也没看他反驳澄清，如今小辈不懂事的话，自然也不会出言反驳。
况且，或许尘念看中的，只是姜临非毒魄的潜质，也说不定呢？
他心底升腾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一旁拽着他袖子的姜临见他不动，慢悠悠地拖着他向前走，路过姜思昱的时候瞟了一眼：“你这副样子，倒是比之前顺眼些，只可惜，待此间事了，还是和我尽快归家吧。”
姜思昱被瞟了一眼，后面没听太清，光顾着揣摩姜临先前的话，看四周的同伴都开开心心地跟着姜临跨出门，才明白姜临那句“只能跟着你们走了”的意思。
他恍然大悟，咽了咽口水：“叔叔，你刚刚是同意我们出门了？”
跟在最后的许承焕冲他嗤了一声，一边乐呵呵地走，一边摇头晃脑：“傻子，自然是同意了！要不是因为看顾迁就你，怕你半路发疯，少主才跟着咱们的。不然你以为是真有什么奸情啊？”
前面拽着风澈的姜临身影稍顿，松开了风澈的袖子。
他走到转角，眼神掠过后面嘻嘻哈哈的孩子们：“突然想到，有几份好差事，给你们量身定做，想必很合适。”
身后传来欢呼雀跃的声音，风澈却莫名觉得姜临这话有什么深意，但又因为他周身气质太过柔和温吞，一再削弱他带给风澈的这种感觉。
就在风澈打定主意观察观察姜临给这帮孩子安排的什么差事的时候，他们不知不觉已经绕到了城中那片废墟旁。
碎裂的结界碎片纵然有当初风澈的“四野穹庐”承接，但漏网之鱼还是将四周的房屋砸得粉碎。
唯独这最中心的一片区域，保存良好，连脆弱的白玉都完完整整地铺于中央，其上雕琢的凹槽更是精致秀美，其内有各色灵石点缀，光华流转间，才堪堪让人看清，这外围竟然腾起一圈透明的结界，守护这方寸之地。
姜临将风澈带到，见他袖子下的指尖点着不知名的节奏，而人已经陷入了沉思。
姜临看着，不知不觉露出笑意：“可看出什么了？”
风澈点头：“这是结界控制台。”
身后孩子们七嘴八舌起来，似是结界控制台的传闻听的颇多。
“这不是号称城市的立身之本么？”
“所以控制台也会坏吗？”
“不是坏了，”风澈打断他们：“只是能量不够了。”
顺着他的手指，众人看向控制台中心的灵石，发现确实已有部分失去了光泽，变成了废石。只是正中的一枚极品灵石，散发的氤氲遮蔽了它们的存在。
那颗极品灵石镶嵌在如羊脂的白玉中，代表尊贵的紫色耀目绚丽，阳光下镀着一圈七色光芒，色散开来竟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姜临补充道：“姜家于此守城近百年，倒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结界出了问题的情况。”
风澈心中了然。
每一座外围城市都有一个结界运作，通常结界都是由历代风家修士构筑阵图，再由人力建筑的。也因此更换维持结界运行的灵石的顺序很有讲究，同时把控灵石元素属性和蕴藏能量也需构筑之人心中有数，稍有差池可能会造成阵台运作逆行，灵气对流，满阵皆垮。
找个懂行的风家修士补充这结界控制台，来来往往的时间，边城怕是等不起。
风澈立刻明白这是给自己的好差事。
他扭头，眨眨眼：可以吗？
姜临点头：“自然是可以，白冉冉季知秋归你安排，至于这三个……”他轻笑了一声：“还有更好的差事给他们。”
风澈得了准许，也顾不上刚刚想要探究姜临有什么深意的事情了，连连摆手和他们告别，然后迫不及待地趴到控制台上观察起来。
刚刚远看就觉得精巧，如今走近一瞧，此阵绘制利落笔走龙蛇，收放自如，可见绘制阵图之人潇洒非凡，道行颇深。
他有些痴迷地抚上白玉阵图，其上交叠的灵石齐齐绽放耀眼的光芒，若有若无的羁绊勾动着他的神魂，那阵台，像是在迎接风家的血脉。
这是他父亲风行舟的手笔。
他失神了一下，多少年不曾见过与风行舟有关的东西了，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是他教过自己的东西，都原原本本刻在骨髓里，揉进血脉里，他自然有信心修补完成。
他一笔一画地描摹阵图落笔顺序，游走在阵中时突然停了下来。
那块极品灵石如梦似幻，光华流转间吸睛至极，风澈却感受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咒法气息。
姬家咒法向来狠绝，然而此人更甚，其中的恶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却又狡诈非常，隐隐约约藏身在极品灵石中。
风澈在姬家混迹那么多年，什么咒法没见过，然而这个咒法风澈却是第一次见。和渡世之咒有些相似之处，只是渡世是张狂至极直接拿到明面上的恶，眼前的咒法将自身的恶隐去大半，甚至藏起了目的。
若非是和“渡世”颇为相似，风澈真的想不到它是为了汇集戾气。
他心中的烦躁感涌上来。
当年姬水月身死，最后那一道传音犹在耳中：“你以为我全然信你，毫不留手么？”
他当时天罚已至，顶着雷劫的空档才又卜算了一次未来，却仍是看见了三百年后的灾难。
起初他还猜想为何“渡世”不散，只是他即将面临魂飞魄散，只能留下遗憾，现如今看来，姬水月所说的留手，多半是这些潜藏在各守城结界中的咒法。
当年他确信已经掌握姬水月全部动向，这潜藏的咒法只能是他不在的这二百年出现的。
他本以为姬家如今群龙无首，形如散沙，然而见到今日咒法，他才知是他太过想当然了。
姬家什么时候出了如此天资之人，偏偏继承了姬水月的衣钵，目的也和姬水月别无二致。
待修为复原，他还是要去趟姬家。
风澈收敛了心思，袖袍下灵力在指尖缠绕，紫色的雷电窜进极品灵石内部即刻将其碎裂了一角，连同其内的咒法也一同搅碎。
他收了灵力，转身招呼季知秋和白冉冉：“来来来，按我说的顺序替换！”
他顺着阵图走势指点灵石，替换工作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
收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修复的阵图散发着温和的光芒，风澈检查了几遍重新更换的极品灵石，确定没有咒法才重新启动结界。
蔚蓝的结界腾跃而起，流动的光华将整个边城罩了个完全。
风澈才有种战事过去岁月静好的感觉。
……………………
风澈修复结界的时候姜思昱他们被姜临不知道带去了哪儿，风澈完工了溜溜达达过去才发现他们在搬砖。
姜思昱等人系起过长的外袍缠到腰间，宽大的袖子也挽到手肘，满头大汗，抬手擦的时候蹭了一脸的灰。
姜临在一旁负手而立，广袖流仙的衣袍纤尘不染。
一边是灰头土脸，一边是恍若谪仙。
风澈大笑着走过去，朗声问：“姜思昱，咋回事啊？这么狼狈？”
姜思昱面色狰狞地抬起几块砖搬到了高墙上，宋术拿着铲子就把那几块砖上糊满了泥巴，许承焕则把砖从远处运到姜思昱脚下。
姜思昱哭丧着脸：“我叔叔说让我们体验风土民情，融入群众，就不许我们使灵力，只能拿力气搬。”
他胡乱抹了一把从头皮淌到眼角的汗水，脸更黑了：“我宁愿天天在院里练剑，呜呜呜……”
风澈就知道，自己的预感没错，姜临果然是要罚这几个嘴欠的。
他看这几个皮孩子怪可怜，偷偷摸摸撞了一下姜临的肩膀：“差不多得了，毕竟都是小孩儿，怪辛苦的。”
姜临一脸无辜地回头看他，带着些许的茫然无措：“剑修不光炼体，还要炼心，这帮孩子娇生惯养长大，平日里练剑不勤，需得吃点苦头才能成器。”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严肃，公事公办没有一点徇私枉法的意思，光明磊落得让风澈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难不成真不是为了罚他们嘴欠才让他们去搬砖
剑修的修炼方式风澈也不懂，看了半天也没发现破绽，索性不去琢磨姜临是不是真的要磨炼熊孩子，不过看戏他还是很擅长的。
他随手薅了一根草，将草茎放在嘴里叼着，慢慢悠悠地蹲下来，开始美滋滋地欣赏熊孩子搬砖。
他一张破嘴也不闲着，一会儿说姜思昱砖砌得不直，一会儿说宋术泥糊得不平，一会儿又吐槽许承焕搬砖时不懂轻拿轻放。
偏偏这仨忍不住想骂他一句的时候，直接就对上了姜临的眼神。
他似乎还是那样，神情温和，眼神淡然。许承焕和宋术与他对视的刹那，不知怎地脊背生出一阵寒意，自保的直觉使他们纷纷闭嘴继续老老实实干活。
最后全场只剩下姜思昱一个不知道怕是何物的，一直在骂骂咧咧地干活。
他气得不行，不光是骂指指点点的风澈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把每一个可以下场休息的人问候了个遍，最后累得直哭，姜临还是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风澈偷瞄了一眼还在认真监工的姜临。
刚刚还可以说是炼体炼心，现在绝对就是要罚姜思昱口无遮拦故意而为之。
他虽然不敢说姜临这样是为了刚刚姜思昱骂自己那几句，但还是难免高兴。
他意味深长地拍拍手，把嘴里的草茎拿出来，兴冲冲地对着狼狈不堪的姜思昱喊：“加油啊，你风兄看好你！”

第24章 哥哥别闹
姜思昱干完活已经夕阳西下，姜思昱栽在季知秋身上，嚷嚷着腰都要断了，宋术看着是没累到，在他身后跟着，时不时还踢姜思昱屁股一脚。
姜思昱第三次崩溃大喊：“宋术不要踢你爹了！”
宋术骂道：“这次不是我，你骂我干嘛？”
许承焕哈哈乐了半天，姜思昱“哎呦哎呦”着，捂着腰也要追着许承焕踢上一脚。
身后打打闹闹，姜临在前面时不时接一道传音处理边城内务，风澈看热闹跟着乐，就差手里攥一把瓜子拿着磕。
路过一个巷口时，就在这嘈杂的氛围里，风澈听见了一声幼猫似的细软叫声。
他怕自己听错了，趴在狭窄的巷口墙边，好奇地往里一瞅，就看见了那天他捡的小姑娘。
此时正值深秋，边城朔风刚猛，气候苦寒，于修士而言有灵力护体自然无碍，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唯有衣服可以御寒。
可偏偏这只是个沿路行乞的可怜丫头。
她躺在巷子里堆放的杂草上，细瘦的半截胳膊露在空气里，她正拼命用布满裂口和冻疮的手捂着裸露的皮肤，想要汲取一丝温暖。
轻轻的呻/吟/声更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朵。
四周乱哄哄的声音一静。
众人被他的动作吸引，也跟着走过来看。
风澈皱紧眉头，连忙走过去，指尖一转，离火阵图发出融融的暖意裹在小姑娘周身，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看向他。
她大眼睛瞪得溜圆，拽住风澈的袖子就不撒手了。
面无表情的小脸上脏兮兮的，软糯的声音因为太过虚弱显得又细又轻，但在场的修士耳力非常人可比，自然是听得清楚。
她娇小的身躯颤抖着，干裂的唇一上一下起伏：“哥哥，你来找我了？”
风澈分明记得，那日他去追“尘念”，将小姑娘交到白冉冉手里，第二日还问起他们小姑娘的状况如何，听白冉冉说一切安好之后，却因为战事的缘故一直没来得及去看她。
她一个小姑娘，不超过十岁的年纪，如此风餐露宿在街头，又是如何吃得消的？
风澈将她抱起来，看向白冉冉：“不是说安顿好了吗？怎么她在这里？”
白冉冉挠挠头，有些无助：“不是，我把她安置在旅店，还特意安排人照顾，打算这几天我们几个轮换着看她，确实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啊？”
胸口的衣襟被拍了拍，小姑娘轻轻说：“是我趁他们不注意跑出来的，哥哥已经很久没看我了，我实在太想哥哥了所以才……”
她这话说出来，即使再平淡的语气经过软糯的声线熏陶，也带着巨大的委屈。她的神情依旧冷漠，透着饱经沧桑之感，不知是经历了多少世态炎凉才磨灭了原本的孩童天性。
风澈觉得从头到脚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一阵强烈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虽然他不知道为何这孩子一直把他当做哥哥，但既然承了对方叫哥哥的情，便不能再任由她这样身如浮萍不知归宿。
他正想着，姜临突然过来伸出手，将小姑娘接了过来。
风澈手上一轻，愣了一下：“姜临，你……”
姜临躲过他还想再接回去的手，敛住手里小姑娘想要拽住风澈的手腕，眼睫轻轻抬起，其下的瞳孔闪着认真与固执：“太重了，我来抱。”
风澈的心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又让他抓不住，刚想说的“不重啊”不自觉地就憋了回去。
小姑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用最大的力气尖叫：“我不重！让我哥哥抱我，叔叔你放开我！”
虽然她气若游丝，但此刻爆发出来还颇有原劲儿。
风澈觉得这孩子说话挺损，这一点倒和自己很像。
姜临丝毫不在意，仍旧拦着她在怀里乱动的爪子，甚至还笑了一下：“你哥哥觉得重。”
小姑娘幽怨地眼神在他脸上落下，气呼呼地不动了。
姜临见她老实了，似笑非笑地看向风澈，风澈脑海里响起他的声音：“你怎么有个妹妹？”
风澈立刻忘了刚才他诬陷自己嫌弃小姑娘重的话，连忙传音解释：“哎，那天路上捡的。”
姜临点点头，回过来传音，语气像是讨论天气一样随意：“哦，认的妹妹。”
风澈总感觉这家伙好像有点奇怪。但是他想问的“认的妹妹怎么了”却留在嘴边始终不敢说出来。
姜思昱刚想张嘴说什么，就被风澈一把捂住。
“传音！”
姜思昱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明白过来不能刺激到小姑娘，才传音打趣道：“风兄，这是不是真的是你家遗落在外的妹妹啊？”
风澈无奈地扶额：“她不可能是我亲妹。”
姜思昱八卦的眼睛闪闪发光，眨巴眨巴快要贴上风澈的脸了。
“她怎么这么粘着你？都几天了还找你喊哥哥啊？这不是亲情指引我都不信啊。”
风澈感觉一道凉凉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狐疑地看了一圈也没发现谁的眼神不对，他甚至怀疑他和姜思昱的传音被谁听见了。
出于本能，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语速，努力解释起来：“你们知道的，风家血脉单薄，又是最讲究天赋的。凡是真有遗孤遗落在外必然会不计任何代价接回。何况我……”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有些勉强：“我家中只有我兄长和我二人。”
姜思昱才发觉问错了话，二百多年前那次风家屠门现在还白纸黑字地写在史书上，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那里，想必风临也是横遭厄难的苦命人，祖辈被姬家屠戮殆尽，连父母也过早仙逝，真是可怜可叹。
他刚想拱手道歉，被风澈一把扶住：“无妨，我早已习惯，你若是实在愧疚，不必搞这些虚的，到姜家以后务必请我吃一顿，就权当赔罪了。”
姜思昱面容扭曲了一下：“那我还不如行礼道歉。”
风澈哈哈大笑，刚刚眼底凝结的郁色一扫而空：“那可由不得你。”
他俩这一闹，正好把刚刚家中唯剩二人的话中的伤感驱散殆尽，不再提此事了。
风澈和姜思昱勾肩搭背地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这一路上姜临出奇的安静。
姜临在前面走着，一半影子落在风澈身上，一半落在地上，莫名其妙地显得孤寂。
风澈撒开姜思昱，传音给姜临问他怎么了，姜临拿一句“无事”敷衍了半天。
风澈心底冷笑，小时候姜临受欺负了他不知道，看见姜临自己一个人在那郁郁寡欢，怎么问都说没事。
语气和现在一个德行。
风澈猜想，估计是姜临不及自己长得年轻，被叫叔叔不爽了吧。
他手指敲着腿，突然计上心来，偷偷摸摸传了一道音。
姜临往前走着，身姿笔直如松，仿佛怀中的孩子没有半分重量，对他丝毫不产生影响。
风澈清亮的声音透过传音的灵力悄悄飘如他的耳朵，那声线带着少年的清越，尾端却婉转勾人地透着一点甜腻的撒娇气息，令他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一抖。
“你生气了吗？哥哥”
小姑娘感受到姜临的手不自然的震颤，狐疑地瞄了他一眼。
姜临还是那般温和无害的样子，默默向前走着，仿佛刚才只是错觉一般。
风澈等了半天也没收到回复，心想姜临果然是因为被叫叔叔伤心了。
他无语地跟上姜临的步伐，心想：姜临这人不会是因为比自己多活了两百年产生了年龄焦虑吧？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步伐不自觉地加快，额头一下撞上了姜临的蝴蝶骨，硌得他“嘶——”了一声。
气得他伸手就要拍一下磕他额头的骨头。
姜临转过头，一手揽着孩子，一手握住风澈欲落下的手腕，幽邃的眼低下来直直看进风澈的眼底，这一眼，摄人心魄，他眸子里仿佛有一口漩涡，几乎要把风澈的神魂吸走。
偏生他的传音低沉暗哑，如琴弦波动产生的磁性音波，轻轻地在人心底撩拨出阵阵涟漪：“哥哥，别闹。”
他将风澈的手顺到身侧，理了理风澈被自己抓皱里衣的袖口，慢斯条理地说：“不然我会生气的。”
风澈傻了半天才意识到姜临这句“哥哥”是在叫自己。
他被这一句激得不行，一路上都老老实实地没再搞什么小动作。
小姑娘被安顿在屋里，风澈被几个孩子簇拥着回屋，坐到床上后，风澈才勉强回魂。
他不照明也不燃烛火，只是捧着脸颊，皱着眉盯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发呆，回想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听话，居然真的一路都没闹，老老实实地跟在姜临后面一声不吭。
他年少时让姜临在他身边做小弟，没少被喊大哥，总不能是因为被叫一句哥哥，就神游一路吧？
他懊恼地挠头，把鞋踢掉躺在床上，翘起了二郎腿。
姜临瞥过来那一眼依旧在眼前回放。
睫毛微微上扬迎风犹颤，像一只振翅的蝶。那双眼专注地看着人时，只觉得天地之间他眼里就只剩下了自己。
姜临这个人，小时候就因为长得好看被孩子们任意揉搓欺负，还骂他是妖女生的孩子，天生一副惹人厌的模样。
风澈在心里暗戳戳地反驳几句，这分明是勾引人的长相么。
他在黑暗里瘪瘪嘴，有些明白了。
原来是美色误人啊。

第25章 特殊服务
“当、当、当——”
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门口之人似乎很有分寸，扣门动作不轻不重富有节奏，透着一股别样的优雅感。
但风澈毫不领情，他睡觉的时候一概不喜欢人打扰，尤其是这人好死不死这么早就来叫他，就休要怪他躺着不动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捂住了耳朵。
来人见他没有动静，等了一会儿，随后继续敲门。
“当、当——”
风澈猛地从床上弹起，烦躁地抓了一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狂翻白眼：“有病啊？敲什么敲？我不接受任何特殊服务！”
门外敲门声忽地停下。
这一停，周遭骤然安静下来，风澈躺着听了一会儿没睡着，迟钝的大脑才缓缓开始复苏。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姜临守城百年之期结束，告别宴上，他一时贪杯，多饮了几杯，正迷迷糊糊间，听见姜临问他明日何时动身启程，需不需要等到日上三竿。
当时他只觉得羞恼万分，觉得姜临小瞧自己，声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日日上学堂迟到的孩子了，所以他一时激动口出狂言，说寅卯交替就可动身。
姜临一劝再劝，他不胜其烦热血上头，说了句：“我风澈向来一言九鼎，晚一刻就是小狗！”
姜临点点头，还一脸信任地为他鼓掌称赞：“果然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要是此时上学堂，先生就不必日日罚你了。”
风澈随意地摆摆手，示意知道自己的优秀。
姜临一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你我多年未见，我也应当见证你的改变，不如明日我来叫你？”
记忆戛然而止。
清醒过来的风澈懊恼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妈的，他当时回答的是——完全没有问题。
门口之人轻笑一声，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隔着繁琐的帷帐和屏风，风澈还是眼尖地看见姜临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直奔他的床榻。
风澈猛然发现自己鸡窝一样的头发还没梳理，也没有洗漱。
他飞速施展了坎水阵图清洁一番，又用灵力将发梳通，飞速梳成高马尾，戳了一根簪子固定。
他正想跳起来叠被的时候，姜临已经绕过了屏风。
风澈刚刚抬起的屁股又重新落回了榻上。
姜临和他对视了半天，一阵浓烈的尴尬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
风澈想起昨天说的“小狗”之类的屁话，心里就泛起恶寒。
他一咬牙一闭眼，索性随姜临怎么说，笑他是小狗也好，感叹他还是能睡到日上三竿也好，或者旧事重提，说他四百多岁高龄上了学堂也照样被先生骂也好。
突然他感觉一只手的骨节抵在他的发际，随后修长冰凉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姜临的脸有一些近，此刻正无奈地看着他，眼神中还带着疑惑不解：“你不接受什么特殊服务？”
风澈眼神飘忽，想起前世的一段奇妙经历。
那时他在姬家混迹，领着手下四处挑事儿，什么旅店都去过。
年少未经世事的他，在有人敲门询问他需不需要服务的时候天真地以为又是哪里派来的刺客。
毕竟他当年伤兄逼其退位，最终失败被风家除名的过往，当受天下唾骂。
不少仰慕兄长风瑾的，为风家打抱不平的，或许单纯只是痛恨姬家的，都以刺杀他成功为目标。
他把人放进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这次想怎么动手。
那男子面上布满粉黛胭脂，一身薄似轻纱的衣裳，里面柔软的腰肢半遮半掩。他迈着轻巧的步子，伴随着腰肢的扭动，甚至还甩了一下胯，向前顶了顶胸膛，流泻的轻纱下纤薄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风澈觉得事情不简单，这次的花样有点复杂难懂。
难道想杀他的人要用美人计？
他心里冷笑了一下：美人计派什么油头粉面的男人？他觉得这次要杀他的人就是有病，怎么说都要派个倾国倾城的美女吧。
他一边坐在榻上饮茶陪笑，一边认真回想是自己做了什么，给别人他喜欢男人的错觉。
想通后的他眼角不自觉地抽搐：妈的，不会是之前踢出去几个企图诱惑他的女人，就被人觉得他喜欢男人了吧？
那人越靠越近，风澈出于本能地向后仰躲避。
一双柔软的手缠上来环住风澈的脖子，男人的声音魅意横生，甜腻腻地在他耳边吐息：“公子，要尝尝/奴/家么？”
那男人顺势坐上他的大腿。
甚至还扭/腰哼/唧一声，媚/眼如丝地瞧他一眼。
风澈脸一黑，握住他的手腕，一丝灵力顺势进入探查底细，紧接着他一把把那男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随后一脚踢了出去。
可怕的是这人全身没有丝毫灵力，根本不是刺客。
就是旅店的特殊服务而已。
……………………
风澈原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碎裂开了，对上姜临好奇的眼神时无比的心虚。
姜临作为乖宝宝被姜家监管那么多年，知道个鬼的特殊服务啊？
他心思千回百转，最后重重拍了拍姜临的肩：“啊，就是我自己洗漱，不需要旁人伺候。”
他找出借口，自觉渡过一劫，擦了擦流下来的冷汗，心里的大石才落下，还没来得及顺气，就看见姜临低下身子，纤长的睫毛随着眨眼几乎要擦到了风澈的眉骨。
他拽住风澈的手：“你紧张什么啊？”
风澈否认：“诶？我没紧张啊？谁紧张了？我为什么要紧张？”
他推了一把姜临：“姜临啊，”他捋顺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情绪，微笑：“你先出去等一会儿姜思昱他们，我马上来。”
姜临往前跨了一步，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一脸诚恳地说：“他们都到了，就等你了。”
风澈刚刚叠被子的手顿住，转头继续微笑：“好的呢，我知道了，那你先出去等我吧。”
姜临一步三回头，乖乖走过屏风，背过身踏出门的刹那，一丝笑意浮现在他嘴角，却稍纵即逝，下一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心情，穿好中衣和外衣，又实在放心不下再施了一个清洁阵图。
他用视死如归的表情推开门，显然他已经想到睡到这个时候、被姜家少主亲自叫醒、让众人苦等那么久，将会面对怎样的问责了。
姜临瞧见他的表情，轻笑着替他关好房门，转过头说：“放心，有我在，睡到日上三竿也不会有人敢说你。”
他幽邃的眼散发着柔和的光，清晨的日光透进来，像极了林间的雾。
太温和，又太亮眼。
风澈明白，姜临向来这般宽容。
一贯给人足够的空间和信任，替别人着想，看破不说破，即使撞破了什么，也会闭口不谈。
只是太多的人把他沉默的尊重当成了任人欺辱的懦弱。
其实他一直深谙为人处世中所谓的“法则”。
但他还是那般性情，纵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别人不曾放过他，他却一直给别人留有余地，依旧保持本心。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性情，一样的姜临。
阔别二百载，山川虽改，但青丝如故，眉眼也如初。
风澈听见吹过的风，听见飞来的鸟，听见来自胸腔震颤的心跳，以及自己那句极尽温柔的回答：“好啊。”
像极了一个承诺。
…………………………
风澈跟着姜临走了一会儿，很快就看见了姜思昱等人。
就连小姑娘都站在那里朝着他挥手。
“哥哥！”
昨日她听说风澈等人要走，说什么都要跟着哥哥一起走，又因为她实在没人照顾，留在边城也太危险，姜临便答应带她一起走了。
只不过她一介凡人，等会儿空中速度过快会损坏肉身，姜临只能把她收在储物袋里。
风澈摸摸她的头，见她老老实实钻进储物袋没了踪影，才偷偷摸摸地瞄了一圈四周。
姜思昱估计是等久了，这会儿靠在季知秋肩上睡得正香，季知秋此刻正面无表情地擦着姜思昱不断流下来的口水。
透明晶亮的唾液拉着丝，季知秋终于忍不住嫌恶地疯狂甩手。
风澈看着玩心大起，悄悄挪过去，一脚踢在没有危机意识的姜思昱的屁股上，他一下扑在了地上，手脚并用甚至还打了个滚。
姜思昱起来咆哮：“卧槽？谁他妈踢我？”
他环视一圈，正巧看见风澈一溜烟躲到姜临身后了。
他刚想上前，姜临挪了一步将风澈罩了个严严实实。
姜思昱不明白，眨了眨眼：“叔叔，刚才有人踢我。”
姜临两手背过去按住躲在他身后手还不停乱动的风澈，沉声道：“别睡了，该启程了，就等你醒了。”
这一句极妙，要替风澈糊弄过去踢屁股的事实，还把等着风澈醒来的这一事，曲解成等姜思昱醒来。
姜思昱反应一会儿觉得不对，挠挠头，抬眼就发现周围的人都纷纷拔出灵剑准备出发了。
出于服从意识，他连忙也拔出了自己的剑。
姜家修士齐齐踏上灵剑，连姜临也抽出了“无渡”。
风澈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问：“额，你们御剑啊？”
姜思昱刚挨了一脚，现在气还没消，见风澈尴尬，语气中透着一股幸灾乐祸：“欸？你咋整啊？”
风澈一拍脑门，他竟还以为姜临可以安排个飞舟或是传送法阵，到底是他天真了。
夏家修灵诀，可嵌入法器;楚家修符术，可制成灵符;风家修奇门，可构筑阵图;姜家修剑道，只能四处降妖除魔。这其中利润远远不及其他三家，因此姜家飞舟和大型传送阵图一般不会动用。
姜家修士表示，他们，一剑足矣。
说白了就是穷。
风澈左瞅瞅右瞅瞅：“我怎么办啊？”
他凌乱了一会儿，突然感觉有人叫他。
风澈抬眼看去，姜临站在剑尖，说了句：
“上来。”
他身后给风澈空了足够的位置，似乎一开始就打算让风澈与自己共乘一剑。
风澈心底千回百转，昔日少年时没少与姜临共乘一剑，虽然不是这把“无渡”，但也是姜临昔日的本命灵剑。
当年不知姜家可共乘一剑的身份要求，如今知道了，难免分析自己既非父母、也非妻儿，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他面露难色。
姜临见他不动，极其绅士地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被微凉的空气渲染了一层淡粉，连指甲都晶莹漂亮。
他真诚地看着风澈，颔首低眉。
“来啊。”
风澈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探出手放在他的掌心，顺势试着踩上“无渡”。
足尖轻点，“无渡”发出悦耳的嘤咛声，似乎极其欢迎他的到来。
随着姜临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升空，几道耀眼的流光就这样飞离了边城。
身后，边城上空。
苍茫的天幕里，一道道身影御着剑，沉默无声地目送一行人的远去。
他们神情凝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涌动，有期许，有无奈，有悲哀，有不舍。
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迷茫。
风家如今满目萧然，不知何时能派出守城将士接替姜家驻守边城，下一次换届更是遥遥无期。
他们必须熬过这段没有助力的艰难的时期。
活着等到告老还乡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这章章名起的好吧，我真的很喜欢，哈哈哈哈哈

第26章 此剑无渡
风澈发现他刚一踏上剑身，在一旁御剑的姜思昱就开始尖叫：“卧槽！卧槽！卧槽！”
风澈翻了个白眼，骂道：“你疯了？”
姜思昱疯狂点头：“我可能疯了，我出现幻觉了，我看见我叔叔让你站在他的本命灵剑上。”
风澈觉得这孩子多少有点大病，站在本命灵剑上又不会少块肉，之前在边城外围因为这所谓的规矩他们差点死在那儿，如今又拿出来说事儿，姜临都不在乎呢。
还没等他开骂，身前的姜临开口了：“他没法御剑，自然需要人带他，我不带的话，你来么？”
姜思昱哭丧着脸：“叔叔，家规不是说唯父母妻儿……”
他像是被噎住了喉咙，突然没了后话。
看样子是被姜临用灵力堵住了声带。
他憋屈地扭来扭去，灵力堵在嗓子里卡得他眼泪都要下来了。
姜临甩了甩袖子：“家规那么多没见你条条遵守啊？就算是学堂的规矩，你也月月在犯啊？”
姜思昱的表情更悲愤了。
风澈无辜地眨眨眼，和姜思昱的眼神对视了半天，觉得他看自己像极了看一个妖妃——勾引皇上，挑衅忠臣，偏偏皇上不辨是非反过头来责问进谏忠臣，忠臣被下令处死时，妖妃站在皇上身后，偷偷露出了一双狡黠的眼。
可惜姜思昱不知道的是，风澈在心里又偷偷怼了他一句：“又不是第一次了，小孩子就知道大惊小怪。”
季知秋御剑过来，忍不住加了一句：“风兄，这次是少主好心带你，你下来之后万万不可说出去，不然少主怎么找道侣啊？”
风澈心想，虽然找道侣这事有待商榷，但是毕竟这孩子认同让姜临带他御剑，就是个明事理有分寸的。
他拍拍胸脯，决心不拂了对方面子，说了个漂亮的场面话：“包在我身上！放心！”
他话音未落，“无渡”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撒着欢拼命往前冲。
偏偏姜临这个常御剑的不觉得有多颠簸，完完全全是听之任之的意思。
风澈不由自主地扑棱了一下。
他晃了半天，靠本就平平无奇的平衡能力稳住身形，才堪堪站好，还没来得及擦汗，姜临这厮就将飞行高度一升再升，继而再猛地加速超过了所有人，领先在了队前。
风澈没调整过来的重心受惯性影响让他再次差点栽了下去。万米高空上落下去可不是开玩笑，像他这样不曾锻体的无疑就会变成一滩肉饼。
来不及破口大骂的风澈慌不择路地随手一抓，揪住姜临腰际的衣衫后，他顺势一把抱住了姜临的腰。
姜临感受到腰间的温热，浑身一僵，“无渡”不知不觉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转过头贴心地询问：“站不稳吗？需要我慢一点吗？”
风澈刚想发作的话憋了回去。
姜临的语气温温柔柔，无辜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对刚刚风澈狼狈的模样毫不知情。
风澈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终于确定：看样子不是故意的，而且他似乎也没什么报复自己的理由，他可能只是突然想领队而已。
风澈没撒手，继续环着姜临的腰，姜临常年练剑，腰身线条紧致硬朗，抱着手感出奇的不错，风色胚一时不舍得放开了。
他正暗爽，发觉姜临灼灼的目光还在盯着他，风澈心虚地把脸埋进姜临的背后，沉闷的声音顺着脊椎传到耳膜，带着一丝欲盖弥彰的紧张：“需要，需要哈。”
*
“无渡剑”的速度很快降了下来，以匀速向前飞行起来。
风澈这会儿不用担心小命，偷偷将头挪开，向下的视野刚好看见“无渡”的全貌。
“无渡”通体雪白，注入灵力后银亮如水，仿佛一块光华的玉石，漂亮得几乎不真实。
此时正是清晨，晨光穿破云层透过来，映着剑刃更添几分锐意无双。剑身四周围绕着一圈如梦如幻的浣纱般的剑意，风澈竟然看不透它。
他记得姜临之前的灵剑并不是这一把。
当年姜临未同他们参与毕业历练，反而回到姜家，入剑冢取剑。
那把剑不符合少年人追求的锋利精致，刃厚且钝，娴静沉稳，唯有在挥剑之时，方见其锐意。
那把剑在剑冢无人问津无数载，最后被姜临取出。
姜家也认为这是蠢材配废物，倒也由他去了，但姜临后却说，进了剑冢，便非那把剑不可。
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姜临放弃了那把剑，选择了如今的“无渡”呢？
但不得不承认，“无渡”确实比当年的那把剑契合姜临，无论是心境还是剑意，都仿佛量身打造一般。
凡是曾有主之物，即使前人仙逝重入轮回，来世再接手，也会因为与当年心境际遇不同而无法完美契合。
然而“无渡”几乎与姜临像到了极致。看上去不像是前人在剑冢所留之物，反倒像是人为修铸的上品。
风澈不禁好奇起来，打算问问姜临找哪个大师铸的。
他的手在姜临腰间挠了挠，顺手摸到前面打算感受一下刚才没摸完全的腹肌。
此举成功引起姜临的注意，他一把握住风澈的手，修长的指节将风澈乱动的手完完全全地锁在了掌心。
此刻风澈修为不如他，在空中冷空气肆虐，偏偏风澈还没心思去拿灵力暖手。掌外传来温热的触感，风澈原本打算抽出来的手便任由他攥着。
姜临一边偷偷渡热气，一边回头看风澈：“怎么了？”
风澈指指“无渡”，茶色的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姜临，你这剑蛮别致的，哪里铸的？花多少钱？”
他不怀好意地拿肩膀拱了一下姜临，嘴唇玩味地上挑，幸灾乐祸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不是为了它几乎把老本掏空了？”
姜临莞尔一笑：“‘无渡’是我自己铸的。”
随着风澈的手逐渐回暖，姜临松开了他的手。
“与其说是铸的，不如说是磨的。”
姜临放下了袖子，藏在下面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指尖。
他的神情有些悠远：“当年那把剑碎了，我再去剑冢，无意寻到一块磨剑石，经年累月的剑气滋养下竟让它产生了剑意，出奇地与我契合。”
他回头看向边城：“于是我在边城的头几年，每日拿先前的灵剑碎片磨砺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灵剑碎片全部磨成了粉末，而它铸成了剑身。”
风澈慢斯条理地“哦”了一声。
虽然他不是姜家人，不懂灵剑事，但多多少少看过许多杂七杂八的书籍，剑冢磨剑石的怪谈也见过不少。
但他知道，姜临说的不是实话。
“石者，磨剑锋之利也，”同时下面也要加上一句：“亦可集剑气之戾。”
若在剑冢经年累月浸染，任哪块石头都可积攒剑意不假，但剑冢大多数的剑都是染过血腥戾气的。
任你拿何种纯洁无暇的石头在剑冢走上一遭，拿出来经过锻造，也没有一块石不会变成充满杀伐血腥的杀器，甚至有些因为戾气过重会出现弑主的情况。
然而“无渡”剑身银亮雪白，浑身通透清冽，充满着纯和正气，虽锐意无匹但并不是杀伐过重的样子，甚至不动用剑诀时温和宁静，周身浣纱一般的剑意中蕴藏的气息，竟带着一丝让人忘却往事的幻梦感。
他知道，此剑来历绝不是姜临所说的那么简单。
既然姜临不想说，那他也不必咄咄逼人。
风澈虽然看得挺开，还是忍不住腹诽一句：姜临长本事了，知道瞒着他什么事儿了。
随即他装作完全信了的样子，开始转移话题：“哎？这样啊……那它为何叫‘无渡’？”
风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了回去，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在姜临的腰上，撕也撕不掉。
他问完后，明显感觉手下的腰肢僵硬了一瞬，但又很快松懈了下来。
风澈怀疑可能是刚才手欠碰到痒痒肉了。
姜临也就紧绷了一下，很快就放松下来，也任凭风澈动来动去，只是淡淡地说：“因为，风际无寻临雨来，澈水空渡江自开。”
风澈上学堂期间一概对舞文弄墨不感兴趣，更别提让他赏析个诗词意蕴了。
出于不能在昔日的小弟面前丢了面子，他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始翻译刚才姜临说出来的诗：“你这是见无风猜想天气阴也不能下雨，于是要去渡江，偏偏下雨还涨水了，因而有感而发？在其中选了两个字就起名了？”
姜临点点头，笑道：“是啊，明明知道风消失了，偏不信邪要去渡江，遇见大雨倾盆只能狼狈地无功而返，像个傻子一样。”
他转过头，最后一句话飘进风里：“起名‘无渡’，是为了提醒自己吧。”
风澈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姜临和自己说的是一个意思，可他听着就莫名其妙地感伤起来，好像连那句诗都多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意境，被诗词从来不及格的他体会了出来。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到底是什么意境，觉得自己身心被鄙视的他忍不住嘟囔一句：“你可不就傻么。”
【作者有话说】
诗自己瞎写的，多担待，水平有限尽力了

第27章 十年失踪
姜家位于这片大陆的北面。
北面多山，巍峨的峰峦连绵起伏，高耸入云。碧云皑皑，飞鸟凌云，姜家就建在这片群山之中。
姜家建筑多是飞檐造型，回廊走势不拘一格，一旁飞湍瀑流自奇峰怪石上倾泻而下，正称了剑修的潇洒恣意。
姜家山门位于山脚下，外围有一座半环形的城池围绕，若想入山门，必先进城。
因山脚下环城多是受姜家庇护的百姓和发布悬赏任务的委托处，所以入城不得御剑。
姜临出示令牌后，领着众人踏入了城里。
风澈偷偷观察城中住民，他们见了领在前面的姜临，都像老鼠见了猫，缩着脖子避开众人的必经之路。
姜临和姜思昱他们像习以为常一样，稳稳地走着，不言不语，目不斜视，对他人的闪避一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态度。
姜思昱忍不住嘟囔一句：“还是有我叔叔在比较好，不然走这一路离生吞活剥也差不多了。”
风澈无聊了一路，总想找人说说话，不小心听见他说的，忍不住好奇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啊？你们这环城有什么讲究？”
姜思昱这会儿要是没丢了吞贼魄，过城时估计脸上会露出惊恐的表情，如今只能剩下兴奋和激动：“环城聚集了各地的悬赏任务，过城之人要是不接任务就想过城是不可能的。除非……”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风澈看见了在前面走着的姜临的背影。
“除非和我叔叔一同入城，他在三十年间将环城以往积压的任务几乎做了个遍，以此换的自由出入环城而不受阻。因此环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说当年叔叔所行之事过于疯狂，但也赢来无数人的尊敬。
毕竟，那是千百年来无人达到的事情。我们这是沾了叔叔的光了。”
风澈心中暗叹：早就听闻姜家环城积压的任务难以完成，完成一个已经算上是为宗门做贡献了。像姜临这样的更是闻所未闻，难怪那些人眼神又是畏惧又是敬仰。
姜临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接任务中，成就的剑骨大成么？
他一手环住季知秋的脖颈，一手搭在姜思昱肩膀上，吊儿郎当地问：“你们姜家有什么规矩啊？给我这个新来的说说。”
姜思昱一听规矩，登时翻了个白眼：“唉，别提别提，不该做的不做，该做的经过允许才能做……总而言之，别惹家主，别惹我爹，别惹我所有的叔叔和姑姑，嗯，差不多是这样。”
风澈表示你他妈和没说一样。
本来他对“姜家环境变得和谐”这件事也没抱什么期望。
姜家家主姜疏怀向来屁事多，他看不顺眼的人就一直想着法的罚，他生的那一堆儿女也颇有他的风范。想来姜临在姜家也不知道被欺负了多少次。
风澈又重新百无聊赖了起来。
他手搭在两人肩上，懒懒地走着，想到等会儿要见到姜疏怀那老匹夫，就感觉拳头硬了。
一旁的季知秋一跺脚，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拉住风澈。
自从风澈见过他之后，他从未露出过如此认真的表情，传音过来时，连语气都诚恳得让人无法生出怀疑的情绪来：“风兄，进了姜家，你要切记不要提一个人的名字。”
风澈一直觉得，他是个聪明且有些贪玩的孩子，此刻认真起来真有些不适应，让风澈也忍不住正色起来。
他唇畔玩世不恭的笑收敛起来，薄薄的唇抿成一线，带着一丝他自己隐隐有些预感的紧张：“谁的名字？”
季知秋掩住口型，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一般，左顾右盼观察了一会儿，这才悄悄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风澈。”
这一声像是平地惊雷，直接在风澈脑中炸开，他不禁反思起来。
风澈记得他好像得罪姜家都算轻的了吧，莫非姜疏怀这老头这么多年还记挂着烨城坑杀修士的事？那烨城当初各路世家都有，凭什么他姜老儿这么记仇？
他皱皱眉头，姜疏怀不是个心忧宗门子弟的人，恨他一定另有原因，远远不止他想到的这些。
他心里所想面上却不显，不动声色地给姜思昱传音套话：“我以为风澈这个名字只在我们风家是个禁忌，没想到在姜家也是。他可真是十恶不赦，几乎把我风家灭门不说，竟什么时候得罪了姜家？”
姜思昱凑过来，他心思不深，为人也简单，见风澈问，自然轻而易举地被套出了话。
他叹了口气，低低传音：“风兄，你不知道，风澈当年死后当日，少主在和大部队归去的途中，失踪了。”
他神神秘秘地提醒道：“你也听说过吧？风澈生前还修习咒法，被天道诛杀之时给所有与他交好之人下了咒，虽说他天资卓越，至今还有很多人崇拜他绝对的实力，但是不得不说，这件事上他真是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风澈面无表情，被人当面骂可还行？再说他什么时候修习咒法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仔细想想，既然说是所有和自己交好的人，那肯定不只是姜临一个人身上应验了。这么说既然姜临当年中咒了，楚家那傻小子不会也中咒了吧？
他适当地表示对风澈此举的厌恶，一点没有骂自己的自觉，什么恶心的词都用上了，骂得姜思昱都觉得他和风澈有血海深仇之后，他戳戳姜思昱让他接着说。
“当年叔叔还不是姜家少主，只是个修为浅薄但身份高的弟子罢了。不过家主对他很重视，毕竟是兄长的遗孤，姜家费力找回的，不能就这么失踪了。
于是姜家开始四处搜寻叔叔的踪迹。
这一搜，便是十年。”
风澈愣了一下：“姜……少主失踪了十年？”
姜思昱点点头，表情愤愤不平：“后来家主实在被逼急了，花重金请风家现任门主破例出手卜算，才知道他究竟去干什么了。”
季知秋在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加入了传音频道里：“卜算了也没有用，只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但不知晓方位，最后还是少主自己回来的。要我说风家那风瑾和风澈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姜思昱瞪了他一眼，拽过风澈接着说。
“据说是为了去寻风澈的残魂。
可能是风澈知道自己会魂飞魄散，希望通过下咒的方式让少主给他寻回一线生机。”
姜思昱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不想想他这么做会让少主经受些什么！少主回来时失魂落魄，满身是血，捧着一块石头一直念叨着风澈的名字，谁碰都不行，像是魇住了一样。”
“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少主才恢复了神智，
家主在给少主疗伤的时候，才发现风澈死前在少主身上下了咒！而且只要提及这个名字就会咒发，邪门的很。”
“因此‘风澈’这个词在姜家就成了禁忌，谁也不能提起。”
风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姜临身上如果真的有咒的话，也断不可能是他下的。难道姬水月死前真的给他亲近的人下了咒？可她是怎么知道他和姜临的关系的？
他当年踏入姬家之后，斩断了所有人际关系，姬水月就算是查也只会查到他的家人。
关键是，姜临中咒，为何会去寻他的残魂？
他发顶的“尘念”散发着灼热感，跟随主人的心念，“尘念”适当地表达了存在感。
那窃人魂魄之人身份成迷。这一切会不会和复活他的人有关？
姜思昱撇嘴：“这咒就像跗骨之蛆一样，叔叔就记得风澈的好，每次家主解咒不成，破口大骂风澈阴险的鳖孙的时候，他都为风澈辩解，说不是他下的，只是没人信就得了。”
季知秋冷笑：“依我看下咒的是个鳖孙没错，但不一定是风澈吧。”
姜思昱不乐意了，狂翻白眼：“你怎么这么向着风澈，他是你爹呀？”
季知秋回敬他一个白眼：“都是野史写的，你又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你凭什么断言那是真的？”
风澈心想季知秋这孩子还挺明事理。
他心不在焉地劝了劝马上要打架的俩人，看着姜临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姜临已经认出了他，全程并没有咒发的迹象，如果说此时那咒法依旧在他身上，风澈总觉得这事儿和姜家也脱不了干系。
那家主姜疏怀，能有那么好心？什么苦寻姜临十载，什么一心为姜临解咒，什么禁止整个姜家提起风澈的名字……一切的一切，他半个字都不信。
少年时，他有幸见过姜疏怀的嘴脸，将他对兄长的嫉妒全施加在了姜临身上，天天巴不得姜临死无全尸魂飞魄散。还有他那一堆子女，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可他们苦心经营一个秘密，甚至维持着兄友弟恭，叔慈侄孝的假象，为此姜临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风澈一时不知道他该怎么问姜临这件事，他想到的深度已经触及姜家秘辛，可不是刚刚那几个孩子看着野史说笑的话了。
他暗暗想，待他自己查明真相，就去寻他当年的手下给姜临解咒。

第28章 举步维艰
风澈心里藏事，再加上一想到马上又要见到姜疏怀那老匹夫，就像霜打的茄子，闷闷不乐了好半天。
他一直消沉到走进姜家大殿。
虽说剑修穷困潦倒，但是姜家好歹万年积淀，楼阁修得倒也富丽堂皇，气势非凡。
从外围远观姜家主殿，玉石筑起的台阶流动着浓稠的灵气，形成浩渺的水雾，仿佛立在其中即可羽化登仙。
此处地处山脉中心，龙脉纵横，灵气磅礴，姜家立派万年而不衰，便是以此为根本。
“致远殿”内，姜疏怀高坐其上，座下整整齐齐站了四列人，为首的几个于风澈来说是熟面孔，都是姜疏怀的子女家眷。
姜疏怀端坐高堂不怒自威，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与二百年前见的最后一面别无二致，他甚至依旧保持着三十岁左右的模样，只是多年未见，风澈反倒觉得他更阴沉别扭，还是那副讨厌的嘴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一样。
他的眼神看过来，渡劫后期的威压虚虚压过来，以姜临为中心向外渐渐波及了一圈，圈内之人具是承受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风澈最烦的就是他总要人给他跪的破规矩，根本一点人权不讲，仗着修为霸道专横，简直无耻至极。
他咬着牙忍住没跪，往旁边挪了挪卸下了些许压力。
此举成功引起姜疏怀的注意。他的眼神轻飘飘地看过来，仿佛有万钧之力，马上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让风澈也跪下。
突然姜临从跪倒在地的人群中站起，顶着压力，向前踏出一步，随后恭敬无比地鞠躬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他声音平和中正，丝毫没有在威压下被震慑的感觉，不卑不亢甚至与平时无异：“家主，百年之约到期，临儿已平安归来。”
风澈明白，他这是在拽回姜疏怀的注意力，替自己解围。
果然对姜疏怀而言，比起教训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喽喽，还是折磨姜临更加有趣。
他将目光从风澈身上收回，风澈顿时觉得浑身一松，连筋骨之间的挤压感都轻了不少。
风澈忧心忡忡地看向姜临。
姜疏怀审视的目光反复绕着姜临，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不恭敬的情绪来，好方便他挑刺，可惜姜临全程无论动作礼仪神态均没有半点差池，姜疏怀只能沉默。
姜临低头看着地面，维持着弯腰拱手的姿势良久，在紧张到凝固的氛围中，终于等来姜疏怀一声开怀的大笑。
“哈哈哈，好，贤侄真是天资聪颖，颇有当年我兄长的风范！我想兄长见了如今的你也会含笑九泉吧。”
姜临像是对他故意提及已故的父亲企图激怒自己的行为完全不在意，他一声不吭，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站成了一棵树，沉默而无声地承受着来自上位者带来的风雨刺激。
“当年你执意驻守边城，我还不同意呢，怕你死在外面，到时我如何向兄长的在天之灵交代啊？幸好你回来了。”
姜疏怀走下台阶，慈爱万分地摸摸姜临的头，虚虚扶住他的手示意他起来，装得一副和蔼可亲的态度，眸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回来便回来了，怎么还跟着我孙儿一起回来的啊？”
他像是无意提及此事，甚至还轻飘飘地看了眼姜思昱等人，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其中隐藏的杀机让风澈这个常年在刀尖行走的立刻察觉到了。
他在降罪。
只要姜临答错一个字，足以给姜疏怀曲解的机会，给姜临扣上不顾下一代死活的罪名。
毕竟半大的少年，本应在学堂上课，突然在边城随军归来，已足够引人怀疑了。
姜思昱刚想张嘴解释，季知秋一把拽住了他，朝他摇摇头。
姜临的手悬在姜疏怀的手心上面，仅仅隔着毫厘的距离，迟迟不肯落下。
若他此刻站直，势必会给姜疏怀可乘之机。
他神情镇定，面对扑面而来的杀意面色不改，长长的睫羽垂下来，极致地恭顺和谦卑：“此次学堂历练，他们不小心拾到一块血玉，无意中被传到了边城外围，是我将他们寻回。”
他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学堂历练，最远不超过方圆百里，传送阵通常会将他们传送到附近的山脉，其中都是豢养的凶兽，没有戾气的滋养杀意全无，和战场上的凶兽全然不同。十七岁的少年到了边城外围，若无人搭救，死无全尸是必然的结局。
姜思昱等人几乎是姜家这一辈的中坚力量了，出了此事分明是有人想动摇姜家的未来。
姜疏怀一个眼神投过来，议论纷纷的姜家人立刻偃旗息鼓。
“什么血玉？给我看看。”
姜临垂首，敛下眼眸：“禀家主，血玉在边城城外之时，已经碎了。”
死一般的沉寂在场中扩散，风澈感觉姜疏怀周围的气压几乎跌至冰点了。
血玉碎了意味着幕后之人再无迹可寻，姜疏怀此时一肚子火没处发，恐怕……
若是姜临那几个没用的兄长姐姐，他大不了一概揍回去便是，即使他们跑到姜疏怀面前告状，他便揍到他们不敢告状。
但他没有想到，姜疏怀如今愈发变本加厉。
原本只是不闻不问威逼利诱，可现在面对姜临完全不掩饰杀意和恶意，与他已经形成了针锋相对的气焰。
而风澈自知，他此刻不是风家二世祖，更不是姬家首席客卿，面对姜疏怀此举，非但不能完成在边城的承诺，只能在原地沉默。
他袖子里的手指不知何时扣进了掌心，尖锐的指甲随着精神紧张刺进了肉里，渗出的血钻进指甲缝里，黏糊糊地糊了他一手。
姜疏怀眯了眯眼，笑了一下，就在众人以为他不打算追究此事的时候，他猛地上前，硬如铁钳的手一把掐住姜临的脖子，力道之大几乎将姜临抬离地面。
姜疏怀死死地掐着，他一身威压禁锢住姜临全身的灵力。离了灵气，姜临此刻便与常人无异，只需片刻便会气竭。
顿时，他的颈周一圈开始弥漫紫红色，再缓缓涌上头来。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吸进鼻腔的气进不来，呼到气管的气出不去，他只能艰难地抬起手踮着脚尖。
然而纵然是性命攸关之时，他却像是不敢扒上姜疏怀的手一般，手悬在半空轻轻摇晃。
风澈看着他这幅狼狈的模样，脑海里名为理智的弦已经到了断无可断的地步。
管他妈的渡劫后期，管他妈的姜家家主，管他妈的身份限制！
敢欺负姜临，通通给爷死！
他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愤恨的眼神正好与姜临对视。
姜临眼神斜斜看过来，因为缺氧的缘故眼角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滑在脸侧。他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此刻处境，甚至保持着非常人可及的冷静。
风澈那一瞬间觉得，姜临仿佛是料到自己此刻会忍不住，才故意偏头看过来的。
姜临轻轻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满是坚定和无畏。
风澈却立刻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不要过来。
姜临见他神情放缓，遂抬起头，挣扎着与姜疏怀对视。
他那双眼，其中熊熊燃烧的坚毅几乎灼伤了姜疏怀的眼，浓烈的求生欲望透过视线，传达到了姜疏怀心里。
姜疏怀看着姜临那张脸，狠狠地皱眉，像是烫手一般，豁地松开手，背过身去嫌恶地擦手。
他擦完手，顿了顿，目光转向风澈这边：“你怎么还带回来个风家人？”
姜临身形打着晃，缺氧过后骤然得到空气的晕眩感让他几欲栽倒。他捂住掌痕勒过的脖子，弯腰拼命呼吸着空气。
听见姜疏怀问话，他不敢怠慢，猛咳了几声就张开嘴回答，刚勒过的声音沙哑得像拉煤的风箱：“他也是被传到边城外围的，带回来是为了协助调查血玉之事。”
他沉默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加了一句：“是我擅作主张。”
姜疏怀回到座上，仿佛刚才动手想要当堂掐死自己侄子的人不是他，恢复了姜家家主的沉着冷静：“情况我了解了。诸位一路舟车劳顿，请前往休息，明日再议血玉之事吧。”
姜临点点头，回身一拜。
他拜完姜疏怀，又朝着姜疏怀的子女亲眷微微行礼，随后领着众人离开了殿内。
姜家少主向身份低于自己的家主亲眷行礼，那些人一动不动，像是默默受了这一礼。
风澈觉得万般荒谬，何时这群人能欺负到堂堂少主的头上了
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去，扫过那一排神色各异的姜家嫡系，隐约间看见，站在人群里的姜启闪躲的眼神。
似是害怕，似是心虚。
*
一众人离开大殿，姜疏怀像是没缓过来一样，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出神，察觉到座下的人偷偷看他的眼神，他怒目圆睁，一甩袖子，将余下的人通通赶了出去。
殿门咣当一声合上，座上的姜疏怀像是被抽尽筋骨，只剩下一滩软软的皮肉，瘫倒在了座上。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姜临他不简单，不要像风澈一样被骗!!!!!!以上章节全是风澈本人主观臆断，姜临都是装的(笑)。

第29章 往事随风
此时已是黄昏。
夕阳洒下的碎金透过窗棂爬进殿内，迤逦了满地的金黄，才缓缓蔓延到姜疏怀的脚尖。
与殿前璀璨得近乎晃眼的光束不同，他半个身子沉浸在光影交错的区间里，直到心口附近才割裂出了黑暗。
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黑暗张牙舞爪，将他痛苦扭曲的表情尽数收回敛起，只留下了无尽的死寂。
姜疏怀不知道自己已经枯坐了多久，只是漫无目的地发呆。
大殿空旷无人，四下寂静无声，他的影子狭长而单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孤寂在黑暗中疯狂滋长。
姜疏怀下意识地用刚刚掐过姜临脖子的右手捂住了胸口，那双手此时冰凉僵硬，止不住地颤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从姜临跨步走进殿内那一刻起，阶前撩起衣摆的动作，跪下时折叠袍服的习惯，行礼时挺立如松的风姿，被问责时不卑不亢的气度……就连那双和那妖女极像的眸子，被不同的灵魂加持下，狭长却不含丝毫媚态，竟也闪动着沉着的风骨。
姜临终究被他养出了和记忆中的兄长一般无二的模样。
姜疏怀明明恨透了姜寻予，兄长在世时恨不得将其剥皮抽骨，连他死时都不肯掉一滴泪，只觉得大快人心。
可偏偏面对姜寻予唯一的儿子，明知他同姜寻予一般秉性，姜疏怀却始终下不去手。
可笑的是，他甚至放任姜临达到今天的高度，和当年的姜寻予也不遑多让。
姜临本身，难道不就是个孽障吗？
当年，姬若岚隐瞒身为姬水月养女的身份，奉她之命接近姜寻予。
直到姜寻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却趁机一击毙命，姜寻予道心溃散，当场身归天地。
然而谁知那姬若岚没有选择立刻回去向姬水月邀功，反而叛逃出姬家。
姬水月震怒，姜家亦震怒。
她失了庇护，像过街的老鼠，被姜家追捕姬家追查，躲到最后人人喊打。东躲西藏数月，直到一日竟在姜家山门脚下现身了。
她不再是名门贵女那副骄傲冷漠的尊贵模样，数月的逃杀将她从云端碾落尘埃，朴素到几乎狼狈，浑身脏污血迹，一副将死之人气若游丝的病态。
她扑通一声跪在姜家山门口，像极了一条狗。
姜疏怀怎么也没想到，他以为她是来像一只丧家之犬乞求姜家庇佑，反过来利用姜家对付姬家，他想着姬若岚被追杀无非是鸟尽弓藏的道理。
他满心愉悦地听姬若岚跪着传过来的话，听见的却是：乞求姜家收下前少主姜寻予的遗孤。
那时他才注意到，女子瘦弱的身躯干瘪佝偻，宽大的袖袍间还藏着一个婴孩。此刻在母亲怀里，他睡得正香。
姜疏怀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什么情绪。
这个女人，是他的恩人也是仇人，他曾经扬言再见到她必然对她感恩戴德，谢谢她了却自己一桩恩怨，此刻却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杀了她。
她凭什么怀了姜寻予的孩子？一个妖女，她也配得上姜寻予那一身绝顶的风华？
他止住了汹涌的杀意，冷眼旁观那个女人的哀求。
是了，他恨极了姜寻予，连同他的女人和孩子也恨之入骨。
他不可能让他们踏入姜家的大门。
直到最后，姜家都没有开门。
姜家地处山峦叠嶂之间，来自大海的季风在雨季吹向山峰，被阻隔升至半空便成了云。
后来云降落人间，成了雨。
瓢泼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姬若岚在雨中跪了三天三夜。
一片遮雨的微弱灵力在雨中飘摇了三天三夜。她竟舍得没给自己遮，反倒去顾及那孽障。
姜疏怀就这么看了三天。
这个该死的女人怎么还不走？
三日后姬家闻风寻来，姬若岚抱着孩子仓皇而逃。
后来，姬若岚被姬家抓捕成功，企图反抗被就地诛杀的消息传出，姜疏怀如了愿，却忍不住去想那个孩子。
其母就地诛杀，那个孽障自然难逃一死。
他坚定不移地守着这条推论，一路从少主做到家主，杀了太多想要阻他路的人。
终于债怨缠身。
他无奈寻求风家救助，清了他满身的业障枷锁。
风行舟接连算了三日的命卦，出关时一脸严肃地告诉他，若想请风家出手清除业障，务必将寻找姜寻予遗孤的消息传出，了却一桩旧事，方能消灾。
听起来那个孽障居然活着。
姜疏怀清除了债怨，鬼使神差地听信风行舟的话，真的将消息放了出去。
结果他遍寻无果数载。
他几乎相信兄长的遗孤早已随着他母亲被诛杀，夭折在那次姬家叛者围剿，风行舟只不过是故弄玄虚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快忘了那个孽障。
千寻阶上，那个孩子一身破烂衣衫，条条缕缕带着污泥和血迹，半挂在瘦弱的身躯上。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伤口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随着他的动作，撕裂开渗出血来，他却像是没有痛觉一般，执拗地走着。
姜疏怀在高堂之上注意到了有凡人登千寻阶上山，千百年过去了，竟还有人愿意受这份苦求仙，何况是个可怜兮兮的孩子。
千寻阶千级台阶，叠加重力，行至最后身压千钧，非先天剑骨不可承受其压，皆会爆体而亡。
他倒是好奇，哪来的胆大包天的孩子。
那孩子似有察觉似的抬起头，目光与高殿之上的姜疏怀撞了个满怀，他目光沉沉，黝黑的眼隐去了所有的情绪，死死盯着姜疏怀半晌。复而低下头，一步又一步地登阶。
那日仙乐齐奏，百鸟齐鸣，洪钟千响，整个姜家震动，无数人出关奔走相告，只为庆祝姜家迎来一个千寻阶登顶的天才。
登顶的主角却没有登顶的喜悦，他和姜疏怀相对而立，相互审视半晌，终于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裹了数层，外围几层早已被血泡得干硬。
他狠狠扯开碍事的布条，拎起被他护了一路的玉佩，他直视姜疏怀，唇瓣微微牵动，转出的声调沙哑中透着冰寒：“你，找我？”
姜疏怀瞳孔骤缩，那是，姜寻予的令牌。
十年辗转，姜寻予的遗孤还是回到了姜家。
他不知道，一个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的孩子是如何活到是十岁的，又经历了什么才捧着玉佩回来，登千寻阶来认祖归宗。
虽说姜临是千寻阶登顶之人，可无论姜疏怀怎么查探，都只能无奈得出他并不是先天剑骨。
姜临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内里亏空神魂却异常强大，他像是天生对疼痛不敏感，忍着五脏六腑的破裂才爬了上来。
疯狂得让人想到了他的母亲。
姜临对自己多年来如何过来的一概不提，仿佛将曾经的记忆全部封存，沉默内敛，平庸地过着生活。
竟和自己那个风光恣意，资质逆天的兄长完全不同。
姜临剑诀领悟迟钝，甚至连完整的剑招都使不出来。
资质近乎愚拙。
姜疏怀怀疑他藏拙，逼他使出全力，压榨他，欺辱他，刺激他，姜临都毫不在意，连他母亲的狠辣都没学去半分。
但他最恨的偏偏是他那副和兄长一模一样包容天下的态度。
简直，恶心至极，虚伪至极。
姜疏怀以为姜临会如此软弱无能地度过此生，只是些许碍了他的眼而已。
至少自己孩儿要比姜寻予的孩儿优秀数倍不止。
直至风澈死了，姜临消失了十年。
再回来，他消沉的气息笼罩了全身，神魂黯淡，灵府轰塌，几乎像是将死之人了。
可他又迅速振作起来，像是没事儿人一样，练剑锻体，勤快非凡，完全不同往日的闲散，修为几乎一日千里。
甚至发了疯一样去接高危的积压任务，一接就是三十年。
姜疏怀终于明白，一百年来，他都是在藏拙。
边城兽潮爆发，姜家紧急寻求守城之人。
高堂之上，所有人都在推脱责任，唯有姜临站了出来。
他拱手作揖：“家主，姜临请命，”他顿了片刻，轻笑一声：“叔父，可许否？”
他笑得轻巧，仿佛并非要为兽潮出征，风轻云淡得好像只是谈及了一句无关痛痒的风雅之辞。
那是姜临第一次唤叫他叔父。却也是他露出了爪牙的证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姜临再也不是那个由他揉搓欺辱的孩子。
他以守护边城百年为由，换取姜家少主之位，强势的姿态近乎逼宫。
当日殿前他气质如兰，站立如松，恍若多年前的一位故人之姿。
那时姜寻予夺得姜家大比魁首，父亲亲授他姜家少主之位。
一样的天资卓越，一样的风骨无双，一样的傲然恣意。
姜临风姿气度像极了他的父亲，隐忍蛰伏也像极了他的母亲。
他早该想到那两个人所生的孽障不会碌碌无为。
可笑的是他那一堆没用的子孙纷纷点头同意。
边城守城向来九死一生，谁知姜临竟然真的能回来……
姜疏怀眯着眼，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转身离开了殿里。
姜临……还有利用价值，且留他一段时间吧。

第30章 唇齿相依
自打从大殿出来，姜思昱觉得氛围颇为诡异，不只是因为一路无话，他甚至觉得这一道走来，凉嗖嗖的冷风一直在身后刮。
他疑神疑鬼了好半天，思来想去把众人沉默的原因理通了。
他们这群孩子，平日里听了太多关于姜家少主的神话，从小到大，他们虽未曾在姜家见过姜临，却早已将他视为榜样。
就连历练期间，他都暗自设想过，若能斩杀凶兽，利剑归鞘衣袍猎猎之际，彼时他是否会有传说中的姜家少主的半分风姿。
甚至小时候，他一度把姜临视为唯一的救星。父亲暴戾无情，母亲柔弱可欺，家主不闻不问，他每逢伤痕累累独自拭泪，总会在心底挣扎设想，如果是姜临在他身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如今大殿上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或许大家和他一般，但经此一回，任谁都会在心里升腾起一种猜想——姜家少主，或许只是表面上如传说中那般风光无限，到头来只是姜家家主恨不得除之后快的工具罢了。
虽然丢了吞贼魄，但大是大非他尚且通晓，涉及家族秘辛，风兄纵然救了他的命，他也不能当面问出少主和家主之间的嫌隙。
他满腹的不忿，不明白为何姜家如此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回眸欲寻季知秋传音一吐为快，瞥到风澈时，正巧见对方朝他笑了一下，倒像是对刚才在大殿中的一幕毫不介怀。
姜思昱心想，这风大哥还真是见过世面，这种碰巧看见家族秘辛，寻常人多少有些诚惶诚恐坐立不安，毕竟人在他处受制于人，比不得本家百般维护。
虽然他本人已经想象不出诚惶诚恐是什么样子，记忆中关于恐惧的片段都模糊不堪，但他就是想破头，这副笑眯眯的嘴脸，也不会被称作是一种害怕的情绪。
姜思昱怀疑自己有些神经质，没事去想风大哥笑里的含义，到底是姜临的事更能牵动他的情绪，他偷偷拍了一把季知秋。
季知秋朝他皱眉，凑在他耳边低低地警告：“你消停一下，等会儿就能回去吃饭了。”
姜思昱：“……”辟谷了，谢邀。
“我不是想吃饭，真的，我有别的事儿。”
季知秋没等说话，反倒是旁边的宋术新奇地上下打量他两眼：“呦，长大了？”
姜思昱：“……”
他委屈极了，自己把他们当朋友，他们把自己当傻子哄，其实这个心里话也没那么有必要谈。
宋术刚想再逗他两句，姜思昱直接撸起袖子，一把环过来，扣得他被迫弯下腰。
他大叫一声，姜思昱立刻扳正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我艹——”
风澈心里藏着事儿，刚刚还在想这几个孩子难得安静，赏了个笑脸过去，一眼没看住，就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打起来了。
姜临在前面领着路，没有回头观望战况，声音倒是稳稳飘到后面每个人的耳朵里：“要打回屋里打，别被族中之人发现了。”
姜思昱等人一溜烟钻回院中，以互相锁喉的姿态扭作一团，连滚带爬进了房间，房门随之咣当一声合上。
窄窄的一条回廊里，风澈看着姜临长长的影子落在脚边静止下来，一时无言。
姜临垂眸看了他一会儿，一边领着他往前走，一边浅笑着问：“今日累了吧？”
“嗯。”
“那今天好好休息。”
“嗯。”
“到了。”
风澈猛然顿住机械前行的脚步，抬头看着姜临的脸，脑海里姜疏怀掐着姜临脖子的一幕还在循环往复，让他整颗心都烦躁了起来。
他踏进房内，两手搭在门框上，抬起头看向姜临，下一个“嗯”到底是没能从喉咙里发出。
屋里没有燃起烛火还有些暗，门外是黄昏倾泻下来的晚霞天光，姜临站在门口，乌黑的发因为逆光的缘故在轮廓外围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每根飞扬起的发丝都泛着耀眼的金光。
他像来自上界的神祇，却因为脖颈上刺目的紫红勒痕落入凡尘，偏生他脸上还带着温和包容的笑，仿佛宽恕了一切堕落的罪恶。
见风澈发呆，姜临轻轻扣了扣门框，唤回了风澈的神思：“怎么了？”
风澈敛去眸中盯着那道勒痕透出的凶厉，摇摇头，再抬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笑意：“没事。”
姜临默默地看他，良久才叹出几个字来：“好好休息。”
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光芒尽数收回，神祇消失，光明绝迹，风澈在一片黑暗中盘膝坐下，心底的烦躁又重新涌上来。
少时的记忆和刚刚的场景悄然重合，像是一桩桩无限循环的悲剧堆砌排列，最终组合成了姜临的人生。
他一直知道姜疏怀想杀了姜临，然而，少时姜临名不经传之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姜家遗孤身如浮萍，却还是无人心怀恻隐。
姜临就像是姜家的异类。
如今二百年光阴过去，沧海桑田星辰斗转，姜临纵然成了姜家少主，在场所有人见了姜疏怀要掐死姜临的那一幕，却还是带着无悲无喜的漠然，仿佛已经司空见惯，只觉得是看了一场重复多年的闹剧。
少时那群孩子所谓的调侃，说姜临体内一半流着罪恶的血脉，又何尝不是姜家在背后推动舆论呢？就连这一代的姜家子弟，见了刚刚那一出，还能嬉笑打闹，足见并非不知姜临处境，怕是父母亲族早已告知过。
姜临什么都明白，可他一如既往地隐忍，他背负着罪恶的血脉，在用一生去偿还父母留下的债。仿佛他真的亏欠姜家什么，仿佛出生本是他的错，仿佛他不得不去反哺姜家所谓的恩情。
可他又有什么错？
他自出生起在追杀中度日，流浪十年以为寻回了光明，却只不过是一脚踏入深渊而已。
姜临不该如此度过一生。
以前他只知一味为姜临撑腰，暗中解决所有的麻烦，一遍又一遍去警告欺负姜临的人。
他当时想，为什么这帮人狗改不了吃屎，今天犯事明天还敢来，怎么就不知悔改？
而如今看来，最该改变的，从来都是姜临。
他本该拿回属于他的一切，本该像历代少主一般风光无量，本该去反抗牢牢禁锢住他的枷锁。
风澈豁地从地上起身，再抬起头来只剩满脸的坚定。
黑暗里他一双眸子绽放着光芒，像是两盏明媚的烛火。
他手上灵力快速结印，探寻到了姜临所在的位置，“缩地成寸”黄褐色的光芒亮起，他消失在了屋里，下一秒站在了姜临屋的地板上。
他速度太快，重心有些不稳，向前栽了一下，直奔着面前的屏风撞了过去。
风澈眼睁睁地看着缺乏锻炼的身体不受控地摔过去，心里暗叫不好。
一双手环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风澈的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摸摸撞得有些混乱的头，正恼怒为什么姜临屋里还横着一个破屏风还差点磕破他的头，一抬头发现自己好像撞的是姜临的胸膛。
妈的，姜临是铁铸的吗？
他缓了半天视线才彻底清明，聚焦后才发现自己正在和姜临对视。
姜临稳稳地扶着他的胳膊，见他看过来浅浅一笑，穿戴整齐的样子似乎是恭候多时了。
纵然自己如此狼狈的入场十分的有失尊严，但风澈还是镇定地直起身，松开了姜临扶过来的手。
还没等他说话，姜临倒是绕着他转了个圈：“你每次都偷着过来，和学堂那会儿一样。”
风澈一挑眉：“谁说的？搞得我好像日日擅闯美人闺房的登徒子。”
他玩笑一过，迅速沉下心绪，重新正色道：“姜临，今日之事……”
姜临握上风澈的手腕，指着他发顶红色的“尘念”，轻车熟路地岔开了话题：“对了，释放四魄的方法我找到了。”
风澈眨眨眼：“不是‘尘念’的问题，我是想说……”
姜临手劲缓缓收紧，他幽深的眼一错不错地看着风澈，狭长的眼角随着笑意挑起，薄唇轻轻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像极了摄人心魄的山间精魅：“先听我说，好么？”
风澈有一瞬间被眼前的人迷了神。
他一向知道姜临长相绝佳，眉若远山含黛，眸似星辰坠海，刻意做出这般情态之时，原本清正俊逸的五官竟在此刻变得诱人了起来……
风澈猛地收住躁动的想法：“姜临，不许岔开话题，我要和你谈谈姜疏怀的事情。”
姜临松开了他的手腕，收回了笑意，垂眸不语。
风澈凑过去看他：“姜临，你不说说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么？”
姜临微微侧眸，不去看风澈灼灼的目光。
风澈一把揪住姜临的衣领，将自己的倒影强硬地拉入对方的目光里。
他一时气急，皮肤又过分苍白，血气上涌直接烧得眼尾微微泛红，他强行扳过姜临的头，手因为激动忍不住地颤抖：“姜临，你他妈能不能别忍了？”
姜临执拗地别过头，眼睫上下抖动得厉害，却还是强装镇定：“你说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把‘尘念’交给我，我收回四魄，过几日就还你。”
风澈冷冷地看着他躲闪的模样，翻江倒海的情绪在脑海里炸开数不尽的火花，他快要气疯了，姜临还在这扯有的没的。
他一把把姜临推到屏风上，姜临的脊背随着推力撞在了屏风木质的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基座沉稳的屏风晃了晃，终是没有倒下来。
“姜临，我再说一遍，你他妈能不能别忍姜疏怀那个狗比玩意儿了！”
姜临疼得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什么忍不忍的，他是我叔父，从小把我养到大的，我谢他还来不及啊。”
风澈怒不可遏：“你他妈闭嘴！”
姜临摇摇头，手放在风澈揪住衣襟的手上就要拽开：“我身上流着一半罪恶的血——”
风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只想让眼前这个傻子闭嘴。
他不许姜临说什么罪恶的血脉这种傻话，也不许他去对姜疏怀那个狗东西感恩戴德，更不许他以这种谦卑的态度了却余生。
他看着姜临因为刚刚勒紧脖子过分缺氧有些泛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一股火气之外别样的情绪。
这股情绪太旺盛，太热烈，像是烈火遇见了干柴，骤然燃起熊熊大火。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个姜临，刚才强行压在心底的躁动重新侵袭了他的神智，他下意识地抿住唇。
姜临的衣领被拉近了些，他踮起脚尖，对着那张一开一合让他愤怒的唇吻了上去。
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像是逞凶一样啮咬着姜临的唇，仿佛想要将他为说出口惹自己生气的话语全部吞到肚子里。
姜临全身僵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傻了一般，只是任由风澈这么啃着。
他的唇柔软冰凉，触及风澈唇畔的火热，暧/昧的水/迹在贴合的唇/齿间摩/挲，姜临瞪圆的眼眸渐渐放松，纤长如蝶翼的睫毛抖了抖，他的眼神从震惊紧张逐渐变得温柔入骨，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接受着风澈这个生涩的吻。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触及风澈的舌尖，在味蕾上炸开铁锈的味道，风澈忽地睁开眼，理智回归，连忙后撤，放开了姜临。
姜临惨白的唇此刻润满了水光，因为啃咬微微肿/胀发红，充满了血色，上/唇/唇/珠上破开了一道口子，正缓缓渗出血来。
他前襟被揪得凌乱，脖颈上紫色的勒痕未消，可能是被咬得太疼，眼睫上挂着泪珠，马上就要滚落下来。
一副刚被欺负完的模样。
风澈强撑镇定，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眼前的问题，只能转过身去：“总之，以后姜疏怀那老匹夫再欺负你不许忍着，也不许不让我替你出头。”
他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语气急匆匆的几乎要咬到了舌头：“姜临，你要记住，你父母的债是他们欠下的，你不需要为此背负什么，更不需要偿还，你隐忍至今，已经是他姜疏怀过分了。”
他说完了自己想说的，左右摇摆了一会儿，拽下发顶的“尘念”。
红线在手上绕了绕，风澈才缓好转过头去，拉过姜临的手，把“尘念”放到了他的手心。
他做完这一切，敛眸盯着脚尖，再也没说话。
“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
姜临看着他，泪在脸上缓缓地流，复而落在地上，他没有去抹，只是哽咽着：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风澈闻此一言，心底涌起一阵酸楚：“若我现在死了呢？”
姜临摇摇头，不回答他。
风澈别别扭扭了半天，抬起手替他擦了擦泪水，叹了口气：“对不起，刚刚那句话，还有——”他欲言又止，姜临微颤的睫毛顺势蹭过他的指尖，触之即分，风澈心尖颤了颤，听见姜临说：
“没关系，我会忘记。”
他脑海一阵混乱，思绪飘飞间，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轻薄了良家妇女的渣滓。
他还尚且懵着，姜临就已经一把把他推出了房门。
他站在门口呆立许久，缓过神来才一步一回头地挪回了客房。
*
房间里一片寂静，“尘念”待过的地方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姜临被灼得失神。
姜临合上眼眸许久，靠着屏风抬起指尖，一团灵力随之裹住尘念周身。
“尘念”抖了抖，老老实实缩成一团。
他慢慢握紧掌心，睁开眼眸，眼睫下浮现过一丝情绪，似追忆，却又似怅然。
随后一切翻涌的情感皆沉淀在他的眼底。
他双唇翼动，抿唇轻笑：
“风澈啊……你当然不会死，当年不会，以后更不会。”
【作者有话说】
咳咳咳，三十章整个福利，我还是很够意思的，对吧

第31章 调查血玉
风澈第二日迷迷糊糊中醒来就被拽离了被窝。
他礼貌地和身边的姜家修士搭着话，言笑晏晏的样子丝毫没有刚起床想要发飙的征兆，虽说年少时他几乎把姜家溜达了个遍，但他装得一副来到陌生环境的拘谨模样。
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白白净净乖乖巧巧，头上还翘起几根软软乎乎的呆毛，抿嘴轻笑的时候简直甜进了心里。
姜家修士顿时母爱泛滥，快要进“致远殿”时忍不住提醒风澈小心些不要得罪家主，如果被难为了也不要生气反抗。
风澈一猜就是姜疏怀这个老匹夫派人把他叫醒的。
还想为难他？
他心里呵呵冷笑，估计姜疏怀这几年替休养生息的风家守着边城，早就生出了优越感，见了风家人自然要给一场下马威。
他把姜疏怀从头到尾骂了个遍，心里的郁结也没消散多少。
果然，在心里骂不痛快，还是当面怼才能让自己快乐。
想通了的风澈朝着姜家修士浅浅笑了一下，道了一声谢，乖巧孩子的气质瞬间崩塌，他豪气万丈地“咣当”一声推开“致远殿”的大门。
风澈一进门，被推门声打扰到的姜疏怀就瞪了他一眼。
姜疏怀这个老匹夫，在同辈面前还克制一下，面对小辈通常不会给什么好脸色，何况是让他派人去请才姗姗来迟的小辈。
风澈上辈子和他就相看两厌，这个时候更不可能给他面子。
他先不去理会姜疏怀越发阴沉的眼神，开始打量环境。目光绕着屋子扫视了一圈，风澈发现今日“致远殿”和昨日陈列不甚相同，多了一张长长的桌子，姜疏怀依旧坐着他那张镶金嵌银的浮夸座椅，姜家几个主事的长老在他左右手边纷纷落座。
风澈眼珠咕噜噜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看出了些许端倪。
虽说姜临资历不如众多长老依旧属于姜家小辈，但姜临身为少主，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照常理，姜临应该是姜疏怀左手边第一位，谁知现在连个座也没落着，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站着，像极了被欺负的小可怜。
风澈心里默默问候了一下姜疏怀，寻了一圈发现果真没有给自己这个新来的准备椅子后，他礼貌而矜持地看向姜疏怀：“姜家主，可否给客人寻个座？”
姜疏怀和蔼一笑，掸掸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透着漫不经心：“哦？想来因为风小友起得太晚来的太迟，也没几个人认识你，倒是一不小心被人忘了。”
他微微眯起狐狸一般狭长的眼：“风小友也知道，姜家素来节俭，担待一下。”
风澈表面上也不气恼，早些年被姜疏怀摆过这一道他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
毕竟他这次，可是有备而来。
风澈施展出灵力随手拍在边城买来的储物袋上，储物袋灵光一闪，他动作迅速地从中间拽出两把椅子。
他大马金刀地把椅子往地上一扔，椅子腿撞击木质的地板发出“哐啷”两声。
风澈看着姜疏怀扭曲的表情，温顺自然地笑了笑，甚至带着初来乍到的恭谦：“当然，我知道姜家一向好客。”
他将手肘拄在椅子靠背上，伏低身子与桌子末端的姜疏怀平视：“没关系，我自己带了。”
风澈拉过身边的椅子，拖行的刺耳嘶鸣绕着大厅转了一圈。
风澈礼貌地环视四周，朝各位点头致意，施施然坐下，引起一片迟来的抽气声。
此时在场的姜家人都在心里惊叹，这小子不知死活，居然摆了姜疏怀一道。
风澈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手随意地搭在一旁的椅子上，食指微曲，惊讶地指着它说：“妈呀？我怎么多带了一把？”
他开始环视满屋子没有落座的人，众人见他看过来纷纷躲闪，开玩笑，这小子不知死活，真坐过去就是明摆着和家主对着干么！
他煞有其事地考虑了一会儿，手指看似随手一指，对准了姜临：“姜少主，你介意和我一起坐么？”
姜临愣了一下，抬起脚就要过去的刹那，姜疏怀在一旁语气已经带了愠色：“姜临？”
风澈看出姜临不再忍耐姜疏怀的心思转变，但深知如今不是忤逆的时候，于是干脆替姜临收场。
姜临看了姜疏怀一眼，正欲低声说句抱歉，那一端的风澈又大大咧咧地叫了起来：
“哎？我想起来了，昨夜被子甚薄，我盖着过于寒凉，冻到了腿。”
他微笑着看向姜临，用打断的方式制止住了姜临要垂下的头：“姜少主，还是关爱一下我这个体弱的人士吧，辛苦您一些了。”
姜临长腿一收，转过头读懂了风澈的心思，点了点头。
风澈一掀衣摆，抬起一条腿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完完全全不把在座各位当外人。
一旁看着的众人几乎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风澈满意地朝着姜疏怀笑了一下，充满了挑衅放肆，原本乖巧的模样赋予了这样的眼神竟然邪气四溢。
姜疏怀眉毛狠狠揪在一起，显然是气得不轻。
姜疏怀身为全场最强的渡劫后期，再加上他一贯喜欢拿威压镇压不听话的小辈，顷刻间渡劫后期的威压充斥了满屋，全场肃穆。
风澈依旧挑衅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搞笑，姜疏怀就端出一副威严的模样，他真的不敢把风家的人怎么样的。
两人僵持不下许久，一旁的姜临开口了：“家主，血玉之事要紧。”
姜疏怀专横了半生，除了之前风澈那个兔崽子还真没人敢惹他，今天又来了个风家的小辈，刚一个照面就给他气个半死。
但毕竟是风家的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风家还是四大家族之一，姜家管理边城时限已到，他们迫切地需要找风家谈判接管问题，就算他再受不了眼前的人也要以大局为重。
姜疏怀干脆眼不见心为净，转过身垫了垫袖子，示意姜临可以行动了。
姜思昱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跪在旁边。
姜临手中灵力一挥，如纱似雾的灵力漫卷而上，一旁的姜思昱眼神突然空洞，灵府反射出一道金光来。
那金光和姜临的灵力相融，逐渐凝实出一处场景来。
这是夏家的灵诀，对施诀之人神识要求较高，操作虽难但胜在凡是修士皆可修习，故而流传甚广。因可依照人的记忆回溯之前发生的事情，常被修士当做查询某些事的取证方式。不过缺点是若记忆之人出现模糊不清的情况，也就无从下手了。
场景最初是学堂后山，以姜思昱为第一视角，他虽然还未及金丹期，可见范围覆盖不广，却也足够了。
姜临滑动视角，面前场景开始扩大变得清晰，慢慢可以看清小队中人的身影了。
众人走走停停，时不时斗嘴耍宝，踢一踢路边的石子，摸一把野花，直到季知秋像是发现了什么，弯下腰开始惊叫：“这是什么？”
他手随着身体摆动缓缓抬高，露出一块血红色的玉佩，众人叽叽喳喳地围上去，开始讨论这块血玉的效用。
讨论不出结果后，季知秋索性将玉佩塞到了腰带里。
姜疏怀在一旁冷声点评：“捡到不知名玉佩，第一时间不上交报告，还擅自携带收藏，不知危险为何物，等下出去领罚。”
躲在后面站着的季知秋哭丧着脸出来，应了一声。
场景还在继续。他们登上了一个传送阵。
姜疏怀在场下喊：“停。”
姜临立刻终止画面，姜疏怀指着传送阵：“放大。”
传送阵阵盘缓缓放大，白玉的基座上镶嵌着一圈又一圈的灵石，除了白玉看上去微微破损，似乎与寻常传送阵没有什么差别。
姜疏怀皱眉，没有看出传送阵有什么问题，于是他示意姜临继续。
画面中，姜思昱拿出手中学堂下发的传送令牌，注入灵力后令牌悬浮在半空。
姜疏怀下令停了几次，三百六十度将学堂的令牌检查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姜临再次往下播放。
姜思昱催动了半天不见传送阵出现动静，他们开始蹲下四处检查传送阵的完整程度。
季知秋蹲下来扒拉着传送阵上的灵石，腰后别着的玉佩突然散发出刺目的血光。
众人一片惊呼，场景天翻地覆了许久，才逐渐清晰。
姜疏怀一声令下：“倒回去，看那玉佩。”
场景停留在玉佩刚刚泛起红光的刹那，姜思昱估计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没有看清楚，玉佩周围一片模糊，引得屋内长老一阵唉声叹气。
这种东西只有通过催动才能看清其内蕴藏着何种法术，来自何门何派就靠亮起来时产生的图案判断，结果姜思昱没看清。
很显然，季知秋背着玉佩更不可能看清。
姜疏怀对比了场内几个人对血玉留下的印象，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
“看着这气息，像是姬家的手笔。”
姜疏怀用凝重的神情看着那一抹刺目的红光：“施咒之人果决狡诈，善于伪装。”
风澈不得不承认，姜疏怀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是实力还是有目共睹，凭借着这几张模糊成一团的图像，可以推测出这么多，已经相当不错了。
场景继续。
姜思昱视野震颤了一会儿，开始出现铺天盖地的昏黄，天际血光浓烈，地表紫红色的土壤上一股浓烈的阴森气息扑面而来。
是边城外无疑了。
孩子们从惊慌失措到队伍开始勉强行进，无奈季知秋是个半吊子算卦的，运气还出奇的感人，指的方向越走越奔着边城禁区走，场景又开始剧烈震颤，突然眼前一黑，显然姜思昱昏过去了。
姜疏怀示意姜临快进。
这一快进，竟然出奇得久。
姜思昱他们整整昏迷了三日。
姜思昱再次醒来，看见血池，池中之人面容不清，他吓了一跳，开始尖叫。一阵鸡飞狗跳的闹剧还没结束，众人纷纷醒来，池中的风临露出了全貌，又一阵兵荒马乱的解释。
血池周围密布的咒法引起众人的惊呼，反倒这个时候风澈模糊过去的外貌没有那么重要了。
姜疏怀示意姜临不用继续了。
他盯着姜思昱对于石块上记忆相对清晰的咒法刻痕研究了一会儿，才把头转过去，看向风澈：“风小友，那你可否让姜临为你施展一下灵诀，让我们看看你是如何到那血池内的？”
风澈看着他的表情，轻笑一声：“当然不介意，来吧。”
他自然有恃无恐，姜临既然可以把姜思昱脑中初见他没易容之前的样貌屏蔽，他也可以重构一段虚拟记忆。
这还是他年少在兄长手下守城时，军中有位夏家的兄弟教给他的办法，他靠此招瞒天过海骗过了兄长的探查，如今神识增进，糊弄糊弄姜疏怀也绰绰有余。
他两手提着凳子腿，把椅子面贴在屁股上，撅着屁股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一副生怕姜疏怀过来抢他凳子的模样。
姜疏怀看了直翻白眼，气得上下顺了半天气才大骂了句：“有辱斯文，没有规矩！”
风澈老神在在地坐下，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示意姜临他准备好了。
他以风家竹林为起始地，走过几件竹屋，绕到一处流水山涧处，于石缝间看见了一枚血玉，和姜思昱所见一模一样。
为求逼真，他甚至还细化诸多细节。
石缝间铺陈着些许青苔，血玉上水珠欲滴，似是清晨露水。
他随手甩了甩水，拿着琢磨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后，毫不在意地一脚踢到了一旁，正巧磕在风家一处传送阵上。
那血玉爆发出刺目的血色光芒，腾到半空，突然炸开，将传送阵和风澈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场景足足空了两日有余，眼前才出现一处血池。
风澈着重补充了一下血池周围姜思昱没有记清的咒法痕迹，随后睁开眼，挑眉：“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觉得季知秋那孩子情有可原，看看眼前这二世祖，因为脚欠踢了一脚路上捡的玉佩，就被传到边城荒郊野外，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了吗？
姜疏怀顾着看那一堆咒法，忙得晕头转向，看见风澈更是烦不胜烦。加之风澈还在他身边指指点点咒法的破译方式，但没几个说在有用的点子上，总之就是一堆屁话事还多。
姜疏怀很快就忍不了了，让风澈滚了回去，顺便还驱散了屋里的一堆装盆栽降低存在感的小辈，连同和风澈一起打包扔了出去。
风澈回头看着紧闭的大门升起禁制，默默翻了个白眼。
姜疏怀为防他偷听真是做足了准备，本来他还想听听他们怎么说，顺便调查一下血玉和复活自己之人的联系，看来等会儿只能从姜临嘴里打探了。
姜思昱拽过他，乐呵呵地说：“风兄，你是真牛！我以前怕极了家主，就连我爹都怕他怕得不行，你干了我们姜家一直梦寐以求的事儿啊！”
风澈兴致缺缺地看他：“姜疏怀就是外强中干，他不敢怎么样的。”
姜思昱拍拍他的肩：“风兄可是对他们议事不带咱们小辈这事介怀了？放心，不会说我们的坏话的。”
风澈挠挠头：“倒也不是怕被说坏话……”
他心不在焉地听，姜思昱继续絮絮叨叨地在一旁刷存在感，宋术许承焕跟着他叽叽喳喳，白冉冉在喧闹中盯着剑柄入神。
季知秋在旁边默默观察了半天这群人的状态，慢吞吞地问了句：“白冉冉，那个小乞丐去哪了？”
他一句话问出来，风澈转过头，那三个喋喋不休的全都闭嘴，开始眼巴巴地等着白冉冉答话。
白冉冉在他们期待的目光里回过神，恋恋不舍地把眼神从剑上移开，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一拍脑袋：“啊！那小姑娘现在是姜家外门弟子了，这会儿估计学入门剑诀呢！”
季知秋“哦”了一声，看向风澈：“所以，你这个当哥哥的不过去看看么？”
风澈眼睛亮了，姜临办事能力他一直很信任，没想到他动作比想象中的快，昨天回姜家，今天就把小姑娘入门事宜都打理妥当了。
他很快把“听不见姜家针对血玉背后之人的调查计划很恼怒”这件事抛在脑后，打了个响指：“反正现在无聊，各位和我一起去看看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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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那便一起
姜思昱鼓掌欢呼:“行行行，走啊！一起去!”
季知秋淡定地扫了他一眼。
“我不去。”
姜思昱扭头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刚被罚，”季知秋无奈地摊手:“而且，你每次出去乱跑都会非常倒霉地被抓到，跟着你准没好。为了防止数罪并罚，执法把我屁股打开花，你还是邀请别人吧。”
其他几人听了他的话也深表赞同，于是纷纷去演武场练剑了。
姜思昱一路上疯狂吐槽他们不讲义气的行为，不过还是提醒风澈，不经允许内门弟子窜山到外门是很严重的行为，最好待一会就走。
风澈一听，一阵无语：“你还是回去吧，别又挨揍了。”
姜思昱呵呵笑了一声，狂傲的表情在风澈看来透着少年人没挨过毒打的傻：“无妨！今日我就要做个不受教条约束的好汉！”
风澈默默在心底祈祷还是别来人抓住他俩了，不然这小子的傻样恐怕会在执法堂大吼一声“我命由我不由天”。
*
因为是偷渡到外门，二人防止引人注目，一路连跑带颠，穿行过好几座山，累得气喘吁吁才到了小姑娘所在的山门。
小姑娘自称叫月儿，但是姓氏不详，姜家索性就让她随姜姓，叫姜月儿。
风澈到的时候，姜月儿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木剑，一板一眼地学习着场中师姐展示的剑诀。
她漂泊了不知多久，流浪的孩子向来早熟，在别的孩子贪玩好动的年龄里，她已经可以沉下心来练剑了。
见风澈来了，她才扔下手里的剑，奔过来一把抱住了风澈：“哥哥！”
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眨巴眨巴，她指着地上的剑：“哥哥，我已经是，外门弟子，他们说，我在这里，有吃的，有睡觉的地方。”
风澈摸摸她毛茸茸的头，小姑娘丢了掌喜的尸狗魄，此刻声调机械如木偶一般，就像是打好了稿子照着念一样生硬，但风澈相信等她寻回了尸狗魄，就会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懂得快乐。
他突然产生一种自己有个妹妹也挺好的感觉。
至少他现在举目无亲，无家可归，被人依赖需要是他存活于世的证明。
风澈在一旁找了个石墩儿，吹了几下灰一屁股坐下来，端起刚刚姜月儿的师姐送过来的小点心，开始吃起来。
姜思昱也上来抢食，小姑娘在一旁一板一眼静静地练剑，时不时奇怪地看向打闹的俩人，一时不知道这三人到底谁是大人。
被抢了两块点心的风澈终于忍不了了，他一手抵住姜思昱的头，一只手尽可能地把盘子挪远：“你堂堂一个修士，都已经辟谷了，吃点心会产生杂质不益修行。”
他说这话时忍不住舔了舔嘴边残余的点心渣：“听你风兄一句劝，你把握不住，让我来。”
姜思昱尝试了半天也没摸到点心，无能狂怒了半天，终于脑袋灵光乍现：“不对，不对，你不也辟谷了么？凭什么你吃？”
风澈丝毫没有被揭露的羞耻感，干净利落地一脚踢开姜思昱，厚颜无耻地仰起头，像极了一只斗赢了的公鸡，抖了抖胜利的尾羽：“开玩笑，我妹妹孝敬我的，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吃下去啊。”
“那我给的你也可以拼了命吃么？”
洋洋自得的风澈还在口出狂言，想也不想回了句：“你求我，我自然可以吃喽。”
他嘚嘚瑟瑟地睁开眼，发现面前的姜思昱眼神呈呆滞状，因为丢了吞贼魄，脸上怪异地凝固出一个扭曲的表情。
风澈刚想嘲笑他不是丢了吞贼魄么，遇到多大的事儿才这样手足无措。
突然，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刚刚问他话的那个声线，低沉锋利，带着青年人的沉稳持重，而不是姜思昱咋咋呼呼的变声期公鸭嗓。
风澈意识到了什么，僵硬地回过头，看见了身后站着的姜临。
男人肩宽窄腰，上好的丝缎收束腰线，视线上移，风澈看见他凸起的喉结，修长性感的脖颈，直至目光缠绵到对方微抿的薄唇上。
他呼吸一滞。
风澈嗖地站起身来，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刚刚在大殿内，面对那么多人他想不起来，现在场景和昨日太像，目光汇聚在薄唇上的一瞬间，那个混乱的吻带来的记忆再次侵袭他的感官。
炽热柔软的气息仿佛还缭绕在唇/齿之间，他不由自主地观察姜临唇上被他留下的痕迹是否还在，却不小心撞上了姜临的视线。
人多时腆着脸皮的风澈终于在这视线相撞、仿佛只有两人的瞬间体会到了心虚。
他心里偷偷把只顾着发呆的姜思昱骂了个狗血淋头，心想这倒霉孩子是真的倒霉，怪不得人家都不愿意跟来。
这会儿姜思昱看见姜临，估计是少时窜山被抓了不少次，以至于产生肌肉记忆，干坏事一被发现就心虚。
至于他，昨夜轻薄少主，今日趁姜家家主和长老们都在开会，身为风家人在姜家山里乱窜，疑似图谋不轨。
妥妥的罪加一等。
风澈在脑海里构想了无数个姜临接下来要和他说的话，甚至已经做好了不要脸的准备。
大不了承认自己昨天色令智昏精虫上脑，一不小心调戏了他，反正上学堂那会儿姜临也没少被他逗，估计，应该，可以习惯……吧……
风澈心里的小人“吧唧”一声捂住脸：妈的，您可要点脸吧，这谁能习惯？
他讪笑一声，觉得自己虽然注定被制裁但是可以有减刑的余地，于是试图祸水东引：“姜少主，姜思昱就是带我来看看姜月儿，马上就回去。”
姜临点点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话里有话的玄机，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风澈心底一凉：没戏，这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姜思昱。
他不死心，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可以，放我们……回去了？”
姜临颔首，一把提溜起风澈后脖颈，踩着“无渡”就御剑走了。
姜思昱在后面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逃过一劫。
他喜滋滋地拍着胸脯，麻溜地御剑跟上，心里不忘乐呵呵地想：
叔叔对我真好！这都不处罚我！好感动！
风兄真是够意思，居然敢以身犯险！好感动！
然而他以为以身犯险义薄云天的风兄，此刻站正在剑身上，还保持着刚刚被提溜起来的姿势，缩着脖子，脖颈后面的衣领微微提起，愣是一点没接触到皮肤让它变形。
像极了一只做了亏心事被发现，然后准备带去屠宰的鹌鹑。
他现在有权怀疑，姜临这会儿正憋着大招呢。
风澈等了一会儿，站在剑上等着命运的审判。
姜临酝酿了一会儿，结果开口还是把精神高度紧绷的风澈吓了一跳。
“我们一致认为，是传送阵对血玉的特殊识别，才会导致传送偏差。”
风澈微微睁开眼，啥？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姜临，头上一缕发被高空的风吹得飘起，雀跃了半天也没落下，姜临回眸看他，伸出手替他抹平了翘起来的发丝。
“家主让我先行调查学堂后山的传送阵。”
他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期许，甚至还有一种经久未见的兴奋：“你，要和我一起么？”
他满怀期待的目光点亮了幽深的眸子，深邃的轮廓此时被种情绪渲染上了暖色。
他似乎根本不打算问责风澈，昨日将他推出门去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近乎以宽容到纵容的态度对待着眼前之人。
风澈发现，姜临这个人，似乎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做，仿佛他做过的事，就是对的，即使再莫名其妙，再不合常理，姜临都始终对他报以信任。
就像是他这次重生归来，姜临在乎的只是他回没回来，而不是怎么回来的一样。
他心里不由得一软，对上那双期许的眼睛，轻轻回道：
“要。”
这话说出来，他便莫名觉得这场对话很熟悉。
而姜临的表情来看，也像是等了数载，终于等到了他的这个回答。
他连眸子都带着些许温柔缱绻，远处的光落在上面，晶莹剔透地闪烁着细碎的光。
风澈忍不住想问他，是不是曾经问过他这句话，却见姜临下一秒带着歉意地看过来，语气有些委屈:
“既然你同意了，就不会很怪我了吧？”
风澈有种上贼船的不详预感。
姜临拍拍他的肩，风澈吹起的发丝勾住他的手指，钻进指缝打了个卷，再受重力的影响飘然落下。
他在风澈懵懂的视线里微微一笑：“以免打草惊蛇，我决定以新生的身份进入学堂。”
他特意放慢了速度，怕风澈承受不住打击一下子栽下去：“就是说，我们要以姜家子弟的身份考进去。”
风澈眼前一黑，学生时期痛苦的记忆汹涌而来，姜临贴心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卧槽啊！谁他妈想回去考试啊？”
姜临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只是入学的水平，到时候趁期末测评的时候在后山一边测评一边留心就行了。”
风澈生无可恋地撩起眼皮，虚弱地喘气：“难道就不能溜进去么？”
姜临难为情地看了看他，摊手：“学堂的禁制等级是除了中州腹地最森严的地方了，而且先生们普遍都是元婴期，以你现在的水平，潜进去很难。”
风澈崩溃地尖叫：“那我不去了，你爱找谁找谁啊！！！”
姜临放在他头上安慰的动作停住了。
风澈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人的情绪不对。
姜临转过身，声音低沉，落寞得像是要哭了：“行，你不愿意去就算了，我自己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风澈收了哭腔，表情开始凝重。
姜临像是没听到风澈明显乖巧不哭不闹的改变，仍然继续悲伤地说着：“没关系的，我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上学，只是现在重复一遍而已，一个学期我能挺过去的。”
风澈被一阵强烈的愧疚感攥住心脏，傻站着不知道如何哄眼前之人。
姜临却像是才察觉到他的安静，回头笑了一下，这一笑半点笑意都没有，满满的心酸苦涩，倒不如哭：“马上快到啦，等过几天我送你回家吧。”
风澈愣了一下：“什么回家？”
姜临敛眸：“风家才是你的家。”
风澈的心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跳动的频率不规则且急促，他一把拉住姜临想要转过去的身子，向下摸索到姜临的手腕一把握住他的手：“说好了一起，就一起，查案也是，上学也是，回家也是。”
滚烫的指掌间，姜临修长冰凉的手像是化作了暖玉，此刻升腾起了温润的气息：“好，那便一起。”

第33章 噩梦重现
风澈觉得，学堂七岁入学考试也不能有多难，自己活了三百多年，在世一百多年，怎么说经验也赶得上那一堆小屁孩儿了。
显然他已经忘记自己当年是以风家嫡子的身份走后门进来的，而且以他爹强势为学堂捐钱修缮禁制的手段，以及免费提供风家首席阵师——风行舟的阵图，引得学堂先生眉开眼笑，就算他是个猴子，学堂也照收不误。
和以姜家普通弟子的身份考入完全不同。
然而风澈没有意识到丝毫的问题，像个假期玩疯的孩子，继续心安理得地和姜思昱他们四处乱窜。
他已经许久不曾享受如此轻松放肆的生活，再加上姜家对他的拘束不多，出了事儿还有姜临撑腰，风二世祖混了几天就把当年藏得好好的本事拿了出来。
风澈可是著名的吃喝玩乐样样精通，这几天领着姜思昱他们玩，愣是没重复过花样，大有要把姜家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姜思昱等人考完了期末，此刻正放着假，在学堂先生管教，在姜家师长约束，近日姜家家主长老忙着调查姬家异动，顾不上这群皮孩子，难得不束手束脚。
没有繁重的课业，便有大把的时间和风澈上山捉兔下地捉鸡进河捞鱼，只可惜时运不济，已经被执法堂抓住无数次了。
*
姜临刚接了调查血玉的任务，又刚刚从边城守城归来。姜疏怀难得发了善心不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寅时，在演武场。
姜临手握“无渡”，渡劫期的修为尽数收敛起来，返璞归真到极致，若不是清晨水汽凝结衬得山顶如浩渺仙宫，他这一身气息倒像极了凡人。
他一遍一遍地施展剑诀，纵然姜家的剑诀几乎被他练了个通透，但他仍然力求臻至完美。
银亮如水的剑身随着衣袖起伏，手臂摆动。虽无灵力，剑意和剑气交织划过空气，竟迸发出破空之声，足以看出执剑之人的坚持不懈，已经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重复这个动作，才能如此轻松写意地施展出来。
姜临正沉浸其中，远方一道蓝色的流光划了过来，流星破空一般，直奔他的耳畔。
他无奈一笑，飞速收了“无渡”，以免剑气碎了传音的流光，空出手将像它主人一样能咋呼的传音流光稳定了下来。
甫一触碰到传音，风澈的叫喊声立刻传进了耳朵：“姜少主！江湖救急！我们昨天在你们姜家第五个山头……”
许承焕的叫声乱入：“什么第五个山头，那是饲峰！”
风澈的声音顿了一下，紧接着就骂了一句：“昨天你他妈不说五峰么？”
许承焕的声音明显在大哥的压迫下开始底气不足：“我的意思是，第五峰叫饲峰啊……”
风澈的语气不耐烦了起来，姜临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当时说这话时腮帮鼓起来镇压许承焕的模样：“你小子先闭嘴！大哥和你们少主说话呢！”
声音嘈杂了起来，一个严肃的声音由远及近：“干什么呢？执法堂不得大声喧哗！”
人群似乎乱作了一团，隐约可以听见几声惨叫，像是挨了几板子以示惩戒。
姜临等了一会儿，风澈的声音才传出来，挨了揍的风澈语气透着不自觉的委屈，尾音带着一股软软乎乎的可怜气息：“我不管什么峰了。”
姜临猜想风澈此刻一定偷偷摸了一把挨揍的手，越想越气，实在是牙痒痒，觉得受不了这委屈了，于是才跑过来开始装可怜。
他吸了一下鼻子，开始哼哼唧唧地叫：“就是，我们被这峰的执法堂给抓了，因为昨天晚上，我保证，我们真的不知道那鸡是特意养的！我们就抓了几只山脚下跑来跑去的吃，结果有弟子过来说是峰里养的灵鸡，为下一届收弟子的时候准备的。”
风澈不自觉地带上冷笑，一想到还在保持可怜人设，咳嗽一声，又回归可怜巴巴的语气：“他就把我们告到了执法堂，执法堂那群人，质询我们一晚上，都不让我们睡觉，还不让喧哗，毫无人性！”
姜临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御剑飞速往饲峰赶，甚至还不忘施了个清洁术洗一下练剑留下来的汗水。
风澈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继续：“重点是，他们发现我们不是他们峰的，已经开始准备往上级汇报了！救命！少主救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
姜临颇有些头痛地扶额，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进执法堂捞这群人捞了多少次了，这几天几乎把各峰的执法堂走了一遍，全是为了捞这群人。
以前的假期这群孩子有执法堂约束，还算老老实实，如今这风澈来了，本就是个四处惹事的，再加上平时只敢偷着玩的姜思昱吞贼魄丢了，不知恐惧为何物，直接促成了众人犯错率直线上升。
姜临匆忙踏入饲峰执法堂，看众人像一堆鹌鹑一样蹲在执法堂角落，一个弟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为首的风澈低着头，头上张扬的小呆毛此刻没精打采地耷拉着，他手心红红，时不时搓一下，见没有缓解后，委屈地鼓了鼓腮帮。
注入灵力打的板子，自然板落留痕。
饲峰都是饲养家禽家畜的地界，其中的修士体格健硕没有分寸，看来是真揍狠了。
姜临走上前，一把拎起风澈，见他惊喜的目光投过来，星星点点细碎的光芒在茶色的眼珠里闪耀，因为睡眠不足眼眶发红，刚打的哈气留下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看上去一副被欺负后迎来救世主的模样。
虽然知道风澈这副模样明摆着是又犯事心虚，恳求他过来收拾烂摊子才装可怜的，但姜临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挡在风澈身前，迎上执法堂弟子的目光，从腰间摘下玉佩，递到了对方的手上：“在下姜临，劳烦通报掌事，商量一下这几个弟子犯戒的问题。”
那弟子见接过令牌，神情恍惚了一会儿，匆忙跑进了大堂里。
姜临转过身，见风澈收了惨兮兮的表情，正和姜思昱他们鬼鬼祟祟地缩在一旁，眉飞色舞地用神识交流。
估计是什么“还是风兄有办法请来少主救驾”云云，以及风澈此时一定仰天长笑“不必崇拜”之类的话。
执法堂掌事匆匆跑出来，见了姜临忙拱手作揖，姜临虚虚扶住：“不必多礼。”
他让了让身形，露出身后风澈暗中观察的头：“这位初来乍到姜家，还不熟悉地形，领着小辈冲撞了饲峰，实在抱歉。”
掌事好歹是爬了多少年坐到这个位置的人精，连忙陪笑：“唉，是我们饲峰执法堂不知分寸，惊扰了这位……”
风澈一探脑袋：“风临。”
掌事朝他笑了笑：“风道友。”
掌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风澈清隽的脸打了个转，又偷偷瞥了一眼姜临纹丝不动任由身后之人揪着衣袖的状态，心里隐约产生一个念头。
他对着风澈也拱了拱手：“实在抱歉，不知风小友可否不计前嫌……”
风澈摆摆手：“无妨无妨，只是那弟子打了我几板子，有些疼。”
姜临回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风澈丝毫没有巴结靠山的自觉，反倒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姜思昱他们也挨揍了！还一晚上没休息！”
掌事连忙道歉：“我这就告诫他以后不得随便打人，再让他给风小友还有您的朋友们道歉。”
姜临按住鼻梁揉了揉，拎起风澈的衣领不让他继续撒野了。
风澈踮起脚尖维持平衡，还不忘拳打脚踢，不服得很。
姜临拗不过他，直到听到道歉他才消停了下来，乖乖巧巧地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姜临，等着姜临带他离开。
像是小豹子收起了獠牙和利爪，蹲在一边伪装成带着粉红软垫的小猫。
姜临利索地拎着风澈出来，把人往剑上一带，和姜思昱他们御剑离开了饲峰。
身后的掌事看着两人同乘一剑的身影，吓得直擦冷汗，他揪住一旁打风澈板子的弟子，在一阵后怕中，心里发出土拨鼠一般的尖叫：“天呐，少主喜欢男人的传闻竟然是真的啊……”
*
姜临将风澈领回客房后，从储物袋里拿了几本书出来。
风澈瞟了一眼。
《凶兽基础：命名与规则I》、《草药的鉴别与药理》、《四大家族史I》……
搞什么？姜临拿这玩意干啥？
他瞪圆眼睛，询问似的看向姜临。
姜临随手翻了翻，撩起眼皮看了他崩溃的表情一眼：“看你最近太过悠闲，不得不告诉你一下入学考试范围。”
风澈：“？？？”
啥？
他吞了吞口水，艰难地问：“你再告诉我一遍，这是啥？”
姜临表情不变：“你问多少次都一样，这是考试范围。”
他贴心的提溜起那本《凶兽基础：命名与规则I》，着重戳了戳“命名”这两个大字：“尤其是这本，全得背。”
说实话，风澈其他的他好歹还记得一点，或者可以凭借丰富的经验混个及格，但这一个“命名”真的可以要他老命。
他就不明白了，一个凶兽，看外观灵力溢散自可判断灵力种类，薄弱处多为双目，后庭，腹部，翅根，须尾……到时候临场发挥，比背那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有用多了。
就没听说过知道某凶兽的名字，就能将其斩杀的道理。
他不死心地戳戳姜临：“内个，咱们教这门的先生总不会比当年的卫老头严格吧？”
姜临抿嘴算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凶兽文化课以前咱们是七年制，如今修真界重视凶兽教育，改成十年制了。卫老头这么一轮……正好教咱们。”
风澈：“……”
妈的这个老头和他八字犯冲啊，怎么四百年了他还阴魂不散？？？
风澈抿了抿嘴，对着当初说狗都不学的书陷入了沉思，良久才终于面色难看地说留下我看看。
改成十年制，这还是学的第一本，应该问题不大。
如是安慰自己的风澈随手翻了两页，看了看其中用灵力凝聚的栩栩如生的凶兽以及身边密密麻麻的隶属纲目，名称，顿时觉得天昏地暗。
不是？他当初十岁才学这一堆有的没的，怎么现在刚上学的奶娃娃入学考试就考这玩意？这么着急么？
风澈立马向姜临反映他看了两眼的感悟——现在学生需要减负，不能揠苗助长，否则急于求成反而起了反作用。
他嘴里叽里咕噜，口干舌燥地说到了末尾，满怀期待地等着姜临赞同的回答。
一双眼睛眨啊眨，眼巴巴地看着姜临笑出了声。
姜临安抚他受伤的心灵：“人家小孩都会，你就别难过了。”
风澈总觉得他这话是用安慰人的方式来嘲讽自己。
他看一会儿觉得脑壳痛，连挣扎都不挣扎了，就决定了要醉生梦死。
笑话，卫老头反正都看他不顺眼，也不必给他留个什么开学好印象。
他就不信，靠其他的科帮衬着，他考不进去！
姜临见他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神色铁青凝重得好像能滴出墨来，一会儿眉飞色舞把高兴写在脸上，就猜他不打算好好学了。
他贴心地拍拍风澈的肩膀，把神游的思绪拉回来：“后山历练年级前十才能进去，不然只能等着到三年后了。”
风澈：“……”
妈的，这个规矩又是谁定的？
姜临满怀深意地摸了一把风澈垂下去的头，推门走了出去。
屏风后的风澈朝着他挤出了一个悲哀的惨笑，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第34章 有点可爱
正当风澈被一堆凶兽名字折磨致死的时候，姜思昱他们又跑过来找他出去玩了。
完全没有刚被抓包后的思想觉悟。
风澈痛心疾首地表示他被姜少主制裁了，恐怕以后都不能出去了。
姜思昱他们多次劝他无果之后，终于意识到少主的威力惊人，竟然可以让如此放荡不羁嚣张至极的风兄安心蹲在屋里。
怕祸及自身的他们干脆也不找他出去玩了，只是有时候过来窜门，看看风澈还活着没。
*
宋术从书海里被白冉冉拽来的时候，心情还处于崩溃中。
他抬起几天苦学熬得通红的眼眶，跨进门就看见风澈手里也不知道拿着一本什么书，呆呆地杵在那里。
宋术一看好生羡慕，风兄竟然可以在屋里拿低年级的书当解闷话本，可他们开学临近，已经开始准备下学期的开学测评，背书背得脚不沾地。
往年都是姜思昱陪他一起背，他再抓心挠肝难受也有姜思昱这个垫背做对比的人选。
谁知姜思昱这人，以往准备开学考痛苦得浑身像有蚂蚁在爬，开学头一天晚上都会吓得大哭一场，天灵灵地灵灵求上一签才罢休。
结果他现在丢了吞贼魄，没心没肺也不担心考试，一看根本背不下来就索性不背了，天天出去疯玩傻乐，快活得很。
这越发让宋术觉得自己的痛苦无人理解。
宋术脚步虚浮地在许承焕给他拽过来的椅子上坐下，仰头看风澈背对他们看书的样子。
少年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稳稳当当地端着一本书，立于窗边。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徐徐的微风，书页飒飒响动，发丝轻扬，衣袂起舞，一派岁月静好的恬淡画面。
宋术充满艳羡地流连几眼，又恢复了一脸痛苦的模样。
见风澈迟迟不转过身来，也不知书中是多有趣才能让他沉迷至此，宋术难免嘴里发苦：“真羡慕风兄你不用考试……在风家上学快乐么？”
风澈僵硬地转过身。
宋术猛地看见他的脸，吓了一跳。
他眼眶的红色蔓延到了眼角，双眼皮深陷，褶成了好几层，茶色如琉璃清澈的眸子染上一层灰败，眼白也失去了水润，密布着血丝，眼底一片青黑，没精打采的样子像是被妖怪吸了精气：“在风家是真的快乐，可现在的我不快乐。”
宋术怀疑他是不是撞了邪，怎么看上去比这帮考前复习的孩子还惨。
他忍不住将凳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些：“风兄，你咋啦？怎么这般憔悴？”
风澈刚想吐槽《凶兽命名与规则I》这本书是有多恶心，脑海里突然冒出来姜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那日姜临撇下几本书，半步刚跨出屋子，忽地回眸。他趴在门框上朝风澈笑了笑，“贴心”地说：“对啦，咱们这是秘密行动，到时候易容之后是要和姜思昱他们一起去学堂的。你也不想被他们看见你缩水的样子，对吧？”
风澈一想到自己缩成七岁的小团子，被姜思昱他们围起来叽叽喳喳地讨论，再笑他个几天。他重生回来刚成的大哥，在小弟面前颜面扫地，地位就不保了。
话到嘴边，风澈成功咽下并熄火，回以一个目前能做到的最友善的微笑：“没有，我就是看书太入迷了，你别说这书还挺好看的！你们不是要复习么？快点回去吧！”
宋术一下被击中要害，也顾不上风澈了，拉着众人就嚷嚷着要回去复习，再不复习不及格就要挨罚了。
一群孩子一窝蜂似的火急火燎地离开，屋里立刻静了下来。
留在原地的风澈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的委屈有口难言，在原地崩溃地想：“我他妈也得考试啊！”
而且还是初级课本，当初从来没及过格的凶兽文化课。
*
任风澈怎么祈祷，开学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开学前一天。
风澈合上背过和没背过一样的凶兽课本，躺在床上开始摆烂。
他已经给足卫老头面子，至于可不可以及格，全看卫老头发挥了。
正当他睡得昏天黑地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当、当、当”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复而钻进他的耳朵。
风澈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中眯眼听了一会儿，确定了一下自己不是幻听，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进来！”
这会儿他疲惫得不行，困得要死，顾不上门外是谁，脾气还没等发作，晃荡一会儿坐着就又睡着了。
姜临推门走了进来。
屋里的纸页扔得乱七八糟，桌案上、地板上，甚至于屏风上都搭着纸页。
风澈龙飞凤舞的字迹在纸页上面写着，有的还简略地画了凶兽的简笔画，有特点的部位加上了标注，除了每个凶兽都过于圆润外，似乎没什么可以挑错的地方。
姜临立刻就明白了，这一屋狼藉明显是为了加深记忆所做的笔记，只是主人有些“不善管理”。
某些人嘴上说不背不肯学，烦卫先生烦得要死，实际上真的很努力，硬生生捡起四百年未曾碰过的知识。
姜临低低地笑了一声，弯腰一张一张地捡起纸页，按照他记忆中书里的顺序整整齐齐地收好。
他将风澈的笔记夹在课本里，确保没有落下一张之后，才进去找风澈。
风澈裹着被子倚在床框上，眼睛紧闭，明显是又睡了过去。
被子厚重而且过于宽大，估计是他爬起来喊“进来”的时候将被子也裹在了身上。现在他坐着睡着了，被子正好将他堆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头上呆毛翘起，睫毛时不时地颤一下，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轻轻皱着眉头，嘴微微嘟起，上动下动着还念叨什么。
他收敛了平时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没有背负沉重枷锁的紧绷感，没有受伤满身血污的破碎感，更没有强撑镇定的空洞感。
只有简简单单纯粹的模样，是十七岁之后他再未露出过的童真，是一切回归正轨的美好。
姜临想起学堂里无数个夜晚，他噩梦缠身，睡不着凑到风澈床边，月光下看见他的睡颜，和现在的一模一样。
姜临看着他恬静的脸，迫切地想听听风澈说什么梦话。
他好奇地俯身低耳，含糊的口水音带着一股风澈刚吃的糕点甜香，二者交织冲进了他的感官。
姜临不自觉凑得更近，然后听见那个睡梦中还有点软的声音说：“卫老头，你个狗……”
姜临：“……”
姜临立马直起身子，装作对风澈骂人的梦话一无所知的样子，没有一点儿偷听的心虚。
他就这么静静站在床边，看着风澈，一直到了傍晚。
风澈睡饱了打了个哈欠，抻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光影交错间，目光正好和姜临对上了。
风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姜临半天，确定不是幻觉：“我靠？姜临你咋在我屋？”
姜临无辜地看着门外，一副等了好久但我不好意思叫醒你，现在还不好意思说的模样：“你让我进来的。”
风澈回想了一会儿，脑海里隐约有个浅浅的印象，于是他震惊了：“你呆多久了？”
姜临摸了一把他觊觎良久的呆毛，懂事的小媳妇一般，眼里划过一丝委屈：“没多久，主要是想和你说一下，明天开学的问题。”
风澈看着他的表情，开始怀疑他可能等了小半天了，不会是自己才睡着，他就到了吧？
风澈自觉理亏，不用姜临示意，他就自觉地把被子卷起来，和整个人一起往里挪一挪，像个蜗牛搬走自己的壳，吭哧吭哧给姜临腾出个地方。
姜临顺势坐在了床边。
“身份问题我这几天已经安排好了，你是姜家十四峰两位长老所出的弟子，我是姜家环城收留的弟子，一并归入十四峰，都是今年入学，七岁。”
风澈举手询问：“哪两位长老？”
姜临看他做出低年级上课时回答问题的动作，忍不住增加了学堂先生的代入感：“这位同学，你父名为姜如川，你母名唤陆染，十四峰是姜家外门，长老都是金丹期。”
他敲敲风澈的脑袋瓜：“可记住了？”
风澈点点头：“记住啦，先生，那请问，”他那只手又从暖烘烘的被窝里伸了出来，纤细修长的指节微微绷紧：“我叫什么名字？”
姜临盯着他莹润的指甲，流连过饱满的指腹，再到白皙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听到这个问题，便将风澈的手臂揽了过来。
他一只手握住风澈的手腕，另一只手将他蜷缩的手掌展开，再用指尖缓缓写到：“姜澈。”
他的指尖冰凉，因为常年练剑的缘故，指尖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茧。粗砺的触感一笔一划落在敏感的掌心，风澈强忍住痒意，辨识出是姜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愣住了。
这名，和那时候他起的风临有一拼。
姜临瞄了一眼他的表情，笑着问：“记住了吗？你叫什么名字？”
风澈：“记住了先生，我叫姜澈，”他挑眉:“那你叫什么啊？”
姜临继续在他手心写到：“乔陌。”
风澈缩回了手，踢开了被子，散去莫名其妙升起来的温度，朝着姜临笑：“那我先来个易容，给你看看？”
姜临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风澈掌心结印，灵力凝聚，夏家流传甚广的易容术加上风家“泽位阵图——千人千面”同时施展，雾气氤氲间隐约可以看见其中的身形在灵力包裹下急剧缩小。
两阵加成所形成的烟雾渐渐散去，姜临看清了眼前人。
那孩子眼睛又圆又大，茶色的眼珠澄澈明亮，睫毛浓密纤长，眨眼时像蝴蝶的双翼翻飞，俏丽的鼻尖挺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小嘴嘟嘟粉嫩，整个人像一个白瓷娃娃，粉妆玉砌惹人怜爱。
风澈应该是在自己七岁时的样子的基础上，进行了调整。
见姜临发呆，站在地上的小团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姜临的腿，软糯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姜临，我这可以么？”
姜临低头揉了一把他散落到腰间的头发，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
风小团子歪着脑袋看他手里的绳子。
姜临伸出手，慢慢理顺他的头发，再取了一半的发，用红绳绑了一个半马尾，还贴心地系了一个圆圆胖胖的蝴蝶结，将半马尾团成了小啾啾。
姜临手搭在风澈肩头，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风澈摸了一把头上的蝴蝶结：“你系的什么鬼？”
姜临无辜地摸摸：“蝴蝶结啊，多好看啊。”
风澈：“……”
他皱着小圆脸，撅起小嘴：“我这么帅，怎么能扎女孩子的蝴蝶结？”
姜临看着他团乎乎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小圆脸，陷入了沉默。
这张脸穿着姑娘家的裙子走在街上，看见的人都只会夸可爱吧。

第35章 云顶飞舟
姜思昱一早上被姜家早晨集合钟声叫起，从而终止了静修。
今天是学堂开学日，姜家上下都在忙着将所有学子送去学堂，当然姜思昱也在需要去学堂的学子之中。
他将去学堂用的物品全塞进储物袋，在腰间随便绕两圈，就去找季知秋他们汇合了。
带队的师叔见他过来了，示意男女分队，等会儿点名。
姜思昱站在队里，往前瞄了几眼，发现季知秋他们到得早，在前面朝他招手让他过来。
他欢欢喜喜地跑过去，一条鱼一样滑溜进了队里。
他们正讨论少主今日会不会来驱动飞舟充当领队。
姜思昱一听来了兴致：“少主第一次回来，当然要在如此盛大的场面出席了！”
许承焕反驳他：“少主事务繁忙，整日有要务在身，咱们多大的面子能请来少主？”
姜思昱退后，揪住季知秋的袖子，示意他赶紧帮忙说几句。
他拽了半天，也没听见季知秋说话。
他踢了一脚，季知秋依旧一言不发。
姜思昱转过头怒目圆睁，发现季知秋正看着左边低年级那边的队伍入神。
低年级集结每年都是一场巨大的工程，不是这个孩子丢了，就是那个孩子跑了，再不就是哭了不想去了。
姜思昱在心里给季知秋竖了个大拇指，心想还是季知秋会看热闹找乐子，这每年必备娱乐项目他可不能错过，刚刚怎么能被别人区区一句话绊住了脚步。
姜思昱兴致勃勃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七岁的小孩儿正是贪玩好动的时候，各峰或是师父或是家长送来的小孩儿刚离开巢，有的对陌生的环境一无所知，哇哇大哭找妈妈;有的受贪玩的天性驱使，和一大堆小孩儿挤作一团闹得欢;有的四处乱跑打量着所有事物，师叔跟在后面追……
鸡飞狗跳的场景不过如此。
姜思昱看热闹看得正欢，突然发现乱烘烘的一堆小孩儿旁边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有个娃娃乖乖巧巧地站在那个角落，小大人似的背着手。
他穿着姜家统一的服饰看不出家境，一身清贵雅正的气息却扑面而来，一双乌黑的眼朝远处看过去的时候，仿佛里面倒映着一片璀璨的星空。他嘴唇微微绷着，尖尖的小下巴扬起，像是在找什么人。
姜思昱看着他的脸，莫名其妙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可他又细细看了一遍，也没找出来那股熟悉感究竟是因何产生的。
过了一会儿，姜思昱觉得自己再盯着人家小孩儿脸就要被低年级领队的师叔当变态抓了时，远处一个清脆软糯的小奶音让全场一静。
“陌陌！我来啦！”
那声音，好像一枚糖果含进了嘴里，在舌尖炸开甜蜜的气息，任谁听了都心里一软。
一个头上扎着大大蝴蝶结的孩子跑了过来，他似乎比同龄人矮上一点，软软白白的小圆脸上绽放着快乐的笑容，小短腿蹦蹦跶跶地向前跑着，随着他的动作，头上的蝴蝶结晃来晃去，像个成了精的兔子。
“怎么样怎么样？我可爱么？”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周围的小孩儿都傻了一样看着他飞奔。
然后他像一个小炮弹一样，“吧唧”一下扑到刚刚姜思昱瞅了半天的小孩儿怀里，短短的小胳膊抱住对方的腰，胡乱摸了两把后，把脑袋塞进了对方怀里。
陌陌僵硬了一下，然后摸了摸他脑袋上的蝴蝶结。
“确实可爱。”
他应了一声，将刚刚因为蹦跶得有些散乱的蝴蝶结恢复原状，才把小孩儿抱了个满怀。
姜思昱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一把环住季知秋的脖子，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嫉妒心理，对着他狠狠吐槽自己的无语：“现在七岁小孩儿都比我亲爱的队友贴心……”
季知秋看他一眼。
宋术翻了个白眼:“你要不欠我也对你好。”
姜思昱也回敬一个白眼：“哥，别闹，你有心吗？”
季知秋提起一口气，憋了半天又咽了回去，看向场中那两人，继续保持沉默。
这会儿小孩儿踮起脚，趴在陌陌耳边，叽叽咕咕说着什么，然后笑得东倒西歪，头上胖胖的蝴蝶结一抖一抖的。
陌陌无奈地看着他，然后摸了一把小孩儿过于兴奋竖起来的小呆毛。
小朋友们总是喜欢鲜亮显眼的事物，看见蝴蝶结后就开始跃跃欲试，凑过来围着他参观，陌陌把他藏在身后，护食一般看着一圈小孩们。
小孩们被陌陌阻挡，哭丧着脸跑去找师叔了。
“师叔！师叔！他不让我们交朋友！”
“师叔！我只是想摸摸那个蝴蝶结！”
“师叔！他脑袋上的蝴蝶结好像兔子耳朵！”
师叔一下子被一群小孩儿围住，听了半天，叽叽喳喳也分辨不清楚，只觉得“师叔师叔”地喊实在太乱，于是顺着那群小孩儿说的方向看过去。
就看见了一个板着脸的小孩儿，身后还露出一张软软糯糯的小圆脸，脸边的婴儿肥被小孩的胳膊挤得嘟起来，头上胖胖的蝴蝶结鲜亮又显眼。
他看了一眼，心道这是哪峰的孩子，有点眼生。
他只当是自己记性又开始不太好了，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师侄们！我叫柳城，大家可以叫我柳师叔。有问题的话随时找我！现在要开始排队，男孩子一队，女孩子一队，不要站错了！”
一大群孩子乱烘烘地挤在一团，柳城在场中扒拉开几个迷迷糊糊走错队的孩子，一眼看见男生队里显眼的一个大蝴蝶结。
陌陌牵着他，把周边一堆乱烘烘的男生隔绝在外面，用小小的身体挡住前面的挤压。
柳城刚好对上那双躲在陌陌身后探出来的茶色大眼睛。
他捋顺前面的队伍，这才走过去，盯着他的蝴蝶结又看看他的脸，迟疑道：“你怎么跑到男生队伍了？”
那孩子面露疑惑：“柳师叔，我为什么不能站在这儿啊？”
柳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扫过他头上的蝴蝶结，就听见那孩子笑嘻嘻地说:“蝴蝶结是某人的恶趣味啦。”
姜临:“……”
我明明系的是红线，是你自己发挥的大蝴蝶结。
柳城手中灵诀一闪，拿出了花名册。他翻来翻去，找到了新生那页：“你叫什么名字？”
风澈歪了一下头，笑嘻嘻的样子带着一点儿皮，这会儿乖巧的感觉褪去，反倒像一只小狐狸：“我叫姜澈呀。”
柳城在花名册上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姜澈”上指了半天，再三确认自己看的是男生那页后，才又瞟了一眼重新恢复乖巧的风澈：“姜澈……好吧。”
现在的家长，净给孩子戴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柳城接着往后面走去。
*
风澈摇了摇胖乎乎的小手，团团的小脸凑过来，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趴在姜临的耳朵上：“姜临，这是你说的可爱吧？”
他笑得狡黠，一脸得意。
姜临慢吞吞地说：“确实可爱，”他垂下眼帘:“他们都想和你交朋友呢。”
风澈缩缩脑袋，嫌弃地瞄一眼四周跃跃欲试的小孩儿，心里涌起一股恶寒：“救命……我交个屁朋友啊，这么大的小孩儿最容易哭，我有阴影。”
姜临点点头，笑了一下。
风澈有点不太明白姜临为什么高兴了一下，缩到他身后，习惯性地抖一抖衣袖，背过手去，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似乎太过成熟，又随便挥了两下。
所有年纪集结完毕，浩浩荡荡的队伍登上了飞舟。
因为低年级的孩子甚至有未曾修炼过的孩子，姜家再穷也会在开学季启动飞舟，风澈倒是不担心自己身为姜家人却不会御剑的事暴露。
都登上飞舟后，柳城领着他们找到了低年级活动的区域，嘱咐一声不要四处乱跑，就在一边盘膝坐下了。
风澈戳了戳在一旁也盘膝坐下的姜临：“你们姜家人真努力啊，这点时间都不浪费，这就静修打坐了？”
姜临忍住也想要闭眼打坐的心思，拽着他别去戳人家柳城的眼皮：“他天资不高，但现下修为不曾落下同龄人多少，便是和这努力有关。”
风澈看着那个努力的身影，仿佛透过柳城，看见了在他不在的二百年里，姜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努力的身影。
短短二百载，姜临是经历了多少煎熬的努力，从当年的碌碌无为，到练就了今日的修为。
风澈有些出神：“姜临，这二百年，你在做什么？”
“练剑，历练，守城，以及，找你。”
他乌黑的眸子里浮动着碎光，小孩子的眼睛清澈透亮，认认真真望向眼底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之人一颗真心都要献上。
他真的在找自己。
风澈想。
他所做之事天怒人怨，午夜梦回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他一度自暴自弃地想，这天下无论是谁，都不会希望他再次出现。
一切都是他自己舍不得苟且偷生的机会，才一厢情愿地以守护人族为借口留在世间。
可世间，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是希望他回来的。
风澈心里原本空空落落的洞被一团软软的糖填上了，常年漂泊的心终于沉沉落下。
他给了身边的人一个大大的拥抱，毛茸茸的头窝在在小孩儿的肩膀上，咧嘴笑了一下，偷偷蹭掉眼角一滴晶莹的泪。
他身后是飞舟飞跃万米高空拨动的浩渺云气，阳光透过云顶播撒朝霞，腾跃着玫瑰金的霞光铺了满船。
他在一片灿烂中垂眸浅笑，心里默念着姜临的名字。
仿佛想要将他刻在骨子里。
【作者有话说】
风澈:可爱么，我装的。蝴蝶结好看不，我特意戴的。
姜临:嗯，嗯。

第36章 楚家无忧
飞舟在万米高空航行，跨越峰峦，周围云雾如海水被破开浪花，缥缈绵软的云纷纷向四周退开涌动，在飞舟后逶迤了一道笔直的航线。
学堂地处东南，此处多平原溪流。
多年来四大家族横亘在人族地界外环，学堂作为培养下一代的摇篮，外环受四大家族庇护。其后有丛林密布，其内地形复杂诡谲多变，中州腹地中人便是想穿行也会被这密林重重阻隔。
刚入学堂地界，飞舟便不予通行，驾驶飞舟的领队长老将飞舟停在学堂配置的停泊港，众人在领队的带领下按年级大小的顺序走了下来。
风澈站在队伍里，看着其余空缺的三个停泊港，意识到姜家又是最早到的。
姜家好晨起练剑，作息是四大家族里最规律的了，以往都是风家姗姗来迟，风澈还是第一次等其他人就位进学堂。
除了他们这一批新入学的，高年级的倒没什么限制，直接拿出学堂令牌，对着禁制校对核实身份就进去了。
风澈百无聊赖，蹲在地上扒拉着石子儿。
飞舟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风澈抬头看过去，楚家飞舟风帆由凶兽骨为桅杆，凶兽皮为帆布，染成绚丽的红色，其上“楚”字笔走龙蛇，可见书写之人修为甚高，看久了让人难以直视，隐隐的压迫感朝着灵府便逼了过来。
楚家飞舟通体漆成赤红，船体刻上密密麻麻的符术痕迹，此刻正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规律亮起。
直至落在停泊港上，那些符术痕迹才停止闪烁，看来是刚刚关闭防护。
楚家女子当家，隐隐以女子为尊，故而衣裳绚丽，状如霞泻千里，流苏缠腰，红纱漫卷，衣衫边用赤色笔走龙蛇了一个“楚”字。
为首之人甫一抬头，风澈瞳孔止不住一缩。
楚无忧这傻子怎么领队了？？？
他忍不住关切地看了一眼楚家气派的飞舟，心想这飞舟一路走来平安无恙，没有半点磨损，除了楚家防护符功不可没外，楚无忧难得没惹事也是个奇迹。
楚无忧虽贵为楚家家主楚凌之子，但因其母太过强势，凡事都要掺上一脚，楚无忧渐渐养成了万事不操心，甚至不过脑的性格，倒真应了他那名字“无忧”。
问题是，楚凌真放心楚无忧领队？
楚无忧站在飞舟下，认认真真地看着学堂的大门，表情满是怀念和激动。
见他止步，身后楚家子弟像一堆被下进了锅里的饺子，乱烘烘地跳下来发现没有地方落脚，又爬了回去。有些人还半挂在飞舟上，马上就要撑不住砸下来。
楚无忧身后一女子欲走上前去让楚无忧往前挪一挪。
楚无忧一抬手，阻止了她想要说话的意图。他仰起头，背过一只手，另一只手“刷拉”展开折扇，开始以刚才落脚处为基准平行挪动脚步，张嘴就要朗声吟诗。
风澈表情一变，拽住一旁的姜临，示意他也蹲下：“靠靠靠！楚无忧他妈的又要念诗！他写那玩意我都听不下去！这一看又是即兴作诗！”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经历，打了个哆嗦。
姜临在一旁见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风澈都紧张得哆嗦一下，突然想起当初全校风靡的一首诗，似乎和眼前这位有关。
他笑眯眯地凑过去，对着风澈的耳朵悠悠地说：“家境阔绰，强娶豪夺？”
风澈脑袋哄地一声，瞪圆眼睛，然后在姜临以为他要破口大骂的时候，一把折断了手里的棍子。
“谁再提这首诗，我就与他不共戴天!”
*
当年风澈第一次遇见楚无忧是在入学初。
楚无忧七岁入学，在学堂两年，又是楚家唯一的嫡子，财大气粗得很，在学堂横行霸道。
他一言不合就砸钱的性格深受众人爱戴，因此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学堂老大，养了一身狂傲不羁的脾气。
所以楚无忧第一次看见风澈吊儿郎当走进学堂，第一天就同姜临一起，与姜家姜启一派八个人打了一架，还全须全尾从先生手下出来，甚至没被惩罚，他就觉得这人不简单。
楚无忧后来打听到，那满身珠光宝气富得流油的小孩儿，是风家嫡子，著名的二世祖风澈。
据说此人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连学堂都能拖延两年才来上，简直要比他这个祖宗还像祖宗。
楚无忧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他开始热衷于找风澈的茬，装作不经意在风澈身边路过，制造各种机会想要坑风澈一把。
风澈第无数次看见楚无忧在眼皮底下经过的时候，真的很想给这小子一巴掌。
楚无忧在他椅子上倒不可洗墨水，上课前眼神乱飘时不时看一下风澈的椅子，简直把不轨之心昭然写在脸上。
风澈一脚把椅子踢飞，一只脚踩在椅子腿上，斜眼看楚无忧，冷笑着说：“这椅子不好，你和我换一下。”
楚无忧不同意，拽住自己的椅子不撒手，风澈在楚无忧无数小弟的纠缠下终于放下了拎起来想要砸楚无忧脑袋瓜的椅子，站在原地冷冽锋锐的杀意铺面而来，缓缓对着楚无忧竖了一个中指。
楚无忧气得破口大骂，风澈不甘示弱。俩人在小弟围成的隔离带两端，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松口，一直骂到先生进来。
第二日，在食堂。
风澈打完饭端着食盒，路过一张桌子。楚无忧摆了满桌的美味佳肴，一群小弟围着他给他扒葡萄皮，见风澈路过，楚无忧伸出脚想要绊他一下。
风澈本就处于戒备状态，见他在那傻笑就看了一眼脚下，成功一脚踩在楚无忧脚上，装作重心不稳的样子把食盒一把扣在楚无忧的脸上。
然后利落起身，笑眯眯地欣赏楚无忧抽出清洁符开始清洁，顺便好心提醒他：“好好清理一下，不然满身菜味儿。”
楚无忧越挫越勇，风澈烦不胜烦，终于打算着手准备反击。
中午午休的时候，风澈先是趁发卷子的同学不在，溜到他的座位上，在先生准备发下来的期中考试卷子中找到楚无忧和他几个小弟的，抽走藏起来。
再动用了一点易容的法诀，变成一些人的样子在楚无忧附近走来走去，散播谣言，逢人就念叨：“先生说卷子没发下来的要去先生的休息室找他……”
成功引起楚无忧对于成绩下发的焦虑，顺便暗示他没卷子要去休息室找先生。
然后他回到座位等着看戏。
他支着脑袋，看着一张一张卷子发下来，楚无忧紧张得直抖腿。
卷子发完了，他开始欣赏楚无忧四处找卷子无果的崩溃。
他憋住笑意，在书后面观察到了楚无忧发现自己和小弟同病相怜抱头痛哭的惨状。
最后他翘着二郎腿，老神在在，抠着手指恭送楚无忧和小弟踏上了去休息室找先生取卷子的征程。
他几乎可以想象，楚无忧这人傻了吧唧的，敲门时必然没有分寸，这一敲门便让先生动了一层火气。
先生一向脾气不好，午休时休息室从不容许外人踏足，楚无忧必然着急要卷子，不管不顾地便会趁先生开门和小弟冲进休息室大叫“先生我们的卷子在哪里”，这会让先生动第二层火气。
先生此时怒不可遏，自然无暇顾及什么找卷子问题，加上他本来就已经下发下去了，就会不耐烦地训斥他们，以楚无忧的性格，不能甘心被训斥一定顶嘴，先生想到他考试成绩和现下承认错误的态度，便会动第三层火气。
数罪并罚，楚无忧这次起码得超十遍课本，扫三个月的茅厕。
风澈将藏起来的卷子拿出来，背着手夹在臂弯里，算准了时间，站在门口迎接楚无忧的凯旋。
楚无忧蔫巴巴地低头走回来，嘴里还骂骂咧咧：“这老头！不是他让去休息室找他么？妈的，抄课本扫茅厕，他连个花样都不变！”
风澈在一旁接话：“可不是嘛，课本抄十遍，茅厕扫三个月，这谁受得了？”
楚无忧愤愤不平：“对啊对啊，气死我了！”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风澈似笑非笑的脸，皱起眉头：“怎么是你？你来看我笑话？”
风澈一摊手，抖了抖卷子，微笑：“对啊。”
楚无忧看都没看他手里的纸是什么，瞪了他一眼匆匆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放狠话：“妈的，风澈你等着！”
风澈：“……”
这小子根本没意识到这事儿是他干的。
直到风澈频繁在他面前抖卷子，楚无忧终于发现卷子是他的。
楚无忧以一种护食状态收走自己的卷子，戒备地看着风澈：“你拿我卷子干嘛？在哪拿的？”
风澈笑眯眯地说：“抄十遍书舒服么？还有扫三个月茅厕？”
楚无忧恼羞成怒，将他赶走了。
风澈：“……”
卧槽，还没意识到是他干的。
第二天，楚无忧顶着两个黑眼圈脚步虚浮地找到风澈，虚弱地拽住风澈的衣袖，眼中充满求知的渴望：“哥，你告诉我，昨天是不是你干的？我想了一晚上，没明白你怎么做到的。”
风澈欣慰地表示：“你知道就好，不必知道我怎么做到的。”
楚无忧不依不饶：“不行，你得告诉我！我，我寝食难安！你怎么算准的我被罚抄书十遍和扫茅厕三月？还有为什么他们说没发到卷子去找先生，结果先生说他没说过这句话？”
风澈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后来楚无忧就像疯子一样，一定要知道风澈到底怎么做到的，天天纠缠风澈怎么甩也甩不掉，甚至甘愿做风澈小弟，和所有人说他认风澈做大哥。
为表忠心，他决定献出才艺，动用他为数不多的才华，给风澈写了一首赞美诗，张贴了全校，还站在假山上高声诵读。
风澈发现的时候，他正热情洋溢地站在假山上，身边围着一群学子，各个年级都有，他们围着楚无忧指指点点，掩唇微笑。
楚无忧手里拿着一张骚包的粉红色破纸，声情并茂地照着纸上的文字念下去：
“我的大哥——风澈
作者：楚无忧
我的大哥，拥有不多。
飞舟三辆，灵石数坨。
金丝银线，精雕细琢。
家境阔绰，强取豪夺。
不要爱他，没有结果。
让我追随，我的大哥！”
风澈听完脸黑得彻底，冲到假山旁一把把楚无忧拽了下来，这小子还满脸陶醉地拿着纸自我欣赏，还眼巴巴等着风澈夸他。
风澈听着周围的笑声此起彼伏，拎着楚无忧，顺便捂住他的嘴，快步离开。
此后风澈在学堂一炮而红，只要有人见到他，必然提起那首惊天地泣鬼神的诗。
风澈后来已经条件反射，听见诗就想打人。
任谁在校十年天天听这破诗能受得了啊？？？
【作者有话说】
这诗太愚蠢了，写着玩的，别笑我

第37章 四家齐聚
楚无忧正作势要吟诗，折扇都已经甩出来了。
他刚准备扇动鬓角的发丝让自己显得更飘逸俊秀一点，身后一路负责追随监管他的女修受不了他了，直接上前行礼：
“少主！入学堂要紧，稍等你再吟诗，我亲自收录到您的诗集里？”
楚无忧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此刻吟诗斩获迷妹要紧还是楚家弟子入学要紧。
那女修拿出十成十的态度劝说：“少主，录入诗集显得您又低调又有才华，何乐而不为？”
楚无忧大悦，欣然同意：“那等会儿我写完之后，附在我给我大哥写的诗后面！”
风澈：“……”
卧槽，还有我的事儿？
听见楚无忧念叨大哥，那女修眉头皱了一下，严肃道：“少主，您切不可再提此人名讳……”
楚无忧忽地变脸，他平日吊儿郎当，虽说纨绔但待人待事还算亲和，这次却似动了真怒。
他一双眸子像是烧着一团火，威压不经意间露出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
“够了，楚涵，你凭什么管教我？我爱认谁当我大哥，便认谁做我大哥，你还没有资格置喙！”
楚涵噤声回撤一步，在楚无忧身后躬身低头行礼。
楚无忧瞥了她一眼，身上的威压收放自如，折扇一收便让开了道。
楚家修士纷纷下来，因为服饰太过明艳，风澈大老远就看见好像有一大堆花蝴蝶飞过来，再站到他们附近停下。
楚&#183;大蝴蝶&#183;无忧瞅了一眼带队的柳城，倒像是忘了自己刚才还发了火，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嘿，姜家的兄弟！你也带一年级？”
柳城是个实诚孩子，平日里忙于修行，性格多少有些木讷，他一下子遇上楚无忧这样自来熟的社交恐怖分子，立刻手足无措起来。
他背过去的手死死揪住衣袖，一边点头一边尬笑了一声。
“对，对啊。”
楚无忧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尴尬，反而热情地上去一把拉过柳城的手：“兄弟，虽然我身为楚家少主，但你也不必拘谨，我一向亲民，尤其是这次，我特地向学堂申请了助教身份，为的就是深入教育，了解下一代，为将来培养楚家未来积累经验……”
柳城：“……”
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无奈这位楚家少爷头脑虽不灵光，但修为卓越，他拽了半天愣是没拽回来。
柳城急火攻心，羞愤交加，一时间憋得脸通红。
风澈领着姜临穿过人群挤到前面来，暗戳戳看热闹。
一听见楚无忧说要来当助教，他翻白眼翻得眼珠差点没掉出去。
楚无忧那傻样儿，能教什么啊？教这帮孩子怎么称王称霸去？
姜临微微低下头，发现了在翻白眼的风澈，胖胖圆圆的小脸露出极不符合年龄的嫌弃，忍不住逗他：“可以教写诗。”
风澈：“……”
这梗过不去了，是吧？
他气得红眼，小胖手悄咪咪绕到姜临身后，揪住腰间的软肉就拧了一把。
姜临倒抽一口凉气，忍住没吭声。
风澈斜眼瞄了一眼姜临低下头憋红的小脸，莫名其妙产生一种怜爱的情绪。
他难得寻回了良心，伸出爪子又摸回去揉了揉。
可惜揉着揉着就改成了挠痒痒。
姜临忍住痒意，头更低了，脸也更红了。
风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坏事，贴过去咬耳朵：“陌陌，揉揉，痛痛飞飞~”
姜临偷偷瞥了一眼风澈撅起来的小嘴儿，粉嘟嘟水灵灵的模样，好像儿时珍藏的饴糖，他越看越觉得应该藏起来。
他伸出手，一把捂在了粉红色的唇瓣上。
风澈被捂住了嘴唇，气的咬他的手，然后开始奋力把自己的胖脸拔出来。
姜临不甘示弱，仗着自己身高优势，得寸进尺地掐上他的胖脸蛋儿。
俩人正在那闹着玩，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欸？你们俩怎么打架？”
风澈好不容易挣脱了姜临的魔爪，抬头一眼对上了楚无忧的大脸。
风澈后退一步，叫了一声：“卧……我，我没打架！”
姜临也淡淡地说了句：“我们不可能打架。”
楚无忧蹲下来反复看了看俩人，像是在鉴别俩人究竟打没打架。
他忽地瞥见风澈的脸，笑容在那一刻僵在脸上。他指着风澈的眼睛憋了半天，指尖都快戳到风澈眼珠子上了。
“你，你，你？”
茶色的瞳仁在阳光的反射下泛着浅淡的琉璃般的光泽，像极了多年前的午后，他看见那人懒洋洋地趴在桌案上，听见他过来，猫儿似的抻了个懒腰，睁开双眼，琉璃一般炫目的眼眸如一盏易碎的珍品，美得让人窒息。
楚无忧视线下移，惊疑不定地看着风澈微翘的琼鼻和樱花渲染过的红唇时，才堪堪松了口气。
“不是，不是，他没长得这么娘……”
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猛咽了一口唾沫：“娃娃儿，你姓啥？”
风澈心里默默骂道：要不是异眼屏蔽易容术的遮掩，他就再调一调相貌了，他是真没想到楚无忧这傻小子，平日里观察能力也不强啊，怎么偏偏注意到这唯一未改的瞳色了。
他眯眯眼，天真地笑：“我姓姜呀。”
楚无忧瞪大眼：“卧槽？难道风澈当初真看上姜临了？还嗑药生了个孩子？”
风澈：“……”
我他妈？你多少有点大病！
他觉得袖子下的拳头多日不见血，多少有点懈怠了。
风澈企图用声音震住楚无忧肆无忌惮的想象，因此回答地格外响亮，小奶音响度放大，软糯中还带了些清脆：“我叫姜澈，父姜家十四峰五长老姜如川，母十四峰九长老陆染。”
楚无忧一听，愣怔了片刻，止住刚刚还喋喋不休的嘴，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茶色的眸，伸出手揉了一把风澈的头，指尖流连在风澈发顶片刻，猛地收回了手。
他狼狈匆忙地转过身站回了前面。
风澈站得太低，没能注意到他眼里划过的破碎感，几乎崩坏了楚无忧纨绔的人设。
他只注意到楚无忧自归队后便不再说话，更莫名其妙的是，他竟然觉得楚无忧的背影有些落寞。
风澈差点被自己气乐了，楚无忧钢筋铁骨脸皮厚，无忧无虑得像个傻子，落寞这种情绪，不存在的。
*
不出片刻，夏家也到了。
夏家主修灵诀，善制法器，故而飞舟做得奢华闪亮，银质的船体用金玉装饰，嵌入的灵诀隐隐流动着玄而又玄力量，就连扬起的风帆都密密麻麻刻满了灵诀，与帆布交相辉映，晨光下灵气的微光将整艘飞舟照了个通透。
夏家家主道侣众多，在修真界著名的能开枝散叶，领队的不知是家主夏鸿鹏第几位儿子。他不像其父的魁梧健硕，顶多算是高挑，笑起来亲和温润，倒是讨人喜欢的类型。
他快步走下飞舟，严格依照尊卑长幼的顺序向各家领队行礼，费了半天的劲儿将一套复杂的流程走完之后，他才满意地挥手示意飞舟上的人下来。
风澈心里暗叹此人圆滑世故不留错处，想来在夏家那一堆子女里想脱颖而出，便需要的是这份上下通透。
夏家服饰以蓝色为主，锦缎织成，其上密布着夏家灵诀，形成一团一团的纹路，花团锦簇一般交织在一起。
楚无忧目不斜视，见夏笙辞满脸笑容地走过来和他套近乎，轻蔑地冷哼一声，嫌弃地往一旁蹭了蹭：“夏家的，你离我远点。”
风澈倒是从未见过楚无忧如此嫌弃一个人，虽说楚无忧平日里总爱看不起人，但多少带了点装逼的成分，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实心实意地恶心一个人。
夏笙辞也不生气，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懂事地往旁边站了站。
风澈好奇地戳戳姜临：“楚无忧怎么这么恶心人家啊？这人得罪他了？”
姜临沉吟了一会儿，仔细搜索了一下记忆：“这几年在边城，没听说两人之间发生什么嫌隙，只是当年夏家得罪楚家得罪狠了。”
姜临凑过来一点，风澈贴着他的吐息觉得有些痒，蹭了好几下耳朵。
姜临看在眼里，干脆摆正他的脑袋，用传音灵诀，直接将话传入风澈的灵府：“楚无忧烦他，纯粹是两家的恩怨。”
姜临沉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他看得极其隐晦，神色也淡，加之刻意隐瞒神识，两人均没有察觉。
“楚家自古女尊，本来与其他三家各不干涉。
二百年前，你在天罚中消失，姬水月身死，姬家大乱，四家曾打算趁此机会联合围剿姬家。
当时各家代表，包括各家家主，少主以及有身份地位的弟子，均需出席会议，商议总领事之职由哪家家主担任。
各家出于对修为最高之人的尊重，决定任命楚家楚凌作为此战总领事。
三家认同，夏家却坚决反对。
夏家男尊女卑思想严重，且家主实行一夫多妻制多年，在夏鸿鹏眼里，楚凌不过一个贱婢……夏家家主会上大喝：‘岂可将要职交予贱婢？’
他掀了桌子，直接翻脸走人，楚家被骂贱婢执政顿时也怒气冲冲，各家的围剿任务泡汤，不欢而散了。”
姜临打量了一下楚无忧毫不掩饰厌恶的脸色：“楚无忧此人极其尊重其母，此生最受不了其母受辱。自然连带着整个夏家都要嫌弃进去。”
二人正说着，风家的飞舟来了。
虽说风家当年被屠门，但根基不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风家的飞舟依旧气派得很，阵图镌刻的云纹包绕着灵石，银色的空间界星图印在飞舟底，风家飞舟以跃迁为主要飞行模式，便是由这空间界星图起的作用。
飞舟停下运转，领队之人足下青色的风盘卷起，他施施然踩着它飞跃而下。
那人红衣黑纱，金线滚边，连马尾上系的红线银铃都和“尘念”“何夕”极为相似，若不是本尊在这儿，风澈几乎以为他遇见了自己的翻版。
那人露出脸来，风澈才认出此人是谁。
风家虽世代单传，除了风澈这一脉从未出现旁支，但风家客卿长老弟子众多，此人祖上追随风家家主度过危机，因此赐姓为风姓，一直为风家亲信。
此人名唤风澜，小时候跟在风澈身后东跑西颠，被风澈亲手收编，属于风澈的初代小弟之一。
风澈少时与他关系极好，不过后来风澈叛出风家，失去了风澜的消息，后来风家屠门，风澜就是再盲目崇拜风澈，那时也应该心灰意冷，彻底与风澈决裂了。
说起来，当时风澜没搞个什么誓死效忠的蠢动作，风澈已经非常满意了，也是他当年当机立断领着众多弟子撤离风家，留住了风家的根基。
因此，风澈还要感谢他没让风家彻底毁在自己手里，替自己守住了风家。
只是他唯一诧异的一点是，这人最近怎么和自己一个品味了？
前面的楚无忧见到风澜下来，一甩袖，干脆不看了。
风澈隐秘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揪了一下姜临的衣袖，询问似的看了看他。
姜临朝他摇摇头，薄唇吐出几个字来：“东施效颦。”
这又是他不理解的地方了。
风澈挑眉，心里难免生出了好奇。他不再的这几年发生了太多故事，他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揪住姜临，凑过来让他说个清楚：“怎么了？”
姜临斟酌片刻，才缓缓传音道：“风家如今分两派。一派是你哥风瑾一派，虽贵为风家嫡子，但当年受伤，修为留在空间界一层止步不前，已经多年不曾出手了，因此追随者流失得厉害。
另一派，便是以风澜为首。
他如今虽也是空间界一层，但比风瑾明显更有进步空间，再加上他处事狠辣果决，率领风家从萧条变得逐渐景气起来，风家众弟子无不尊重他，只是最近，他不臣之心渐起，风瑾，有些压不住了。”
风澈袖子里的手狠狠握紧，缓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风瑾如何，与我无关了。”
姜临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风澈对上那双幽黑深沉的眸子，无端地萌生一种狼狈的心虚感，他强撑着瞪了回去。
姜临闭上眼，无奈地别过头：“风澈，你不必在我面前也去掩饰自己。”
风澈提了半天气，也没把心中所想说出口，慌乱中只问了句：“那他有病么？照着我穿衣服？”
姜临叹了口气：“他认为只有你才能接管风家，此刻他不过是代为行政，故而我说，东施效颦。”
风澈听了这话，一下子懵了。
风澜早应该恨他入骨，不如这么说，凡是风家子弟，无论是否经历过屠门那日，对着他血淋淋不加掩饰的罪证，都要向着他早就魂飞魄散的神魂尸骨唾骂一句“畜牲”。
风澜怕是疯了，才会把风家的千古罪人奉若神明。
他觉得此事荒诞至极，说出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三岁稚童都不会信的。
他脱口而出：“他这话说出去，鬼才信他！”
姜临点点头：“是啊，现在风言风语渐起，说他演出一副忠心赤胆的模样，居然挑了个……”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
风澈自嘲一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疯子做主君。”
姜临手间的力道收紧了，目光沉沉，风澈突然没了自嘲的心思，收回了咧出去的嘴角。
他平静下来，遥遥地看了一眼风澜。此人感官极其敏锐，风澈没看一会儿他就回过头巡视一圈，神情颇为阴沉。
风澈整张脸冷了下来。
就算他于风家有浴火再造的恩情，也不该拿着离经叛道罪无可恕的逆子的名头威胁真正的家主，去满足自己权欲的恶念。
他千错万错，风澈都能容忍，唯有去动风瑾，风澈不可能忍。
风瑾已经被他害了一次又一次，这么多年，究竟又为风家承担了多少？
风澈茶色的眼眸中幽蓝一闪而没，他攥紧拳头，眉头紧皱：“六个月，最多六个月解决此间事，我要回风家。”
他平日里，茶色的眸子总是或温柔缱绻，或冷淡桀骜，注入幽蓝时便只剩下了疏离冷寂，甚至带着本应属于他的压迫感：
“风澜，不能反。”

第38章 一角未来
那一抹幽蓝如彗星划过夜空，以光速浸透了瞳孔，大海一般的静谧沉浸在他眼底。
风澈面前的现实世界开始淡化消失，人和事物向前行进，时间之轴飞速向未来迁跃，一直推行到六个月后。
风澈重启了异眼，以风澜为媒介，窥见了一角未来。
漫天硝烟战火，风家的小桥流水此刻血流成河，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被血迹覆盖，像是在江南燃起一场熊熊烈火。
然而，也真的燃起了大火。
时间推移，从一开始两派弟子之间的阵图拼杀到赤手空拳以肉相搏，最后风澜入场，空间界二重的实力毁天灭地，终止了一切相争。
战场分割成两块，一边是无尽火海炼狱，半空中的劫焰滚成火球流星，狠狠砸下，燃尽一切企图反抗之人;一边是电闪雷鸣，苍穹之上的雷电蜿蜒而下，雷鞭狂舞，碾碎生灵，使其化作飞灰。
风澜缓缓向风家大殿走去，身后烈焰焚烧雷印狂舞，将他的表情映照得狰狞恐怖。
他抬起手，灵力狂泄而出，“镜像虚空”的层层多维立体空间拼接组合，形成一盏巨大的空间牢笼，径直锁向大殿上那个端坐在家主之位上的人。
座位上的人一动不动。
他与风澈极其相似的眉眼平静空洞，透着寡淡疏离，甚至没有采取任何反抗镜像虚空笼罩下来的措施，只是任由风澜这样锁下来。
身为家主，风瑾不可能不知道镜像虚空只有在未拘束住人时才能有逃脱的可能。
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分明是在等死。
风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殿外一片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
风家已经彻底沦陷在一片废墟之中。
同为风家修士，却向同门发难，刀剑相向如同仇敌。
风瑾身为风家家主，未能阻止两派相争，亦未能保住支持他的风家弟子，以他的性子，怕是不愿苟活下去了。
风澜的身影刹那出现在镜像虚空中，他一身红衣，黑纱猎猎，死死揪住风瑾的衣领，拼命摇动他的身体，张开嘴艰难地问：“你说不说？”
风瑾神色淡淡，看着他癫狂的眼，轻轻将眼神转到一边，不去理会他。
他受了伤，身体懦弱，如今落在风澜手里，连半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然而他始终保持着清冷疏离的模样，像是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连眼前掌握生杀大权的风澜，也只是个跳梁小丑。
风澜像是被他的表情激怒，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风瑾的身躯似乎过分细软，掐上去几乎让他弓成了虾，连白皙的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血管都写着病弱。
风澜继续歇斯底里地咆哮：“你杀了他，对吗？”
风瑾嗤笑一声，艰难地扒上他的手，茶色的眸子流露着讥讽与嘲弄，他勉强给自己透出一口气，却没有回答风澜偏执的问题，而是眯起眼睛，一字一顿，缓缓地说：“你、不、过、是、风、澈、的、狗……”
风澜怒不可遏，死死加重手上的力道，“咔嚓”一声，风瑾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掐碎了风瑾的脖子。
一时间，风澈的视野里密布着血迹，猩红的色彩笼罩下来，他只觉得要窒息。
风瑾躺在那里，以一种近乎扭曲的死亡姿势，脸颊红紫，眼皮外翻，眼白隐隐突出，和自己记忆中的哥哥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风澈视野里的猩红越来越重，他强撑着移开视线，平复自己的心绪。
风澜面无表情，一脚踏出，包含着离字灵力的阵图在风瑾的尸骨上明灭，触碰的刹那便将之燃成了飞灰。
他自怀中取出一块灵牌，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用袖子反复擦了擦风瑾刚刚坐过的位子，连用了几个坎字清洁术后，才稳稳当当地将灵牌放下。
接着，他退下殿阶，跪于殿下。
他跪下的同时，身后万千风家子弟也跟着跪下。
漫天的血雨腥风，遍地的风家尸骸，万人对着大殿之上的灵牌齐齐跪下，近乎疯魔。
风澜像是把多年的郁结全部散了出来，他仰天长笑，沙哑的嗓音透着血腥杀戮之气，冲天的煞气像极了走火入魔，快活的样子近乎癫狂。
“恭迎道子登位！”
风越来越大，山雨欲来，跪了满地的风家子弟丝毫没有归去避雨的意思，像是举行某场狂热的宗教仪式，所有人都露出了心甘情愿献出生命的疯狂。
“恭迎，道子登位！”风家子弟齐声高呼，声音直冲云霄，缭绕在风澈的耳膜。
“咔——嚓——”
一声巨响，惊雷已至，紫电涌动，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风澜在大雨中仰头，任由雨水肆意流淌，他畅快地闭上眼睛，对着灵牌双手向前交叠，躬身狠狠叩首。
身后众人亦是跟着齐齐叩首。
他们磕得极其用力，额头碰在石板上绽放出新鲜的血花，他们却浑然不觉，只是执拗地一遍又一遍磕头。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的磕头声交织着雨声，风澜埋首，对着地面低语，沙哑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像极了索命的厉鬼。
“家主，风澜完成了您的遗愿……”
风澜抬起头，挺直腰杆，大喝出声，胸腔都和声带一起共鸣，歇斯底里的嗓音似在泣血：“从今日起，道子为家主，我，风澜代为执政！”
他从地上起身，小心将灵牌举起，转身对着身后的众修士展示灵牌，其上明明晃晃的“风氏道子风澈之灵位”在风澈面前一晃而过。
风澈神智恍惚了一会儿，就听见风家修士震天动地的齐喝：“恭迎家主，恭迎代家主！”
风澈从未来之景脱离出来，面沉如水。
那一角未来太过荒诞，完完全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风澜他，恐怕不是想借自己之名为借口登位家主。
他窥见的未来做不了假，风澜眼中实实在在的疯狂与崇敬和他麾下的风家子弟的状态，无不彰显着他们视自己为信仰。
风澜，他是真心实意地在送自己登上家主之位，即使他已经魂飞魄散，即使再次让风家血流成河，即使亲手杀了昔日家主的亲生儿子也在所不惜。
风澈一边想着风澜是疯了，宁可立他的灵牌为家主，都不想让风瑾活着;一边回忆风澜杀风瑾前歇斯底里的逼问，和风瑾与他之间明显的仇恨……
他的心像是被一团乱麻纠缠住了，巨大的迷雾笼罩在前方等着他，他恨不得立刻飞回风家。
他一想到风瑾倒在血泊之中的场景，被人践踏在脚下，就觉得要发疯。
当年他没能救风瑾，反倒害了他，如今风瑾有难，他不得不救。
那是，他的亲哥哥啊，如今这世上，他最后一个亲人了。
姜临替他挡住窥探的异眼，意识到身后之人情绪的起伏，回身攥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姜临抬起头，深黑的瞳孔泛起一层粼粼的碎金，坚定而又诚恳地与风澈对视，一眼便看进了他的心里。
风澈从无尽的暴虐中缓缓清醒，听见姜临轻轻地说：“我陪你。”
那一瞬间，风澈原本来自胸腔无可发泄的暴虐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前，他孑然一身。
这次，似乎和以前不同了。
*
因为风家分为两派，风瑾一派已经不再去学堂读书，只剩下风澜这一脉每年送弟子过来，再加上风家本来弟子不多，这次飞舟上下来的，不过三十几人。
比其他三家整整少了一半的数目。
风家服饰取意烟雨江南，青色写意，翠竹兰花镌刻衣角，银芒星图绘制其上。
翠竹兰花乃君子标志，风家要求谨遵家训，恪守门规，以此隐喻来规劝门人。
空间界，一向是风家人的毕生追求，故而将其标志阵纹绣于衣衫，便有警戒风家子弟用心修行之意。
风家众人纷纷走下飞舟，高年级各自从大门上为返校的学生打开的小门进入学堂，只剩下低年级的四个孩子和众人面面相觑。
风澜将他们列好队伍，朝各家点了点头，便站在队前了。
学堂内的禁制响动，轮轴滚动的声音响起，大门轰然打开。
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从中走出。
虽说须发尽白，但他面容却似弱冠之年，一身沉淀着书卷笔墨之气，给人留下一种博闻强识的印象。
他朝着各个家族领队拱手致意，疏朗温和的声音悠悠响起：“如此，学生交予学堂，诸位道友，可自行离去了。”
柳城紧张地看了看他带了一路的小萝卜头们，就近摸了摸两个小孩儿的头，嘱咐道：“你们是我姜家子弟，在学堂需得恪守学堂规矩，听夫子先生的话，不可调皮捣蛋。”
他蹲下，示意孩子们围过来，一堆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来，他万般怜爱地看着一张张小脸，语气却严肃起来：“记住，你们是姜家子弟，不可欺负他人，但，”他扫过紧张兮兮的孩子们，顺手还捋了一把面前孩子乱糟糟的前襟：“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们，先上报先生，姜家自会为你们撑腰。”
柳城嘱咐完了，一步三回头地向飞舟走去，见了飞舟上的领队长老后，飞舟便启动了。
除了楚无忧，各家领队告别后，四家飞舟纷纷启动，孩子们站在原地目送飞舟远去，有些孩子受不了甚至还哭了出来。
这一哭，就直接把一堆小萝卜头的情绪都给勾了出来。
虽说修真界长大的孩子早熟，但说到底还是孩童，心智不够成熟，看着熟悉的师长远去，把自己留在陌生的空间，多少都有些情绪崩溃。
很快身边一堆小孩儿都哭了起来。
哭声震天，姜临心知先生刻意让师长当面离去便是为了观察新生，他怕露出破绽，甚至还苦兮兮地挤出两颗眼泪，却见风澈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远去的飞舟，茶色的瞳孔中散发着的悲伤却不像是伪装。
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风澈刚上学那日，是风行舟亲自送过来的。
他长得慢，比同龄人甚至还要矮一些，那时只堪堪到风行舟的腰。
风行舟一路好说歹说，好不容易给他劝到学堂门口，到了门口他又不想进去了。
风行舟以可以交到好朋友为由诱惑他进去。
风澈在风家一贯以嚣张跋扈著称，在风家呼风唤雨，但他觉得自己收的小弟之所以对他谄媚、献殷勤、百依百顺，无非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
小时候的风澈有自己的梦想，他想靠自己的实力收下对自己忠心不二的小弟。
于是小风澈直接把风行舟说的可以交到好多好朋友自动过滤成可以收一堆小弟，欣然同意进去学个几天。
风行舟临走前，蹲下身摸着他的头。
他和他的父亲很像，风家一脉相承的茶色瞳仁，对视起来如同照镜子一般。
那双几乎与他别无二致的眸子看着他，里面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风行舟揪了一下他的鼻子，笑着说：“小子，跟你说，进了学校要听先生的话，不要调皮捣蛋，不要随便欺负别人。”
小风澈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风行舟紧了紧他扭来扭去有些松动的腰带，茶色的瞳孔暗下来，带上了上位者强烈的压迫感：“如果有人欺负你，先打回去，再告诉先生，风家会给你撑腰。”
他伸出手和小风澈击了个掌，心照不宣异口同声：“打坏了你爹(我爹)赔！”
风行舟笑着，随手撸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站了起来：“好小子！”
他朝着风澈挥手，脚下风盘青色的阵盘纹路浮现，刹那间就消失在风澈的视野里。
*
“小孩儿，你想什么呢？”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风澈一下从回忆回归现实，转头看向在他身边站了许久的先生。
这位先生姓许名一诺，原本是个以书入道的散修，后来创办学堂，集天下书籍于一处，收纳学子，只传授知识经验却不教修炼功法，因其德高望重受四大家族爱戴，故而学堂扩建，开始正式收纳五湖四海的学子。
相传这位先生活了六千载岁月，已经修到了人族修为最高峰——大成期巅峰。
风澈对“发顶的蝴蝶结法器可以屏蔽先生的神识”，以及“他一定不能认出我就是当年那个上房揭瓦的小子”这两件事非常自信。
他转过身，怯生生地瞧了一眼许一诺，小声说：“在想我爹。”
许一诺好奇地问：“说说看，怎么想到他了呢？”
风澈委屈地缩成一团，耷拉着脑袋：“就想他了呗。”
先生朗声一笑：“好啦，孩子们，别哭了，告别亲人有什么好哭的呢？等会儿还有入学考试呢，这才值得哭呀。”
全场哭声一顿，随后出现了诡异的停顿后，孩子们哭得更大声了。
许一诺乐呵呵地追加：“不及格的要打屁股哦！”
风澈：“……”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第39章 挑衅一下
一大堆哭唧唧的小萝卜头就这么被许先生袖袍一卷，直接扔进了学堂里。
小萝卜头们眼泪还没擦干，扑通扑通落下来，一脸懵逼地盯着学堂内的大片空地，空落落地就站了三个人。
不知道许先生是不是故意的，反正人家孩子都是双脚着地，轻轻柔柔地落下来。风澈卷在袖袍最边角，落下的时候许先生收回去的袖子边绊了一下他的脚。
他一个趔趄，慌忙想拉住一旁的姜临，谁知人缩水了胳膊不够长，超出预估范围一手抓空。
姜临悬在半空的手臂被扒拉一下就这么尴尬地摆在那里。
风澈一屁股坐在地上，更像球了。
风澈：“……”
姜临把人捞起来，贴心地拍拍他身上的灰，然后借着一边小孩儿的衣摆，随意地擦了擦手。
风澈顾着一屁墩之仇，反倒忽略了姜临一肚子坏水干的狗事儿。
他忿忿不平，马上就要发作，非回头瞪一眼那该死的白狐狸才罢休。
他狠狠扭过头去，险些就闪到了娇贵的脖颈，只见学堂厚重的朱红色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严丝合缝到连只蚂蚁都跑不出去，里面顿时与世隔绝，成了另一个天地。
风澈与站在门口的许先生对视了一眼。
许一诺浅色的眸子犹如冰晶，闪动着无机质的光芒，风澈被看了一眼，仿佛立刻被看穿所思所想，危机感从头顶窜到脚尖，他吓得瞪也没敢瞪，把一肚子气憋了回去。
这大爷惹不起，惹不起。
他僵了一下，袖子下的爪子偷偷向后探过去，在空气中小幅度地舞动，乱抓一气。
姜临垂眼看见了那只晃来晃去的小胖手。
摇摇摆摆的五根手指头像刚长出来的胡萝卜，扭来扭去，分明是在寻求帮助。
他抿嘴笑了一下，悄咪咪地把袖子提起来一角，放在风澈手边钓鱼。
小胖爪果然上钩，摸到后就连忙揪住姜临的袖子，飞快窜到姜临身后。
他一点也不老实，探头探脑瞅了瞅还在观察这边的许先生，飞速与之错开视线，挪着步子绕了姜临半圈，转到了另一边。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观察环境。
姜临：“……”
太假了。
风澈心里叽里呱啦骂了一会儿“白狐狸狗比依旧，就喜欢欺负老实人”之类的话，感觉舒服多了才正式打量起来学堂的模样。
学堂的格局几乎没有变，依旧是当年那副模样。
巨大的空地边缘是上课用的教学楼五座，错落有致排列开来。教学楼两边是亭台水榭，远处甚至还有一个湖泊，垂柳绕湖，游鱼欢腾，清晨的雾气已经散了，太阳光映在湖面，波光粼粼，颇有意境。
学堂内部常年四季如春气候温和，教学楼后还有一大片草药园供学生辨识草药炼制丹药。
后山一座孤山巍峨耸立，直插云霄，山上山下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密林，围着孤山裹住了大半个学堂，占地面积甚广。鸟兽盘旋，走兽遍地，但到底是人工驯养，大多性格温良，不与人交恶。
湖面垂柳飞燕，是为春;密林百草丰茂，是为夏;百草园硕果累累，是为秋;山顶积血皑皑，是为冬。
足以看出风行舟当年亲手布下的“四季轮换阵”调动整个学堂的季节，至今运转良好。
风澈心里偷偷乐了一下，亲爹的手笔今日看来也技艺精湛嘛。
这学堂布置这么多年都没变多少，没添砖也没加瓦。
风澈瘪了瘪嘴，恬不知耻地想，这几届学生不行啊，再没有人像他爹一样财大气粗，随随便便捐楼了。
风澈瞅了一圈，才正式看向场地中央那位先生。
并非他多么引人注目，只是因为他第一个朝着他们走过来了。
来者正是当年教他草药学的那位。
这老头姓赵名承文，看上去五十有余，满头白发，偏生胡子和眉毛黝黑茂密，看上去颇为滑稽。
他一身青衣，草木的清香之气随着走动丝丝缕缕飘来，明明是心旷神怡的味道，风澈却高兴不起来。
这赵承文，平日里什么杂事都要插上一脚，最好管东管西。事无巨细，大到风澈打架斗殴，小到风澈上课睡觉，都要说个几句。
然而他这人，操心的命却没便于操心的性格，脾气是出了名的大。虽说当年以文入道，但他丝毫没有秀才文人的高雅之气，反而把刻板教条写在了脸上，没事就爱吹胡子瞪眼。
平日里风澈调皮捣蛋属他骂得最凶。
风澈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年少那股心虚的劲儿又涌上来了，只觉得面皮发紧，下意识地抬起小手就挡住了脸。
他借着手下的阴影翻了个白眼，和姜临抱怨：“我靠啊，怎么还是这黑白煞鬼？流年不利啊……”
姜临看着他愁得揪成一团的小鼻子，手痒了痒，在袖子里磨蹭半天，到底是没有伸出手捏一把。
他克制住手上的痒意，淡定地咳嗽一声，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他和卫先生一起教一届多少年了，你早该做好准备的。”
风澈白眼翻得更勤了，语气中也带上了哀怨：“一个卫老头，再加一个黑白煞鬼，我这重回个学生时代，还能不能过下去了……”
“啪——”
一声脆响，风澈手背一痛，豁地放下手，左手就去捂右手手背，同时扬起小圆脸，大大的眼睛怒目圆睁，看向不知死活过来抽他的那个人。
他一边揉着，一边瞪了一会儿，发现是赵老头过来揍的他。
老赵头阴沉沉的目光落在他不服管教的表情上，略有些佝偻的身躯对七岁的孩童来说还是太高了些，身影笼罩下来，带来的压迫感足以给一个七岁小孩吓哭了。
“你抬个手在那和人家说什么呢？”
威严冷厉的声音像是密不透风的网，稍有一点小心思都无可遁逃，直接给风澈牢牢扣上了罪名。
若是寻常孩童，被赵承文这么一抽再一呵斥，早吓得哭唧唧找妈妈了。
但风澈毕竟不是一般的七岁小孩，他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摧残，早深谙先生们的手段，怎么能被这种赵承文多年沿用的老套路吓到。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暗骂，怎么每次众人乱烘烘吵成一团，赵承文都是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他想着，先生这种生物，不能惯着，须得让他知道自己不好惹。
眼前的小孩儿像是受到惊吓一般，捂住被戒尺抽红的手，揉着揉着，像是觉得越来越疼，眼眶红了一大圈，泪水在眼里打转，憋了半天，说出一句：“说……为什么你的胡子是黑色的，头发却是白色的，这也……”
赵承文隐隐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甚至引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
他想止住眼前这个看似乖巧却古灵精怪的孩子继续嘟嘟囔囔，谁知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骤然抬高了嗓音。
“黑胡子白毛，这也太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风澈开怀大笑，嘴角咧开大大的弧度，秀气的眉毛都飞了起来，还抬手上举起哄，周围人受他感染，也跟着指着赵承文的黑胡子白毛笑了起来。
一旁的姜临揪了半天没揪动风澈，这会儿只能无奈扶额，完蛋，就知道他不会消停一会儿……
赵承文勃然大怒，拎起风澈的后领就扔到了台子上。
风澈还在笑，从捂着嘴到捧着腹，每一声魔性的“哈哈哈”都像是在赵承文的心理承受范围边界踩踏碾压，将他多年郁结的外表反复鞭尸。
他忍无可忍，一戒尺抽在了风澈屁股上。
风澈挨了这一下，心想这事儿可以伴随一整届，足以让老赵体会人世险恶不可随意拿人开刀。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估计老赵的忍耐力也到了极限，立马安静如鸡。
一声轻笑传来，男子声线很低，像是墨绳弹动，又似钝刀劈砍，带着零星的金属质感，却意外地抓耳。
风澈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卫老头来了。
卫老头全名卫世安，说是叫卫老头，但他其实并不老，相反，从外表上看，他要比先前见的两位都要年轻许多。
只是此人最在乎容貌护理，相传每日清晨都要护肤除皱，拿灵诀修养滋润，简直比姑娘家过得还要细致。风澈猜想他多半是太在乎年龄，怕极了自己显老，才专门起了个卫老头的外号恶心他。
他身着一身黑衣，布料光泽如溶溶月华，虽是最暗沉的颜色，在光芒下隐隐流动着幻彩。
他浑身上下除了身后那把唐刀，再无装饰，简单至极反而让人看了不落俗套。风澈看了几眼他腰间束着的皮制腰带，它闪动着粼粼微光，像是某表皮光滑的凶兽身上扯下来仔细处理过的皮。
他长相虽不出众，眉眼间却自带刀光剑影的犀利感，鼻骨高而挺，鼻翼也窄，唇薄得近乎刻薄。
风澈一看这张脸就烦，幼时斗嘴输多赢少的经历历历在目。
他心里发苦，暗骂一声，一看就是个吹毛求疵且毒舌嘴贱的人！！！
卫老头走上前来，扫了一眼赵承文手里的戒尺，以及地上那个安静如鸡的小孩儿。
他瞅了一眼风澈。
又瞅了一眼风澈。
赵承文以为他又要来说什么早就说你那胡子丑得人尽皆知的屁话，结果今日卫世安这厮不知吃错什么药，居然向着他说话。
卫世安摸了一把戒尺，第三次瞅了瞅地上的干巴巴看他的小孩儿，突然露出嫌弃的表情。
他退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你接着打。”
赵承文：“？？？”
这波他属实没看懂。
风澈：“……”
他太熟了，这他妈是相看两厌发作了。换了个模样回来，卫老头瞅一眼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立刻想揍他。
老赵头有点懵逼，可能是有些受宠若惊，亦或是没挨骂心里寂寞，手里的戒尺比划着也没落下去。
接着一双芊芊素手抽走了戒尺。
风澈一抬眼，近距离看见了第三位先生。
女人穿得正式又庄重，却仍不能遮住前凸后翘的好身材，雪白的脚腕随着走动若隐若现，步步生莲。
她面容明艳大气，红唇浮动着诱人的光泽，鼻梁上挂着一片琉璃镜，金色的框架附带着一条细细的链子，半搭在锁骨上，眼尾一颗小痣又增加了魅惑的意味。
她这一来，全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不走了。
原本杵在孩子堆里的楚无忧一见到这女子，扒拉开一堆碍事的小孩儿，一溜烟窜了出来，喊了一声：“小姨！小姨！我在这儿！”
他这么一喊，风澈想起来了，这位他倒是略有耳闻。
楚家楚凝，家主楚凌幺妹，据传符术造诣不高，却记性极好，到了过目不忘的程度，饱览诗书，故而来学堂当了先生。
只是直到他毕业，楚凝也没正式授课，没想到回来一趟，自己成了她的学生。
楚凝手里端着戒尺，颇为嫌弃地让楚无忧让开距离，一边待着去。
然后满脸怜爱地过去拽走可怜巴巴的风澈，一把把他揽在怀里，美目怒气冲冲地瞪着台上“冷血”的俩人：“童言无忌，这小孩儿实话实说，你们老是动什么尺子？”
赵承文冷哼一声，卫世安撇嘴，风澈在漂亮姐姐怀里，朝着俩人悄咪咪地吐了吐舌头。
楚凝手中灵力一动，就把风澈安安稳稳放回了原位。
风澈觉得自己像被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托起，放到地上的时候甚至还轻轻提了一下，缓冲落地太快引发的冲力。
比刚刚那一个屁墩儿的体验好了不知多少。
他快乐地揉了一把小圆脸，满足地眯起眼睛，对着姜临美滋滋地说：“陌陌！美人先生对我真好！比刚才那几位先生都好！”
姜临看着台上的楚凝没有说话。
风澈以为他看美人看傻了，心里有些不舒服，转念一想自己也喜欢漂亮姐姐，又恢复了乐呵呵的状态。
他美滋滋地看三位先生之间的拉扯大戏，没能注意姜临暗沉下来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刚刚楚凝揽过风澈肩膀的手臂，幽幽地泛起一丝隐晦的杀意。

第40章 掐疼我了
毕竟美人难得一见，孩子们忙着转眼珠欣赏美人一颦一笑，原本乱烘烘挤作一团的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
风澈倒也不像那帮小屁孩儿一样没见过世面，他好歹是当年经受过无数次美人计暗杀中走过来的。
况且在他心里，欣赏美人还不如他揽镜自顾赏心悦目。
风澈瞥了一眼垂眸盯着脚尖入神的姜临，脑海里浮现出那日白衣无风自动，剑峰曳地生寒，青年抬头展颜一笑，端得是举世无双的动人风姿。
风澈心里一动，抬手掐了掐姜临的指尖。
姜临没有防备，袖子里的手指突然被碰到颤抖了一下，就被风澈霸道地拽出来按在了手里。
他撩起眼睫瞧见风澈柔软的发顶，唇角微微勾起，纵容地任由风澈摆弄来摆弄去。
姜临小时候的手胖胖软软，和平时的触感完全不同，丝毫看不出日后骨节修长的凌厉感。
风小色批心里喟叹一声：虽然小版姜临很可爱，但是还是青筋血管什么的比较好摸。
他看上去软软乎乎的，任谁也没想到他这幅外表下心里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风澈弯弯唇角，把姜临的手轻轻放下，注意力又跑到了别处。
他一双圆溜溜的眼叽里咕噜转了一会儿，细致地观察着先生们的神情。
场面已经安静，赵承文满意地点点头，紧皱的眉眼都舒展开了，似乎在喟叹自己刚刚的杀鸡儆猴是有效果的。
风澈凑过去，拉过姜临的手，嘀嘀咕咕：“你看那老赵头，真以为小屁孩儿都吃他这一套呢？还不是美女先生的功劳？”
姜临听到这话，沉默着，黝黑的眸子看过来，突然没了刚刚唇角的笑意，声音也冷了下来：“美人好看么？”
风澈没意识到姜临的情绪，下意识地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姜临别过头抽回手不看他：“你掐我手掐得生疼。”
风澈手里一下空了，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把一句“还行吧”就那么憋了回去。
姜临低着头，声音带着委屈：“而且你掐了那么久。”
风澈：“……对不起。”
姜临叹了口气，抬头看楚凝：“还是看美人可以缓解疼痛。”
他眼角泛起笑意，唇角也弯起一丝弧度，像极了那些被美人勾了魂只知道傻乐流口水的呆子。
风澈：“？？？”
他心里没来由产生一种胜负欲，忍不住嘟囔：“有那么好看么？她都没我好看，好吧……”
姜临眸子里乍起一道亮光，又倏地隐去，他努力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回头瞥瞥风澈，声音淡淡：“哦。”
风澈：“……”
这是什么反应，可恶。
风澈围着姜临分析了半天，从眉眼比到小腿，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他见姜临没有反应，气呼呼地绕到他面前继续说。
姜临别过脸去。
风澈继续绕到他面前喋喋不休。
如此重复数次后，风澈急得眼尾泛红，恨不得马上变回原貌让姜临比对比对。
姜临瞥他一眼，矜持地点点头：“嗯。”
风澈连忙拽住他，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姜临努努嘴，捋了一把他翘起来的毛：“你比她好看。”
风澈听了这话，立刻消停了下来，美滋滋地站在那儿，小圆脸上还挂着傻笑。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被拿捏得死死的。
*
许先生见孩子们平复了情绪，捋捋胡子，笑眯眯地说：“来吧孩子们，我们可以开始测评了。”
风澈从来没经历过入学考试，扯着姜临问是不是答卷子就好了。
他一看就没经历过入学考试先生的逼问和摧残，天真地以为答一张卷子就可以解决了。
姜临疑惑地看着他：“你以前没考过？”
风澈：“……”
他噎了一下，颇有些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
姜临想到他第一天来似乎就是打架那天，再一联想到先生们对风行舟供佛一样的态度，猜出了半分。
风澈心里发虚，但还是梗着脖子在那里诡辩：“我爹送我进去的，先生们也没说考啊？修仙之人的走后门，能叫走后门么？那分明是学堂见我天资聪颖，免试录取……”
姜临轻笑一声，声音传入了风澈的耳朵，让他安静了下来：“知道了。”
这一句话让风澈觉得自己解释了半天，像是打了一拳，却打在棉花上一样，有一种白费无用功的无力感。
他顿时就蔫了。
姜临讲明规则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过来：“第一场笔试，这个我和你说过，需在规定时间内答完九十道题目，复习好了就能过;第二场面试，先生出题，这个完全随机，几乎是看人出题，然后根据回答时的表现打分;第三场场景模拟，主要是考心性和心智。三项构成全部入学成绩。”
风澈觉得第二场对自己不太妙，刚才他已经把卫老头和赵老头得罪了，恐怕这俩人要记仇。
他愁眉苦脸，等着考试进行。
姜临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他垂下来蔫巴巴的头。
许先生从袖袍中抽出一支笔，在空中连点几下，开启了阵图。
空旷的地面铺陈的基石似是雾液化了，从中心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浮现出房屋的顶端，再缓缓显出房屋的雏形。
场景从虚幻到凝实，逐渐变成木材的质地，孩童们发出惊呼，纷纷感叹学堂阵法的强大，一些风家的孩子露出了崇拜和骄傲的表情。
风澈扫视四周的阵法的光芒，地表的阵图绘制笔迹在他眼中无法隐藏，逐渐汇聚勾勒出完整的图形，强烈的个人绘制风格让他豁然开朗，确实是风行舟的手笔。
风行舟是风家历年来除开山祖师外最负盛名的家主，阵图几乎遍布了整片大陆，学堂入学考试考场竟然也是他一手筑就的。
风澈忍不住跃跃欲试起来，他构筑这种等级的建筑阵图不及风行舟，遇见自然不能错过。他搓搓手，打定主意进考场答完题之后好好观摩学习一下亲爹的技术。
先生们领着孩子们走入其中，四家各有一位先生领路，孩子们毕竟是四大家族送来的人，进入考场受庄严肃穆的气氛影响，老老实实地列队跟在后面。
考场由一个个独立空间构成，每个考生都是隔离考试，确保不会出现互相借鉴的情况。
风澈走进屋里，房门关闭，等了一会儿后，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那声音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找不到声源，却并未给人带来七嘴八舌的聒噪之感，反而在耳畔混合汇集成一道声音，整齐划一。
“请考生注意：试题筹备中，请勿转移注意力。”
风澈意识到马上开考，立刻放弃了刚刚想要扒墙看看那传声阵画在哪里的想法，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他再一抬眼，原本满目萧然的屋子逐渐涌动出了丝丝缕缕的灵气，几乎化作了雾，仙雾缭绕间，整个屋子墙壁上开始浮现出各种花纹图案，异彩纷呈的颜色伴随着复杂的纹样，很快吸引了风澈的目光。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风行舟向来以务实为主，阵图描绘过程中向来不做无用功，像这种复杂繁琐空有视觉效果的场面，风行舟总是嫌弃华而不实，也就只有风澈自己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然而这图案偏偏出现了，便是有它存在的意义。
风澈思路一转，立刻想到这恐怕是隐藏的考试关卡之一。
先生们是想要看看这群孩童心性坚定与否，面对如此重要的考试，若被这区区炫彩轻易勾去了注意力，忘了刚刚开考准备的信息，耽误片刻，恐怕要在分数上记上一笔了。
正如风澈所料，几位先生送完所有的学生进入考场，便在考场正中心的大厅内集合了。
许先生抬起手在空中拂了一下，一面一人宽高的立方状水镜显现了出来。
那水镜通体剔透，未开启状态时中心似嵌合进了一块硕大的宝石，宝石抛光的无数面反射着七色的光辉，绚丽夺目如梦似幻。
许先生指尖流转出一道灵力，注入水镜内，像是宝石中流入一束光，立刻绽放出七色光向外周色散，水镜开始变换先前四面光滑的表象。
每一块面内分成了三十六幅画面，凭借着修仙之人优秀的视力和水镜绝佳的成像效果，清晰到可以看清镜像里孩子们因为震撼而瞳孔微缩的样子。
许先生饶有兴致地捋着胡子，看着各个画面里，已经被下达开考指令，却被眼前新鲜炫彩的图案迷惑的孩子们。随后毫不留情地挨个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风澈不敢多看那些图案，生怕被先生记一笔什么心志不坚，听到一旁桌案从地底暗格里伸展而出随后重新归位，发出“咔哒”一声，就果断移开了目光。
光滑的白色理石表面经过挪移，出现了一张暗色理石的桌案，边角经过细致的抛光泛出莹润的光泽，内敛低奢的细线状银光铺洒在其上。
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风澈走过去坐在蒲团上，纸页缓缓翻开，面前的空间逐渐亮起一道光屏，流动的题目在眼前呈现了出来。
风澈抬眼看着题目，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从一旁的笔架上抽出一根笔，沾了墨汁准备开写。
他抻开袖子，已经摆足了架势，刚要落笔，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用惯用的右手写字。
都说字如其人，那一手张扬跋扈的字，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比他更狂的了。
风澈做贼一样把笔换到了左手。
他写了一笔，觉得还能看，就再抬头确定一眼题目，飞速地答了起来。

第41章 先生别气
空中悬浮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铁斧刀削的锋锐感，风澈一眼就认出是卫老头的字。
他一向习惯把不喜欢的科目放在后面再答，怕影响自己答题的心情，考试刚开始就看见卫老头的题，他就觉得浑身难受，像被辣到眼睛一样，揉了半天眼睛，才嫌恶地调到下一科的题目。
这次是《草药的鉴别与药理I》。
虽说风澈和赵老头不对付，但对他教的科目还是颇为擅长，这才舍得把在手里握了半天的笔拿出来答题。
“第一题：下图的草是什么草？有何种功效，答出一点即可。
第二题：幽蔓草为下图哪个选项，常生长于何处？
……”
风澈一路进展顺利，胸有成竹地来到了下一科。
《四大家族史I》一贯是风澈最喜欢的科目，以前被罚在藏书楼抄书，让他抄书是绝对不可能抄的，先生还不让他出去，他闲着无聊就翻翻野史，四大家族过往秘辛一个个异彩纷呈，谁的儿子其实不是谁的儿子，谁欠了一屁股风流债，谁又痴情一生一无所获……简直狗血得不能再狗血，可惜风澈就好这口，看得津津有味不说，还顺道把四大家族史学明白了。
他颇有些怀念地看着一道道熟悉的题目，提笔就写。
“第一题：姜家第三代家主何名？主要功绩为？”
答：姓姜名皓，创‘九戒雷罚剑’，开辟姜家首个束缚类叠加攻击剑意的剑法，抵抗兽潮威力巨大，从古至今无人可及。
风澈在心里默默加了句：带动姜家餐饮业走向巅峰。
据说姜皓此人修为足以辟谷一生靠灵气过活，但他爱极了品鉴美食，为此走遍大陆探访民间奇珍，归来写成食谱，传给隶属姜家地界内的平民百姓，因此姜家地界总是飘香万里。
风澈十五、六的时候去姜家地界历练，有幸尝过当地的坛子肉，简直是“尝尽天下千般肉，唯有雪山香坛鲜”。他吃过一次就忘不了了。
风澈收住乱飞的思绪，把念头终止在“等有机会让姜临再领他去一回”上。
四大家族史答完，风澈还剩了一大半的时间。
他不情不愿地扒拉着悬浮在空中的题目，心痛地看着楚凝隽永温婉的小楷变成了卫老头大开大合的行书。
他皱着一张脸，认命一般往下答题。
“第一题：鳞锤鬃狮弱点位于何处？”
风澈一看，好家伙，学堂出题紧跟时事，前几日姜临百年之期收官之战，兽潮打头阵的就是这鳞锤鬃狮。
他一副押题押中了的雀跃表情，手里的笔哆哆嗦嗦，一个不留神就糊了一大团。
风澈盯着那一团陷入了沉思。
卫老头素来注重卷面整洁，看见第一题就糊成一团，一定会气个半死。
风澈表示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激动了，再加上左手不太好使，一点没有想气卫老头的意思。
虽然现在卫老头依旧看他不顺眼，但他好歹不会因为这事就揍一个弱小可怜的七岁小孩儿。风澈如是安慰了自己一会儿，捋平被袖子压卷边的答题纸，接着写了起来。
“第八题：下图凶兽隶属什么科，什么纲，名何？”
风澈瞅了一眼那张清晰立体的图片，放大看了半天。
面前的凶兽并非像他惯看的凶神恶煞奇形怪状，它四肢修长矫健，一身雪白蓬松的毛发，颈畔的鬃毛尤其纤长柔软。图片呈现的虽是静态的，但它昂首俾睨四方的雄姿更显潇洒俊逸，与风澈印象中后山的狼颇为相似。
风澈：“……”
诶我擦，莫名熟悉。
小胖手下字迹歪歪扭扭，抖了半天写了一个“犬科，哺乳纲”就停住了。
他觉得自己背几天了，这凶兽都认识他了，他却像个负心汉一样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他一犹豫，手中的笔点在纸页上，在第八题的答案框里留下了一块黑漆漆的圆点。
他可以想象这块黑点会给卫老头带来怎样的冲击。
他现在被监控着还不能动用清洁阵图，挨骂一定跑不了了。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把头发差点没揪下来，憋了半天，颇不自信地写了个小白狼。
被改名为小白狼的银月雪狼：“……”
我谢谢你。
一场考试下来还算顺利，风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觉得自己除了有三个名字不确定，剩下的都胜券在握。
风澈检查着，改卷子时愈发找回了当年的状态，心想自己既然注定挨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卫老头一次气个爽。
然后他就在自己不确定的地方填上了自己多年来一直想填的。
填完之后他就爽了，一想到卫老头摧残他多年，逮住他的卷子就吹毛挑刺，这下可算被他通过卷子的方式报复回去了。
他一时间豪情万丈，顾不得时间还剩三分之一，就直接自信地提交了卷子。
四位先生在水幕前观察每个考场动向，见这么早就有孩子把卷子传上来惊讶了一下，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手狗爬的字。
没办法，风澈恐怕先生们认识他的字体，拿左手写的卷子不说，还故意哆嗦了两下。
赵承文强忍住撕卷子的冲动，一手按住气得狂跳的眼皮，才提笔判卷。
他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从最开始的怒气冲冲逐渐变得不知所措，最后化作一声心满意足的长叹：“好孩子啊，虽然字丑，但是我依稀可以辨认出他爱草药学的心。”
楚凝好奇地接过卷子，开始批她负责的部分。
顾及美人的面子，风澈特意减少了字迹挤在一团的次数。
楚凝手中的笔不断判着对号，批到最后她也点点头：“这孩子对四大家族史了解得很好，见解也深刻，看来下了不少苦功夫。”
她笑意盈盈地把答题纸递到卫世安手里，朝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
卫世安皱皱眉，没有在意，拿起卷子，嘴里嘟囔一句：“我就不信这么丑的字能写出多惊艳的答案，多半在哪儿瘸腿儿。”
他目光甫一落在答案纸上，一团硕大的黑色墨团直接给他带来了视觉上的冲击。
他突然明白楚凝为什么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了。
毕竟前面的两位老师对这卷子的主人赞不绝口，卫世安觉得在绝对的才华和实力面前，这都是可以忍受的，于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他批了一会儿，批到第八题，直接气乐了。
“这什么！”
他指着风澈抖来抖去戳成一大坨黑色球后面的小白狼，冷笑：“这和我卖萌呢？”
楚凝在一边捂嘴笑：“我看蛮形象的啊，那银月雪狼怎么就不能叫小白狼了啊？”
卫世安忍了忍，掐住笔，大有想要掐碎它的意思，笔迹一路向下，批到第二十题时又打了个大叉。
“什么叫，我建议命名为大花蛇？？？”
卫世安一张破嘴，斗嘴一套又一套，气别人一向擅长，上次见他这样气急败坏还是风澈那个混世魔王气出来的。
楚凝和赵承文对视互相对视一眼，果断凑过去看热闹。
那歪歪扭扭的字似乎答到最后愈发不耐烦起来，一通神龙摆尾，又装作认真老实的模样在后面规规矩矩地补了一句话：“它的原名太复杂了，我建议凶兽书修改它的命名方式，起名大花蛇。”
许一诺憋着笑，拍拍卫世安的背：“别气，别气，这孩子有想法，改凶兽名这事儿不是一般孩子能想出来的，足以证明他天赋异禀。”
卫世安咔嚓一声把手里的笔扣在桌上，冷笑：“天赋异禀？我看是不守规矩！”
他还没顾上多讽刺几句，重新拿起笔继续往下批，看见背面那张图后，彻底给他气坏了。
那笔迹圆圆滚滚，画的东西也圆圆得可爱，笔触竟然比写的字要流畅许多，足以看出他画这画时是用了心的。
卫世安看了半天，隐约觉得是个人形。
末尾一行字不嫌事大，挤在一团，却可以分辨出写的是：先生，给你画了画像，你别气出皱纹。
经他这么一提醒，卫世安立刻看出这纸上画的小人是他了。
图上的小人三头身比例，背着一把占了半个身子的唐刀，胖脸虽然圆圆滚滚，脸上的表情却冷冷淡淡，斜过来的眼神似乎在指责。
若是平日里看见，任谁都得夸一句这孩子画得颇有灵气独具神韵，但被画的当事人就在给他批卷子，看到这画直接气到七窍生烟。
卫世安哐当一声把卷子拍在桌上，气得发抖：“这小子，叫姜澈？？？”
他扔下笔，迈着大步，上前拉开水幕，直接划拉到风澈那篇。
身后的三人鬼鬼祟祟地欣赏了一会儿画像，纷纷竖起大拇指表示肯定，然后又跟过去凑热闹了。
水幕里，风澈撅着嘴，嘴上还挂着刚刚答题用完的笔，他左手拿笔并不熟练，这根笔饱受摧残，笔尖的毛刷卷曲分叉，干巴巴的看上去十分可怜。
他四处瞅瞅，左蹦蹦又碰碰，把整个屋能够到的都摸了个遍，然后百无聊赖地把笔放在胖乎乎的手指上，开始转笔。
可惜他姿势标准，指头却太短，过长的笔卡住他胡萝卜似的手指，他翘了一下食指，死活没碰到笔杆。
他气急败坏，一巴掌把笔拍在桌案上，还踹了桌案一脚。
然后开始拿一旁稍细的笔戳墨水玩。
戳了一会儿墨水，他身边没有纸，就蘸着墨水在桌案上画来画去，鬼画符一般，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画了一半，他像是没了灵感，果断停下，把笔一扔，伸出小胖手在四周炫彩如艺术品的墙上摸来摸去，糊了一墙黑爪印。
这一堆爪印，就像凤凰身上的杂毛，宝石表面的瑕疵，简直让人看了抓狂。
好在他摸了一会儿，就停下发呆了。
在外人眼里风澈好像是在胡闹，但其实他是在复刻风行舟的阵图。
风澈推演风行舟的阵图推到一半，笔尖一凝，思路就这么断了。
他感叹一声父亲在这方面的造诣确实要比他强上许多，又如饥似渴地趴在墙上研究内里的阵图。
他正研究得入迷，爪子上全是墨水也不自知。
他封住了修为以免被先生们察觉到灵力气息，折腾了半天，早就出汗了，他又伸出小黑手擦了一把汗。
这时，他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被窥探的感觉，出于本能，他飞快地转过头看向那缕视线。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并非是前生那个危机四伏的姬家，而是在学堂这个温暖的巢床，这一眼也并非暗杀的恶意，而是先生的目光。
他散了心里抽紧的紧迫感和眼底的凌厉，一身张牙舞爪的肃杀收敛起来，像是猛兽收了利爪，重新变成软乎乎的模样。
他装作被吸引走了注意力的样子，蹦蹦跶跶地跑到他刚刚看的地方，欢乐地抬起小胖手又摸了起来。

第42章 提前交卷
楚凝噗嗤一乐：“这孩子，还真不老实，半天闲不住。”
卫世安看着地上蹲着的白白净净的脸蛋被抹得脏兮兮的小孩儿，一双茶色的眼眸晶莹剔透，骤然回眸看过来，如琉璃一般，澄澈得一眼可以看到心底。
明明是憨态可掬天真无邪的模样，他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一丝不舒服，甚至不可避免地因为那双瞳色联想到了某个不想提起的人。
那个人是他此生的遗憾和污点，教学生涯中最大的败笔。
他因为莫名的联想致使对引发联想的人也产生了无端的厌恶，别过脸不去看水镜中的人。
他冷厉的脸垮下来，薄锐的唇角抿成一线，毫不留情地评价：
“贪玩好动，思维跳脱，自作聪明。”
他冷哼一声，略微停顿后，追加一句：“欠打。”
赵承文靠近水镜，细细盯着小孩儿看了看，他的五官秀气温软，小圆脸粉妆玉砌，若不是这副搞怪折腾的性情，安安静静待在那儿倒有种迷惑人的乖巧。
水镜中的人仰头摸索着墙面，他这才注意到小孩儿的一双眼瞳像极了一个人，却只是相似而已，连轮廓都大相径庭。
赵承文想起当年他在大殿上等着那个传说中第一天到学堂就参与了一起恶意斗殴事件的风二世祖到场，那人提起前袍跨步进殿，扬起脸，殿后的窗棂爬进来的阳光落在脸上，一双茶色的眸子骤然闪烁着耀目的金。
他只不过九岁的模样，张扬热烈的自信却几乎灼伤了殿内众人的眼。
那张脸，才是真正的稠丽近妖。
他不会回来了，即使真的归来，断然也不会再与他们有什么交集。
赵承文回过神来，笑道：“你不会因为一双眼睛就迁怒吧。”
他难得看见卫世安吃瘪，这孩子三科里偏偏逮住卫世安气，实在给足了他赵承文面子。
他已经在心里单方面宣布不计较刚刚这个叫姜澈的小孩儿嘲笑自己外表的行为了。
他笑眯眯地重新看了一遍自己批完的满分部分，在卫世安面前抖了抖，一脸的得意：“我是觉得孺子可教。”
卫世安瞥了他一眼：“等着吧，这小子，就是个混世魔王，”他心里发紧，语气也僵硬起来：“简直，比当年那位还要嚣张。”
他皱皱眉头，似乎极不想提起那个人，别扭复杂的情绪在眼底划过，他没忍住叹了一句：“你说，他当年，何必呢？”
赵承文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僵住了，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佝偻的身躯晃了一下，将卷子放到桌案上，然后扶着桌案坐了下来：“他？”
赵承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上卷角，一遍又一遍将之卷成小卷儿。
他知道风澈当年那事儿给学堂带来了多大的冲击，他们教导了风澈近十年的伦理道德礼仪廉耻，万万没想到他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
可后来，那孩子疯疯癫癫，众叛亲离世人唾骂，闹得孑然一身。
却像是不知痛苦孤独为何物，依旧我行我素。
他太过跳脱恶劣，任谁都无法揣测他到底在想什么。
赵承文喃喃自语，思绪飘向远方：“风澈这孩子，可恶可憎不值得可怜，他如果一直这个样子倒是好了，可为什么要最后让人们永远铭记他？”
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做姬水月一辈子的走狗时，最后竟是他背刺姬家，助人族安然度过了渡世之威。
他这样实在让人恨不起来。
赵承文手里的卷角松开摊了下去，他抬手遮住眼苦笑：“你说风行舟和整个风家怎么对不起他了？若是真如众人所说的野心勃勃，他在风家足以问鼎，何必又去姬家？”
卫世安闭上眼，攥紧拳头：“以他的性子，走到天怒人怨的地步是必然。”
他再睁开眼，困惑和悲哀散去，只留下愤怒与厌恶：“张狂跋扈，嚣张乖戾，走火入魔已是注定。”
赵承文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你便是宁愿口是心非，也要灭绝他有苦衷的可能么。”
卫世安甩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弑父逼母伤兄屠门，他坏事做绝，能有什么苦衷？我口是心非？我只恨没有教好他！”
他眸底怒火几乎喷发欲出，愤恨的情绪影响到了背后的唐刀，刀身在刀鞘中颤抖，铮鸣之声在殿内响起，肃杀之气带起冷风，赵承文捂住了欲飞的卷子。
“当年风家屠门，你没有见过。”
卫世安黑漆漆的眼流动着死寂，缓缓吐出一口气：“尸横遍野，满目疮痍，人间地狱。”
他指着水幕中还在四处乱窜的风澈：“我此生无法忘记，所以，我不会再允许我的学生，有违孝悌，枉顾人伦！”
这一声吼出他的遗憾和悔恨，字字泣血，身后的刀鸣越来越凄厉，灵力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四溢出来。
许一诺抬手搭在卫世安的肩膀上，冰凉的指骨带着温和的灵力，刀鸣刹那静寂下来。
卫世安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失控了，感激地回头对着许一诺要说些什么，许一诺摆摆手，轻笑一声：“你戾气太重，加之此事心障未消，情绪还需多多控制。”
卫世安点头称是，鞠了一躬后退到位子上，攥着拳头发呆。
屋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四位先生静寂无声地坐着，眼睛盯着水镜，却不知道心思在不在上面。
楚凝悄悄地缩起脖子，尽量忽略满屋子死寂冰冷的氛围。明明刚刚还是肃杀暴虐，此刻落针可闻让她些许有些不适应。
她虽然没接触过风澈，但他的名字对她来说可谓如雷贯耳。
如今，在凡人界，他的事迹衍生出话本评书，被人日日传唱诵读，茶楼酒馆至今还有人为究其善恶大打出手。在修真界，崇拜尊敬他的人如过江之鲤，近乎到奉为神明的狂热。同样，亦有人恨他入骨，恨不得食其髓吞其肉。
她一直以为卫世安和赵承文也是后者。
她曾多次听见两人情绪激烈地争辩风澈活着的时候的所作所为，观点不一评价不同甚至理解相悖，却对风澈出奇一致地厌恶。可能是在一起骂多了，骂的花样都差不多了。
她当时太年少轻狂，心里想着：这有什么可以吵的？明明都很讨厌那个人，还不如和和气气一起骂他。
她一时嘴贱，进去掺和，认为自己解决了一桩多年固化的矛盾，故作聪明地说：“风澈就是个混账这个观点难道不是公认的吗？既然你们评价统一，那你们还在争论什么？”
面前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齐齐转过头看她，表情变得奇怪扭曲，复杂的眸光一变再变，然后沉淀下来成了她不理解的，像是护犊子一样的情绪。
然后他们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平白无故骂了她一顿。
她一时被骂蒙了，竟然产生一种“这俩人不想让别人骂风澈，只能自己骂”的错觉。
她不是很懂，但是胜在懂得趋利避害，再见到这种场合，就明白当一个透明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声清脆的叮咚声打破了死寂。
楚凝揉了揉缩得僵硬的脖子，欢欣雀跃自己终于不用在低气压里保持沉默了：“来了来了，又有学生交卷了。”
和上一张狗爬字的糟心不同，这张卷子明显让人心情愉悦。倒不是字迹多么惊艳好看，实在是因为对比太过强烈。
这孩子写得一板一眼，字体方方正正近乎刻板，执拗地列在一起，被无形的框束缚得死死的。
他的答案精简准确，几乎是教科书一般的答案，冷冰冰不带丝毫个人感情色彩，与先前的姜澈跳脱的答案完全不同。
赵承文看着手里全对的卷子，心里没来由不太舒服。
他很喜欢学习努力认真的孩子没错，可是这孩子每一步每一笔，都是按照他期待的来，他偏偏喜欢不起来。
他翻了翻水镜，找到了这个孩子。
水镜中，那个孩子交了卷子，依旧稳稳当当坐在原地，双手交叠放于腿上，腰杆笔直，一直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一张小脸微微扬起，冷静自持，只有从轻抿的唇才能看出他的紧张。
卫世安看着水镜上的号牌，心道一声了然，他与赵承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复杂。
赵承文有些无奈：“姜家修剑道，有些山门讲求约束己身的苦修，这孩子像是如此。”
他指掌拂过水镜号码牌旁“乔陌”这个名字，心想太过教条反而让人不太舒服。
然后他就瞥到一旁还在专注于拿小黑手摸墙，搞得满屋子一团糟的风澈。
赵承文：“……”
还是听话点好，听话点好啊……
姜临倒也不是不想快点交卷，主要是以往他用右手在学堂写字，先生们认识他的字，然而他偏偏是左利手，左手写得比右手好，直接让他犯了难，慢吞吞伪装小孩字体，实在浪费了好多时间。
他对自己的答案倒是不担心，就是怕某人一言不合就作妖。
答题的时候他心里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当时顾着答卷没细想，现在交卷了他越想越不对。
风澈刚被先生们针对一次，不报复回去简直不符合他的性格。
以他目前能想到的方式，风澈也只能在卷子上做文章了。
他一想到风澈刚开学就把先生得罪透了，就忍不住扶额，这个开局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真的后悔先前告诉风澈，尽量进入年级前十，需要高调引起先生注意，才能有机会进后山。
现在他才知道，风澈进了门就像故意挑衅一样对着赵承文抽风，原来是因为他那句“高调”，合着这是风澈高调的方式。
他坐在原地，生怕风澈真像他想象那样再干出什么事来。
他这么一紧张，反倒迎合了刻意伪造出的人设，小脸绷紧，乌溜溜的眼看向门的方向，拘谨地等待着考试结束。
恨不得马上就飞到风澈身边。

第43章 是他非他
风澈研究得差不多了，考试结束的铃声也响起了。
原本紧闭的房门应声而开，身后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桌案，糟蹋得分叉的毛笔重新退回地下，墙体表面炫彩夺目的花纹渐渐隐没，整个房间顿时从富丽堂皇变得满目萧然，只留下一道道被某双小黑手摸得脏兮兮的墙体。
风澈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有花纹时满墙的色彩削弱了墨痕的存在感，如今空洞洞的模样才让他意识到那几道黑爪印有多刺眼。
生怕先生们现在就过来抓他现行，风澈快步低头，匆匆忙忙走出考场，还没走几步，就被一双手拉住了。
他一缩脖子，头上的蝴蝶结微微晃动，一张小圆脸埋在前襟看不清神色，似乎乖得要命。
姜临急着见他，封印了修为只能抬着两条小短腿一路从自己的考场穿过人群，跑到风澈身边来。
他虽然跑了很远，但一身剑修的体质还在，跑了半天只是呼吸微微急促，握住风澈的手腕，低头问道：
“风澈，你……”
然后他就看见风澈这副乖巧的模样。
知道眼前的人是个披着乖宝宝皮的窜天猴，姜临就已经猜到没好事了。
风澈听见他的声音，缩在前襟的脖子一下子伸直，他惊喜地抬起头兴冲冲地看着姜临，圆溜溜的眸子泛着欢喜的情绪：“陌陌？你来找我啦？”
姜临骤然收住要说的话，对上他的眼，视线缓缓下移，从眉峰到鼻梁，再到唇瓣，最后停在脸颊上。
进考场之前，他亲眼看见白白净净的风澈走进去，只不过过了两个时辰，他就从一个白团子变成了花团子。
看来在考场真如他所料，没少折腾。
姜临沉默无声地打量着，一双乌黑的眼幽邃暗沉，眼尾向后拉长，虽是幼年的形状，但居高临下那么往下一撇，风澈还是切实感觉到了姜家少主的威慑。
他心想自己这次没当着姜临的面搞事，怎么像是被抓住把柄一样尴尬呢
风澈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姜临手里攥着的小胖手，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故意糊了满脸的墨迹还留在脸上没洗。
他心底一惊，心想坏了，以姜临对他的了解，见他这副模样怎么能猜不出来他干了一票大的。
他吧唧一下把脸埋进姜临的胸前，小胖脸在姜临软乎乎的怀里拱来拱去，本就软糯的小奶音刻意捏得尖细，带着一股甜腻腻的气息：“陌陌，考试好累，还那么久看不见你，呜呜呜~”
他哭哭唧唧地撒娇，最后真带上了哭腔，让人听了觉得可怜兮兮，颤音抖起来像是劈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
*
姜临记得少年时候风澈惹事了，把别人打了一顿，甚至还动用了阵图灵力，情节严重被先生叫了家长。
前一秒他还咬死牙不承认自己有错，后一秒看见风行舟来了，直接埋在亲爹怀里就这副德行。
十几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鼓起腮帮嘟嘴卖萌，再配合上一张让人无法拒绝的脸，效果直接让人颠倒黑白。
卖惨成功后的风澈得意地站在亲爹身后耀武扬威，看着亲爹一边心疼地摸着他的脑袋，一边把前来讨公道的家长用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怼得哑口无言。
事后风澈送走了亲爹，惬意地躺在后山的歪脖子树上，嘴里叼着棵草，印着星图兰草的衣袍愣是被他穿出了狂放不羁的痞子模样。
姜临站在树下，望着他从树杈上垂下来的半长的发发呆。
风澈吊儿郎当地斜眼看他一眼，两手撑住树杈，抻着脖子将脸凑近了些。
等姜临回过神来，风澈纤长的睫毛几乎触到了他的鼻尖，茶色的瞳仁借着树梢倾泻下来的光束透着蛊惑人心的琉璃色泽，垂下来的发拂过他的耳畔，丝丝缕缕扬起来，像极了一只吸人精气的精怪。
风澈微敞的前襟露出小片白皙近瓷的肌肤，穿行的风带来一阵极淡的木香，却绕在姜临鼻间挥之不去。
姜临一瞬间晃了神。
“喂！姜临，你想什么呢？”
风澈扑通一声从树杈上跳下来，绣着银色星图云纹的外衫随着他的动作翻飞如盛开的昙花，骤然绽放又立刻收敛了全部的芳华。
姜临别过头，喃喃道：“没什么。”
风澈一把揽上他的肩，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姜临只觉得那股清冽的木香愈发浓郁了，从鼻尖穿行至心间，化成一股绳子，缓缓缠上他的心脏，再慢斯条理地抽紧。
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风澈没在意他的敷衍和刻意的躲避，茶色的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芒，美滋滋地炫耀：
“姜临，你看，今天你大哥我，不仅把欺负你的那个狗玩意儿揍了，还成功全身而退，”他扳过姜临的肩膀与他对视，姜临慌乱中只看清了他明艳上扬的唇：“最重要的是，你作为我的小弟，你得学会我刚才那招，你太老实了。”
姜临楞了一下，回忆起殿内风澈哭唧唧的撒娇模样，表情难得出现了恐慌。
风澈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你懂么，必要的时候，要学会示弱，学会卖惨，这种方式真的超级管用，反正我家人都受不了这招。”
姜临眨眨眼：“你家人？包括你么？”
风澈不假思索：“当然了，”他反应了一会儿，瞪圆眼睛：“哎？你转移什么话题？不是教你方法呢么，你大哥我用心良苦，还不学着点？”
*
姜临垂首看了看掌心放松得不能再放松的爪子，黑色的墨水糊得四处都是，还不要脸地在他手里甩来甩去，与他装得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完全相悖。
某人少时那点撒娇的技术，竟然到四百岁高龄还没长进。
而且更可恶的是欲盖弥彰的水平也越来越差了。
他叹了口气，扳起风澈还在像皮球一样滚动的脑袋。风澈的脸瞬间暴露在视野内，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骤然被迫抬头强行收敛了笑意，一下子把脸憋得通红，眼角的红意倒真有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他憋了一会儿没憋住，见再也瞒不住就赶紧挣脱开姜临的手，冲着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然后不要脸地摇头晃脑，压低声音趴在他耳边悄悄说：“姜临，你知道的，你告诉我高调，我最听话了。”
姜临：“……”
我就知道。
他叹了口气，问道：“所以，你干了什么？”
风澈干笑一声，低头开始抠指甲，嘴唇蠕动了一会儿，虚弱地吐出几个字：“害……没啥，就是吧……给卫老头写了几句话，外加一幅画像……”
他偷偷瞟了一眼姜临的表情，踮起脚凑近了些，晃了晃，为自己辩解了一句：“绝对没有丑化他，连皱纹都没画，画得可像了。”
姜临拽着他往出走，良久才叹出一口气：“我只是担心你第二场面对卫老头出题时怎么办。”
风澈咽口水，艰难地说：“不怕，稳。”
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
风澈他们出去后，先生们清点了一下人数，确定无误后，宣布第二场考试正式开始。
先生们按照名册顺序叫人上前回答问题，问题大多简单易懂，和三位先生教授的课程也出入不大，孩子们毕竟出自四大家族，虽然年幼，但大多不怯场，落落大方地回答问题，第二场考试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许一诺垂眸翻页，朗声叫道：“姜家，姜澈。”
他看向台下，无机质光泽的瞳仁扫过众人，视线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风澈身上。
风澈每每面对他的目光，总有种被看透的压迫与紧张感。他面上不显，腼腆青涩地朝着许一诺笑了笑，松开姜临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上台去。
他抬起短胖的小胳膊，向前一环抱，对着四位先生施礼，小奶音脆生生的：“先生们好~”
许一诺点点头，赵承文轻咳一声：“姜澈，我问你：今有一草药，只可救一人性命，亦可根治任何顽疾，天下再不能寻得第二株，”风澈突然举手打断：“先生，敢问此草药何名？竟有如此神奇药效？”
赵承文手中戒尺扬了一下，忍住没打下去：“不存在，你且听着就是。”
“此时若你父亲重病，需此草药治病，然而有一与你毫不相干之人将死，要此草药救命，你如何抉择？”
风澈不假思索：“自然是救父亲。”
赵承文挑眉：“哦？为何如此？”
“父亲于我而言，是至亲，孝悌为先，毫不相关之人，自然于我无关。”小孩儿满身的骄横顽劣褪去，此刻认认真真回答问题时，竟然添了几分沉着：“再说啦，他干嘛求我，找夏家厉害的灵医治病去呀，我又不会治病。”
赵承文笑道：“确实，你很有想法。”
他后退一步，楚凝拨弄了一下头发，走上前笑眯眯地问：“历史上曾有一人，弑父逼母伤兄屠门，却使人族避免了灭顶之灾，若此人压入裁院，该生该死？”
风澈脸色不变，仿佛楚凝所说并非是他，他只不过是一个历史车辙碾过后的看客，客观得近乎冷血地回答：“自然该死，有违孝悌，枉顾人伦，无论事后如何弥补，都不能更改之前犯下的孽障。”
楚凝点点头，将主位留给了卫世安。
卫世安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严苛有如实质：“今有一城，城中修士众多，相互争斗戾气滔天。凶兽受其戾气牵动，兽潮围城。若你在此城，该当如何？”
风澈愣了一下，低着头问：“先生，敢问我当时的修为如何？”
卫世安负手而立，微一颔首：“不足独抗兽潮，却可敌城内任何修士。”
风澈点头表示明白了：“先行劝说求和，若城中修士休止争斗，则合力对抗兽潮；若求和不成，则修为镇压，逼其共抗兽潮。”
卫世安沉声逼问：“就算逼其休止，日后依旧会复发争斗，只要城中修士在，兽潮不会停。此时你该当如何？”
风澈噘噘嘴，笑道：“太简单了，”他狡黠的眼滴溜溜转了一圈：“将争斗双方不同派系分开派往别处守城，只要不见，自然没有办法争斗。”
卫世安还想问什么，许一诺在一旁拍拍手，打断了他：“很好，姜澈你下去吧。”
卫世安退下来，敛住眸中的焦躁，沉默地站在许一诺旁边。
许一诺朝他摇摇头。
风澈不会在乎孝悌人伦，他完全是以一种近神的姿态俯瞰众生，在他眼里众生平等，父母亲族与毫不相干之人毫无区别，早在赵承文那题，若真是他，他必然会救将死之人，而非亲生父亲。
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才可以做到伤兄逼母弑父屠门，还有回答出卫世安想逼问出的那个答案：满城修士，就地坑杀。
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他。
【作者有话说】
风澈:姜临你套路和谁学的
姜临:你。
风澈:不可能，我不茶。
姜临:因为我发扬光大了。

第44章 灵府娇花
风澈闻言从台上下来，身后来自于先生们的几道视线有如实质，他仿佛体会不到如芒在背的灼热感，只像是一个被先生夸奖的孩子，欢呼雀跃着往前走。
台下小孩们的议论声渐起。
“哇塞，他的问题好难啊……”
“他居然能听懂，还被先生夸奖了，好厉害啊！”
“他叫什么？姜什么？”
*
风澈朝着台下对他充满崇拜和好奇的小孩儿们微微一笑，还伸出两根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再将手指挥向他们，给在场的诸位递了一个骚包至极的飞吻。
台下的议论声变成了尖叫和惊呼。
风澈享受着即将收获大批迷妹迷弟的喜悦，不经意间看见姜临的目光在下面锁着他。
他乌黑的眸子深邃沉着，不同于周围眉眼弯弯不谙世事的孩童们，看过来时其中隐晦的关心如洪水汹涌冲垮堤坝。
风澈的心理防线被这一眼几近摧毁，刚刚心头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仿佛又回来了，疼得他几乎压抑不住汹涌的情绪。
他对四周孩童的叫嚷声突然没了兴致，收起与他们互动的手指，心大地对着姜临的方向笑了笑。
他的脸极具欺骗性，这样乖乖巧巧地一笑，眉眼弯弯，小圆脸嘟起两坨软肉，看上去心情很好。
全场都静了下来。
他蹦蹦跳跳地走下来，垂眸看路的刹那乖巧和软糯消失，只剩下了对静下来的效果的满意。
他漫不经心地松开掐了许久的袖口，尽力忽略自己产生的不适，很快把刚刚先生逼问残留下来的情绪清出大脑，以及止住了看了姜临的眼神险些要诉说出口的委屈。
他整理心情一直很有一套，对自己的情绪隐瞒得很好，在姬家混迹这么多年，若不懂得隐忍和隐藏，不能做到滴水不露，最后姬水月也折不到他的手上。
他笑意盈盈，走到姜临身边，刚想嘚瑟地来一句：“怎么样，你大哥我厉害吧”，藏在袖子里的手猝不及防中，就被姜临不由分说地直接攥在了手里。
性格火热如太阳的人，连手也是炽热温暖的，但此时风澈的手却冰冷入骨，根根手指冰如寒玉玄冰，不带一丝温度。
姜临被这温度惊到了。
他不露声色地看向风澈，乌黑的瞳色滚动着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风澈的手，苍白的皮肤在低温下弥漫出了紫红的纹路，指尖却因为刚刚用力过度掐得泛白。
姜临嘴唇翼动了半天，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你的手……”
风澈沉默不语，脸上的笑缓缓褪去，剥掉脸上那层名为强颜欢笑的情绪，终于露出了真实的表情。
他上扬的眼尾耷拉下来，一贯自信张狂的笑再也无法维持，垂下的眼睫抖动着，唇被咬得发白：“陌陌，先生的问题……我答不出……”
“姜家，乔陌。”
风澈想要倾诉的情绪如涨潮的江水，那声音像闸，残忍果决地落下，斩断了江水的势头。
他的话戛然而止。
指尖刚刚回归的温度一点点散去，风澈的神色微不可查地暗淡了下来。茶色的眼眸里的星光被垂下的睫毛遮住，他松开了姜临的手，再抬起头时又笑得漫不经心：“到你啦，去啊。”
姜临欲言又止，回眸看他一眼，终是转头离开。
风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抬起指尖，只觉得手空落落的，刚才属于那个人的温度还在手背指尖残存，心间的温度却比手上的温度退得更快，血液回归到心房不能融化其中的寒气，再泵出的部分都是冷的，途经四肢百骸，冰冷入骨。
风澈苦笑一声。
他为什么觉得会难受呢，这本就是他应该承受的，他当年选择了这条路，已经注定了孑然一身，为什么还在奢求温暖呢？
姜临属于这盛世，而他，不过是偷了光阴的孤魂野鬼。
他凭什么觉得对方会愿意倾听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苦衷？
鬼话而已。
他有些难受，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在地上扒拉一下，捡起一根树枝无意识地画圈。
那根树枝尖端细弱，他不敢用力划过沙石，只轻轻划入地表毫厘。
他在心里默念：刚刚学会的阵图需要复习一下，趁现在刚好无事。
仿佛这样可以麻痹自己。
他越画越觉得心烦意乱，原本流畅的笔触猝不及防地凝塞住，他泄气一般叹了口气。
姜临的传音就在这时传了过来。
他的指尖一抖，那树枝竟然直接不堪重负，折做半截，一截在他手里死命攥着，一截落在地上的圆圈里安详地躺着。
姜临的声音低沉磁性，透过传音法诀直接在脑海回响，如他本人亲临，伏在风澈耳后低语。
“风澈，我在。”
那一声似九天穹顶炸起的烟花，细碎的花火如坠落的星光，辉映着银河，缀着炫目的拖尾径直砸进了风澈的心里。
风澈听见流星坠入了自己死寂的心海，如水滴入海，“叮咚”一声激起涟漪。波纹越扩越大，弥漫了整片心海，蔚蓝银亮的光点自海底升腾而起，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他猛地站起，隔着人群与台上的姜临对视。
台上的小小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沉静似海，明明只有那双幽邃的眼尚存成年时的模样，风澈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身影。
是边城绝境上，视线模糊间，锐意无匹的剑芒；是漫天火雨中，灵力亏空时，握在腰间的手臂；是幽暗大殿内，光影斑驳间，勾人意动的脸庞……渐渐汇成完整的姜临的模样。
风澈只觉得他的视线灼热非常，弥漫了四肢百骸的寒气被逼出体外，甚至连同刚刚听了传音的双耳都开始跟着滚烫了起来。
台上赵承文的问题已经开始，台上姜临收了视线，传音却不受答题影响，跟着赵承文的声音一同传入了风澈的耳朵。
“风澈，管他世人如何分说，你只需记住，我信你。”
风澈站在人群中，四周的喧嚣仿佛退开隐去，他呼吸渐渐放轻，心跳却越来越重，在胸腔震如擂鼓，与传音共鸣。
他曾狂妄地以为，且不去管世人论他畏他辱他恨他，最后身归天地，魂入轮回，谁还不是大梦一场空。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与同情，爱恨与欢喜。
因为他选择的路，注定孑然一身。
然而他却被那句“我信你”乱了心神。
他惊异万分地感受到早已被他冰封千里的灵府震颤了一下，寸草不生的地面上竟抽根发芽，“啵”地一声，滋长出一朵动人的娇花。
风澈看着那朵数百年不曾在灵府内视到的生灵，心中汹涌的情绪一时控制不住，在灵府内化作了旋风，眼看就要席卷摧毁它。
他心念一动，强行终止躁动的旋风，那毁天灭地的府内天象戛然而止，在花瓣边际四散开来，变幻成温暖和煦的微风，轻而又轻地点过了花蕊。
原来他这么多年，尝尽世间万般苦楚，仅仅只需一句“我信你”，便得到了救赎。
他所思所盼所想所望的，竟然是他早在勾心斗角的算计中、虚伪狡诈的掩饰里弄丢的信任。
风澈再一回神，听见楚凝用轻柔的嗓音问道：“若你有一挚友，身死，世人唾骂其品行不堪，将其罪状载于史册，你该当如何？”
姜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空白的停顿于风澈而言格外漫长，急促的心跳似在催促姜临赶快回答。
他似乎，在期盼什么。
“待自身达到足够高度为其正名，改史书，修史册，让世人无一不晓挚友功德。”
楚凝疑惑道：“你怎确保他非品行不堪，而是功德无量呢？”
姜临清清凌凌的目光透着认真，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若是我认定的挚友知己，便不可能品行不堪。若举世非之，便是世人错了。”
他看向台下，轻飘飘的一眼扫过旁人，却重之极重地落在风澈身上，缓缓而坚定地重复：“因为，我信他。”
*
第二场考试结束后，孩子们被安排吃了午饭，午饭过后正式开始第三场考试。
这次竟然还是进入独立的考场中。
风澈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己的考场，等着先生们宣布考试开始。
四周庞大复杂的阵图绽放出耀眼的光华，那光束越聚越亮，逐渐覆盖了风澈视线。
他仿佛置身到海里，汹涌澎湃的浪潮冲刷着他的意识。
温和的考试提示音响在脑海，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明明是安抚考生不要害怕，避免产生反抗阵图的情绪，风澈却觉得那温和的声音化作了一根根细软的丝，趁他不备缠住要害，想要取他性命。
他不相信幻阵中的一切，以往血淋淋的教训逼着他拼命凝聚意识，抵抗那股想要将他包裹的灵力。
眼前往昔的场景疯狂流转，倾泻而出的庞大信息量虽然无一不来自他的脑海，但骤然接受的刹那让他头痛欲裂。
风澈的意识再也凝聚不全，清醒在他身上迅速流逝。
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拼命挣扎，意识中凝聚的自我眼眦欲裂，终是承受不住，眶内的眼球轰然碎裂成意识碎片，化作星光坠入识海深处。
他在碎裂前的刹那终于看见了划过眼前的最后的记忆碎片。

第45章 逗我玩呢
那时他还小，以至于记忆碎片泛着岁月的暗黄，连周围的场景都不甚清晰。
他躺在一个温软的怀里，厚重的被褥裹住他幼小的身躯，坐在一旁的风行舟温柔地揉着他的头。
母亲楚辞念浅浅的呼吸在颈间吐纳，珍重地落下一个带着清香和温热的吻。
风行舟笑了一声，楚辞念似嗔似怪地瞧他一眼，风行舟便将母子二人一同抱在了怀里。
风行舟看着他的眼睛，用一根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眼皮，他有些痒，伸出小手想要拽下父亲的手指，可惜因为胳膊太短没够到。
风行舟爱怜的声音带着笑：“澈儿，想斗过你爹还早呢。”
他修长温润的指腹在风澈的眼皮上轻轻一抹，眼皮下遮住的瞳色与风行舟眼眶中琉璃般的色泽如出一辙。
楚辞念感叹：“澈儿的眼睛，和你真像，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好看。”
风行舟松开手指，握住了风澈还在乱动的小手:“不一样的，他的眼睛，还是蓝色时好看些。”
楚辞念神色带上了一丝紧张：“行舟，澈儿这天赋，是不是太易招致祸端了……”
风行舟环住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她：“当然不是。”
他温柔的目光重新看向怀中的孩童，语气中带着微不可查的狂热与激动：“他不是风家的祸端，是风家，乃至人族的希望。”
风澈近乎贪婪地看着记忆碎片中的场景，哪怕意识凝聚的自我已经开始飞速消散，灵魂深处的碎裂感在灵府里叫嚣，他却像感受不到痛苦一样，只是拼命地想要再看得清楚一点，清醒得久一点，记得深刻一点。
风行舟说，每个人生命中总会有那么不经意的瞬间，哪怕是落叶在眼前飘落的小事，在记忆之海不会掀起一丝波澜，日后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一瞬间发生了何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将它永远忘却。
只要在生命中出现过，它终会化作记忆的碎片，将那一瞬间的所思所想，所感所念，储存起来，待有朝一日被自己发现。
这记忆碎片，取自他出生后不久，因为那时年龄过小，他并不记得这一幕。
眼前的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灼伤了他的心。
它越是温馨，越让风澈堕入无尽的悲哀中无法自拔。
他竟不知，父亲自自己出生起，就对他抱有那么大的期望。
他一直以为，父亲只希望自己健康顺遂平安喜乐而已。
他的天资可以问鼎风家不假，但毕竟晚于风瑾出生一个甲子。
少时的他，就算拼了命也追不上哥哥的修为。
自然，家主之位是风瑾的，他根本不用面对任何压力和期望，只要舒舒服服享受自在日子就是。
从小到大，风行舟对他的要求并不严苛，甚至称得上纵容，不然也不会让他养出风二世祖的名头。就连，十七岁那年出了那事，风行舟给他两条路让他选时，都用的是劝说的口吻。
风行舟想让他安安稳稳做好他的道子之位。
可多年骄横，他早就生出了反骨，对所谓的平稳一生不屑一顾。
他忘不了自己吼出：“我就是想走上这条路，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不会后悔”时，风行舟眼底的无奈与悲哀。
到头来，他不过是把这条路越走越糟，早在从炼心路便后了悔。
他哪里配称得上是风家和人族的希望。
他不过是一介罪人。
意识终于不堪重负，化作亿万星光沉寂在了识海，光芒渐渐淡去，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
第三场开考后，先生们在水镜中挨个探查考场情况，逐一确认每个阵图没有出现问题。
本次考试采用幻阵，同时结合风家卜术，预测孩子们未来一角的场景和现阶段最恐惧之事构筑图景，克服所惧之事，稳定道心，方能判定考核成功。
赵承文翻看着水镜中孩子们奔走尖叫的狼狈模样，心想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刚刚好不容易从一个孩子的幻阵中抽离视线。
那幻阵中恶鬼吞食尸骨，咯吱咯吱嚼动骨头的声音听得他直牙酸，下一秒恶鬼嚼完了骨头，径直扑杀过来，血盆大口臭气熏天，直接扑在面前甚至可以看清它细细密密的牙齿缝隙间夹杂着骨头渣和碎肉。
他一介以文入道的书生，何德何能遇见想象力这么丰富的学生。
他哆嗦了一下，捋捋胡须，默念了一会儿用作镇静的草药名，才堪堪缓好。
赵承文扒拉了一下水镜，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看向下一个场景。
场景一片漆黑，赵承文生怕再来个恶鬼冤魂过来贴脸，小心翼翼地调动视角。
他慢慢半睁开眼，看见了一个孩子躺在地面上，半长的头发铺散在身后，蜷曲的身体微微起伏，场面一时静谧无声。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他本人所处的地方堪堪有一束光。
赵承文彻底把眼睛睁开了，因为他发现这阵图并未完全开启，八角的阵纹只亮了四角，正微弱地闪动着，维持着阵图正常运转。
看样子并不是阵图本身出了问题。
赵承文挠挠头，拉近水镜想看看那孩子干了什么，是不是阵图启动中发生了意外昏过去了。
然后他亲眼看见那孩子翻了个身，从侧卧改为平躺，四肢随着动作自然舒展开，小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嘴唇还时不时地嘟起来蠕动一会儿，就差流出满足的口水了。
他姿势像一张摊开的面饼，睡得却像一只死猪。
赵承文无语至极，拽来几位见过大风大浪的同袍们看看这旷世的奇葩。
众人看着这位睡眠质量异常优秀的考生都不禁陷入了沉思。
卫世安皱眉，声音忍不住拔高：“他这是什么？”
赵承文把水镜视角拉到最近，直接把那位考生的脸怼到屏幕正中央，连脸上的绒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眼睛即没有不安地滚动，也没有死寂地一动不动，如他们所见，他不可能是装晕或是昏过去，这孩子只是单纯地睡着了而已。
卫世安难以置信地确认了一下：“睡着了？”尾调可谓是上拐了一百零八弯，硬是把他低沉的男音逼出了尖锐感，足以突出他的震惊。
赵承文心累地点点头。
这孩子一看就是阵图开启时通知放缓心态平心静气，然后因为太放松，睡着了。更可怕的是，他心太大，居然一觉睡到了现在，连幻阵阵图都没能完全开启。
其他孩子都考了半天了，这货不会一觉睡到考试结束吧？？？
赵承文试图稳住自己同袍们参观游园里奇珍异兽的状态，企图说服他们：这孩子睡着了，说明什么呀，说明他心态好呀，一看就能成大事……
好吧，他编不下去了。
赵承文敲敲桌子：“各位道友，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孩子叫醒考试啊。”
卫世安瞪圆眼睛：“考试期间睡觉，此事是考生自愿行为，就算他睡了整场，考试零分也怪不得我们。”
许一诺提议他去考场一趟叫一下这孩子。
楚凝觉得还是用传音比较好，监考官擅自进入考场不大合规矩。
众人在这边争论不休，好不容易敲定传音叫醒这位心大的考生。
然后他们就在水镜里看见躺在地上睡得挺香的小孩儿抻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懵懂地看着四周黑漆漆的一片，然后在众人以为要听见他因为睡过头而发出懊恼慌张的尖叫时，他全身懒洋洋地晃了晃，不紧不慢地揉了揉睡得生疼的脖颈，紧接着毫不紧张地打了个哈欠。
众人：“……”
散了吧，没意思，这孩子太气人。
风澈毕竟前世修为臻至空间界圆满，相当于半步渡劫期，再加上奇门为灵识修炼法门，故而神识远超同境界之人。
他就算神识碎裂成千万片，肉身灵府不灭，自然可以复原。
只是他复原时的状态实在与睡着无半点差别，被先生误会考试睡着，他真的很冤啊。
然而此时他还不知先生们把他当稀奇物种参观了半天，只知道再一睁眼，已经身处一处幽暗的场景，伸手不见五指。
他此刻回神过来，明白抵抗幻阵神识就会受损，于是尽量克制自己不再反抗，任由阵纹中的灵气裹住神识。
先生们虽然被这孩子不紧不慢的懒散劲气个够呛，但始终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这个孩子心这般大，到他这儿的第三关，呈现的恐惧显形过后，究竟是什么样子才能吓住这熊孩子。
然后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镜看，只觉得别的孩子的乱七八糟的场景失去了吸引力，毕竟这边未知的才是最引人好奇的。
阵图检测到阵中人恢复了意识，位于八角的阵纹轮转着蔚蓝色，绽放了耀眼的光芒。遮住水镜大部分视野的黑暗渐渐凝聚成一团漆黑的浓墨，四周的空间像是被抽取了色彩，开始褪色发白，然而凝聚成一团的浓墨却越来越浓稠欲滴，在彻底开启阵图的刹那坠入了阵中心。
蔚蓝的阵纹染了墨汁，像是粼粼的湖水被水滴溅出涟漪，然而那涟漪最外围扩散到阵图边缘时突然爆发出盛大的气势，翻转而来的气浪从四面八方涌来，风澈一脸懵地看见自己的长发随着气浪倒卷到天上，再毫无气质地一股脑落下。
然而还没完，第二圈波纹就此成型，新的一轮气浪再次把风澈的头发卷到了天上。
大蝴蝶结在风中努力地维持着身姿。
风澈：“……”
我今天就灭了这风！！！敢动我发型？！！
他愤愤站在原地，等风停，等阵成，等来等去，发现等到阵成自己只见到了一团浓雾。
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见还是一团浓雾后，又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
不是，那阵图搞的气势那么强，还破坏了他引以为傲的发型，居然虎头蛇尾草草了事？
众人看见这孩子像疯了一样揉眼睛，揉得眼眶发红后，又挥舞小胖手拨弄了半天眼前的浓雾，陷入了呆滞的懵逼状态。
别说是这孩子懵了，他们也懵了。
监考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第三考出现一团雾的。
咋地，这孩子怕雾啊？
风澈内心是崩溃的。
他僵硬了一会儿，心想他记得这一关是考验人的心智的。
再不济也需得拿个像样点的幻阵糊弄糊弄，怎么到他这儿经费不够了，整个这玩意儿考他。
这是考验他如何在浓雾中行走，锻炼方向感和不怕浓雾的勇气么？
风澈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气急败坏地一屁股坐下，心想自己如何完成这一关的考核。
他盯着浓雾陷入沉思，从坐着想到慢慢软倒下去，变成躺着想。
他躺了一会儿想明白了，这玩意似乎就是考验在第三场考场待的时间长短，考虑到心理承受能力问题，学堂还专门配备了临界阈值自动弹出考场的功能。总之，最后评分的依据，就是在考场待的时间长短和心理波动情况，波动越小分数越高。
所以他这种属于遇见考试漏洞，虽说是运气，但毕竟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只需要躺平，放空，等着考试结束就好了。
想通了的风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窃喜中甚至还有一丝想睡觉。
他心想在这么严肃神圣的考场睡觉总归不太好，只好无聊地扒拉浓雾驱散困意。
赵承文等人这么半天下巴就没收回来。
他们视线放在在浓雾中划水的某人身上，表情一言难尽。
小孩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指尖轻点着上空的浓雾，百无聊赖地构筑各种造型，完全把浓雾当成了日常捏泥人的材料。
其他场景一片尖叫哭泣，不是兵荒马乱就是四处逃亡，这边反倒一片岁月静好，唯一的问题就是捏浓雾想新造型有些让人苦恼。
先生们懵的劲儿过去了，第一反应去查探了一下这小孩儿考场的幻阵的完整情况，发现没有任何问题后更懵逼了。
这小孩怎么回事？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纯粹是个人问题了。
他们聚一起疯狂讨论这个姜澈到底是什么情况，幻阵中的场景竟然如此离奇。
许一诺沉思了一会儿，想起了一桩事。
昔年风行舟帮忙绘制第三场阵图时曾经和他提过一句，风家卜术并非会看清未来全貌，通常会取一部分呈现，其余不可泄露的地方会以显出浓雾进行覆盖，阻隔窥探的视线。
若此人未来涉及天道大势越多，遮盖的部分便越多，在对这种人施展卜术的时候，天道认为天机不可泄露，会自动屏蔽一切窥探此人未来的手段，若强行观测，便会被判定有违天道，轻则运道亏损，重则身死道消。
先生们对视一眼，这孩子未来恐怕牵涉天道大势，而且是密不可分纠缠不休的程度，不然不会被挡得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到。
只是大家谁都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在未来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值得天道亲自屏蔽命途，这实在是与他此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熊孩子模样极不符合。
赵承文心道这也没法测了，现在也没法为他改变第三场考试方式，干脆让他躺在那等着考试结束吧。

第46章 执念难消
赵承文不知不觉已经看了半天这个悠哉地捏制手工制品的频道了，忍不住狠狠羡慕了一把可以在第三场划水的小屁孩儿后，他终于想起自己还得完成监考的使命，不能一直待在这片表面上看岁月静好的水镜画面里了。
它分明是在用慢节奏和懒散的休闲状态，蚕食他想要努力工作的上进心。
他心想这孩子太坏了，直接干扰到了他为修仙界下一代可持续发展的伟大教育事业做贡献。
于是他这般恶狠狠地想着，手晃了几下才恋恋不舍地将姜澈那页翻篇，继续看那帮想象力异常丰富的小孩们在恐惧面前挣扎。
他一连看了几个害怕凶兽的孩子的幻境，没被吓到，甚至还有点想笑。
主要是这帮孩子缺乏真正的战场经验，，可能对凶兽的唯一印象也仅限于课本，更可怕的是他们可能压根没记住多少，脑袋里面构造出的凶兽不伦不类，吼叫声更是一点气势没有，还难听得要死。
眼前这小孩来自楚家，场景里满街的人群动乱，场面一度鸡飞狗跳，说是兽潮来了。他一拉水镜，发现所谓的兽潮居然就来了十头凶兽。
就这？就这？这就是大型兽潮了？吓得什么鬼样子啊？
他瘪瘪嘴，这帮孩子是真的没见过兽潮，那时一种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庞大数量，凶兽跟随将领一齐咆哮冲锋的刹那，足以让人生出人族渺小卑微的感觉。
他无力吐槽，看了阵图运转功能无误就快速往下翻了。
这次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猩红的血色。
那场景似乎及其空旷，四野苍茫望不到边际，地表土壤潮湿黏腻，血腥味腐臭味遮住了嗅觉，不知何处吹来的罡风席卷着黄沙弥漫到苍穹，铺天盖地的压抑感直冲肺腑，赵承文如身临其境，立刻被场景中的真实感所震撼。
他将水镜拉远了些，场景缩放，他看清了天际的情形，才意识到那让人难以喘息的压抑感来自于何处。
苍穹上血红的积云翻滚着紫色的暴戾弧光，云层相互剧烈摩擦，血红逐渐向墨色靠拢，愈发压抑了起来，这其中，似乎酝酿着一场雷劫。
他看了一眼，只觉得神魂都跟着激荡了起来，便不敢再多看一眼云层中的劫云了。
此处鸟兽绝迹，灵气滞塞，戾气横行，然而这地表站着一个孩子。
他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脏兮兮的面颊上挂着几道流血的划痕，原本干干净净养尊处优的身躯密布着伤痕淤青，乌黑的眼流露出超越他此时年龄的沧桑和绝望。
他过了半场才进了这孩子的幻境，不知他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赵承文从满是血污的脸上辨认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孩子叫乔陌。
他对乔陌的印象极深，无论是那一手刻板的字还是一板一眼的性格，还是刚刚第二场测试中，他那句自负却动人的“若是举世非之，便是世人错了”的言论。
他知仙门四大家族总有些超智的孩子，他们甚至对大道的领悟能力远超他们这些活了千载的长辈，再加上修仙界中的孩子向来早熟，他对乔陌的这种沉着内敛刻板认真的性格存在也不足为奇。
然而，他却不得不注意到他此刻的神情。
他太过绝望无助，饱含热泪的眼眶通红，却死死瞪着远方的劫云不肯眨眼。
竟然在某一刻，赵承文怀疑他见惯了生离死别和无可奈何，否则怎会流露出那样沧桑的神情？
远方的劫云翻滚着紫色的闪电，奔腾咆哮着劈下。
耀眼至极的紫色巨龙粗壮的身躯蜿蜒而下，似乎要吞噬撕碎一切。
地表的一抹红衣在罡风吹拂下扬起破碎的衣摆，在身后猎猎作响。他一身血红，这幻阵庞大空旷，整体基调又全是红色，以至于赵承文拉近了水镜镜头才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他似乎已经承受了许久的雷劫，身躯微微佝偻着，在直径宽度将近十米的雷劫面前显得渺小且脆弱。
他扬起细瘦苍白的头颈，气势再次节节攀升，直至被庞大的电光吞没。
赵承文终于意识到，这片劫云根本不是这个孩子的，而是属于远方那个身着红衣人的。这个叫乔陌的小孩，怕的根本不是自己渡雷劫，而是怕场中那人渡不过去。
雷劫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凝聚，打在那人瘦削的身上，却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云层墨色欲滴，涌动的能量越来越庞大，赵承文隔着水镜都可以感受到那雷劫中蕴含着的磅礴威力。
压抑感铺天盖地，重如万钧。
赵承文被逼得退得极远，心中腹诽：这乔陌什么来头，幻境场景构筑得也太过真实了吧？而且，这他妈是什么雷劫？劈了这么多，早就超过了七七四十九下吧？怎么还不停？
那人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猛地喷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惊天动地地咳嗽着，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化成碎块全部咳出来。
赵承文看着地面上恐怖的咳血量，心中生出一种同为修仙之人惺惺相惜的悲哀同情。
赵承文心想，罢了，且看清他的容颜，记住他的脸，好歹被人铭记，不枉他来人世走上一遭。
赵承文拉近了水镜，原本清晰无比的水镜却像是糊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浓雾，将那人的容颜尽数敛去。
看来又是涉及天机，不可泄露。
最后一道雷劫终是残忍地劈下，倾泻下来的磅礴雷光疯狂注入那人脆如蝉翼的躯体，闪烁全场的亮光耀目得让人忍不住闭眼，四下寂静无声，地面尘土飞扬，细碎晶亮的粉末散在了风里。
那是那人身归天地，魂飞魄散，留下的唯一存在过的证据。
赵承文看见乔陌幽邃乌黑的瞳孔中什么东西好像碎了，高光渐渐灰败下来，沦为一片死寂。他的虹膜上肉眼可见爬满了血丝，漫天逸散的灵力碎屑中，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从晶亮到浑浊，爬了满脸后滴滴血红。
竟是，流出了血泪。
他的嗓音太过沙哑，像敲碎的铜锣、断弦的琴筝，拼命地喊出：“风——”后戛然而止，最后竟无声痛哭起来。
赵承文不知道这个孩子经历了什么，场景中浓重的悲伤几乎影响到了他这个局外人的情绪，他心里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那孩子哭了好久，哭到四周场景崩塌，天塌地陷，场景轮换，草木滋生，河川遍布。
四周却更阴暗了些，冷风刮骨，那个捂着脸的孩子恍若惊觉，抬眼看向眼前。
他面前陈列着一个巨大的石碑，石碑后，是一条静谧无声的川。
赵承文第一次见到这般死寂的川，没有藻荇交横，没有臭气熏天，只是宽广得望不到边际。
乔陌看见石碑后，疯了一样想跨过石碑跳到河里，巨大的石碑后面骤然浮现一道厚重的灰色结界，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过不去。
他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撞着石碑，撞到头破血流皮开肉绽，石碑被反弹回来的气劲震得轰然倒塌。
他欣喜若狂，以为石碑倒了便可过去。
巨大的阻力又将他弹回原地。
他根骨错位，遍体鳞伤，却不知疼痛地一遍又一遍撞上去。
执着的姿态如同赴死。
赵承文心想心理承受临界阈值判定死了么？这孩子都这样了居然还没被弹出来？
那孩子不知撞了多久，终于哀恸地大哭，最后像是认命一般，盯着咫尺天涯的川流泪。
他小心翼翼地抱走了倒下一旁的石头，那姿态仿佛抱着挚爱之人的尸骨。
他抱着石头走啊走，趔趔趄趄，步履蹒跚，眼前场景又一次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地方。
这次天地不再血红，而是大漠孤烟，高墙耸立。
他不知何时坐上了城墙，对着远方云卷云舒，大雁北归，抽出背后背着的剑。
寒光乍现，他竟是一剑割了自己的手腕。
滴滴答答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挥剑沾着血，一剑一剑磨着抱在怀里的巨石。
他头顶星辰变幻，岁月更迭，巨石从最初的粗砺变得光滑，从灰白变得莹白，最后银亮如水。
那巨石原本将近一人高，如今磨到细长轻薄，竟然是一把剑的雏形。
他手中剑剑身磨尽，化作飞灰。
他呆呆看着剑身晶莹的飞灰消散，抬起手指抹上伤口，开始描摹剑身。
赵承文再看去，发现他已经开始仔细擦拭剑身，血迹抹去，银亮如水的薄刃散出清清凌凌的冷光。
此剑已成。
赵承文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把剑是何形状，映着乔陌的幻境场景的水镜竟然整个黑了下来。
考试结束，时间截止。
赵承文才发现，他不知不觉看了乔陌的整个幻境，耗时半场考试。
按常理，这幻境结合孩童心中恐惧和未来之景模拟场景，然而这孩子分明悲伤的情绪较之恐惧更要浓烈千百倍。
然而阵图还是选择这一场景。说明这既是他最怕的事，也是让他悲伤的事。
他一个七岁的孩子，需要怎样的心境，才能维持在阈值以内不被判定弹出考场？
赵承文想不明白。
但是，今日所见，他将会永远封存于心。考场内部一切保密，监考老师不得向他人泄露考生信息和隐私，他满腹的疑惑和同情只能咽回肚子里。
赵承文喟叹一声，凝视着乔陌的名字无法释怀。
他不过七岁而已，自然不可能经历过这么多的人间悲苦，那只可能是阵图卜算的未来一角发生的事。
他这一生，或许会浓墨重彩，跌宕起伏。他或许遇见了最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情感，遇见了惊艳了一生的人。但那人身死道消，死于雷劫之下，往后余生，他的人生注定悲恸绝望。
有时命运总是不公平的，有些人注定顺风顺水，有些人却注定坎坷艰险。
赵承文闭眼，散去心底共情来的哀伤。
与剑共舞，孑然一身，执念难消。
这是他不能改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其实赵承文猜错了，这就是姜临最怕的事情。

第47章 不是虚妄
风澈躺在地上，面前的浓雾已经空了一大半，他耗时近两个时辰，用浓雾亲手捏了一座城。
城池高墙耸立，数十座哨岗规律陈列，城中房屋鳞次栉比，城外凶兽围城，一人执剑立于城门最高处，衣袍猎猎，长发飞扬。
那人一人一剑，纵有万千凶兽，莫能与之抗衡。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若是当日镇守边城的居民见了，必然可以认出那是他们昔日的守城将领，姜家少主姜临。
风澈正兴致勃勃细化姜临身上的衣袍细节，却发现自己的杰作正在随着周围的浓雾渐渐淡去，连城池的轮廓都开始不甚清晰。
他眼中闪过一丝遗憾的情绪，心想要是姜临在这儿，必须给他看看自己的大作。
考试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浓雾彻底消散，考场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风澈拍拍后背和屁/股，把躺了一身的灰拂掉，心满意足地抻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地走出考场。
捏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浓雾，躺得他多少有些腰疼。
他揉了揉发酸的腰杆，一边踮起脚尖搜寻姜临的身影，一边在心里猜着等会儿是自己考第一还是姜临考第一。
人群在他面前匆匆流动，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望了过去。
隔着人头攒动的人海，姜临在七丈开外驻足，幽邃内敛的眸子深不见底，他就那样静静盯着风澈，即使风澈转过头与他对视，他都像是无知无觉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
他眸子极黑，瞳孔像是一眼漩涡，死寂无声地看过来的时候，其中涌动的情绪像是一根束紧的绳索，慢慢缠上来，再也不松开。
他以那副状态，不知看了多久。
风澈心里察觉有些不对，他面上不显，立刻对姜临扬起一个阳光灿烂的笑来。
他欢快地跑过去，一把拽住姜临的袖子，扑到了他的怀里，险些把他撞个趔趄。
“姜临！我跟你说，我那考场出漏洞了，哈哈哈，我躺着过了两个时辰，嘿嘿嘿！”
姜临就这么默默听他说着，不言不语，不声不响，一点反应也没有。
风澈心想，坏了，姜临这人自小心思深沉，却总是什么都憋在心里，幻阵于他而言多少有些困难，这次也不知道在里面遇见了什么，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姜临这般沉默的样子了。
他抬起眸子，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姜临的袖子：“你怎么了？”
姜临骤然听见他关切的声音，恍惚了一瞬。
孩童的身躯到底不如他成年那般刀枪不入，经历了幻阵中的种种，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心如刀割的空洞感觉还未散去，他听见风澈这一声，恍如隔世。
他看着风澈揪在他袖口那只白皙柔软的手，顺着风澈的手臂看了过去。
此时已是黄昏，天边的火烧云赤红鎏金，眼前那双茶色透亮的眼眸倒映着流光溢彩的晚霞，在晚霞正中，完完整整地印着一个他。
透亮如琉璃的眸子中，唯有一人之时，总给姜临一种，那就盛着风澈的整个世界的错觉。
可惜他不是风澈的全世界。
姜临突然觉得眼眶酸涩。
他从不奢求风澈眼里只有他一人，就连现在的相处时光，他始终有种虚幻感。
就像是，他偷来的时光。
或许，风澈早已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风澈这么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他又在做一场循环了两百年的梦。
一场虚妄易碎的梦，一场关于注定不归的人归来的梦，一场他的爱意无处安放唯有此种方式才能得到缓解的梦，一场早已将他逼疯的梦。
姜临想到这里，突然浑身颤抖起来，无数个梦魇里，他曾无数次以为自己抓住了风澈，然而只能无力地看着他在自己手里流逝。
他不能再承受风澈化作缥缈的烟，从梦里骤然惊醒，发觉自己一无所有的感觉了。
他不敢伸手，生怕眼前之人立刻随风消散。
风澈摇了半天，将姜临不断变换的神情看在眼里。
那张脸微微发白，眸中的情绪从最初的惊喜逐渐到悲伤无助，最后化作惊惧绝望，沉淀成一片死寂。
风澈深知他这是从刚刚那幻阵里没能缓过来，但他只能强行转移姜临的注意力。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在幻阵里跑了两个时辰，才搞得这么虚吧？”
姜临摇摇头，沉默不语，全身的肌肉越绷越紧，嘴唇抿得发白。
风澈轻轻戳着他脸上的软肉，想让他放松一下，不要绷那么紧：“咋了，没考好？”
姜临点点头。
风澈皱眉：“你那场景啥样的？”
姜临不说话。
他问了半天，姜临都是摇头。
风澈憋得慌，心里急得不行，他认认真真哄了这么半天，这人怎么还是这副模样，油盐不进，受了委屈也不说，全靠他一张嘴连蒙带猜，结果姜临还不配合。
他扳正姜临的头，对上姜临哀伤的眼瞳，心底原本已经翻腾起来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大盆冷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情绪。
像是儿时被弄坏了心爱的玩具，怎么也练不会的阵图，一颗放坏了发酸的饴糖。
他皱了皱眉，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忽略心口酸酸涩涩的感觉，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底逐渐抽疼起来。
他想抱一抱眼前这个人。
他把手拿下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把姜临搂在了怀里。
姜临身躯僵硬了一瞬，大片大片的温热覆盖上来，击碎了心口空虚无措的感觉，腰间的力道传来，他反复确认了半天，终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是真的，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这不是他虚妄的幻想。
他梦了两百载的虚无，在此刻变成了现实。
风澈只感觉怀中之人软软的身子贴过来，颤抖着将手臂环在他腰间，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轻轻拍了拍姜临的后背，发觉姜临冰冷的面颊慢慢附过来，紧贴着他的后颈，风澈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湿润。
风澈倏地明白过来。
姜临，哭了。
风澈心里一疼，不知所措地捧起姜临的脸，手慌忙去给姜临擦眼泪：“姜临，你别哭，我……”
他竟一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或者是做些什么。
他在姜临的生命中缺失了将近三百年的光阴，再也做不到当年那种姜临一个眼神，一滴眼泪，他就可以判断出是谁惹了姜临。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他们都不是当年的他们了。
他不知道姜临最怕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悲伤流泪，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哄姜临。
他手足无措地只一味给姜临抹着眼泪，心口的刺痛密密麻麻，手足冰冷的感觉几乎让他浑身发抖，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害怕眼前这个人什么也不说，只自己难受。
害怕他推开自己，转身去找别人哭诉。
害怕……自己不是他心里的唯一。
他们在一群人里并不显眼，好多小孩出来后都寻求自己的朋友们大哭，报团取暖的现象四处可见。
没人注意到两人格外复杂的情绪波动。
许一诺清点了一下人数，拍手的声音传遍全场，孩子们微微回神，收敛了崩溃的情绪。
他抬起手中的灵笔轻松写意地飞速书写灵诀，俊逸潇洒的字迹长短交错，灵诀很快就成型，飞到了天空上。
那灵诀散着晶莹的嫩绿，清清亮亮的光柔和地笼罩在众人身上，刚刚还在嚎啕大哭抽泣不止的孩子们逐渐安静了下来。
风澈感觉自己刚刚勉强在灵府重新凝聚好的神魂逐渐稳固下来，像是浸泡在了一眼冰凉清润的泉水里，身心都跟着放松了下来。
这是夏家灵诀，清心凝神诀。
他突然产生一种异常熟悉的情绪。
脑海深处，像是拨开云雾，逐渐浮现出一幕他从未见过的场景来。
面前摆着一盏盛着茶水的瓷器，那瓷器似乎极其讲究，冰纹清凌莹润，透亮洁白的质地极轻极薄，光洁如玉。
他对品鉴茶水优劣一窍不通，根本没什么兴致拿这般金贵的瓷器喝茶。
这人根本不是他，他却偏偏在以第一视角“回顾”这段记忆。
他看见那人伸出一根修长如玉的手指，不疾不徐地轻轻蘸了蘸茶水，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在眼前的精致细腻、甚至经过抛釉的紫檀木桌案上画了些他根本看不懂的符号，清浅的光芒逸散出的时候，他的记忆戛然而止。
他再努力想的时候，却发觉那缕记忆越来越模糊，像是消失了一样。
他知四大家族多少都有这种功效的法术，但记忆中那抹符号他根本没见过，那清浅的光芒虽清浅，却带着盛大强横的压迫感，霸道的治愈效果似乎要远超眼前的这清心凝神诀。
他按住眉心，正想一鼓作气翻一翻混乱的记忆，想看看这玩意从哪儿来的，怎么钻进了他的脑袋。
一旁的响起了姜临清冽的声音：“走吧，先生说吃晚饭了。”
风澈立马偏过头，乐颠颠地回答：“哎！这就来！”
他摇头晃脑地跟过去，把刚刚严肃认真思考的事情立刻扔下，十分狗腿地凑到姜临耳边：“姜临，你好啦？”
清心凝神决的效果立竿见影，姜临此刻虽然眼眶微红，却将刚刚迸发的情绪尽数收敛了起来，看上去平静了许多。
姜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风澈指尖蹭了蹭袖口，心想：就知道他还没好。
他将心里所想藏起来，拽着姜临的手腕，拔腿就跑。
他飞扬的墨色长发在空中舞动，身上水墨色的衣袍翻飞着，与长发交织缠绵。他跑在前面，回眸肆意地大笑：“抢饭啦！赶紧走啊！等会儿好吃的都没了！”
一如四百年前某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他跑在夕阳下，浑身上下连发顶都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对着他笑，耀眼得好像在发光。
风澈领着姜临钻进了食堂，一把把姜临按在椅子上，挑着一双秀丽的眉，环着胖胖短短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姜临：“姜临，今天大哥给你打饭。”
可惜他想要的大哥威慑力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一张小脸圆圆滚滚，两坨软肉微鼓，甚至大大的蝴蝶结都像是在卖萌，让人看了只觉得认真得有些可爱。
姜临撩起眼皮，看着眼前努力维持大哥尊严的风澈，轻笑一声：“以前不都是我给你打饭么？”
风澈噎了一下，还真是。

第48章 做我小弟
风澈回想起在自己当年领着众小弟呼风唤雨的峥嵘岁月里，最早跟随着自己，具有最老的资历，理所当然成为开国大将兼自己左膀右臂的姜临，除了跟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之外，甚至还主动担起了替自己打饭的任务。
当初一脑袋江湖大哥义薄云天的风澈，打心里觉得姜临担此大任，实在是他对姜临最大的信任和奖励。
现在他再想起，只觉得自己好像压榨了人家八年劳动力。
他一想起当年的场景，就觉得傻得直冒虎气。
他在这边尴尬得恨不得抠脚，姜临还不嫌事大地在一旁悠悠地指了指不远处的柜台：
“就是在这个地方，大哥一掷千金为小弟，小弟心甘情愿为大哥肝脑涂地，此生无悔，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风澈表情凝固。
风澈刚来学堂时不想吃食堂的饭菜，然而当时他还没辟谷，和当时的班级掌事先生作了好久的妖，以绝食威胁也没有用，先生压根不肯给他这二世祖供上独一份的饭菜。
犟得撞了南墙也要把南墙捅个窟窿的风二世祖心想，自己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委屈，谁吃谁是狗。
后来风澈饿得不行，实在挺不住了。
当人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根本不在乎什么狗不狗的问题了。
介于他还在和先生闹脾气，就想偷着溜进去吃一口。
结果他刚一脚踏进去，直接和站在门口管理低年级吃饭秩序的先生四目相对。
两人在食堂门口大眼瞪小眼。
先生冷笑一声，气的不行：“小祖宗，你不说谁吃谁是狗么？”
本来打算偷偷溜进去吃一口而被迫当狗的风澈：“……”
他恼羞成怒，大骂一声：“艹，我就是看看学堂里有几条狗而已，你自作多情什么？”
他气呼呼地离开，撤出先生的视线之后才捂着肚子虚弱地蹲下。
“饿死爹了，真无语……”
他咕哝一句，瘪着嘴，听见空旷的腹腔传来一声干巴巴的咕咕叫，听上去颇没有气势。
终于忍不住哭丧着脸的风澈只能哀嚎：“该死！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
他猛地站起，心想天涯何处没吃食，何必非去吃狗屎？
他一撅屁股，仰起脖子，气势汹汹地打算到别的地方随便找点什么充饥。
鬼使神差一般，他再次拐到了开学那天的拱门附近。
风澈摸了摸肚子，也没在意，正打算跨过拱门去宿舍院落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哪位热心同学存货丰富。
刚一跨过拱门，他就闻到一股馒头的香气。
那味道甜丝丝的，只是一点点，但在风澈鼻尖勾引一般绕了个圈就散了，直接把风澈的饥饿放到最大。
其实按照平时风澈的嘴刁程度来看，他压根看不上这清清淡淡的馒头，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嫌弃。
可惜风二世祖不复当年的威风，饿了几天的肚子似乎不允许他不为之动容，连唾液腺都滋生出了激烈的反应。
风澈咽了口口水，暗骂一声，心想哪个倒霉玩意儿躲在这儿吃饭，今天遇见小爷就别想再咬一口馒头了。
他猛地转头，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角落，一身姜家的水墨色衣袍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似乎因为过于瘦削的原因，显得异常的大。
他头发有些乱，额前的发丝丝缕缕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敛去了神色。
他此刻正捧着咬了几口的馒头，认认真真地一口一口吃着，珍视的状态不像是吃馒头，反倒像是吃什么山珍海味，细瘦的手指上青色淤痕和伤口遍布，甚至还有渗出的血珠蹭到了馒头上，他却无知无觉，依旧紧紧抓着那馒头。
风澈突然对馒头没了兴致。
他好歹是风家二少爷，风家的家教根深蒂固，他就是再饿，也断不可能去抢这样一个人的馒头填饱肚子。
他心想，这人怎么回事，混得这般惨，只能啃馒头的穷鬼怎地像是吃上了山珍海味，全然没有饿死鬼的模样。
他吃得虽珍重，却矜持端庄，这样反倒衬得那馒头更好吃了几分。
风澈又咽下口水，心想自己真是出息，看人家的馒头看得这样入神，还不如想想怎么不当狗。
风澈默默往前挪了挪步伐，开始考虑让自己体面地混进食堂的方法。
他盯着眼前的人，掂了掂腰间储物袋里亲爹给的灵石，计上心来。
难得知晓些同学间团结友爱的美德的风澈凑过去，礼貌地拍了拍眼前那人：“喂——”
那人被他这么一拍，抬起头来，乌黑的眸子闪过转瞬即逝的凶厉，又刹那隐去。
他在那一瞬间认出风澈的脸，转眼便换上了和煦内敛的神情。
他将馒头攥紧，一只手背到身后，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馒头，站起身微微低头行礼：“风少爷。”
风澈认出来了，这人是他刚入学那天见义勇为，和他一起挨揍的那位兄台。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人，应该是叫姜临。
姜临一张脸上倒是干干净净，表情也平静，但他竖起来的领子，蓬乱的头发，手上的伤痕无不说明，他又挨揍了。
他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一身繁文缛节做得规规矩矩，风澈这种从小到大没正经行过礼的人看了只觉得这人比划的动作不错，就是看着矫情了些。
不过姜临这人脸不错，这一手礼仪也标准，若是领出去，一定格外引人注意，倍有面儿。再加上自己还要靠着姜临混进食堂，如果收他做小弟的话，那岂不是一举两得？
风澈联想到自己来学堂之前就想过的建国大计，忍不住为今日就要跨出历史性的一步感到雀跃。
他觉得既然想要让人家当自己的小弟甘愿跟随，就应该拿出自己看的话本里，各种明君将领礼贤下士那股劲儿，于是他连忙把姜临拜下去的手接住，脸上还带着关切：“姜临，你怎么在这儿吃饭？”
姜临低头不语。
风澈也不气馁，再接再厉：“那你怎么就搞到个馒头吃啊？”
姜临继续沉默。
本来就没多少耐心的风澈很快觉得心里发堵，心里吐槽一句：这人真他妈老实，问也不说。
他偷偷翻了个白眼，又凑近了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关怀友爱又不失大哥的风度：“你是不是又挨打了？”
姜临抿了抿嘴，低声转移话题，问道：“风少爷，你怎么又不去吃饭？”
风澈没注意那一句话里有什么不对，眼角抽了抽，尴尬地挠头：“唉，这不是不饿么……”
他话音刚落，肚子就十分应景地响起一声惊天巨响。
两人四目相对，尴尬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动。
风澈暴躁地想，刚刚连叫都没力气了，这下可倒好，叫得真他妈欢。
风澈忍了一会儿，终于恼羞成怒：“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这一个馒头，够干什么的？”
姜临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就低下了头。
风澈只当他理亏，十分不要脸地拉过人家的手，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喂，姜临，我领你去吃饭，没人敢欺负你，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条件。”
姜临本来被他突然把手拉过去有些不好意思，正打算抽回手，听见他说条件顿时停了下来。
他垂下眸子，不言不语任由风澈拽着他的手。
风澈敏锐地感觉到这人虽然没有刚刚挣开他的手的意思了，周身的气息却冷了下来，看似麻木却像是披上了一身的刺。
啧，看上去更不好糊弄了。
他安慰自己：收小弟的路途上，总会遇见坎坷，这不还没说出来呢吗，万一他就答应了呢？
他继续不要脸地拽近了些姜临的手，笑得胜券在握，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眸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你叫我一声大哥，我以后罩着你，咋样，你答应不？”
姜临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他，问了句：“什么？”
风澈一看有戏，连忙补充：“我不会让你白叫我大哥的，我收你做小弟，就一定会对你好的，你以后去食堂，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谁打你大哥帮你，就像开学那样！”
姜临难以置信，似乎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只叫一声大哥？”
风澈点头，还十分诚恳地握了握他的手：“对。”
姜临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干哑：“万一我叫了之后你食言了呢？”
风澈二话不说，直接领着人杀进了食堂。
杀气腾腾风风火火的模样，连门口的先生想拦住他时都掂量了一下这孩子的精神状态。
“风澈，你怎么又回来了？终于愿意当狗了？”
风澈哼了一声，仰起头，露出一副身为大哥的快乐你不懂的表情：“非也，非也。”
他伸出手臂，一把环住姜临的脖颈，把他的脸凑近了些：“先生，我兄弟饿得骨瘦如柴，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逞口舌之快，就置兄弟性命于不顾，我这不是当狗，而是救人。”
他得意地笑了笑，很快就憋回去变成了悲天悯人的圣僧样：“先生，你不懂。”
先生被他这副修饰过重的演技恶心得受不了，狼狈放行。
风澈仰天长笑，连忙领着姜临冲到点餐的地方，把灵石哗啦啦倒了一柜台，豪情万丈地说：“小弟，啊不，好兄弟，你随便点。”
姜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什么珍奇的物种，最后发现风澈眼里的真实做不了伪，竟一时不知所措了起来。
他不曾被人以这样单纯的善意对待过，他似乎自打出生起，遇见的人形形色色，却无一不为利往，这样只求一句大哥的奇葩，他真的没见过。
他纤长的睫毛下幽邃的眸子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最后终于抬起头，摇了摇头：“不……”
风澈看他在那墨迹了半天，一声不吭低头看自己脚尖，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
自我感觉相当良好的风二世祖理所当然地认为，果然，父亲说得对，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拒绝我的灵石。
风行舟：“……”其实我说得是交朋友。
风澈在心里豪情万丈热血沸腾地想：当一个男人，看了自己成堆的灵石，支支吾吾不说话的时候，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他一定被自己的风范折服，甘愿倾倒在这片灵石的海洋，已经产生了想要跟随自己的心思了！
不然因为什么？崇拜他的风度？崇拜他的气质？崇拜他的帅气？
风澈不要脸地想着，笑得像个傻子。
他觉得自己收小弟的大计指日可待，越看姜临越顺眼，袖子一挥，大喊道：“来来来！好吃的都打上来，我全要了！”
姜临拽了一下他的袖子，风澈回头，露出一个觉得自己十分帅气和潇洒，具有大哥气场的表情：“放心，做我小弟，不会让你饿肚子不说，还会让你成为全学堂最靓的仔。”
姜临看了周围一圈，在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突然改变了刚刚拒绝的心思。
若能在姜家子弟日日不停的欺凌中，寻得庇佑从而存活，他不在乎对方需要自己做什么。
只叫一声大哥，太简单了。
他顶着满食堂的目光，悠悠走到餐盘旁边，取了两个餐盘。
他将手里的餐盘递到打菜的师傅手里：“师傅，麻烦了。”
然后他细心地替风澈收起了灵石，只留了一颗下品灵石在外面：“一颗就够了。”
师傅打完菜，递过来餐盘，风澈刚打算伸手接过来。
姜临拦住了他的手，乌黑的眸子垂下来看他，透着一丝认真：“我来吧，大哥。”
风澈听见这一声大哥，直接高兴得差点原地飞升，要不是顾及自己身为大哥的身段，他一定跳起三尺高。
他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强撑着豪情万丈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矜持地颔首，拍拍姜临的肩膀：“不错不错，第一天当小弟就很有觉悟。”
姜临点头称是。
当了一会儿大哥的风澈有一点飘，坐在座位上对着餐盘傻笑：“姜临？”
一旁的姜临看他：“嗯？”
风澈严肃地说：“就冲你这一句大哥，以后饭我都包了，你大哥有都是钱。”
姜临点点头：“嗯，我知道。”
风澈又接着乐。
姜临看着他咧到耳朵根的嘴角，茶色的眼眸清澈见底，这样弯弯地笑，看上去毫无心机和算计，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姜临拿着筷子，抬眼看他：“以后，盘子都归我端。”
风澈楞了一下：“这不好吧？”
姜临摇头，认认真真地说：“不，这是身为小弟的自觉。”
风澈顿时又被这一句说飘了。

第49章 灵府两界
风澈记得，他后来一时得意，陆陆续续发了几次疯，晕乎乎地说什么，既然你愿意叫我一声大哥，大哥就愿意为小弟上刀山下火海之类的屁话。
然而他过了一天，就几乎忘了要请小弟吃饭这件事了，倒只记得自己捡了个小弟。
所以当他不紧不慢逛到食堂时，不经意间抬头，正巧与站在门口一看就已经等候多时的姜临对视，他反应了一会儿，心里才迟迟涌上一阵诡异的愧疚。
好嘛，忘了这茬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大哥的颜面，装作早就料到的模样，大摇大摆走到姜临身前：“你怎么不进去啊？就说记我账上就行了。”
姜临摇摇头。
风澈新奇地打量他，以为他会说什么你没告诉我之类的话。
“怎么？”
姜临低着头，小声说：“等你。”他顿了一下，像是积攒够了勇气，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眸子灼灼地盯着风澈，与他对视：“等你一起吃饭。”
风澈被他这副模样惊到了：一个人，如果不为钱不为名，居然只为等他一起吃饭！
这是什么？
这是小弟对自己的真情实意！
这是兄弟情深！
他被自己的脑补感动得一塌糊涂，像是只被顺了毛的猫，乐呵呵地领着姜临进去吃饭。
结果进去他发现，姜临这小子实在犟得可以，还傻得不行。
花大哥的灵石不好么？这小子偏不花。
姜临不仅要打两份饭，而且执意要花自己的灵石，威胁都威胁不了。
风澈死活拗不过他，也就由着他去了。
风澈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白捡个小弟不说，这小弟还知道伺候人，乖巧懂事又贴心。
他享受过几次姜临的无微不至，回到班级觉得落差太大，后来在原来那个班待不下去了，干脆直接连跳两级去找姜临了。
然后转了班的风澈就开始享受起小弟每日贴身伺候的待遇，在学校过得像个被供起来的祖宗。
而这位祖宗，除了日常帮小弟找场子，倒是没什么其他的活可以干了。
风澈当年乐得清闲，挥挥衣袖就可以让人忙前忙后，他看得心满意足，在心里萌生一种自己可真牛逼的感慨，但现在一想起来就浑身难受。
妈的，未来的姜家少主姜临任劳任怨被他当小弟驱使这么多年，他还是人？
姜临这会儿拿当年的事儿出来调侃，他恨不得两铲子给当初的自己埋了。
欠是真的欠，虎也是真的虎，更可怕的是姜临记到现在！
往事不可追，风澈只能心虚地打了个哈哈，眼睛滴溜溜转：“害，小时候年少轻狂，不能老是让你当苦力。”
现在没有正式身份，每天吃姜临的、喝姜临的，再不有点被养着的觉悟，就太不懂事儿了。
况且，当年以为的兄弟情深，早已经变了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心底那份友情什么时候被蚕食成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朝着姜临笑了笑，屁颠屁颠拎着盘子过去打饭了。
姜临隔着人群，看着路上一走一颠的风澈。
他头上胖胖的蝴蝶结有些松了，耷拉着倒像是两只兔耳朵，衣袍甩来甩去，袖口还有一块儿蹭上的墨水，简直就和当年没长大那会儿一模一样。
某人四百一十七岁高龄，虽然学会在寄人篱下的情况下去讨好人了，没当初那副理直气壮占便宜的不要脸劲儿了，但还是闹腾得不像是个乖的。
姜临看了一会儿，轻轻勾了勾唇角，原本幻境中几近崩溃的情绪得到了喘息。
他默默捂了捂胸口忍了半天，观察到风澈专心致志地点菜不会回头时，终于开始闭上眼调息。
灵府之中，姜临凝聚的神魂被注入了意识，在半空豁然睁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副神魂形成的身躯。
意识注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身躯从晶亮透明逐渐凝实成他平日里那副模样。
他从悬浮的半空微微向下沉去，直到脚尖点在一条川上才停止下来。
银白的靴子点在水面，却只堪堪留下一点向下凹的弧度，神魂溢散的灵力晶晶亮亮，形成衣袍边际的拖尾点缀。
神魂身为灵府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注入意识后更是成了这方世界中心，姜临的整个神魂都在发光，然而这盛大的光亮却不能点亮川底。
这条河死寂得像是人间与阴间交界的忘川，分割阴阳生死，连半分水波荡漾的纹路都没有。
川两岸漆黑一片，只隐隐传来风雷之声。
姜临心念一动，左手“无渡”剑剑身飞速凝实，挥向川水的左岸。
左岸顷刻被银亮如水的剑光照亮，黑暗褪去，光明腾跃。
穹顶一轮盛大的红日高悬，奔腾的热气带着旭日初升的繁荣，将烈烈的日光肆意泼洒。
近岸侧，花草繁荣，绵延的绿色一路迤逦到远处的茂林。
然而那茂林似乎太过繁茂，密密麻麻的树叶遮盖着日光，光线甚至无法穿透，以至于林中光线稀薄，昏暗森然。
林子中激荡的剑气带起树叶的沙沙声，一些剑气冲天而起，耀眼的剑光灿烂至极，欲与那朝阳争锋。
姜临打量片刻，扬起手中的无渡，剑气四溢而出，纤薄的剑身流出如月华般的剑光，却灿烈难匹，将林中乱动的剑气顷刻镇压。
盛大灿烂的朝阳洋洋洒洒落在万物之上，左岸一片静寂。
灵府化景，关乎心境灵气。
姜家剑气至纯至刚，呈现的自然是这般景致。
因为他刚刚于幻阵心神不稳，灵府激荡，林中剑气才会出现暴乱。
然而，镇压了左岸的姜临并未露出欣喜的神情，反而神色凝重地看向右岸。
他左手执剑，此刻一动不动，反而却将右手抬了起来。
一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朝着右岸的天际点出。
他指尖一点泛着紫色的灵力丝丝缕缕溢散而出，像是黑暗中燃起的烛火，融入右岸的浓黑后扩展开巨大的水波。
右岸的模样完完整整地呈现了出来。
紫色的寂灭雷光在天际轰鸣，地表干裂，远方连绵的火山簇拥着，粗略看去足足有二十座。此刻位于正中的三座火山正冒着浓烟，黑灰的烟中掺杂着硫磺颗粒，泛着黄。
随着天际的雷电肆意劈下，岩浆从火山口滚滚而出，所过之处燃起熊熊烈火，炽热的温度焚烧过境，寸草不生。
姜临保持着指尖轻点的模样，看着那片惨象沉默不语。
他指尖慢慢流泻出紫芒，以极慢的速度覆盖了半截手指。
随即，以指为笔，以天为幕，以气为墨。
一串串古朴的符号从他指尖跳跃而出，孕育的神韵富有节奏，如惊鸿一舞，极尽优雅。
片刻，那一串串古字交叠，在他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飞速扩大，向天际飞去。
泛着浅紫色的电光形成一道道电链，连接在一起，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径直覆盖在了不断喷涌岩浆的火山口上。
像是沸水骤然浇入冷水，只是翻滚着起“刺啦”一声便恢复了死寂。
意识之中，姜临攥紧拳头，将手指隐没在袖中。
那幻境太过写实，直接把他此生不想再经历的事一一重现，风澈再一次在他面前魂飞魄散的模样，险些就让他临近了承受阈值。
若不是残存的理智和他临行前准备的封印尚在，他的灵府可能就不止受到这点波及了。
他眼底浮现出浓重的阴霾。
面对这种孩童的幻阵情绪就已濒临崩溃，日后遇见更厉害的幻境，恐怕会把他的执念引出，心魔已存，若是走火入魔……
他将手指狠狠地收紧，骨节用力发出咯吱一声，他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风澈既然已经回来了，无论日后如何，他绝不会让风澈再次以身犯险。
刚刚调侃风澈说的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是真的会拼尽一切，护他周全。
刀山火海，不悔不怨。
他看了一眼天际，估算着时间，缓缓闭眼。
意识从神魂中抽离，灵府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现实之中，他睁开了眼。
*
风澈这会儿刚打完菜，朝食堂打饭的童子喊了句什么，然后一手端着一盘匆匆朝姜临这边跑，随后“啪嚓”一声把餐盘放在桌子上，突然弯下腰直勾勾地看过来。
他一只手拄在姜临肩膀上，另一只手可疑地放在姜临眼皮底下，手心呈向上盛接东西的半弧状。
茶色的眸子闪动着意味不明的笑，这会儿娇憨和可爱都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狐狸般狡诈。
他可怜兮兮地放软了声音：“姜临，灵石……”
姜临：“……”
他不该认为某人没了以前那副理直气壮占人便宜的不要脸模样，他忏悔。
姜临无奈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两颗灵石，放进了风澈准备盛接灵石的姿势已久的手里。
“拿去花。”
风澈应了一声，乐颠颠地跑过去，把灵石放到柜台上，豪气冲天地喊了句：“再来两个鸡腿！”
姜临在身后轻轻一笑。
*
吃完了饭，自然去找睡觉的宿舍，学堂向来是两人寝，风澈本来以为学堂还像以前一样随机分寝，他还想是哪个小孩儿那么倒霉遇上他当室友了，结果分的号码牌居然和姜临一模一样。
他心想这是什么缘分，这都能凑一起去？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是天造地设，天作之合啊！
他一手搭着姜临的肩，一手转着手里的寝室号牌，笑嘻嘻地又带着点暧昧地凑近姜临的耳边说：“姜临，咱俩好有缘分，居然可以一起睡嗷？”
姜临眼睫微微抖动，沉默了一下，艰难地说：“不是的。”
风澈挠挠头：“啊？”
姜临握紧手里的寝室号牌，垂下头，解释道：“学堂现在是根据各家来人的人数分配房间数量，至于谁和谁同寝全凭各家族意愿自行分配。在姜家上交名单的时候，寝室就已经分配好了。”
他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以风澈的聪慧程度，自然会听出来他的暗箱操作。
对于姜家少主来说，闲来无事去管低年级寝室分配问题，确实不妥。但他还是通过层层关系，瞒着所有人操作了寝室分配的顺序。
他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缘分，所谓的有缘，不过是他的蓄谋已久。
不过如今面对风澈的询问，他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只不过真诚才是最好的办法罢了。
姜临抬起眼，神情紧张又可怜：“我不想骗你，是我未经你的允许，就擅自安排这些，我知道你一贯不喜欢被人掌控的感觉，可能会厌恶我吧……”
他一连串说完，垂下眼帘，像是在等着风澈的不悦。
风澈僵了一下。
这是，姜临安排的？
他想明白来龙去脉，就开始咯咯地笑，然后带着笑意拍拍姜临的肩膀：
“姜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自愿和我在一起睡觉的？”
姜临回望着他，见他茶色的眼睛闪着快乐的情绪，没有半分的阴沉不悦。
风澈怕他反悔，凑到他耳边，慢斯条理地追加了一句：“早说嘛~”
他看着姜临的神色，猜想对方可能还是有些紧张，似乎对他的调戏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好玩，一边走着，一边准备再逗逗姜临。
然而此时，姜临低着头，又紧了紧手里的寝室号牌。
力气不小心用得有些大，险些一下把木质的薄板捏碎。
他见状仓促收手，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风澈，眸里闪过一丝欢欣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猜猜姜临那半灵府怎么回事？

第50章 一起洗澡
风澈接连调侃了几句，然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回头看见姜临还站在原地发呆，似乎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他往回跑了几步，故意和姜临并排走着，似随意地瞟了瞟姜临。
他耳尖微微涨红，红色这会儿漫卷上来，透过耳根，渐渐侵袭到脸颊，偏生他的神色还是冷而镇定的，一时间，两者碰撞，生出了几分风澈自以为的娇羞。
风澈：看看，害羞了！姜临分明是慌得不行，才如此强装镇定，心里肯定是期待和自己一起睡的。
风澈如此揣测半天对方的心思，就越发没有底线地无耻起来。
他乐颠颠地拉过姜临的手，轻轻摇了摇，故作无辜地眨眨眼：
“等会儿我要洗澡，你要一起吗？”
那张小脸笑得干净纯洁，眼瞳如一汪泉，倒映着人影，让人萌生一种听者有意，说者无心的罪恶感。
姜临回过神来，转头就与风澈对视在一起，紧接着呼吸一窒，别过脸去不看他。
风澈咯咯笑：“这么说，”他故意把脸凑到姜临面前，自上而下打量姜临的神情，不想错过一丝对方的反应：“你同意啦？”
姜临无奈地反拉住他的手，把人挪远了些：“走吧。”
风澈不依不饶：“是不是啊？”
“你同不同意啊？”
“回答我啊？”
姜临咳了一声，应了句：“嗯。”
风澈听了这一句，反应了半天，只能眨眨眼，继续跟着姜临往宿舍走，莫名有些失落。
盯着姜临的背影，他心底萌生出一种不知所措。
从小到大他和姜临类似的玩笑数不胜数，姜临害羞是害羞，但恐怕是当做少时开了个无关痛痒的玩笑，才如此哄他。
只是真假掺半，多少隐秘的情绪裹在一句句状似平常的玩笑里。
玩笑开多了，他说着说着也越来越真，不知何时开始，已经期待起了姜临的回应。
当这种心思越积越多无可宣泄之时，他又当如何。
万一对方不喜欢他，他又当如何。
一贯自信的风二世祖耷拉着脑袋，有点担心自己的感情问题。
先前只一心想着弥补二百年前的遗憾，光顾着想自己心里的欢喜，忘了关注姜临到底喜不喜欢。
不是，姜临不会不喜欢男的吧？
或者嫌弃他喜欢男的？
亦或是产生多年兄弟想睡他的恐惧？
风澈越想越害怕，整个人蔫巴巴跟在后面，姜临停下来了都没有注意到。
姜临发现闹腾得欢的人突然没了声音，回头一看，见风澈低头委屈地走，莫名有些好笑。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开心，但是他还是伸出手揉了揉风澈的头：“等会回宿舍再说。”
风澈眼睛一亮，立刻把刚刚的担忧抛在脑后。
什么，说什么，研究一起洗澡的事情吗？
*
宿舍不大不小，一左一右两张床榻，床榻边各有一张桌案和书架，正中央的墙上立着收起来的屏风，似乎是为了隔绝两边分界用的。
风澈刚一进来就嚷嚷着洗澡。
他一边哼哼一边瞅着姜临，挤着眼睛眉飞色舞，示意姜临一起。
姜临盯着他，面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
风澈逗了他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个盆子，端着走出去，和一堆小屁孩抢了半天热水，端了满满一盆，走到宿舍门口，一时腾不出手来开门，正准备一脚踹开房门，里面的姜临直接拉开了门。
风澈刚打算夸他懂事，等会儿热水分他一半，就看见不知何时，姜临已经换好了衣服。
姜临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盆，端到屋里，放在风澈床榻那边的地上。
风澈看着他，有点困惑：“你不洗澡就换衣服？”
姜临直起身子，将垂在胸前的发捋到背后，沉默地看着风澈。
见他还没反应过来，他一手掐诀，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
符箓燃烧，而他另一只手施展出的清洁法术直奔风澈而来。
法术带着微潮的清风，缭绕风澈全身一周，随后在符箓燃烧还有富余的时间里，穿行满堂，最后卡着一个巧妙的时刻，与符箓一同消失，顺便将刚刚留下的灰烬和气味也一并消除。
风澈满身的潮湿黏腻褪去，甚至整个宿舍都焕然一新。
这一幕在眼前发生的时候，风澈已经明白，为什么姜临路上要说，回去再说；也知道姜临的表情为什么会那么无奈，过来哄他可能也是为了照顾傻子。
只有他自己入戏太深，真当自己是七岁小孩儿半分法术施展不出，乖乖拿水洗澡，一路上还邀请姜临和他一起洗。
啊不对，七岁小孩儿不喜欢邀请别人一起洗澡，这里是大人的好色心理作祟……
他眼角一抽，咽了咽口水：“我这不是怕符不够嘛，省着用……”
姜临从怀里拿出一沓刚刚的符咒：“不必担心，我来之前带了许多屏蔽灵力的符，一张就能把清洁术程度的灵力波动完全遮蔽，就算是许一诺也发现不了。”
他说完，觉得不够严谨，又加上了一句：“就算每天两个人一起洗澡，清洁屋子，也是完全够的。”
风澈：“……”
姜临见风澈还在原地盯着他手里的屏蔽符发呆，心思一动，恍然大悟道：“你要吗？给你几张？”
他把屏蔽符塞到风澈的手里，轻轻点了点风澈的掌心：“可是不是你说要和我一起洗的吗，这会儿怎么又单独要几张？”
他撩起眼睫，神色无辜：“是我刚刚的清洁术不好吗？”
随后他伸手朝着风澈的热水盆一指：“对了，你端热水干嘛？”
风澈不知道怎么回答，一句话答不上来的感觉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刚刚调戏姜临起劲儿的是他，自作聪明的也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也是他。
谁要和姜临一起用清洁术洗澡啊？
他嘴动了半天，嘟囔一句：“我明明想和你……”
姜临微微歪头：“什么？”
风澈顿了顿，摇摇头：“没什么。”
他说完觉得有些窝囊，恼怒地看着手里的符箓，陷入了沉思。
算了，有便宜不占是傻子，还是收起来吧，万一哪天用得上。
他把符箓一股脑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开始铺床整理行装。
姜临坐在榻上，看着他气急败坏的动作，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
替风澈收拾好了行装，顺便把自己的也打理妥当的姜临终于得了闲，走到一旁的烛台架旁，将一盏烛灯挪到了桌案上。
跳跃的烛火在桌案上燃起，投射的光芒被很快落座的姜临遮住大半，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站在一旁游手好闲半天的风澈终于抬起了头，见姜临坐在桌案前，好奇地凑过去看。
姜临从怀中取出一枚圆球，灵力致密成壳，晶晶亮亮光滑通透，仿佛是抛光的琉璃，裹着一团红色。
内里的东西动也不动，恍若死物。
若非隐隐的灵魂牵绊尚存，风澈还真以为那球有什么玄机，如此看来，“尘念”那白眼狼就躺在里面。
因为是被他揉碎神魂抽取出来的浸染血腥戾气的魂魄，“尘念”生性狡诈易怒不好控制，甚至一直企图在他衰弱之时取而代之。
平日里他稍微表现出神魂不稳的脆弱模样，“尘念”就会果断反扑，张牙舞爪准备夺取他的意识，相反，若他灵魂强势，“尘念”就老实得像条哈巴狗，点头哈腰一副任他差遣的模样。
正因为它的不确定性，风澈不知何时“尘念”会成为祸端，趁他衰弱之际给他致命一击，于是便有了银铃“何夕”。
银铃“何夕”，说是银铃，不过是雕刻成了铃铛形状的骨头罢了，又经过他昼夜不息的心脉血滋养，才会似银质金属。
它随他心意而动，既可压制尘念，亦可助长其威力。
然而“尘念”上并无“何夕”，亦无他自身神魂镇压，他本以为姜临多少也要费一番力气压制“尘念”的凶性。
谁知这吃里扒外欺软怕硬的东西，在姜临手里老实得和孙子似的。
区区一层捏合压缩的灵力禁制，就把“尘念”困得结结实实，连动都不敢动。
之前在姜临房中，他色令智昏才把“尘念”仓促交出，再加上他下意识规避可以联想到那日情节的事物和话题，就没问姜临剥离魂魄的进度。
他眼巴巴地凑了过去，看着姜临手指上下翻飞，丝丝缕缕的灵力绕上“尘念”，“尘念”软软塌塌地躺在姜临手里，一副享受至极任人宰割的模样。
风澈：“……”
这副没尊严的傻样真是当年和他一起大杀四方令人闻风丧胆的“尘念”吗？
风澈忍住想要抽“尘念”两巴掌的想法，问道：“姜临，这是第几魄了？”
姜临眼睫微颤，手上动作放慢了些许，很快抬眼朝他笑了笑，回答道：“进展不错，已经是最后一魄了。”
风澈心想，姜家平日里也不尽是教尊卑规矩和乱七八糟的剑法，现在竟然连这种法器吞噬魂魄的疑难杂症都能处理了。
姜临的手指掐着一个个复杂的法诀，风澈看了一会儿也没看懂。
他刚打算起身不看了，突然发觉头有点疼。
不知为何，自从今日抵抗幻阵探查伤了神魂，那段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就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他的脑海，甚至这次更是毫无征兆地自行弹出，一遍一遍彰显它的存在感。
记忆与现实交织，他的神魂难以承载这段记忆，额角血管涨起，冷汗横流，怕姜临注意到他的诡异停顿，他忍着疼，克制自己的颤音：
“最后一魄？”
他这一声，本已经做好把一身的力气抽尽的准备，疼痛却在此刻戛然而止，只剩下冷汗在空气中缓缓蒸发带来的凉意。
疼痛消失，那记忆自动回笼，却让风澈心里阴霾更重。
因为就在刚刚，疼痛达到顶峰的瞬间，他听见一声温润如玉的清雅嗓音，从声带震颤透过骨骼血肉，传进了他的耳膜。
“逆天而行之术，还是废止了为好。”
他恍惚了一会儿，连姜临的说话声都没太听清，完完全全被脑海里突然涌上来的怪异声音混淆了视听，此刻还处于意识模糊状态。
那又是一片崭新的记忆。
他压下不适，慢慢调整好状态，在姜临的注视下镇定地笑了笑：“幸好只吸收了四魄，不然我还控制不住尘念这缺德玩意儿。”
额角的冷汗飞速褪去，他的表情开始变得平静放松，看上去没有半点纰漏。
姜临瞥了他一眼，状似没有留意，就继续施展手里的法诀了。
只是他转过头时，眼中的黑更浓了几分。
风澈在那一瞬间表现出的恍惚失神姑且解释为走神，可他为何故作轻松欲盖弥彰先前的举动，就值得思量了。
既然风澈不想让他知道，便是他不应该知道的。
姜临老老实实地继续装傻。
【作者有话说】
嗯，一起用清洁术洗澡，怎么不算一起洗澡
顺便一提，风澈现在还以为姜临是个直男(π_π)至于姜临，他装的，别管他了

第51章 握在掌心
风澈回忆起“尘念”吞噬魂魄的顺序，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最后一魄，不就是姜思昱的吞贼魄么？
他想起姜思昱平日里那张欠扁的嘴脸，忍不住想笑:
“哈，等姜思昱那小子吞贼魄回来，想起自己都干啥了，不得吓死他啊？”
姜临像是想起什么，手里的法决顿了顿。
风澈一看他的神色，想起姜思昱这段时间得罪的人不少，但通常都是同龄人，私下解决了恩怨也就罢了，但眼前这位，可是真没少气啊。
幸好姜家少主宽宏大量脾气太好，不然姜思昱早死了八百次了。
他这般自顾自地想着，姜临忽然开口：“不过，说起那日，即使你现在修为受损，也不至于抓不住这“尘念”吧。”
风澈抬起眼，正巧撞上姜临被烛火映得深邃的目光。
暗色的室内，唯有烛光摇曳，若隐若现的视线刹那相撞，彼此交融的瞬间，姜临眼底闪过一丝躲闪，很快又恢复镇定：“是什么耽搁了么？”他笑了一下，将风澈的头挪远了些：“究竟是什么，竟能让你失手？”
风澈被挪了一下，以为自己离得太近了，让姜临有些害羞。
他轻咳一声：“咳，就是，我遇见了幻阵，一个咒法合成的幻阵。”
“那幻阵诡异得很，好像是姜思昱的记忆图景，可是我一直寻不到阵眼，且咒法形成的幻阵又太霸道，我生怕它伤了姜思昱的神魂。情急之下击碎了他记忆图景中投射出来的姜启，结果他并非阵眼，我被幻阵耍了。”
姜临皱眉，表示不解：“姜启？”
风澈点点头：“对，姜思昱这孩子，自小被姜启家暴，”他像是回想起了姜思昱在幻阵中的惨状，流露出于心不忍的情绪：“生长环境如此，他才那般胆小啊……”
姜临沉思：“我倒是不知道姜启那么没出息………”
风澈愣住了，脑海里电光火石穿成一线。
他浑身僵硬地转过来，终于想清楚来龙去脉的他被难以想象的震撼支配了语言功能，过了良久才艰难地问：“你……不知道么？”
姜临见他面色凝重，但还是点点头：“姜思昱如今十七，我镇守边城一百五十载，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几次。”
风澈猛地明白过来，那幻阵精妙之处就在于，并不以姜思昱从小到大养成胆小如鼠的性格的始作俑者为阵眼，而是给姜思昱的意识部分主导权，让他自行构筑一个幻想和现实拼接的世界。
在这个虚幻与真实交织的幻阵中，姜思昱构筑了他想要的真实。
面对自以为的真实，他将恐惧献祭，而幻阵的主人就达到了目的——让他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魂魄。
他想起那日他潜进赵府，用异眼回溯往昔，看见赵家前妻大颗大颗滚落的浊泪，最后释然一般死寂地坐在原地，恐怕就是在经历幻阵。
她和姜思昱一样，他们都想逃避自己的情绪，不想让掌管这种情绪的一魄成为自己的负累，甚至觉得如果没了这种情绪，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接受自己现阶段经历的一切了。
那日的幻阵，其中投射出的姜临，是救助姜思昱唯一的希望，但也只是姜思昱构筑的虚妄。
那才是真正的应该击碎的阵眼。
他回忆起幻阵中，姜启一遍一遍地施以暴行，姜思昱在血肉模糊中等到了姜临的到来……
他的叔叔，是姜家少主，久负盛名，光芒万丈。
是他的偶像和目标，是他千疮百孔的生命中唯一的救赎。
原来，姜临连他的生命几乎都不曾踏足。
他们不过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每次都只有他自己躺在血泊中，等自己有力气爬起来了，再趔趔趄趄地爬回去。
他从来不曾等到谁的拯救。
他一直是自己扛下来的。
他只是给自己个幻想而已。
风澈神情复杂，心想姜思昱如今这副模样也很好，至少无所畏惧，不会因为再见到父亲吓得浑身战栗，也不会去厌恶自己的怯懦自卑。
他可以恣意地活着，不惧任何人和事。
风澈拽了拽姜临的袖子，姜临抬眼看见了他眼底的于心不忍。
“要不，还是别还他了，这吞贼魄……只会让他更痛苦，反正修士失了一魄没有影响，无所畏惧无忧无虑，对他也好……”
姜临明白他的为难。
姜启自小被奉为姜家小辈里最有可能成为少主的人，然而被他这个外来的贱/种平白无故抢了少主之位，他早就看出姜启的不甘。
他这些年镇守边城归来次数不多，但还是听说过姜启近些年愈发丧心病狂和扭曲。
若是姜启对孩子施以暴行，以他近些年心魔滋生的魔怔模样，恐怕真的会对姜思昱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如果姜思昱真的不懂恐惧为何物，自然会无忧无虑地活着。
但姜临还是摇了摇头：“唯有懂得恐惧为何物，才能真正地无所畏惧，唯有知道痛苦为何物，才能真正地无忧无虑，否则，他便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乌黑的眸子盯着桌案上的烛火入神，跳动的火光在他眼眸里形成一片燎原的明亮。
“或许，他曾狠过上天赐予他的无穷无尽的痛苦，但是，他现在应该无比感谢这份痛苦的馈赠。”
他转过头来看向风澈，浅色的薄唇抿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欣慰，也似感激，更多的却是庆幸：“谁说这份痛苦又不是一份救赎。”
风澈看着眼前的人，明明是以平淡的语气，却说出了惊世骇俗的道理。
他早已不是那个一声不吭受尽欺辱的少年。
他懂得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更懂得视而不见学会释然。
风澈自认为经受过在痛苦中挣扎百年，早已刀枪不入。
然而在风家屠门后，他亲手拿起的屠刀，手起刀落斩尽血缘羁绊，还是会在归去的路上崩溃至极，一遍一遍质问自己，就连午夜梦回全是那日的惨景，蚀骨噬心的感觉伴随着愧疚和质疑，已经成了他的心魔。
甚至他会后悔，为何自己这般不听父亲的劝，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走上这条路，折磨自己一生。
可姜临说，痛苦，是馈赠，是救赎。
他隐在袖间的手死死扣紧肉里，直到刺痛感几乎麻痹才微微松开手。
理智告诉他，他的选择一直是正确的，只是情感不允许他这样选择。
上天若是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恐怕他依旧会如此。
唯有经历过这些痛苦，才形成了现如今完完整整的他。
*
多年心结有所松动，风澈感觉身上骤然一轻，回过神来看看姜临进展如何了。
此时姜临已经把姜思昱的吞贼魄抽了出来，随着浅色近乎透明的魂魄被他收进储物袋，“尘念”像是被掏空了身体，蔫巴巴地瘫在桌案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风澈心中觉得好笑，“尘念”一贯为非作歹无法无天，现在它摆出这副模样，像是在无声地控诉姜临虐待它的暴行。
姜临收了法决，欲将它还给风澈，指尖刚刚触碰到“尘念”时，风澈猛地扶住身后的桌案。
一阵神魂传来的酥/麻感从头顶窜到脚尖，腰间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握/住，连掌腹传来炽/热的感觉都真实得让风澈头皮发麻。
尤其是这手像是不经意间微微摩/挲了一下，粗砺的质感就如同有人用坚硬的薄茧划过他的腰/间和脊/背。
风澈的脚趾忍不住地蜷/起，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
什么情况？
他忍着哆嗦，四下看了一圈，没看见什么试探神魂的东西出现。
奇了怪了！！！
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姜临，又涌来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次比上次更强烈，更迅速，甚至于神魂产生反应的面积更大。
他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埋进了一团温热的棉絮里，然而偏偏这棉絮还带着钩子，时不时挠过他的胸/膛。
他被这种新奇又刺激的感觉激得周身发烫，直到感受到大腿内侧被一团炽/热贴/附过来时，终于被/迫弯下腰，脸颊爆红。
姜临见“尘念”自从放到他的手心后就舒服得要命，摇头晃脑地蹭他的手指，他刚想摸一把它抬起来讨好等贴贴的头，突然听见了“咣当”一声。
他转头往发声缘瞧了过去，就看见风澈蹲下缩成一团，一边揉着头一边骂骂咧咧。
如果他没看见风澈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蔓延到脖颈的红，他可能还认为这是单纯的因为某人大大咧咧引发的碰撞事故。
瞧出问题的姜临连忙起身走了过来。
他这一着急，也顾不上“尘念”撒娇似的等摸头了，直接把“尘念”整个折了折塞进了手心。
风澈觉得整个灵魂被浸泡在了温水里，奔涌的热/浪，摩擦到近乎窒息的感觉并不让他讨厌，反而带来了深入骨髓的销/魂感，一时恍若置身云端。
他像是被握在掌心。
他这个念头刚刚涌上来，身后像是碰到了什么，来自尾椎的触电感沿着腰椎蜿蜒而上，他闷哼一声，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风澈没忍住，探出舌轻轻一勾，含进了嘴里。
“怎么了？”
姜临走过来，环住他的肩，凑近了些想看看他的脸。
他这一凑近，炽/热的气息喷洒在风澈耳根，那阵酥/麻感还未散去，再这样一刺激，风澈猛然回神，像是触电一般，一把推开了他。
他刚刚在干什么？！！！
他的舌头干了什么？！！！
震惊于自己动作的风澈脑海里爆发一阵尖叫，顺嘴就溜出了一句“卧槽”。
这一句叫完，屋里的两人都沉默了。
风澈以为自己好歹是让四大家族甚至姬家都忌惮着的真男人，骂的时候还用的是他一向习惯的传统骂人方式，这种语气他重复了千万遍，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结果七岁的嗓音在这奇怪的酥/麻感加持下，直接变得千回百转/娇/媚/勾/人，就他妈好像勾/栏中的小/倌/喊的“大爷~来玩儿啊~”
姜临听他声音不对，顿时僵直在了原地。
风澈忍了一会儿，顾不上看姜临的神色，连滚带爬钻上榻，闷/热感和燥/热感也一同涌了上来，神魂剧烈激/荡下，他干脆变回了原貌。
姜临再次看过去的时候，床上的人的长发不知何时铺散开来，墨色的瀑布随着他的动作倾泻而下。
他白皙的面颊染上了潮/红，微挑的眼尾透着一抹惊心动魄的红色，眼眸在此刻豁然睁开，茶色的眼眸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光/潋滟地看过来，勾人心魄。
姜临仔细搜寻了一下自己关于此方面贫瘠的记忆，越看越觉得，这副样子，不是被下药了，就是神魂被迫准备神/交。
神/交，顾名思义，是仙侣之间特有的一种调/情方式，方式是以神魂互相/交/融，以得到灵魂的快/感。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尘念”，骤然松手把它放下。
这“尘念”，带着极其强烈的风澈的神魂气息，抽尽四道魂魄，其他人的气息消散过后，它身上只存在着风澈的气息。
虽裹挟戾气，但其中蕴藏着纯粹的、只属于风澈的神魂波动，好似它真的就是属于风澈神魂的一部分。
以神魂为器的，古往今来唯他一人，谁知触及这离体的神魂，竟也能犹如触及本体。
“尘念”掉在地上后，风澈的喘息声很快不再急促，他撩起眼皮看过来，见姜临眼中难得地透过一抹慌乱。
风澈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艹，怎么回事？”
他后知后觉，说完便捂住了自己的嘴。
只因他那句自以为凶恶的低语，沙哑得像是被狠狠/蹂/躏/过后的娇柔。
他捂住了嘴，两人都没再说话，暧昧的气息涌上来，风澈脑子和全身一起升温。
姜临……
风澈下意识去寻那感情寄托，脑海里已经勾勒了起伏的轮廓，迷离的眼移到地面，突然看到姜临盯着他发呆。
这人还是七岁的模样，只是个小萝卜头。
风澈反应了一会儿，终于冷静下来。
他思索片刻，想到似乎自从姜临把“尘念”扔在地上，自己好像就好多了。
“咳咳咳，姜临？这是你干的？”
他清清嗓子，一脸坦荡地看过去，甚至带着轻微质问的语气，理直气壮得仿佛刚刚差点把持不住的不是他。
姜临眨眨眼，看着瘫在地上不动装死的“尘念”，无辜地摊手：“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
风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瞥见“尘念”瘫成一坨死绳，猛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他从未让他人触碰过“尘念”，自然也不曾想过若旁人触碰它，是否就像是触碰到了本体的神魂。
就现在的场景来看，似乎答案是肯定的。
一路想通了前因后果，但他还是觉得憋屈至极。
有一种被占了便宜无处宣泄烦躁感。
【作者有话说】
我好怕，加了好多斜杠

第52章 吻手之礼
风澈瞪了一眼姜临，然后盯着躺在地上装死的那个兔崽子，若有所思。
总觉得它不像是个老实的。
他短暂地露出狐疑的表情，落在姜临眼里，很快让姜临意识到，趴在地上没口难言的“尘念”是一个不错的祸水东引对象。
他很清楚此刻可以充分利用自身欺骗性的外貌优势，以达到把黑锅扣到坑了自己一把的“尘念”身上。
姜临立刻垂下头，半张小脸埋得低低的，睫毛在脸上留下小片阴影，更平添了几分脆弱易碎的感觉：“是它勾引我让我摸它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风澈看向“尘念”的眼神很快从审视变成了凶狠。
“尘念”听了姜临这话，整个绳都僵了。
但感受到风澈的死亡凝视后，它早就顾不得姜临落井下石的行为，生怕风澈再把它捣碎了重新捻成一股绳。
它吓得直接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条滑溜的鱼，噌地缩到了姜临袖子里。
可惜就算它动作再敏捷，也因为太匆忙，钻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姜临的手背。
风澈后背传来的剐蹭感让他狠狠抖了一下，紧接着火辣辣的刺痛带着热气顺着尾椎骨蹿了上来。
他被迫捂住嘴，为了不让喘息声泄出去，从眼尾溢出的红色很快弥漫了满脸。
他从瘦削纤长的指间抬头，气急败坏地盯着姜临，血色的眼尾触目惊心。
姜临躲闪着他的眼神，连忙翻袖子，想要把“尘念”找出来。
“尘念”这会儿惜命得紧，哪会让他轻易找到，顺着姜临手臂越钻越深，很快爬到了姜临的胸口。
它似乎意识到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然后很欢快地蜷缩起了整条绳，趴在了姜临胸膛温热的皮肤上。
风澈：“……”
妈的？？？
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温热包裹住了他整个身心，激得风澈差点蹦起来。
他喘着粗气，抖着手指，直接将灵府里也跟着抖了半天的神魂召出，庞大的神魂之力化作丝丝缕缕的线，将趴在姜临胸口赖着不走的“尘念”撕下来，然后一把拽了过来。
“尘念”彻底离开姜临皮肤的刹那，风澈像是骤然入水的鱼，只剩下了解脱的喜悦。
“尘念”被他这几缕神魂裹成了粽子，再加上风澈心情不佳，动作实在是粗暴，几乎是连拉带拽的姿态，他脑海里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尖叫随着距离拉近逐渐清晰到吵人。
风澈感觉刚缓好的精神又被吵得烦躁起来了，闹腾得额角突突地跳。
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瞪了过去：“闭嘴。”
“尘念”立刻熄火，委委屈屈地飘到了风澈手心，还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头尾连在一起，缩成了巴掌大的心形。
风澈可不管它摆什么造型。
他伸出手把“尘念”扯开，然后拽着头尾抻了两下，粗暴地系在手腕上，又狠狠勒紧。
他自己的神魂与“尘念”相连，自然是“尘念“疼得要死，他也不能幸免。
风澈一贯对自己心狠，即使疼得直抽冷气，觉得心里还是不解恨，把缩在一团抖来抖去的“尘念”又系了两个结才罢休。
“尘念”发出一声脆弱的嘤咛，一遍柔柔弱弱地求饶，一边抬起头尾软软乎乎地蹭了蹭他的皮肤。
风澈冷笑：“少他妈给老子卖萌，今天你就是故意的。”
“尘念”在他脑海里叽叽喳喳地表示自己很冤枉。
风澈全当它在说屁话，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这刚刚被莫名其妙的酥/麻感影响了思维，这会儿冷静下来，才回想起姜临说的那句话。
他说什么？故意勾引？
风澈嫌弃地瞥了瞥“尘念”那副妖艳贱货的绳样，这副德行能勾引个什么？
这绳扭来扭去几下，就是勾引了？
风澈忿忿地想：这绳子卖个蠢而已，和他怎么比？
气急败坏的他抬手又薅了一把“尘念”。
“尘念”：“？？？”
我又咋了？
报复回去的风澈心里舒服了点，但脑海里那句“是它勾引我”总是盘旋不去。
他不禁有点郁闷，总觉得自己在姜临心里比不过一根破绳子会勾引。
他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风澈薄薄的唇抿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茶色的眸子缓缓滚动，瞥向姜临的方向，旋即勾着唇，轻轻笑了一声。
“勾引？”
短短两个字偏偏被他念得一波三折，连尾音都带着一把钩子。
像是在憋什么大招。
姜临听得愣了一下，刚刚垂下装可怜的头猛地抬起，正好与那双浸着水光的眸交汇了目光。
他被其中的神采几乎摄住了心魂。
风澈此刻甚至连一点伪装都没有带，这还是自打他复生后第一次在姜临面前露出原貌。
那张脸不知多少次在梦里出现，却只是在梦里，到底隔了一层纱，都远不如面前之人鲜活。
在他梦里始终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充斥着过于炽/热的温度，姜临触之即分，却还是被其中的温度烫得心尖微颤。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风澈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姜临一圈。
姜临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跳愈发快速，洪钟大吕一般的震颤声冲击着耳膜，他下意识地攥住了袖口。
风澈轻笑一声：“变回来。”
姜临转过头，像是不明白风澈在说什么，神情又无辜又迷糊。
风澈一扬下巴，眉梢一挑：“怎么，不想变回来么？”
姜临藏在袖子下的手紧了紧：“为什么？”
风澈扬了扬手腕处血红的“尘念”：“刚刚难道不怪你？”
姜临低下头，敛住眸底的神思：“不行，衣服……”
会碎。
姜临默默给自己加了半句，然后想着下一步要作何反应。
风澈意味不明地看着姜临低头抿嘴，从床上直起身子，披散的墨发随着重力倾泻而下，被褥翻/滚褶皱，他身上的衣袍显然不够他的身量，早在他变回原貌的时候就已经碎成了破布。
他胸前半搭着几片布片，撕裂的毛边艰难地扯着线头藕断丝连，将白皙的胸/膛勒得泛红，垂下来的发丝微微/晃动，丝丝缕缕因为摩/擦吸附在了他的皮肤上。
洁白，墨黑，微红，三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凑在一起，无端地带着勾人的意味。
风澈随手卷了卷垂在面前的发，柔软的发梢在他白皙的指尖打了个卷，慢慢悠悠地盘旋着，风澈垂眸看着，轻叹一声：“姜临，你这不就是见外了吗？”
他绕着发的食指和拇指相互轻轻摩/擦着，将那缕发捻开了些，凑到嘴边轻轻一吹：“又不是没见过。”
姜临慢慢看着他，攥在手心的袖口皱皱巴巴，他乌黑的瞳孔中涌动着层层叠叠的情绪，像是经过了什么激烈的挣扎。
风澈将他的纠结看在眼里，正了正色，弯弯眉眼，坦坦荡荡地笑道：“变回来，省的说我欺负你。”
他挑了挑眉，微扬的眼闪烁着威胁的意味：“我可对七岁的小孩儿下不去手。”
他刚刚那副/魅/人的姿态似乎散去了，眼眸中的雾气褪去，炽/热冷下来的时候，茶色的瞳孔带着的几乎是无机质的寒光。
明明是用惺忪平常的语气说着话，却无端透着一股狠劲。
他似乎只是在表达想要解决刚才姜临坑了他一把的事。
这才是姜临熟悉的，风澈少年时要掐架的语气。
但姜临要的不是这种语气。
他要的是，对方就是在勾引自己。
他状似相信了风澈的话，乖乖掐起法决，符箓燃烧，身上灵光一闪，缩小的身躯在雾气升腾间缓缓拔高，修长的身形若隐若现。
风澈轻笑一声，倒还真是听话。
他撩起眼皮，看见从雾气后伸出了一只手。
那双手修长如玉，瘦削却不失力感，半截小臂线条流畅，因为用力的缘故，其上青筋腾起，带动紧致的肌肉，爆发出力量的美感。
风澈看着姜临手背和臂膀上的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隐隐有些发馋。
他巴巴地等着欣赏下篇，却眼看着雾气还未散去，姜临伸出手一招，另一边床榻上的被子直接飞起，趁散尽前将他整个人裹了个严实。
风澈暗骂一声，姜临这人真不解风情，看一下能掉块肉么？
其实也不是很严实，垂下来的被角刚刚及姜临的膝盖。
他半截腿露在外面，出奇地长，隆起的蓬/勃肌肉走势流畅，到脚踝顺势收束，分明的踝关节反倒显得脚腕纤细了几分。
他光着的脚尖微微蜷起，悄悄抓着地板。
风澈的视线从脚尖一路向上，被被子挡住了去路。
他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心下烦躁。
垃圾被子，碍眼。
姜临观察他的神情，纤长的睫毛遮住神色，默默在心里想:半遮半掩，成效最好。
裹在身上的被子骤然一重，他整个人被风澈拽得往前弯了弯腰。
风澈茶色的眼眸凑得极近，薄唇贴近了他的脖颈。
姜临全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裸/露在外的脖颈青筋暴起，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风澈此刻已经跪坐了起来，身下的被褥凌乱松软，半截腰/腹已经随着动作舒展了出来。
那一小片摇摇欲坠的布片半遮半掩，只挂在他一侧腰/际，发丝晃动间，风澈流畅的腰/腹线条若隐若现，一条浅浅的沟从腹正中笔直向下没入被褥，两侧对称排布着四块紧致的腹肌。
他虽没有体修那般深刻坚硬的肌肉，却依旧流畅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风澈感受到他的目光，唇角勾起，眯了眯眼：“勾/引？它随便扭两下，你便觉得这是勾/引了？”
姜临默然，憋了半天，才委屈巴巴地说:“不，不觉得。”
风澈觉得有意思，戳了戳他的脸:“那你觉得怎么算勾/引”
风澈发觉眼前的人似乎陷入了思考。
随后，他指尖刚刚正戳着起劲的脸颊偏向一边。
濡湿的热意落在他指尖密布的感觉神经上，细腻滑软，蜻蜓点水一般蹭了一下，触之即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垫在他的四指下，轻轻一握，姜临的唇落在他的指骨上，随后是手背，最后落在那伶仃的腕骨。
姜临从闭眼到睁眼，纤长浓密的睫羽微微向上翻卷，幽深的瞳孔中仿佛有一眼漩涡，风澈的视线落在里面，便难以自拔。
心下一阵燥意翻涌，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渴。
许是屋内太热，又许是，姜临那一眼，勾得他血热。
他全身血气上涌，为了防止姜临看见他脸上的涨红，风澈立刻躺回床上蒙住了头。
姜临后撤一步，规规矩矩地站着，语气认真，似在作答:“这样，就算。”
风澈大喊:“算算算!不闹了，赶紧睡觉去!”
姜临眨眨眼，低低地哦了一声，慢慢转过身走向床榻。
他盯着自己刚刚握住风澈的手，看了一会儿后，又像是刚刚亲吻风澈一般，在指尖落下一个吻。
那是姜家吻手礼，礼成表示——执手含情，落吻承意，悠悠我心，悦卿至今。
【作者有话说】
我出息了，我今天真文艺

第53章 梦境现实
风澈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张脸。
那人满脸血污，半边的发被扯掉，发根的头皮被扯断剥脱，其后的断裂面正滚滚蜿蜒着血流，没入后方发里凝成血块，顺着前面的弧形向前滚落血滴，其下隐隐透着白的头骨上有几道抓痕，划破骨膜，割裂骨质，几乎可以看清里面鼓动着生息的大脑。
他满脸被凶兽利爪撕开的痕迹，连鼻子都被剜掉了大半，一颗眼珠碎在眶里，容貌尽毁。
而他此刻正跪地大哭，脸上的泪水和碎裂眼眶中的浑浊血水交织，哭声之凄厉让风澈忍不住别过脸去。
但他发觉，自己没有别过脸去。
他向前一步，指尖一抬，泛着紫色光芒的灵力束从瘦削的指头末梢腾跃而出，在那人额间一点。
那人凄厉的嚎叫戛然而止。
那人下巴一收，额头安稳地停在他的指尖，脸上豆大的泪水混杂着血水，掺杂在一起混成稀薄的红色，顺着脸颊跌落在风澈的衣角，飞速融入其中，熏开更深的颜色。
风澈本能的想后撤一步，嫌恶的情绪在心底上涌，与身体的平静两者对撞，他的灵府开始剧烈动荡起来。
眼前视野陷入模糊，他终是没能抬起双脚后撤，再回过神来之时，那人的脸上伤口开始以一种极端的速度飞快愈合，一层一层滋生宛若神迹。
骨头合拢凝实，新生的血肉透着浅淡新鲜的粉色，紧接着是一层细腻紧致的皮肤，随后是那一头被残忍剥尽的发，如雨后春笋，拔地生长，迅速与周遭的发生成相同长度，融为一体恢复原状。
那人眼眸回归聚焦，瞳孔骤缩，一阵巨大的惊喜从中涌现，他猛地握住风澈的手，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甚至把含糊不清的液体蹭在了风澈宽大的袍袖上。
风澈非常想甩开此人的手，但他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眼前之人的头，紧接着清冽温润的声音自声带振动，他听见自己说：“别怕，已经过去了。”
他视角一抬，那人身后是一泊刺目的血迹，倒塌的树木贴地的部分都浸了三分血色，巨大的凶兽骨横亘在地，一旁灵器符箓破碎断裂，几个修士散落匍匐，甚至失了半边躯体，手脚横飞，已然没了生息。
他感觉自己胸腔涌起一阵名为惋惜的情绪，悲天悯人的哀伤几乎将他淹没。
他略略一顿，叹息一声：“遇见凶兽群，他们为你而死，”他手指揉进那人的发丝，微微用力，闭上了眼：“你会代他们而生，对吗？”
那人闻言哭的更凶，几乎不能自己，悲恸的哀嚎缭绕在整片层林上空，鸟兽起飞，虫鸣骤停，直到许久，四方静寂，那人跪地一拜：
“楚家，楚曾云，谢过恩公！”
风澈承了他一拜，随后扶了他一把。
那人站起来，一双深刻的眸子看过来：“敢问恩公大名？”
风澈刚欲问询此间何地，他为何在此，足下无故腾起一阵旋风，直接越上了远处的树枝。
他才发现自己使用的并非熟悉的风盘，而是一股他从未使用过的灵力法诀，隐隐带着熟悉的意味。
他足间点在枝丫的末梢，回眸一笑：“区区名讳，何必在意。”
他转身前的最后一眼，是那人在身后的密林中半跪，飞扬的发几乎蒙住了整张脸，但他却没有丝毫想要拨弄开的意思，只是在风里发呆。
那人眸光中，隐隐约约升起一股狂热和崇敬，以燎原之势升起，几乎化成了实质。
而风澈此时转过身，浅笑散在风里，犹如玉石相撞的婉转低吟：“不如唤我——诺。”
风澈心头涌起异样之感，身份的相悖，声音的熟悉，截然不同的习惯，纷乱交织，他猛然意识到，此刻他寄居的这个躯壳，根本不是他自己，甚至连所作所为都不由他来掌控。
但他完完全全，是位于第一视角，去经历这一切。
这是他人的人生，他人的记忆，和今日白天幻阵中莫名出现的记忆一体同源。
他头痛欲裂，一旦想明白后，割裂感在撕扯牵拉他的神经，神魂在灵府剧烈地动荡起来，他面前飞速前行的景致开始崩塌瓦解，巨大的空洞骤然降临在这片时空，他从半空跌落，下坠感如溺水之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膛。
他猛然睁开了双眼。
昏暗的天花板透着压抑，他这副身躯降低压制修为神识，只能看清房梁的轮廓，稀薄的晨光透过门缝，绕过屏风，落在被角。
风澈捂着额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了许久，崩裂的灵府终于恢复了平静。
他穿好衣服，点燃一张符，重新在身上叠加一层遮掩的易容术。
随后他趿拉着鞋子，边走边提，绕过屏风，见姜临的床榻上已经空了，被褥都已经叠好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姜家子弟的服饰叠成一沓摆在桌案上，似乎是一会儿准备换的。
风澈转身推开了房门。
大片的天光落在院落中，随着风澈开门的动作，也随之倾泻在他身上，风澈刚刚被灵府震颤折腾得手脚冰凉，融融日光驱散这阵寒凉，他舒服地喟叹一声，看向院中。
院中栽种了一棵桃树，此时本应是夏季，满树桃花已落，绿叶抽枝，然而却因为风行舟的法阵影响四时，此刻仍是一派落英缤纷之春景。
微风卷起纷纷扬扬的花瓣，树下之人的剑尖轻轻挑起半空中的一片，随后举轻若重，翻身踢腿，衣袂飞扬，复而朝向刚刚花瓣漫卷的方向，精准无误地执起剑尖，向前一刺，花瓣骤然碎裂，粉碎成数片，随着气浪飘在风澈身前几尺。
风澈几乎忘了眼前之人早已身量缩小，手短脚短，连手中执的剑也非那把银亮如水薄利非常的“无渡”，而是学堂发的一把适合低年级弟子练习初级剑诀的短木剑。
姜临不用灵力，收敛剑气剑意，甚至封印了剑骨，然而剑势却依旧这般带着非同一般的神韵。
他收剑归势，左手握住剑柄，剑身紧贴在背后，一步步向风澈走来。
清晨的光落在他的发梢，每一根发丝间都腾跃着金色，头上一层薄薄的汗反射着晶亮的光泽，肉乎乎的小脸板着正经的神色，看着风澈站在门口，怔然地顿住脚步。
姜临眼皮一抬，看了眼日头，神色中闪过一丝诧异。
风澈：什么意思？我问你什么意思？
他理直气壮地叉腰，梗起脖子：“怎么，我非要睡到日上三竿？”
姜临站在他面前，无辜地摇头：“不一定，可能更晚。”
风澈：“……”
*
风澈虽然今天难得没有睡到日上三竿，但他的实力决定在课堂上证明，他是可以睡到的。
他被姜临领着往后排一坐，自打看见卫世安站上三尺讲台的一刹那，他就觉得困意上涌。
刻在骨子里的反应让他没来得及多看卫老头，甚至顾不上去嘲笑他在这四百载光阴里添了几根白发，风澈头一垂，啪叽一下趴在了桌子上。
纵然姜临千方百计选了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不易被发现的风水宝地，但风澈刚来就睡的举动实在过于惊世骇俗，还是立刻引起了卫世安的注意。
卫世安走过来，姜临在下面疯狂拽风澈的袖子，把他从桌案上摇醒了。
风澈睁开朦胧的睡眼，一抬头对上了卫世安的脸。
他有点懵，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皱紧眉头：“什么玩意，阴魂不散。”
他啪叽一下又趴在了桌子上，脸埋在两个胳膊中间，嘴里嘟囔了一句：“莫挨老子。”
卫世安：“……”
姜临：“……”
全班：“……”
一阵诡异的寂静后，卫世安一扇子敲到了风澈的头上，声音中带着愠怒：
“姜澈，给我滚起来。”
*
风澈站在讲台旁边，头上顶着书保持平衡，卫世安讲着课，听到风澈这边书掉下来了，就趁他捡书的刹那，朝着他的屁股踢上一脚。
风澈屁股遇袭，作用力让他下意识向前趴去，瞬间滚到了讲台下面。
他连滚带爬起来，瞅了瞅满身的灰，怎么拍都觉得不干净。
全班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又被卫世安一个眼神扫过去，陷入了寂静。
风澈心态炸裂，没想到第一天就被卫世安摆了一道，还折腾得脏死了。
台下的姜临拼命向他使眼色，见他表情狰狞，实在忍不住一道传音喊住了他：“风澈，忍住。”
风澈撸起袖子要冲上去和卫世安掐架的动作顿住，他扭过头，朝着姜临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看上去委屈极了。
*
风澈吃中午饭的时候还在生气，慢吞吞地戳着碗里的白米，筷子上蘸出一粒，扒拉到旁边狠狠戳烂，再重复一次刚刚的动作。
像是把白米粒当成了卫世安。
姜临瞄了半天他的神色，终于轻轻开口：“不要生气了。”
风澈腾地站起：“你让我怎么不生气？那卫世安——”
他声音骤然下跌，扫射一圈周围孩子带着好奇的目光，慢吞吞地又坐下，低低地骂：“他还是人？”
姜临将碗里的肉扒拉出来，放在他的碗里，低着头小声说：“下次我陪着你，他踢你，我替你挡着。”
风澈突然就没了脾气，盯着碗里的肉发呆，缓了会儿才将它放进嘴里：“下次，我尽量不睡觉……今天事出有因。”
他本就昨晚睡得太晚，晚上那团纷乱的梦纠缠着他的神魂，身体本就对睡眠要求很高，不然也不会睡得那般死。
他默默吃饭，偷偷瞟一眼姜临下垂的睫毛和微微扬起的眉，感觉被卫世安教训一顿也不是那么糟糕。
起码姜临说陪着他一起。
他吃得正欢，旁边突然凑过来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盯着他。
坐在他身边的那小孩长了双乌溜溜的大眼，此刻眼中正透着兴奋崇拜的光。
“姜澈，你叫姜澈是吧？”
风澈疑惑地看过去，迟疑地点点头。
那小孩更兴奋了，把碗端过来，夹起碗里的肉就要往风澈碗里塞，还喜滋滋地说：“据说得罪过卫世安的都死了，你今天居然只被踹了屁股，实在是我辈楷模！”
风澈：“……”
倒也没那么离奇哈。
他没顾上回那小孩儿，姜临的筷子已经横过来，拦住了那小孩企图往风澈碗里放肉的动作。
那孩子被拦住，奇怪地看向姜临。
姜临面无表情，盯着他的眼睛：“他不吃。”
那小孩瞪大双眼：“刚刚你还给他夹了，我看见了，我以为他喜欢吃？”
姜临瞟了一眼风澈，筷子向前一推，将筷子和肉一起送回了那小孩的碗里。
“他只吃我碗里的。”
【作者有话说】
我是土狗，但是我好喜欢这种霸道小孩爱上我的情节，你想想，一个小孩顶着肉包子脸，拿着筷子一脸严肃：“你只能吃我碗里的肉，不然我就让王氏破产。”
笑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54章 玉碑清香
风澈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小孩陷入迷惑，像是没想明白姜临什么意思，但是好在他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
那小孩儿神神秘秘地拽过身边的几个小跟班，让一大堆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了一起，风澈被他们围住，也强行参与了头碰头活动。
那小孩儿表情严肃，半掩着嘴，紧张兮兮地说：
“你们听没听过学堂的传闻？”
风澈举起手：“哎，我听过，据说卫老头一天要吃三颗驻颜丹药，贴无数张驻颜符，我还听说赵承文胡子和头发必有一个是故意染的……”
那小孩一摆手：“哎哎哎，不是这些，是关于一个园子的传闻。”
他往前趴了趴：“据说这个园子，有一股神奇的清香，而这股清香，是一块雕刻的玉发出的。”
一旁的小孩立刻提出质疑：“不对，玉怎么能发出清香？”
那小孩儿嘴唇上下一碰，磨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气得一眼睛瞪了回去。
刚刚提问的小萝卜头脑袋缩了回去。
风澈眉头一皱，陷入了深思。
若是玉石散发清香，无非几种可能。
其一，玉石天然形成，汲取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几乎化为活物，其内玉髓伴生，清香可飘香十里，但因天地灵宝世间罕有，早已被瓜分得干净，纵使天下都不一定能凑出一两玉髓，学堂上哪里能留住这早已飘香的灵物。何况那孩子提及，是雕刻过的玉，沾染浊气，破坏天成，便会失了生出玉髓的资格，又谈何清香。
其二，玉石其内封印着符咒法器法阵，凝聚天地灵气，积压经久不散，灵气凝成泉水溪流，有一物承之，方能逸散清香。
若是从二者分析，倒是第二种的可能性较大，就是不知这孩子带来的消息是否可靠，究竟有无清香，是否存实，还待商榷。
他这会儿正沉思其中的可能性，就听见那孩子一拍脑门，似乎恍然大悟该怎么转移话题：“啊，那园子好像叫，灵植园。”
风澈一听灵植园，下意识地干呕了一声：“呕，吃饭呢，你提那玩意儿干嘛？”
姜临：“……”
他呕得太情真意切，姜临跟着也放下了筷子。
那几个小孩儿皱着眉毛看向风澈：“本以为你敢挑衅先生，是个胆子大的，怎么灵植园三个字提出来，你就怕得不敢吃饭了？”
风澈摇摇头，大呼冤枉：“我不是害怕，我是单纯地觉得恶心。”
那几个小孩儿无语地看着他，似乎是不太相信风澈的话：“灵植园都是灵气聚集之地，你说什么恶心来搪塞我们？”
风澈沉默了一下，努努嘴：“呐，下午赵承文的课，不出意外的话，他喜欢第一节上实操。”
他目光扫过一个一个小孩，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幸灾乐祸：“你们到灵植园可要好好表现，别被我说不勇敢了，至于我这个胆小鬼就算了。”
那几个小孩不明所以，一听风澈这么说，倒是明白了他不相信他们带过来的传闻了，一哄而散去找别人说去了。
风澈好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回眸看见姜临坐在椅子上，盯着碗出神。
姜临忽的抬眼看过来：“风澈，这次，灵植园的活尽量给我，你还是别参与，在旁边看着吧。”
风澈沉默，姜临怕他逞强，又跟着加了一句：“你别再吐我身上。”
*
所谓灵植园，是学院培育灵植的场所，每位教授灵植课的先生都会带着学生入园采摘灵植，辨识灵植，这就是所谓的实操课，以便于日后历练乃至真正上了战场，受伤寻药，救己救人。
然而这赵承文不一样，他独树一帜的教育理念讲究：不但要会，还要懂得其中的精神内涵。
于是他的实操课尤其的多，最喜欢领着学生们到这灵植园做一件事，就是栽培种植灵植。
姑且不提挖坑撒种浇水填土，不同的灵植通常伴生在不同的灵兽出没的地界里，学堂栽种之时，不能抓几只灵兽凶兽在院子里摆着，只能模拟其存在。
而灵植赖以生存的，便是它们的气息。
请问什么是灵兽凶兽身上最易得，最多见，还能有助于灵植生长的东西呢？
答案是灵兽的粪便。
故而赵承文每年领进灵植园的学生，罕有不是扶着胃出来的。
灵兽便还好，凶兽荤素不忌，粪便就更臭了，风澈之前在学堂，也不知是不是赵承文有意磨炼刁难他，每次都给他分配到凶兽伴生灵植附近，他不干还好，有时候看着姜临忙活，心里过意不去，上去想要搭把手。
于是，甫一凑过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接就吐了。
自从他吐到姜临身上后，姜临再也没让他干过活，每当他愧疚地表示自己不能吐了的时候，姜临都会一副贤妻良母的表情，垂下眼眸，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不委屈的。”
风澈：“……”
这明显更过意不去了，好吧。
*
直到他们下午跟着赵承文进了灵植园，风澈也没说动姜临让他参与劳动，甚至拿出自创理念：想要体会修真界未来栋梁的精神，用心感受掏粪带给人的乐趣之时，姜临也只露出了和颜悦色甚至有些宠爱的笑：“乖，咱不干奥。”
赵承文将一众孩子凑在一起，展现了他多年忽悠孩子的话术，一大群小萝卜头都以为自己马上要为人族崛起尽一份力之时，赵承文指着地上众多的扣盖大缸，示意来个人掀开。
风澈看见今天中午那个孩子激动地举起手，赵承文露出孺子可教也的慈爱微笑，然后那孩子边走过去，边在人群中准确无误地找到风澈，挑衅一笑，然后一把掀开了大缸的盖子。
风澈想，这会不会对一个刚刚七岁的孩子太过残忍了些，反正那孩子还好巧不巧地掀开了装着凶兽粪便的盖子，一大股恶臭直冲云霄，就不知站在风暴中心的人，会不会被直冲天灵盖的气味熏得两眼翻白。
反正风澈先吐为敬。
“呕——”
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响起，憋不住的率先吐了，勉强憋住的看见别人吐在地上的呕吐物，顿时受不了视觉味觉双重冲击，跟着也吐了。
风澈把中午吃的吐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吐胃酸，吐得一脸虚弱后，终于消停了下来。
他艰难地扶住姜临，姜临脸色也不好看，但是许是见惯了边城浮尸遍野恶臭熏天的场面，加之少年时干了两人份的掏粪活，反正姜临成了全场唯一一个憋住没吐的孩子。
但他刚刚已经演了半天干呕，这会儿眼泪都挤出几滴，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
年少时那会儿，因为姜临比较能忍，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至理名言哄骗，逼得掏最多的粪。
估计现在还历历在目，这才出此下策，防止被赵承文抓住。
风澈一边擦去眼角刚刚因为呕吐渗出的生理盐水，一边忍不住明知故问：“姜临，你不是说表现得越突出，进到学堂后山历练的概率越大么，这会儿怎么还演上了？”
姜临眼角一抽，压低声音：“其他时间再表现吧，这个实在是……”
他艰难地吐气：“不敢恭维。”
风澈低低地笑，换气的时候没注意闭气，一股销魂的味道进入了他的鼻腔，他又呕了出来。
*
风澈感觉自己重活一次，幸运了不少，譬如说小时候那会儿无论是抽签，亦或是随机点名，就算他拿出卜术作弊，都保准跑不了被分到凶兽区，这会儿居然被分到了灵兽区。
他虽然被分到这里，但姜临还是一副活他全包的架势，风澈除了赵承文查岗过来摆摆样子，其余时间都被姜临赶去一边呆着。
他无所事事地四下观察，揪了几把地上的草叶在手里编几个手工小玩意儿，在他不知不觉编成型一个蚂蚱时，再抬眼，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灵植园灵兽伴生区的边界。
灵兽伴生区他上辈子几乎没来过几次，凶兽伴生区深恶痛绝的记忆总是深刻的，这边的布局排布在记忆中倒是不甚清晰了。
眼前由界石隔开躬耕的绵软土壤，那边却是泛着深红偏褐的颜色，一人高的不知名杂草茂盛杂乱，如同密林一般，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意图向界石后探查的视线。
风澈凑过去一瞥，界石上一张高阶符箓泛起光华，无风自动，界石四周轮廓法阵隐隐显出身形，薄薄一层向上延伸，带着无声的警告。
他索性不自讨无趣，转身欲走，一阵风从那密草之间穿梭而过，透过来时已极淡极微，但那一缕清冽的香气拂过他的鼻尖之时，风澈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那香气，不是空谷幽兰一般的花香，不是玉髓灵宝的灵韵香，更不是胭脂水粉的蜜香，而是某种植物自带的清气。
而能自带如此这般清冽似泉，寒凉似冰，悠然似风的香气的植物，他学了那么多年灵植课，又在世间摸爬滚打二百载，竟不知这是何种植物所出。
他眸光朝着层层叠叠似乎在刻意遮掩什么的杂草丛中看去，神识无声地探查而出。
若论修为，此地唯有许一诺堪与他神识一战，他谨慎避开他人神识，纵然是卫老头那般渡劫初期，都不能有所察觉，他自然有恃无恐。
视野踏过界石，穿过密草，绵延了数里的红褐色土壤终于彻底变为红土，酸性潮湿的空气中隐隐浮动着灵韵，越行越深处，灵气的浓度越稠，最后几乎化作了液态实质。
四周杂草骤然一空，形成了一块方寸之地，空空落落地只有一块玉雕刻成的碑，风澈神识一扫碑上的一行字：
“爱徒——风氏风澈之墓”。
风澈神识顿住，难以置信地反复琢磨玉碑上那行字，几乎要把它们刮下来。
他就算看得再多，也无法改变这就是自己衣冠冢的事实。
而那香气此刻，正从碑后那一块小土包中逸散而出。
风澈顾不上细想是何人留了这碑这字，神识攀附上玉碑，透过薄薄的一层土，顺势碰到了一口棺椁。
神识沿着棺椁缝隙钻入，还没来得及寻到香气来源究竟所谓何物，刚刚临行前放在身侧探查的神识瞬间发出警戒提示有人来，他飞速将神识退回，电光火石之间穿行数里，尽数收归到灵府之内。
他端着手里刚刚编的蚱蜢，状似懵懂地探头张望过去，看见今天那几个孩子叽叽喳喳走过来，见他站在这里，一窝蜂似的凑过来：“姜澈？你在这儿干嘛？”
风澈嘴一瘪，眼泪顺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大颗大颗地滚落，而眼神不经意地扫向身后不知何时尾随过来查岗的赵承文：“我迷路了……这是哪儿啊……”
他边哭边在心里忍不住想，自己这招好像近朱者赤，和姜临学得久了，哭得越来越顺溜了。

第55章 诱敌深入
风澈发现，眼泪这个东西真是管用。
赵承文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处罚的话不好意思往出讲，只是警告他不要靠近结界外围，摸摸他的头安慰两句，就此作罢了。
但被赵承文尾随过来的那几个孩子就不一样了。
不知他们路上说了什么话被赵承文听个正着，刚刚还嚷嚷要打开结界看看，让风澈不要在这里哭唧唧碍眼，赵承文喝止住他们，把全体打包送去领罚了。
临走前赵承文告诉风澈不许再乱跑，给他指了指回去的路，风澈乖乖点头，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去了。
姜临这会儿已经干完了两人份的活，坐在田地一边的石墩上休息。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薄汗，抬头时正巧看见风澈朝他走过来。
姜临起身去迎，凑近一瞧，眼前之人眼眶隐隐发红，眼尾尤甚，像是拿着某种粗制布料狠狠擦蹭了一把，磨得有些破了。
“你怎么哭了？”
无论是从风澈本人性格还是处事方式，他都不可能会哭，纵然是当年先生板子落在身上，硬生生抽断了，姜临也没见过风澈掉一滴眼泪，这会儿哭得眼眶微红，怕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只能靠眼泪转圜余地。
姜临探出手指，轻轻按在他的眼尾。
风澈眼皮一抬，似有心事，只看一下，就别到了一边。
他低低说了句：“回去说。”
姜临听出他语气不对，索性不再问。
*
傍晚，灵植课结束。
风澈和姜临回到院落，关了门，甚至燃了两张屏蔽符，设了一个小型隔音结界。
传音毕竟传一次便要燃一张符，若是要讲明今日之事，还是隔音结界更合算些。
透明的结界腾起，逐渐合拢成型，风澈拂去手上符箓燃烧的灰烬，才终于缓缓开口。
“今天中午，那孩子说的传闻，是真的。”
他眸光沉沉落下：“我今日无意行至灵兽伴生区外围，见到了一块界碑，结界之严密，若是只防孩子们无意穿行，怕是过了。”
姜临皱眉：“真身过不去，所以你动用神识？”
风澈抬起眼眸，点头承认。
“查到了什么？”
风澈似是不相信自己所见，觉得此话太过荒谬，说出可笑，唇角扬起一抹轻嘲：“我看到了衣冠冢，玉质墓碑，其上所刻之字：爱徒，风氏风澈。”
他此言一出，二人具是陷入沉默。
姜临张张嘴，想要说什么，风澈却直接打断了他：“不用安慰我说什么，这天下还是有人记得我的好，单论这学堂之中，我不信哪位先生愿对一个伤兄逼母弑父屠门之人，念念不忘至此。”
他纤长的睫毛垂下，两侧的发缓缓滑落，在夕阳下隐隐看不清神色：“那碑后棺椁，藏的东西正是那清香来源，若是秘宝，立碑之人为何不去设下遮蔽气味之法阵，反而任由香气逸散，形成传闻。”
他揪住衣袖：“且不论此人是否为了找我，但他都是在钓鱼，钓这知道香气何物所出之人，钓这认识风澈之人。”
姜临抬起眼眸，笑了一声：“风澈，”风澈应了一声，见他笑得清浅：“需要我做什么？”
风澈唇边即将说出口的“我想去看看”咽了回去：“姜临，这是个圈套。”
姜临点点头：“你既然想看，圈套又何妨？”
风澈盯着他的神色，唇边也扬起一抹笑，似被眼前之人感染，刚刚的郁结一扫而空：“老规矩，你望风，我惹事，到时候一起跑。”
*
风澈和姜临半夜出发，贴着隐身符直奔灵植园而去。
他们一路小心翼翼地避过巡逻弟子的神识探查，接近灵植园时才发现此处不知何时设下了结界。
风澈暗骂一句。
“四百年前灵植园半夜四敞大开，永远不会闭园，再说里面种植的都是教学灵植，谁没事闲的去偷啊？现在怎么就不能多一点真诚与信任呢？”
姜临提醒他：“有人偷。”
风澈顿了一下，想起来了：“除了我日常挖几棵灵植给夜宵调个味道，偷的基数又不大，几天就长出来了。”
他有些羞恼：“这不是他们设结界的理由！”
纵然风澈再气，也不能改变结界已经在那里的事实，他索性安静下来。
他和姜临飞快对视一眼。
手上灵力在指尖腾跃而出，一个微型法阵瞬间起阵成型，五芒星转到坎位。
“坎位水行，水泽破界。”
虽说“水泽破界”为初阶法阵，却因为水属性能模拟任何形状，只需找到结界薄弱的一点将其嵌入，法阵随后自行扩大到可以让人通过的程度，就能实现破开结界的效果。
只是这么多年风家一直无人使用。
从使用条件上，这薄弱之处找寻，需要过高的神识和眼力经验，而能到达一眼看破的，通常修为远远不止于此，不如施展更高阶的空间界法术破阵迅速；从道德底线上，这法阵对结界整体毫无影响，只供人出入，风家一直心知肚明其适合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素来羞于使用。
故而“水泽移行”堪称鸡肋，此刻却偏偏适合风澈这般情况。
风澈神识扩张囊括了小半片结界，很快在一处墙根处找到了薄弱所在，将法阵嵌入，水元素极易塑型，落入其中融成薄弱之处孔径的形状，又带着万钧之力，飞速扩张出一眼旋涡，流水轻轻荡了几下，就扩展到了供人通过的程度。
风澈拽着姜临的袖子，融入那片由水结成的空洞，结界静寂无声，而二人已然穿行而过。
风澈一进去，就领着姜临往灵兽伴生区跑，姜临拦下他动用“缩地成寸”的动作，拿出了几张疾行符。
风澈看了一眼，怀疑他把存款都拿来换符箓了，什么符都有不说，还每种都不少。
他心里暗暗补了一句：“姜临的就是我的，管他贵不贵呢？”就一把接过来用了。
疾行符附着在双腿，周遭场景飞速倒退，不出片刻，他们就到了那片界石所在。
风澈抬指，“水泽破界”再次施展，神识绕过界碑，在一旁开了个口子。
姜临贴着隐身符，盘坐在了界石边，身旁的小剑缓缓浮于半空，神识散开，飞速蔓延数里。
他这边不担心结界外来人，风澈的神识只需管好结界内便可。
他回眸向姜临致意，随后一头扎进了那片茂密的杂草中。
风澈拨开杂草，疾行符在夜里流转着符箓的微光，又被隐身符遮去行踪，他催动了几次，凭着白天的记忆，只片刻就寻到了自己的衣冠冢。
疾行符缓缓化作灰烬，风澈站在碑前，看着碑上的刻字，忍不住戏谑一声：想不到今日挖坟，挖的是自己的衣冠冢，失敬失敬。
他微微扬起手尖，土褐色的五芒星转到坤位，稍稍控制了一下“缩地成寸”的距离，他身形一闪而没，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已经落入那玉碑之后的棺椁中。
那棺椁按照生前身形打造，他前生虽不至姜临那般身长八尺，但好歹七尺有余，这棺椁倒是给足了他面子，他一个七岁的身形坐在其中，那棺材盖还未能碰到他的头。
他刚刚进入，那股清香便愈发浓郁，直接逸散进他的鼻腔，甚至带着一股奇异的灵韵，直逼他的丹田。
他本来被封存的丹田隐隐松动了一瞬。
风澈全身一僵，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来学堂的第二个目的。
他那本命灵植，不正是藏在这学堂之中吗？
何况灵植园如此土壤环境，再加上这里地处灵力泉眼，正适合本命灵植移栽。
他摸着黑，神识灵力附上瞳孔，手中屏蔽符燃起微弱的火光，他渐渐看清了棺椁另一端的景象。
那一端只有几张薄薄的衣服布料，残缺烧灼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乱七八糟地铺在那一角，却没能占据多大的位置，而其中一片上，是一枚银铃。
那银铃静静在角落里躺着，风澈扫过去之时，它的棱角在火光中隐隐划过一道亮色。
但它不是清香的来源。
风澈视线上移，见那银铃之上几寸轻轻摇曳着一株白色的植物，连无论是修长纤细的竹节，还是薄锐脆弱的叶子，无一不是纯白。
那白色犹如玉质，又因为植株过于微小，叶片中央竟是透明的，薄如蝉翼。
它倒行生长，根系盘踞在棺椁缝隙，向外延伸，扎入外层红褐色的土壤，极尽所能地凑近下方那枚银铃。
那副姿态，似是想要长得更长更高，才能碰触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风澈本不知自己的本命灵植是何模样，然而见了这株细弱的白竹，他立刻意识到它就是。
他的本命灵植，不知是不是他二百载不存于世的缘故，它失去了原本竹子该有的高度和身姿，只能残喘到棺椁之外，靠着薄薄一捧坟土倒行生长。
风澈似被眼前的景象感染，颤抖着探出手，将神识化作一双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叶子尖。
银铃骤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那白竹簌簌颤抖，似在迎接他的归来。
风澈正欲凑过去，刚刚一路扩展而出的神识警戒骤然一颤，他匆匆抱了二者，“缩地成寸”运行到极致，刹那间出现在数里之外，穿过了“水泽破界”。
他拉起感受到他的到来，已经站起来等候多时的姜临，来不及贴疾行符，再次施展了“缩地成寸”。
他几乎是以奔命的速度，不计代价地燃烧修为，直到窜行到院中，终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调息起来。
姜临默默给他渡了几次灵气，风澈才把刚刚那几下透支的灵力补回来。
风澈将怀中之物一展。银铃和白竹在他手心显露身形。
那银铃见了月光，刹那间化作飞灰，变成一块烧焦的布料，飘落而下，那株白竹在银铃消散之时，诡异地僵硬一瞬，然后也随之化作粉末。
风澈看着眼前的一切，指尖灵力正要跃出，谁知一旁姜临更快，手中小剑御空而起，飞速向前斩去。
白竹化为灰烬之后，骤然弹射出的一道灵光，直奔风澈面门。
那灵光极韧，姜临剑意锐不可当，二者相撞，灵光柔弱无骨地弯折而下，企图避其锋芒，最终还是被湮灭一切的剑意劈成两截。
逸散而出的追踪气息扑面而来。
风澈笑了一声，燃起屏蔽符，坎水法阵开启，将姜临刚刚用作斩断灵光的剑上下清洗了一遍，顺便将二人全身的气息都反复冲洗干净。
姜临捡起地上的剑，一脚踏在地上的狼藉之上，灰烬退散，连那灵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人进门落锁，隔音结界再次升起。
姜临抬眸看向风澈：“那是，你的另一个本命武器吗？”
风澈点点头，一丝兴味爬上了他的脸：“而且，还有我的本命灵植。”
姜临诧异：“那棵，白色的……”
风澈补充道：“白竹。”
姜临：“好厉害的幻术，竟看不出谁家的手段，这追踪手段更是绝伦，怕是你我已经被此人盯上了，现如今他找到你我只是时间问题。”
风澈轻笑一声：“他知晓我的灵植和武器，诱我前来，那手里必然会有线索。”
他扬起下巴，那张乖乖巧巧的小圆脸上的笑容越咧越大：“我故意的。”
姜临扬起手里的小剑，细细看着薄刃上的流光：“所以，你打算？”
风澈挑眉：“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带回它们，至于藏在背后之人，”他和姜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诱敌深入罢了。”
【作者有话说】
姜临:我老婆平时智商还是在线的。
风澈:什么时候不在线了你说清楚!
姜临:我哭的时候。
风澈:……

第56章 昔日恩师
后面的日子，风澈索性摆烂等着对方上门。
衣冠冢是不能再去了，对方这几日追踪观察估计已经猜测到自己就是闯进结界内的人，再次出现在那里只会被瓮中捉鳖，为今之计只有等着对方来找他。
今日，他老老实实地上着课，不知何处而来的探查神识再次在身边打了个转，看了几眼就蹑手蹑脚地离开。
风澈瞟了两眼对方离去的方向，心想这人查了这么久早该现身过来问个清楚，如今犹犹豫豫地天天来看，倒真像是师傅日日来看徒弟那般。
钓着对方的时间差不多了，对方不来寻他，就只能主动出击了。
他懒懒地趴在桌案上，一边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个凶兽的造型，一边在心中盘算在哪里引对方前来比较合适，打定主意后笔尖落下，潇洒地写了四个大字：
“后山捞鱼”
他越看越满意，觉得不仅可以一边吃鱼一边等着对方到来，还能方便动手。
他正美滋滋地瞧着，突然头上一痛。
卫世安一记灵力甩在了他头上：“姜澈。”
风澈将手上的纸扣过去，不情愿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压皱了的袍子，扫了一眼卫世安拿灵力模拟出的凶兽模样，双手环胸：“薄弱处双眼后庭，肚皮是障眼法，不可攻之。”
卫世安点点头，冷笑一声：“那你说说它姓甚名谁，隶属纲目。”
风澈淡定地扫了一眼姜临，姜临袖中屏蔽符点燃，一记传音过去：“赤练兽。隶属硬骨鳞甲纲，二蹄无尾目。”
风澈抬眼，自信满满：“赤炼兽。隶属硬骨鳞甲纲，二蹄无尾目。”
卫世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相信以他的水平怎么答上了，但疑惑归疑惑，还是让他坐下了。
风澈打了个哈气，扭扭身子，施施然坐下，像是完成了今日的指标，趴在了桌子上。
卫世安这人万事追求尽善尽美，一堂课只叫人一次，风澈答上了就相当于获得了本节课的豁免金牌，卫世安就是再看他不爽，也不会提问他第二次。
风澈抬抬胳膊，把下面压着的纸递给姜临看。
姜临扫了一眼他画的圆滚滚的凶兽，看了看旁边的“后山捞鱼”几个大字，虽然明白他今晚要去会会那人，但是看着风澈笔下实在憨态可掬的画，还是忍不住写道：“很可爱。”
风澈接过姜临神神秘秘地递过来的纸条，紧张兮兮地打开，心想姜临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传音回复，“很可爱”几个字就这么落入了眼帘。
风澈突然被捧了一下，脑子有点懵，就听见姜临传音过来：“你要溜出去？引君入瓮？”
风澈本以为他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这一瞬间却突然发现自己和姜临根本不需要过多解释，加之无形之中被捧了一下，他整个人有点兴奋。
他点点头，眼神露出期待：“少时经常去的，山脚下的河边，那鱼多，我们去捞几条。”
姜临无奈：“你是去吃鱼还是等人啊？”
风澈眼睛咕噜噜转了半圈：“一半一半吧。”
姜临：“……”
你还真不客气。
*
两人趁着学堂放学，径直跑向山下，山下有一条溪流，清澈透明水流湍急，许是浸染了灵气的缘故，里面的鱼膘肥体壮，四百年经久不绝，可见学堂保护措施良好，但是还是防不住风澈这般的小贼。
风澈裤脚一挽，一脚踏进溪流，如鱼得水，动作迅速得几乎快出了残影，不出一会儿就捧了几条鱼上来。
姜临在一旁搭好火堆，树枝燃烧，他在噼里啪啦的脆响中等着风澈把鱼拿过来。
他拿出灵剑，几下清理了鱼身，捡了几根树枝穿了，挂在火堆上开始烤了起来。
风澈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笑嘻嘻：“姜临，你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熟练。”
姜临添了一把火，把烤好的鱼递到他嘴边：“你喜欢，我自然做得越好。”
风澈乐呵呵地接过来，听他这么说，大方地放在姜临嘴边让他先吃：“犒劳你的，奖励你做得这么好！”
姜临朝他一笑，咬了一口他手里的鱼后，又递给他第二条。
风澈和他交换了手里的鱼，姜临接过去咬了一口，突然皱了皱眉。
风澈看了一眼他的神色：“苦胆破了？”
姜临摇摇头：“不，没有你喂得那口好吃，不过不要紧。”
风澈：“……”
他啃了一口手里的，突然觉得手里的有点不是滋味。
自己喂的真有那么好吃？
那姜临喂的会不会更好吃？
要不让姜临喂他
他正在脑子里谋划用什么蹩脚的理由能尝到姜临喂他的鱼，周身骤然一静。
密林深处的飞鸟止啼，猿猴静寂，那人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风澈几下解决手里的鱼，拉过姜临的袖子，站在原地等着对方到来。
河边的密林中突然卷起一阵旋风，风澈身后的潺潺流水声豁然停顿，鼓吹的叶子也如同失了生机，以诡异的姿态凝固在树梢。
时间似乎静止了。
风澈手中姜临的袖子不知何时已被他松开，他回眸望去，身后只剩下厚重的浓雾，甚至连刚刚挂着烤鱼的树枝都一同消失了踪迹。
四周狂风鼓吹，大雾却越来越浓，风澈冷着一双眼看向密林深处，知是那人现身了。
那人白衣飘然，一头纤长浓密的白发随风向后漫卷，无机质的眼无悲无喜，偏生脸上挂着一丝和煦的笑意。
他一眼望去，只觉得那人似风也似雪。
风澈心下一沉，他想过是学堂的先生，甚至怀疑过，是不是用心良苦的卫世安，想要抓他入裁院早日审判；亦或是对他稍怀怜惜的赵承文，想要再来几句劝导他向善的大道理。
但他从没想过是许一诺。
他知爱徒二字是陷阱，但对许一诺来说，未尝不是事实。
因为，他确实算是许一诺的徒弟。
许一诺虽以文入道，但一手化形幻术卓绝，他当初磨了对方许久，才求来的师徒名分。
虽然他们当年，未行过三扣束脩之礼，也不曾对外宣传过拜师之实，甚至他没叫过对方几句正经的师傅——大多数都叫老狐狸。
许一诺大乘期寿命绵长，一生见过多少惹人怜惜聪明伶俐的弟子，比他孝顺比他恭谦的比比皆是。
而他风澈，这么多年离经叛道，没回来看授他诗书教他化形的师傅一眼，何至于担得起一句爱徒。
风澈看见对方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许一诺笑意盈盈，走过来看着风澈嘴边烤鱼的油渍，刚想掐掐他的脸，风澈偏头躲过。
他没想到请君入瓮请来了自己当年的师傅，虽然不担忧对方杀他泄愤，但还是勾起了对当年之事的心虚。
“是你？”
许一诺见他躲了一下，也不恼：“怎么不能是我？爱徒二字，自然唯有我可以刻在那碑上。”他抬眸扫视了一眼风澈的神情：“莫非你怀疑是他们两个？不枉他俩这么多年，背着对方也背着我，偷偷扫一扫你这坟——你还算有些良心。”
风澈垂下眼眸：“有违孝悌，枉顾人伦，何以配得上爱徒，何谈一句良心。”
许一诺沉默了一下，紧接着又笑道：“风澈，当年是你自己选的吗？还是那风行舟逼你……”
风澈像是被触及了某些不可说的开关，声音骤然拔高：“是我选的，不关父亲的事。”
许一诺看着他的神色，笑道：“姑且算是你自己选的，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选。”
风澈抬眼，下意识地回避：“你诱我前来，只是为了问当年之事吗？”
许一诺挽了挽袖口：“我的徒弟，岂会有违孝悌枉顾人伦，岂会在天道之下身死道消，风澈，这么多年，无论他们如何觉得往事不可追忆，我一直在等你的一个解释。”
风澈皱眉，苦笑：“我如何解释……我说什么你们会信吗？”
许一诺摇摇头：“且不管是否会信，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说。”
风澈默然。
许一诺看了一眼，没继续话题，只是袖口一转，一支灵笔浮现在三指之间：“罢了，过了这么多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他灵笔向前朝着风澈一点：“打一场，你赢了，我不管你要做什么，输了，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风澈脚步一顿：“赢了把铃铛和本命灵植还我。”
许一诺一笑：“那我也要加筹码，告诉我你回来是来干什么的。”
风澈毫不犹豫，应了一声，还没等许一诺抬笔起势，手心的阵图已然成型：
“艮位山行，壁立千仞。”
二人之间距离随着阵图流传，骤然拉开，遮天蔽日的山峦绵延横亘，耸立的山峰拔地而起，冲天的气势压倒一般向着许一诺笼罩而去。
风澈手上不停，五芒星倒转到坎字位，水泽漫卷，天际顷刻间刮起凛冽的寒风，一时竟飘起了雪花。
“坎位水行，岁暮天寒。”
雪花纷纷扬扬，从米粒大小变得大如鹅毛，与艮位阵图叠加，一时苍山覆雪，明烛天南，大风休止，浓雾将散。
许一诺见此一幕，灵笔防御姿态一收。
远方日光渐起，穿透薄雾，外围正在企图入阵的姜临剑光刺入阵中，已然要与风澈汇合。
许一诺此刻才意识到风澈修为残缺，甚至连空间界都不能施展，此一番招数不过是让姜临入阵的缓兵之计。
他低低一笑：“风澈，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不要脸，打不过师父就找帮手是吧？”
风澈挑眉，嘚瑟道：“不要脸随你啊~”
他一边挑衅着，一边用衣袖驱散薄雾，姜临与此同时向前一剑斩之，凛冽的剑芒划过风澈的身侧。
他在半空中与姜临眼神交汇，时间仿佛拉长，二人两手交握，同时翻身，背靠背站在了一起。
姜临手里灵剑木质的表皮寸寸剥落，转变成银亮如水的修长薄剑，锋利的剑刃划破虚妄，泛着森然冷意，直指许一诺。
许一诺看着二人，手上笔尖连绘，一张水墨色的画卷徐徐展开，留白之处向着风澈的法阵贴来，连绵的峰峦像是被水墨浸染，从写实的群山变成黑白灰三色，写意的笔触交织，厚度瞬间消失，化作薄薄的一片，落入画中，融成了那片山水之中的苍茫背景。
他一出手，风澈便知这些年许一诺并非寸步未进。
风澈手心汗意微微渗出，离火阵图起势，烈火汹涌而至，化作一只雄狮，咆哮着向着许一诺奔去。
姜临手上“无渡”随之抬起，银白的剑身漫上火焰，映着他的眸光，剑意撑破剑身而出，一只拖着尾羽的火凤发出一声嘹亮的清越鸣叫，与雄狮呈左右夹击之势，竟是要逼那许一诺应接不暇。
许一诺将刚刚那张水墨画翻转，迎向风澈那边的离火阵图，而姜临这边，直接抬起笔尖，向前一抹。
火凤骤然被划开豁口，凄厉的鸣叫落入风澈二人的耳朵，两人面色具是一沉。
大乘期确实深不可测。
风澈手中雷印翻出，姜临剑尖寒光一闪，人已经逼近到许一诺身前。
许一诺身后雷印狂策，他闪身躲避，电光火石之间，笔杆碰剑刃数次，铮鸣之声伴随着金属相撞的火花，姜临在剑的另一头压低手腕，一次比一次逼近许一诺面门。
然而许一诺仍是一副轻松写意的模样，负着一只手躲避风澈的雷印的同时，抬手拦住姜临的逼近。
姜临剑诀从大开大合转为连绵细密，复而转向杀意毕露，许一诺才将笔尖停在他的剑身上。
姜临剑锋上挑，一时竟无法抽动，被压制了下来。
他眸中愈燃愈烈的战意几乎化作了实质，剑刃以退为进，抽身向前，许一诺再次将笔尖压在了他的剑身上。
“姜家的小子，你不动用全力，如何替他赢过我？”
姜临顿了一下。
他如今堪堪到达渡劫后期，剑修尚可跨界一战，奈何这许一诺虽是教书先生，但到底是风澈当年的老师，一手化形灵诀出神入化，就是加上现在的风澈，他二人也难有胜算。
若是全盛时期的风澈，或是他……
姜临心下思忖踌躇，风澈已经上前一步，拦下二人：“够了，今日并非要你死我活的局面。”
他压下姜临手里的剑，看着许一诺：“我告诉你便是。”
姜临回眸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心下了然风澈的选择，手中剑立刻卸了十成力道，握紧“无渡”剑柄，背在了身后。
许一诺笔尖收回，袖口一转收了神通。
“当年，我并非故意叛出风家，而是去姬家做卧底。”
风澈此言一出，如同在耳边炸响一声惊雷，二人齐齐一怔，将头转过来。
他抚上自己的眼皮，苦笑一声：“这双异眼可窥宿命，我不在天道命途之中，自然要承我该承的责任。”
“父亲卜算到人族距离灭亡的危机仅剩二百年，源头在于姬水月的渡世之咒发动，然而那咒法原理未知效用未知，若想消除，只能到姬水月身边了解。
为取得姬水月的信任，我走了百年炼心路，最后奈何，她仍是心存疑虑。”
他对上许一诺错愕的眸子：“她让我回去风家屠门，杀了当年诛杀姬子诺的罪魁祸首，自证忠心。
她一直认为，若非我父风行舟预言天道，姬子诺本不该死。当年裁院判决之人，天下掷黑子判罪之人，她都要屠/杀干净。
风家，是第一步。”
他的记忆悠远了，似是回到了噩梦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其实风澈很想有人想着他的，他当年是个受尽宠爱的孩子，如今也想有长辈可以听听他的委屈。
他们只是在用一战来当做借口，风澈明知会输，但他应下了，许一诺想听，所以赢了。
至于姜临，他方才未曾入阵自然不知，如今看了风澈一眼，就立刻懂了风澈的选择。
明日回忆预警!

第57章 以身入局
或许这一切，要从风澈十七岁那年开始讲起。
他乔装打扮，本打算跟着昔日同窗们共同斩杀凶兽立下战功，谁知这场历练于他而言太过儿戏。
他们身为修真界年轻一代，首次到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如易碎的瓷器一般，偏安一隅受人关注，甚至兽潮袭来之时，还要安排人手在他们身边随行保护。
风澈只觉得一身百八十般武艺无处施展，索性遛出了历练队伍。
他换了个身份，加入了守城军。
他虽年纪小，但跟着队伍里的兄弟学会了夏家的易容术，更改骨龄相貌，后来在战场上开启阵图杀敌所向披靡，被风瑾选进了精锐的行列，跟随他一同入场杀敌。
他一边在战场上和风瑾做战友，一边在城墙上听风瑾讲自己让人头疼的弟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美滋滋地心想，弟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惜你认不出。
守城的日子很苦很累，死伤难以避免，但风瑾未曾让手下这支精锐折损过一人。
起初，他是抱着旁观者的心态看待这场战争的，他以虚假的身份参与守城，演着演着，不知何时早已把自己当成了战场中的一份子。
他开始不希望任何人死，想要救所有人的命。
只有大家好好活着，才能一起守好下一次城。
直到边城巨型兽潮爆发。
风瑾在城楼上接连卜算三次，沉重的叹息声伴随着铜钱滚落的清脆声落在了风澈耳朵里。
风澈心中，兄长盖世无双，任何事情都难不倒他，然而这次，风澈听见了兄长叹息中的无力。
他迫切地想知道未来究竟会迎来何种结局，为何兄长要那般绝望，又那般沉着地告诉他们：
“别怕，大家都能活下去。”
他深夜中在床榻上难以入定，乘着月光登上城墙，看见了兄长立在城墙边，那抹孤零零的背影。
是那么的单薄清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
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催动他开启了为了隐瞒身份，已经许久不曾动用的异眼。
在兄长风瑾身后，他眸中的幽蓝色窥探了满城。
这一眼，他看见了遮天蔽日的凶兽群，看见了哀鸿遍野的城破惨剧，也看见那一夜，风瑾化作一轮曜日，丹田和灵府迸发出刺目的光，照耀了整座城，以禁术祭阵与凶兽群同归于尽，换取了所有人的生机。
风澈才知，风瑾那句“大家都能活下去”，并不包括他自己。
人类命运休戚相关，风瑾大义以身入局，安能全身而退？
牺牲一人换取万千生灵平安，是风瑾的选择，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去死。
他整夜未眠，心想此战本应按照天道发展，若有自己这个变数出现，风瑾岂会身死。
于是他在战场上，撕开虚假的身份伪装，在全场的震惊中，倾尽全力，只为助兄长一臂之力。
但因为那时他修为不足，纵然压上所有修为，拖延了半日，风瑾仍然在第二日晌午时分开启了禁术。
他眼睁睁看着兄长在烈烈的光芒中融成虚影，崩溃至极之时，他听见风家驰援的战鼓终于由远及近，莅临战场。
那是他第一次更改他人宿命，却仍是让风瑾燃烧了半数神魂。
风行舟亲自前来将他带走之时，他还抱着兄长骤然缩水的身体发抖。
他涕泪横流，目光空洞地看着风行舟的衣角，哆哆嗦嗦地只会问一句话：“兄长可活下来了？”
但风行舟没有回答他。
那日他被押入风氏禁狱，风行舟震怒，几天几夜没来见他。
他再看见父亲时，风行舟憔悴了许多。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监牢的栏杆边，一边伸手一边大叫：“父亲！兄长如何？”
他那双倔强的眼抬起之时，看见风行舟深刻的眼眶之中，褶皱的眼皮层层叠叠，连眼尾都带着疲倦的青黑。
风澈愣住了。
风行舟对上他的眼，叹了口气：“日后不许改命，禁用异眼，老老实实呆在风家，百年之后接手掌门之位。”
他听了这话，顿时尖声逼问：“我兄长呢？我兄长才是少主！我兄长怎么办？”
风行舟近乎冷酷地看了过来，眼神中闪烁的是风澈从未见过的漠然：
“风澈，你早该明白，他注定会死在这次兽潮，你违背祖训天道，非但没有救他，反倒让他如今生不如死。
他燃烧了半数神魂，如今救回来了，身躯倒退到十四岁之时，心智甚至只有四岁。
你让风家如何将他复原”
风澈盯着他的眼：“那是我哥！我怎能看他身死？既然我有能力预见到他的宿命，为何不能更改他死亡的结局？”
风行舟隔着笼子揪住他的衣领，风澈的胸膛猛地磕在铁质的冰冷栏杆上，他疼得发抖，咬着牙接着说：“父亲，纵然是再来一次，我也会救他。”
风行舟死死盯着他的眼，看了半晌，终于松开了他的衣领。
风行舟背过身去，声音不知何时沙哑得厉害：
“风澈，当年，我也和你一样。
但我做的，是为改天下人的宿命，而去改一人之命。
我卜算天道，算得一千载后人族必亡，而这场灾难，来自那个名叫姬子诺的姬家少主。
我传唤裁院，纵然他无罪，至少此时无罪，但我仍然昭告天下，说他的清心咒会引发人族灭亡。
我更改了他的宿命，以为人族至此安宁，然而我错了。
姬子诺死了，他的妹妹却疯了。
我自己就身处天命中，谈何破局法，只是白白将灭世的灾难提前了五百载。
多年来，我一直活在愧疚悔恨中，若我不去改那所谓的宿命，或许人族还会多出五百年的光阴。”
他回过头，眼底血丝纵横，瞳孔微微扩大了些许：
“风瑾虽然活了，但他日后还会死，你所做的无非是让他承受了更多的痛苦。
风澈，你就算改了谁的命，最后回首看来时路，不过是让未来更糟。”
风澈愣怔着听完他的话，却在听到最后一句情绪激愤了起来：“父亲，卜算本就是推测最可能发生的未来，若拨乱反正，你怎知它注定走向破灭？”
风行舟默然无声地抬起手，卜术开启，轮转的银色密密麻麻交织成盈断的爻，三三交错，无尽的算筹与因果落入其中，八卦图成型。
他指尖微微颤抖，开启了乾位。
风澈看见姬水月的渡世之咒，看见二百年后人族覆灭，看见站在八卦图另一端，风行舟被映得苍白的脸。
他的父亲，在无声地恐惧。
他十指握上冰凉的铁器，将头抵在栏杆上，只露出了一只闪着幽蓝的眼：“若我将姬水月计划终止，是否还会出现人族宿命走向灭亡的结局？”
他那双幽蓝色的眸子泛着奇异的光，闪动的情绪似乎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风行舟下意识地别过脸去：“风澈，你还是要执着于此么？”
风澈探出手，极力地想要拉住风行舟的袖口：“父亲，我命途不在天道中，未尝不可！”
风行舟走过去，任由他拉住自己，风澈的指尖沾了些禁狱内的灰，抹在他的袖口将洁白染作一塌糊涂的污色，风行舟呆呆地看着，最终闭眼：“好。”
风澈猛地抬头：“父亲，你同意了？”
风行舟扯开他的手，将一枚银戒放在他的手心。
禁狱的牢笼“咔嚓”一声打开，风澈后撤一步，面对四敞大开的铁门，风行舟站在门口，微微垂眸。
风澈隐隐觉得气氛竟然比刚刚争吵时还要沉重。
空气中暗涌的压抑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听到风行舟的唇瓣微动，一开一合之间，他周身血液凝固。
“风澈，图谋其兄少主之位，于边城一战将其兄重伤，狼子野心，其心可诛，今判除风家之人身份，今生今世，不得入风家。”
风行舟眼眶微红，倦色与痛苦交织成影，那双琉璃一般的眸子都浸染了浑浊：“风澈，我问你，若如此这般，你还要改那宿命吗？”
风澈感觉自己的周身发冷，心脏在胸腔剧烈敲击，沸腾的血液滚过僵直的四肢，激得他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父亲，我还改，”他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无论你怎么问，让我如何做，我都是这句话，我还改。”
风行舟似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眼眸中的挣扎与无奈最终化作一片死寂，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风澈看着他的背影，明明维持着年轻时的模样，脚步却显得老态蹒跚。
风澈突然发觉脸上一片冰凉。
他愣怔着伸出手抹了一把，竟发现，那是刚刚流的泪水。
它已经从眼眶滑落到了下巴，待他反应过来，已经汹涌着模糊了他的双眼。
风澈在混乱无助中，握紧了手中的银戒。
那日，他失了风家道子的身份。
那日，他全身没带一块灵石，走出了风家大门。
那日，举世震惊，风家道子为夺权伤兄致残。
他在人人喊打的四大家族地界消失，捧着父亲给他的戒指，踏进了姬家地界。
从此，百年炼心路，虽悔过，恨过，却没敢回头。
他若退了，便是深渊。
直到百年炼心路走到尽头，姬水月将姬家客卿的身份交于他，这场由风氏父子布下的拯救人族宿命的棋局，才刚刚正式踏出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那日，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大儿子，风瑾以身祭阵，理智全失。
那日，他也失去了宠爱至今的小儿子，风澈以身入局，生死未知。
风行舟本身就是个悲剧。

第58章 一本万利
后来的日子，他成了姬水月手下的一条狗。
风澈想起那日，只不过是他来到姬家的第三万六千六百八十三天。
他像平常一样从打坐调息中醒来，突然感受到临行前风行舟塞到他手里的戒指终于传来了音讯。
风澈豁地睁开眼，反手取出那枚银戒，奇门风家的青色云纹明明灭灭，掌心炽热的温度让他在这百年里首次感受到一丝欢欣的情绪。
他指尖微微颤动，小心地抚上银戒，将神识浸没其中。
“百年了，父亲……”
他雀跃地进入戒中空间，四野茫茫无际，然而那抹属于风行舟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他将转至嘴边的话又囫囵吞了回去，抿了抿嘴，对着浮在空间中的一页纸，有些恼怒地等了半天，直到瞪到眼睛酸涩几乎要流下泪来才认命似的伸出手探去。
他指尖轻动，纸页铺展开来。
风澈身形一顿。
纸页悬停在半空，首尾相接，将风澈环在中间。而他面前正中心，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来杀。”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风澈彼时不懂那两个字所带来的分量，更不理解风行舟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百年了，父亲居然只和他说了两个字，没有关心他这百年来的万般委屈，也没有关心他的任务完成情况，更没有提一句想他，却让他来杀什么人。
风澈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半晌，万分愤怒地甩袖，转身就走。
那纸页似有灵性一般流转了一圈，竟是想阻止他离开。
风澈再一低头见那纸页正中两字已变：“你且算算我们的命。”
他隐隐猜出风行舟那两个“来杀”究竟是要杀谁，却不敢相信，心乱如麻。
姬水月虽怜他百年炼心路之忠心，更喜他风家旷世的天资，奈何她生性多疑，始终对他叛出风家之因心存疑虑。
若父亲算到姬水月下一步有心试探，极大可能便是让他对风家出手，而让他算“我们的命”，是整个风家，还是父母和兄长三人，他不敢想。
他沉默着望向戒中的天幕，八卦阵图从他眸中展开，幽蓝色浸满了茶色的瞳。
他要看看，风家上下所有人的命。
藏青色的石板浮动着暗沉的光，其上利刃割过的痕迹新旧交织。两道黑影推开石板，发出沉闷的轰鸣。
地牢中的空气阴冷潮湿，两个黑影却连脚步声也无，只有液体滴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狭长的走廊两侧青色的焰火跳动着，鬼魅一般忽隐忽现。
长廊尽头，三层禁制交叠，两道黑影执着令牌穿行而过，沉重的铁门上蛛网似的里外扣了三道符术灵锁。
黑影挥手锁落，开了铁门。
铁门之内，草团之上，躺着一人。
那人形销骨立，已然时日无多，生机将散。
黑影一把将他拎了起来，拖着后颈上的枷锁向前行进，那人腕骨上的枷锁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鸣，暗沉的血迹一路蜿蜒。
他花白的发中夹杂着污泥和杂草，蓬乱着被扯到脸颊两边，黑洞洞的目光中一片死寂。
风澈在那一瞬间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风行舟。
风澈难以置信地探出手去，想要拉着他问个明白，场景瞬间碎裂，他下一秒跌入更远的未来。
暴雨倾盆，冲刷着台阶上的鲜血，却像是怎么也洗不干净，血水填满了一个又一个的血坑。
刑台上，那人被万千条极细的铁链穿膛而过，几乎被钉成了筛子。
台下，人们立在雨中，神色癫狂，手中锋利的刀具晃得人心底发凉。
凌迟极刑，三千六百刀，刀刀致命，世人行刑，五百一十昼夜，日日断肠。
风行舟当年逆天而行，欠了天下五百年的光阴。
如今他背负骂名，独自抗下这五百日的极刑。
风澈浑身战栗，未来之境随他心神不定开始崩塌，碎裂的影像间，人群黑压压地涌向了风行舟，刀具之上血肉横飞。
风行舟瞳孔狠狠缩小，痛苦中透着凄厉，随后渐渐扩散开，化作一片麻木死寂。
他在光影腾跃间，于影像消失前最后一瞬，轻笑了一声。
“呵，宿命。”
风澈的意识坠入黑暗，汹涌的情绪冲击着理智的孤舟，他无力地被卷入下一个未来之景。
这非是修士聚集之地，而是一座凡人的城。
两侧的商贩叫卖之声嘈杂不休，行人如流。
风澈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路的尽头。
前方人群越聚越多，人声沸起。
风澈不知为何，心脏狠狠刺痛了两下，他机械般地抬头。
青楼，烟花柳巷之地。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似乎生的极美，冰为肌玉为骨，红纱裹着玲珑的身段。
她跪坐在地，身下血迹聚集成一汪浅浅的血泊，半截玉藕似的小腿露在衣袂之外，血丝纵横间竟生出极具冲击力的美感。
她从顶楼一跃而下，内腑俱碎，双腿致残。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从楼中踏出，一把揪住那女子的头发，硬生生地掰过她的脸，扬起手狠狠扇下。
那女子别过头去，没有吭声。
男人冷笑：“怎么，身处青楼装什么贞烈，若不是你这一身白皮子讨人喜，老子会稀罕你这带疤的脸？”
那女子眼睫翼动了一下，别过脸去，声音冷淡至极：“你不配。”
她的脸转至人群，风澈于人海望去，几乎将魂魄散去。
那是他在炼狱百年，日思夜想的温暖，是他少时的港湾，是他宁舍生死也要护着的人。
是楚家旁支之女楚辞念，是风家掌门夫人，是他风澈的娘亲。
风家掌门身陨，风家树倒猢狲散，姬水月淫威之下，纵是楚家也不能护她性命。
她清清淡淡地理着裙摆，奈何那层轻纱不堪驱使，碎得条条缕缕，怎么也摆不出她想要的端庄。
她凄凄笑了一声：“修为尽废沦落至此，只是……”她对着天空抿了抿嘴：“风行舟，你欠我一件华裳，莫要忘了……”
她从发间拔出银簪，折作两截，她像是一张符纸燃起一角，血肉化作万千灰烬散在风里。
风澈全身颤抖，亲眼目睹了父母未来横死的悲剧，他眸中的八卦阵图再难维持，寸寸碎裂开来。
那八卦图如同他眼球的一部分，玻璃一般的晶体从虹膜脱落，刺得他眶内缓缓流下一股血来。
血水混杂着泪水落下来的刹那，他捂住双眼，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
那一声，无人听到，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却如洪钟大吕，在风澈心底敲击轰鸣，几乎震碎了他的心脏。
他趴在地上，偏头看向那卷纸页，洁白如雪的白纸正中央，刺目狰狞地写着两个字：“来杀。”
杀父，杀母，杀兄，杀尽风家人。
用所有风家人的命，换姬水月的全然信任，以此换天下人的命。
风澈明白风行舟何意。
他若不去亲手屠门，姬水月也会屠了风家。
风行舟宁愿自己和整个风家死在亲族手下，也不愿死在姬水月的羞辱之下。
这本就是一笔谁都能算的清的账。
风澈放在戒指外的神识微动，他从戒指中退出，收拾情绪后，静静地等待来者。
不出片刻，姬之遒从长廊走到门口，复而站定，面无表情地朝他鞠了一躬：“公子，家主求见。”
风澈从打坐的姿态中起身，沉默着跟随姬之遒进了姬家大殿。
姬水月坐在高台上，看见他的身影，微微一笑：“风澈，你可对我姬家忠心啊？”
风澈略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初，微笑着回礼：“回家主，忠心天地可鉴。”
姬水月走下来，绕着风澈走了一圈。
风澈维持着拱手作揖的动作，感觉那双干枯却锋利的眼一直盯在他的身上。
姬水月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是吗？那你不如去屠了风家满门，可好啊？”
风澈回眸微微一笑，镇定自若又胸有成竹地说：“区区一个风家，家主想屠，我便屠了。”
姬水月闻言大笑，尖利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风澈附和着她笑出了声。
姬水月似乎觉得兴味索然，笑声一收，转身出了殿门：“风澈，明日我要看见风行舟去死。”
风澈在她身后朗声应道：“自然。”
*
风澈默默向前走，刚刚在大殿内拼命压制自己的情绪，如今退出大殿，压抑的情绪在胸腔骤然爆发，全身肌肉都在颤抖。
他咬牙硬扛，前方走着的姬之遒突然回眸：“公子，明日，若不能动手，我帮你。”
风澈神情躲闪，笑得僵硬：“瞎说什么，我怎会不能动手。”
姬之遒抬指按住他颤抖的肩膀，风澈的肌肉在他指下止不住地痉挛。
姬之遒扬起眉，眉峰上的小痣为他平添几分犀利和冷冽，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温柔：“公子，我可以帮你，”他轻轻按下风澈紧张的肩：“我真的会帮你。”
风澈后撤一步，垂下眸，低低道：“多谢，但不必。”
他唇角扬起一抹弧度：“我自己的事，交给你算什么。”
他说罢，身影立刻消失在了长廊内。
姬之遒手尖的温度尚未消失，他低头捏了捏指尖，似在贪恋刚刚的温度，随后也消失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咳咳咳，不记得姬之遒的可以去找找第三章 ，最后是他帮着风澈策反的

第59章 何悔何愧
风澈当晚打坐调息，反复入定，心绪不宁气息紊乱，为防止走火入魔，他干脆停止了运转周天。
每日重复的打坐一停，他一时无所事事，心里空旷，便反反复复地翻出戒指，一遍又一遍地抹着上面的风氏云纹。
盯得时间久了，他又觉得烛光让他不能瞬间发现亮起的云纹，于是甩袖熄灭燃了满堂的烛火。
一片黑暗死寂里，他终于找不到任何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他盯着戒指，坐成了一座雕塑。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在期盼着风行舟告诉他，屠/门并非上策，他还有别的选择。
然而他所有的传音问询一律石沉大海，直到黎明破晓之时，他盯着天际渐起的天光，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父亲，姬家大势所趋，儿不得不去，父亲领着风氏一族联合其余三家，尚有一战之力，何不另做选择”
他凝视着银戒，绝望地攥紧了手心。
银戒兀地一烫。
风澈浑身颤抖，神识以最快速度钻入银戒，风澜的身影在银戒中回眸望向他。
风澈顿住脚步。
风澜垂下眸子，还是以往公事公办的表情：“风澈，我已率风家子弟离去，你大可来风家。”
风澈喜极而泣，朝他深深一拜，弯下腰的刹那，却未能看见风澜眸底深刻沉重的怜惜。
风澈从银戒中退出，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满身的疲惫涌上来，他伏在案上，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他自从筑基之后，已许久不睡，更别提做梦酣眠，但这次他恍惚间，居然梦见了风行舟的脸。
风行舟在一片烈烈日光下朝他微笑，仿佛小时候那般，伸出手揉揉他的头，轻轻唤了句：“澈儿。”
下一刻，他眼前迸溅出滚烫的鲜红，大片的血/淋在脸上，风澈呆呆地看着风行舟断裂的头颅滚到脚边，带着尸/斑的脸朝他尖声叫道：“风澈！为何要退？”
风澈猛地从梦里惊醒，见姬之遒站在他桌案前，默默地看了不知多久。
他收住情绪，扯了扯嘴角：“何事？”
姬之遒吹灭不知何时被他燃起的烛火，推开窗，外面大亮的天光落到屋内，他拾起风澈掉落在地的外袍：“回公子，巳时，该动身了。”
风澈揉了揉额角，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外袍。
随后他衣角一甩，走出了大堂。
姬水月已在大殿等候多时，一见他，唇角的笑意便扬起：“风澈，快来。”
风澈朝着她爽朗一笑：“倒是风澈不好，竟让家主等了许久。”
二人肩并肩，其乐融融的氛围仿佛一对毫无嫌隙的主仆。
一路行至围墙，风澈从高处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咒法传送阵前，对着列阵多时的姬家子弟抱拳：
“各位久等，今日还需仰仗各位。”
姬水月在城墙上眯眼看了片刻，抬指催动咒法，万千灵石的光晕下，她声音黏腻尖锐：“一路顺风——”
风澈初到姬家，传送阵尚且没有适应完全，被亮起的光芒刺得头晕目眩，落地的余波让他隐隐有些恶心。
空间流转，他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风家大门前。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熟悉的大门。
这是他少时嬉戏打闹之地，是他罚站挨板子之所，亦是风行舟送他去学堂，母亲在门口朝他告别的地方。
阔别百年，物是人非。
他曾被勒令终生不得踏足风家，再回来，不是以风家道子的身份荣耀归来，而是以姬家客卿的身份带罪屠门。
风澈默然无声地站着，身后的姬之遒出言提醒：“公子，吉时到，该进去了。”
风澈没回头，直接抬指起阵，银亮的八卦阵图从指尖层叠交织，复而拓展扩大，随后立体多维棱组合叠加，独属于空间压缩带来的厚重感沉沉落下。
空间界阵图一出，其内空间形成漩涡，幻梦一般引人晕眩，原本固若金汤的风家结界之上突然出现一块缺口，如同挖穿了一条隧道，连通入口漩涡与结界。
风澈抬脚，率先走了进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立即出现在结界以内，身后姬家子弟发出震天撼地的高呼：“公子空间界无双！”
风澈难得冷着脸，摆摆手让他们进来。
风家出奇地安静，路上没有一个人，透着沉沉的死寂。
风澈回想风澜所说的撤离，猜测他们面对这场屠杀早有预料，应当早就逃了。
他随便搜查一番，便回去寻姬水月复命，当着姬家子弟的面，姬水月纵然猜出自己有什么小动作，也不会立刻发难，只是日后再取信任怕是难上加难。
若是风家全须全尾，他日后做姬水月身边摇尾乞怜任她摆布的狗，也甘之若饴。
风澈面对眼前的萧瑟，心里不知为何还是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心绪纷飞间终于反应过来：为何是风澜领着家族子弟撤离，而非家主风行舟？
他冷汗丝丝渗出，顺着脊背流下，蜿蜒着浸透了整个里衣。
*
风家大殿。
没等姬之遒上前推门，大殿厚重的玄铁大门轰然开启。
风澈站在殿门前。
他看见一百年未见的父亲和母亲坐在殿内高堂，两侧排列着风家的众多子弟。
他们似乎在等风澈回来。
好像风澈那日离家叛逃，他们便在这里等着，直到今日已经阔别许久，终于相见。
风澈灵府里神魂震颤，纷乱的景象在他眼前打转，耳边嗡鸣声越来越大。
他看不见也听不清。
身边姬之遒轻轻地推了推他：“公子，该动手了。”
风澈如同噩梦惊醒，扭头僵硬地看着姬之遒呈上来的剑。
姬之遒恭恭敬敬地低头：“取风行舟首级。”
风澈伸出手，恍然发现自己指甲外翻嵌入掌心的肉里，滴滴答答地正淌着血。
他握住剑柄。
冰凉的铁器贴附在被他刺烂的皮肉上，仿佛烙铁贴肤。
风澈心想，好疼。
他垂下手，剑尖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嘶鸣，这一声驱散了他耳边的嗡鸣，再抬眼之时，他才意识到，周围好静。
哪有什么父母坐在大殿高堂，哪有什么子弟留守陈列四方。
他眼前是大片大片猩红的血色。
他们每人手中持一把利器，剖出丹田，刺破灵府，肉身跌落在大殿内，身下还蜿蜒着血，连成一汪布满大殿的血泊。
风行舟揽着楚辞念，两手死死交握，纵然从殿堂的座位上滑落，伏倒在地，也未松开。
风澈踩着血泊走过去，衣袂边际染着血，一路拖行到风行舟面前。
他手中剑抬起，盯着风行舟似乎发了狠，一个孩子突然从殿堂旁飞速跑了出来。
他蓬头垢面，狼狈得好像刚刚从泥坑里滚出来，一双与风澈形状相似的眸子死死瞪着，十几岁尚且单薄的身躯就这样挡在了风行舟身前。
他扬起头，浑身颤抖，口齿不清似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碰……爹……我爹！”
他一句话一出，风澈眼中拼命压制的泪水险些汹涌落下。
风瑾这般模样，竟然未随风澜一起走，反而像是逃出队伍，回来守护父亲遗体。
风瑾心智堪比四岁稚童，尚且知道孝悌人伦，他神智清楚四肢未残，竟然要亲手斩下父亲头颅。
他觉得讽刺。
风澈背过身，剑被他扔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唤了一声姬之遒：“傻子而已，砍一刀，扔出去。”
他斜眼瞥过去，状似不经意地加了一句：“砍头而已，脏了我的手。”
姬之遒手起刀落，那孩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哭嚎，被扔出了大殿。
随后姬之遒慢慢回身，抬起手中的刀，风行舟的头下缓缓流下一滩血迹，随后切断，滚落到风澈脚边。
风澈眼底血色更重。
他弯腰捧起风行舟的头，冰冷腥臭的血浸在他的指尖，比刚刚铁器触碰伤口更疼。
他不敢看风行舟的脸，一步一步往出走。
风行舟一死，风家法阵停转，四时调和消失，风家不再是四季如春的和煦。
冬日大雪纷飞，鹅毛一般，沉沉地已经铺了满地。
风澈踏雪留痕，脚印都是猩红之色，滴滴答答的血从手掌落在雪上，刺目的鲜红不知是他伤口流出的血，还是风行舟的血。
他没有用灵力护体，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人，在送自己亡故的父亲一程。
然而他只能送这短短的一程。
姬之遒在他身后默默跟着，脱下披风系在了他的肩上。
风澈木然地走着，听见身后大殿咣当一声关闭。
母亲和风氏子弟在身后永远驻足，他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捧着亲生父亲的头颅，一步一步走出了风家。
他心口绞痛，整个人如同被扣了满身枷锁，步伐沉重且钝涩。
*
风澈只记得，他走了许久。
走得天塌地陷，日月坠落，群星湮灭，仿佛这条路注定没有尽头。
直到他在姬水月面前站定，咧出一声癫狂的笑：“家主，风澈复命归来!”
姬之遒随之附和：“家主，风氏已被公子屠戮，其余残党皆在围剿之中。”
风澈略略点头，姬水月拍拍他的肩膀，笑意吟吟：“好好好！”
她扬起指尖咒法燃起的灵火，将风行舟的头颅化作灰烬。
“可惜了，灵魂归地府入轮回，下辈子再杀他一次就是了。”
风澈笑着应了一声，从殿内退出，回到屋内时，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死了。
他凝视自己的心，此刻无悲无喜，连跳动在胸腔的频率也消失了。
他伸出手，将指尖挖进自己的胸膛，像是觉得手尖的骨骼碍事，他索性将其扯了出来。
胸骨连同半边肋骨被他剥脱下来，他目光在上面游离一圈，复而垂眸看着自己的胸膛。
透过淋淋的破口，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心脏还在生机勃勃地跳动。
他疑惑地歪头，似是不解为何完完整整的一颗心，此刻却像是缺了一块。
胸口伤势飞速愈合，血流终于自行止住，他眼前天旋地转时，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灵府激荡之下，他向着地面跌落而去。
意识消散时，他胸前伤口愈合如初，那枚融合了他的血的胸骨散发出融融的光泽，一闪而没。
*
风澈不知何时醒来，看着手心的骨骼，恍惚间想起少时父亲送给自己的铃铛。
随着他一跑一跳，银铃发出“铃铃”脆响。
风澈默默地想：我需要一枚铃铛。
他灵力化刃，一刀一刀，将手心的骨头雕做了银铃的形状。
他抬起手，凑近仔仔细细地看着已然成型的银铃，眼睛眨着眨着，突然落下泪来。
这银铃，当名“何夕”。
“父母安在？无家可归。
浮尸满殿，焉知所愧。
何夕何惜，承己孽罪。
大梦方觉，唯余千泪。”
他知道，从此以后，这盘棋不会再有人陪他继续下了。
便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我的宝儿们，我不刀了!!!!!!!过几天发糖!打起精神来，我的好老婆们!!!!!

第60章 克制一吻
风澈从回忆里回神，看见姜临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他黝黑的眸子中闪烁着某种情绪，又因为太过深沉深邃，风澈一时难以招架他的目光。
风澈缓缓从悲伤中抽离，分神想了想，才发现心疼这种情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了。
他每每想起往昔，便要独自舔舐伤口许久，直到他觉得自己该去忘怀过去了，才会止住自责的情绪。
然而看着眼前之人眼眶通红，他竟生出一种“是不是应该安慰姜临让他别哭了”的心疼感觉。
有了这种想法分神，他倒是觉得自己没那么难受了。
姜临看着他的神色，手指再次收紧，将自己的指节紧贴在风澈指节的每一寸，完完整整地裹住了风澈的手。
他另一只手搭上风澈的肩，微微扳过风澈的身子朝向自己，随后缓缓凑了过来。
风澈看着他的脸在面前逐渐放大，近得连毛孔都能看清。
姜临的鼻尖抵住他的眉骨，颤抖的唇落在他的眼尾，吻去了他的泪。
风澈才恍然想起，自己也哭了。
意动的情绪在翻涌，爱意升腾，风澈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然而这时姜临轻轻闭眼，他感觉一滴温热落在脸颊，苦涩咸腥的液体就这样滚入了他的唇角。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抿唇，浅尝辄止之后，一时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眼角的皮肤开始寸寸灼热起来，连带着那滴泪滑过的轨迹，一路滚烫到唇角。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若要风澈形容，应该就像是，姜临主动吻了吻他的唇。
风澈觉得自己疯了，克制压抑着渴望，只能慌乱抬手遮挡住姜临深邃的眸光。
姜临克制地吻了一下，很快退开，风澈一只手欲盖弥彰，由遮挡变为摸着眼尾的动作，另一只手仍被姜临牢牢攥在手心。
他呆呆地站了半天，好不容易不去胡思乱想，镇静下来的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了姜临为何如此。
原来，被他心疼着的姜临，也在心疼他。
他也是被允许不坚强的那一个。
姜临在告诉他，不必自己扛着。
他突然很想很想大哭一场，事实上他很需要大哭一场。
哭家族，哭父母，哭兄长，哭过往，哭责任，哭遗憾。
哭一切他未来得及弥补，却又很想很想告诉姜临的心结。
这么多年，他真的不想一个人扛。
但他只能一个人扛。
*
两人如此互动了半天，谁也没发现站在旁边的许一诺表情有些扭曲。
许一诺原本酝酿的情绪被这俩孩子的举动瞬间搅得稀烂。
他是风澈师父，好歹教了他快十年的法阵化形，如此说来，风澈姑且算是自家养的一颗白菜。
虽然嘴欠了点性格也贱了点，但平时尚且算是个人，至少现在误会说开了，他觉得这孩子实在让人心疼。
但是这俩孩子一副小时候的模样，勾勾搭搭搂搂抱抱了半天，像极了许一诺平日里常抓的早恋。
许一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不是，这姜家少主，怎么和他家的白菜搞在一起去了？
他顿感痛心疾首，不知应该担心姜临日后可能被风澈气个半死，还是怀疑姜临未来没准被风澈怼得发疯。
可惜了，姜临当年又乖又听话，虽然木讷了些，但实际上也有自己的聪明法，怎么就犯傻被风澈这小子骗得晕头转向呢？
他站在原地，内心风雨飘摇了半天，憋住没劝姜临三思，然后缓缓回想起刚刚怜惜风澈的心态，思绪纷飞半天，终于闭眼叹息了一声。
也罢。
人生需要羁绊，而风澈这人，被责任斩断了太多羁绊，如今只能留作心结和遗憾。
这个孩子，一腔孤勇地过活太久，到底人非草木，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孑然一身地背负太久，迟早会跌得粉身碎骨。
若真有人陪着，至少累时有一知心人，相濡以沫，慰藉平生。
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将风澈放在眼角的手拉过来。
风澈小小的手随着他的动作被翻转过来，下一刻，“何夕”便出现在了风澈手里。
许一诺雪白的发微微垂下，柔柔地在风里飘着：
“这天下让你一个小辈来救，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因为昔日恩怨耿耿于怀，实在是可笑。
我为之前对你的怀疑道歉，也为了所设之局道歉。”
他俯身作势要鞠躬道歉，风澈慌忙扶住他，没让他完成这一礼。
许一诺摇摇头，表情中带了些许释怀：
“这次回来，我不管你和这位姜家少主要做什么，总之，我没有理由去阻止你。
所以，我扣下你这本命灵器二百载，也是时候归还了。”
银铃在风澈掌心发出一声雀跃的“叮铃”声。
阔别多年，许一诺依旧保持着喜欢揉徒弟脑袋的习惯，手心痒痒，见风澈不动，索性上手揉了一把。
“卫世安至今心障尚存，假以时日我再告知他真相，至于赵承文，难保他憋不憋得住，”许一诺叹息一声：“你回来之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对吧？”
风澈抬眸看着他，读懂了他眼底的担忧。
原来许一诺都明白。
知道他在行违逆天道之事，知道如今这次复活归来，更是在影响许多人的命途。
但许一诺选择不过问，简直把信任呈到了他面前。
风澈缓缓点头。
许一诺笑了一声：“去吧，如今你修为受损，想必需要本命灵植修复。那玉碑之后，你自可寻到它。
上次只是略施障眼法，这次你可通行无阻。至于那结界，隔绝灵力波动，你不必担心被其他先生知道。”
他神识扫了一眼风澈内里虚空的经脉，叹了口气：
“昔年风行舟将你的本命灵植移到学堂，我不明白何意，但如今看来，我倒是懂了。
有此保险，起码可以恢复庇佑自己的力量。纵然不能保证你性命无虞，但起码是你的助力。”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风澈在他身后，弯腰鞠躬，深深一拜。
随后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楞楞地看着手心银铃。
一旁的姜临从他手中接过“何夕”，轻轻地，又极为珍重地，将银铃挂在了风澈的发带上。
红色的“尘念”随风飘扬，与银铃“何夕”一同，在风澈的发间轻轻地摇了摇。
无论是人还是物，辗转二百载后，终于等到了彼此归来。
*
先前怕设局之人神识追查，风澈让姜临留在结界外护法，这样可以给自己一个撤离的时间差，但如今经许一诺担保，这一次有恃无恐，便和姜临一起入了结界。
越过界碑，穿过密草，浓稠的灵气越来越凝实，二人衣袖都被灵气凝成的液态浸湿。
凌晨的薄雾被晨光驱散，微凉的风和日光一同落在面颊上，风澈站在玉碑前，终于看清了棺椁之后的景象。
那块玉碑后并非层层叠叠的密草，反而是一片茂盛的竹林，松软的红土上，根根修竹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风澈和姜临对视一眼，一同踏入竹林之中。
竹叶的清新涌入他的鼻尖，在一片翠绿之色里，那根白竹便显得愈发不凡与灵秀。
它寸寸竹节莹白如玉，叶片恍若玄冰，带着剔透的光泽。
周遭的翠竹似是朝圣，为它空出一片空旷之地，两侧叶片间透过日光，落在玉质的竹节间，四散开的色彩/斑斓得人目眩神迷。
它并非那日风澈所见的细弱可怜，反而长势参天，透着一股丰沛的灵气。
风澈这才明白为何许一诺怀疑他未曾陨落。
本体关乎本命灵植的长势，若他灵魂不灭，本命灵植便不会衰落枯萎，除非踏入轮回重活一世。
他明明记得自己被天罚劈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二百年后才勉强死而复生，如今看这本命灵植的长势，怕是自己的灵魂复苏得要比想象中的早许多。
只是那人拼凑了极难合拢的灵魂，为何肉身却迟迟没有塑造，反而等到了二百年后？
他想不通为何。
风澈走上前去，白竹似感应到他的到来，枝叶都在簌簌摇摆。
风澈指尖触碰到它的刹那，白竹周身的灵韵如同有了宣泄的出口，一缕灵韵似水滴入海，飞速融入他的躯体，激得他灵魂一阵战栗。
与此同时，白竹的一片竹叶瞬间落地，变成飞灰。
风澈见状仓促将手移开。
白竹的枝叶不依不饶地攀附过来，似藤蔓一般，周身的灵韵如同丝带，丝丝缕缕缠绕住风澈的手臂，不让他移开指尖。
它似乎察觉到风澈修为有失，想用自己全身的灵韵来弥补风澈缺失的部分。
风澈回想起白竹脱落消散的叶片，下意识地想要躲避白竹的灵韵传输，他后撤一步，姜临在他身后抵住了他的脚步。
姜临的指尖握住风澈的腰，向前推了他一下：“那本就是属于你的一部分，它并非消散，而是已经扎根在你的丹田。”
风澈内视丹田，灵力形成的漩涡之中，那片消散的竹叶化作一颗种子，此刻正悬浮在涡眼之上。
风澈心中了然，索性不再后退，将手探出，贴附在竹节的表面。
白竹满身的灵韵倾注过来，从风澈头顶漫过脖颈，走过胸膛，绕过腰际，最终汇入脐下三寸的丹田。
随着它的枝叶竹节在外界开始消散，风澈丹田之中的种子愈来愈大，流转着浓郁的灵韵。
风澈掌下一空，那根白竹彻底失去踪影，与此同时，丹田之内的种子开始落入灵气漩涡。
种子甫一触碰到漩涡中心，丹田内混沌的漩涡瞬间有了形状，滋生出一片肥沃的土壤。
种子开始生长。
它的根茎刺入灵力土壤，仿佛扎入风澈的血肉，每一条根须都像是要把他的丹田拆成几半，揉碎重组。
风澈知那是在修复断掉的根基和经脉，不破不立，他必须经此一番，才能浴火重生。
他的神魂随之沉浸其中。
丹田与灵府平时虽互不干扰，看似相去甚远，但到底是一体连枝，相互勾连，何况风家二者双修，一方揉碎重造，另一方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随着丹田撕/裂一般的疼痛汹涌而至，肉身骨骼重塑的声音听得他牙酸，身体中血流之声开始澎湃轰鸣。
那颗种子抽根发芽疯狂滋长，越来越强大的灵力如同植物的根须，钻入经脉疯狂扩/张/疏/导，直到蔓延到灵府之内。
生长之势戛然而止，一道屏障横在眼前。
咒法之力弥漫着诡异的阴冷的气息，密密麻麻的古朴文字镇在屏障四角，见风澈试图突破屏障，反震过来的余波生成压倒之势，倒行逆施，行过经脉，意图逆转周天。
风澈立刻意识到不能任由它逆转反冲，开始调动全身灵气去抵抗那道咒法，两股灵气在经脉中轰然相撞，他闷哼一声，爆发的余威开始摧毁刚刚修复拓宽的经脉。
他不知那道咒法何时植入自己的身躯，更不明其真正的用处，只知对方禁锢他神魂中的一部分，但他直到今日才察觉到它的存在。
他不禁怀疑起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是否与这咒法的禁锢有关。
纵然那道咒法已然陷入死寂，不再泛起亮色，那股残存的灵力仍旧是风澈的修为无法抗衡的存在。
究竟是何人，费尽心思复活自己，但那人埋下的隐患却也即将摧毁他。
风澈咬着牙，想要将那股对冲的灵气调转方向，无奈他的努力犹如螳臂当车，只能阻挡它运行的一瞬。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经脉寸寸断裂的同时，血管也随之爆裂，涌现出鲜血。
随着他意识的消失，“千人千面”和易容术再难维持，他满身的骨骼恢复原本长度的同时，也在断裂粉碎。
风澈感觉自己如同溺水，意识陷入了一层很深的海。
他意识到，某人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复苏了。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写那道咒法屏障的时候想到了血脑屏障，我真是没救了

第61章 神祇悲悯
风澈视野清晰之时，发现自己似乎身处集市。
身体的主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摇着手里的折扇，懒懒地四处看。
风澈借着他的视角，隐隐觉得这集市不一般。
左侧售卖面食的店家，一手刀花晃得人眼晕。右侧卖衣服的少妇，貌似盛情揽客，水袖一甩勾住人的手腕，竟是例无虚发。
集市上的行人周身无一丝灵韵，却健步如飞，行走之时可见道法韵味。
这分明是一群修为在身的人，敛住一身修为，伪装成凡人。
何况此处人流颇多，除了偶尔商贩叫卖之声，便再无其他声响。
风澈推测此地怕是聚集着一群穷凶极恶之徒，受某种规则制约，故而不再行恶，收敛凶煞。
他刚刚下了定论，心下怀疑身体的主人究竟知不知此间何地。
他一身华贵雍容，玉佩腰缠，走起路来碰撞敲击，“啷当”作响，周围打量审视的目光颇多，已经带了试探之意了。
偏偏他依旧轻松地走着，不是无知者无畏，便是有恃无恐。
风澈脑海中千回百转，被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唤回了心神。
像是一锅死水骤然泼入热油，四周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动作整齐划一地朝喧闹的源头望去。
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也是个喜欢看热闹的，回眸观看尚且不够，还要凑到近前看个明白。
那是个六七岁左右的孩子，满身没有一块好肉，溃烂发脓的刀伤剑伤烫伤撕裂伤纵横交错，他一脸戒备地看着四周，如同一只护食的小兽，然而还不忘往嘴里死死塞着食物。
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从旁边商贩泔水桶里捡来的馒头，已经腐败发霉，青黑色盖住了原本的雪白。
风澈听见人群呢喃声渐起：“他……偷了东西……”
随后呢喃声变大，人群明显开始兴奋起来，声音变调，透着一种狂热的兴奋：“他！偷了东西！”
风澈跟随着身体的主人抬眸，看见被拿了馒头的商贩嘴角咧开狰狞的弧度，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凶性，终于得以释放。
他身下闪过一道残影，几乎是瞬间跨越案板和板凳，直接站在了那孩子面前。
风澈和身体的主人一同动了脚步，只是商贩更快，风澈站在孩子身边之时，商贩已经一脚踹在了他身上。
这一脚极狠极凶，似乎是准备一脚致命，孩子胸膛的骨骼凹陷下去，断裂的肋骨翘起刺破皮肉，身躯向后倒飞出去，喷溅出的血液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
他跌在地上，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呕出，吐到最后几乎可以看见内脏碎片，但他像是个饿死鬼投胎，吐了一会儿，就着血把手里的半个馒头往嘴里咽。
人群开始议论，兴奋到发抖的声音在叫嚣：“一脚杀不了，可就是我们来了！”
商贩发了狠，走上前欲把孩子踹死，身后人群渐渐围了上来，人影重重间，风澈看清了每个人眼底的凶光。
直到直面商贩的动作，风澈才知他那一脚到底有多快，脚下生风，电光火石间他已经移到身前。
风澈出手欲拦，下意识地要开启法阵，没想到他这具身躯的主人与他选择不同，飞身上前用灵力裹住孩子，同时用身躯挡下商贩的一脚。
如此二重保险，孩子安然无恙，风澈却觉得大腿骨都要被商贩踢断了。
反正风澈本人是绝对不会接受谁踹了自己一脚的。
这副身躯的感觉与他互通，大腿骨传来的钝痛让他心里极其不爽。
这人若用刚刚裹住孩子的灵力挡住商贩的动作，便不会挨上一脚，非要圣人一般舍己为人。
风澈不懂此人究竟是什么想法，偏偏自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看着商贩就想要踢回去。
这副身体将孩子抱在怀里，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微微抬起下巴瞥了一眼四周，像是丝毫不在意刚刚被踹了一脚。
风澈强压下心底的不适，这又不自己的记忆，也不是自己平白无故挨了一脚，犯不着跟着生气。
四周人群尖锐的叫喊声戛然而止，愣怔地看着场中的二人，随后爆发出了尖厉的笑声：
“哪来的傻子？中州腹地的规矩知道吗？”
中州腹地四字一出，风澈终于了然。
此地位于四大家族交界地带，裁院囚牢位于地下，压入裁院之人非奸即恶，纵然有朝一日得以重见天日，到了四大家族地界也受尽排挤，因此中州腹地地表聚集了无数穷凶极恶之徒。
这里是比灰色更灰色的地区，只有交易与血腥。
若非巨型禁制禁锢修为，加之裁院设下的生杀法则，估计此地早已因为互相争斗满地尸骸。
即使那禁制仅仅可以压制元婴及以下的全部修为，其上的修士，虽可施展部分法术，但抬手起势便重达千钧，且此地灵气稀薄，几乎无法供给支出的灵气循环。
这具身躯抬手灵力发沉，四周如虎似狼的眼神，看似和谐却暗流涌动的氛围……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风澈明白过来，再次回神看向场中时，人群已经逼近到面前。
“犯了错该死，救人者同罪！”
出声之人狞笑着探出手，掌风化刀朝着风澈眉心划来，风澈指尖下意识抬起，雀跃的紫色灵力钻出，咒法瞬间起势。
风澈这才明了，身躯的主人竟来自姬家，先前那法术也是因为和姬家咒法极其相似，他才隐隐觉得熟悉。
只是这人出手中正平和，古朴的咒法叠加打出时，都带着一阵浩然正气，看不出半点姬家咒法的狠绝。
他抱着孩子，将四周陷入疯狂的人群震开，随后足尖一点，衣袂翻飞间身若惊鸿，起身退到了一处巷内。
那个孩子竟然还没有昏厥，一边吞咽手上的食物，一边吸吮指尖的碎渣和血迹，一双眼在蓬乱的头发中躲躲闪闪，偷瞄了他几次，终于开口道：“我已经吃完了，你杀了我吧。”
风澈听见自己轻笑了一声，抬手抹了一把孩子脸上的脏污：“我不杀人。”
孩子听见他的声音愣了半晌，扫过他华贵的衣衫，表情露出一丝了然：“你是谁家的？”
风澈突然想起先前的记忆，此人似乎不愿暴露身份，没有回答那位楚家修士自身名讳，只答了一个“诺”字。
身体的主人笑了一下，出乎风澈预料，竟然认真回答了对方：“姬家。”
孩子垂下眸，眼里流转过不属于孩子的老成，随后他扬起头朝着风澈笑：“哥哥，能带我走吗？”
身体的主人似乎很高兴他能这么说，满是怜爱地拍拍他的头：“自然，你一个孩子不该在此，我带你走。”
孩子见他心情很好，试探道：“哥哥，我饿了。”
他的手伸向储物袋，将里面的食物都捧了出来。
孩子接过去，又开始疯狂啃食起来，还不忘含含糊糊地说：“我渴了。”
他抬指给孩子用咒法化水。
风澈感受体内灵力的飞速流失，心想：这烂好人，在中州腹地拿咒法化水，没有比这更奢侈的行径了。
那孩子见他指尖的咒法化出潺潺流水，喝了几口后突然挑起眉：“我要洗澡。”
他指尖咒法顿住，风澈以为他终于意识到不能这样败家，结果他温温柔柔地说：“你要先疗伤，才能洗澡。”
风澈气的牙根痒痒，这孩子得寸进尺不说，这身体的主人却像是没有脾气一般，完全听之任之。
清浅的光芒蔓延过孩子全身，骨头复原血肉增生几乎是瞬间完成，这次竟然比上次记忆中修复得更快。
他右手维持着疗愈咒法，左手不知抬起掐了一个什么法决，青色的咒法飘向孩子眉心。
孩子刹那间睁眼，瞳孔中划过一抹暗色，向后退开一步，咒法落在他眉心瞬间消散，他低低说了一句：“伤好了，我要洗澡。”
风澈发觉自己皱了皱眉，盯着手心似乎在思考为何刚刚的咒法失灵，微弱的困惑感在心底浮现。
风澈知那道咒法毫无恶意，甚至带着修复的功效，只是这人施展尚不熟练，就像是刚刚开创还未掌握完全。
此人竟还是姬家某种咒法的开创者。
他咒法失灵，也不恼怒，抬起指，清洁咒施加在了孩子的身上。
孩子抬起头，满脸的污垢褪去，风澈注意到，他眉峰有一颗小痣，随着他挑眉的动作总是微微抬起。
他觉得这孩子的脸有些熟悉，但一时记不起在哪见过。
他还来得及深思，就被身体的主人出口打断：“我送你去姬家。”
那孩子楞楞地看着他，眸底突然划过一丝兴味。
“哥哥，那你一定要先送我呀。”
风澈立刻意识到，他刚刚出手灵力亏空了大半，若是要开启传送咒法阵图，余下的灵力只能送一人归去。
这孩子能在中州腹地活那么久，哪会是什么好人，现在分明是算准了他体内灵力数量，张口就要先行离去，风澈以为此人再不济也会答一句：等修为复原，便一起回去。
然而他听见自己笑眯眯地答：“好，你先到姬家，持我令牌，我稍后就到。”
一枚令牌从他腰际扯下，上面没有名讳，风澈只摸到了繁复的花纹和腾蛟浮刻。
四周场景开始塌陷，风澈意识到这段记忆到了尽头，他最后一眼瞥到的，只有孩子眼底的不解和怀疑。
风澈猜测，那孩子和他一样，不太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舍己为人的性格。
他亏空自身全部灵力，在中州腹地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险境，反而刚刚还许诺带孩子脱离危险，甚至心平气和地为孩子着想如何进入姬家大门的问题，竟然一丝一毫未能为自己考虑。
偏偏此人来自以狠厉自私著称的姬家。
这简直就像是，泥潭之中复苏的神祇，在降下悲悯。
【作者有话说】
主线剧情，有点复杂，以后就明白了，现在看着玩吧，下一章巨甜，我疯狂许诺!
不过大家可以猜一猜风澈这些记忆来自于谁

第62章 没有拒绝
风澈跌出记忆，属于自身的感觉便开始复苏。
他刚刚在记忆里看似经历了半天之久，此刻回神却发现不过是弹指一瞬。
周身经脉还在崩裂，血液汩汩渗出，风澈刚刚凝聚起来的意识又开始溃散。
他若没遇见咒法屏障，虽然灵力冲入灵府，灵府重造无异于灵魂揉碎重组，但时间不长。
怕是这会儿早已经修为恢复，再面对这倒行逆施的灵力，自然也不怵了。
然而此刻他刚刚恢复三成修为，反抗只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溺死在灭顶的灵气对冲中了。
突然，一股灵力自他手心传来，顺着他的经脉，汇入他的灵力流，与对冲的灵力形成抗衡之势，助他一臂之力。
风澈的意识稍稍回笼，浑浑噩噩中觉得对方传来的灵力不够，下意识地去抓取那股灵力的来源。
姜临两指点在他的掌心，正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灵力，风澈这一抓，他两指化掌，顺势与风澈十指交握。
姜临一边传着灵力，一边用神识观测他内里情况，谁知风澈灵府像是有一道禁制，飞速隔绝了他的神识。
姜临被逼退，神识受挫飞速撤回，这一晃神间，风澈似乎觉得刚刚灵气钝涩了一瞬间，皱眉凑了过来。
风澈手一捞捞了个空，坐在地上传输灵力的姜临笑了一声，瞬间撤去易容。
骨骼飞速生长，他以惊人的速度拔高，风澈再一捞的时候，直接搂住了他的脖子。
姜临的头被他往前带了带，似乎是不舒服这种姿势，风澈又把他往前拽了拽。
姜临另一只手拽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他拉过来拥在了怀中。
风澈全身骨头断裂，难以支撑如此倚在他身上，柔若无骨，完完全全依照本能地向上拱了拱，将下巴抵在姜临的胸/膛上。
姜临索性将他整个囫囵抱在了怀里。
风澈意识不清，不知他二人姿势有多暧/昧，姜临却看得清楚。
衣服因为撤去易容已经碎裂大半，挂在身上只能遮蔽部分肌肤，他们十指交握，四肢交缠，胸/膛紧贴，连双腿都碰在一起。
姜临忍不住去看埋在他胸口的脸。
风澈眼尾透着薄红，汗水和鲜血横流，从他额角一路蜿蜒到鼻骨，滴滴答答坠落在姜临胸膛光/裸/的皮肤上。
这道伤口未给他带来狰狞之感，反倒给他原本就浓墨重彩的眉眼填了几分病态的绮丽。
姜临呼吸一滞。
他们相贴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运输灵气，风澈身上的血蹭到了姜临身上，渐渐汇成血流，顺着他腹部向下流淌，微弱的痒意让姜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他忍不住将风澈往上又带了带。
风澈体内两股灵力的抗衡正到了紧密的时刻，姜临这样一带，风澈面前传输灵气的肌肤消失，他赶紧去寻，将脸凑到姜临面前，蹭了蹭脸颊。
他这一蹭，直接勾得姜临脸热。
从耳尖开始，热意一路蔓延。
风澈唇里滚烫的气息吞吐，这一下直接让姜临脸上的红色爬到了脖颈。
姜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瞳孔中交织着隐忍和挣扎，某种不可言说的炽热情感即将破土而出，想要将眼前之人吞噬干净。
他克制了一会儿，突然轻声一笑。
这一声不似他平时的温润柔和，反而充满着压抑的情/欲，带着低沉沙哑的尾音。
他抬起与风澈十指相扣的左手，将它绕到了风澈脑后，隔着风澈的手，按进了风澈脑后披散的头发里。
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风澈的掌心，食指按住风澈无意识挣扎了一下的手指，中指则似安慰似掌控一般，点在了风澈颈后的皮肤上，寸寸向上，一路划到脆弱的后脑。
直到摸到风澈枕骨后那个精巧的凸起时，他再也压抑不住眼眸中的暗光，将风澈的脸朝着自己按了过来。
他探出舌尖，轻轻舔了舔风澈的唇角，像是尝到了饴糖的甜味儿，微微眯了眯眼眸。
手指轻按，距离再次拉进，他的唇/瓣/蹭到风澈染着血色的嘴角，腥甜的气息在唇/齿间弥漫，他却像是被激起了兴奋点，幽邃的眸色一再加深。
随后，他将唇狠狠贴附在了风澈的唇上。
汹涌的灵力似乎有了主要输出的出口，顺着风澈的唇齿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风澈被压得窒息，下意识张口换气，却因为对方的灵气太过浓郁，他一时不想离开。
他的齿方才咬的太紧，如今挣扎着张开，姜临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灵力裹挟着送入口中，带着潮湿与温热，舔/过他口腔的每一寸，与他的舌/尖/纠/缠起舞。
风澈体内那股对冲的灵气终于被驯服，老老实实地归入禁制之中，不再出来。
风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经脉断裂的伤势逐渐开始复原，姜临见状收回了周身灵力传输，反倒将舌/尖/裹了灵力，从风澈口中缓缓后撤。
风澈一时难以适应灵力骤然减少，昏昏沉沉地去寻，向前凑过去，像是在回应姜临刚刚那个吻。
他动作有些生硬，许是周身骨骼尚在重塑，又许是他的意识还不甚清晰，总之在姜临眼里，生涩得可爱，甚至让他还想再次吻回去，好好教教这个人到底如何接吻，而不是像只小狗一样啃来啃去。
他的舌/尖再次碰触到姜临的舌/尖，湿/滑的触感带着灵气骤然注入，风澈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眼皮微颤，伤势复原，似乎很快就要醒来。
姜临垂下眼睫，缓缓收回了唇，将风澈从他面前微微拉开。
风澈唇/角的血迹挂在他的唇上，又因为刚刚风澈回/啃/得过于用力，他的唇/瓣和舌尖隐隐破开了几个细小的口子。
他收回扣住风澈后脑的手，将手腕一翻，风澈的手就这样被他带到自己的胸口，他顺势仰/倒。
紧接着，他躺在地上，头扭向一边似在躲避风澈的动作，在风澈清醒过来的刹那，眼角划过一滴泪来。
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
风澈刚刚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像是个流氓一样，不仅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还以一种霸王硬上弓的姿态压在姜临身上。
姜临眼眶通红，泪水正止不住地涌出来。看上去被欺负得狠了。
他身上灼热非常，满身的肌肤都红了，风澈被烫得彻底清醒，连滚带爬地起来，哆哆嗦嗦地从储物袋翻出两套衣服，一套甩给姜临，一套拿在手里。
他满脑子乱七八糟，这会儿都忘了使用法术，匆匆忙忙就把衣服往身上套，腰间的系带交错复杂，他扯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还可以动用灵力。
他赶紧换好，然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转过身，握住手腕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面前穿戴整齐的姜临。
他看着姜临手指间被搓红的指节/凸/起，以及唇上的破口和血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艹，恢复修为像是嗑/春/药了似的，整这出，姜临日后如何原谅自己？亲肯定是亲了，嘴角都出血了，不知道最后一步做没做……
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仔细思考了一下：姜临疼不疼啊……
他心里弯弯绕绕一大堆，看着姜临越想越心虚，就差大喊一句我要对你负责了。
姜临别过脸去，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过头看过来的时候，风澈觉得他眼眶更红了。
风澈更愧疚了。
“风澈，你如何了？”
他开口轻声问，风澈总觉得他声音里带着一阵沙哑，有种做了什么事之后的慵懒劲儿。
风澈这么一想，止不住地紧张起来，眨眨眼的功夫，话已经不经大脑溜了出来：
“啊？我，我不记得自己干啥了，应该是，挺爽吧……”
他戛然而止，猛然闭嘴。
他卡顿的大脑过了一遍刚刚自己说的话。
然后他又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上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天道都敢改的风澈，这会儿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瞬间就蔫了。
一贯不要脸的他，在心里忍不住抽了自己一巴掌：艹啊，特么的乱说什么？
姜临顿了一下，不自然地垂下眼睫，随后温温柔柔地轻笑道：
“你没做什么，不必愧疚，是我没有拒绝。”
风澈感觉自己罪无可恕。
姜临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走过去，将手放在风澈肩膀上，拿指尖按压了一下，关切道：“我是问，你现在感觉修为如何？”
风澈愣了愣，肩膀上姜临的手透出的灵力稀薄亏空，似乎是满身的灵力都被抽了个干净。
他有些虚弱地扶着风澈的肩膀，撑着一条腿站着。
风澈此刻才明白过来，方才那股助他抗下反冲的灵气来自姜临，若无姜临为自己护法，他可能真的无法度过刚刚的经脉断裂。
难怪他像是狗一样，一直往人家身上贴，渡劫中期的庞大灵力漩涡比灵力眼更甚，姜临把满身修为都压在他身上供他驱使，自然娇弱易推倒……
风澈思维一偏，又恼怒地想给自己一巴掌。
精虫上脑！趁人之危的事情都干出来了！人家姜临一心为你好，你可倒好！一心只想把人推倒！
他愤愤抬起头，看见姜临的刹那又有点怂，含含糊糊地说：“姜临，我可以负……”
姜临一把捂住他的嘴，眸底流露出的情绪脆弱又温柔，他摇了摇头：“不用。”
他不由分说地将神识探进风澈的经脉，顺着刚刚被阻碍的线路再次运转了一遍，这次竟然畅通无阻。
风澈的丹田灵府已经完全复原，寸寸断裂的经脉从原本细弱滞塞变成了宽广平坦，丹田中的灵力仿佛一片汪洋，此刻正泛着奇异的灵韵。
姜临的神识探到灵府附近，盘旋了一圈到底没有寻到刚刚弹开他神识的屏障。
风澈心下疑惑，与姜临对视一眼，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沉重。
他复活之事至今是个谜团，那道咒法效用不明，甚至如今连痕迹都找寻不到。
何况灵府附近的咒法，简直就是悬在他性命上的一把利刃，随时可以取他性命。
姜临指尖发抖，按在风澈肩膀上的力道愈发收紧。
他幽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风澈，声音有些抖：“风澈，不会有事的。”
他像是要将风澈牢牢锁在眸光里，藏在眼底的情绪即将疯狂破土而出，又被他强行压制了下来。
风澈只看清了他眼底的恐惧。
他揽过姜临的肩膀，环住他的脖子，笑了一声：“傻子，天道都没拦着我复活，我还怕它一个咒法吗？”
姜临低低应了一声，敛去眸底跃动的紫光。
“嗯。”
他像是认同刚刚风澈所说的话，又像是在许诺给风澈什么重要的誓言。
“你不会死。”
【作者有话说】
关于风某人一直觉得自己是攻这件事
只可惜姜狗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我那傻儿子没发现(叹气)
这次姜某人主动的!你们爱不爱我！我就问你们爱不爱我！

第63章 我相信你
奇门风氏受天道禁锢，空间界三层已是古往今来修为的极致，风澈前生纵然天姿卓越，也只能困于空间界三层圆满，再难寸进。
时间界不过是传说中的境界，无数风氏族人穷其一生，却只能望着那扇门无法企及，更别提跨越。
然而他经历了本命灵植的修复修为，回到宿舍将其稳固下来，竟觉得自己隐隐有些精进。
那棵白竹扎根在丹田，与灵气漩涡共生，原本泛着银色的空间界灵力漩涡此时带着浅淡的金色，时空序列法则交织，风澈观测到之时，不觉屏住了呼吸。
他此番，修为尽复不说，竟然摸到了时间界的门槛。
他前生困于空间界，只觉得前路已断，只能拼命将法阵力量抬升到可以跨界一战的地步，但仍是唯恐最后不能有足够的力量与姬水月抗衡。
如今看来，并非前路已断，只是时间界本就是逆天而行的法则。
他此刻才理解时间界的触及条件。
需得置死地而后生，唯有放弃时间赋予自己的含义，方能参透时间在天道运行中的真谛。
他神魂只比修为高了两阶，倒是终于不用睡觉了，难得可以夜晚打坐修炼，风澈迫不及待地参悟了一晚。
他在凌晨停止运转周天，丹田内金色与银色的光晕交相辉映，那是时间界一层稳固下来的标志。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姜临站在屏风旁，正看着他入神。
姜临往日早起练剑，这个时辰起来风澈倒也不奇怪。
风澈翻身下床，一边背过身穿鞋换外袍，一边问道：
“姜临，怎么了？看我修为恢复了，想和我比划比划？”
姜临收起眸中的暗色，他没有说自己已经在此站了一夜，更没有提及自己已经一错不错盯着风澈许久，他只是默默垂眸，浅笑道：“好啊，我看看你现在的体术如何。”
风澈修为恢复了，腰不疼腿也不酸，听到姜临这句话没觉得自己不行，甚至还跃跃欲试。
他扯过姜临的袖子，拽着往出走，姜临在他身后幽幽地问：“你真的打算和我比体术？”
风澈回头看了看他现在的小身板，扬起拳头冷哼一声：“九岁那会儿我一个打十个，只分你一个，当时我输了虽败犹荣，你是纯纯的打不过。”
姜临笑着看他：“毕竟我一直都需要你保护。”
风澈感觉自己老脸一红，赶紧转过头走到院子里：“也，也不看看谁是你大哥。”
风澈这个身份是姜家子弟，进入学堂后自然也分配了一把木质小剑，他在姜临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扬起手里的小剑，有模有样地握住剑柄，抱拳：“请多指教。”
姜临见状也拿出了剑。
他若不拿剑，风澈势必会觉得自己轻视对手，若他拿剑……
姜临略略别过眼，让着点便是了。
*
风澈学着之前姜临的剑招，手腕一翻，剑尖调转，两把木质小剑剑锋交汇，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当——”
风澈见一击未果，将剑柄下压，拿五成力按了按，发现没按动姜临的剑。
他又拿八成力试了试，姜临纹丝不动。
风澈心里暗想：姜临这几年练剑，身体缩小了，身体素质尚且保留大部分，看来不拿出全力拿不下他了。
他一鼓作气，拿出了十成力，狠狠压下去，结果姜临的剑就像是固定在了那里，连手指都没抖一下。
他咬牙坚持了一会儿，牙都要咬碎了，姜临仿佛是一座雕塑，摆着姿势就是不动。
风澈顿时有些泄气，谁知姜临的剑就在此时向下倾斜，剑身被他压下些许，仿佛刚刚不可撼动的剑身只不过是强撑的结果。
风澈愣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姜临。
姜临无辜地对上他的眼，对视了一会儿，他声音有些委屈：“你还真是一点不放水，我刚刚都坚持不住了。”
风澈有些兴奋。
毕竟姜家少主剑骨大成，他虽然占了小时候身体素质更胜一筹的便宜，但是这也证明他现在不再是那个近战谁也打不过的阵法师。
升了时间界就是不一样。
他美滋滋地拍拍姜临的肩：“咳咳咳，还得练啊。”
高处突然传来一阵笑声，这人从原本的嗤笑变成大笑，最后越笑越放肆，变成了狂笑。
风澈觉得他要笑断气了。
他把小剑背在身后，姜临跟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
那人一身骚包的红袍，其上龙凤呈祥花团锦簇，拿着一把破扇子，笑的时候也不忘摇，而他另一只手正狂拍大腿。
他靠在屋顶的吻尖上，一只脚摆在正脊上，狂放不羁地扯了一把衣袍前的蔽膝：“喂，那个姓姜的小孩儿，人家让着你，你还看不出来？”
他这话一出，风澈下意识地看向姜临。
姜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然后轻声道：“我没让着你，实力所归。”
风澈听了这话，已经信了姜临。
本来他看见楚无忧就烦，从那傻子嘴里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句正经的，还是姜临靠谱，一定说的都是实话。
“实力所归”自然是夸他的。
风澈把姜临往身后护了护，一脸敌意地看着楚无忧：“你挑拨离间干嘛？”
楚无忧翻身跳下来，把甩在面前的一缕发往后一撩，站在风澈面前，弯腰看他：“你小子怎么回事，告诉你实话，油盐不进呢？”
姜临在身后拽了拽风澈的袖口，朝着楚无忧一笑：“他没有油盐不进，他只是相信我罢了。”
楚无忧觉得这小孩儿笑容有点挑衅，再一看又觉得刚刚只是错觉，他挑眉道：“你倒是自信。”
风澈没看见姜临这一笑，被他拽了袖口，以为楚无忧当年揍姜临的事情他现在还有些心理阴影，直接挡在姜临面前：“你别吓他！”
楚无忧一脸莫名，不知道自己怎么吓到那个叫乔陌的小孩儿了。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现在小孩儿的逻辑，索性不想了，想拍拍风澈的头被他一瞬间躲开。
楚无忧的手悬在半空，只当是小孩脾气古怪，也没在意，收了手一摇折扇：“今日上午三位先生讲座，都给我来，别迟到了。”
他转身就走，身后的风澈一脸狐疑：“所以他站在房顶干嘛？”
姜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可能只是觉得呆在那帅，足够吸引人吧。”
楚无忧刚想回头夸他一句有眼光，就听见风澈嫌弃的声音传来：“没看出哪帅。”
姜临点点头：“是啊，还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差点不相信我了。”
楚无忧脚下一绊，趔趄了一下，不太灵光的脑袋头一次猜到风澈要说什么：
“我当然相信你！”
脑海里的声音与外界完全重合，唤醒了他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终于想明白这俩人为什么给自己一种熟悉的挫败感。
那个叫乔陌的小孩，特么的不是和当年姜临那个不要脸的一个德行？
*
当年楚无忧没混到风澈首席小弟的名分，心想把姜临赶走就可以顺理成章继位，于是他开始各种针对姜临。
起初他搞点小动作，拿最开始对付风澈那一套对付姜临。
他自诩手段非凡，这一套斗不过大哥很正常，岂会有斗不过小弟的道理？
他兴冲冲地在姜临椅子上倒了不可洗墨水，然后蹲在教室角落，眼睁睁地看见姜临一屁股坐在满是墨水的椅子上，连眼睛都没眨。
他敢肯定姜临看见了，但是姜临居然还坐下了。
楚无忧把脑子里“大哥选的小弟也非常人可及”的想法驱逐出去，决心换下一套方案。
他下一套方案还没选出来，正跟在风澈身后献殷勤的时候，见到姜临没换那套满是墨水的衣袍，就这样直直地走过来。
风澈立刻发现姜临身上的不对劲，问姜临是谁干的。
楚无忧怕得不行，生怕姜临告他一状，结果姜临只是垂着头，小声道：“没事。”
风澈勃然大怒，打算去查。
姜临拽住了风澈的手：“不用了。”
楚无忧很欣慰，姜临此人胆小怕事，他“早就料到”姜临不敢告状了。
姜临站在风澈面前一边委屈，一边劝说风澈不用为他去耗费精力调查，楚无忧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的首席小弟，但他此刻自信，姜临将来的位置一定会被自己取代。
毕竟大哥一看就是喜欢他这种有能力干实事的人当小弟，姜临那种还得浪费时间给他找场子，实在是太麻烦了。
他一看风澈不打算查了，心思活络起来，第二天就堵住了姜临。
姜临站在墙角，过度营养不良显得尤其瘦弱，楚无忧小他两岁，都能隐隐压他半头。
楚无忧指着他的鼻尖：“你以后，识相的话别老在我大哥面前晃来晃去，小心我揍你！”
姜临垂下眸子，不言不语。
楚无忧见他没有反应，以为他害怕了，要拿出往常在风澈面前哭个鼻子那一套。
楚无忧乐不得他吓坏了，大哭一场再也不来纠缠风澈，干脆继续吓他：“你这幅样子，大哥是不会喜欢你的，大哥喜欢我这样的，你懂不懂啊？”
姜临抬起眼，看他半晌，面无表情道：“喜欢，你？”
楚无忧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点点头：“当然了，你赶紧滚吧。”
姜临语气突然有些委屈，但神色依旧漠然：“我昨天被倒了墨水……”
楚无忧心想这人怎么回事，表情那么木，语气委屈得好像泡了醋，但他没当回事：
“当然是我倒的，给你一个警告罢了，下一次说不定是什么——”
“好啊，你还要干什么？”
风澈的声音突然出现，楚无忧一个哆嗦，下意识要解释，张开嘴，还没等出声，看见姜临不知何时从墙角走了出来，直奔风澈而去。
他原本木然的表情变得鲜活可怜，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鼻尖都透着薄红，向风澈跑过去的时候，楚无忧顿时觉得大事不好。
姜临在风澈身后站定，指尖小心翼翼揪住风澈袖子的一角，声音戚戚：“他说你不喜欢我。”
风澈拍拍他的手：“我喜欢你。”
姜临低下头，看着风澈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他说你宁愿相信他，也不相信我……”
风澈继续安慰他，豪情万丈地回他：“我当然相信你！”
楚无忧像是被当头一棒，他平日里看话本，侠肝义胆义薄云天的大哥身边总有个红颜祸水的女人，引得兄弟离间，最后难以收场。
他每每看到总是愤怒不已，心想这些大哥糊涂啊，怎么能听信谗言？
他只当是话本惯常设计的套路，兄弟之情需经历挫折的考验才显得尤为珍贵。
谁知他现在就面临着如此考验。
他才明白过来，姜临此人不像是在和他争夺首席小弟的位置，反而像是话本里那红颜祸水，是考验他和大哥感情的反派。
他抬起头，大声喊了句：“大哥！你万万不可听信那祸水的话啊！”
风澈一脸茫然，反应了一会儿更气愤了，抬脚就踹了过来：“你说谁祸水呢？你是不是最近皮痒？”
楚无忧抱着头，一边挨揍一边顽强地继续说：“我马上揍他一顿把他赶走，不能让他影响我和大哥之间的感情！”
姜临见他嚷得厉害，在一旁默默流泪，小声说：“对，他还打我了，”他揉着自己哭红的鼻尖：“其实也不是很疼。”
风澈踹得更凶了。
*
后来，楚无忧研究了许多年，一直不明白自己明明对大哥一片忠心，却总是比不过姜临。
直到一朝在话本里看见绿茶代指何人，他才幡然醒悟。
不要脸诬陷他的姜临，可不就是绿茶吗？
绿茶勾引大哥，大哥能坐怀不乱吗？
只怪他当年太年轻，不懂姜临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风澈视角:姜&#183;弱小无助又可怜被揍一声不敢吱&#183;临
楚无忧视角:姜&#183;绿茶白莲蛊惑人心臭不要脸&#183;临
姜临(无辜脸，微笑)

第64章 物竞天择
风澈和姜临走到大讲堂的时候，人还很少。
只因风某人今日摆脱了睡到日上三竿定律，终于可以称得上一句遵纪守时了。
先生们这会儿还没到，楚无忧倒是到了，站在讲台旁边一直摩挲着放映用的灵石，仿佛在反复调试效能。
风澈瞥了一眼，这人看着认真，估计又在心里想诗呢，虽然他不知道这种场合有什么诗可以想。
他刚刚准备和姜临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楚无忧似乎灵感来了，拿出折扇作势要吟诗，终于有学堂的童子出来阻止了他。
“哎？讲座要开始了，闲杂人等务必走开。”
楚无忧顿时炸毛了：“我小姨命我来打杂，什么叫闲杂人等？”
童子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听听打杂是不是带了个杂？”
风澈没憋住，噗嗤一笑，楚无忧那小子耳朵尖得很，抬眼就看见他俩站在过道里，指着他俩说：“哎？看见那俩孩子没，我早上寅时就起来提醒学生到场了，他俩可以为我证明！”
童子一脸莫名：“你要表达什么？”
楚无忧一噎，眼睛咕噜噜转了半天：“额，表达我，不是闲的，啊不对，不是闲杂人等。”
童子懒得和他争辩，摆手让他下去。
楚无忧委屈地回头看，没敢反驳。
风澈和姜临面面相觑：“所以，今早他就是闲的。”
姜临叹了口气：“不仅闲，还说我……”
风澈愤愤不平：“这小子这几年没人揍，活人惯的。”
姜临抿嘴笑了。
*
随着三位先生陆续入场，站在讲台旁将灵力注入大阵掌控台，四周结界开启。
此处讲堂穹顶开口，仰头可见外面大亮的天光，结界腾起的瞬间，清晨的晨曦变成子夜的漆黑，颗颗繁星点缀其上，仿佛抬手即可触及星辰。
见此一幕，整个讲堂为之肃穆。
那块被楚无忧摩挲了半天的灵石绽放出了柔和的光芒，随后场景铺开，如一幅巨型水墨画，包裹了全场。
水墨画蔓延过整片结界后，从原本的平面中抽离出图景，随后变成了三维立体。
卫世安从讲台上走出，水墨画中腾出的三维立体场景从原本的模糊一团开始变化。
风澈从它未成型的时候，隐隐看出那是一张修真界地图，从最开始版块分界，随后到河流山川，森林沙漠，最后到飞禽走兽人族城镇，一一清晰。
在它彻底完成构筑的刹那，那股磅礴的气势扑面而来。
“上古时期，凶兽横行。”
卫世安的手落在地图轮廓外围，灵力在指尖涌出，红色的笔迹将整块版图圈了起来，远远望去，触目惊心：“任何一处，都是它们的地界。”
他顿了一下，手中灵力再次探出，在版图之中的一块点了一个点，像是满张天幕上的一颗孤星：“此处，是人族的起源之地。”
“人族起始自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鼻祖灵猿，属于灵兽类。”
他抬起眼，冷冽的视线扫向台下坐着的孩子们：
“相信你们前段时间的学习，已经清楚了灵兽和凶兽的区别。
灵兽以灵气为修，凶兽依靠戾气滋生，戾气越浓凶性越大，修为也越高，但它们成长最快的方式，并非吸收戾气。
戾气会让他们陷入短暂的暴虐失智，而厮杀和吞噬，才是最好的养料。
因此，灵兽是他们的食物。”
满堂哗然，孩子们猜测议论声渐起，卫世安在乱哄哄的声音中开口，以一己之力镇住了全场：
“没错，正如你们所怀疑的，我们的祖先，是凶兽的食物，然而人族从始至终，也一直是它们的食物。”
全场陷入一片死寂，风澈原本吊儿郎当的表情收敛起来，端坐在座位上。
他知道这是一堂什么课了，这是每年修士从家族中来，到学堂中去，上的修士第一课。
是告诉他们人族岌岌可危的处境的课。
是让他们从修士无所不能的幻梦中醒来的课。
是让他们做好将来为人族守城准备的课。
他前生九岁入学，随后没几天就跳级进了姜临的班级，从未经历过这种讲座。
他不明白为何凶兽潮经久不息，也不清楚为何年年守城杀也杀不尽，更不懂为何每年四大家族前仆后继，纵然万死也不辞。
他只能从一次次的守城中，一次次的卜算中，一次次的见证他人献身中，领悟到这刻骨铭心的道理。
原来学堂早在他们入学初，便已经告知了他们其中的残酷。
他从沉重中抽离了心思，卫世安的声音还在继续：
“人族在此地发源，然而在最初，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凶兽在我们之间选择食物，咬断脖颈，拖入巢穴，而自己仓惶而逃，连头也不敢回。
然而人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种族逐渐壮大。”
他突然一笑，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场下，上扬的唯有唇角，加上他后面的话，愈发透着一股冷意。
“若你们觉得，这是人族自身努力的结果，便错了。
灵猿是灵兽中最弱小的种族，没有灭绝都是奇迹，何谈一句努力。
他们将我们圈养起来，任由我们繁殖，随后每月进来筛选食物，再留下部分继续下一轮的培育……
毕竟，哪有凶兽不喜欢蕴含灵气极度充沛的种族呢？
竭泽而渔，凶兽不屑做那种蠢事。
一切都是为了种族将来更好地进阶。”
他抬手将朱红色的点扩大，以辐射姿态向外扩展了几倍，随后停顿下来：
“人族便是在这种环境下，拓展疆土，繁育种族。
而活下去，守护同族，一直是我们的梦想。”
他言毕，随之在讲台上隐没身形。
全场的孩童无一人嬉闹，一张张尚且稚嫩的小脸都带着一种名为严肃的表情。
短暂的静寂后，楚凝的身影从讲台上出现，她将那块人族版图扩大，手中符笔落在虚空，版图上随之浮现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将版图分割成四块，地界彼此紧密贴合，以守护的姿态，将中央的地区包裹起来。
“楚，代表符术楚家；夏，代表灵决夏家；姜，代表剑道姜家；风，代表奇门风家。
人族在反抗凶兽潮的数亿年间，出现了四种术法，以此为基准成立了四大家族，分别驻守在人族版图四方。
人族并非人人与灵气亲和，繁衍过程中自然有天赋高低，加之选择不同，出现了凡人和修士的区别。
四大家族应运而生，保护毫无法力的凡人，尚且不能上战场的年轻修士，以及修为寿元将尽的年迈修士。
四方约定，每百年轮流驻守边疆，期间执掌家族需出守城主力军及守城将领，其余家族休养生息，预备下一个百年轮换。
人族自此迎来大繁荣，凶兽潮逐渐被逼退，入侵城破的次数骤减。”
楚凝微笑着在讲台上退后，为赵承文腾出主讲位。
赵承文在一旁缓缓站出，他手心灵力向上漫卷，水墨画开始如液体般流动，具象化的灵猿和人族立体图浮现，随之降落在他左右两侧。
他以指为笔，左右开弓，圈出灵猿和人类的不同：
“人族进化过程中，放弃了防御坚固的鳞甲刚毛，放弃了尖锐锋利的獠牙利爪，甚至放弃了与灵气的亲和度——我们唯一的优势，是我们与凶兽截然不同的头脑。
它们依照本能觅食，只有基础思考能力，然而我们研发法决，设下结界，修筑城墙。
直到草药出现，人族修士寿命实现了飞跃。
无数修复灵决仿照草药功效诞生，战场上受伤之人得到救助；草药不仅疗伤，驱散某种凶兽也有功效……
我们并非一味厮杀，我们用智慧寻到了存活的助力。”
他指尖翠绿的光华流转，先前许一诺施展的修复法决再次浮现：“生死人肉白骨，已经不再是梦想。”
他将那道法决凝成一株苍翠的植株，一朵小花在植株尖，“啵”地一声，舒展绽放。
赵承文捧着那株植株，举起来，仿佛朝圣：“这是人族安身立命的法决，是人族近千载来，最伟大的发明。”
他讲完，三位先生齐齐上台，童子上前报幕，示意是自由提问环节。
台下有孩子叫起来：“姬家呢？姬家怎么来的？”
楚凝出列，将笔尖落在楚家的版图之上：
“姬家创始人原为楚家弃徒，叛出楚家后一心研究法术，但始终囿于一事。
符术虽通用最广，但不如姜家剑道犀利，也不如夏家灵决不用受限于符纸，亦不如风家奇门玄妙诡谲。
于是他许愿可以开创一种全新的法决，名为咒法。
但凡是终究有代价，他与天道做了这笔交易，便是用血脉为代价，换取姬家咒法狠绝。
而这个代价，是一种诅咒。
它藏在历代姬家族人血中，不知哪一代，便会印证一次。
据传，身负此咒活不过成年，但数万年不过寥寥几人。
何况姬家先祖为弃徒，不参与守城，因此在很长一段岁月一家独大，与四大家族呈分庭抗礼之势。
只是自从上届姬家家主被风澈诛杀，姬家势不如前。”
她的表情兀地严肃起来：
“咒法修习痛苦万分，每每运行如万蚁噬心，倒转周天。且入驻姬家需行炼心路，从古到今，唯有寥寥数人通过了。
那些无非穷凶极恶走投无路之徒，若尚存半分人族使命感荣辱观，都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我不希望我的学生，日后为求极致的力量，名利权贵，踏入姬家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潭。”
台下一片抽气声，随后纷纷承诺表示绝不会进入姬家作乱，楚凝那张严肃的脸才堪堪缓和些许。
气氛不复紧张，又有孩子站起来：“先生，戾气究竟是什么？人族也会沾染么？”
卫世安沉声道：“戾气是人族和兽类死亡后，灵魂踏入轮回，从忘川河畔洗涤出的罪孽业障，无法消除，只能积攒。
至于人族是否会沾染，目前未有记载，只是走火入魔之时，有人曾看见修士身上产生过戾气。”
台下一片了然之声。
姜临转过头，发现原本听得认真的风澈突然垂下眸子，似乎是对刚刚的卫世安的话产生了质疑。
他没顾上问风澈，风澈已经站起来提问了：“先生，我想问，如今治疗修复灵决的创始者，是何人？”
他茶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赵承文，那副熟悉的固执让赵承文为之失神。
赵承文顿了一下，似在斟酌字句：
“是一位，不可说之人。
他为人族创立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也险些让人族根基毁于一旦。
他是人族的救赎，也是人族的罪人。”
风澈坐下，不知为何回想起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那人宛如神迹的修复之术。
是他吗？
【作者有话说】
楚无忧(打了个喷嚏)(挠挠头回头看):妈的，哪个贱人偷着骂我
(又打了个喷嚏):还骂

第65章 风氏后人
风澈最近觉得困倦是个很神奇的事情，就算是他已经修为恢复，不需要用睡眠弥补神魂压迫的亏空，但他就像是被课桌缠住一样，节节课趴在上面睡得昏天黑地。
但风澈一直把这件事归咎于卫老头讲课太催眠了。
在风澈痛苦地和困倦搏斗的过程中，一学期到了尾声。
越临近期末，风澈一边掰着手指算剩下的日子，一边焦虑哪天开始复习。
他上辈子自己考试都没吓成这样，再不济不及格，卫老头给他几板子，他没皮没脸倒是无所谓。如今他想进历练队伍，不仅不能不及格，还需要考进前十，这对向来“放荡不羁爱自由”的风澈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出了考场，他前一天和姜临担保自己必过，说自己天纵奇才，突击几天怎么都能考过那帮小屁孩；结果当晚焦虑不安得连入定状态都进不去了，第二天清早连滚带爬去找许一诺了。
毕竟这货深谙走后门的道理，上辈子他爹没少给学堂捐法阵，这辈子他有师父不用更待何时，许一诺看在他爹和他的面子上，总能给他暗箱操作一番。
风澈就这么心安理得大摇大摆地晃进了许一诺的院落里。
他自从在许一诺面前暴露了身份，也懒得演了，进许一诺院里和进自己家一样，每逢进去必噎许一诺两句，丝毫不顾及师徒感情。
这次进来，他出奇地乖乖站在角落，见许一诺抬眼看他，仰着小圆脸，甜甜一笑。
许一诺轻笑道：“哎呦，什么风把我徒弟吹过来了，不忙着考试呢嘛？”
风澈继续微笑：“哎，师父好。考完了自然来看您老人家了。”
许一诺挑眉：“叫师父不是好事儿啊，你不是都叫老狐狸么？”
风澈凑过去给他捶肩，还没等开口求人，许一诺的声音悠悠传来：“难得这么孝顺，没安好心啊。”
风澈腆着脸：“好师父，让我进历练队伍呗。”
许一诺呵呵冷笑：“你怎么不找那姜家小子带你进去？”
风澈噎了一下：“秘密行动，咳咳咳。”
许一诺明白了：“没考好，和人家担保过了，所以指望我给你暗箱操作是吧？”
风澈狂点头。
许一诺抖抖成绩单，从第一排准备往下滑，指尖点到第一个“乔陌”，他抬眼朝风澈笑了一下：“呦呦呦，他挺厉害啊？”
风澈头扬起来，好像成绩是自己考的一样，一脸嘚瑟：“那当然！”
许一诺一把掐住他的脸：“你小子，怎么把姜家少主混到手的？”
风澈一边躲，一边嚷道：“我聪明善良能说会道会照顾人……”
许一诺手指用力，风澈脸上的肉被他揪得发红，风澈心里发虚，只能叫道：
“哎——事实嘛！”
“说实话。”
“没搞到手，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许一诺满脸惊奇，噗嗤一乐：“你小子不是向来喜欢就要，要不来就抢，你那不要脸的劲儿呢？”
风澈揉揉脸，垂眸一瞥：“这不是，慢工出细活……”
许一诺看着他的神色，反倒觉得他是真心的。
风澈向来三分钟热度，喜欢某种东西赶紧就拿到手，欢欢喜喜玩了几天就丢在一边，哪有现在这般小心翼翼。
何况以风澈的死德行，帮一个人帮到连上一学期课，还如此在乎成绩，就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还人情的地步了。
分明有所图谋。
他懒得管年轻人的纠结，甩袖让风澈别趴在他桌子上碍眼。
风澈赶紧从桌子上滚下来，站在一边试探道：“师父啊？能不能帮我一把啊？”
许一诺拿成绩单给他看：“出息了，你第五，不用我帮。”
风澈一听，喜上眉梢，赶紧往出窜。
许一诺看着他的背影，心下犹豫起来。
他想起昨晚刚刚收到的，来自风氏家主的暗信。
风家向来与学堂交好，风行舟当年留下家主传信渠道，如今看来别有深意。
风瑾的字迹在暗信上浮现之时，许一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已许多年未见风氏家主云纹，翻开时还有些怀念，然而其上表达的意义却让他陷入沉思。
“风澜有不臣之心已久，若我身陨，世间放心不下唯余一人，还请学堂收留。”
风家虽与学堂交好，但也仅仅只是君子之交，学堂独立于四大家族之外，当年风氏屠门也只能作壁上观，如今风瑾所求颇有分寸，只求保一人，不求保自己。
学堂当然可以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但是字迹尽了，那人的样貌浮现出来之时，许一诺不得不正视起来。
那人青涩稚嫩，看着十几岁大小，眼瞳中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童稚天真，然而眉眼的形状，像极了风瑾本尊。
许一诺这些年只知风瑾深居浅出很少露面，据说他伤势恢复伤及根本，多年来寸步未进，风家易主之事自然是大势所趋。
但这一切建立在风氏无后的情况下。
风家足够珍视血脉传承，若有后代，必将扶持。
学堂无权干涉此事，但风澈不同。
若那真是风瑾之子……
许一诺转念一想，风澈与风澜当年情同手足，若告知风澜的不臣之心，欲害兄长……
他不知风澈会陷入何等境地。
*
许一诺顿了顿，喊住风澈。
风澈这会儿正高兴着，眉飞色舞地转过头，却发现许一诺一脸严肃。
许一诺平日里见谁都笑，就连生气了，风澈也得猜着他笑里是不是藏着把刀。
他鲜少露出这副严肃的表情，风澈立刻明白此时不是嬉闹的时候，怕是有大事要讲。
他收敛了神色，转身垂眸，恭敬道：“师父。”
许一诺看着他，斟酌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风澈，等你做完学堂的事，回风家看看吧。
或许有人已经变了，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总之，血浓于水的亲人，情同手足的兄弟……这些由你斟酌。”
风澈知他说的是风澜将反，但他不能透露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他如今归来，本就不在天道设定的命途之中，任何和他接触过的人都会被更改命途走向，如今风氏之事，已经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出现了偏转。
许一诺告知他此事，已经算是在无意中间接影响了风氏的未来。
风澈会去更改风瑾的死亡，阻止风澜的谋反，但天道如今对他的限制尚存，若不能姑息他的所作所为，许一诺也难逃反噬。
他没必要把无关的人牵扯入局。
于是，风澈只是沉默着点点头，朝着许一诺一拜：“我会的。”
*
历练当天。
虽然风澈对于“优等生留下历练，其他学生放假”这样的安排很不爽，但是他更不爽的是，这群人都跑过来围观了。
风澈和姜临入场等候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是关在笼子里的灵猴。
学堂不知何时增加了历练的恶趣味，安排这种低年级形式主义历练不说，还给每位入场的学生身上挂了水镜。
待会儿进入后山结界，水镜展开，经历的影像就会传到场中巨大的水镜之中，供各年级参观。
风澈倒是不担心自己待会查案受限，只需要用泽字位法阵替换他的影像就行了，但是前提是他需要进去安稳一段时间，才能保留下来用作替换的影像。
那个时候就不能对姜临动手动脚了！
风澈如是懊恼地想。
学堂这次的规矩是由高年级同低年级一起历练，同时有带队老师随行保护。自从上次姜思昱他们那件事出来后，学堂似乎又新增了其他的防护措施。
每个学生发放一张传送符，撕碎符箓便会瞬间传送归来，但同时也失去了跟随历练的资格，非必要关头不得乱用。
即使这样，风澈也觉得未免过于奢侈。
要知道，无视距离和结界的传送符，可以在楚家称得上高阶符箓了，随便一张贵得很。
据说这是楚家为了把楚无忧塞进来当本次的带队老师，给学堂的“一点点小小的赞助”。
楚家为了供这傻子找乐子，真是煞费苦心。
风澈两下把符箓折了，塞进储物袋，开始观察队伍规模。
这次主要是领低年级见识世面，因此只挑选了四个年级一起出发。
风澈看见姜思昱和季知秋也在队伍里时，不得不感慨一句命运的巧妙。
季知秋这样的，偶尔皮两下倒也无所谓，姜思昱这种，丢了吞贼魄之前偷着皮，之后就明着浪，这会儿正叽叽喳喳地和季知秋说话，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风澈不用开异眼，就已经猜到姜思昱遇见楚无忧那傻子，得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了。
不过他倒是挺纳闷，姜思昱如今不管不顾，根本不会在乎成绩，怎么考进年级前十的？
什么档次，和他这个排年级第五的优等生一起历练？
楚无忧分队伍的时候简单粗暴，直接各家族自行一队，高年级都是熟人，看到中间两个年级的时候，风澈才看见姜月儿的身影。
刚刚观察队伍时，他竟没注意到她。
她似乎与四周有一层膜，在角落里站着，气息浅淡得可怜，让人有一种，她即将消失的感觉。
这孩子半年不见，越发孤僻了。
风澈正怀疑她是不是挨欺负了，姜临拽拽他的袖子。
“你好像很关注她。”
风澈猛然回神，转头笑道：“啊，毕竟是我捡回来的。”
姜临垂眸，像是不打算讨论姜月儿了：“可是我刚刚拽了你半天，你也不回答我。”
风澈心下猜测姜临可能觉得姜月儿分走了他的关注。
他挠挠头，解释道：“啊，我这不是想事情呢嘛。”
姜临轻轻点头：“嗯，没关系，只是觉得你关心她多于我，我没有不开心。”
风澈：“……”
猜对了。
他不是很理解姜临是为什么觉得他更在乎姜月儿，但是这不妨碍他哄姜临。
老婆虽然没有混到手，但是咱提前哄，直接领先同辈几百年！
他眨眨眼，斩钉截铁道：“我明明更关心你，她只是顺带想想。”
姜临浅笑：“没事的，你不用顾忌我。”
风澈有点招架不住：“我很在乎你！”
姜临点点头，随后认真道：“风澈，我不喜欢她。”
风澈很纳闷：“为什么？”
姜临微不可查地转过眼，正巧对上姜月儿貌似无意识扫过的视线。
“没什么，一种感觉罢了。”
【作者有话说】
姜思昱:我不是正数进来的，排名靠前的都不想来带孩子，只有倒数的才被安排来了。(骄傲脸)

第66章 后山历练
姜临这一句说完，风澈倒是没多想。
姜临少时经常喜欢怀疑哪个人接近就是别有用心，连路边的狗经过，风澈摸了一把，姜临都要瞥一眼，然后问一句：这个狗也没有像我这样待你，为什么感觉你更喜欢它？
风澈原先以为是姜临害怕不能继续当首席小弟，所以萌生出了过多的危机感，才喜欢处处多疑，结果现在他自己动机不纯，就只会脑补姜临这是在吃醋。
吃别人的醋，吃小狗的醋，吃姜月儿的醋。
如果是这样的话，姜临简直别太可爱了。
风澈在袖子下扭着手指，偷偷瞥了好几眼姜临微微嘟起的侧脸，不一会就被对方翘起的纤长睫毛吸引过去，忍不住在心里美滋滋地又补了一句：
姜临就在这里站着，什么也不干，都好可爱。即使现在伪装之后，姜临仅剩三分美貌，也足够给人迷的晕头转向了。
因为姜临是真的好看啊~
风澈如此痴痴地盯着人家的侧脸发愣，就差咧嘴乐出来了。
直到姜临问询的目光看过来，风澈才回神过来，心虚地抹了抹唇角，看看是不是口水不知不觉流出来了，连连应道：“好的好的，怀疑她有问题是吧，我会留心的。”
姜临沉默半晌，：“我认真的。”
风澈狂点头，一副任由美人胡闹的表情：“我知道你认真的。”
姜临看着他的神色，叹了口气，无奈地摸上他的头，轻轻旋转，从朝向自己的方向转为朝向看台。
“算了，她如何，我替你留心便是了。”
*
看台之上。
许一诺站起身来，执笔朝着虚空一划。
奔涌而出的灵韵在空中激荡出水波，随后迸发出耀眼的光束，直插云霄。
他这一笔，不只是将结界开启，也打开了后山所有传送台的障眼法，让所有阵台恢复功效。
风澈和姜临之所以没有偷偷潜入，不单单是因为后山结界是学堂最坚固的结界，更因为阵台若不经过激活，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然而让许一诺单独为他二人打开后山结界动静又太大，不然风澈和姜临也不至于等到今日。
蔚蓝色的光幕破开一人高的开口，其内的林中四处升腾起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柱，高空的水镜粼粼晕染开几块场景，风澈腰际的小型水镜也散发出微弱的亮光。
一切准备就绪，楚无忧昂首挺胸，合上手里的折扇：
“出发！”
*
跨过结界，后山的图景徐徐揭开。
茂林修竹，奇松怪石，远处山谷之中灵兽咆哮此起彼伏，飞鸟振翅高飞。另一侧飞湍瀑流，溪流纵横，绕山蜿蜒。近处灌木丛生，蝉鸣嘒嘒。
风澈老老实实站着等待楚无忧带队，然后他就看见楚无忧一抖折扇，下巴一抬。
风澈心道不好，楚无忧那头的诗已经开始自信满满地吟诵了。
“好大的山——”
“楚无忧，带队！！！”
楚无忧腰间的水镜传出一声尖锐的咆哮，风澈很难想象平时优雅温柔的楚凝会发出这种声音，跟着四周的小孩一起打了个哆嗦。
楚无忧也被吓了一跳，楞楞地看着水镜再次绽放更强的光芒，楚凝的声音再次响起：“再念你那一堆丢人现眼的诗，回去我让你娘扒了你的皮！”
楚无忧嘟囔了一句，缩着脖子低声哄了哄暴怒的小姨，反反复复就那几句：“不要告诉我娘，求求你了小姨，求求——”
楚凝情绪缓和，咳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婉转：“好，你好好带队。”
风澈瘪瘪嘴，这一家子是真的惯着楚无忧，这几句就哄好了。
风澈这个平时嘴贱的没说，谁知，这几句话被姜思昱直接喊出来了。
“你几岁啊？”
楚无忧收起水镜，转头看过来，四周的孩子不知所措，唯有姜思昱直挺挺站在那里，仰着下巴一副看不惯的模样。
即使季知秋怎么捂他的嘴，他都把对方的手扒拉到一边。
季知秋试了几次，看管不住，干脆抱着手臂，往旁边一躲。
楚无忧皱眉：“你啥意思？”
姜思昱梗着脖子：“你家还真惯着你，挺大岁数，也不害臊。”
四周瑟缩的孩子纷纷退开场地，留姜思昱一个人和楚无忧遥遥对峙。
楚无忧被这一句激得火大，板着脸就要撸袖子，显然在学堂，楚无忧还下意识地用小时候约架那一套。
但他毕竟是楚家少主，就算脑子再不灵光，修为也是化神圆满，姜思昱这样筑基中期的根本毫无反手之力。
楚无忧飞速凑到他近前，拳头怼到姜思昱鼻尖前二寸，对方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楚凝尖利的叫喊制止了。
“楚无忧！你敢打下去，我就杀了你！！！”
他的拳头堪堪停到一寸前的位置，拳风已经扑到姜思昱脸上，姜思昱额前碎发极速向后飘飞，然而楚无忧发现，这人连眼睛都没眨。
他眼底流转着不屑的光，连瞳孔的四周的虹膜裂隙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更别提瞳孔因为恐惧而缩小。
楚无忧心底一惊：卧槽？这姜家小子好强的定力！
他收了拳头，向后甩了甩袖子，清清嗓子：“你小子这一招和谁学的？”
姜思昱脑袋一懵，没搞懂楚无忧问的什么招，但是这不妨碍他在讨厌的人面前装逼：“当然是我叔叔姜临！”
楚无忧听到姜临的名字一阵不爽，但心想也不奇怪。
姜临那人，疯子一个，为了陷害他连墨水都能面不改色坐下去，烈火符说往自己身上贴就贴，培养出这样的小辈没准是姜家的变态血脉作祟。
他冷静下来，哼哼半天，背过手去：“算了，带队重要，我不屑与你这小辈计较。”
他把躲在四周的孩子们召集过来，开始讲述自己关于待会儿历练的分配方式：
“首先呢，每个高年级弟子要带一个低年级的弟子，中间两个年级的，就两个报团吧，我们主要讲究的就是一个，一带一原则……”
他磨磨唧唧讲了大半天，重复好几遍什么最大带最小，然后第二大带第二小……
纵然风澈觉得这种分配方式异常傻逼，但是他还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高年级来组队。
指着楚无忧那狗脑子，能想出什么分配的好办法。
直到姜思昱被季知秋领着，走到他俩面前。
风澈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就是面前这个配队邀请，他实在不想接。
其他不熟悉他二人的还好，他俩倒不用过于拘束，只是姜思昱和季知秋好歹和他一起混了数月之久，一些不经意间露出来的小习惯，做出来的时候多少都会引起怀疑，若论在场的所有人，风澈实在是最不想和这俩人待在一起。
然而同是姜家人，但这毕竟是高年级在主动选低年级，掌控权都不在自己手里，他立刻拒绝实在不合理。
何况姜思昱这小子没有吞贼魄，没有了恐惧的约束，性情之中跳脱已经被放到最大，说不准能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风澈如此犯了难，然后就更想翻白眼了。
姜思昱并不知道他这一站给风澈带来怎样的心里创伤，他垂眸瞅了瞅地上这俩萝卜头，忍不住出言嫌弃：“啥玩意儿，这么屁大点，非要和我们一起历练。”
季知秋看他一眼，指着低着头的风澈：“我要他。”
姜思昱摆摆手：“那我选这个喽。”
四周纷纷自行组队，每个高年级牵着低年级的手，姜临瞟了一眼，微微皱眉。
姜思昱蹲下，捅了捅站在他面前的姜临：“喂，你叫什么？”
姜临半个眼神没分给他，匆匆转过头，眼神瞥向风澈那边。
季知秋站在风澈面前，只是负手站着没有说话，风澈转过头扬起脸，见姜临看过来，朝他微微一笑，从口型来看，似乎在说：“麻烦给你了~”
姜临视线在风澈空空的手心游离片刻，忽地一笑。
他一边微笑，一边终于有心情张嘴，在姜思昱实在不耐烦的催促声中简单回了两个字：“乔陌。”
姜思昱一拍脑门：“啊！你是那个，陌陌吧？”
姜临顿了一下，点点头。
姜思昱一脸兴奋，原来开学的时候看见那小大人似的小孩和自己这么有缘分。他顿时觉得眼前的萝卜头亲切了不少，开始攀谈起来。
他从天南讲到海北，姜临分神听了听，觉得这孩子编瞎起话来和风澈有一拼。多亏他知道，按照姜启那德行，怎么也不可能安排姜思昱四处历练的。
任由姜思昱在那边说得天花乱坠，姜临在这边惦记着风澈挥舞的手，认真思考这只手被别人牵住的可能性。
姜临想了一会儿，觉得唯有被占住，才可以最接近零。
他立刻朝着风澈伸出手去。
“陌陌小朋友，既然这些你都不感兴趣的话，我和你说个更劲爆的。”
姜思昱见姜临转身，以为姜临对他讲的不感兴趣，急切地补充道：“我可是和姜家少主一起经历边城兽潮的人，你跑了找别人组队，可就找不到我这么厉害的了！”
风澈一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姜临直接了当，拽过来将他的手攥在手里，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下好了。
他默默地想，心底安定下来，心想半天没顾得上姜思昱，出于对晚辈的关怀，他决定回应几句，谁知姜思昱冷不防扯出这一句，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只能轻咳一声：
“这么厉害。”
风澈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他都忍不住替姜思昱尴尬。
等他和姜临完成任务，调查完传送台和血玉之间的关系后，目前的身份自然是要销毁的。
到时候姜家内部长老得以知情，随后许一诺编个合理的理由搪塞同学和先生，真相揭晓还要上报裁院，最后可能此事涉及重大还要昭告天下。
如果被姜家压下来调查之人是谁还好，若是被姜思昱听到了内部消息，得知这是姜临的伪装，想起自己曾经接触过姜临还说过这话，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姜思昱吞贼魄马上归位，先前说过做过的，足够他用一段时间抚平内心创伤了。
风澈只能在心里默默替他默哀片刻。
季知秋朝还在嘚瑟的姜思昱瞥了一眼，转身就走：“跟上。”
姜思昱大叫一声，招呼风澈和姜临：“听到没，赶紧跟上！”
听到这一句，走在前面的季知秋脚步忽地停住。
姜思昱差点磕到他的后背，跳起来问：“你干——”
“不是说他俩，是你，别待会遇见灵兽哇哇叫，好好看着你身边那个。”季知秋回眸，神色认真。
姜思昱半个字憋过去，脸涨得通红，尬笑一声：“哎呦你就爱开玩笑，我跟随少主守城，这种灵兽怎能让我哇哇叫，对吧？”
他回头反问风澈和姜临，二人被问了个措手不及，面面相觑。
风澈：“……”这虎孩子别演了。
姜临：“……”懒得管。
姜思昱一句没得到回应，气呼呼地跟上季知秋，嘴上骂骂咧咧：“这个历练难怪他们好学生不愿意来，遇见傻逼带队老师不说，还要管两个不知道配合我的小屁孩儿，现在你还掀我老底，真烦人——”
他话说完，楚无忧朝这边看过来：
“你说谁是傻——”
他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自己小姨发飙的模样，然后换了个措辞：
“姜家那几位，你们过来站在前面打头阵，让我见识见识姜家少主带出来的水平。”
风澈顿时感觉他这几年诗没白写，刚刚那一番话说的就别有深意，可以瞧出多少有点文化了。
总归不是个大傻子了，现在也就算是个二傻子。
但是打头阵这个提议，无形之中又增加了他和姜临脱离队伍的难度。
风澈打心里觉得楚无忧这人是有点碍事在身上的，这样的话，若想不被注意到几乎是不可能了。
姜思昱一听楚无忧的话，立刻像一只即将战斗的公鸡，挺起胸脯，领着队伍就走到了前面。
他们高年级走在外围，中年级也围了一圈，低年级走在最里面，被护得除了脚下的路，剩下什么都看不到。
风澈看着这固若金汤的防护发愁，心底筹划待会儿怎么溜走，想来想去只能等着遇见灵兽把队伍冲散，自然就有机会跑了。
他百无聊赖地轻轻点着袖口，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外围的惊呼声。
随后尖叫四起。
楚无忧冲上前去：“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前面和两侧的人退得太快，中间的不明就里，后面的盲目跟风，队伍瞬间松散开来。
没有高大的身躯阻挡，风澈眼前视野终于开阔。
那是一头灵兽。
风澈倒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
那灵兽三头九尾，通体雪白，尖尖的耳朵竖起来，听到尖叫声后微微抖动耳廓，湿漉漉的眼垂下盯了众人一会儿，随后三口齐张，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啸。
较之凶兽动辄百丈千丈的身高，灵兽体积娇小，于风澈而言甚至称得上一句可爱，譬如说眼前这头才刚刚三人高，不过是历练的一道开胃小菜。
但是对于刚刚步入修真界的孩子们来说，非我族类都是可怕的存在，何况是这种体型远远超过自己的兽类。
中低年级里面，尚且能动的连滚带爬，吓得不行站在原地的哇哇大哭，这样一看一脸淡定的高年级实在是表现优渥的存在。
站在前面的姜家子弟们纷纷拔剑与之对峙。
就在风澈思考要不要表演一个抱头鼠窜时，姜临在一旁一把抱住了他的脑袋，俩人一起蹲下，拿袖袍遮住了头。
风澈在狭小的空间里与姜临对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朝他笑，但又觉得太过安静有点不合时宜，索性开始学着四周大叫起来：“陌陌！好可怕！好大的怪物！”
姜临无奈地看他：“九尾灵獾中的三头变种。”
风澈眼睛一转，连忙补充道：“哦哦，九尾灵獾好大！”
姜临听着他敷衍的语气，无奈道：“大可不必，蹲着就好。”
风澈嘿嘿一笑。
楚无忧见高年级剑决已经起势，于是退到一边，看这几个孩子打算如何动手。
身后其他家族的弟子也纷纷入场支援，抽剑的抽剑，烧符的烧符，掐法决的掐法决，斩杀灵兽的任务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伴随着低年级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欢呼声，风澈指尖连点腰上的水镜，迅速将场景切换完毕，随后顺手将姜临的也替换完成，二人蹑手蹑脚地远离了历练队伍。
姜临贴着隐身符，一边跟着风澈向前走，一边感觉一道目光如芒在背。
他回眸望了一眼正在勇斗灵兽的队伍，那道令人不舒服的目光迅速撤离。
他看了一眼在角落里蹲着的姜月儿，皱了皱眉。
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风家不参与历练嗷，之前章节提起来过)*

第67章 为你而来
学堂后山的传送阵台排布松散，且姜思昱他们传送那个恰巧在最深处。
风澈二人一路穿行，四周植被从灌木渐渐过渡到乔木，直至靠近溪流，身后的瀑布水流坠落震耳欲聋。此处位于山谷之内，飞禽走兽反而少了起来，估计是某种高阶灵兽的地盘。
风澈怕惹上灵兽的麻烦，急匆匆地拽着姜临深入溪流对面的茂密丛林中，终于寻到了那个传送阵台。
地表湿软的土壤微微发粘，风澈踩了几脚，踮着脚尖站在了传送阵台上。
他的目光在传送阵台每一处纹路上游曳许久，却连半分端倪也未看出。
脚下的泥土腥味似乎弥漫上来了，风澈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到被软泥沾到的鞋尖。
他不由自主地跺了跺脚。
下一秒，一道清洁术包裹上他的鞋尖，就连脚底的湿滑感觉也随之消失，风澈心底烦躁瞬间消散，偏头看向那道术法的来源。
姜临神识外放，似乎在寻找阵台周遭的咒法气息，指尖却掐了个法决，此刻正无声无息地维持着风澈身上的清洁术。
风澈看了一会儿，心里一软。
*
那阵台毫无问题，纵然是二人如何检查，都未曾找到过一丝一毫的咒法痕迹，甚至旁人逆转阵台的刻痕都没有发现一道。
风澈索性开启八卦阵图，眼底幽蓝色浮现，卜算当时传送阵失灵的具体时间。
他卜算完毕，抬指向前一点，自指尖流泻而出金色的序列灵力，一种时间法则带来的缥缈古朴之感扑面而来，地表拔地而起一座日晷，阵基上星辰斗转，代表未来和现在的轨迹空缺，代表过去的时间清晰可见。
“时间界第一层——时间回溯。”
风澈指尖拨动，阵基缓缓转动，无数星座星辰向后跳跃，直至日晷指针指向一点。
那一瞬间，阵中似有日月星辰轮换，方才日落月升，东降西起，时间法则之力似能扭转天道规律，往昔流逝的时光纷纷回归，直到时间调转姜思昱他们到学堂后山当天，回溯戛然而止。
时间开始以正常速度向前流逝。
风澈视线从阵中收回，金色的流光铺在脚下，穿梭时间的隧道开启。
他在阵前回眸，将手递到姜临面前：
“走啊，带你回溯时间。”
姜临松开因为生理性紧张而攥紧的手，全身紧绷的情绪缓和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垂眸浅笑，将指尖轻轻搭在风澈的手上：
“好啊。”
*
所谓时间回溯，就是将他二人本体传回过去的时间内，亲临当时的场景。
纵然神妙非凡，但是弊端也颇多。
入阵之人本尊不能曾经存在于时间界法阵覆盖的时空里，更不能影响过去的正常发展，甚至不能被当时在场之人看见。
此等违逆天道的法则本就不受天道所容，若强行扭转过去，怕是几个风澈加在一起也承受不住修改过去的雷罚。
风澈和姜临进入法阵，周遭场景飞速倒流，上方的星辰穹顶越转越快，直至扭成一团模糊的混沌，几乎化作一层平面，才缓缓降下速度，恢复了原来立体的模样。
阵门大开，金色的法则光晕伴随着晨曦流泻入眼，风澈还没来得及迈出法阵，脚下一空，他只来得及抓住姜临的袖口。
在半空中失重的刹那，风澈突然想明白为何会掉下来了。
他方才将法阵构筑到半空，心想待会儿踏进隧道时和姜临手牵手，一定像极了携手步入殿堂。
可他却忘了这会儿没有下来的隧道，先进去的自然也会先掉下来。
他心一横，赌一把是屁股先落地还是脑袋被摔傻。
他闭眼等待摔在地上，坠落的身躯却骤然翻转过来，对方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随后风澈感觉自己的脸“吧唧”一下撞到了什么。
扑通一声尘土飞扬，刹那间风澈的脸埋进一团绵/软，恍恍惚惚中想起幸好现在还是孩童的姿态，不然姜临的胸/肌得把他硌得鼻间酸涩。
风澈支起身子，抬手摸摸姜临的脑袋，刚想张口问他疼不疼，就被他一把再次按进了怀里。
四周灌木茂密，杂草丛生，不远处有一棵两人环抱粗细的古树，姜临打了个滚，带着风澈躲在树后。
风澈眉毛一抬，一句“我可以自己走”还没等说出来，姜临的手便按住了他的唇。
风澈被他按着背靠树干，粗砺的树皮硌得他背上钝痛，姜临的半边身子凑得很近，掌心覆在风澈唇上，温热的吐息在方寸之间盘旋，按压的濡湿蹭在风澈唇角。
周遭静谧无声，唯有呼吸在密林里纠缠，风澈眨眨眼，觉得自己和姜临现在的状态，像极了在学堂里偷/情，突然遇见先生到小树林里巡视，因为怕被抓包，所以只能被迫紧贴躲避……
想想就觉得好刺激。
他神游天外难以自拔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
许承焕的大嗓门在远处嚷嚷：“喂，走了这么半天一个灵兽没遇见，是不是都被别的小队拿去了？”
姜思昱抱着剑，低声不知说了句什么，宋术笑了一声：“诶我去，遇不到灵兽是什么幸运法，基础分拿的少，不如拿附加分来凑吧。”
脚步声渐渐近了，季知秋的声音响起：“那我们去找传送阵台。”
白冉冉拍拍手，开始分工：“好了好了，分头找阵台。”
几人分散开，四下搜索，风澈从姜临怀中摸出两张隐身符，一人一张贴在胸口，躲在树后收敛气息没有出声。
姜思昱一边搜索，一边将神识四处扫视，看着像是严谨得很。若不是风澈看见他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打哆嗦，就真的相信他是在替全队警戒四周情况了。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剑，嘴里嘟囔着：“服了，等会儿找到阵台，就得打凶兽了，灵兽都能把我吃了，凶兽那玩意儿连骨头渣子都不能给我剩下……”
他扒拉了一下风澈和姜临身边的草丛，连灌木都懒得翻，粗略扫视了一下，就换到了下一处。
风澈陷入沉思。
他之所以选择此处回溯时间，是因为根据姜思昱记忆投射，血玉便是从此处草丛寻到的。
然而他分明记得，当时众人有说有笑，并未分头探寻传送阵台，而且是季知秋无意中看见的血玉……
他心下疑惑，此刻却不敢轻举妄动，若他现在动手翻动草丛，发出声音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神识探查还可能碰触到姜思昱外扩的神识。
为了不影响过去，他只能静静等待血玉出现的时间节点。
突然，他面前出现了一块衣角。
姜家道袍上水墨丹青晕染其上，明明熟悉非常，但落在风澈眼里之时，他不知为何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的指尖轻轻抵住树干，以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仰头看着季知秋的动作。
时间逐渐流逝。
风澈额角的汗水丝丝渗了出来，精神高度集中的紧张激得他下意识地吞咽口水。
他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心下盘算着：若季知秋朝他的方向探索过来，他缩地成寸瞬发的情况下，应该可以带着姜临横移到十米开外，只是灵气外溢……
季知秋侧身蹲下来，草丛遮掩了半边眉眼，他掀开密草，那块血玉就在草丛之下，隐隐的咒法气息流转，风澈再一眼看过去，却像是消失了一般。
季知秋捡起了血玉。
他捧在手心端详片刻，风澈在一旁瞟到血玉上的刻痕纹理，只觉得在姬家某处见过这种纹路记载。
季知秋看了一会儿，便开始大声嚷嚷了起来，孩子们凑过来讨论片刻，随后向前走继续寻找传送阵台。
风澈和姜临远远地缀在后方。
季知秋偷偷摸摸把血玉塞进腰带，像是在害怕被人看见他私藏玉佩，微微向后瞟了一眼。
隐在暗处的姜临对上这一眼，皱了下眉。
身边的风澈毫无察觉，专心致志地盯着季知秋腰间露的半截血玉，姜临看了两眼，敛下眸子，掩盖住眸底的几分思虑。
是错觉么？
*
随后阵台被寻到，风澈和姜临加快几步凑到近前，赶在血玉升起之时，终于看清了血玉开启呈现的咒法痕迹。
墨一般的黑字印在血色的玉上，古朴难辨的字迹层层交织，在血玉彻底爆发光芒的时候又化作飞灰，隐没在血玉内里。
风澈前生在姬家百年，也未曾见过如此风格的咒法痕迹，甚至觉得此人书写的文字比姬水月惯用的还要繁复几分。
姬家咒法经年演化，每一代创始崭新咒法之人都会改版咒法书写规则，通常是删繁就简。
因此咒法痕迹越复杂，证明时代越悠久。
恐怕此人所处的年岁，较之姬水月所处的时代还早上许多，才会留下如此让人看了眼晕的咒法痕迹。
风澈思索完毕，阵台上人去楼空，姜临已经将所见咒法拓印了下来。
他们此时再难寻到线索，便回到了方才的草丛附近。
异眼开，八卦现，他站在原地，开启了溯洄状态。
不同于“时间回溯”，以卜算姿态的溯洄仅仅是用神识进入过去之景，只能看见当时发生的“真实”，即幻阵一类的“虚妄”无法窥探。
不过这种方式极大减少了天道对他的制约，何况在时间界法阵里叠加时间界法阵，他怕一时不察，两阵皆垮。
但这也足够他寻到血玉出现的场景了。
眼前的时间飞速流转，场景跳跃，风澈本以为要翻到更远的曾经，结果竟然在姜思昱他们到的前一天，溯洄便停止了前行。
风澈的神识留在原地等着对方到来。
此时夜色渐浓，风扬起那人黑袍的一角，露出其内有些发灰的衣袂，一闪即逝。
他的速度极快，几乎瞬息就到了草丛旁边，头上宽大的兜帽因为低头微微向前倾斜，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
对方抬头的刹那，风澈看见对方瘦削苍白的下巴扬起，唇角微勾，似朝他一笑。
风澈自知溯回状态并不会被人看见，仍是被那人的后话引得一阵毛骨悚然。
那人静静站在原地，似在等着谁，过了半晌才悠悠地说：“你在吧？”
那人神色诡秘地伏低身子，向前凑近一步，风澈下意识地后撤，才惊觉自己仅仅是神识向后飘了半步。
对上那双隐在暗处发亮发烫，灼灼得近乎狂热的眼，风澈若有形体，此时必会觉得头皮发麻。
“不记得了吗，我是伊烨啊。”
那人修长的指节持着那枚血玉，轻轻放置在草丛之间，似挑衅又似暗示地敲击了几下：“你可知，我是为你而来啊……”
风澈听到对方名讳，心中大惊。
那一年烨城事变，当时烨城守城将领，便名唤伊烨。
伊烨隶属姜家门下，原名伊朔望，只因烨城倾注他毕生心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故而人与城同名，寓意同生共死。
只是当时风澈亲手殉了满城，那伊烨自然也在其中。
可风澈分明记得，他亲眼看见对方当时生机已断，气息全无，灵魂踏入轮回便不可能记得生前事，又怎会像如今这般死而复生，还偏偏像是记得一切归来复仇的模样？
他仗着对方看不见，忍住不适抬起头，试图从兜帽下窥探到对方的端倪，然而对方隐在兜帽下的唇角随着他的靠近，越咧越大，逐渐到了癫狂得近乎疯魔的地步。
伊烨轻轻一笑：“你不会不记得我的模样了吧？“
在风澈惊疑不定的目光里，他将兜帽取下。
眼前之人原本清晰的面容一片模糊，像是被天道刻意抹去了痕迹，风澈只能看见伊烨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模糊的笑意：“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毕竟我们刚刚见过不久。”
风澈脑中电光火石一闪，终于回想起边城那夜，“尘念”出现之后，在丢了伏矢魄的女子屋舍内出现的身影，竟然与眼前之人相似非常。
风澈欲探寻伊烨的底细，神识将其笼罩试图铭记对方气息，却感到极大的阻力在限制他的动作。
下一刻，伊烨朝他诡秘一笑，神识探出，将他一下轰出了溯洄。
【作者有话说】
时间界描写那段，总是想到梵高的星空，地面是三维的，星空是二维的，由此触发了联想，哈哈哈哈

第68章 信你想你
风澈从溯洄归来，发觉姜临正在摇晃他的肩膀。
他有些难以脱离，愣怔着看了姜临许久，才缓过神来。
在姜临忧虑的目光中，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刚刚的所见。
姜临听到伊烨的名字，皱了皱眉，垂眸道：“我不记得姬家有什么预言的咒法。”
风澈点点头，附和道：“我在姬水月手下呆了这么久，也未曾见过。”
他转头牵住姜临的手，不知为何姜临的指尖有些凉：“此事有待商榷，暂且放下，若伊烨本尊现身，彼时再问也不迟。”
姜临轻声应了一句，随着风澈走进溯洄法阵。
风澈还在喋喋不休地嘱咐他回姜家如何说如何做的分寸，他在风澈身后，声音乖乖巧巧地附和着，眼底的幽深却逐渐加重。
这并非他第一次知晓伊烨的名讳。
早在当年的烨城，他便见过对方。只不过当年对方一身风骨，气节无双，最后葬身烨城，然而数月之前，他与对方再次相见，伊烨肉身腐朽，气息衰败，只藏在兜帽里露出一双阴桀乖戾的眼，里面透着沉沉的死气。
姜临甚至怀疑，那本就是一个死人。
伊烨直截了当甚至毫不掩饰目的，纵然对方是友是敌姜临并不清楚，不过对方开出的条件实在是让他无法拒绝。
只不过后来伊烨突然销声匿迹，他本以为双方已经心照不宣地撕毁盟约，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血玉的事竟然也与伊烨有关。
伊烨为何要将姜思昱他们带到边城？难道伊烨还暗中筹谋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还是说，风澈的复活，真的与对方脱不开干系？
姜临攥紧了手，想到了风澈灵府边缘的咒法屏障。
倘若真的与伊烨有关，他不管伊烨当年是否真的死过，只能让他再死一次了。
*
时间界中流逝的时间行进在过去，如今出来不过距离布阵之时经过了弹指一瞬，纵然是这样，风澈也不敢耽误路程，拂袖抹除时间界法阵的痕迹后，匆匆往队伍方向行进。
虽说他猜测高年级斩杀那头灵兽需要费些时辰，但楚无忧也不是摆设，忙完了发现少了两个孩子还是必然的。
他修改的水镜中的场景，只是他们早期在队伍中的片段，先生们对比水镜镜像，尚且可以用水镜损坏来解释，但两个修为低微的小孩，若在百里开外被寻到，便是惊悚离奇的事件了。
风澈“缩地成寸”和姜临手里的疾行符二者切换使用，最后姜临开始带着他御剑低空飞行，直到听到远处传来楚无忧的呼唤声时，二人终于停止了这种疯狂的消耗。
风澈领着姜临找了棵树爬上去，在树枝上蹲着等对方找来。
“姜澈？乔陌？死孩子跑哪儿去了？”
楚无忧气急败坏，水镜中楚凝的声音也有些焦急：“水镜坏了，寻不到具体方位，你别一直喊了，倒是开神识找啊？”
楚无忧恍然大悟，神识扩散开，不出一会儿就看见蹲在树上抱着头发呆的俩小孩儿。
他大叫一声，飞速跑过去，站在树下叉腰骂到：“你俩和猴子似的蹲这儿干嘛？”
风澈微微探出头，重复了一遍自己开溜之前的话：“九尾灵獾好可怕！”
姜临瞥了他一眼，心想这次演的比刚刚那次好多了，起码情真意切，听着就是吓坏了的语气。
他见状跟了一句：“躲到这里就不会被吃了！”
楚无忧立刻明白这俩是太害怕了，才跑出队伍躲到这儿蹲着。
他往腰间储物袋上一拍，一张清风符飘出，黄色的符纸一角飞速燃烧，逐渐整张化作飞灰，从中飘出一股灵力，化作一阵清风，将他俩托送了下来。
风澈刚刚站定，楚无忧对着他的头就要敲一下以示惩戒，姜临手疾眼快挡在他面前，楚无忧这一下正巧敲在姜临脑门上。
小孩子的肌肤总是娇嫩的，姜临的额头瞬间红了起来。
风澈觉得自己皮糙肉厚的，挨这一下没事，谁知道姜临上来帮他挡了一下。
他连忙绕到姜临面前，捧住他的头，左看右看。
姜临被他这一看，垂下眸，微微闭眼，泪挂在睫毛上，又凝聚成大颗，直直地滚落下来。
风澈脑子里“嗡”地一声，心疼道：“陌陌，别哭，我替你报仇。”
他说完这句话，原本眼里的柔情和心疼尽数褪去，转向楚无忧的刹那变得凶狠起来。
楚无忧刚打算骂出口的话突然就憋了回去。
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出于身体本能就开始解释起来：“哎，我没用力……”
风澈一脸不信，走过去狠狠踩了一脚楚无忧的脚，把对方骚包至极的翘头鞋尖踩扁后，他才收回脚。
楚无忧叫了一声，抬起脚缓了一会儿，听到踩了他脚的小孩儿用平淡至极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也没用力。”
楚无忧气个半死，但看着那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孩儿心里有些理亏，难得没发作，悻悻地挠了挠头。
他领着俩人归队的时候还忍不住委屈。
根本就是么，他一点力气没用，那小孩儿怎么不信啊？？？
*
历练不出几天便结束了，学堂一个学期结束，各家飞舟带着自家弟子启程归去。
此时正是子夜时分，柳城在飞舟顶盘膝守夜，已经入定许久。众姜家子弟也各自待在屋内，睡觉的睡觉，修炼的修炼，周遭只有飞舟破开云雾的风声。
风澈和姜临走到了甲板上。
此番姜临需归家将那四魄物归原主，顺便将血玉调查结果告知姜疏怀和众长老，然而风澈的身份在姜家人看来已经自行归家，凭着现在伪造的身份更不能随姜临归去，于是他只能在飞舟行进途中启程前往风家。
临别在即，风澈心底难免不太舒服，但又担心姜临哭得太伤心，准备说几句话来缓和气氛。
他张张嘴，笑意还没从嘴角露出来，姜临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风氏邀请各家于半月后参与宴席，彼时各家举足轻重的子弟皆会到场。”
姜临语气发苦，像是生怕眼前之人误会他的不守约，字句之间的间歇都有些急：“我会极尽我所能争取到姜家参宴名额，半月后，你我汇合。”
他手腕用力，指尖因为按压失了血色，变得发白，眸中的紧张和不舍几乎都要溢出来：
“信我，风澈，我会来。”
风澈点点头，应道：“自然，我信你。”
他一句话说出，姜临听了瞳孔一震，指尖微颤，刹那间松开了他的手腕。
姜临匆匆转过身子，抽出了“无渡”。
银亮入水的剑身对着飞舟向前一斩，无声无形的剑意却在风澈的眼前化作一团缥缈虚幻的雾，包裹了整座飞舟。
风澈看见每个人关于“姜澈”这个身份的记忆在雾中浮现，随后像是被极利的剑锋斩断，变得一团模糊，重新回归到其主灵府之内。
姜临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我本就是伪造了一个身份给你，如今斩断这些姜家子弟关于你的记忆，日后他们不会对姜家是否存在过‘姜澈’存疑，至于学堂那边，我会解决。如此你可安心启程。”
风澈在身后轻轻抱了他一下，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
“我在风家等你。”
风澈松开手，猛然后退，脚跟触及到飞舟栏杆边缘，单手撑着扶手飞身踩上。
他站在栏杆上，满身的伪装尽数褪去，根骨拔高，发丝拉长，衣袍如剥茧抽丝，随着储物袋灵光一闪，换回成年衣袍的大小。
他迎着飞舟破空割裂的风，“尘念”血红的飘带翻飞漫卷，衣袂在风中飞扬，一缕墨发半搭在面颊上，有些微微发痒。
“姜临，记得想我啊！”
他轻轻笑了一声，眉心的红纹张扬刺目，伴随着笑意舒展开来，随后闭眼直直仰倒，坠入云雾之中。
姜临维持着被拥抱的动作没有动，手臂微收，似乎刚刚正打算拉住对方的手。
半晌，他才走到栏杆旁，看着缥缈厚重的云雾。
他眸中沉重深刻的痛苦仿佛能将其望穿。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从唇里吐出一丝苦笑来：“想得，快死了……”
他独自站了一夜，直到红日自天际播撒烈烈朝晖，金色的晨光割断云层，透过来的光落在飞舟上，刺得他眼晕。
他抹了一把眼角，慢慢挪回了屋内。
*
楚家与风家比邻，风澈坠落的地点属楚家边陲，他重新换了副样貌，行了半日，就到了两家分界的界碑前。
楚家只是象征性插了块界碑，随便贴了几张符就此作罢，风家那边里三层外三层的结界将整个地界围了个密不透风，风澈不动用神识，连结界内风家的图景都看不到一丝一毫。
四大家族向来友好互通，哪边守备有失会先行遣散百姓民众，风澈三百年前回来那趟，风家都未曾有这般森严的阵仗。
他一路上听闻风家如今闭塞锁城，制度严苛到令人发指，单单从这密密麻麻的法阵禁制来看，就并非危言耸听。
风澈正想动用“水泽破界”找个破绽钻进去，连破了三层还没看见尽头。
他一时有点泄气，刚刚打算收了神识，直接开启空间界，破开的口子突然漏出了些许光亮。
随后那口子越来越大，流泻出的光也越来越多，随后迸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风澈仓促往旁边一躲，用作防护的“四野穹庐”还没抬手起势，就在指尖掐灭了灵力。
只因他察觉到那爆破似乎针对的就是他破了半天的结界。
纵然那道爆破声实在威力雄浑，但是风家的结界也并非浪得虚名，破开的口子不过孩童身躯大小，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在飞速愈合。
风澈神识探出，正准备看看里面的人意欲何为，却发现里面的人像是疯魔一般，就着九寸大小的口子，开始拼命往出钻。
他们人挨着人，人挤着人，为了争第一个出去，拿指甲狠狠抠进旁边人的肉里，把对方划得头破血流。
直到第一个从结界里钻出的人滚落在地，风澈走上前想拉住他问个清楚，突然望而却步。
那人眼里的惊恐致使他眼球凸出，遍布的血丝狰狞恐怖，他几乎脱了一层皮，衣袍被扯得一丝一缕，几乎不能遮蔽身体。
他像是没看见风澈一般，只顾着一味撒腿向前狂奔，肩膀脱臼让他跑起来身子微微侧偏，不平衡的步态显得有些滑稽，但他跑得快极了，仿佛慢了一步，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就要将他吞噬。
身后的人还在继续争夺着钻出来的机会。
风澈有些看傻眼了，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风家围墙遭难，凶兽已经攻到里层结界了。
突然，一声厉呵响遏行云，如同暴雷炸响天边，正在拼命往出钻的人齐齐一顿。
“你们几个，给我回来！”
那群人怕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撕扯得更凶。
那人袖袍卷到面前之时，风澈敛去周身修为灵气，老老实实地跟着那群人一起被带进了风家结界内。
他倒要看看，这风家地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晚上做梦了。
梦见似乎是风澈死的那二百年里，姜临站在我面前，孤零零的一个人。
有点心疼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话:姜临，既然可以一剑斩掉记忆，为何逼自己记着前尘
他朝我一笑。
苦涩入喉，一时有些哽咽。
我其实很清楚，他不是不能忘，而是舍不得忘。

第69章 苛捐杂税
那人袖袍内四角闭塞遮光，只露出脚下部分空间，风澈不敢动用神识，只能凭一双肉眼观察情况。
空旷四野向后飞速退去，边界从粗糙的沙壤逐渐变为灰黄的土壤，风澈盯着地面的枯草断枝，不禁感慨风家怎像如今这般荒凉了。
他们脚下风盘踏空，看法阵运行速度来看，这弟子最多可施展中阶法阵。
风澈脑子里过了一遍过河拆桥，敲晕对方替换身份的勾当，准备观察一下再实施计划。
他打定主意，再次看向外面之时，眼前已经出现了城池。
风家多湖泊密林，城池依水傍林，严格遵照风水阴阳修建，一般为钟灵毓秀灵气汇集之地，然而此处风沙四起，满城萧瑟衰败之景，风澈甚至怀疑这里并非风家人城，而是哪处边疆哨岗。
那人袖口一松，几人随之滑落，下方巨型囚车穹顶开口，几人就这么被甩了进去。
风澈暗自揪了对方袖角一下，借着力道没有掉到下方人堆里，而是滚到了角落。
他后背磕在囚车铁栏，寻了一下那人方位，朝着他大叫了一声：“哎呦！疼死了！”
那人被他声音吸引，转头望过来。
他一身风家弟子常服，云纹银线滚边，绛蓝色的腰带上别了一枚风家内门弟子身份玉佩，风澈瞟了一眼，上面刻着“迟斯年”三个字。
风澈心头一喜：好好好，内门弟子，借着身份正好混进去，说不定职权高一些能看见风瑾。
迟斯年一双浅淡的瞳仁微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的哗众取宠的行为，开口道：
“流民外窜，私破结界，两罪并罚。
游街示众，明日鞭笞二十，缴灵草二百赎身，否则入灵草园务农十年。”
不同于刚才抓他们时那声暴呵，他的声音竟然清朗如泉，甚至有玉石相撞的叮咚之感。
可惜这人说完这句便再无后话，板着脸将囚车牢笼扣紧，翻手将两道禁制附在了锁链上。
周遭无人敢言，迟斯年冷冷看了一眼众人，甩袖驱动囚车。
囚车一颠簸掉头，风澈眼前视野调转。
四周房屋破败，窗框上破布条索被风沙吹得灰白，商铺潦倒，摊贩零落。
往昔风家所属城镇欣欣向荣，是商贩云集之所，如今看来反倒满目萧然。
风澈嘴里发苦，心想现今风家闭门不出，竟然经贸也萧条至此。
囚车向前缓缓行进，身后传来一阵弟子的低语，风澈借着囚车栏杆的遮蔽，将耳朵微微侧后。
“迟师兄，还跑了一个，本月尚未缴纳赋税……”
“跑到哪了？”
“楚家边陲。”
“九寸破口，跑出去不死也脱层皮，现今如何了？”
“皮肤溃烂流血过多——”
迟斯年打断他的下文，玉石般的声音平静道：
“无用，杀了便是。”
那人再无声响，似是退走执行任务去了。
风澈忍不住转头，看见迟斯年漠然的神色。
他像是察觉到了谁的视线，转头看了一眼囚车，随后别过脸去。
那目光，像是看路边随处可见的落叶枯茎，纵然是踩上一脚，也是无所谓的。
风澈收回目光，敛住自己的神色，但他明显被对方的目光刺激到了，纵然是压抑半天，心底难免涌上一股怒气。
风行舟执家主位期间，凡在风氏地界，民众虽不如修士地位超然，但也至少有人的尊严，即使犯错被罚，也要讲究人权。
可那人仅仅是伤口溃烂，便是无用可杀，就连投到囚车之上的满城目光，也让人心寒。
修士漠然，凡人麻木，像是对此番囚车游街习以为常。
囚车只是静静地在路中央行进，周遭车轮碾压石子沙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铁笼联合处相撞，刺耳的摩擦声听得风澈牙酸。
风澈突然意识到，囚车上的那几个和他一同进来的人，是不是过于安静了。
他环视一圈，发现这几个人除了满身狼狈的伤口，也无大伤，此刻反而面如土色，气息灰败死寂，像是丧失希望的将死之人一般。
何况这几人虽未穿金戴银，仅仅穿着粗布陋衫，但单从他们浑身气度和有能力有渠道搞到破阵手段来看，就是有钱的人家。
他心下疑惑，若破损结界是重罚，是什么让这群人还要孤注一掷，赌上身家性命去搏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结果。
“叮叮——当当——”
风澈拿手指敲了会儿栏杆，试图引起那群人的注意，结果他们就像是入定了一般，听到风澈刻意弄出来的声响，连半点反应也没有。
风澈拽住旁边人的袖子，拉了拉，对方双目无神，怔怔地看他一眼，一言不发。
风澈眼见套话不能，只好作罢，松松垮垮往栏杆上一靠，准备等着囚车巡街结束。
他躺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偷偷散了一缕神识，绕着城镇街道飘散而去，满城细碎的声响纷纷涌入他的耳朵。
孩童的哭嚎，女子的哀求，男人的怒吼，囚车经过之处大大小小的议论声接踵而至。
“也就是有钱人还做着跑出牢笼的梦……”
“有那灵石不如换点灵草……”
“据说搞了个大动静，幸好遇见风家内门弟子，特派的反倒查得松，可能是因为上面来的碍于面子不屑动用酷刑，不然死得更惨……”
*
风澈一路听完看完，来到了城门口。
禁闭的城门落了锁，巨大的封条和禁制自上而下，贴得密不透风，一个风家子弟将一张纸贴在城门边的立柱上，周围的人渐渐围上来，看了上面的文字就开始哭嚎起来。
“道长，仙长！上月还每人三棵，为何这月涨到四棵？”
“我上月未交全险些丧命，如今这月……我定是活不过这月……”
“我家中妻儿老小已经死了大半，如今……”
四下民众哭嚎声渐起，那弟子手心凝聚灵力化作一条长/鞭，抽地发出一声骇人至极的巨响，让人不禁恐惧，若它抽在血肉上会是何种皮开肉绽的惨状。
四周忽地一静。
那弟子一只手随意甩了甩鞭/子，另一只手慢慢摩/挲着鞭/尾，眼神浸了厉色：
“老规矩，这月灵草不能完全缴纳者，差一棵，鞭五次。”
风澈猛然回想起，城中虽破败不堪，但却有种极其浓郁的灵草清香，他本以为各家各户是以栽种灵草为生，如今看来，竟是为了缴纳赋税。且方才迟斯年下达对他们的惩戒时，也明确提出，赎身灵草二百。
只是风家向来不善培育灵植，不然风行舟寻到他的本命灵植也不会将它安置在学堂。且风家奇门遁甲法阵多为远程攻击手段，不像姜家剑道易受外伤，对灵草灵植需求本就不大。因此风家不会自行培育灵草，几乎都是从外界运输。
可如今为何大肆征收，逼迫民众百姓缴纳灵草？
征收赋税唯有家主令可颁布……
风澈不明白风瑾此举究竟何意。
劳民伤财不说，修士与凡人积怨渐深，甚至为了不让民众逃走，禁制结界接连动用，还有严苛到甚至残忍的刑罚……
这根本不像是那个愿为满城人开启禁术，燃烧自己点亮别人生路的风瑾能做出来的事情。
身边囚车行进的声响渐小，风澈索性收回那缕神识。
直至囚车由城池内部行至城郊，入目的是一座森严的监牢。
随着囚车停靠，硕大沉重的铁门轰然开启，其内衰败腐朽的气息迎面扑来，风澈鼻尖微动，监牢内逸散而出的血腥味和腐肉味让他皱了皱眉。
几个弟子把他们一群人拽出来，挨个在手腕脚腕套上禁制和铁链。
风澈被拽着手腕，踉踉跄跄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的风家弟子就将一道灵力按入了他的眼眶。
这是风家泽字位法阵，“一叶障目”，主要效用是防止幻阵之中被迷惑双眼，故而遮住双目只留神识在外。
然而这会儿竟然用来让这群凡人短暂失明。
估计风家先祖知道自己所创法阵被如此糟践，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风澈任由对方将“一叶障目”放入，随后他眸里水泽一闪而没，恢复了清明。
监牢内闪烁着幽暗的烛火，潮湿黏腻的水声滴滴答答响起，地面褐色又有些发紫的拖拽痕迹遍布，风澈还没顾得上抬脚找个干净的地方站着，就被一把甩进了牢门里。
他一个踉跄，扑在了蒲草堆上。
草茎有些扎手，风澈抓了一把，潮湿腥臭的感觉刺激着感官。他一脚蹬在铁栏上，腻乎乎的铁锈混着不知名的液体让他脚下一滑，铁链牵拉另一边的脚踝，他失去平衡，无奈只能再次趴下。
连滚带爬起来几次，风澈心里忍不住大骂：这破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先混个风家人身份，然后把迟斯年那小子逮住……奶奶的，在这破监牢待一晚，都能烦死小爷我……
那弟子一鞭子甩在栏杆上，铁门轰隆隆巨响唤回了风澈的深思：“你那样子，不是本地人？”
风澈心思一收，爬起来，转身靠在蒲草堆上。
他眼底灰蒙蒙的雾气氤氲，闻着声歪歪头，似乎因为眼前黑暗而感到恐惧，瑟缩着回答：“我，我是楚家地界的，犯了错想要躲灾，路过结界的时候，被一起抓来了……”
他像是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然后哭丧着脸：“那群人像是下饺子一样往出挤，我看傻了，我绝对没有冒犯风家结界的意思！”
那人用怜悯的眼神上下看了看他，手里的鞭子收了起来：“进了风家地界，就别想出去了。”
风澈微微挑眉，然后飞速压下，爬到栏杆边，试探半天，握住了铁栏，委委屈屈地问：“为什么？”
那人见他可怜，叹了口气：“总之，你趁身上还有点资产，赶紧典当了换成灵草吧，或者你会点法决法阵符术之类的，会培养灵草也行，总之先活下来再说。”
风澈垂眸，听他说完，默默不语。
他现改的这副模样年纪不大，只是个少年，皮肤苍白四肢细弱，巴掌大的脸看着营养不良，只有眼睛占了很大篇幅，如今垂眸落泪，总有种瓷器的易碎感。
那人张张嘴，忍不住多加了一句：“你年纪不大，看上去身体也不好，挨上二十鞭说不定就……内门弟子权柄颇大，而且据说这位迟师兄是特派弟子，晚上他拷问你的时候，你求求他。”
风澈点点头，将手心的法阵暗自收了。
看在你人很好，还告诉我迟斯年今晚就来的份上，放过你。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听到脚步声渐远，方才趴在地上脆弱落泪的少年就地一滚，像猴子似的弹跳站起，清洁阵图轮了满身两个来回，才终于消停下来。
他盯着地上的蒲草，苦大仇深地坐下，然后揪着裤腿和衣摆，开始争分夺秒地卜算迟斯年的全部行程。
一下午的时间太短，短到风澈只能粗略看完迟斯年一个月的生活轨迹，具体细节他已无暇顾及，只能到时随机应变。
他刚刚收了卜术，眸中幽蓝沉寂下来，监牢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
风澈神色一凛。
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姜临(警觉脸)你说谁今晚来

第70章 狸猫太子
风澈将一缕神识分出，极细的神识丝线飞速掠到门口，静待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迟斯年似刚刚巡视归来，一身风沙尚未拍净，眉眼中带着轻微的倦色。他身后几位弟子亦是如此，甚至有些脚步虚浮，歪歪扭扭地站着，像是累得不轻。
迟斯年极淡地瞟了一眼身后，将披风取下，放到门口守监牢的弟子手中，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几位弟子不用跟随。
那几个弟子瞬间清醒过来，诚惶诚恐，哭丧着脸问：“迟师兄，可是我们做的哪里不如意？”
迟斯年微微皱眉，冷冽的目光扫视过一张张颓丧的脸，开口骂道：“滚，这里不需要你们。”
那几个弟子听到此话，身躯僵直了刹那，没等迟斯年瞟过去第二眼，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迟斯年赶走了身后弟子，转身踏入监牢。
他绕过层层禁制和弯路，揉了揉眉心，进了今日送来的逃跑民众的第一间。
风澈的神识静静跟在后面。
迟斯年进门随意问了几句话，他似乎脾气不太好，语气又快又急，问两句就不耐烦了，加上他表情冷得像块冰，吓得对方直哆嗦，舌头捋不直，话也说不完，更别提回答清楚了。
迟斯年拧拧眉心，干脆将一道法阵注入对方灵府。
“兑位泽行，引船就岸。”
五芒星在那人灵府流转到兑门，白色的雾气丝丝缕缕渗入其中。
那人神情从惊惧逐渐转为涣散，然后张口就是自己从小到大的秘密，甚至马上就要将八岁尿床挨揍细节和盘托出。
迟斯年直截了当打断他：“你是各家派来的细作么？”
那人用失焦的目光呆呆地看了他半天，慢慢吐出一句话来：“不是，但我希望我是。”
迟斯年转身向下一个牢门走去，一声轻嗤从他唇角流泻而出：
“若你是，必死无疑。”
*
迟斯年审了半夜，风澈也听了半夜。反复就是那几句，是不是各家派来的细作。
风澈心中思索，风家戒严至此，唯恐细作出现，闭关锁城合情合理，但半月后要搞一出请其余三家的宴席，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别有用心。
他一路听来，直到迟斯年踏出最后一个牢笼，奔他而来。
风澈收回分出的那缕神识，从坐着闭目调息改成仰躺，拉长呼吸装作已经熟睡的模样。
迟斯年站在铁栏外，看着他豪放的睡姿和不似风家内地的衣袍，只觉得今日审了一夜，难得遇见个胆子大看着可疑的。
他开了铁门，进来后又“咣当”一声合上。
眼前的少年猛地从蒲草堆上弹起来，像是被震醒了，眼底浑浊无光，急得一边揉眼睛，一边瑟缩着后撤。
他似乎害怕进来歹人，刚要开口大喊，迟斯年冷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例行审讯而已，敢喊，撕了你的嘴，以后也别说话了。”
风澈：“……”
卧槽，你小子挺狂啊？
他微微合上嘴，小声委屈道：“你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觉过来咣咣敲我门？”
迟斯年淡定地听完，全当他在放屁：“你不是风家民众？”
风澈声音细若蚊喃：“嗯。”
迟斯年勉强听清，觉得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要上来了：“你站在风家结界外鬼鬼祟祟干什么？”
风澈刻意压低声音，小声道：“不是鬼鬼祟祟。”
迟斯年走得近了些：“你说什么？”
风澈声音更低：“不是鬼鬼祟祟。”
迟斯年冷漠的表情爬上一抹烦躁：“大点声！”
风澈小声道：“声大了会撕烂嘴。”
迟斯年：“……”
他理了理心绪，朝风澈一摆手：“我知你未协同作案。”
风澈点点头：“那你还挺聪明。”
迟斯年噎了一下，越发觉得眼前之人可疑。
若动用“引船靠岸”，对方神志不清，回答的价值大打折扣，他未必能够问全所有细节。但若趁对方神智清明时，多套点话，等会儿也能多提几个问题让他说清楚。
迟斯年忍了忍，看他一眼，淡淡道：“这些年你这样的也不在少数。”
风澈愣了愣：“像我这么帅的居然不是天下独一份？”
迟斯年：“……”
他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被对方气得快要忍不住动手了。
风澈欣赏了一下他强忍怒气的神色，心想这小子怎么不动手呢，他还等着反手治住对方呢。
迟斯年闭眼调理了一下气息，问道：“你会法术？”
风澈挑眉，不言不语，只是垂眸。
迟斯年点点头，当他回答了：“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模样，会法术也不是姜家人，楚家和夏家倒是有可能。”
他神色一凛：“你是哪家的细作？”
他一句话问出，似是不打算听风澈回答了，抬指一道灵力过来，就要试探风澈的底细。
那缕灵力以极其刁钻的姿态直奔风澈丹田而去。
风澈眸中浑浊消散，清亮的薄光映在迟斯年眼底。
刹那间，他抬指拦下那道灵力，将它抓在了掌心。
迟斯年神情一顿，见对方不费吹灰之力捏碎了自己的灵力，然后轻飘飘地吹了一下四散的灵力丝。
灵力丝向远处奔逃逸散，迟斯年意识到自己竟对那道灵力失去了掌控。
他指尖起阵，方才准备许久以为不会派上用场的阵图开启，朝风澈眉心灵府飞掠而去。
风澈左手挥出一道灵力将对方运转到一半的五芒星击碎，右手抬指同时起阵，空间界银色的光芒从地表流泻而出，灿灿的银芒刺目晃眼，在幽暗积灰的监牢内形成了光束，随后光束凝实，化作了一缕缕细弱的灵力。
迟斯年见自己法阵被击碎，心下察觉到不对，见对方破阵手段以为是夏家某灵决。
他不敢轻视，袖口一甩打算避开对方的神通，谁知指尖在触碰到那丝丝缕缕的灵气束时，像是被缠住一般，再难剥离。
那道看似细弱的灵力在触及到他的刹那炸开重组，化作一道道条索将他全身禁锢住，地表银色的五芒星法阵标志终于缓缓浮现而出。
银色，五芒星，空间界。
迟斯年脑海里盘旋过一周这三个词，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自己奉师父之命前来寻找各家细作，竟然寻到个潜藏的自家人，甚至还能施展空间界法阵。
他甚至不知道风家何时出了一个除了家主和长老院首席之外，还能施展空间界的高手。
而且，空间界随随便便用在他这种小辈身上，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迟斯年一阵失神，被那空间界条索从直立勒到仰倒，跌进蒲草堆里，杂草翻飞间，他蔚蓝的衣袍沾染污泥尘埃，但他连动也不能动。
空间界的条索将沉重的空间压迫施加在他身上，每条看似细弱的条索都压缩着万钧之力。
迟斯年在条索之中艰难睁眼，看见眼前之人朝他诡秘一笑。
那人原本苍白细弱的身躯开始拔高拉长，周身衣袍从脚下向上浸染蔚蓝，直到一道道云纹画完最后一笔，周身衣袍变成风家弟子常服。他再次抬起脸时，微微下撇的眼角，薄到近乎刻薄的嘴唇，就连锋利的剑眉扬起的角度，都是迟斯年万分熟悉的模样。
那分明是自己的脸。
迟斯年大惊，但面上不显，强装镇定道：“你这一张面皮像就像了，根骨做不了假的，气息也是。”
风澈挑挑眉，对方虽然保持着冷淡的表情，但说这句话嘴唇都是抖的，他突然生出一种逗逗对方的想法。
“我的法阵可以吞噬你的根骨和气息，没事，不必担心。”
迟斯年看着对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冷淡的表情再难淡定。
就在他即将企图开启灵府神识挣扎反抗的时候，腰间密密麻麻的条索掀开，像是早就料到他要拿神识求援，狠狠勒在他的脸上。
迟斯年眉心黯淡下来，只露出的一双浅色的瞳仁冒着怒气。
风澈一把拽下他腰间的玉牌，反复翻看确认真伪后，啧啧道：“好嘛，真是内门弟子，身份借我玩几天。”
他抬手将“兑位泽行，千人千面”套在对方身上，换成刚刚自己那副模样，左手则掐住夏家易容灵决，将根骨气息尽数改变。
看着自己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迟斯年，冷淡的神情终于流露出震惊和惊慌。
“你到底——”
风澈将一缕灵力塞进他的嗓子，撤去部分空间界，剩余条索如一尾灵蛇，在空间内划开一个口子，直接钻入了迟斯年的丹田。
条索进去后扩展拉长，将对方整个丹田上上下下锁了个通透。
修为尽数封住，面目全非，迟斯年盯着对方琉璃一般的瞳色，从地上挣扎着起身，只能扬起下巴示意。
风澈异眼屏蔽任何法术，瞳色无法改变，之所以选迟斯年也是因为瞳色的缘故。
对方的浅色瞳仁，色泽仅仅和他差了半分而已。
他心想这小子人还挺好，提醒他瞳色问题。
他蹲下来和迟斯年对视，笑道：
“谢谢啊！”谢谢提醒。
迟斯年本想说你狸猫换太子，即使再会伪装还是有纰漏，但对方恬不知耻地凑过来说了句谢谢，一下给他搞得不知所措。
他突然恍然忆起，好像自从少时不知为何得到风家家主青睐，自己为风家忙忙碌碌至今，只有那个痴傻少年和眼前之人和他说过谢谢。
迟斯年想着想着，躺在蒲草上，干脆一动不动了。
对方抬手空间界的修为太过惊世骇俗，以自己阵法中阶的实力，与其惦记逃走，还不如想想怎么活下来。
风澈含笑着踢他一脚：“你不是说，无用，杀了便是么。现如今你也是这样，于我无用了，杀了便是。”
迟斯年猛地坐起，眸子里的情绪由愤愤转为漠然，然后变成了一副等死的嘴脸。
他心中悲愤欲绝：既然对方想杀他，自己也无法反抗，只是自己前脚踏入轮回，不知这人会用他身份把风家搅得怎样天翻地覆。
风澈见对方梗着脖子，一副犟着等死又害怕的表情。
他笑了一声：“傻，我要杀你，浪费灵力给你伪装干嘛？不如一把火烧了，说你畏罪自焚了。”
迟斯年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人一看就是杀人放火一把好手，姿态语气太熟练了，先稳住他让他不杀自己，到时进入风家内部自然有族中人相助。
他安安静静地任由风澈一把把他拽起，然后跟着风澈走向这间监牢的铁门。
风澈赞赏似的看他一眼，抬手复刻他方才落下禁制的动作，禁制应声而解。
风澈轻车熟路，绕过禁制法阵脚步散漫欢快。
迟斯年垂眸跟着，心底思索：
对方已经观察自己许久，不是兼修风家法阵的夏家大能前来探查，就是某位风家前辈出关以后的恶趣味……
他如此这般想着，突然被风澈拽住了衣领。
风澈一双琉璃般透亮的双目凝视着他，用着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低声笑着说：“小子，待会儿老老实实的，别逼我杀人。”
那声音，低回婉转，如水叮咚，迟斯年听了多年自然是万般熟悉，如今反倒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意。
【作者有话说】
迟斯年(深沉冷漠脸)天凉了，该让王氏破产了……
风澈(拎起领子)你小子和我玩尬的是吧？
迟斯年(心里委屈，表面冷漠脸)呵呵

第71章 楚家奸细
风澈一路畅通无阻，拽着迟斯年路过方才审问的监牢时，还出声管了管乱动扒门的人。
“你，别扒门!再不老实明日再加一鞭!”
这句话中气十足，也足够冷硬，迟斯年心中惊奇，抬头瞧了一眼风澈的神色，眉头微皱，薄唇抿得很紧，眸里透着漠然。
要不是他自己就在这儿，都快信了对方就是真正的迟斯年了。
走过众多监牢，再次步入回廊，风澈重新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美滋滋地左看右看，然后不经意间就和迟斯年的眼神对视了。
风澈挑眉笑了一下，没搭理迟斯年像是要把自己脸皮扒下来的表情。
直到走到监牢大门口，风澈挥袖拉开铁门，满身闲散的气息收起，一脚踏出时，严肃已经爬上了他的脸。
他拉了一把迟斯年，对着站岗的弟子伸出了手。
那弟子会意，将披风递上。
迟斯年神色一顿，对方居然连他披风之事都知道且记得，严谨得近乎可怕。
风澈披上披风，朝那弟子微微颔首:“今日押送的弟子何在？”
片刻，昨天那位大哥就站到了风澈面前。
那大哥看见他手里的迟斯年，愣了一下：“迟师兄，您这是？”
风澈一手拎人，一手背在身后，随意地瞟了一眼迟斯年，冷淡道：“非风家之人，身怀楚家诸多符箓，恐是楚家派的奸细来观测我风家内情。”
他从迟斯年怀里拿出一张传音符，两指夹起扬了扬：“方才我与他谈话之时，企图用传音符传音。”
迟斯年瞄了一眼自己怀里，心想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他都不知道。
那弟子大惊，连忙补充道：“迟师兄，昨日他卖得一手可怜，我还轻信于他说了一些活命的法则，您千万莫让他将那些话传回楚家啊！”
风澈神色一凛，看向迟斯年：“你昨日可用传音符了？”
迟斯年懒得陪他演，干脆垂眸不语。
风澈转头看向那弟子：“心怀恻隐之心是好事，继续保持。另外你发现奸细有功，奖励明日不用来执勤了，休息一天。”
那弟子本以为要挨罚，对方冰冷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差点跪下，结果听完反倒懵了半天。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风澈已经领着迟斯年走远了。
那弟子在后面站着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头。
“迟师兄身为特派的内门弟子，也不像传闻那般不近人情嘛。”
周围几个弟子围上来，也跟上来讨论道:
“不是说他脾气很臭，还杀人如麻”
“身为家主记名弟子，忙上忙下几乎不得闲，平时脾气不好点也正常啊。”
“而且刚刚看赏罚分明，还宽恕失职。”
那弟子讨论了一会儿，心中感慨道:这迟师兄真是个好人啊……
*
风澈走在前面，笑了一声:“在想看我一会儿怎么办？”
迟斯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默默跟着。
风澈拍拍他的肩：“小子，你要知道，我既然会空间界法阵，卜术自然也不会差。”
迟斯年皱了皱眉头。
风澈笑眯眯地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快点走：“现在我要去结界处替你巡查，你不是好久没休息了吗，在我屋里躺着吧。”
迟斯年平白无故又挨了一脚，忍着怒气心想:这人刚进风家结界，莫不是真正的风家人，还有宅邸院落，只是隐藏身份罢了
他猜了一路想了无数种可能，磕磕绊绊地跟着风澈，越走越觉得熟悉，直到他看见风家特派内门弟子专属居所出现在眼前。
然后这个不要脸的人，把他一把扔进里面，踹了一脚让他直接趴在床上，方才禁锢住他的空间界条索再次横空出现，把他牢牢锁住了。
迟斯年很服气。
这特么明明是他的屋!亏他一顿瞎想！
但纵然他有万般委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澈朗声笑了一下，跨出门再次恢复了冷淡的模样。
他替换迟斯年的身份，但需要按照对方既定的命途轨迹继续行事，否则终将影响对方的命运，为了将改命的可能降到最低，现在他必须替迟斯年去履行职责。
他指尖巽位风盘飞速凝聚，青色的旋风搭载着他向结界赶去。
足下风盘运转，他心下忍不住思忖，风家如今所作所为不计后果，各家民众流失严重，即使表面维持着友好互通，实际上早对风家如今做派饱含怒气，若近来不派奸细查探，直接率门中弟子前来赴宴，才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他想着想着，不觉已到结界边缘，索性站在云层之上，开始回忆起昨日卜算迟斯年此行所遇所见，似乎是恰巧遇见了真正的来探查的奸细。
他如今涉足其中，命途已变，具体时间已不可推测，且他并不像迟斯年有遇见奸细的运气，只能尽可能戒严。
神识从他灵府尽数飞出，化作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结界穹顶蔓延开去，逐渐将整个结界包裹在了其中。
风澈站在云层里，静待那人到来。
*
风吹动沙粒，鸟掠过头顶，衣袍鼓吹而起……一切细碎之声无所遁形，那人的脚步声靠近之时，风澈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调转风盘，朝着那片云层一跃而下。
楚家高阶空间符箓贴在结界之上时，风澈内里的神识确认了对方的方位，即刻收回，等待对方催动钻入。
方才跟着厚厚的禁制和结界，风澈看不清那人样貌，如今等那人蹑手蹑脚溜进来时，他才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人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似的，穿着张扬的红色衣袍，满身锦缎珠光，折扇镶珠玉，发簪嵌灵石，反倒做出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进来之后偷偷摸摸地掏出疾行符，贴在大腿上，也不急着走，开始左顾右盼。
先前风澈还怀疑是什么奸细，傻到刚进来就被迟斯年逮住了，如今看来，若这傻子是楚无忧，他也就明白其中原因了。
正常人潜入，好歹换一身简朴的衣衫，再小心翼翼片刻不敢耽误，哪个像楚无忧，四下张望像找人抓他一样。
风澈怕他等会儿踩着高阶疾行符跑了，干脆催动“缩地成寸”，绕到背后对着楚无忧的后脑勺，抬指聚成一道法阵。
法阵催动的刹那，楚无忧回眸转身，风澈的指尖正对上他的眉心，法阵瞬间贴附而上，白色的五芒星一闪而没。
楚无忧似乎打算掏出符箓朝风澈一扬，结果手指一哆嗦，符箓掏出来还没来得及催动，两眼一翻直接倒地。
风澈:“……”
楚无忧这人，修为还看得过去，但是毕竟楚家符箓催动才能有威力，他提前让他失去意识，自然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只是这人晕的太快了吧
楚无忧一栽倒，风澈怕大少爷娇贵的后脑勺磕在地上头破血流，本来就傻，再痴傻几分就真成傻子了，于是他伸出脚垫了一下。
楚无忧脑袋砸上来的时候，风澈心想这傻子看着坨大，脑袋倒也不沉，谁知下一刻，楚无忧的脑袋才沉沉地压上来。
他被硌了一下，打算将对方的身子踢开，拽了半天才拽动自己的裤脚。
特么的，这小子躺在地上和死猪一样！
风澈一边暗骂，一边拿风盘将他运回了屋里绑着。
念在旧情份上，他就不将楚无忧送到监牢里受委屈了。
风家如今戒严成这个样子，抓到奸细之事必须上报给风家长老院，楚无忧恐怕在未审讯出正式身份之前，都要在监牢里待一段时间。
楚大少爷金枝玉叶，被子薄了都得大喊肉疼，牢狱之苦还是尽量少受点儿，只是委屈迟斯年和他在一块待着了。
风澈摸摸下巴，心里有些没底。
楚无忧这傻子应该不能把迟斯年气死吧？
*
楚无忧悠悠转醒的时候，面前的迟斯年正垂眸看他。
他睁眼懵了一会儿，刚想大叫看本少爷干嘛，突然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那日归家，他偷听到母亲楚凌与长老议事，得知楚家人口失踪众多，加上风家已经二百年未与楚家联系，突然摆宴设席，邀请四方，实在是可疑，准备派人来风家探查。
他本对立功毫无兴趣，一心只想吃席，但是楚凌下一句话激起了他的心思。
楚凌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压迫，低低地说了句:“风澜将反，如今三家表面作壁上观，却也是时候站队了。”
他深知风澜效仿风澈已经到了极端的地步，如今顶替风澈兄长上位，风澈九泉之下自然也不会允许。
他刚想冲出去请母亲帮帮风瑾，却听见对方沙哑疲倦的声音再次响起:“风澜很好，风瑾是时候下台了。”
楚无忧抬起的脚尖顿住，又收了回来。
母亲决定的事无从更改，纵然他再愤怒也无济于事，即使狠狠作妖也只会换来一顿胖揍。他只能靠自己帮风瑾一把。
然而跟随参宴又在母亲眼皮底下，不好行事，他当晚收拾行囊，一路向南。
方才那个风家小弟子抓住他，他倒是乐意对方把他交给风家长老院，毕竟他的目的是宰了风澜。
但如今他不能暴露身份，需要隐姓埋名，才能顺利达成目的。
他思索了一下，这样似乎不能就自称本少爷了。
楚无忧眨巴眨巴眼睛，试探道：“你凭什么看小爷？”
迟斯年：“？？？”
【作者有话说】
楚无忧:装晕怕磕到头，结果这人还挺够意思，居然帮我垫了一下!那我放心躺了，兄弟!
风澈:哪来的死猪，真沉

第72章 刺杀风澜
迟斯年被风澈的空间界锁住嗓子，想探查刚来这人的的底细，只能用唯一能动的下巴和眼神，但这几天接连试探下来，他已经意识到对方就是个傻子了。
当他展示手腕上的空间条索，示意绑他的人并不简单，修为很高时。
楚无忧迷惑：“你链子怎么是银色的，那么好看，为啥我的是金属性阵图凝成的”
迟斯年：“……”
你猜呢。
他问对方是谁哪家的时，用下巴指了指对方胸口。
楚无忧猛地抬起拢在一起的双手，努力塞了塞怀里藏起的糕点，护食道:“别想了，不给你。”
迟斯年：“……”
谁他妈抢你吃的。
他问对方打算如何逃脱时，用下巴指门，辅以眼神示意。
楚无忧看了半天，嫌弃道:“你要出恭就忍着，本少……我是不会伺候你的。”
迟斯年：“……”
有病就去治，这脑子怎么想到出恭的？？？
至于前几天还趾高气昂乐呵呵绑他的人，他接连替迟斯年守了几天结界，每日出去一副勤勤恳恳为家族奉献一生的态度，回来时则一副苦大仇深累得马上就要杀人的嘴脸。
迟斯年白日忍受楚无忧的聒噪，晚上风澈回来，还要指着他骂为什么内门弟子忙得像个狗。
迟斯年真的受够了。
这俩人没一个正常的！这日子他是一天待不下去了，天天盼着特派结束，等风澈把他当做奸细交到长老院关着，都比现在的日子强一万倍。
在迟斯年日盼夜盼中，本应属于他的特派时间终于结束了。
*
纵然风家所属城池一片萧瑟凄清，风澈行至风家主城之时，竟发现它居然较之曾经还要繁荣些许。
此时风家正值夏季，地处极南，秋风一路从极北吹来，化作温热的暖风。
冲天而起的结界构成一片蔚蓝的云雾，风澈拿起迟斯年的玉佩踏入结界的刹那，险些回不过神来。
其中浓稠的灵气几乎都要凝成实质，风澈的丹田灵府瞬间开始飞速运转吞吐呼吸，引得他全身一震。
风家抽空整个地界的灵气，将整个风家命脉汇集于此，究竟是为了倾尽全力培育下一代守城修士，还是在给谁提供修炼的支撑？
他一路行过来，依照记忆先到迟斯年洞府之中，打开储物袋把迟斯年扔进去，然后没有管对方震惊的神色，挥袖贴了几道禁制。
他的身份本就是伪造的，自然也不在命途里，若将迟斯年上交长老院，长老院核实身份探查出来什么，他就不好解释了。
他一边乘着风盘向长老院行进，一边试图开启异眼卜算风瑾所在。
然而即使他如何修改卜算方式，都不能看见与风瑾相关的一切。
风瑾的命途如同裹了一层浓雾，自从他修改风瑾必死的结局那天开始，风瑾的命便再难预测。
风澈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
风家长老殿气势恢宏，高耸的楼阁直插云霄，行过千级殿阶，朱红色的铁门为风澈展开。
他一脚踏入其中。
偌大的殿堂内，朱红的立柱上雕刻风家银芒星图，空间界的法阵荡漾开，为这份宽广平添几分浩荡，两侧站立的弟子低眉作揖。
“师兄。”
风澈点头致意，继续向前。
高堂之上，几位长老坐在座椅上，微微侧眸过来，神识对着风澈一扫。
风澈没有去抵触对方的试探，俯身弯腰，行晚辈礼。
神识没有发现端倪，一扫即离，殿中央那人终于转过了座椅。
那人一身红衣黑纱，红绸束发，马尾高吊，银铃隐在发间，随着他转过来，轻微晃动，发出了“叮铃”之声。
他坐在高堂上，形貌板正端肃，眉目之中透着阴戾，偏偏动作刻意摆出洒脱肆意的姿态，唇角轻轻扬起，竟连风澈的笑也学去三分。
风澜那种一本正经之人，当年跟着风澈任劳任怨当小弟，风澈如今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让他模仿自己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真的难为他了。
风澈一边想着，一边朗声道：“首席，长老。”
风澜的神识落在他身上良久，随后声音缓缓传来：“师侄此番特派辛苦了。”
风澈敛去眸光，淡声道：“多谢首席关心。”
风澜笑了一声：“贤侄与我不必客气，听说你不虚此行，为家主带回来一个楚家细作？”
风澈应了一声，挥手打开储物袋，楚无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身锦缎霞光现身在风家大殿之内，将地上雕梁画栋的星图纹理都分去几分光辉，他一落地就大喊一声：“摔你小爷——”
四周风家众长老的神识压迫落在他身上，他止住想要转过头破口大骂的想法，僵硬地坐在原地。
昔日有楚家护着他，如今到了风家举目无亲，还是以细作身份进入长老院，风家长老们神识压迫过来的瞬间他就怂了。
风澜感觉这人莫名地熟悉，下意识皱了皱眉，又像是想起什么，抬手磨平眉间深深的刻痕：“转过头来。”
楚无忧听见这一声，顾不上长老们的神识还架着他，梗着脖子就起来了。
他一转过身，整个大殿陷入短暂的死寂。
然后就被他直冲云霄的一句“风澜我草你爹！”震得满场皆惊。
长老抬手瞬间将几人囊括在隔音结界之中，随后裹上一层防窥探的薄膜，站在殿阶下等着看热闹的弟子们的身影被迅速模糊隔绝开，这愈发显得楚无忧的嗓门响亮了。
“你他妈就是个畜生！那可是风澈的亲哥！你怎么敢——”
他嘴里骂着，手中法阵应声而碎，手掌下拍，从腰间飞出一张符箓，以利剑破空之势朝风澜灵府掠去。
它燃起的轨迹如一尾流星，四散的飞灰在楚无忧面前翻飞，风澜隔着越来越近的焰火，第一次看见楚无忧眼眸中显露出的刻骨杀意。
风澜有些失神，在这片刻之中，满身的防御法阵层层亮起，又在符箓凝成的巨剑下寸寸碎裂，跌落在地的碎片化作一片晶亮，屏蔽护罩穹顶的阵眼透过的光束映在碎片之上，晃了风澜的眼。
他笑了一声：“楚无忧，你的意思是，你是为风澈而来的吗？”
他抬起手，面前的碎片骤然一顿，紧接着凝聚成扭曲的轨迹，一张张镜像叠加而出，银色的五芒星流转刻画到半空，楚无忧站在对面，只觉得风澜的身影甚至声音也跟着越来越远。
风澜在空间的那一头，看着楚无忧一击未果愣怔懊恼的模样，放肆地大笑：“终于有人来看他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很开心！”
楚无忧听着他近乎疯魔的声音，觉得对方多年东施效颦，竟真的将风澈的声音学去半分，他一边恶心着对方的相似，又一边忍不住贪恋地想：若真的是风澈就好了，若他活着，若他还是风家道子，这长老院首席，必然是那一身红衣黑纱才能配得上的……
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确实是如对方所说，为风澈的事而来。然而他此行非但没有杀了风澜，助风瑾一臂之力，还把自己折到风家，看风澜这副病态的样子，是准备杀了他了。
楚无忧越想越委屈，簌簌落下泪来。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玉石一般清冷清脆的声音：“首席，是我考虑不周，刺客要杀吗？”
明明是冷冽无情的声音，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让楚无忧在绝望中隐隐升起一丝希冀。
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等着风澜的回答。
紧接着，他浑身一震。
那人指尖在所有人都不能看见的视角，轻轻碰上楚无忧的后背，让他冰冷的身躯骤然回暖。
楚无忧不敢回头，听见那人拉长到有些发抖的吐吸，却在说下一句话时恢复了平静：“首席，弟子刚刚深思了一下，以弟子修为，尚且不敌他，他是故意被我抓来的。”
对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楚无忧微微扭过头，看见了那双浓密眼睫下，透着浅浅琉璃色泽的眸子。
他缓缓补充道：“他似乎，就是想来风家。”
*
风澈在楚无忧起身攻向风澜之时，才意识到并非楚无忧近些年修为搁置，连迟斯年的水平都打不过，而是他本就是风家长老院来的。
楚无忧大声指责风澜不臣之心，情绪激动得口不择言，简直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愤恨。
风澈看他垂眸落泪，下意识就站出来替他解围了。
这个傻子，在风澜手底下挑衅，只知道哭可活不下来。
何况，他就是为自己而来的。
风澜朗声一笑：“楚无忧，别哭啊，你是风澈的朋友，又不远万里地来看他，我好吃好喝招待你还来不及。”
他转头看向风澈：“迟师侄带回来的贵客，脾气有些凶厉，没伤到师侄自己吧？”
他袖间的黑纱随着他的步伐流泻而下，直至在风澈面前站定。
风澈垂眸，躬身欲拜，风澜的手虚虚扶了他一把：“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他此言一出，长老四下抽气，风澜余光瞥过去的时候，无一人敢言。
他心底轻讽了一声：风瑾身边的记名弟子与长老院首席之间，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然而如今风澜权势滔天，长老纵然是看见了，也不敢说什么。
风澈见楚无忧被好好招待着送下去，终于放心离去。
他急于求证心中猜想，一路匆匆赶回洞府，解开了迟斯年的禁言。
迟斯年许久不能言语，刚刚解开，猛咳了半天。
风澈看了一眼，有点愧疚：“那个，你喝水不？”
迟斯年一边咳一边点头。
风澈扫视了一圈光秃秃的洞府。
风家内门弟子，尤其是嫡系和亲传才有资格住洞府，洞府倚灵脉而栖，照常应是风家弟子居所最高配备，谁知迟斯年这里面什么也没有。
连杯水都没有。
风澈思考了一下，右手起势，将空间阵图凝成杯盏，左手坎水阵图施展而出，透明的空间内立刻盛满了水。
迟斯年接过去的时候噎了一下。
这人空间界随便用是吗？亏他能想得出来拿空间界当杯子。
迟斯年喝了一口，然后坐在地上一副即使你这样我也不认账的嘴脸。
风澈瞟了一眼对方冷淡的神色，腆着脸问道：“你和风澜什么关系？”
迟斯年一脸我就猜到你要问的表情：“自然他是我师伯，长老院首席。”
风澈见迟斯年不愿多说的神情，觉得他似乎在隐瞒着什么：“我说的是，私交。”
迟斯年突然笑了一下。
他极少显露真实情绪，如今难得一笑，却尽是嘲讽：“我是风瑾座下挂名弟子，和师伯有什么私交，怕是不好吧？”
风澈眸色中的幽蓝由浅转浓，八卦阵图即将呼之欲出，又被他压制下来。
如今溯洄迟斯年的过去太过浪费时间，何况未来已经有了他的加入，已经随时会滋生变数，不如直接问清楚要容易得多。
何况以风澜的姿态，恐怕没几日便会动手了。他需要尽快搞清楚迟斯年的立场，才能在不影响他的命途的同时，改写风瑾的死亡结局以及风家动乱。
迟斯年看着他的神色，语气带着揣测：“能施展空间界，卜术卓绝，认识风瑾风澜，与风澜以同辈相称……”
他神色晦暗：“你到底是谁？”
风澈漠然：“你无需知道，也别再揣测，我要做的事，你一个小辈干涉其中有害无益。”
迟斯年冷哼一声：“你不是卜算很厉害吗，算算我和风澜风瑾的关系。”
他一句话说完，眸中的冰寒有如实质，似是嘲笑风澈冒充他的身份却没有将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却也像在自嘲自己的处境：
“有胆子冒充我，不清楚我的水深火热，那怎么行。”
风澈盯着他的神色，轻笑了一声：“无非是细作加细作，我只想知道，在心里，你到底是谁那一边的。”
“即使——”迟斯年顿了一下，别过脸去：“我如何想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是你的立场，不是吗？”
风澈站在原地，突然就明白了对方语气中的轻嘲。
正值风澜将反，他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前往风家，不是助其一臂之力，便是来搅乱局势，谁又会想到他是为了相助权势将倾的风瑾呢？
前几日替他守着结界，他无意得知这个孩子并非表面上的冷酷无情，那日逃脱之人，已经被他秘密送去疗伤了。
起初他还叹一句这小子有点良心，如今终于理解过来，迟斯年苦心经营着冷漠的外壳，周旋在风澜身边，实在是辛苦了。
他以为风瑾身边几乎被风澜架空，身为家主记名弟子，迟斯年不可能幸免，但他看这孩子的神色，似乎是不得不伪装成这副模样。
风澜可以逼着长老院倒戈，甚至可以逼着各家站队，却不能逼着迟斯年信奉他狂热的信仰。
他想起那日窥见的因反叛而起的炼狱，或许满地的尸骨，就有……
他看着迟斯年倔强的后脑勺，忍不住走上前摸了一把：“放心，我是来救风瑾的。”
【作者有话说】
楚无忧是个重情重义的小傻子

第73章 血浓于水
迟斯年猛地抬头，面无表情的脸流露出一丝动容。
每每想起风瑾，他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涌上来，不清楚究竟是恨还是某种叫做同情的东西在作祟。
那个挂着名字的师傅，将他从外门优哉游哉的惫懒状态拉出来，以一种强横的姿态，不问他是否愿意，也不顾身边人的目光，让他成了家主记名弟子。
少时他不知对方为何选他，但觉得这是万般的荣耀，即使对方把一堆活计甩给他去做，他也心甘情愿，但时间长了，令他困惑许久的是：为什么既然对方选了他，却什么也不教他。
每次传唤他，也仅仅是让他与那个家主殿内最深处藏着的孩子玩耍。
然而他年纪渐大，才逐渐明白，对方对自己的青睐也仅仅是因为那个痴傻的，似乎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选他也是因为那个孩子说：“弟弟，你像弟弟。”
可笑他以为的荣耀，不过是他人的一句相似罢了。
年少时他恨过怨过，甚至想要和风瑾断绝师徒关系，也曾连带着讨厌那个痴傻的孩子。
然而看着那孩子纯粹剔透的眼，天真童稚懵懵懂懂，他却半分都狠不起来。
根本不怪那孩子啊，他什么都不懂，不懂十几岁孩子应该知道的礼义廉耻，不懂正常人之间纷纷扰扰的情感瓜葛，更不懂面前这个一直被他叫做弟弟的人，为什么偷偷恨自己。
迟斯年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了那孩子弟弟的人生，占据对方的身份，还在心里藏着恨。
其实他和风瑾早就扯平了，对方让他享了风家亲传的殊荣，他一介外门天赋，何至于奢望家主亲授阵法？
他只是愧对那个孩子而已。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在风澜尚未露出狼子野心之时，风澜来找风瑾，说出了整个风家上下敢怒不敢言话：休止征收赋税迫在眉睫，还请家主收回成命。
那时风澜面色肃整言辞恳切，低头静静地等着风瑾的后话，姿势情态一点不像如今的疯魔。
风瑾平日温和有礼，听了这话面无表情，眼神中的寒凉沉下来，只是重复道：“不行，不收税，拿什么给我续命。”
二人争执许久，不知哪句戳了风澜的痛处，他暴怒，伸出手钳住风瑾脖颈，直到对方面色发紫，也只是定定地看着风澜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想法的意思。
风澜看了那双眼，像是忆起什么，猛地收回手，随后甩袖而去。
风瑾坐在大殿里，看着对方的背影，目光放空只是低低地笑。
迟斯年当年想，这人死都不怕，却怕极了那个孩子死去。
他知道，那些从风家四处搜刮的草药，并非是为了给风瑾自己续命，而是为了给那个孩子续命。
他不止一次看见风瑾站在远处盯着那个孩子咳血，眼底是化不开的脆弱与哀愁。
迟斯年不明白那是怎样一种情感，能让那个单薄瘦削的人，支撑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明明无心权利，却还是撑着整个家族的大阵运转，守着风家万年基业；他明明无心修炼，却日日抱着风家阵图，反反复复地看了百年也不休止；他明明只在乎那个孩子，却将对方终其一生困在庭院，只遥遥地守着对方，偶尔偷偷看看那孩子的睡颜。
他每每看见这些，对那道孤独至极也可怜可叹的人怎么也提不起恨意。
风家之人，卜术关乎命途，自然懂得在命途里受尽折磨之人的艰辛困苦。
风澜比风瑾更适合做家主不假，对方是真正为百姓着想，以苍生为己任，他可以帮风澜。
但风澜对已故那位风家叛徒近乎狂热的执着，却终将成为抹杀风瑾的利器。
风澜可以反，但风瑾不该死。
风瑾死了，那个孩子又当如何？
*
迟斯年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突然看见洞府禁制之内划过一道流光，代表家主的云纹掠到面前亮起法阵的图样时，风澈和他齐齐一顿。
迟斯年见风澈询问的视线传来，敛住眸子，声音艰涩道：“我每月，会被风瑾传唤去家主殿。”
风澈脑海里关于风瑾的记忆接踵而至，其中深藏的情感也随之涌上心头，他眼前晕眩了一会儿，才颤抖着接住那道金色的流光。
那一阵清凌凌的声音传出来时，风澈几乎维持不住迟斯年那副冷漠自持的模样。
他捧住那道传音，凑近耳朵，风瑾的声音就像是在他耳边说的一样。
“来家主殿，迟斯年。”
风澈被一句迟斯年唤回心神，眼眶里的泪水险些落下，只顶着一双微红的眸子，看着那道传音消散。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左右看了两下，原地踱了两步，伸出手搓了两下，然后拍拍迟斯年的头，紧张道：“你告诉我，风瑾现如今有什么喜好么？”
迟斯年愣了愣：“什么喜好，他现在一心收集草药。若论喜欢，只喜欢这个。”
风澈点点头，把储物袋里所有灵草都拿出来，放在地上，一脸期待地问：“这些够么？”
迟斯年沉默不语。
风澈似乎没打算听到对方回答，将地上的灵草捡起来重新放回储物袋，然后又开始四下张望起来。
他像是一个准备见多年未见的亲人的可怜孩子。
迟斯年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风澈一句话逼得退了回去。
“风瑾为什么找你？你和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感情？”
迟斯年一阵无语，方才的可怜都是错觉，他一个施展空间界像喝水一样简单的人，怎么会出现那种情绪。
“我是记名弟子，为何不能接受传唤？”
风澈将信将疑。
但他没时间和迟斯年继续耗，已经等不及想去见风瑾了。
他脚下风盘开启，一阵风似的向远处掠去。
迟斯年以为这人急于见风瑾，连禁制都忘了开，抬脚就要跑出去的刹那，就被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困阵绊住了脚步。
他猛然回想起这人将灵草捡起时指尖动了一下。
原来是那个时候布下的。
迟斯年心里一阵恼怒，暗暗想道：亏他刚才还觉得那狗东西是个好人，对他说的话信了半分。如今看来，对方是来见风瑾的不假，可对方为何帮风瑾，不去帮那勤政爱民的风澜，实在是可疑。
难不成还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么？
他被自己的念头蠢到了，忍不住嘲了一声：风家嫡系零落，先家主故去，风瑾病弱未曾娶妻，唯一的孩子还一副痴傻病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其弟风澈魂飞魄散已二百载，不曾听闻留有子嗣，又有哪个血亲能回来保风瑾不死呢？
*
风澈一路匆匆赶到家主殿，站在门口看着门口的琉璃立柱发呆。
他将玉佩贴附在结界上，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破口向他展开。
风澈提起长袍腰际的两角，走了进去。
身后结界缓缓合上，风澈抬眼才刚刚看清家主殿外的模样。
除了远处那座过于高耸恢弘的建筑，此处如同寻常院落，青石铺路，绿草绵延，拱门回廊，交错复杂得望不到头，风澈走过转角的石砌，面前的冷风骤然让他回过神来。
足下的鹅卵石不知何时落了一层雪，石缝处的枯草被压得折枝，北风吹起的寒意自衣袖领口钻入，风澈浑身衣服单薄，尚未运转御寒的灵气，顿时觉得冰冷刺骨。
他只见过风行舟将冬转春，却没有听过风家四时替换法阵将夏转冬的道理。
渐行渐深，皑皑白雪没过他的脚踝，经过假山，越过回廊，到一处凉亭时，风澈感受到了那道气息。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
数百年里，他想象了无数次他与风瑾的重逢，如今却只能借着他人的壳子，隔着层层伪装，来偷偷看兄长一眼。
足尖转了转，那道身影就这般轻轻松松地落入他的眼。
风瑾坐在石桌边，背对着风澈，墨发披散，满身素白，肩膀上搭着一身雪白的狐裘，随着他端起茶杯，狐裘伴着他手臂下滑，露出一截苍白细弱的脖颈。
墨一般的黑，玉一般的白，二者相撞，竟让眼前之人产生一种素净的视觉冲击。
他听到脚步声，微微转身。
那双形状昳丽的眼中透着温润斯文，远山含黛的眉轻轻蹵起，淡色的唇带着方才饮过茶的水迹，缓缓吐出一团缥缈的水雾，模糊了他那一身的病弱气息。
隔着漫天飘下的鹅毛大雪，风澈看着几乎要融入风雪中的风瑾，垂眸遮住自己眼里的水光。
风澈低头走上前去，向他一拜。
风瑾默默受了这一礼，随后起身。
他满身药草的味道伴着风雪的冷意，丝丝缕缕传来，风澈只感觉风瑾渐渐走近了，然后他那双瘦削的手轻轻托了自己的指尖。
风澈起身，不敢抬头，敛着眸子看着脚尖，听见风瑾说了句：“跟我来。”
风澈跟着他的步伐，一路上思绪纷飞，盯着自己一步一步反复换在面前的脚尖发呆。
不知为何，他以前老是嫌弃弯弯绕绕的回廊这一次格外地短，片刻后便走到了正殿。
风瑾挥袖打开殿门，走过立柱，绕到后院，连进了三间屋舍，终于到了里层居所。
四周的屏风屏蔽了风澈向里面探查的视线，他只能看见屏风外是满屋的孩童玩具，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泼墨挥毫的笔迹抹了满墙，怪诞的图景，冲击的色彩，纷乱的笔迹，风澈看了一会儿，渐渐从中解读出作画之人的挣扎和无助。
风瑾推了他一下，淡声说：“他想你了。”
风澈心下疑惑谁想迟斯年竟要家主亲自来请，绕过屏风，再回头去寻风瑾的身影时，竟发现再难看见对方。
他此刻站在屏风里，四下图景变成了一片雪景，漫天的飞雪，绵延的殿阶，相似的场景让风澈眼中的泪意翻涌。
这和那天风家屠门之景一般无二。
他强忍住泪意，低头看向雪地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孩子。
他瞳孔巨震。
风澈死死盯着那孩子的模样，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漫天的飞雪冻得凝固，心口空落落的感觉再次上来了，眉心被他遮掩住的红纹隐隐发烫，袖中的“尘念”轻轻摆了摆尾，“何夕”的叮铃声在他脑海里响起。
“铃铃铃——”
风澈浑身一僵，慢慢地喘息过来。
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模一样的根骨气息，甚至是一模一样的灵魂神识。
这张脸或许骗旁人可以说是风瑾的骨肉，但对于风澈来说，站在面前的人，与屏风外那个风瑾，是如同揽镜自照一般，虽是两人对视，但其实是同一个人罢了。
眼前这位孩童，分明是当年风瑾使用禁术缩水后的模样，然而若他才是真正的风瑾，这些年执掌风家，与风瑾别无二致的人，又是谁。
风澈颤抖着走过去，跪坐在轮椅旁边。
那孩子似乎在发呆，发现身边来了一个人，呆滞的眼转过来，对上风澈微红眼眶内的茶色眸子，眼里的神采终于点亮：“弟弟！你来啦！”
风澈的泪瞬间滚落。
那孩子疑惑地看着他的泪水，然后抬手擦了擦，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尖声叫道：“弟弟！不要杀父亲！”
他的神情开始变得歇斯底里，额角青筋暴起，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四周的风雪开始迅速聚集成旋风，风澈拉住他的手，被他一把甩开，漫天的风雪隔开二人，风澈拼命向前跑去，想要把他拉回来，却只听见破碎的一声：
“风澈——”
风澈听见那声，泪如泉涌。
身后细密的杀意扑过来，他止住泪水，浓重的悲伤骤然被他压下，猛地站起身来，向屏风外转去，回眸看见了风瑾冰冷的双目，此刻正沉沉地凝视着他。
对方眼神里与风瑾截然不同的厉色让风澈心头疑惑更重，刚想开口就被风瑾打断。
“他想见你这双眼。”
他挥去漫天的风雪，看着轮椅上不知何时已经陷入沉睡的孩子，神色不喜不悲：
“当年我选你做弟子，自然不是因为你天赋好。而是因为他喜欢你的眼睛。”
风瑾向前踏出一步，走到风澈面前：“若你敢投入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无论是好是坏，只要影响到风——”他眉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下一秒就被自身温润的气场压了下来：“我都会杀了你。”
风澈低头称是，风瑾看了他一眼，面色不虞：“此事不得外传。”
风澈猛地抬头看他，风瑾已经伸手去抱那孩子了：“那个孽障，你听了他的名讳，给我烂在肚子里。”
风澈愣怔半晌，才知道那句孽障，是在说自己。
他心绪纷乱如麻，酸涩和苦楚一同涌上心头，只顾上低低应了声：
“自然。”
【作者有话说】
哥哥出来了，诶嘿嘿

第74章 我来我在
自归来风家，这几日筹备宴席，虽然风澈看似没有被安排活计，但这帮弟子事事都要过来烦他。
偏偏按照迟斯年的性格，还应该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就是再生气也只能瞪眼喊一声“滚”。
风澈算是终于明白迟斯年在牢狱中逼供时，为何一副暴躁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了。
这放谁谁不烦啊？
风二世祖上辈子没受过劳碌的苦，这辈子全找回来了，忙得脚不沾地，还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每天都气得要死。
实在累得受不了了，他就把迟斯年叫了出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迟斯年扫了一眼风澈眼底的青黑，心底有些幸灾乐祸。
如今乐得清闲，纵使风澈威逼利诱，他也宁死不屈。
风澈尝试未果，难得气急败坏：“就是你小子把那群弟子惯的毛病，什么都问，平时怎么不忙死你？”
迟斯年撩起半边眼皮，嘟囔了一句：“我习惯了，哪像您，大少爷脾气，才是活人惯的。”
风澈挑眉：“好嘛，我好歹享受过清闲，您可是一会儿不得闲啊，就连我见你那日，都是一脸疲惫暴躁，呜呜呜好可怜啊～”
迟斯年：“……”
扎心了，受不了了。
风澈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迟斯年的黑脸，回头就看见刚刚因为拌嘴耽误的时间里，已经堆积如山的传音口信。
他顿时觉得一口气又噎在了喉头。
“师兄，校场阵基不稳，是不是得修啊？”
风澈深吸一口气：“不用修。”
“啊？？？”
那头的弟子语气震惊，就连刚刚躺着准备看戏的迟斯年也坐了起来。
若要他来回答，他肯定给那弟子大骂一顿，这种马上就应该去修的事情还用问，实在是愚蠢至极，结果风澈这一句给他整不会了。
他把脑子里关于阵基阵图的构建修复方式想了个遍，联系到对方的修为，忍不住怀疑起来：难道还有比修更好的办法？
风澈微笑：“到时候第二日各家比试，然后谁把阵基踩碎了，各家看风家笑话就行了，不是什么大事。”
迟斯年：“……”
亏他还以为空间界大能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又是对方噎人的手段罢了。
那头噎了一下：“师兄你的意思是，得修？”
风澈微笑：“明白了还不快滚？”
那头连忙关了传音。
“师兄，楚家的看台在夏家看台旁边，是不是得调开一下啊？”
风澈：“不用调，你不是喜欢看他们打起来吗？”
那弟子：“调调调！师兄我错了！”
风澈一连接了几个，觉得大大小小全是没用的废话，心情没好转，反而又开始暴躁起来。
“师兄，四时法阵灵石不够了。”
风澈瞥了一眼，伸出手准备接下一个传音：“不够就去补，和我说什么？”
那弟子委屈道：“那不是，得报备吗……”
风澈：“滚。”
“哎！”
……
直到日薄西山，风澈从浩繁的传音符里抬头，见到一道传音符直奔他而来，原本雾蒙蒙的内敛流光停到他面前，如同花瓣凋零显出花蕊，缓缓剥脱飘落，露出了原本流动的金色与灵韵。
那道灵韵绕着风澈转了一圈，游移不定地识别了半天，终于挣扎着亮起传音接通的光芒来。
风澈心想这么晚还来传音，犹犹豫豫浪费他的时间，前几日骂的不要晚上打扰他休息还不够，明日还得接着训话。
他接了起来，对面半天没有说话，只能听得见沉沉的呼吸声。
风澈一时等不及，骂道：“有屁快……”
“是我。”
风澈一个“放”字憋在嘴里，然后愣住了。
对面温润的声音顿了一下，试探道：“在吗？”
风澈瞬间明白过来，这传音符寻的是灵府气息，并非身份令牌，他如今隐藏气息，因此这道传音符才在空中飘荡，许久不能确定是否应该接通。
原来不是故意浪费他的时间。
原来这不是来找迟斯年的而是找他的。
原来是姜临想他了。
风某人如此不要脸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一想到这些，几日劳碌致使的疲惫一扫而空，就连被那群傻乎乎的弟子气得烦闷的心情也瞬间变得极好。
迟斯年狐疑地看着他，发现对方刚刚还暴怒的表情现在已经缓和了下来，甚至还挂上了一丝甜蜜的笑。
明明是锋利冷淡近乎刻薄的脸，偏偏笑成了一朵花。
迟斯年看着自己看了一百多年的脸做出如此不堪入目的表情，心痛不已的同时，更止不住地好奇。
谁这么有魅力，让那个不做人的狗东西笑得像个傻子啊？
他向前探出身子，企图听得更清楚些。
风澈对着传音符温温柔柔地“哎”了一声，察觉到他的动作，回眸对着他甩了一记眼刀，目光凶狠带着威胁，抬手就补了一个隔音结界。
隔音结界屏蔽的水雾升腾起来的时候，风澈转身轻轻捧起传音符，表情恢复了刚刚的温柔。
他笑眯眯地说：“刚刚有个傻子偷听，已经屏蔽啦。”
迟斯年：“……”
不给我听八卦也就算了，当着人面骂人傻子是什么意思？
*
隔音结界彻底封好之时，风澈对着传音符轻轻唤了声：“姜临？”
“嗯。”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伴着那边的风声，透过传音符沙沙作响，杂糅在一起，让风澈忍不住想到，此刻姜临站在乔木松柏间，垂眸对着传音符低低应了一声，薄唇轻启喉结微动，一阵风吹来，飘带与树叶向后翻飞……
风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句，真好看，高低拐到手。
他想起临行前姜临对他说的话，期待地问道：“你得到名额了吗？”
姜临那边沉默半晌，然后回答道：“没有，但我会进来的。”
他低低的声音似乎透着落寞，但尾音又落得极重，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许诺。
风澈心想姜疏怀那老头，一意孤行惯了，不让谁来就绝对不会让来，说不定在大殿上老匹夫又像平日里那样欺负辱骂姜临，那群儿女又跟着嘲讽……
他自己脑补了半天，心疼得要死，觉得姜临受了不少委屈：“没事的，为风瑾改命本就是我一人之事，若你出手反而会影响到你的命途，与其让你观战心焦，不如不来舒坦呢。”
姜临低低笑了声：“没事，我可以隐瞒身份进来。”
风澈怕他逞强，刚想再安慰两句，姜临的声音已经传来：“风澈，姜家少主或许没法和你一起共进退，但姜临想和你一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柔软：“别再推开我，风澈。”
风澈张了张嘴，一时失声。
这几日被繁忙的事情压下的思念在此刻轰然爆发，还带着他隐藏许久无法说出口的爱意，汹涌而至的情感把他的心包裹。
他听见自己震如擂鼓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同频共振，让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能闭上眼：
“好。”
两人无言许久，刚刚恨不得挂断所有传音的风澈抓着手里的传音符发呆，只听着姜临呼吸的声音，就觉得对方已经在近前。
终于，风澈听见对面的姜临叹了句：“风澈，明日我会来。”
风澈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这是传音，匆匆忙忙又答了句：
“好。”
*
风澈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就跑出来四处巡视，四周弟子被他看得心慌，只能偷偷用传音道：
“迟师兄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平时迟师兄就看不惯我们工作，今天是因为各家都来了，不放心吧。”
“可迟师兄最近几天不是说，辰时以前戌时以后是他的休息时间，绝不会出来管事的吗？”
“你忘了，迟师兄先前可是日日不休息的劳模，如今是休息够了吧？”
“但是这几天迟师兄虽然不凶了，但是说话真的渗人……”
“嘘嘘嘘，怎么说话呢，忘了前几天说迟师兄的都被他打了一顿吗？”
风澈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偷偷传音消极怠工的弟子。
那几个弟子瞬间作鸟兽散，一溜烟跑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风澈瞟了一眼，心想，罢了，等会儿就要见到姜临，难得心情好，大发慈悲不骂他们了。
各家的飞舟逐渐降落，门口接待的弟子一个个将各家家主和弟子领进来。
风澈站在院落里假装监工，实际上是准备在各家面前混个脸熟，观察他们对风瑾记名弟子的态度如何。
风澜对迟斯年的招揽尚未外传，纵然长老院心知肚明，但毕竟是风家秘辛，也是风澜谋反中的一环，因此各家对迟斯年的态度，几乎可以代表对风瑾的态度。
是支持风家嫡系继续执政，还是赞成风澜谋反，他需要清楚各家的态度，以此来辨别未来形势。
他此刻正想着，夏鸿鹏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拱门处，夏笙辞还有几个弟子跟在后面，走到风澈面前，见到他身上代表内门弟子的云纹和令牌，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
风澈俯身对着夏鸿鹏一拜，随后抱拳回礼，起身看见夏鸿鹏目不斜视，似乎对他的礼节颇有微词，连看都不想看。
风澈也很无奈，毕竟他被惯着长大，没学什么礼仪，这两天和迟斯年恶补许久，才堪堪达到如今的地步。
反正他觉得这已经算得上他本人能做到的最高礼遇了。
不同于夏鸿鹏的不悦，夏笙辞倒是笑眯眯地对着他喊了句：“迟兄别来无恙。”
风澈点了点头，余光中瞥见夏鸿鹏的神色中倒是没有对夏笙辞与他搭话的不满。
他自知夏家重视长幼尊卑，封建礼教束缚严重，这些在他心底万般唾弃的教条，莫名其妙成了夏家的支持风瑾为正统的理由，如今一想，还真是五味杂陈。
拜别夏家，楚家随后就到。
楚凌风风火火地领着子弟走进来，衣摆烈如明霞，扎眼至极，进来就让手下子弟朗声问：“我楚家少主何在？
风澈迎上前去，回答道：“这会儿已经在家主配备给诸位的殿内等候了。”
楚凌听了这话神色微微缓和，此刻才顾得上看了风澈一眼，面露不悦：
“扣押我儿可是你们家主的主意啊？”
风澈垂眸，笑道：“这几日琼浆玉露供养着，令郎修为渐长，何谈扣押一说？”
楚凌见他没落入话中的圈套，面色沉沉，就领着众弟子离去了。
风澈经此一下，心想着楚凌恐怕是风澜一派，否则以她爱憎分明的性格，断然会对支持一派亲厚至极，如今如此冷淡，实在是很难不让人知晓她的立场。
楚凌那身修为甚是棘手，若是风澜谋反那日出手……
他不知自己可不可以拦得住。
他正想着，姜家才姗姗来迟。
姜疏怀站在门口，冷冷一扫，然后才缓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的是姜启，风澈甚至在队伍里看见了姜思昱和季知秋，还有一大堆仆从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一眼扫过去，黑压压一片。
姜疏怀这老匹夫，走到哪都是要有人伺候的，他的儿女自然也是如此做派，仆从众多倒也不足为奇。
但风澈在乎的是，那群黑压压的人群中，有姜临。
姜疏怀看也没看他，像是丝毫不把风瑾记名弟子放在眼里，径直向前走，风澈也懒得搭理那老匹夫，他此刻正忙着筛选过去的人群，恨不得立刻找出姜临。
一个个人从他面前经过，风澈面无表情，神色冷硬，直到缀在后面的一人侧眸看过来。
那双幽邃的眸子对上茶色的双目，一个深沉似夜空，一个剔透如琉璃，对方的脸映在其中时，时空都仿佛静止。
风澈的心跳慢慢加速，耳边的风声渐小，只留下姜临那句传音：
“我来了，风澈。”
双方肩膀交错过去，风澈背对着他，轻轻地抿嘴笑了一下，又因为顾忌自己此时的身份，压了下去。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我傻儿子自己脑补挺好，年轻就是好啊，想象力丰富，不像我，已经被榨干了(bu shi)

第75章 我必杀你
姜疏怀领着众多子弟一路走到风家给姜家安排的院中，一路奔波，他懒得去安置身后这一堆黑压压的人群，抬眼下意识叫了声：“姜临，领着……”
他回眸望了一下，顿了顿，懊恼地按住眉心。
自从姜临归来，事事都安排得妥帖无误，如今姜临被他勒令待在姜家不在身边管事，竟然真的有些不习惯。
*
那日大殿上，姜疏怀和长老们商议出席资格。
大型宴席百年难遇，加之还有几日各家弟子比试，姜家自古胜出率颇高，这次也不能例外，他自觉领着的弟子应该有些排面，让各家看看姜家的实力。
所以他和长老们提出要领两个修为高，为人处世俱佳的内门，再加两个外门的新秀，争取拿下比试的魁首。
长老们面面相觑，然后试探道：“姜临呢，姜临要领吗”
姜疏怀一顿，低眸看了看阶下与他一干儿女站在一起的姜临，风姿绰约兰枝玉树，他那几个没用的废物儿女略后一步，像是隐隐以姜临为尊。
然而姜临本人偏偏像是对此漠然且不自知，无悲无喜地等待着商议结果。
看着如此场景，姜疏怀又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
他也一直是，如此站在身后望着对方，期盼对方回眸看他一眼，然而那人却始终不知。
曾经也有一次这样的宴席，虽然不是哪家回归的接风宴，却也是四大家族以武会友的盛宴。
姜寻予一人一剑，单挑了其余三家的天骄夺得魁首，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站在擂台上，身姿挺拔无双，手中利剑灿灿如烈日朝晖，灼得他心焦。
他恨极了那一幕，自然也不想让它再次出现。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姜临身上。
何况，姜临故地重游，二百载过去忘了也好，若是再想起那个早该挫骨扬灰的风家孽障，发了疯再丢个几年……
他受不了也管不了。
姜疏怀想完，冷笑一声：“领他干嘛？还嫌妖女所出的贱/种当了少主不够丢人？”
姜启听了他的话，稍稍向前站了一步：“父亲，剑骨大成在比试中……”
“够了！”姜疏怀猛然打断他，神识压迫朝着阶下扑去，姜启扑通一声跪下。
“剑骨大成能怎么样，先天剑骨又能怎么样？”
姜疏怀朝着殿阶下走去，姜临扛着威压不卑不亢地朝他施晚辈礼，姜启匍匐在地涕泪横流，他越发觉得刺眼。
“废物，领着你的儿子参加宴席，别再给我提什么剑骨。”
*
姜疏怀按着眉心神色恍惚，身后的众弟子在他身后站定不敢吭声。
直到姜疏怀睁开眼，转身瞥向姜启：“废物，滚出去管事，把剩下那一堆废物给我安置好了，别来我院中烦我。”
他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走，姜启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拱手，低低地应了一声。
四周弟子见怪不怪，默默等着姜启发话。
过了良久，姜启眼底终于压抑地划过一丝愤恨，随后，他僵硬地扭头，开始给众弟子安排院落。
直到身边跟随的人陆续离去，只剩下几个小厮。
他挥手让小厮去随便找点清扫的活计，回眸看见一人的背影。
那人看上去毫不起眼，一身灰扑扑的仆从装束，外貌平平，比他矮了一截，低眉顺眼地跟着众多小厮往出走，卑微谦顺，姜启一时恍惚，想起了当初懦弱无能的姜临。
姜疏怀那句废物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不被父亲肯定的阴郁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他忍不住喊了句：“你留下！”
见他止住步伐，姜启张张嘴，怒道：“如今你可满意？”
那人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
四周隔音结界突然升了起来。
密闭空间的隐秘易滋生负面情绪，姜启经此一刺激，心底烦躁更甚，神经质地搅了搅十指。
他发现面前之人在此刻才微微舒展了四肢，松了松肩膀。
姜启多年的郁结无处发泄，一时情绪难以缓解，积压的愤恨冲垮了他的理智，顾不得眼前之人究竟是谁，话已经顺着嘴说了出来。
“既然你想来，为何不直接顶替我的名额，和我玩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你不会演的久了，真惦念着血脉亲情吧？如今你这样到底要做什么？”
他一口气吼完，心底畅快了不少。
四周静谧无声，他呆呆地冷静下来，心底渐渐浮现出巨大的空洞与慌张。
他经年累月心障难消，神智常有不清楚之时，平时在他那废物儿子和下人身上发泄惯了，如今竟然此刻当着姜临的面发作……
一道轻笑传进他的耳膜。
姜启下意识地一抖，抬眼看见姜临低着头，正浅浅地笑。
“我只是不想以姜家少主的身份来，毕竟多有不便，琐事繁多，如何处处帮他——”
姜临戛然而止，抬起眼看了过来。
他的神情与平时大相径庭，不复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情态，一双幽邃的眼里具是深沉，瞳仁那点漆黑的漩涡之中，甚至带着隐隐的雷霆之光。
姜启对上这双眼，双脚已经不受控地后退了一步。
他越界了！！！
他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尖锐的嘶鸣遮蔽了他的感官，混乱之中，他只顾得上恐惧。
“姜启。”
姜临的声音将他从混乱无序的神智中唤醒，姜启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慌乱无助地看着姜临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巨大的恐惧笼罩住姜启，他发现自己再难挪动寸步。
姜临拎住他的领口：“我不稀罕姜家任何一点亲情，自然不屑向往所谓的兄友弟恭，不要自作多情。”
姜启领口提起压抑着他的呼吸，心脏剧烈的鼓动让他的指尖都在颤抖。
姜临没有理会面前之人吓得面色青黑，只是慢慢地，轻轻地，近乎优雅地，从姜启腰间抽出了一把剑。
剑锋闪耀的光芒在他手上刺目森冷，姜启脖颈一侧逼近一道破空之声，他僵硬地低头，看见自己本命灵剑上映着自己狼狈的脸。
“是百年之期结束，你我多日未见，加之我这几日太过谦和，让你萌生了我变得很好说话的妄念么？”
他的表情中带着笑意，偏偏声音低沉发凉，姜启顺着他的话回忆起姜临失踪后归来的模样，再次打了个哆嗦。
是了！是了！是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被姜临举剑逼着，竟然有些忘了对方是一个怎样不管不顾的疯子！
那个疯子失踪归来后灵府坍塌灵魂碎裂，却以自毁的方式，秘密挑了姜家全部内门弟子。
他曾经对内门弟子间盛传的姜临未尝一败的传闻不屑一顾。
本就是废物，如今再废一次，两者叠加还能掀出什么风浪不成？
最后姜临找上他时，他对上对方的剑，他才知道那是怎样的疯狂。
以伤换杀，刻意露出破绽，只为给自己喂上一招必杀。
对着姜临深邃疯狂的眼，他根本不敢再打下去，他怕受伤，姜临不怕；他怕死，姜临也不怕。
他只能压住剑柄，跟着所有内门和亲传一起倒戈。
姜家强者为尊，敌不过便只剩臣服。
他还记得当年姜临浑身浴血，全身上下只剩那把断剑隐隐露着原本的颜色，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刚刚溢出嘴角的血，说出了自己的野心。
姜临要姜家倾尽全族之力，助他修为进阶。
今非昔比，姜临早就不再是他压榨的玩物，已经成了能反过来操纵他，操纵他的兄弟姐妹，甚至操纵长老院的姜家少主。
姜疏怀如今的许多行为，都已经被掌握摸透，只需要姜临安排好，下了足够的暗示，便能达到想要的结果。
姜临不想以姜家少主的身份过来参宴，他们一干人等就要小心翼翼地提前模拟数次商议当天的场景，直到姜疏怀说出那句，不让姜临去。
死亡逼近四肢百骸血液倒流的感觉让姜启哆嗦了一下，然后喃喃了句：
“我……我的错……”
姜临剑刃向前缓缓逼近，冰凉的利刃割破了姜启的皮肤，丝丝渗血。
“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要乱叫。”
姜临笑眯眯地凑近，右手抬起拍了拍姜启的脸：“所以？”
姜疏怀张张嘴，哑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演，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你和姜疏怀之间，我也不会干涉。”
姜临慢慢把剑拿下来，用指腹轻轻划着剑刃：“还有一事。”
姜启刚刚松了口气的心又提了上来，捂住脖颈不敢动用灵力：“您说。”
姜临朝他一笑：“等会儿来人，把你那飞扬跋扈的劲儿拿出来，骂几句就快滚。”
姜启还没等问为什么，姜临就继续说了下去：“若是被发现了，我必杀你。”
姜启连连点头，姜临指尖灵力雀跃而出，将他颈间伤口抹去，随后利剑归鞘，结界消失。
姜启刚刚抬眼，就看见那位风家家主的记名弟子踏进了自家院落。
他神色一凛。
*
风澈自从见了姜临一面，总是想起对方的眼，然后就开始坐立难安。
他如今事务缠身，分身乏术间，只能分出一缕神识，偷偷摸摸寻着姜临的气息，一路拐到姜临的院落。
他趴在房顶，隐藏气息，鬼鬼祟祟往下看，心想偷摸瞄一眼就跑，却发现姜启此刻也在院里。
姜启把一堆乱哄哄的弟子全安排完毕后，看着旁边的姜临，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如今你可满意”
风澈没太明白，一道隔音结界就已经升腾了起来，他看不见也听不清。
风澈心想，姜临乔装打扮，这是被姜启发现了？那满意是什么意思？
他生怕姜临被姜启欺负，神识匆匆忙忙赶回来，本体猛地就从桌案旁站起。
他风风火火往姜家院落赶，路上还给自己编了段拜访各家家主的瞎话，为了拦住姜启，他豁出去和姜疏怀那老匹夫多说几句话，再拜几个晚辈礼了。
想起姜启面色阴沉甚至有点扭曲的样子，他就更急了。
姜启这个狗东西，敢碰姜临一下，他就死定了！
他一脚踏进院落，发现隔音结界已经撤了，姜启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你怎么干的活，刚刚说的你都没听进去么？”
风澈抬眼正好瞧到姜启扬起的巴掌，马上就要甩在姜临脸上。
他顾不上此刻迟斯年的身份做此动作是否合理，脚下风盘极速运转，上前一把拽住了姜启的手腕。
他的发丝因为动作太过急切向后翻飞，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姜启瞟了一眼，飞速移开视线。
“一个小厮，姜少爷手下留情。”
姜启脑中盘旋着姜临什么时候和风家家主记名弟子搞在一起了，忍不住又偷偷摸摸看了一眼对方的脸，心想姜临近几年口味下降，还不如那风二世祖看着顺眼。
他正想得入神，突然感受到一阵凉嗖嗖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吓得他一激灵。
姜启微不可查地寻找到凉意的来源，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顿时明白过来，猛地甩开风澈的手，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向后退了一步。
对方恨不得退避三舍的动作让风澈愣了一下。
姜启感觉姜临的目光又落回了他身上，将手匆匆忙忙背到了身后，然后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迟斯年？你来做什么？”
风澈淡定地答道：“我来拜见各家家主。”
姜启想起姜疏怀厌烦的神色，以及现今风家局势，再加上姜临和他说的那句早点滚，他面露难色：“家主已经休息，还请见谅。”
风澈心中狂喜，多亏拒绝他拜见，不然他在姜疏怀面前实在是很难撑住不气对方。
他故作矜持地点点头，看了姜临一眼，有些不放心，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神识藏在角落，才转身离去。
看着风澈身影渐远，姜启长舒一口气，逃也似的出了院门。
姜临余光中，那缕透明的神识扭动着小小的身躯，趴在房檐上看见姜启离去，它不情愿地从瓦片上起身，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才跑没了影。
姜临轻轻一笑。
看来，姜启演得还行，起码把某人骗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姜临真狗，受不了了，有人想看他掉马吗？

第76章 半点纰漏
风澈回到洞府，收回那缕神识，正准备把刚刚剩下的传音回复完毕，腰间玉佩突然闪过一道亮色，随后鎏金色的云纹隐隐有些发烫。
他放下手里的传音符，盯着玉佩上方显示的长老院首席标志，眼底流露出一丝复杂。
无论如何，风澜也是当年和他一起长大的手足。
他太清楚对方的谋略和心思，自然猜得出对方想要做什么。
若风澜想篡位，必然会事先压制风瑾这个家主的权势。
风家这些年风雨飘摇，重新回归的首次比试中，各家多少会给几分薄面，风家虽不至于输得太难看，但对于心存不轨需要篡权夺位之人来说，风瑾的弟子必须输。
只有迟斯年这个家主唯一的记名弟子输了，才能让各家见识到，风瑾气数已尽，修为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连仅有的弟子都带不好。
可是如今风瑾几乎被架空，风澜何至于再来找他这个记名弟子，让风瑾在明日比试中颜面尽失。
虽说风瑾身份存疑，他不清楚风澜是否察觉到分毫，但至少现在，关乎风瑾本人的尊严。
风澈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玉佩。
玉佩颤动了一下，风澜低哑的声音从中响起。
“迟师侄。”
风澈莫名觉得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他微微皱眉，将心头的不适压下，语气波澜不惊：“首席。”
风澜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措辞。
风澈心想，风澜这些年真的变了，往昔直来直去、从不屑斟酌出言是否不妥的风澜，现在也开始踌躇不决了。
他等了会儿，终于听见风澜长长的叹息：“明日，你该输。”
风澈垂下眸子，攥紧手心里的玉佩，轻轻答：“好。”
玉佩光芒闪烁了一会儿，归为死寂。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洞府阴冷潮湿，空气中水汽在壁上凝成水滴，吧嗒一声落在风澈手心。
冰凉的触感让指尖轻轻抖了抖。
他宁愿自己猜错了。
他在对方沉默的时间里，不止一次想要开口问风澜，你到底为什么要对风瑾赶尽杀绝。
可他都没有说出口。
异眼的预言里，他不知那日风澜亲手掐死风瑾，铲除异己，看着昔日的故友亲族死状凄惨，对方面无表情的皮下，能藏着什么苦衷。
他想不到，也看不懂。
他宁愿自己看错了。
*
迟斯年的身份为风瑾记名弟子，自然需要在各家大比之时跟随在风瑾身边。
风澈大清早便去家主殿请风瑾到看台。
家主殿殿门禁闭，一大群弟子在门口傻站着，见风澈过来了，赶紧围了上来。
“迟师兄！”
风澈在心里默默骂了句：又是迟斯年惯出来的，有事没事喊师兄。
他一脸淡定地走过去，目不斜视：“什么事。”
那群弟子想往前凑凑，被他的气场震慑，只能站在原地巴巴地看着他：“师兄，家主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还不出来。”
风澈点点头，转身拿着玉佩进了家主殿结界。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传音。
依照风瑾之前的脾气，做事之前不通传不会挨骂，顶多叮嘱几句，但如今的风瑾……
他回忆起那双阴冷中透着凶厉的眼，对方阴晴不定，还是谨小慎微些为好。
他还没抹亮玉佩，风瑾的身影便在回廊中出现了。
风澈盯着他的动作出神。
那日他情绪混乱，不曾关心细节，然而此时细细看来，对方落脚的方式，抬眸的神情，甚至提起衣摆的姿态，都与风瑾本尊一模一样，寻不出分毫错处。
若不是那天失态，就连他这个和风瑾同父同母的亲弟，都认不出风瑾如今的变化。
风瑾见他站着不动，轻轻咳了一声，才缓缓走过来：“今日周天运转不适，耽搁了些，”他的眼神瞟到风澈手里尚未抹亮的玉佩，笑了声：“不是说不必通传，怎么回来一趟倒是忘了。”
风澈低着头：“那日惹恼了师傅，唯恐不守规矩再让师傅不适——”
风瑾摆摆手：“无妨，昔日守城时，我虽为将领，与守城修士平起平坐，从不拘此礼，在风家自然也是如此。”
风澈袖间的指头掐紧，应了一声。
风瑾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以不慌不忙的姿态一步一步地踱。
风澈在身后死死盯住对方动作。
面前的风瑾实在过于完美，然而风澈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放着风瑾那日的不同，却始终未能察觉到对方的纰漏。
若只是风瑾这些年病弱心境改变，那孩子不是实体，只是神魂分裂的产物，气息倒也可能相同……
他如此这般想着，有些说服自己了，心里稍稍安定下来，面前的风瑾骤然停下，他跟着收敛住目光，发觉竟已经随风瑾走了一路，到了校场外围。
风家校场聚集者众，台下弟子乱哄哄地交友攀谈，台上除了作为东家的风家家主未至，各家家主已经领着亲传站着等候了。
风瑾刚刚出现，全场的乱作一团的氛围一静，齐齐看了过来。
风瑾在各种怀着恶意的、好奇的、不屑的目光中微微颔首，斯斯文文地一笑，还朝着看台上面色阴沉的风澜挥了挥手。
风澜别过脸，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朝着风瑾挑眉笑了笑。
站在风瑾身后把这一笑正好看得一清二楚的风澈：“……”
倒也不必学得这么丑。
这一笑仿了当年的风澈近三成，只不过像是小孩蹒跚学步，纵然有型也难免看上去滑稽。
风瑾没理会风澜那一笑，往旁边撤了一步，将风澈的身形显露出来，才缓缓开口：“咳咳，今日身体不适，来得晚了些，还请各位家主、道友不要怪罪，”他扭头看向风澈：“加之徒弟让我多多走动，一路上没用风盘，也没用缩地成寸，偶尔走走倒是颇有趣味。”
他戏谑地朝风澈一笑，熟络得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毫无嫌隙的师徒：“如此你可以放过我了吧，为师一路甚是劳苦，不如带我上去”
风澈应了一声好，忽然想起迟斯年和他说过，风瑾如今身体经脉不通，不会轻易出手。因此在大型场合更不会动用灵力，通常会找人代劳。
可是连最基础的风盘也不能施展么？倘若当真身体不适，为何还要靠步行过来
他暗自揪紧了袖口。
风瑾今日的刻意迟缓，倒像是为了等待迟斯年进家主殿。故意让他发现自己身体不适，经过迟斯年的问询之后，再借迟斯年的风盘直接到内场。
然而今日来的不是迟斯年，偏偏是换了芯子的风澈，因此他没有如风瑾所愿，不经通传入殿，更没有像迟斯年一贯问询师傅身体状况，风瑾计划难以实施，暗示也未果，只能当众用话术逼风澈出手带他上去，以此避免当众施展法阵。
风瑾顾及家族荣辱胜过自身，只能步步筹谋，强撑着避免在各家面前露怯……
这样的心思细密，倒和当年风瑾还是边城守城将领时一般无二。
风澈皱了皱眉，心想自己真是疯了，竟然还在怀疑风瑾的身份。
兄长纵然为人温和，在触及忌讳之时多少也会有脾气，那日或许只是他犯了忌讳，兄长忍无可忍的爆发罢了。何况屠门之后的事情他一无所知，或许那孩子是兄长断尾求生，分裂出受损的神魂，以此作为让自身修为复原的代价……
只是，到底是哪里不对，让他这般心神不宁地猜疑呢？
心头的疑云莫名地笼罩，风澈心乱如麻，只能把纷纷扰扰的心思赶出去。
待到时机合适，他再回去查一查便是了。
他打定主意，指尖巽风法阵直接施展而出，风盘运转着，将他和风瑾二人带到了看台上。
风澈下了风盘，回头打算扶风瑾一把，却被他微不可查地避开。
风瑾侧着身子走下风盘，见风澈的手顿在原处，轻咳一声：“为师倒也没到需要人日日搀扶的地步。”
风澈默默收回了手，在袖子下轻轻按了按掌心。
身后在看台边扶墙的风澜清清嗓子：“好了，人既然到全了，大比就要开始了。”
他丝毫没有把看台中央位置留给风瑾的意图，只似笑非笑地看着风瑾。
风瑾温和的目光回应他的视线，然后笑道：“你怎么不说明今年的规则，不是自己决定好了么？”
此言一出，全场肃穆，风澜含着笑意的目光转为冷肃，各家家主面面相觑半天，没人出来打圆场。
风瑾也不在意，像是没有发现气氛到了冰点，只是淡淡地笑。
二人僵持许久，风澜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来：“家主谬赞，风澜岂敢亲自决断。”
他一句话说完，索性转身不再看风瑾，朝着各家家主致意：“便是各家推选两位内门，两位外门，将写有名字的字条投入箱中，抽签决定对手。”
一言毕，他面露自嘲之色：“真是不妙，我风家如今子弟年龄颇小，大多都是下一辈的，不像三家那般修为卓越，若是哪家抽到风家弟子，烦请手下留情。”
楚凌和夏鸿鹏点头称是，姜疏怀却抬眼看向风澜：“风道友谦虚，去年我门少主边城守城，遇见一位风氏的少年，十七岁骨龄便有高阶阵图的修为，方才我看了看台下，未曾见到那少年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风澜身上，复而移向风瑾，最后落在风澈腰间亲传弟子身份的玉佩上：“也不知那位少年是否为内门，犬子虽不才，但也斗胆想要与之切磋。”
风澜神色一顿，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风澈，心思千回百转间，隐隐有些猜测：“在下实在不知那少年是谁，更不知师出何门，只不过掌门首徒较之那少年自然要强上数倍，不如令郎与迟师侄切磋”
风澈被他目光一扫，顿时觉得不妙，听了风澜所说，立刻了然。
对方没憋好屁，什么话题都能拐到他身上。
风家奇门法阵不好修习，非风家血脉几乎不可能修习成功，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天骄，只能是风家人，总共可以怀疑的风家人就那么几个，风澜肯定要怀疑到迟斯年头上。
风澜至今并未全然信任他，何况迟斯年资质平平，却成了家主记名弟子，风澜自然会对他是否藏拙心生疑虑。
当初留下的隐患，算账算到了如今假扮身份的身上，风澈都想拍手称快——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风澜的传音不出预料地在脑海里响起：“贤侄，若我不知千人千面无法遮盖骨龄，真就信了你就是那个少年天骄了。”
风澈装作讶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低声传音道：“首席谬赞，在下资质愚钝，何来天骄一说。”
风澜不再多言，转头去和姜疏怀寒暄，风澈传音完毕，刚抬起头打算看看他已经内定的对手，发现姜启此刻也在看着他，目光沉沉。
他心道这精神不好的人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瞟了几眼干脆不看了，开始研究等下如何输可以给风瑾留几分面子。
*
姜启自从听到要和姜临的新相好比试的噩耗后，脑子开始浑浑噩噩，身边人的对话在他耳边乱糟糟地响，他索性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他该输还是该赢？这是个问题。
输了亲爹不会放过他，赢了姜临……
他只觉得昨天颈间利刃割破皮肤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个疯子是真的会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姜启:To be or not to be,that&#39;s a question.(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猜猜姜启赢还是输~

第77章 意料之外
姜疏怀抬起左手在身侧一摆，眼神朝姜启轻轻瞥去，指尖状似随意地动了动：“也对，家主培养出的弟子，自然代表了家主本人的实力，能与之比试实乃犬子之幸。”
姜启会意，压下腰间的剑柄，朝风澈行礼：“不知迟道友可否赏光？”
风澈原以为姜疏怀只是意外想起风临这个人，但从此刻对方表现出的态度来看，倒像是和风澜已经谋划好了。
至于他，自然也是风澜计划中的一环。
他们今天演的这一出戏，不光要试探迟斯年的最终态度，更是为了让风瑾失态。
风澈向前一步，两指合拢，垂眸回礼：“还请赐教。”
姜启回过神来，点点头，从看台上翻身而下，整个人垂直下落，直到靠近擂台时握住腰间剑柄，一道漆黑的暗芒划开弧线，而他本人身躯倒转，已经踩在了剑身上。
他借着俯冲的惯性，绕了擂台半圈才止住御剑速度，然后他一脚落地，一脚踢起剑身，通体漆黑的灵剑稳稳落在了他的手中。
摸到自己的本命灵剑，姜启心神安定下来，忘了刚刚的还被吓个半死的状态，不自觉地带上了平时的心境，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自己动作实在潇洒利落。
他翻腕将剑身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不经意地撩了撩面前飞扬的发丝，闭眼期待四周女修的尖叫。
一片寂静之中，他忽然意识到这并非姜家，没人懂他这一套的分量。
他心底暗暗恼怒，扫视一圈，对上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人的眼神时，浑身一僵。
姜启立即收了一身招摇的气焰，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等着风澈下看台。
看台上。
风澈微微侧眸，瞥了一眼风瑾。
风瑾目不斜视，仿佛真的认为等下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弟子切磋，并非关于家主的个人荣辱，甚至半点眼神没有分给风澈，只是和姜疏怀互相寒暄。
风澈没收到风瑾的眼神致意，一时不懂对方所思所想，这时风澜的一道传音反而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记得我说的。”
早些年风澈和风澜还年少之时，风澜就一副事事操心的模样，一句话也要反复叮嘱个几遍，生怕风澈记不住，没想到几百年过去了，对着小辈也是这样。
只不过，当年风澜语气关心，话中满是叮咛嘱托，如今语气冰冷，只剩下了威逼利诱。
他心底难免萌生出物是人非世事难料的悲凉，冷淡地把一句“自然不会忘”回了过去，就翻身跃下了看台。
这几日演的辛苦，如今他更不想再拖沓下去，只想尽快把这段属于迟斯年的戏份过了。
他脚下风盘调转，刚刚着地，甚至衣袖都没有理顺过来，便朝着姜启抱拳：“可以开始了吗？”
姜启愣了愣，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那么急，干巴巴地应道：“啊，好，开始吧。”
他一句话说完，默默把横在面前做防御姿态的剑身拉得更近些。
不知为何，明明清晨的晨曦耀眼夺目，这人背光站着，埋在阴影里的神情却给他一种漠然的冷意和杀气。
风澈面无表情，风澜的带给他的情绪一时难以压下，抬手的法阵也随之受了影响，暴怒的雷霆之光在震位五芒星的调转下飞速凝实腾跃，随后法阵脱手飞出，笼罩在了姜启的头顶。
“震位雷行，千钧霹雳。”
他从薄唇中吐出法阵的口诀，左手维持着法阵灵气供给，右手翻转结了今日入场的第二个法阵。
迟斯年纵然修为不高，但可能是勤能补拙的结果，法阵施展熟练自然，他如今依照对方结阵速度对上姜启，倒是不至于太过束手束脚。
蔚蓝色的防御水幕升腾起来的刹那，姜启剑至人至，乌黑的剑身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留下残影，下一瞬便已出现在一丈之外。
剑身嵌入水幕，如同烙铁插入凉水，刺啦一声水滴飞溅，淋了姜启一脸。
姜启顿住，飞身后退，途中默默擦了擦自己的脸。
身后雷霆已至，姜启挥动剑柄，一朵剑花划出轨迹，雷霆遇上剑意，在半空炸响，法阵寸寸崩裂开，雷霆显然也随之消散了。
正准备举起剑再次甩一个剑花对抗“千钧霹雳”的姜启：“……”
他一时难以置信。
姜临此人虽早些年不甚在意自身修为，但身边的风澈一直让他们望尘莫及，当年除了少时赤手空拳把风澈按在地上揍了一回，他们后来只有被碾压得毫无反手之力的份，再加上这些年姜临修为飞涨，他自然认为姜临是慕强的。
然而面前这人的修为水平，满打满算才相当于他们剑修的元婴中期吧？
姜启看着对方冷淡的眉眼，依稀从眸里隐隐可以窥探到风澈当年的半分神韵，就忍不住在心里想：
姜临丢了的那些年，姜家为了遮羞才拿咒法当借口，遮掩姜家少主为了个已经死了的人要死要活的过去，本以为姜临这些年走出来了，从现在姜临的态度来看，倒像是找了个替代品。
姜启不知作何感想，不懂不尊重但不敢说，只能偷偷骂一句姜临的眼光真差。
修为这么差，让他如何装输？不伤及对方性命都是万幸了。
风澈站在原地半天，手中离火阵图都已经构建完毕，姜启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发愣。
他身负风澜的任务刻意藏拙，这姜启却也没有动用全力。
他宁愿相信谁拿着剑逼在姜启脖子上让他这场放水，也不相信姜启能顶着姜疏怀的压力支持风瑾。
他眉头皱了皱，不得不开始怀疑还有第三方势力介入风瑾和风澜之间的暗潮汹涌。
是谁能逼着姜启做到这种地步……
他心底虽疑惑重重，但手中的离火阵图已经施展而出。
烈焰在法阵中央的五芒星离字位翻涌而出，随后法阵扩大拉伸，玫瑰色的火光布满了擂台。
姜启的衣摆染上火色，手中灵剑向前斩断玫炎，剑气破开火墙的同时，余波向前延伸推近。
黑色深沉的剑芒呈半月的弧线逼近，风澈像是躲避不及，匆匆向旁边侧身，但面颊还是被破开了一道血口。
丝丝刺痛伴随着温热液体的流淌，在脸侧发烫，风澈虽然有所预料，但仍是难以避免在心底大骂这场牺牲太多，竟然划破了脸。
血腥味在台上蔓延，台下的围观人群中，姜临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一瞬间从温润平和变得幽邃深刻，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风澈身上，隐隐透着克制的疯狂。
他费了好半天力气才将目光移开，看向姜启时，眸底的炽热转为冷意，不着痕迹地扫了扫对方的脖颈。
姜启脊背发凉，此刻才后知后觉自己犯了什么错。
对方脸上划开一条伤口，不甚在意地抬手抹了抹，姜启却萌生出一种极大的惶恐不安。
他若伤了那风家的小子，姜临万万不会放过自己的！
手中灵剑剑身和剑尖颤抖起来，声声铮鸣，旁人或许觉得那是他催动到极致的剑意锐鸣，但只有姜启自己听得见灵剑受制于人的哀鸣。
姜临如今已经剑骨大成，场中任何一物都能成为他的剑，只要他想，这把本属于姜启的灵剑，会带着姜启的手，斩断他自己的头颅。
姜启手中灵剑再难压下，剑柄几乎脱手，豆大的汗水从他额角流下，此刻他显然已经顾不得周遭的离火阵图还在燃烧，猛地抬头看向风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玫瑰色的火焰自他衣摆向上燃烧，逐渐转为鲜艳的明黄，灼热的离火一经接触皮肤，爆发出猛烈的破坏力，一点星星之火，便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火焰之花。
风澈甚至嗅到了烧焦的肉香。
姜启呲牙裂嘴，疼得浑身颤抖，双膝和双手一同用力，死死按住灵剑的剑身，终于崩溃地大喊出声：“我认输!”
这一声吼出，满场静默。
台上风澜表情怪异，朗声问道：“你当真认输？”
姜启手中灵剑再次颤抖了一下，吓得他刚刚抬起的双膝再次落下：“当真！”
风澈撤了离火阵图，一时有些发懵。
对方原本占尽优势，不知为何骤然跪下，像是受了极大的威压，为了保命只能仓促认输。是背后势力对其施压，迫不得已才做出如此举动么？
他顾不上揣测姜启本人，回眸望向看台。
一大群家主和亲传弟子之后，风瑾孤零零站在阴凉处，眉眼之中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又归于平静。
而看台中央，风澜与他的目光对上，其中的问询与压迫几乎都要跨越空间，施加在风澈身上。
风澈看了一眼，别过脸去，伸手想要拽姜启起来。
姜启看着面前的手，没敢搭上，连滚带爬自己站起来，把终于归于平静的灵剑收归剑鞘，匆匆抱拳：“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随后他翻身跃下擂台，一溜烟跑到看台边，才踩着灵剑上去。
风澈乘着风盘上去时，姜疏怀正皱眉大骂姜启：“废物，你周天运转有异，就要在比试前讲出来，强行动用灵力走火入魔，我救你都来不及！”
姜启心虚地低头，喃喃应了一声，老老实实站在一边不出声，任由姜疏怀骂了个够。
风澜在后面等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令郎只是怕风家输的太多，给我们几分薄面罢了，此乃义举，为何要骂呢”
没等姜疏怀回答，原本站在阴凉里的风瑾上前一步，走到了风澜身边。
他眉眼含笑，没理会一旁风澜的打量，轻轻地拍了拍手：“姜家卧虎藏龙，我观之令郎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如今才意识到，这位姜道友竟然不是少主。”
姜疏怀面色一沉，冷笑道：“废物而已，也配当少主，倒是风家如今少主之位空悬，是打算将来立这位家主首徒么？”
风瑾敛住眸中的暗光，淡淡道：“依我之见，当立长老院首徒为少主。”
一旁的风澜没出声，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风瑾的神态。
场面一度冷寂，风瑾笑了一声，轻轻颔首，后退半步：“是不是应当抽签比试了？”
风澜将目光收回，眼神示意一旁的弟子拿过箱子，两两抽出字条，开始公布比试名单。
比试陆陆续续地进行，风澈看了几场就开始思绪游离，索性复盘起刚刚的场景。
风瑾刚刚与姜疏怀搭话时态度缓和，应当是见到姜启主动认输，觉得姜疏怀在拥护自己，上前打算出言试探态度。
但风瑾似乎不知姜临与姜疏怀之间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说错了话引得姜疏怀不悦，但他还是侧面了解到了恐怕对方不属自己一派，于是退后不再多言。
至于风澜全程目光中的试探之意，他看不懂。
未来之景中，风澜既已谋反，便是不打算顾及一点血脉亲情。
他本以为风澜让他输，是要压制风瑾的威望，此时失手也合该挑衅一次，可为何此时要带着审视反复观察风瑾的反应？
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在犹豫。
【作者有话说】
姜临有什么错，只是不想看见老婆受委屈罢了

第78章 美人相邀
场中爆发出一声惊天的巨响，风澈回过神来发现，不知是命运的巧合还是风澜的暗箱操作，楚无忧竟然和夏笙辞对上了。
楚家夏家这些年不对付有目共睹，两家对风澜一派的态度却不见得会不同，若真是风澜一手促成如今的局面，虽惊险但迅速激化矛盾，或可认清两家的站位。
若两家态度一致，顾及盟友情面，小辈们经过各家家主授意，至少不会在比试中下死手，彼时风澜自会察觉。
他不着痕迹地借着余光打量着夏鸿鹏和楚凌的面色，发现这俩人一个阴沉不满，一个暴躁不悦，风澜隔在中间，此刻正承受着双方的低气压。
几人都不说话，风澈瞥了几眼，觉得已经知道结果的试探实在没意思，索性调头看向场中。
楚无忧前几天刚从风家长老院出来，大补的琼浆玉露供养着，再加上楚凌觉得他这几日受了委屈，昨天肯定没少进补，脸看着都圆了一圈。
他刚一上场就从储物袋掏出一把灵符，三指合拢捏了个响指，符箓燃烧，朝着夏笙辞飘飞过去。
满天炸响的爆裂符规模庞大阵仗唬人，看上去多少带了些私人恩怨。
风澈心里感慨，其实单看楚无忧本人对夏笙辞的态度，就可以猜到几分两家的站位不同了。
夏笙辞一边向后撤，一边在面前撑着防御灵决抵挡住爆裂符的轰炸，余波推着他倒退几步才堪堪停住。
他动作有些狼狈，却也不恼，反倒是看着楚无忧笑出了声：“楚无忧，你这几天吃得很好吗？”
楚无忧继续甩爆裂符，顺便还翻了个白眼：“夏家的，别来管你小爷。”
夏笙辞摸摸鼻尖，只站在原地，也不施展灵诀：“不管，不管。”
楚无忧瞪着他，觉得有什么后话。
夏笙辞和他对视一眼，笑眯眯地说：“只是觉得你胖了，说说而已，没打算管你。”
楚无忧瞬间炸毛，拍向储物袋又甩出了一把符箓，这次乱七八糟的一团符箓接连燃烧，烈火霹雳水浪一波接一波，夏笙辞被迫继续后退。
他看似狼狈躲避，偏偏楚无忧每道符只是擦过他的衣角，甚至带起的风浪在他后撤时撩起他身后的发丝，半点烧焦的迹象都没有。
只怕是对夏家移行的灵诀颇为擅长，才能做到如此精准的把控。
台上的楚凌冷哼一声：“夏家的不过喜欢抱头鼠窜，哪来的优越感？”
她一句话说出来，风澜心中已有思量，索性往后边站了站，防止夏家家主连着他一起骂。
夏鸿鹏睨过来，神情不屑：“提早出手，频频偷袭，仗着家财万贯拿着符箓轰炸，而非依仗自身修为，我儿倒是没你儿败家，出息倒是勉强有些。”
楚凌刚要发作，情绪一下提到嗓子眼，马上就要和夏鸿鹏开口对骂，然而台下情况已变，她不得不暂时放过夏鸿鹏，去关心自己儿子的情况。
场上。
夏笙辞像是条滑溜的泥鳅，一直遛得楚无忧的符箓满场乱飞。
楚无忧见怀中符箓对敌毫无效用，于是干脆袖口一甩，几张符纸停滞在了面前。
他手腕翻转，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根毛笔，灵气注入挥毫泼墨，笔停则符成，银色的流光在符纸上沿着笔迹纹路一闪而没，随后灵力催动符箓一角开始燃烧，巨大的藤蔓从符纸中滋长而出，向着夏笙辞包绕而去。
夏笙辞灵决不停，脚下风轨急行而去，身后藤蔓紧追不舍，马上就要抽到他的后背。
他飞速转身，带着倒刺的藤蔓擦过鼻尖，而他腰背后仰的同时抬起两指，朝着空间一点，指尖带着的灵决在空间荡漾而开，像是墨汁滴入清水，随后浓稠的水墨色倒转包裹住夏笙辞全身，被稀释到透明。而他原本应该倒在地上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竟是夏家高等灵诀“藏形匿影”。
风澈心底惊异，夏笙辞虽与他们同辈，但毕竟是夏家家主不知晚了多久才生的儿子，较之他们修习时间要晚上许多，然而这夏笙辞“藏形匿影”使得有模有样，难怪和楚无忧打了几个来回还不落下风。
楚无忧同样难以避免露出诧异之色，手中毛笔未停，符纸翻飞灵力狂注，笔走龙蛇间符箓成型，他抬手将它在眼前一抹，唇瓣轻启：“破妄。”
他目之所及，一切障眼法消失，扫视半周未见夏笙辞的身影，脊背后方的危机感已经袭来，楚无忧瞬间将脚下疾行符开启，向一侧转体避过。
夏笙辞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眉眼轮廓还带着几分经由笔墨渲染过的恣意，指尖灵诀擦着楚无忧身侧呼啸而过。
他一击未果，唇畔勾起一抹笑来：“还挺机灵的。”随后再次隐没在水墨色之间。
满场的水汽开始浓郁，符纸边角渐湿，楚无忧抬头看见空中水墨色渐深渐重，忽然意识到方才夏笙辞的一道灵诀并非完全奔他而来，而是为了营造便于“藏形匿影”活动的环境。
若水墨色席卷全场，那他便只能在对方的领域与之对决，自然会落了下风。
他手中毛笔一挥，数十张符纸环绕四周，悬浮在身侧，不出片刻，光芒自落笔到收笔蜿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代表炽热和灼烧的火焰自左侧奔涌而出，象征着暴烈和毁灭的雷电自右侧狂策伸展，水汽开始蒸腾。
楚无忧松了口气，眼前破妄符效用仍在，他四下观望一圈，却未找到夏笙辞的身影。
他暗道不好，下意识偏离自身符箓环绕的领域以防被偷袭，漫天的水墨色自上方已经席卷而来，将他全身也包裹在了其中。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楚无忧扬手准备开启防御的符箓，就被夏笙辞一把握住了手腕。
四下无声，他看不清对方的眉眼，只能感受到手腕处的灼热。
他听见夏笙辞低低地说了句：“明日宴席后有变，莫要出来。”
楚无忧一惊，联想到母亲所说的风澜谋反，心底急切想问个明白。
没等他问出话来，夏笙辞双臂一收，就将他手腕掰到腰后。
双手被束缚住难以动弹，楚无忧借着对方禁锢在手腕上的力后翻踢腿，谁知对方下一刻将手揽在他腰侧，一把把他的后翻扯得变形，直接靠在了夏笙辞怀里。
夏笙辞低低笑：“别问，明日修真界变天，场面不是你我可以承受的。
楚无忧愣了一下，默默闭嘴，左思右想半天，忽然想起来这人手还环着自己不放。
意识到被占了便宜的他一时气急，猛然后仰，后脑勺直接撞上了夏笙辞的鼻尖。
夏笙辞被撞得眼前模糊，刚刚缓好想要看清楚无忧的动作，就发现那双灼灼中带着怒火的双目已经凑到近前。
楚无忧揪起他的衣领，一拳头又砸在了他的鼻子上。
夏笙辞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只感觉一股热流从鼻尖涌出，楚无忧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特么碰你爷爷。”
夏笙辞一时顾不上灵诀的维持，水墨色开始淡下去，楚无忧的拳头再次凑近的刹那，他伸出手掌包裹住楚无忧的手，借力翻身，把楚无忧的脖子按在了地上。
楚无忧抬起下巴，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钻心的疼痛透过皮肉传来，夏笙辞抽开手打算重新按住他，看台上风澜阻止双方继续打斗的声音传来：“别打了！”
夏笙辞晃神，撤了动作，起身准备拉楚无忧起来。
楚无忧拽着他的手还没站稳，另一只手凑上来，夏笙辞以为他要再拽一把，就索性伸出另一只手去接，谁知对方拳风绕过他递过去的手，呼啸着对着他的眼眶灌过来，夏笙辞被揍得瞬间栽倒。
先前水墨铺陈开，漆黑一片看不到边际，他们不知自己已经到了擂台的边缘，夏笙辞后仰之后直接一脚踩空，从擂台翻了下去，楚无忧拉着他的手，跟着也掉了下去。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落地的扑通声，台下的惊呼声，楚凌的大骂声，夏鸿鹏的冷哼声……交织在一起。
风澈乐得看热闹，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余光中瞥到风瑾眉头轻皱，对面前的景象颇为不悦。
他似乎要开口维持秩序，但一口气提到胸腔突然泄下来，像没了心力，索性别过脸去不再看。
一旁的风澜面上维持的笑垮下来，掌心灵力逸散而出：“停——”
他的声音响遍全场，几乎遏制住了行云，满场瞬间一静，但毕竟场中有很大一部分不是风家中人，过了片刻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大有想要四处乱窜的架势。
夏鸿鹏和楚凌尚在争吵，方才比试之中输了一场的姜疏怀还在耿耿于怀，忙着骂儿子骂得起劲儿。
没一个打算出来管事的。
风澜按住眉心，扫了一眼本应出来主持大局的风瑾，被对方漠然的神情激到，眉眼间终于染上了焦躁与郁色。
身边的长老赶紧走过来，低低的提议声陆续响起，风澜连连摇头，眉间的刻痕愈发深重。
眼看着面前的景象愈发难以控制，他干脆一摆手，长老们齐齐闭嘴，而风澜本人的声音再次响彻云霄：“今日比试到此为止，所有弟子，回各自院落洞府，我与几位家主有要事商议。”
看台上的几位亲传陆陆续续离去，风澈跟在队伍后面，随意地瞥了一眼台下。
一片嘈杂混乱不堪的人海之中，姜临抹去剑骨大成的锋锐，潜藏风骨无双的身姿，混在人群中灰扑扑地毫不起眼——可风澈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随后眼神就再也挪不开了。
或许是他目光太过灼热，姜临似有察觉地抬起头。
瞬间，双目交汇。
风澈心口微痒，不知为何嘴角忍不住地想要上扬，心里天人交战半天也不能压下去，眼见着就要崩人设了，忽然看清了姜临眸中的担忧。
姜临藏在袖子里的手抬起来，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风澈一愣，照着他的样子抬起手，摸了一把脸颊，发现方才和姜启比斗过程中的伤口忘了处理，剑气割伤延缓愈合，即使他如今的修为，也只是堪堪凝结成痂。
他心底一惊，不知道旁人有没有注意到他非同常人的愈合速度，怕伪装露出破绽，只能偷偷动用灵力让伤口重新撕裂。
血珠微微渗出，风澈心中的慌乱尚且安定下来，注意到姜临的目光依旧饱含忧虑。
他以为自己方才神色有些紧张，姜临看见了开始担忧他在风家的处境，只能装作轻快地调侃了一句：“有点疼而已。”
姜临身形一顿，垂下眸子，声音低落：“怪我。”
见他这个反应，风澈有些发懵，忽然意识到姜临或许不是提醒他伤口愈合速度会暴露身份的问题，而只是单纯地在意他受伤了，但伤口还没有愈合的问题。
而他居然当着姜临的面把伤口加重了……
风澈盘算着怎么让姜临低落的情绪缓好，姜临的传音已经陆陆续续传过来了。
“怪我，如果我和你比试，绝不会伤你一分一毫。”
“我不想让你受伤……”
“你伤口还在渗血……”
姜临越说越难过，酸涩的意味涌上来，风澈嘴里发苦，急急忙忙回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别难过，我一点也不疼，我刚刚开玩笑而已。”
姜临叹息一声：“风澈，那你知道其他的吗？”
风澈被对方话题转换太快搞得有些懵，下意识发问：“其他什么？”
姜临轻声道：“知道我担心你，知道我很想你，知道等下离开，我就没法见你了。”
风澈脑海里回响着姜临的话，一时难以平静。
今日用脑过度，分析了太多局势和人心，再加上方才心情一波三折，风澈混乱的思绪搅作一团，最终千辛万苦地分析出了一条结论：
姜临想他了，估计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想明白以后，他觉得有些飘飘然，张张嘴想要喊出一句符合风二世祖风格的“老子也是”，来发泄心底汹涌难抑的爱意，理智却蹦出来让他闭嘴。
如今他不能出格，但和美人相邀，盛情难却，偷偷与之相会，已经是他能忍耐的极限。
风澈状似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在心里规划好了路线。
“不就是想我了么，马上过来见你。”
他在看台上居高临下，神色依旧维持着迟斯年惯有的冷漠，只有姜临本人知道，那张冰冷的面皮之下，方才传来了怎样的滚烫火热：
“我也很想你。”

第79章 竹林私会
风澈这句话说完，听到姜临乖乖巧巧的一个“嗯”后，瞬间有些上头。
他难以避免地想到，自己乘着风盘，逆光背对夕阳，发丝间腾跃着夺目灿烂的流霞，站在空中微微伏低身子，朝着姜临递出自己的一只手。
面对姜临惊喜的表情，他语气轻柔扬起笑靥，优雅地握住姜临的手，一拉一拽间，顺势轻轻揽过姜临的腰。周遭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惊呼，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揉了揉姜临的头发，姜临羞涩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想来想去，给自己满意坏了。
风二世祖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加了一句：要是他此时还是风澈，高低让姜临体验一次如此众星捧月的感觉。
只可惜他此时借着迟斯年的身份，根本不允许他这么干，甚至刚刚的事情只能在心里偷偷憋笑，表情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的模样。
他这样刻意地板着脸，更显得生人勿进了些，踩着风盘从看台上翻下来，刚一落地，四周人群跟着一静，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风澈有些无奈，目光扫过去，原本不带着丝毫训斥的意思，但这几日他训人训得狠了，风家的弟子多少有些条件反射，加上迟斯年锋利的五官显得表情过于漠然深沉，周围风家的子弟齐齐一哆嗦。
其余三家的不明就里，但跟着看了刚刚的比试，觉得胜过姜启的自然也不会差，而且早对这位迟师兄的脾气略有耳闻，也跟着开始害怕。
姜临本来要上前的脚步被面前拥挤着后退的人群止住，他的情绪难免流露出几分急切，又被他压在眼底，化作深沉幽邃的暗光，最后望向风澈时已经变成了委屈。
风澈和他对视一眼，余光中瞥到看台上正在争吵的声音渐小，风澜处理好楚夏两家的争端，难保不会注意到这片不同寻常的场景，他索性放弃在这段路与姜临拉进距离。
风澈朝着众弟子微微颔首，对姜临投去安抚的一瞥，随后默默向前走去。
原本止住脚步的人群终于开始动起来，他们面面相觑了半天，将刚刚没有讨论完毕的话改成传音继续攀谈，一路上跟在风澈身后的人越来越少。
风澈一路绕行，变了好几次方向，身后姜临远远地缀着，俩人遮遮掩掩，终于到了风家后山。
跨过溪流，登上石阶，绕过山石，面前景色骤然开阔，入眼的是一片竹林。
风澈踩着地面松软的土壤，神识注意着姜临渐渐走近的身影，衣料在对方步伐行进中响起细碎的摩擦声，明明不是他熟悉的兰芝玉树眉眼如画的模样，风澈心底仍然泛起一阵温热。
他莫名觉得现在他和姜临很像那种相伴偷/情的弟子。
虽然风家没什么迂腐的规矩，不许弟子私下恋爱，但后山竹林仍然是风家的小情侣们约会的圣地，只因隐蔽遮光却又四下透风，完美符合恋爱中想要的禁/忌和刺激。
风澈少时不屑一顾，觉得那些师兄师姐实在无趣，这种事情不如挖几根竹笋来得实在，但现在他终于理解了。
若是和姜临，想想就觉得心潮澎湃，亲一口都能给他激动坏了好吧……
风澈边走边摆弄着指节，想到这里低低一笑，忽地扯到脸上的伤口，让他猛地收回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
风澈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收住面上略带猥琐的神情，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他到了一处大石之后，才止住了脚步。
姜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风澈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在袖子下面掐着指尖，忍着没揪住衣摆乱敲节奏。
他在脑子里构想如何和姜临表达自己的思念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也认真思索了如何将姜临骗着抱一下或者亲一口；甚至思考了姜临等会儿如何和他委屈巴巴地诉苦，他再抱一抱对方以示安慰。
他思绪止不住地飘飞，直到姜临出现在面前。
姜临那双幽邃的眼和他对视的刹那，风澈只觉得自己什么都忘了，他想到白玉连环，想到夭桃秾李，想到月约星期，也想到自己胸腔里被热血浇灌得愈发浓烈的爱意。
他千言万语挂在嘴边，一时半会不知说什么，最后沦陷在姜临的目光里，说了句：
“你来了。”
他愣愣地说完，脑子终于复苏，回想半天才开始懊恼：平时不是挺能说的，这会儿怎么半天憋不出一个好屁。
姜临看着他的神色，低低笑了一声：“是啊。”
他答完就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似是等待风澈的后话，又似是只想站在这里看一看眼前的人。
风澈等了半天等得心焦，盘算着应该怎么说，或者怎么抱一下才能显得不那么唐突。
风澈想来想去，最终打定主意，张开手臂，闭眼梗脖子：“抱……抱一下。”
他说完，自己在脑海里疯狂尖叫咆哮，这特么是什么委婉的方式，生硬地不能再生硬了！
山间的风轻轻刮过面颊，风澈闭眼感觉面前的人一动不动，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惶恐不安来。
姜临，姜临是不是不想抱他——
他偷偷抬起半边眼皮，眯着一条缝朝姜临看。
他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扯，炙热的温度贴/附过来，从手心到胸膛，直到他耳边传来温热的呼吸。
姜临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边的手带着他的手轻轻滑下，垂在身侧，一根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和掌心交汇处的软肉，随后慢慢向下试探到掌心。
随着耳畔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掌心的痒意逐渐放大，甚至腰间那只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掐了一下腰间的肌肤，风澈被激得回神，莫名感觉对方的动作似乎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于是猛然睁开了眼。
姜临正轻轻地抱着他，神色乖巧无辜。
风澈眼底流转过震惊，瞥了一眼腰间老老实实的手，不由得把心底的狐疑收敛了起来。
幻觉，都是幻觉，姜临这种正人君子是不可能做出掐人腰这种举动的，肯定是不小心碰到了，不能因为自己心里有鬼，就怀疑姜临心里也有鬼。
大概是太喜欢眼前这个人，他才幻想对方做出出格的事来迎合他吧……
他如此暗戳戳地在心底思量许久，神情慢慢放松了下来。
这几日为了伪装成迟斯年的模样，他一举一动需经过思量，就连一个神情、一个眼神，都要克制住自己的本能。
如今过于锋利刻板的五官沉寂下来，恢复了原本属于风澈的柔和。
风澈听着自己跃动如擂鼓的心跳，想要让眼前之人永远陪着自己的心思愈燃愈烈。
如果他自私一点，在这偷来的岁月里，在完成他本应承担的使命前，可不可以先拥有一会儿眼前这个人。
他的喜欢在骨子里叫嚣着疯狂，理智却让他止住思绪不要乱想。两种极端情绪的拉扯下，他听见姜临唤了一声。
“风澈。”
风澈猛然回神，不知何时自己的手搭在了姜临的背上，收紧用力几乎在对方衣服上勒出了轮廓。
是了，他不能在自己身上谜团尚未解开，甚至使命未能完成的时候，就将姜临拖进自己的深渊，这是更改宿命时的大忌，更是对姜临的不负责任。
还没等他松开姜临，姜临已经从他怀里抽离开来。
风澈怀里一空，看见姜临的神色隐隐带着一丝复杂，随后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有人来了。”
风澈立刻从灵府分出一缕神识，沿路探查而出，那人正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神识时不时向前探寻，波动由远及近，似乎在寻人。
风澈生怕触及到对方乱探的神识，看清是谁后便收回灵府。
他有些疑惑，低低骂了句：“姜启来后山干嘛？找人找到这里来了？”
姜临垂下眸子，敛住眼底的薄怒，余光之中划过一抹暗色，淡声道：“谁知道呢？”

第80章 并非所想
姜启见姜临没有回姜家院落，而是转身去了其他地方，他翻来覆去地思索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今日之时不能善了，姜临故意引他去无人的地带是要去做什么？
他自觉自己若死在风家会给姜临的新相好添不少麻烦，思来想去姜临最多在归去途中弄死自己，突然意识到一切还有回缓的余地。
平时姜临不会多此一举，若真想杀他自然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举动，或许这是对方给自己道歉的机会也说不定呢？
姜启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自己这些年在姜家像狗一样勤勤恳恳给姜临搜集那么多轮回的资料，陪他做了那么久把魂飞魄散之人救回来的梦，虽然最后也风澈还是死得不能再死，但是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姜临如今放下了，虽然口口声声说杀他，但是如今看来还是对他有一丝宽容的……
何况伤了一个替代品而已，姜临总不至于像正主一样上心。
在那一刹那，姜启心底萌生一种，姜临其实人也不错的感觉。
他一边磕磕绊绊地寻找姜临的踪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见到姜临，道个歉然后表忠心，肯定就能活命了。
“别过来。”
他正专心于搜寻气息，耳畔骤然响起姜临的声音，纵然姜启听惯了姜临阴戾冷淡的语气，还是被忽然出现的一声激得心底一惊。
他脚步瞬间顿住，哆哆嗦嗦地低下头，心中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会错意了，或许姜临就是想杀他，疯子的事情谁说得清……
姜临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此时竟然带了一丝急切和焦躁：“别停，绕道离开！”
姜启心底害怕，急匆匆地传音：“今天的事我可以解释，给我一次机会——”
姜临见他不动，传音之中凛冽的杀意几乎化作了实质：“滚！回去再说！”
姜启顿时吓得腿软，但出于服从的态度，片刻也不敢耽误。
他混乱的脑子在这一瞬间不能想清楚太多东西，为他原本就有待提高的演技雪上加霜。
他只能装作愣神，扫了扫四周，一拍脑门：“不对，走错了，不是这个方向。”紧接着，他挠着脑袋，掉头就往下走。
*
姜启越走越近，风澈突然发现对方向前摸索的神识如潮水般飞速退去，他忽然萌生一种有什么东西不太对的预感，下意识就趁着这个节段再次将神识探查而出。
他将神识升到半空，动作谨慎小心，打算如此监视对方的动作，方便随时做出反应领着姜临潜藏起来，以防被姜启撞破了他二人的身份。
然而没等到姜启走到近前，他就越看姜启的举止越觉得莫名奇妙。
姜启方才顿在原地，神色变换几次，又像骤然回神，怎么看怎么像是在传音对话。即使对方现在语气自然，动作却还是略微僵硬……
何况对方的话语也有待思量，姜家院落在北，后山在南，就是姜启本人再蠢，不能辨别方向，两边景色截然不同，断然不会走到这里才意识到走错了。而且从刚才姜启神识向前摸索，肯定是在寻什么人的气息。
风澈隐隐抓到了不同寻常之处，顺着思路开始往下想：
此刻姜启人未找到，转身就走，恐怕是听到那人传音，告诉他计划有变，不要上来了。且从姜启避之不及的态度来看，应当是十分急切，才会露出如此多的破绽来。
或许就是姜启背后那个介入风家纠纷的势力。
不想和他撞上么？
风澈沉思片刻，索性将神识扩张开，以姜启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最后蔓延了整个后山。
他见到几个风家弟子在洒扫，也有几对情侣在嬉闹，偏偏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看上去都没什么嫌疑。
风澈轻轻挑眉，四下张望了一圈，心想：小样，藏得挺好啊。
当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姜临身上，不受控地一顿。
姜临低垂着眉眼，还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风澈外放的神识却敏锐地察觉到姜临身侧的某些不正常的灵力波动。
那像是——传音留下的灵力波动。
风澈方才只顾着怀疑满山的人，却忘了灯下黑的道理，如今想到这里，只觉得脑中有根弦轻轻地断了。
“啪嗒——”一声脆响，他被感情左右的大脑忽然恢复了清明，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将线索汇聚成线。
他的思绪从眼前事转向今日比试之时，姜启在台上灵剑失控明显是有人操控，而姜临剑骨大成万物为剑；再到姜家刚来那日，姜启和姜临之间莫名奇妙的对话，以及突然升起的隔音结界；最后到他刚到姜家那天，看见姜临朝着姜启一拜，姜启眼底害怕和心虚交织的情绪……
一旦有所怀疑，以往一切蛛丝马迹尽数在眼前浮现而出。
风澈皱紧眉头，说不上来心里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些事情脱离掌控，有些人与所想的不同了一般。
身旁姜临没抬头，只是盯着脚尖，眸底划过一丝燥意。
四下无声，气氛愈发焦灼怪异，风澈一时没忍住，到底是问了出来：“他来找你？”
他问完一句，心口细细密密地开始疼起来，后悔的情绪翻腾起来，他不得不开始质疑起自己来：如今他的修为也可能探查不到善于隐匿修为绝顶之人，怎能因为一个姜启的怪异举动，就随便怀疑是姜临在暗箱操作。
何况姜临参与风家的争端，去胁迫姜启战败，能有什么目的呢？他总不至于借风家变故搅局夺权吧？
只是……往昔种种在此刻轰然爆发，那些变成怀疑的，像一根刺，即使强硬地用心底的印象压下，它还是会用尖锐的部分反刺回来，一次又一次地彰显着存在感。
他不想怀疑姜临，可这些作何解释？
不要妄图回避，风澈揪住袖口，低声告诉自己冷静，他需要一个解释。
风澈惴惴不安地等着姜临的回答，在一阵死寂的沉默之中，终于意识到了姜临此刻与往日迥异的情绪。
他僵硬地转头看着姜临，难以置信：
“姜临？真是你？！！！”
姜临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根尖刺到底长势参天，化为实质，压制在其上的情感剧烈挣扎，最终颤抖着为之让行。
风澈终于明白，今日为何没有按照既定的命途顺序行进了。在迟斯年与姜启比试之中，迟斯年本该输得彻底，然而因为他这个变数，姜临知道和姜启比试的是风澈而非迟斯年，强行修改了结果，故而产生了偏差。
他还是无形之中影响了更多人的宿命，或许有人会因此丧命，甚至动手改命的姜临，也会承担他酿成的果。
风澈一时气急，凑到姜临面前，见他低头，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但还是狠下心问道：“姜临，今日比试是你出手拦下姜启的？”
姜临抬起头，眼底划过一丝破碎的情绪，只能应了句：“嗯。”
风澈再次向前逼近。
迟斯年的身高本就很高，再加上姜临这副身躯身高并非如他本尊那般卓越，风澈逼近之时，像是被圈进了怀里。
“你这样有什么目的吗？你知道你在干么吗？”
姜临低头不语，只是消沉的情绪弥漫开来，整个人都显得低迷无助。
风澈愈发觉得荒唐：“你为了什么？风家的事情，你来掺和什么？”
姜临苦笑一声，眼睫快速眨动了几下，眼眶却已经红了：“风澈，我只是担心你。”
风澈攥紧手心，强忍着没有因为这句心软：“姜临，不要岔开话题，”他语气生冷:“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疯了？！！！”
姜临听到这一句，僵直在原地。他泛白的唇微微颤抖，想要去握住风澈的手，却没敢伸出手。
风澈心一横，怒道:“你在改变本就应该注定了的事！你可知涉及改命，一环错环环错，若到最后到了天道难容的程度——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我不希望你来承担这些！”
姜临忽地抬起眸子，眼里闪烁的是风澈从未见过的情绪，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某些禁锢:“我不懂命途，也不信天命，我只知我的一切都是争取来的，我想要保护的，谁也不能伤到。”
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低垂眼睫时，叫人觉得心尖一颤，怀疑方才那副模样只是错觉。
风澈摇摇头，逼自己胸腔里的血冷下来。
“你一开始就打算和我一起改命，所以才去胁迫姜启陪你演这一出大戏!”
他试图凑近去真正看清姜临，却撞见了对方眸底的伤感，引得他一阵失神，慌忙将眼神移开:“若你如此，我根本不会让你掺和进来!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姜临目光中像是有什么碎了，凄楚的情绪收敛起来，化作了一种名为决然的情绪。
他抬起眼，风澈这次看清了，那眼神冲破牢笼之后，流露而出的是歇斯底里的偏执，是孤注一掷的决然，是生死不顾的疯狂。
风澈一时有些恍惚，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姜临。
他的躲闪落在姜临眼中，姜临神色更悲，却还是一字一顿地说:“一直以来，我从不是你所想的那般好——我骨子里很坏，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沉浸在极端情绪之中，我胁迫姜启逼他认输……这些年我做了很多不可饶恕的事情，我承认。”
“我生来便是罪恶，血脉之中流动的是天道亲自降下的灾厄，本应该在痛苦绝望之中度过永生永世……”
他就像是在说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当着风澈的面剖开自己的心，那些名为痛苦、羞愧、忏悔的情绪尽数宣泄而出，最后只剩偏执:
“我贪心且卑劣，想握住唯一的欢愉，借此度过一生，为了你……所坚持的一切，我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死。”
他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落到风澈袖口熏开更深的颜色，掉到风澈掌心，滚烫灼热的温度引得他指尖一颤。
“风澈，别推开我，我死不了的，真的，我真的不会死，我只是怕你死——”
风澈脑中一团乱麻，听到这一句彻底忍不住，一把抱住了面前悲伤得几乎要垮掉的人。
胸腔之中蓬勃的爱意揪住了他的心，缓解了那根名为怀疑的尖刺带来的痛苦，痛感依旧刻骨，这次却是因为心疼眼前人。
他来不及想通姜临这些话究竟代表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看到对方自暴自弃，也不想看见对方露出失落和绝望的神情，更不想让对方受到伤害。
即使姜临并非自己所想的完美善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经历了二百年，谁都会变，即使有些事情脱离他的掌控，还是不能改变他喜欢姜临的事实。
何况，姜临如今在姜疏怀的压迫之下，凭借实力有了姜启作为助力，不再像曾经那般过得举步维艰，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轻轻拭去姜临眼角的泪痕，指腹抚过湿漉漉的眼睫，一路抹到眼角。
“姜临，我不在乎你胁迫姜启，甚至看见你不再是以前那样随意受人欺辱，我很高兴。”
姜临猛地抬起眼，眸底的错愕冲散了悲伤绝望，风澈见状搂得更紧，语气放轻:“只是你相信我，风家的事情我可以处理好，也没有性命之忧，你若想帮忙，就帮我看好姜家吧。”
姜临点点头，低声应了一声。
风澈见姜临情绪稍稍安定下来，也不好直接问姜临这些年究竟干了什么，只能在心底猜测。
姜启本身实力就不及姜临，姜家弱肉强食惯了，姜临无非是让姜启之流追随罢了，还能让整个姜家倒戈不成姜疏怀那个狗生性多疑，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么大，姜临需要多大的本事和谋略啊？
只是姜临这些年性格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偏执，多少让他有些在意。
到底是何时，姜临变成这样的……
风澈正想着，却看见眼前之人泪水还没干，在下一瞬骤然变得犀利，向天际看了过去。
他敏锐地跟着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终止了深思，皱着眉回头:
“谁？”
【作者有话说】
风澈:不是，我就处个对象，一个两个都在我面前晃什么
这次只是在风澈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属于是姜临马甲没掉完，恋爱脑风澈帮他捂住了)

第81章 首席传召
姜思昱和季知秋踩在灵剑上，在林上呼啸而过。
因为灵剑速度太快，瞬间已经到了近前。
以至于他听到风澈的话也来不及收手，等刹住车了，正好和看了半天已经面露不悦的两人对视。
姜思昱只能在天际爆发出一声响亮的“我草”，然后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在灵剑上朝着他们鞠躬，慌得差点翻了下来，转头就走。
风澈一阵无语，之前想不会有人傻到南北不分，结果看这小子的样子，真像是迷路迷到这片竹林里的。
姜思昱拽着季知秋疯狂乱窜，嘴上啊啊啊叫了半天，埋怨对方为什么不提醒他走错方向了，不然怎么会遇见风家家主的弟子和他们姜家的一个小厮搞在了一起？
据说迟斯年此人性情冷漠脾气暴躁，极不好相与，虽然很想知道这俩人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但他不敢问不敢说，只能憋在心里。
他只能在心里偷偷摸摸地想：那迟斯年也太粗暴了些，我姜家小厮身娇体弱的，被欺负得都哭了。不过迟斯年看似一副冰冷淡漠的嘴脸，哄人哄得倒是很温柔。
他忍不住想得入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啪——”地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靠靠靠，想什么呢，赶紧走啊，万一迟斯年过来把他灭口了，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
风澈盯着姜思昱和季知秋的背影，抬手扶额。此刻气氛已经被打破，他该问的问了，不该问的被岔过去了，想干的干了一半也不能干了，他不好揪着姜临不放，只能松开手，低声说：
“那小子，我去告诉他，让他别乱说。”
姜临摇摇头，擦了擦眼泪：“不用，他吞贼魄如今归位，再加上你这身份凶名在外，应该是不会说出去的。”
风澈想要抬手再抹一抹姜临眼角的手停在半空，迟疑道：“……凶名在外？”
姜临点点头：“据说骂人很凶，还戳人心窝子，可以把人噎个半死。”他顿了一下，抬着湿漉漉的眼睫，真诚地看着风澈：“不是说你。”
风澈：“……”
加上这一句就像是在说我了。
姜临缓好情绪，忍不住笑着加了句：“不过噎人这事，挺像你干的事。”
风澈咳嗽一声，正打算在姜临面前努力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辩解几句也不是经常噎人，腰间的玉佩忽然亮了起来。
他解下玉佩，皱着眉盯了半天，神色凛然。
他自今日赢过比试的刹那便知会有这一遭，几乎是避无可避。风澜疑迟斯年有二心，他要在风澜传召的期间，稳住对方打消疑虑，才能在归还身份的时候，让迟斯年安安稳稳跟在风澜身边，规避死亡的风险。
姜临屏住呼吸，略带询问的目光看过来，风澈抹开玉佩接通，侧过头，薄唇一张一合，做了个口型。
风澜。
姜临了然，垂眸敛去得知这个名字之后，不由自主地从眼底的流露而出的暗色。
风澈垂眸看着玉佩上长老院首席的云纹明明灭灭，玉佩那头接通后却静寂无声许久，直到风澈低声道：“首席。”
风澜听到他的声音，忽地嗤笑一声：“迟斯年，我说的你可说你记得？”
风澈不语，只拿着玉佩，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那边听他不答，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随后风澜阴沉的声音才缓缓传来：“首席召见，请吧，迟师侄？”
风澈还没等应一声，那边已经切断了传音。
四周安静下来，风澈才发现姜临正关切地看着他。
风澈无所谓地笑了笑，挽着系带绕了玉佩几圈，将尾端别好：“无事，风澜动手前夕，总归不会随随便便动风瑾的记名弟子打草惊蛇，”他把整块玉佩塞进腰间，空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姜临的肩：“再说了，如今我时间界，若真动起手来，也难遇敌手。”
姜临垂眸，应了一声。
风澈踏上风盘，略带歉意的目光看过来：“姜临，我只是可惜今天不能亲自送你回去了，那就明日再见啦！”
姜临摇摇头：“没关系的，务必小心。”
风澈朝他摆摆手，足下风盘带起一阵旋风，转眼已经看不见踪影。
夜晚的风吹动竹林沙沙作响，入骨寒凉，姜临盯着远方的目光终于收回。
他抬起指尖，一缕紫色的灵力在漆黑的夜色里如萤火微光，随后他手腕悬空，对着天幕开始描画。
直到最后一笔收尾，方才指尖落下的笔触从尾至头开始亮起，字符杂乱无章地排列，随后迅速皱缩在一起，层层卷边由细变粗再变细，最后只化作一根细针的形状。
那细针仿佛凝实，落在姜临掌心如同死物，甚至失去了灵力原本的光亮与气韵，只有几道简简单单的花纹镌刻其上。
他看着手心的细针，眸里幽邃的黑几乎翻涌而出。
以他的修为，纵然分了神，也不可能会那么晚才注意到姜思昱两人。
方才他观察两人的呼吸姿态，不像是屏息凝神，这就更能说明问题。
若来者本就善于隐藏行踪，经常性地收敛气息，直至一身气息融入环境，甚至在身边形成了“域”。
“域”所覆盖的场所，一切人或事物均会被动收敛部分气息。
只不过，“域”本是修为高深的大能或常年游走刺杀的刺客所具有的东西，两个孩子身上怎会出现？
他又想起了先前风澈带着他在学堂后山时间回溯，季知秋的回眸一瞥。
状似随意，却总让他觉得不舒服。
若真的是有人刻意假扮姜家子弟，他潜藏在姜家甚至跟着来到风家，目的是什么？与风家如今的局面又有什么关系？
他想不明白，索性用了一些手段去观察对方。
风澈的计划不容出现变数，他已经无形之中更改了部分节点，风澈不许他以身涉险，然而他更不能看着风澈泥足深陷，此刻所能做的，只有将风险降到最低。
姜临扬手，那根细针在夜色里隐去身形，朝着姜家院落迅速飞去。随后他贴上一张隐身符，朝着风澈刚刚离开的路御剑赶了过去。
方才说没关系的原因只是他也会跟着去罢了，倒不是回答风澈那句不能送他。
*
风澈乘着风盘，到了风澜的洞府。
他自天际落下，拿出玉佩正想通报一声，眼前的结界层层敞开，以默然无声的姿态告知他，不必拖延，立刻进来。
风澈顿了顿，觉得倒是符合风澜雷厉风行的性格，随后抬脚踏入其中。
不同于迟斯年洞府的满目萧然，风澜的洞府甚至称得上一声金碧辉煌，珠玉做帘，金银镶边，水晶铺路，偏偏四周灵韵丰沛，有种凡俗与仙家结合的不伦不类之感。
风澈忽然想起，风澜这小子周岁时抓周，抓的就是一锭金子。
因此少时他自从听说此事，就常常拿来调侃风澜抠搜精，爱财如命，还口口声声说祖辈世代为风家效忠，别说一块灵石，就是藏的那些金子，都不肯分给他一块玩。
风澜每每听了这话，严肃的小脸憋得通红，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乱讲”，风澈哈哈大笑后就抛之脑后。
直到有一日，风澜来找他，怀里的布包叮叮当当直响，当着风澈的面敞开露出的金光，让他以为风澜出去抢了哪家商贾的金库。
风澈拽住他就要痛斥他为了几块金子竟然做出如此厚颜无耻之事，再仔细一看发现，入目的虽然金银珠宝居多，但还有几块零零散散的灵石，像是风澜从平时的零花钱中存下来的剩余。
看来是这小子攒的金库。
风澈得出结论，但一时不知道这抠搜精要干嘛。
他疑惑地问道：“风澜，你什么意思？”
风澜挠挠头，闷闷地说：“分你，这些是全部，我大方，让你挑三块，”他不舍地看了一眼布包，脸红了一下，补上一句：“不要挑太大的。”
风澈新奇地看着他，挑了一块看上去挺好看的粉色珍珠，瞥了一眼风澜，发现他在低头抠手指，就是力气用得有些大，风澈都怕他把指甲薅下来。
风澈试探地颠了颠中间放着的那朵金花，发现还挺沉，正准备问这个行不行的时候，发现风澜在旁边瘪瘪嘴，看上去要哭了。
他赶紧收手，捡了两块碎银子放兜里，然后把布包一推，送到风澜面前。
“好了，你拿回去吧，我承认你对我风家的忠心了，小抠搜精。”
风澜听了前半句，开开心心地拿起布包，包起来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后半句好像是又被骂了。
他站在原地涨红了脸，也不知道怎么反驳风澈的话。
风澈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借着身体的阻挡，偷偷摸摸把刚刚那颗粉色珍珠塞回了布包。
抠搜精舍不得，自然要还回去。
他看着风澜委屈巴巴的表情，笑了一声：“当我小弟嗓门要大，气势要足，不许哭了，啥时候不哭，啥时候收你当小弟，即使你是抠搜精也收。”
风澜小声说了句：“嗯。”然后忽地止住，大声应道：“是！”
风澈乐呵呵地拍拍他的脑瓜。
*
记忆戛然而止，一种名为怀念的情绪自心底汹涌而来，他想起风澜当年的正经与羞赧，再到如今的歇斯底里，眼眶里的酸涩被他生生压下。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冷眼旁观，只在时空某一节点拨乱反正，修改结局后转身就走。
但他毕竟只是活生生的人。
他踩上水晶路，地上镶嵌的水晶凸起刺激着他脚掌的神经。
原本风二世祖最讨厌这种硌脚的路，偏偏他平时的必经之路几乎都是这种东西铺的，每次走时，风澈都要绕着凸起的石头在平地乱跳，一边蹦跶一边大喊这种破路狗都不走。
但这是风家祖上布局排布的聚灵风水，风澈就是再作，风行舟也不可能给这些路撤了。风澈就索性跳到房顶四处乱窜，偶尔还领着风澜上蹿下跳。
后来风澜长大了点，就不觉得风澈这样做是对的了，他经常拽着风澈，含含糊糊地说：“家主教导了，要走正路。”
风澈几次没听，后来盯着风澜绷得紧紧的胖脸，莫名觉得对方正经又认真，难得没反驳两句，勉勉强强陪着走了。
后来走正路成了风澈的习惯。
只是，风澜不知何时已经忘了走正路的约定。
风澈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地朝里面走。
身下的影子在一旁的灯盏照耀下逐渐拉长，落在晶石上形成斑驳陆离的碎片，挣扎舞动的形状，像极了风澈此时的心情。
风澜啊，你到底，为什么走到今日这步……
【作者有话说】
风澜是陪着风澈一起长大的，在九岁之前，风澈在家里待着，平日里的玩伴就是风澜。

第82章 罪人功臣
风澈踏入洞府，漫长的甬路隧道似乎没有尽头，蜿蜒曲折却只能单行，周遭一片漆黑，连一盏灯都没有燃起，他走了很久，远处的转角终于露出些许光亮。
他朝着光亮行去，转向右边，骤然从漆黑处走到这里，面前烈烈的光芒灼得他眯了眯眼，忽然身前一暗。
风澜沉沉的呼吸带着烈酒的气息，扑面而来，狠厉的目光落在风澈身上，凛冽中透着一股杀意。
风澈错开眼，装作没看清对方眼里的杀意，鞠了一躬：“首席。”
他等了许久，面前的人没扶他起来，更没有说一句话，只转身进了洞府里面。
风澜一挪开，身后大片的光倾泻过来，几声瓷器碎片受碾压的脆响就这么灌进风澈的耳朵。
他突然想起传音之中那几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一时难以避免自己的探索欲，余光跟着风澜的背影一路向下，看见了遍地碎裂的瓷片，蔚蓝的、翠绿的、赭石的、朱红的、莹白的……层层叠叠和地上斑驳的酒水混杂在一起，冲天的酒气就源自其中。
风澜一步一步踩上去，每落一步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一丝稀薄的血腥味儿就这样飘进风澈的鼻腔。
他瞳孔一缩。
风澜赤足而走，脚下伤口纵横交错，丝丝渗血，他一路走到桌案前，在瓷片上蜿蜒着一道狰狞的血色裂口。
疯了，不知道疼么？
风澈搭在一起行礼的指尖微微用力，收回眼底翻涌的忧思，恢复了漠然。
风澜已经不是当年的风澜，明明是最冷静自持机敏果断的人，身为撑住风家当年大厦将倾的功臣，也会在几百年后沉溺于凡人的烈酒，醉心于滔天的权贵，甚至状似疯癫。
他只是觉得荒唐。
他收回行礼的双手，直起身子整理衣袖，然后站在原地，只是抬头看着风澜。
风澜没理会他自顾自起身的做法，侧身坐在桌案上，顺势将一条腿放在台面上，另一只脚轻轻点地，拿脚尖扒拉着地面上那堆瓷器碎片。
一时空间里只有哗啦哗啦的碎片碰撞声。
风澜看了一会儿，挽起袖子，附身从桌案后翻出一瓶崭新的酒壶，单手握住壶身就往嘴里灌。
他喝得很急，壶嘴里的酒倾倒而出，几乎是没有断续地将一壶喝下肚。随后他啪嚓一声将酒壶摔在地上那一堆碎瓷片上。
整个黛青抛釉的冰纹茶壶绽放出万千碎片，风澜定定地看着，抬手抹了抹唇角，笑了一声：“酒啊，真是个好东西……”
风澈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
修炼之人，自筑基辟谷之后，凡尘烟火便不会影响身体情况，只能说风澜这么多的酒喝下去，既不会像凡间酒客那般，一醉解千愁，更不会像凡人紧急处理伤口时，可以麻痹自己的痛觉。
在少时，他陪着风澜一起喝酒，都未曾见过对方显露过醉意。
他不懂对方为什么还像少时那般沉醉于酒水，也不知对方刻意伪装出如此颓唐的醉态，究竟是何意。
风澜自顾自说了半天的话，来来去去只那一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终于，他想起门口站着个人，撑着半边脑袋撩起眼皮看过来：“迟斯年，你今天为什么没输呢？”
风澈垂眸：“姜启灵剑失控，提前认输，非我本意。”
风澜低低笑，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头颈后仰，脖颈上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抑制着什么。
他突然收住，头重新歪到了手上，捧着半边脸嘟囔了一句：“好一个阴差阳错啊……”
他面色俶地阴沉下来，身形一动，足下“缩地成寸”迅疾而出，人已经站在了风澈面前。
他略一俯首，低低地问道：“我且问你，风瑾可知我要反？”
他一句话如同霹雳，在风澈耳边炸响，轰鸣声遮盖其他声音，只留下那句“我要反”。
他在异眼之中看见的、最近隐隐感受到的，与风澜亲口告诉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相当于完全坐实了他谋反的心思，不顾先祖忠义，背叛风家的血脉亲情。
风澈脑中被情感左右的刺痛感让他无暇顾及其他，只是默然站着。
风澜见他不说话，两手按在他的双肩上，笑得癫狂：“他知道，他绝对知道！可他偏偏——”
他猛地转身，闭上了眼：“偏偏如此哈，哈哈哈”
风澈见他如今这一幕，心如死灰。
风澜这般精神状态，即使他告知对方风澈未死，恐怕对方也听不进去。
为今之计，只有盘算明日午夜如何在风澜手下保住风瑾的性命。
风澜似哭似笑半天，终于恢复了冷淡的模样，回身对风澈道：“我倒是无所谓你是不是我这一边的——一点微末力量，风瑾也不会以你为倚仗。虽说你未执行我的任务，毕竟让我看清了他，便不杀你了。”
风澈听了这句，自知这几日迟斯年好歹是安全的，待他归还身份，迟斯年被他灌输记忆，就能安安稳稳待在风澜身边了。到时候他将风瑾带走，风澜也查不到迟斯年头上。
他俯身欲再拜，准备随后离去，谁知风澜一袖子已经甩过来，直接将他轰出了洞府。
身后结界层层关闭，直到整座洞府虚掩在一片模糊之中。
*
洞府内。
四下无人，风澜神经质地看了一圈，重新走到桌案旁蹲下，扒着下方的四角，企图再翻出一壶酒来。
他摸了半天，直到手落了空，呆了片刻，索性一下坐在地上。
此时他不复风家长老院首席的果决冷静，只剩一身颓丧和癫狂。
风氏一家，满门忠烈，最在乎的便是黎民百姓，其次便是忠义孝悌。
若是真正的风瑾，断然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牺牲百姓利益，更不会明知自己将反却坐视不管，反而去寻求其他家族的支持庇佑。
然而那人都做了，为了续命，强行征收赋税百年；为了保全性命，看见昔日的忠臣失义也无动于衷；为了寻求姜家庇佑，去巴结试探姜疏怀……
那人演的很好，甚至在一百年里将他骗得团团转，只在这些年露出了破绽。
风澜承认，假冒之人很了解风瑾的为人处事，只可惜，那人不懂风家世代坚守的是什么。
风瑾是温和守礼步步为营，但他毕竟是风家子，宁愿自己死，也不愿见百姓灭亡，拼上一条命，也不许仁义有失。
他用整个风家地界百姓试探多年，期间犹豫不决无数次，终于在今天场上见到了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明白了就是有些人装得再像，也终究不如本尊。
这场绵延了百年的骗局，早就该结束了。
先家主故去，风澈已死，风瑾下落不明，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谋反当日逼问假冒之人，得到一个风瑾早就在一百年前已经被杀死的结局。
风家再无后人，只不过他一个在苟延残喘苦苦支撑。
便让他去做那千古罪人，顶着世人压力完成先家主遗愿，让为人族而死的风澈继位。
去给风瑾一个名正言顺离去的结局，而非沦落他人之手，甚至至今尸骨未寻。
也给风家一个撑下去的信仰，代理家主修为通天，风家并非日薄西山……
他愿意去承担一切，无怨无悔。
只是，他看着一地的碎瓷片，想起自己的酒不够了。
这些年，风澈走后，再也没有人陪他喝，陪他买了。
*
风澈出了洞府，思绪不宁，一路上走走停停，频频回望风澜的洞府方向。
他心头的压抑感还在，总觉得风澜知道些什么，然而身份受限，他再想知道答案也只能靠明日宴会探索一二。
腰间的玉佩亮起，他突然想起今晚筹备宴会事务繁忙，时间已经不容耽误。
他急匆匆地踩上风盘赶回洞府处理传音，却没有注意到两道微不可查的灵力形成的风刃轻轻扫过他的双肩，像是只为清除不该有的污渍一般，触之即分。
正是刚刚风澜双手按住的地方。
身后，姜临站在“无渡”上，在风中站了许久，直到目送风澈离去后，才慢吞吞地朝着姜家院落行去。
【作者有话说】
写这里的时候，感觉好像看见风澜了，坐在那里，入眼疯癫，满身颓丧，看着看着我就哭了。
他太苦了，苦苦支撑风家这么多年，举步维艰步步试探，最终得到风瑾不是本尊的结果。他为了一个注定不归来的人，守着先家主最后的遗嘱，打算就这样终其一生背负骂名。
混乱的情绪翻腾下，我想，如果我给他安排得自私一些，会不会不那么痛苦。
而在下一刻，我看见他动了，在桌案旁边转过身，盯着我，一字一顿地告诉我说，这不及风澈当年所背负的千分之一。
我突然就明白了。
他有自己的血肉，有自己的思想，若我改了，便不是他了。
只是，风澈啊，给他一个好的结局吧……

第84章 密道托孤
〖先看下面那章再看这章，发反啦啊啊啊啊啊啊〗(这句话后加的不计入字数，不收费)
面方的路绵长漆黑，风瑾只靠着步行，慢慢地挪到了传送阵处。
风澈觉得他生机衰败，虚弱得一阵风吹过来就要倒了，几次看他摇摇欲坠，下意识地就要出去扶。
但他此时尚且未证实那孩子是风瑾的部分神魂，不能判定眼前的风瑾是否为本尊，只能无奈地收回手。
他克制着自己心底的担忧，跟在风瑾身后，看着对方一步一步登上传送阵台。
仅仅十级台阶，风瑾中途歇了一次，尚且未能登顶之时，传送阵台骤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风澈瞬间避到阴影里，看见阵台上，光影交错之间，一个人从中踏出。
来者黑衣黑发，气息沉着，身后负着一把半人高的唐刀，犀利的眉眼瞥过来时，让人触之心生忌惮。
在风澈看不见的角度，风瑾与卫世安对视一眼的刹那，眸底的光闪过一丝闪躲。
卫世安略一站定，抱拳道：“风家主。”
风瑾微微颔首：“卫先生。”
学堂与风家向来交好，卫世安作为这些年学堂与风家的联络人，虽与风瑾未曾有师生之谊，但好歹见过几面，一别经年，如此称呼倒是显得有些生疏。
风澈记得当年风家屠门之后，姬家派出去寻找出逃风家子弟，传回来的密报之中，曾有提及卫世安现身风家，将风氏子弟陈列在大殿内的尸骨安葬入祖坟。
卫世安这次被许一诺派来，保住风瑾的残魂，倒也不足为奇。
风澈默默地看着。
风瑾抬起手想要描摹那孩子的眉眼，又似有所顾忌，掐着指尖顿在半空，随后放下手去。
他见卫世安手已经递过来，只能将孩子放入对方怀中。
卫世安接过，风瑾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孩子的后颈，将之稳稳地垫在卫世安的手臂上。
他理了理那孩子的衣领和腰带，这才抬眸与卫世安对视，身体前倾，向前一拜：“还请先生照顾风氏嫡系唯一的后人。”
卫世安点头，原本冷硬的眉眼敛住犀利，竟然恹恹地带着些许的不忍：“风家主，学堂并非不帮……”
风瑾摆摆手，打断他的解释：“我明白的。”
他发白的唇瓣微微颤抖，明明是中正平和的语气，吐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将死之人都难有的通透：
“学堂处于中立，无权参与各家族内斗，风澜谋反，无论鹿死谁手，只要于人族守城无害，便不会过问，如今帮我护住一人，便已是仁至义尽了。”
卫世安看着他的神色，那双温和的眸子里带着生死看淡的漠然，最后看了一眼那孩子后，薄唇甚至抿着一丝诀别的意味。
卫世安忽的想起，上次自己来风家，对着大殿上那具无头的尸骨思考过的问题。
风行舟卜术卓绝，又怎会不知叛逃的亲子即将归来屠门，却偏偏还是留下等着风澈。
风行舟对一个孽障抱有最后一丝期许，希望风澈还有救或是可以回头，留下劝说，才落得个死在骨肉至亲之手的下场。
而如今，他的儿子风瑾，明知以这副孱弱之躯，反抗风澜的夺权无异于赴死，但还是为了风家最后一点血脉尊严，毅然决然留下殊死一搏。
卫世安一腔的悲痛惋惜留在肺腑，如今风瑾这一死，恐怕连收尸之人都不会有，风澜谋反势必万事做绝，不挫骨扬灰以示警戒，便已经是好的结局了。
为何如此相像，又如此固执……
为何风家人代代坚守，偏生出了一个风澈做出那般伤天害理的事情。
卫世安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至今无法走出多年的心障。
风澈，对风家而言，是罪无可赦罪大恶极，但于苍生而言，却是散了渡世的圣人。
是孽障，也是救世者。
而他卫世安无疑也是受益者，天下人亦然。
他无法理解风澈的所作所为，恨极了不假，却还是忍不住在风家触景伤情，若没有风澈救世，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命去想那些恩恩怨怨。
他不知道如何去铭记一个孽障，每每想到总觉得自己坚守半生的信仰在崩塌。
风瑾孤零零的背影落入他的眼，他不禁想到风瑾这么多年是如何过来的，是否还在心底存着半分的兄弟之情？
几乎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忍不住轻轻开口问了句：“若渡那忘川之时，遇见风澈灵魂碎片，可会驻足……”
风瑾脚步一顿：“风澈？”
他摇摇头，走入隧道深处，身后的传送阵台的光亮逐渐从肩膀过渡到脚跟，最后黑暗将他本人悉数吞没，卫世安才遥遥地听见对方的下半句话：
“为何驻足？今生今世不会原谅，下辈子……呵呵，他有下辈子吗？”
他说这话时，走过转角，风澈指尖死死扣住墙壁，慌乱间看见风瑾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虽然他早有所预料，风瑾如今对他恨极，但这话被他亲耳听到，仍似一把把匕首捅向了心窝。
他狼狈地控制住自己的泪水，不让它簌簌落下，只是在眼眶内打转。
他与风瑾错身而过，偷偷抹了把眼角，朝着传送台走去。
他不能耽误时间。
他不能再哭了。
他还要借着卫世安的令牌踏入传送阵，如此才能有机会探查那孩子的神魂。
他救了风瑾之后，离开便是。
他从头到尾都不应该奢望风瑾的原谅的。
他……
他只是有点难过而已。
卫世安听到风瑾的话愣了一下，叹息一声，随后踏上传送阵，身影渐渐从中消失。
同样站在阵中的风澈回眸看了最后一眼，跟着一起消失不见。
*
风澈站在阵中跟着一起传送，下一刻就发觉到，站在阵中的卫世安朝着他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那一眼极轻极淡，如蜻蜓点水，风澈却瞬间觉察到不妙，脚步下意识后撤。
传送阵在半空之中画出的流光停顿下来，如彗星坠地，灵力撑起的传送轨道碎裂四散，漫天飞舞的晶亮碎片被卫世安的身影带着，凌空朝他俯冲过来。
风澈身怀隐身符，披着兑位迷障，竟不知为何仍然被对方察觉到了气息，本想偷偷探查过那孩子的神魂，再顺走对方的腰牌便转身离开，如今一看，非要有一战了。
他实在不想应战卫世安，不同于其他学堂的先生，卫世安是真真正正在战场上拼杀过的，直面对方的刀锋，到底是难缠。
卫世安右手抽出腰间的唐刀，左手抱住孩童，刀锋顺势劈砍而下。
那刀锋带着锐意无匹的气势，倾泻而来的刀意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奈何只能判断风澈的大致方位，风澈往旁边略略闪避便躲过了。
刀锋擦着他的面前切过，发出几道破空之声，复而截断地面的树木，刮烂草皮，露出地面的黄土。
风澈借着方才闪避的惯性，一个旋身凑到卫世安近前，拽住了他的手腕。
卫世安手中刀意一顿，顺着方向朝风澈劈砍而去。
两人在半空之中连过两招，风澈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左右晃了几下，拽着卫世安的袖口不撒手，另一只手偷偷摸摸轻点灵府，准备要探出一缕试探那孩子的神魂气息。
卫世安似察觉到了他的目的，身形仓促后退，将他的手震开。
那孩子被卫世安护在怀里，足尖连点，转体轻飘飘地落在地面，手里的唐刀又大开大合地向风澈拦腰挥来。
这一刀，虽然对方仓促施展，却带了细密的杀意，刀身都发出争鸣的清越之声。
刀意有型，宽广且覆盖面颇大，呈月牙状擦过风澈的腰身，风澈后仰弯腰躲过，仍是坚持探出一缕神识去触及那孩子的神魂气息。
没等他探到那孩子的眉心灵府，卫世安的下一刀随之而至。
这一刀狠辣至极，风澈肉身挨着一下必然会血流不止甚至断手断脚，他索性用自己相对坚韧的神识接了一下。
刀光与神识刚一触碰，风澈瞬间意识到不对。
这一刀并非如表面的狠绝，只是空有形状，反而像是某种试探……
他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一瞬，冷汗立刻流下来了。
卫世安这一刀，竟然掺杂着自身的神魂试探。
他万万没有想到，向来光明磊落不屑使用一点阴谋诡计的卫世安，如今竟然也会用这些小伎俩来试探来者的底细。
可他偏偏就是怕这个，原本有恃无恐的探查变成了暴露身份的破绽，然而此时收回已经来不及。
卫世安的神识距离他神识堪堪三寸，感受到气息后，便瞬间僵直。
风澈懊恼地挠挠头，看着卫世安的神情从震惊转为难以置信，再切换到复杂与愤怒。
下一刻，对方用暴怒的声音咆哮道：
“风澈，你是风澈？”
【作者有话说】
卫世安偷偷去风澈墓前祭拜，去寻找风澈当年所作所为的原因，甚至止不住地去怀念当年那个善良的风澈。
但是他心里的道德观价值观在告诉他，不要对风澈怀有半分同情怜悯。
这是他的心障，他无法解开的心结。

第83章 归还身份
宴席前夕杂事颇多，风澈从一大堆传音符轰炸中抽身出来的时候，天际第一缕阳光已经穿透云层。
他走到洞府门口，抬起指尖伸出结界，灿灿烈烈的朝晖落在指腹，暖意融融，他满身的疲惫稍稍缓解，随后看向坐在一边的迟斯年。
迟斯年浅色的眸子盯着风澈尚未处理的传音符发呆，看上去颇不放心。
风澈蹲下来，拍拍他的脑瓜：“回神！”
迟斯年默默收回视线，瞥了一眼笑眯眯没安好心的风澈，开始抱着手臂装死。
风澈挑眉：“想去处理就去嘛，我又没拦着你。”
迟斯年置若罔闻，靠着洞府墙壁，闭眼一动不动。
风澈摇摇头：“那算了，你不干活每天躺着，懈怠之人难当大事，现在不用你与我换回身份了。我把风瑾一救，在风澜面前顶着你的脸招摇一圈，然后再把你换回来，到时候风澜追杀的就是你。”
迟斯年豁然睁眼，难掩眸中的怒意：“你又开始了，不想干了就直说，非说什么威胁的屁话！”
风澈嘿嘿一笑：“我这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什么屁话”
迟斯年气得直翻白眼：“大少爷，您为了不干活可以不要脸，可以胡编乱造一堆理由，可以提出一些从不兑现的承诺，我被你骗了几次还信你就是傻子！”
风澈大惊：“什么？傻子可不兴说自己啊，呸呸呸！”
迟斯年：“……”
风澈见眼前的人被气得不说话，笑了一声：“讲真，身份还你，你照常去参宴，而我去救风瑾。”
他声音淡淡，似乎完全放心归还迟斯年身份的做法，不怕放虎归山，也不怕身份暴露。
迟斯年愣了一下：“你信我？”
风澈满不在乎：“你不会说。”
迟斯年挣扎着坐起来，眉心紧皱：“你怎么能确定我之前不是骗你？”
风澈忽然想起风家这些年禁用卜术，迟斯年修炼天资不是很高，风瑾选他做弟子总归有些理由。
看上去有点聪明在身上，不是奇门阵图，肯定就是是卜术上的天赋了。
他秉持着试试的心思，蹲下身微微俯视过去，手腕一翻，凑到迟斯年面前，再摊开手掌。
那双修长的手浅浅泛红，青色血管透过皮肤，隐隐看得清脉络走向，迟斯年每每看见，总会心惊这些细节，不知是何秘术能达到与本尊半分不差的效果。
而此刻风澈的掌心，躺着两枚铜钱。
他左手维持着摊开的动作，右手执起一根手指，在地面缓缓画了一个简易的八卦图。
天乾地坤，阴爻阳爻，一一显现。
他最后一笔点在阴鱼的眼上，贯穿而下，直至落在阳鱼眼中央，随后抬起手指。
原本土色的地表上阴阳双鱼交缠环绕，两仪轮转，四方扭转，八卦随之而动，风澈将掌心两枚铜钱掷入其中，叮叮当当坠在地面，随后周遭瞬间一静。
乾字位蔚蓝的光芒疯狂流泻而出，交织着兑字位的白色，成束漫卷，裹挟住铜钱，随后抽丝膨胀，飘浮在空中仿佛绵软的云。
巨大的云朵分裂组合，将风澈四周排列铺满，一串串算筹符号从中浮现，开始迅速推演迟斯年今晚所作所为。
一时间洞府之中淡蓝色的光芒闪耀，映在偏头等待推演结果的风澈脸上，也掩盖住了他眸底泛起的幽蓝。
迟斯年被面前卜术推演的情形震惊，反复低头观察地面的八卦图，此刻它早已失去先前简易的模样，反而繁复得让人观之晕眩。
他匆匆抬眼放弃，打算看看未来图景是否推演出来了，谁知刚刚一抬眼，风澈已经甩袖挥去四周的云朵，只留下了面前的一朵。
风澈见他眼底露出不解和新奇，难得生出几分耐心。
果然有点天分，卜术大成的推演太过繁复，常人承接不住的灵压，这小子还能挺住看几眼，也很厉害了。
虽说风瑾可能是怕违逆天道再招致天罚之类的祸端，才禁止卜术施展，但风家的传承还是不能断。
显然迟斯年这小子很适合深入学一学。
亲哥的眼光果然和他一样好啊。
风澈心里感慨一句，指着已经被灵力托起，距离地面二寸的铜钱，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地面蔚蓝和白色交织的丝线自“乾”“兑”两位舒展而出，迟斯年忍住晕眩，艰难地答道：“蓝白交融，乾兑位。”
风澈响指“啪”地一声在他眼前打响，将他的神思从过于深奥的卦象中带了出来：“对，天泽履，卦十，代表什么？”
迟斯年按住眉心，使劲揉了揉：“卦十——君子坦荡荡。”
风澈笑道：“背得不错。”
他指尖灵力溢出一丝，将面前的八卦图彻底抹去，铜钱坠落在地发出两道清脆的声响。
迟斯年楞楞盯着地面的铜钱，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转移了注意力，根本没看清卜算出的云朵里的图景。
风澈不管他想什么，捡起铜钱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揣回了腰带里。
迟斯年错过了观看未来的机会本来就烦，风澈这一下蹭了他一身土，他一时有些恼怒，问得很急：“为何不让我看未来发生了什么？君子坦荡荡代表了什么？你打算做什么？”
风澈起身，理理褶皱的衣襟：“不可说，不用说，不要管。”
迟斯年皱紧眉头，看着风澈的背影，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关乎我自身的未来，看了违背风氏祖训，是谓不可说；君子坦荡荡，卦术卜人，意为此人行事坦荡，不轻易违背誓言，凡略通卜术的风家子弟皆懂，是谓不用说；只是不要管是何意？”
风澈回眸，一脸新奇：“好小子，聪明嘛，那你问个屁。”
迟斯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解释道：“我刚刚只是有些急——”他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又带偏了自己：“你到底要怎么救风瑾？若带他出逃，那孩子当如何？”
风澈瘪瘪嘴：“你别管，长了张破嘴，唠叨得像是凡间不愿意拉磨乱叫的懒驴。”
迟斯年噎个半死，前几日和对方顶嘴被噎得差点撅过去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索性憋住没骂：“风家内部结界阻隔空间界，根本没法带人直接走，你知不知道？”
风澈满不在乎，低头摆弄着指尖：“哦，知道啊。”
迟斯年猛然想到什么，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你是想让我回归身份，你换个身份去对抗风澜？”
风澈刚想张嘴，迟斯年的话紧接着又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了：“你疯了吗？风澜手下信仰者众，唯他马首是瞻的不知凡几，你空间界纵然千变万化，到底寡不敌众，何况风澜已经空间界二层，你如何敌他？”
风澈听完这一堆，心想这小子还挺关心他的，但他还是抬手将一团灵力塞进了对方喋喋不休的嘴里。
四周随之一静。
风澈舒爽地深吸一口气：“我自有办法，你我从今以后只当未曾相识，”他笑眯眯地补充一句：“以后不妨专攻卜术，你挺有天分的——只要不违逆祖训就行。”
话已说完，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迟斯年憋着一口气，恼怒对方又不让他说话时，抬眼正巧看见了风澈指尖绽放的灵力。
迟斯年瞳孔微缩。
他此刻才明白过来。
对方并非完全信任自己，而是打算修正此段记忆，抹去存在过的全部痕迹。
这人只是想混进风家套取信息，至于到底是不是来救风瑾，或者是来帮助风澜稳住各家，还是本就是为了将风家搅得天翻地覆，这些已经不得而知。
亏他方才还在关心对方，还因为对方夸他可能有些天赋而感动……
那道灵力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灵府，迟斯年满腔被欺骗的恨意无从发泄，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
风澈将迟斯年扶到桌案前趴好，看着旁边散落的传音符，刚刚抬起的脚又落了回去。
他好歹顶替人身份那么久，临走之前还是替迟斯年把活干完为好。
他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毕剩下的传音符，临走之际看了一眼迟斯年，摸了一把对方的头，然后贴上隐身符，遛出了洞府。
风瑾出席宴席，那孩子置身内院，他刚好有机会重新遛进家主殿。
他上次未曾有机会看清那孩子到底是不是风瑾的神魂分裂产物，如今再去一次，只为证实之前的猜测。
若那孩子携带着风瑾的神魂，则证实他的猜想，他自然要二者都救，若不含半分风瑾的气息……他便要着手调查那位坐在高堂上的所谓的家主，到底是何身份了。
他足下“缩地成寸”运行到极致，风驰电掣间到了家主殿外，绕到西北方止住了脚步。
风家诸多结界屏蔽空间界，家主殿尤甚，但他自有带风瑾离开的办法。
他起指尖，银色的光芒笼罩全身，施展而出的空间界带着他直直下坠。
流转着银色的立方空间界限清晰，如一层透明的薄膜，透过它可见外界。地下沙土向上迅速跃迁，大大小小的暗流时而水声涛涛，时而静寂无声，直到数十丈之后，风澈面前出现一层复杂的禁制。
那禁制闪动着乳白色的流光，却仿佛要随时消失一般，让人下意识地忽略它的存在。唯有风澈刻意去注视它的时候，它才会半死不活地显示一下存在感。
风澈食指向前一划，一滴血微微渗出，点在禁制之上，随后他整个人融入禁制中，穿过厚厚的屏障，落到了一方幽暗的空间内。
他止住了空间界的运转，脚尖轻点在光滑的石板上，复而站稳。
四下漆黑，和料想的潮湿闭塞完全不同，此处暖意融融，甚至不像尘封许久的模样。
风澈抬手抚上面前石壁，光滑的触感让他原本的心神不宁稍稍松懈下来。
这条密道向内直通家主殿，向外通到出城的双向传送阵台，风行舟翻修阵台之时曾领着他进来参观过。
当年风行舟笑着称，倘若我儿遭难，风家举目无亲之时，借此密道逃离，或可求学堂庇佑。
他往昔只当父亲开了个玩笑，风家向来注重血脉天赋，自然拥护嫡系亲传，怎会出现举目无亲需要启用密道的情况。
如今，他终于明白，父亲想得远比自己深远，这条密道纵使他不用，风瑾也要靠着它逃出生天。
这条密道唯有他和风瑾知晓，甚至风澜都不知，只要风瑾借着它到了学堂，即使风澜之后再想斩草除根，也会顾忌诸位先生的颜面。
他蹲下身子，两指抹在地面上，仅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蹭在指尖。
风澈忽的一笑。
密道如此干净，只能是风瑾本人时常来清扫，根本不可能有旁人踏足此地。
这从侧面证明了风瑾仍然存活于世，他先前揣测风瑾的身份存疑，或许只是他这些年太过紧张，下意识疑神疑鬼罢了。
他正想开启“缩地成寸”直达家主殿，神识外扩之时，突然感受到自家主殿方向传来一阵波动。
他神色一凛，迅速开启兑位迷障，隐身符贴附在身上，开始屏息凝神。
*
来人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慢慢地走，可能是身体不好的原因，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偏偏他还压抑着喉里的咳意，只一声便作罢了。
风澈站在转角处的阴影里，听着脚步声渐进，直到看见风瑾抱着熟睡的孩童，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来。
不同于人前的光风霁月，风瑾此刻神态狼狈，脚步趔趄，后背微佝，双臂抱着那个孩童甚至让他有些重心不稳，但他仍然死死抱着，以一种守护的姿势护在怀里。
他珍视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温柔缱绻，刻骨深情，有惜别不舍，更有痛心伤感，甚至还有些风澈不懂的情绪掺杂其中。
若非风澈知道那孩童与风瑾长得别无二致，或许会觉得对方在看着什么毕生所爱。
他想起窥见一角未来中，风澜谋反当日，风瑾丝毫不避开对方的杀招，慷慨赴死决绝非常。
风澈不禁怀疑，或许这孩子是风瑾生命的延续。
神魂分裂，一半死去，另一半留存，只要风瑾本命灵植寻到，便可复原本体。
纵然到时风瑾大势已去，或许在学堂庇佑之下，东山再起也不迟。
或许风瑾没有他料想的那般一心赴死。
风澈思来想去，觉得逻辑可以自洽，却总觉得忽视了什么关键的环节。
眼见着风瑾渐行渐远，他索性放下心中思量，偷偷跟了上去。

第85章 刀入血流
风澈听到卫世安的骂声，下意识地闭眼。
往昔种种搅成乱麻，心绪纷乱之下，他甚至没想好如何与卫世安来这一出重逢，便仓促中被认了出来。
每个人的神识独一无二，对方认出他来，自然没有跑的道理了。
“风澈，你没死？”
对方逼问的声音还在继续，风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身上贴着隐身符，迷障尚存，卫世安对着空气，眉眼犀利，仿佛能把站在那里的风澈盯出个窟窿。
风澈对上他的眸光，被灼了一下，别开脸去。
两人静默良久，卫世安看着空无一物毫无回响的对面，突然想伸出手探过来，又像是被烫到指尖，飞速地撤回。
他反手握住刀柄，刀身下压，定了定心，神情重新恢复了愤然。
“风澈，为何一言不发？”
“我以为你虽然畜生，好歹光明磊落，如今倒是做起了缩头乌龟！”
他骂了几句，一字一顿，愈发咬牙切齿：“风澈，你还有脸回来？”
“风氏屠门惨状不会在你心障之中么？”
“你踏上这片土地，不会感受到当年血色的咒枷在锁着你吗？！”
“你怎么敢回来？！！”
风澈胸腔里涌动的血冷下来，叹息一声，喃喃开口：“我……”
卫世安甫一听见他的声音，手里的唐刀猛然颤抖了一下，又被他咬牙按住。
外城北风渐起，掀起的风沙吹得人迷了眼，卫世安眼皮上下眨了半晌，忽地背过身：“纵然你当年有什么——”他嗤笑一声：“苦衷。”
“风家的地界，也不配你这等品行不端，毫无忠孝礼义廉耻的人踏足。”
“枉顾风家祖训，你好好死了不好么？”
“风澈！你为什么要回来！”
风澈默默听完，只轻声道：“我是回来救风瑾的。”
卫世安手背抬起蹭了下眼角，紧接着动作凝固。
再回眸，他眼底的失望和愤怒揉作一团，彻底撕扯成了冷意。
“如今那谋反的风澜奉你为主，我还觉得奇怪。”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衣袍猎猎气势拔高，冲天而起的刀意伴随着他胸腔迸发出的杀气，向着风澈笼罩而来。
“风澜对一个屠门后死了两百年的孽障，还念念不忘至此，若不是他知道你还活着，我倒是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他勾唇笑得怪异，面肌僵硬，唯独牵动了皮，透着森然：“原来你早有谋反之心，不是风澜要反，而是你——风澈。”
风澈低低解释了一声：“不是这样的。”
一句说完，他便抿嘴收声，但仍是激怒了卫世安。
年少时他打断先生的训斥之后，先生便更加生气。
只是当年先生只是略加批评，如今先生……
恨不得杀了他。
“风澈，不要满腹狼子野心，还在我面前演忠孝仁义。”
“当年你为求权，去了姬家，又为了权，将风家屠门。”卫世安整个牙床都在颤抖，一字一顿间，风澈甚至能听见他牙齿撞击的声响。
“为了权，杀了姬家家主，顺便散了渡世，姑且算你做了好事——”他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如今你也要为了权，去让风家再次陷入动荡之中么？”
风澈摇摇头，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未在卫世安面前现身，下定决心后一把扯下隐身符，解开了身上的易容。
他还未来得及解除迷障的作用，身形气息在其中若隐若现，卫世安自隐身符撕开那一刻便握紧了刀柄，拿着唐刀已经定定地看了许久。
风澈身上还是迟斯年那套内门弟子的常服，高束马尾，仰起头露出绮丽的眉眼，看过来时，卫世安恍然以为回到了几百年前。
彼时，纵然风澈再顽劣，仍是学堂的骄傲。
如今，看见风澈眉心的红纹，卫世安只能感叹一句不再是曾经了。
这个人，从外貌到内里，都已经回不去了。
他想到这里，愤恨地抬起刀柄劈杀过来：“风澈，如今你站在这里是做什么！你看清楚我怀里的是谁！今日过后，这便是风家唯一的后人！”
他的刀锋沉重而锋利，带着刻骨的杀意，以难以匹敌之势，斩了下来。
风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受了这一下。
他几乎毫不设防，而唐刀又太狠太凶，肩膀处被锋锐的利刃劈开一大块缺口，鲜血瞬间迸溅而出。
大片大片的血珠落在风澈脸颊上，汩汩流出的部分迅速浸透了下方的袖子，温热一路滑到风澈的指尖，再“吧嗒”一下坠在地面。
风澈一声没吭，只是垂眸，眼眶一圈有些发红：“不是的，我只是想探查这孩子是否——”
卫世安没等他说完，将刀从他肩中抽出。
这一下，风澈没动，卫世安盯着黑色的薄刃上的血迹，看着它随着风澈肩膀上的血，一起滴落在地面。
粘稠的血滴声仿佛并非落在沙土之上，而是他的掌心，惊得卫世安猛然后退一步。
他抬眸逼自己不去看，眼底的怒火未散，反而愈燃愈烈：“你幼时便一贯爱装可怜，你哄哄赵承文尚可，如今还想用在我身上，怕是打错了主意。你以为你轻飘飘几句话，便能让我信你么？”
风澈看着他的脸，摇了摇头。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卫世安的刀锋朝向前端，不让他向前，可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走着。
距离越来越近，卫世安忍无可忍，再次朝着他面前劈来。
这一下，直奔面门，若落在上面必死无疑，风澈眼皮微动，发丝被罡风带得向后翻飞而去。
那把漆黑的唐刀在风澈眼前极速放大，却又在风澈的鼻梁上猛然顿住，刀锋下的杀意已然卸去大半。
风澈闭上了眼。
卫世安这一下收住之后，气急败坏地下压刀柄，抖了半天都没能落下，终于无力地收刀归鞘。
被自己昔日的学生看透了心思，他却没有半分的欣喜。
他像是对站在他面前避也不避胆大包天的风澈生气，又像是和自己窝囊又愚蠢的行为置气。
“风澈！为何不避！为人师长是不可杀学生，但你忘了，我一把唐刀杀了不忠不义之徒者众，你休想拿道德束缚住我！我必然杀了你！”
风澈捂着伤口，血水顺着他的指缝流出，苍白的唇一开一合，平静中又带着些许脆弱。
卫世安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意气风发肆意桀骜的风澈，何时露出过如此这般神情？
他不禁有些恍惚。
“先生，”风澈语气认真：“我时间不多，仅有几个时辰，待此间事了，我自然会与你解释，只是我今日所行之事事关风瑾身份，我不得不来试探这孩子。”
卫世安被一句先生惹得鼻酸，或许只有在风澈刚入学那会儿，他才从对方口中听过这个称呼。
风澈这样，未免太过认真。
他心底思量太多，觉得蹊跷却仍有戒备之心，揽着那孩子一退，举刀横在身前。
风澈交涉无果，只能痛苦地闭眼。
到底是到了如今不得不动手的地步，这次卫世安必然会被他得罪彻底。
他抬起指尖，空间界银色的光芒化作链锁，将卫世安周身困锁住。
卫世安心底最后一丝温情被风澈这一下亲手击垮，神色变换，失望最后凝固为恨极。
风澈手中的链锁已经将那孩子拽了过来。
“风澈！你敢动他！”
在卫世安撕心裂肺的吼声中，风澈探了探那孩子的灵府。
风瑾的神魂躺在灵府之内沉寂，却残缺不全，破碎且衰败，仅仅只剩下一小部分还在苦苦支撑。
风澈望了一眼，瞬间心惊胆战。
风瑾这份神魂产物，若想活着都是奇迹，更别提复原。
恐怕只有家主殿灵气最丰沛处，以及学堂内围的灵眼可以吊着一条命。
他身上围绕着聚灵的法决，恐怕是风瑾怕卫世安托送途中出现意外，才设下的。
风瑾虚弱亏空的状态瞬间有了解释。
风澈匆匆将那孩子放到卫世安怀中，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神情中焦急地嘱咐：“还请先生尽快将他放置在学堂灵眼附近，风澈来日自会请罪！”
他后退一步恭谦地行礼，半边身子的血迹还在蜿蜒，但他动作大开大合，是卫世安此生见过对方行的最标准的拜礼。
“先生，风澈以轮回性命起誓，绝不会伤风瑾分毫，也绝对会阻止谋反一事。”
卫世安受了这一拜，脑中翻江倒海，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风澈怕卫世安再来与他一战，耽误了性命攸关的大事，拜完转头就走，足下“缩地成寸”飞速闪过一道土黄色的光，转眼已经消失不见。
身后，卫世安四周缭绕的空间界束缚瞬间崩解开来，那孩子被他飞快抱在怀里探查鼻息，发现风澈甚至补了一个聚灵法阵时，卫世安陷入了深刻的怀疑。
他愣怔地看着风澈离去的方向。
看似是重新入了城。
看似是要亲自去救风瑾。
看似说的有一点真。
卫世安心底疑惑和焦急达到了顶峰，情感上想要跟上去问个明白，理智却告诉他现在立刻要把这孩子送回学堂之中。
他叹息一声，抱着孩子继续开启传送法阵，打算先回学堂再火速赶往风家，转身看见许一诺的身影立在午后的阳光下，似乎已经站了许久。
许一诺笑了一声，接过他怀里的孩子，朝着风澈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去吧，如今你心障是时候解开了。”
卫世安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他一直知道，许一诺心里不知藏了多少往昔的秘密，却没想到，如今到了可以告诉他过往种种的时机。
他突然想起对方对风澈当年所做之事一直含混不清的态度，握紧了手里的唐刀。
若是风澈当真有……
他不敢想自己的猜测，身后的唐刀突然重了起来。
许一诺推了他一把，将自己的玉佩递到了他的手里。
“顺着密道进去吧。”
卫世安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的玉佩，竟然摸了个空。
他心底顿时生出一阵火气。
那小子看似老实可怜，下手倒是不客气，顺手牵羊之事做得可真顺溜。
他朝着许一诺抱了一拳，随后随着风澈离去的方向冲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卫世安性格很冲动，他见证了风家屠门，所以误会太多，不要怪他，他只是太着急了。
他很心疼风澈的。

第86章 波谲云诡
两个时辰前。
法阵流转，记忆一股脑塞进脑海之中，迟斯年的神魂拼命抗拒，胸腔里的愤怒还未等发泄，眉心逸散而出的丝丝缕缕白色灵力束已经将他囫囵裹住。
原本躁动不安的神魂仿佛跌入大洋，他伏在桌案上的指尖抖了抖，随后情绪平静下来。
睡梦中，风澈这几日所作所为在面前飞速掠过，化作迟斯年的记忆，直到截止到走到结界前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探出指尖，灿灿烈烈的日光落在上面，暖融融的触感激得他猛然睁开眼。
他刚一起来，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是某种情绪突然被压下抚平，只剩下大片的空白。
垂眸看了看被自己掐得通红的指尖，迟斯年惊疑不定地扫向四周，总觉得一向忙成狗的自己不会有如此兴致，还去晒太阳。
眼前的一堆传音符不知何时已经一扫而空，他楞楞地思索片刻，揉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自己这几日筹备宴席琐事，许是压力太大的原因，记忆出现偏差不说，精神也不太好。
他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肢，出奇地，竟然感觉自己这一觉睡得格外舒畅，丝毫没有往常熬了几天几夜的疲惫感。如此看来，他不禁考虑要不要以后忙完了就睡一会儿，缓解疲惫实在成效显著。
他拍了拍身上不知道在哪蹭的土，施展了一个坎水阵图，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抬眼瞥了一眼日头。
瞧着已经巳时末，正宴摆在晌午时分，一直持续到未时，去宴席门口迎宾之前，还需去家主殿通报一声。
他乘着风盘一路向前，匆匆赶到家主殿门口。
家主殿殿门禁闭，他在门口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忽然想起今日似乎正巧赶上那孩子每月病发的时候。
每每此时，风瑾都要费尽心力为那孩子疏经导气，安稳神魂。
他从未在风瑾那里看过对方施展半个法阵，倒是见过对方为从轮回抢回那孩子的魂魄，试过不少夏家的聚灵法决。
一来二去，那些手印简单的，他甚至都能施展几个了。只是近来对方结印手段越来越繁复，他来不及看清便已经闪过去了。
风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施展完法决总是要歇上几个时辰，他此时进去催促风瑾起身去宴席便是犯蠢。
迟斯年板着脸，心底忍不住骂了自己几句，平日记得挺牢，这几日宴席忙得连这件事都忘了。
他转身就走，直奔举办宴席的大殿而去。
因为提前了一个时辰，此时宴上人数寥寥，只有几个姜家的小厮忙着给姜家那位事多的家主布置待会要用的卧榻。
迟斯年一步踏进去，才发现殿内巨大屏风的后方，一人正独自站着举杯。
屏风略微透光，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认出那是长老院首席风澜。
他穿过宽广的大殿，绕到屏风侧面，刚想对风澜拜一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风澜此时的装束。
他本以为如此重要场合，风澜多少会换一套华服彰显自身地位，谁知竟还是那副打扮。
他身着一袭红衣黑纱，唯一与往常不同的是，发冠并非简简单单的红线银铃，而是庄重的银冠玉簪。
这一套组合风格怪异且割裂，身上那层衣服张扬似火，头上的银冠玉簪却沉稳妥帖，像是两个性格不同之人的碰撞组合。
风澜两手各执一只杯盏，轻轻互撞杯沿，低头一笑，抬起右手那杯一饮而尽，左手那杯浇在地上，随后他转过身来，眉眼中的笑意还留存其中。
对方举止怪异，让迟斯年脑海里的回忆开始翻腾，那日风澜传召时神态癫狂的模样让他如今仍然后怕，心绪不宁间，他恍惚听见了一字一顿的低语：“不要违逆风澜。”
他听了一声，潜意识里以为是谁在耳边附耳低吟，仔细一听，又觉得是自己的心声在无声地警告。
今日一切莫名有些不同寻常，他不愿与风澜有太多接触，打完招呼就站到了门口。
*
各家陆陆续续前来，宴席快要开始时，风瑾才姗姗来迟。
他穿的素净，只一身简简单单的白底银衬礼服，腰间挂着一枚家主令牌，走起路来铃铃作响。
他略略朝各家颔首，随后走到殿阶上正中的主人席位上。
殿正中一左一右两张席位，他瞥了一眼，朝右走去。
一侧的弟子出言说了句：“家主。”
风瑾回眸，正好与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的风澜对视。
二人视线一触即分，风澜再次上前一步，这次整个身形将风瑾笼罩下来，朝他朗声笑道：“家主身体抱恙，宴会这等劳神费心的事情，交与我来主持便好。”
风瑾皱眉，脚步后撤拉开距离，盯着风澜看了一会儿，随后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语气中带着无奈：“也好。”
他轻轻提了一下前襟，走向左侧，随后坐在了上面。
风澜唇角的一抹笑快速撤下，朝他敷衍地抱拳，自阶下走上去，朝着两侧各家颔首致敬，坐在了右侧席位。
他这一坐，满场肃穆。
宴会主人家，朝南殿中，右坐为尊，风澜如今轻飘飘几句话，便让风瑾自愿让位，足以说明究竟谁在风家举足轻重。
各家家主面面相觑半天，夏鸿鹏还是没忍住拉下脸，面色不虞。楚凌和姜疏怀对视一眼，敛住神色一言不发。
风澜扫了一眼台下诸位，手一挥，身后子弟将杯酒茶水纷纷上桌，美食佳肴盘盘端来，场中的法阵开启，云雾升腾，音乐奏响，礼乐之声传出。
那乐曲庄重肃穆，起声笙箫，古琴转合，阮埙穿插其中，最后鼓声阵阵，编钟落响，风澜在席间起身，举杯行祭祀礼。
周围一弟子焚香，风澜举起手中杯盏，行一拜，将杯中酒轻轻倒在地面。
“第一杯，敬天道。”
他复而拿起一杯，浇在地面。
“第二杯，敬风氏先祖。”
他抬起眼，又拿了一杯。
“第三杯，敬先家主风行舟。”
他说完三句，伸手向一旁的弟子要第四杯，那弟子忙递上，杯盏被他扣在手中，场中之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而风瑾本人终于变了脸色，从席位上欲起身站起。
风澜眉宇未抬，风瑾身旁的弟子已经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风瑾身子孱弱，跌落回座位上，抬眸之时眉宇中闪过一抹厉色，随后又恢复了无奈的柔和。
迟斯年站在门口，隔着歌舞升平的乐器声，听见风瑾说了句:“也罢”。
风澜高声道：“这第四杯，敬风家道子风澈。”
他手中杯盏轻轻转动，其上独特的花纹随之显露，迟斯年看清了，那正是尚未开宴之前，风澜对饮的另一杯。
风澜最后一杯敬完，淡淡瞥了一眼在座的各位家主和亲传的神色，笑道：“各位尽兴。”
夏鸿鹏脸色更臭，骂了句：“本以为风家最重礼义尊卑，没想到竖子当道不说，还要敬罪人么？”
风澜微微一笑：“自然是最重礼义尊卑，只不过夏家家主有一句说错了，”他唇角的笑骤然拉下，声音冷冽起来：“风澈不是罪人。”
夏鸿鹏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楚凌笑了一声：“风长老也并非竖子，而是一代枭雄，夏家主这句也说错了。”
夏鸿鹏怒目转过去，楚凌挑眉道：“怎么，又要骂我贱婢？”
风澜拍拍手：“欸，各位家主不要在宴会上伤了和气。”
姜疏怀附和出声：“风家如今正式回归守城，将来还需和各家共扛兽潮，切莫破坏盟约。”
他这一句，全场一肃。
迟斯年在一旁暗暗分析，各位家主都有心中思量，风家今日变天，但该守的城一座都少不了。
四家平起平坐多年，纵然不惧风家势力，但却怕那兽潮拖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在这里争辩是非对错，不如趁早和真正的掌权者打好关系，方便日后沟通事宜。
夏鸿鹏纵然再看不惯，也只能逞几句口舌之快了，至于那两位家主，倒是乐得看见风澜执政。
他心里不是滋味。
自己不也是如此，动荡乱局之中独善其身便已困难，保全风瑾更是天方夜谭，即使对方再值得可怜，大局之中，也只能成为牺牲品。
只是那个孩子……
他辗转反侧，一想到那孩子，心仿佛放在油锅里煎，少时一桩桩一件件的回忆涌上来，逐渐定格在一双清澈透明的眼上。
心中那句话在疯狂警告着他，一遍一遍动摇着思绪。
他猛然抬头，转身就撤出了大殿。
他在心里警告自己，到了家主殿，只看一眼，然后就走，什么都不要做。
就只看一眼。
他怕被旁人撞见，难得没用风盘，挑着人迹罕至的路走，突然撞见了姜家那两个小子。
姜思昱捂着手里的储物袋，扯着季知秋的袖子，急匆匆地往前赶，撞见迟斯年的刹那，瞬间心虚地别过脸。
季知秋和迟斯年四目相对，淡定地互相打量一会儿就开始寒暄起来。
季知秋略一拱手，拽了姜思昱一把，他从神游中回过神，跟着哆哆嗦嗦拜了一下。
他紧张至极，又忍不住捂了捂储物袋。
这里面藏着姜月儿。
私带未被宴邀之人，于风家而言是不敬不义之举，尤其是眼前这位大弟子前几日还被他撞见了奸情，两罪叠加，他不被对方修理一下都不正常。
他眼神游离，看向季知秋想问问怎么办，发觉季知秋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都怪这季知秋嘴欠，一起看姜月儿，非要提了一嘴风家宴会，姜月儿就死活都要来风家看一眼。
小孩儿什么的果然麻烦，每日晚上还要找人陪着出去玩。虽然他不懂为什么非要晚上出去，但是他下意识地就觉得，小孩儿应该惯着。
说到这里，刚刚太过匆忙只顾着藏，姜月儿今晚还没出来放风呢。
他暗戳戳给季知秋传音，让他带着姜月儿先跑，万不可被这位迟斯年揪住把柄。
季知秋“嗯”了一声，背在身后的手一把接过储物袋，留下一句：“迟道友，我师兄有话和你讲，我不便打扰你们了。”
随后他转身就走，没有一点犹豫。
姜思昱和迟斯年面面相觑，脸都笑裂了，心里还在大骂季知秋找的什么狗屁借口离开，他有什么话和迟斯年说，说那天没有打扰到他们夫夫调情
他磨磨唧唧支支吾吾，讲了半天也没说出所以然，抬眼心一横，打算就这么跑路得了，忽然看见了那位小厮。
一瞬间，他脊背上的汗都滑下来了。
那小厮只瞥了他一眼，目不斜视地顺着刚刚季知秋离去的方向走了。
姜思昱在脑海里疯狂尖叫，吓得要死，袖子里的袖子都要揪烂了。
这俩人演得太好，谁也没分对方半个眼神。
就像不认识一样。
莫不是分了
姜思昱越想越觉得可能，实在受不了，只想赶紧走。
他随便糊弄几句，就急匆匆离开了。
迟斯年站在原地懵了一会儿，刚想提醒那边是夏家住的方向，不是姜家的居所，眼前之人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
他经此一事打岔，心底那阵声音愈发震如擂鼓，前往家主殿的心思几乎被磨了个干净，他烦躁得厉害，心想不如回洞府修炼一晚上，干脆谁也不看。
*
姜临慢慢地缀在季知秋后方，突然神色一凝，抬起手猛地一顿。
掌心的追踪的小针瞬间化作湮粉，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粉末四散，皱了皱眉。
他先前送出探查之物，如今却碎了。
季知秋的身形气息已然消失，他盯着面前不远处的夏家宅邸，眸色深深。
若姜家要帮风澜铲除异己，何必动这夏家，顶多拖住对方罢了。
何况夏家家主不至于傻到为了那一套尊卑礼义撕破与风澜的盟约。
他心下思量愈多。
如此反侦查手段一流，竟能破了他的追踪之法。
不是像姜家小辈所能具备的手段，而应当是受雇于人专门行刺杀之能的刺客。
只是对方潜伏时间太久，似乎在学堂就已经换了人。
他甚至怀疑初次见到季知秋时，对方便不太简单。
姜临皱了皱眉，打算送进去一缕神识重新追踪，却发现夏家院落笼罩起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
然而那气息一闪而没，他再想注意却已消失不见。
他指尖灵力逸散而出，修改容貌气息后，随着夏家进进出出的小厮，混进了夏家的院落。
他不敢耽误，因为那气息，竟像是戾气。
【作者有话说】
迟斯年心里那个声音是风澈留的暗示，不让他参与今晚争斗，不然他会死。

第87章 山雨欲来
与此同时。
风澈足下“缩地成寸”连启，再次回到密道之中后，立刻向着家主殿之中进发。
他懂风瑾的坚持。
风瑾不可能连争也不争便把整个风家交与风澜，即使他已经被架空，但只要有一人追随，他便不能置之不理。
交托神魂到学堂不过是对风瑾本人的一种安慰，他继续留在风家只能是送死，而那神魂产物气息微弱，若风瑾本尊死亡，恐怕崩解消散于天地之间都有可能。
风瑾是为大义，风澈却不能允许对方这样做。
那是他如今尚存的唯一亲人，即使对方视自己如仇敌，他也要救。
在风澜到来之前，带风瑾先行离开，这是他能想到的，对所有人命途影响最小的办法。
等他帮风瑾治好身体，再将神魂重新合二为一，他便自行离去，绝不打扰风瑾的生活。
只是，如何说服风瑾和他走，他还没有头绪。
风家人一脉相传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即使他不露真容，也难保风瑾不会和他犟到天荒地老，直至风澜攻进大殿。
就更别提风瑾会怀疑他的真实身份了。
然而如今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方才在卫世安那里耽误了太久的时间，眼看着宴席将要结束，他只能匆匆用“枯木逢春”将肩膀上的伤口止住血，打算在家主殿里等着风瑾。
待风瑾跨进门的刹那，他就将人掳走。
风澈打定主意，匆匆赶到家主殿。
那日他来的时候只是穿堂而过，并未注意到这样多，如今从里殿到大堂一路看来，发现家主殿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不同于风行舟的时代的热闹鼎盛，原本家主殿子弟众多，陈列的灵气法阵也繁复，然而如今家主殿空旷寂寥，无一盏明灯火烛，风澈乍一进去，只觉得漆黑一片。
但这倒是也省了他躲避巡查的时间。
当他隐藏气息一步一步走进去，绕到大门旁边之时，视线向后一瞥，忽地看见殿中央主座之上端坐着一个人影。
他心底一惊。
那人坐在那里无声无息，他神识探查满殿竟没有察觉到任何踪迹，索性只收敛气息，没有贴上隐身符，如此行事，对方必然看见了他。
他冷汗慢慢地顺着脊背下滑，心中思量着待会儿如何稳住对方，那人已经开口了。
“风澜派你来的？要杀我，让他亲自来。”
熟悉的声音落入风澈的耳朵，他垂下的头忽地抬起，看向殿中央那人。
黑暗之中，那人眼皮未抬，一只手拄着下巴，声音淡淡：
“傻了？回神。”
竟然是风瑾未等宴会结束，便回来着了。
若非风澈知道自己不在命途之中，几乎怀疑风瑾算到他要归来了。
风澈心中难得涌上一阵慌乱，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确认只是之前伪装的风临的脸后，才放下了手。
他声音发抖，小心翼翼道：“家主，我来救你。”
他一句话说完，风瑾豁然睁眼，眉头轻皱。
他盯着风澈的脸，可能觉得不是很熟悉，看了许久：“你倒是面生，许是外门不清楚情况的弟子……”
他轻轻笑道：“还好你来了，去告诉你身边弟子，莫要支持我这一派，追随风澜去吧。”
风澈摇摇头，一步一步走上前，隔着数十层殿阶仰头看他：“风澜会杀你，跟我走，日后东山再起夺权也不迟。”
风瑾摆手，只当是少年人嬉闹：“太天真了，风瑾没有退路，风澜不会给他留退路，谈什么东山再起……活下来比什么都——”喃喃自语戛然而止，风瑾神色严肃起来：“尽早离去吧，少年人。”
风澈一步一步登上殿阶，神色坚定：“你既然都说活下来比什么都强，便和我走，我定护你周全！”
风瑾指尖一顿，上下打量他片刻。
“在风澜手下，还能保我”风瑾起身，抿嘴轻笑：“不过，你倒是有些本事，家主殿结界森严，你竟然就这样进来了。”
对方清清凌凌的目光落在身上，风澈低垂着眸子，有些紧张地揪住了袖口。
“自然，没有点本事如何带你离开”
对方半天没有接话，风澈抬眸瞧见风瑾神色缓和，似乎信了几分。
若是风瑾自愿和他离开，他自然不愿对兄长动手，如今劝说卓有成效，他喜上眉梢，语气中不觉带了几分急切：“家主，可愿同我离去？我寻之路极其隐蔽，纵然是风澜也不知……”
风瑾勾勾嘴角：“纵然是家主也不知。”
风澈顿住，没等反驳出声，风瑾的指尖已经搭上他的灵府，就要试探他的底细。
风瑾若探查到他的神魂气息，今日计划必然功亏一篑！
他足下连点，向后飞速撤去，风瑾身形随之而至，风澈无奈只能开启最快的“缩地成寸”，闪身到了大殿角落。
风瑾两指尚在虚空之中点着，另一只手放在唇角，轻轻地咳了一声，似乎刚刚的出手已经让他损耗颇大。
良久，他才将头朝风澈转过来：“风家高阶阵图——缩地成寸，这可不是一个外门弟子可以做到的，而内门弟子，我可是个个都记得模样。”
他一字一顿，慢慢道：“你、到、底、是、谁？”
风澈眼见着身份已然被怀疑，而时间所剩无几，只能焦急道：“风瑾，我不会害你。”
“缩地成寸”再次开启，下一瞬风澈已经到了风瑾身后。
他五指并拢，朝风瑾劈下掌风，想要将其敲晕，谁知风瑾孱弱得看似无法动用一丝灵力的身躯忽然轻灵一动，直接回身握住了风澈的手腕。
风澈忽然觉得握住他手腕的手格外纤细柔弱，骨骼外型纵然是修长的模样，却柔若无骨。
然而偏偏是这双手死死钳住他的手腕，让他再难寸进。
风瑾沉声道：“不管你是谁，是来杀我还是救我，今日我必须死在风澜手下，只能是风澜，也唯有死。”
对方声音太过坚定，又太过漠然，风澈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然怎会觉得，风瑾这话的意思，是想要死在风澜手里。
他浑身颤抖：“风瑾！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一心求死！你若死了，你想想那些在乎你的人该如何！你在乎的人又该如何!”
风瑾听到最后一句，神色终于变了变，又重新恢复了镇定。
他微微凑近些许，看清了风澈的眼睛。
那双眼因为焦急和愤怒变得通红，然而即将滚落的泪水似乎代表着伤感和担忧。
“你为何如此这般在乎风……我的生死？”风瑾语气微嘲：“亲人死绝，手下反目，子弟遣散，如今还有人在乎我吗？”
风澈听到这话，眸里的泪在眼眶之中盘旋，费了好大劲，他才强忍住，将手腕抽了回来：“风瑾，你有亲人，有人在乎。”
“谁能在乎谁敢在乎”
风瑾低低一笑，随着他这一笑，风澈心口像是有什么针刺在扎，细细密密地疼。
“我，我在乎。”
他几乎哽咽出声，抬起手，掌刀劈在风瑾的颈侧的刹那，泪水已经簌簌地滚落下来。
风瑾受了这一下，躲避已经来不及，只能向后倒去。
他内里虚空，似乎已经被抽空了灵气，风澈稍含灵力的这一击，都能轻而易举地让他晕厥。
风澈扶住风瑾的身子，灵力顺着手腕向上探索而去，走行经过破败的经脉，感觉风瑾的身体已经不能用受损来形容，而是衰败。
风瑾苍白如纸的脸色映在他眼里，一阵酸涩涌上心头，大颗大颗的泪流也流不尽，反复擦了几次还是糊住了视线。
怀里的人就像纸一样轻。
他抱着风瑾，仿佛回到了十七岁那年，风瑾献祭生机将散，那时他也是这样把风瑾圈在怀里。
风瑾沉睡的眉眼近在咫尺，他的手悬在空中半晌，迟迟没敢碰。
心底的痛苦已经不能用泪水表达，他只低低地叫了声：
“哥……”
沙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风澈极力从刻骨的悲伤里抽离情绪，抱起风瑾准备赶去密道。
怀中之人却在此时再难以维持昏倒闭息的姿势，猛然睁开了双目。
风瑾袖口扬起遮挡自身动作，风澈眼前模糊一瞬，手里一空，再次恢复清明之时，风瑾已经站在了一丈开外。
他似乎还在回想刚刚那一个字的意思，确认自己听到的并非其他后，震惊之色几乎盖过了这些年维持的温和与矜持。
他听到了。
他绝对听到了。
风澈一旦想通这一点，汗毛倒竖，冷汗顺着脊背已经蜿蜒而下。
他竟然不知风瑾方才是用了什么法决装晕，竟然瞒过他的神识，让他露出破绽。
他还没做好以真实身份面对风瑾的准备。
他不知道怎么让风瑾信任他。
他这些年只顾着救天下苍生，没想过亲哥已经时日无多。
他……不是一个好弟弟。
风澈脑海中思绪搅作一团，担忧害怕的情绪最后凝固成愧疚，只能被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风瑾。
殿阶之上，风瑾神色带着怒意，声音更是歇斯底里到了尖锐的地步：
“你是风澈？！！！”
【作者有话说】
咳咳咳，我要开始反转了，老婆们

第88章 到底是谁
风瑾那张脸，眉眼清透，线条柔和，此刻却像披了风瑾皮的恶鬼，狰狞凶狠，恨不得将风澈拆吃入腹。
风澈从未见过这样的风瑾，一贯平和温雅的人露出如此阴郁又愤恨的神情，简直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不言不语，只是站着，风澈却感觉整座大殿气温骤降，那边黑暗张牙舞爪，正蓄势待发朝他扑杀过来。
他知道风瑾恨他。
亲眼目睹他举着剑要劈下父亲的头颅，满大殿陈列着风家人的尸骨，风瑾当年就算神志不清，如今复原也自然会想起一切。
在风瑾心里，他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而他活该去承担这一切。
他扑通一声朝着风瑾跪下，满身的伪装剥茧抽丝，黑发披散发尾拉长，浓墨重彩一笔一笔勾勒在眉眼之上，从清秀逐渐变得稠丽。当他眉心一道极细的红纹缓缓浮现之时，风瑾那边呼吸一窒。
风澈耷拉着眼，脸侧滑过一道晶莹：“哥，我来赎罪。”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风瑾半天没动，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
突然，他笑了一声。
面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风澈手指绞在一起，感受到风瑾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双瘦得只剩下骨架的手冰冰凉凉，抚在了他的脖颈后面。
风瑾略弯下腰，长长的发垂下来，风澈余光中看见了对方露出来的半只眼。
漆黑狰狞，猩红的血丝密布，杀意彻骨，风澈瞥见一眼，仓促收回了视线。
风瑾不原谅。
他又怎么敢奢望风瑾原谅。
风家上上下下五百零七人，谁能同意风瑾原谅。
风瑾手掌向前，探到脆弱的颈侧，指尖用力，猛地锁住风澈的喉。
涌动着血流的血管隔着皮肤，在风瑾手心透着勃勃的生机，越发让他觉得愤恨，索性发了狠。
风澈整个人因为窒息止不住地后仰，终于翻倒在地，头骨磕在大理石地面，满头的青丝凌乱地披散，滚烫黏腻的液体似乎从脑后剧痛的部位开始渗透出来，但他抿着嘴没吭声。
风瑾居高临下地掐着他的脖子，经脉之中的灵气支持着他身体机能运转，却不能止住窒息带来的痛苦。
不知是窒息引发的生理性流泪，还是兄弟相残带给风澈的崩溃，他眼角蜿蜒出一道泪光，此刻还在不停地流着眼泪。
风瑾看了一眼，觉得刺眼，情绪几近崩溃：“风澈，你哭什么，风家上上下下被你杀死的时候，你可曾哭过!风瑾被你害到如今地步，你可曾哭过!！风家如今这副局面，竖子当道奸佞横行，你可曾哭过!!!”
风澈躺在地上，稀薄的空气之中，他不能思考清晰，那句“你可曾哭过”断断续续缭绕在耳边，最后化作了无力的忍耐。
若如此风瑾可以消气，愿意随他离开，然后活下去，就算是把他脖子掐断，也无所谓了。
“咣当——”
殿门忽地大开，此时月光下泻，在浣纱般的白光之中，风澜站在殿门口，一步一步踏进来。
风澈心底一惊，风澜竟然没有按照既定的命途，一路杀上家主殿，反而在此时孤身前往。
或许刚刚的交手还是引起了过多的注意。
风澈懊恼至极。
风澜如今，既然已经看见他还活着，是要连他和风瑾一同杀了，还是……
风澈别过脸去。
他还是想想如何在风澜眼皮子底下带走风瑾吧，至于其他的，他已经不在乎了。
风澜指尖意欲锁住风瑾的阵图未等构筑完全，隔着数丈的距离，看清了高堂上躺着的那道身影。
即使对方形容狼狈，仰倒在殿阶之上，被掐得像一块破布娃娃——风澜只看一眼那一头锦缎丝绸般的发，就认出了是他。
风澈……风澈居然活着回来了。
风澜忍住心脏的抽疼，甚至来不及辨别那是否是自己的幻觉，已经完全随心而动了。一腔澎湃的激动心情化作迅捷的动作，他生生掐断了掌心的空间界，“缩地成寸”在脚下一闪，到了风瑾身边。
风瑾还维持着掐着风澈的动作，见风澜过来，似乎打算不做不休，干脆一口气杀了不设防的风澈。他指尖灵力绕行法决，就要搅进风澈的灵府。
与此同时，风澜余光瞥到风澈苍白发紫的面容，以及地上泪水和血水横流，顿时怒极，愤然翻出一掌，笔直地拍向风瑾的后心。
“你竟然敢”
他这一掌，若拍在风瑾孱弱破碎的身躯上，非伤即残。
风瑾动也不动，没有去管身后的杀意，似乎觉得杀了风澈远远要比闪避保命重要许多，一心只想彻底洞穿风澈的眉心。
电光火石之间，躺在地面的风澈终于发出一声叹息，空间界瞬间起阵，银光流转，巨大的多重空间将风瑾带到身后，而他本人起身与风澜对了一掌。
灵力互推，发出一道爆闪的白光，翻涌的气浪推得风澜向后退了几步，风澈挪了半步躲避灵力波，偏偏身后风瑾想要洞穿他灵府的法决经过空间界的扭转和偏离，捅进了他的肩膀。
卫世安的刀意尚且在肩膀上撕扯，风澈赶着来大殿救风瑾，只用了一道“枯木逢春”封住伤口，再经过刚刚这一下，直接让他的肩膀重新扯开了口子。
不知风瑾这是什么法决，风澈修为进阶至此，肉身修复早应该迅速至极，仅仅崩开伤口，也早该瞬间止血，然而此刻还不停歇地涌出鲜血来。
风澜眼中的想与风澈相认的激动随着这一掌仿佛消散开来，化作无助和不解，他似乎难以置信风澈为何要毫不犹豫地推开自己，而去救那个冒牌货。
风澈怒道：“风澜！做什么！你要这风家，我不拦你，”他捂住肩膀的伤口，血流纵横间，眼前隐隐发黑：“可你万不该要杀风瑾！”
风澜听到风澈的误解，忽然明白了风澈的所作所为。
原来他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能怪风澈。
他想告诉风澈，自己不想要风家，也不是要谋反，更不是要杀风瑾。
想说自己只是在完成家主遗愿，想说那个风瑾只不过是在东施效颦，想说他才是那个替风澈守住了风家的人。
然而纵然千言万语，最后只凝聚成一个念想:
“风澈，你回来了。”
他多年来的受过的委屈咽下的泪，在此刻像是有了宣泄的出口，轰然爆发。
理智溃不成军，风澜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都碎了。
自长大开始，风澈鲜少看见风澜哭，虽然对方小时候老是喜欢掉金珠子，但自从他说眼泪哭多了就不值钱后，风澜就再也没哭过了。
尤其是长大以后，风澜逐渐长成靠谱的模样，野心勃勃杀伐果断，早就没了当年的天真烂漫，风澈更是把对方也会流泪给忘了。
然而此时，风澜整个眼眶浸满了泪水，唇角别扭地抿成一条线。
他整个面颊的肌肉都在用力，开口之时仍是没控制住，一滴晶莹滚落，砸在地面。
“风澈，我并非图谋风家。”
风澜哽咽：“你信我啊，你信我……”
风澈盯着地面上那滩水迹入神，前几日风澜所作所为历历在目，心底的不忍被他压了下去。
到如今这个地步，风澜攻上大殿，还能说出什么理由去蒙骗。
即使真的有，也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用来安慰感动风澜自己罢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神色冷硬起来：“风澜，我这双异眼，你是知道的，”他瞳孔里的幽蓝划过一瞬，又被他熄灭：“我亲眼看见你杀了风瑾，也亲耳听到你说的话——你要谋反。”
风澜呆立在原地，似乎不知如何辩解，也不明白风澈何时听见自己要谋反的话。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是被家长误会的孩子，委屈绝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注定死去的人奇迹般地归来，他来不及欢欣雀跃，诉说这些年的种种，就要被怀念逼疯至此。
对方给他当头一棒，而他甚至不知从何才能解释清楚。
大殿陷入死寂，身后的风瑾低低嗤笑了一声，便显得格外明显。
“都是来杀我的，就别演了。”
风澜被这一句激得从情绪里面破出，对上风瑾猩红癫狂的眼时，血液都要凝固。
来不及解释其他，时间仓促，看出风瑾意图的他只能开口喊出声来：“风澈！他不是风瑾！”
风澈眉头皱了一下，一时僵住。
眼前的风澜情绪太过赤诚，甚至没拿出长大后那副庄重严肃的架子，瞪得滚圆的眼里有焦急有激愤，眼眶通红饱含热泪，风澈太过熟悉对方，即使知道风澜变了许多，还是忍不住被其中蕴含的感情感染。
不是风瑾……
之前有所怀疑的细节开始在脑海里回荡，他越想越忍不住皱眉，一时竟举棋不定。
风澜见他站在风瑾面前没有动，先前与他对了一掌，灵力紊乱尚且没来得及捋顺，顶着一张苍白的脸色就要过来拉他去那边。
风澜指尖刚刚触及到风澈，没等用力，站在后方的风瑾朝他缓缓咧开一个笑来。
如恶鬼，似修罗，沾着鲜血，杀意沸腾。
“我不是风瑾？那我是谁？”他扭了扭手腕，身上虚虚笼罩住的空间界瞬间破碎，汹涌澎湃的灵力逸散而出，抬指立刻朝二人落下一道法决。
那法决蕴含着尖啸与嘶鸣，密集的杀意让风澈立即催动了武器，“何夕”疯狂摇动，“尘念”暴涨，二者化作密不透风的护罩，格挡住法决的破空之势。
风澈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见风瑾歪着半边身子，方才动用灵力的手无力垂下，眉宇下爬满阴戾。
风瑾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捂住胸口，一声一声地咳，似乎刚刚的出手消耗巨大，他几乎要把整个肺咳出来。
慢慢地，他咳声渐止，撩起眼皮，抹了一把唇角的血，勉强把话说完：“风澜，所以，今日你杀了风瑾便是，想要这风家，便来我手里取啊！”
风澜怒火中烧，浑身都在抖，咬牙切齿道：“我为何要杀风瑾？风瑾去哪了！你杀了他吗？”
大殿空旷，短短几个字在其中反复回荡，更在风澈耳边炸响一道惊雷，随后滚滚轰鸣。
他想起窥见的未来一角，风澜也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杀了他吗？”
而风瑾的回答是——
“你不过是风澈的一、条、狗。”
巨大的恐惧充斥了风澈的内心，如果这一切，风澜说的才是真的，从始至终风澜谋反只是为了杀眼前人问出风瑾的去向，对方挑衅的言语代表着什么？
他不知，他刻意隐瞒，还是他已经杀了风瑾取而代之？
对方骗过了风家，后来又让风澈以为那孩子是他神魂分裂的一部分，还让学堂之人以为，那是风瑾的孩子。
毫无纰漏的演技将他这个亲弟都骗了过去，若一切都是骗局的话，那真正的风瑾是否已经？
对方顶着风瑾的身份都可以伪装百年，用法决瞒天过海伪装成残魂自然不在话下。
风澈感觉自己要疯了，他怕送到学堂的孩童也不过是一道虚影，怕一切都是面前之人的阴谋，怕真正的风瑾早就死无葬身之地，怕自己回来挽回一切却发现已经来不及。
他听到自己胸腔之中心跳狂跳，耳畔嗡鸣声未息，伤口还在血流不知，身体与精神的不适交织，他稳住心神，问了句：“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务必谴责一下姜临和风澜!
我做梦梦见这俩在那打架(可能是白天写的时候担心风澜帮风澈一把，姜某人会不会吃醋)，然后梦里果然吃醋了!
我本着“我是我的娃，不能打架”的原则，和他们讲手心手背都是肉，对风澈来说你们都很重要。
姜临非要说他被风澈捧在手心，才不是手背，然后风澜更生气了!
你俩打就打，后来商量好先揍我这个劝架的亲妈干嘛？
我醒了好几次，再做梦还是在挨你俩揍!!!
受不了了，逆子，都是逆子!
(我就说写文迟早遭报应，不穿书就是万幸，好好好)

第89章 代他百年
“风瑾”没有回答，苍白细瘦的手抬起，合指掐诀，灵力逐渐凝聚成型，然而风澈这次看清了对方法决之中潜藏的独特灵韵。
先前对方万般遮掩，不肯出手动用灵力法阵，风澈本以为风瑾受伤之后灵力低微，此时撕破脸皮，真正拿出本事来，风澈才发现，那是一道夏家的灵决。
难怪他连风盘也使不出。
原来不是灵力难以维系，而是根本不会构建风家法阵。
风家法阵需得自小学起否则很难成器，且极重血脉天赋，代代相传之人中尚且有一窍不通者，何况此人半路出家。
只是对方出手不容小觑，甚至要比那日夏笙辞的手段高明得多，自然也要阴狠得多。
对方结印之后灵决声势浩大，风澈不知对方修为，更不明对方要将矛头对准他二人中的谁，唯有尽全力格挡下来。
灵决化冰晶，数以万计的冰晶箭雨朝两人落下来，风澈手中“四野穹庐”刹那间成型，形成光幕铺展开来。
冰晶触及到蔚蓝色的光幕，破碎融化，化作飞絮纷纷扬扬散在风里，然而在满堂的雪白光点中，那根透明尖锐的冰凌显得格外不起眼，钻透“四野穹庐”之后，直奔风澈灵府中央。
原来这万千冰晶均是障眼法，而冰凌无声无息，便是以极尽精简的损耗，只为一击毙命。
风澈不明白为何对方自见了自己，像发了疯一样，一心只想杀他，更不明白自己何时与夏家人结了不共戴天的仇怨，而此刻性命攸关，他纵然满头雾水，也只能后撤躲避。
空间界的链锁横空而出，收尾相接扣住冰凌，扭曲了空间。
冰凌滑行轨迹瞬间扭转，撞在大理石地面，连风家法阵都随之破碎开裂，复而入石三分。
风澈望之惊心。
对方修为出众，在夏家也起码是天骄，这样一个修为卓越之人，继续留在夏家，长老院席位唾手可得，何至于图谋风家基业，披着风瑾的皮活了几百年？
这根本不合理。
就论刚刚那下灵决的爆发，风澜与之缠斗也绝不能赢得轻而易举。
然而在窥探的未来之中，对方到头来计划败露，被空间界二层的风澜竟然操控得毫无反手之力，最终落得个人权两空的下场。
联系到刚刚入殿之时，对方的态度尚且是对性命的漠然，甚至说出了今日必须死在风澜手下的话……
这人像是，在心甘情愿慷慨赴死，故意激怒风澜引对方杀他。
然而自从自己这个变数出现，不小心暴露身份，偏偏又变成了不死不休的模样。
风澈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身边的风澜看见“风瑾”的手段一阵后怕，怒极反笑，用半边身子护住风澈，气势汹汹：“装了这么久，现在终于藏不住了？”
“风瑾”声调幽幽，淡淡道：“在下与你二人仇怨颇深，不是你二人死，便是我今日亡，自然不再藏拙。”
他装了几百载，如今撕掉虚伪的外皮，风澜才意识到，即使对方将风瑾的一切习惯刻在骨子里，也不能改变灵魂内里的不同。
他猜想，此人留下来，甚至遣散所有投靠他的弟子，只为和他来一场比斗，靠着卓越的修为，将权势甚高的风家长老院首席抹杀，此后风家便再无人敢反，杀一儆百带来的忠心耿耿，自然是统治者愿意而为之的。
再加上风瑾有极大可能性已经被这个冒牌货杀掉取而代之，风澜越想越觉得愤然，手中空间界凝聚成型，多维立体的空间压缩折叠，刹那间“镜像空间”组合完毕，即将彻底困住眼前的“风瑾”。
忽地，“风瑾”抬了一下脚尖。
前一刻，“镜像空间”的水晶镜面堆砌合拢，“风瑾”还立在其中，撩起眼皮轻蔑地一瞥。
下一刻，“风瑾”已然站在风澈身后，两指再次合拢，破空之声随之而来。
竟是对风澜的攻击手段不屑一顾。
风澜转身格挡已经来不及，好在风澈时刻戒备后方，抬指瞬时结阵，空间界的条索寸寸碎裂炸开，碎片极速向四周迸溅，他一步步倒退，生生用万千的空间界条索抗住了“风瑾”的必杀手段。
“风瑾”一击未果，眸底血色弥漫，再次从原地消失。
短短三息之中，二人与他交手数十次，风澈觉得“风瑾”一次比一次歇斯底里，想杀自己的心思已经胜过逐渐衰败的身体机能，气势依旧在节节攀升。
若非风澈逐渐感受到对方灵力走行开始断续崩解，他很难保自己能不能在顾及自身的同时护住风澜。
风澈与对方交手越多，眉宇之间的疑虑越重。
能在他手下坚持如此之久，此人身份绝非等闲，若是与夏笙辞同辈，少主之位早已易主，若与夏鸿鹏同辈，怕就是当年夏家家主登位之时诛杀的漏网之鱼了。
姑且算对方暂时因为某种原因回不到夏家，但依照对方如今修为，拼上禁术是不假，但也足以归去夏家夺权了，还不至于图谋风家这点家业。何况从窥见的未来来看，对方似乎决定放弃这一切了。
竟是不为权么？
这人就是故意死在风澜手下的，根本没有什么敌不过的可能。若这人想，风家早该在多年前风瑾被掉包时倾覆灭门，便是一个四散零落的结局了。
对方迟迟未能动手，非要等到身体衰败至此，究竟在隐瞒什么，又在怕什么？
难不成风瑾真身就是那个送出风家的孩童，对方为了保风瑾，才替他去死？
风澈觉得荒唐至极，何人能做到如今地步？怕是他期盼风瑾活着想到疯魔，才会萌生这种猜想。
他略一分神，对方再次趁着间歇攻来，冰凌寒光一闪，风澈发觉对方眉心黯淡，灵府竟然快要轰塌碎裂了。
到底是什么仇，他快死了，为何还要杀自己？
风澈不明白。
“风瑾”再次后撤，隐没于空间之中，然而风澈这次，终于借着神识看清了对方的动作。
零星的几个残影片段在他面前一一清晰连贯，他辨认出了，那竟是夏家的“惊鸿羽”。
“惊鸿羽”为夏家禁术，既然是夏家禁术，无外乎分为两类，一是夏家不外传的秘术，二是于身体和神魂有损严禁使用。
夏家外传的禁术不多，也无一例外被裁院列入违禁术法之中，唯一流通的可能就在夏家嫡系一脉了。
至于风澈，他也是在当年守城之时，听那位话痨的夏家兄弟山南海北地讲着见闻，提及过从家族里偷看到“惊鸿羽”的记载。
不同于“藏形匿影”，“惊鸿羽”其名文雅，看似只是令身影飘忽不定的移动灵决，实则是在违逆天道法则。
其灵决施展期间，压缩空间更压缩时间，施展之人以自身神魂换取法则之力，从而达到极致的速度和灵活度。
因为凌驾于法则，堪称风家空间界的克星——“镜像空间”根本无法困住游离于空间法则之外的人。
连一贯擦着天道界限的风家都不敢同时压缩时空，可想而知此禁术何其损害神魂和肉身。
他还记得，提及此处夏家秘辛，那位夏家的兄弟虽然嘴上说只是听闻嫡系一脉阴狠狡诈，惯用此法一脉相传，但眼神里还是止不住地流露出厌恶和愤恨。
想必是对夏家的腌臜之事见惯了，才会恨极。
其实这位兄弟，姓夏名瑜，是“她”而非“他”。
夏家一贯男尊女卑，夏瑜之父更是妻妾成群，其母为争嫡系继承父亲尊位，将她自小养成了男孩。
夏瑜不堪其扰，更厌恶夏家上上下下那一套所谓的礼教束缚，反抗未果后，毅然决然离开了夏家，来到了边城参与守城。
风澈遇见夏瑜之时，夏瑜已经守城十载有余，但即使是这样，她似乎并没有守城将士的沉稳自持，思维跳脱性格恣意，因为很欣赏风澈此等不服家族管教的壮举，很快就互相称兄道弟起来，得知他瞒着家里要参与守城，索性教了他夏家隐藏根骨的灵决。
风澈思绪行进到这里猛然一顿。
等一下，夏瑜教他的灵决，还是隐藏根骨的？
这灵决无往不利，他施展之时，还未曾被人寻到过破绽。这从侧面无疑证明了这灵决的妙用，然而此等灵决没有广为流传，本就说明了问题。
只是风澈这些年从没想过，或许夏瑜教他这灵决，其实就是夏家禁术呢？
或许这夏瑜，本就是一位夏家嫡系呢？
不得不接管所有禁术传承，因此才对“惊鸿羽”了解颇深，当年才会如此厌恶夏家选择逃离。
既然知晓如何修炼，自然有能力去施展。
说到底这些年，认识他，知道他的过往，也认识风瑾的，可能就那么几个夏家嫡系。
风澈瞳孔微缩。
这人的身份，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可是夏瑜和风瑾又能有什么纠葛
记忆的零星片段中，那些被他深埋在脑海但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一一浮现。
他想起当年说想要看看风瑾是怎么部署布阵的，夏瑜一口应下，轻车熟路地领着他扒上城墙，偷听风瑾与手下对话。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晕头转向，偏头看见夏瑜听得入神，眼底流转过一道晶亮的光，有崇拜有欢欣，还有一层他不懂的情绪。
他原以为这是对方为他提供的便利，领他见识见识风瑾的威风，如今略懂几分，却明白了其中蕴藏的情状。
夏瑜怕是这种事情做了很多次，才如此娴熟，也怕是见之欢喜，才能听得那么入神。
至于今天，他在密道之中，看见“风瑾”抱着那孩子小心翼翼，眼底的情绪，虽然不复有欢欣，更谈不上崇拜，但裹挟其中的，分明是比当年夏瑜还要更深沉的爱意。
风澈突然想到了一种极其荒唐的可能。
假定那孩子真是风瑾本尊，眼前之人代替风瑾执掌风家百年，家主之位垂垂危矣时，打算再代替风瑾去死，由此风澜篡位，但不知风瑾未死，风瑾得学堂庇佑，至此可以性命无忧。
但眼前之人并不知风澜谋反是为杀他，而不是为了杀风瑾。
因此在窥探的未来之境中，眼前之人见自己被风澜识破，索性应下杀了风瑾的罪名，目的是让风澜以为已经稳坐家主之位，以保风瑾活下去。
至于他风澈，当年做了多少荒唐事为人诟病，自然也包括伤害兄长。
风瑾未能复原，对方见他恨极，想要为风瑾报仇，也可以解释清楚。
可这一切，一个人怎么可能仅仅凭着当年虚无缥缈的喜欢和所谓的爱意，坚持做到今日的地步？
风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问出了声：“夏瑜，是你吗？”
与此同时，“风瑾”凝聚而出的冰晶再次落下，寒光一闪，映照出他血色弥漫的双眸，眼球竟然已经被接连施展禁术侵蚀得粉碎。
听到风澈喊了一声，他睫羽颤抖，偏头的一瞬间，眶内的血水滚落下来，缀在他脸上，惊慌与愤恨诡异地交织在苍白的脸上，似乎在无声地承认。
【作者有话说】
风澈这时候还不明白，喜欢一个人可以到那种程度，所以他觉得荒唐。
这种事情，唯有自己弥足深陷，才清楚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

第90章 抱瑾怀瑜
风澈想起当年，夏瑜和他提起过往，说了几句夏家森严的等级制度，他听了一会儿就忍不了了，开始大骂夏家门庭封建，竟然还搞那一套男尊女卑。
直到风澈说出“这天下少了男子和女子都不行，有些男子最大的可悲之处就在于，明明依赖女子，却还是装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嘴脸”时，夏瑜玩味的神态终于收敛起来。
她上下打量一圈，了然一笑：“原来是这样。”
风澈挠挠头：“什么？”
夏瑜靠着城墙，眼神没看他，反而眺望远方，英气的眉宇微微上扬，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原来风家人都是你这般明事理。”
风澈没太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知道她在夸风家人，脑袋一扬，美滋滋地答：“当然了！”
夏瑜挽了挽鬓角被风吹得飞扬的发丝，脚一抬站上城墙。
她闭眼张开双臂，衣摆猎猎作响，随后大喊一声：
“太——好——啦——”
风澈仰头看她，问道：“什么好？”
夏瑜没回头，只是迎风闭眼，风澈以为她没听见，要再问一遍的时候，夏瑜终于开口喊道：“都很好！风家人！边城人！这里的所有人——”
风澈被她喊得耳膜震得慌，捂着耳朵求饶：“大姐，别喊了！”
夏瑜跳下来，敲着他的脑袋瓜：“什么大姐？叫姐姐！”
风澈赶紧应声：“姐姐姐姐！”
夏瑜哈哈大笑。
风澈记得，她说她要当最恣意的风，做飞得最高的鸟，成为自己最想活成的模样。
她纵情恣意赤诚待人，风澈一度以为，对方注定属于自由。
然而……
他抬眸与站在阴影中的那人对视，如今那人已满脸鲜血，阴森可怖扭曲疯狂，仿佛笼中困兽，临死前做最后的挣扎。
夏瑜不该是这样。
夏瑜从头到尾都是真的，长相是真的，性情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
她有多真，面前这个人就有多假。
脸是假的，性情是伪装的，感情更是虚假的。
他怎么能因为简简单单的一个荒谬猜想，去将两个完全没有可能重叠的人看做一个。
他完全不敢想，那样一个自由放肆的人，变成这副模样需要磨平多少棱角。
恐怕是，头破血流、面目全非都不能形容的地步。
*
粗重的喘息声自那边传来，“风瑾”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风澜站在原地攥紧拳头，试探地看着风澈，似乎想要动手。
风澈摇了摇头。
“风瑾”缓了半天，终于开口：
“风澈，我是谁不重要，”他勉强直起身子，沙哑出声：“重要的是，我今日，要么杀了你，要么死在这里。”
风澈没等继续追问，风澜就已经发怒：“你杀了风瑾，如今还要拼上性命杀风澈，我们风家到底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
“风瑾”低低笑了一声：“别装了，你巴不得让风瑾去死，然后风澈取而代之。”
风澜冷肃的神情僵了一下，看向风澈慌忙解释道：“我从始至终想杀的只有这个冒牌货，何况我根本不知你已经归来……是今天才知道的……我没有……”
风澈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风澜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风澈。
风澈相信他，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想着想着，眼里的泪不知不觉再次汹涌，他慌忙抬起袖口擦了擦。
“风瑾”吐了口血水：“呸，主仆情深到轮回路里再给我演，别在这里恶心我！那我问你，风澜，为何露出狼子野心之时，你偏偏立风澈而非风瑾？”
风澜垂眸：“家主离世前曾留言，若风瑾可救，立风瑾为主，若风瑾药石无医，当立风澈。”他犹豫一瞬，随后继续解释：“如今我知风瑾十有八九已经离世，双子皆死，若论功绩，当立风澈为主。”
“风瑾”声音陡然尖锐，厉声骂道：“风澈？他配吗？他不过是为了夺权将姬水月杀了，凑巧救下了天下人的命！他将风家屠门，你都忘了！这些你们都忘了！只记得他的什么狗屁功绩！风瑾当年献祭神魂，救了满城……谁又记得他！”
揭开风家最痛苦的过往，风澜的眼眶再次发红：“那你可知，风澈牺牲风家族中弟子百人非他本意！他去姬家做卧底，逆天改命，最后直至身死道消，也处处为这苍生着想！你怎敢如此说他！”
争吵之声越是激烈，风澈越觉得眼前的情景渐渐模糊。
原来风澜从始至终都是知晓他为何屠门，对方这些年如此痛苦疯癫，是因为发觉到唯一的风家后人，也可能是假冒伪劣的产物。
若他没回来，一切按照轨迹发展，风澜他究竟有多绝望，才能痛苦又坚定地对着他的牌位，说出“立风氏道子风澈为家主，风澜代为家主”的话来。
他甚至一直误解对方，直到刚刚，戒备的心才略微安定下来。
而风澜他自始至终，无论是孩童时期，还是如今，从看见自己的第一眼，就已经全然相信了。
风澈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待他抬起袖子偷偷抹了一下眼尾，眼前恢复清明时，风澜已经揪住“风瑾”的衣领了。
“风瑾”细弱的腰肢仿佛将要折断，指尖还在锲而不舍地企图挤出一缕灵力反抗，奈何他全身经脉一动，便从七窍流出一股血来。
他嘴上不饶人，即使满口鲜血，还要含糊不清地骂：“逆天改命…若这天下真会有此一劫，改得那般成功…他有这样的能…力，为何不将风瑾的命…保……住，偏偏要损他一半神魂？”
风澈猛地一顿，真的是一半神魂？
他颤抖着向前踏出一步，听那“风瑾”断断续续地吐息：“他却是…将风瑾劈了一刀……扔在山门外……他死了！都怪风澈……”
风澜听了半天，只听清一句“他死了”。
那人说风瑾死了。
还诬陷说是风澈杀的。
风澜脑子里浑浑噩噩，一股怒气从肺腑涌上头颅，手掌向上，就要死死掐上“风瑾”青筋遍布的脖颈。
风澈猛地拽住风澜，转手就将“风瑾”带到了手里。
他手中的木属性法阵瞬间催发，翠绿色的法阵疯狂流转，从头到脚将“风瑾”裹了进去。在他手里，当“枯木逢春”发挥到极致，原本在鬼门关徘徊的人也要被生生拽回来，就莫说轮回敢收下这人了。
“风瑾”在阵中撕心裂肺地尖叫，血肉重生骨骼接续本就痛苦至极，更何况他被禁术侵蚀的几乎彻底化作空壳的身躯。
风澈皱着眉头，在风澜不解的眼神之中，缓缓开口：“风瑾没死，被他保下了。”
阵中的尖叫渐小，“风瑾”趴在大理石上，满身破碎血污，他四肢缩水发丝拉长，裹在原本对于风瑾来说长短合适的衣袍里，像误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
见此一幕，风澈苦笑道：“夏瑜，就是你。”
夏瑜尖利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你替风瑾执掌风家百年，直到发觉风澜谋反无法阻止，你又决定替他去死。”风澈声音钝涩，艰难地咽下痛惜：“易容，惊鸿羽，禁术——除了你，我想不到夏家还有哪个流落在外的嫡系。”
夏瑜缓缓从阵中起身，纤细瘦弱的手捂住脸，癫狂地笑：“我当年太信你，以为风瑾那般风澈自然也会那般，风家更是会一样……爱屋及乌，到头来只能自寻苦果，被你猜到身份，实在可笑至极。”
风澈看着她露在外面那截惨白的伶仃瘦骨，只薄薄地滋生了一层细腻的皮：“夏瑜，你不是说你要……”
他口中的“做自己”还没来得及吐出，夏瑜甩开在眼前飘荡的发，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半步：“你闭嘴！”
其实这一切本就心照不宣，她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风澈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纯粹的少年。
他们都支离破碎。
风澈只是伤感地、惋惜地、甚至悲哀地看着她，然而夏瑜像是被这样的眼神灼伤，冷冷地别开脸：
“风澈，少在这里可怜我，你看看你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夏瑜指着心窝，微佝身躯，去直视风澈的眼睛：“你知道我路过风家大门前的时候，看见埋在血泊里的风瑾时，是什么心情吗？
他曾经风光恣意，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那副模样，神魂残破，神智不清，浑浑噩噩地只知道喊弟弟不要杀父亲！
而你，他的弟弟，亲弟弟!害得他到如今田地，即使当年你真的有什么苦衷和责任，可害了他便是害了，我不原谅，便要报仇。”
她转头将矛头对准风澜：
“还有你，风澜。
你当年带人撤离，为何偏偏不带着风瑾，彼时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分明就是故意而为之！”
她低低一笑：“所以啊，我只是披着虚伪的外皮，而你们一对主仆，从里到外都是腐烂发臭的，真的是，恶心至极啊。”
风澜脸色变了又变：“当年，我分明带走风瑾一同撤离，路程匆匆，姬家又在戒严，我当时又太年轻，顾及全场已经分身乏术，他何时离队我自然不得而知。
他一路归去，想必要阻止风澈动手，然而风澈在姬水月爪牙眼皮底下屠门，风瑾活下来分明是风澈力保的结果。至于我的所作所为——”
他冷硬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痛苦几乎要控制住他的心神：
“风家人口众多，风瑾纵然是风家唯一的后人，我也要顾全大局。试问你让我如何做，如何选？
我还能舍去仅剩的半个风家，回去寻一个傻子吗？”
他一句喊完，自觉失言，退在风澈身后默默低头。
风澈与夏瑜具是沉默。
没错，虽然风澜当时冷静得近乎漠然，但确实是对风家最有益的选择，他没有错。
夏瑜像是被抽尽了筋骨，得知全部真相后的她平静了许多，瘫软地跌在地上，喃喃道：
“他最重亲情，风家于他，比性命还重。
那时风家无主，七零八落，风澜我信不过，无人归去主持大局，我不想看见风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于我有恩，我对他有情，我们都对风家有守护之心，代他守这百年又有何妨？
都是心甘情愿，我这姑且也算是，遵循本心……”
风澜垂眸听了半天，听到这些话突然被戳到了痛处：“你替他守百年？你可知他那般光风霁月之人，即使为了性命，也断然不会征收赋税，你这分明是在不顾民生疾苦！他若知道——”
“断然不会原谅我。”夏瑜打断他，低低地咳了一声：“我知他一切，习惯，喜好，就连说话时手背到腰后是何位置都一清二楚，又怎会不知他的性情与坚持。
只是，我怎能看着他一点点走向死亡？”
夏瑜一行泪沿着脸颊滑落，神色凄楚：“他伤及内里，神魂将散，经年累月逐渐衰败，草药只是为了给他续命，我要他活着。
他的性命于我，胜于苍生，胜于风家，胜于吾命。”
偌大的大殿之内，三人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如今看来，阴差阳错间，谁对谁错何人又能分说清楚，只是命运在推着他们向前罢了。
天道在上，他们都别无选择。
*
突然，一道流光传到众人面前，风澈这几日传音接得太多几乎成了习惯，顺手就拦住，轻车熟路地打开传音。
楚无忧的尖利叫喊伴随着巨大的爆破轰鸣声，瞬间充斥了整座大殿。
对方舌头打结，说得太急，风澈反反复复确定几遍，才知自己没有听错。
他喊的是：“有没有人管管！夏家那个老匹夫突然发疯，和我母亲打起来了！”
风澈转头看向风澜，都看清了互相眼底的沉重。
纵然今日风澜谋反，即使夏鸿鹏再看不惯，夏家都不至于动手参与，只要几家互相牵制便已足够为风澜争取时间。
就算夏鸿鹏与楚凌恩怨颇深，也不至于无故交手。
恐怕二人如此不理智地在风家地界争斗，便不只是仇怨那么简单。
风澈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夏瑜以前很好，她是自由的鸟，可后来她被自己的执念折断了翅膀，我不能说她有错，只是我想，希望每个女孩都找到自身的价值与意义，要快乐，要自由，要有选择和坚持。
你值得浪漫，值得期待，值得所有的爱。

第91章 忘川如何
另一边，一个时辰前。
姜临失了追踪的目标，只能奔着那股戾气的方向走去。
夏家宅邸这一路上小厮众多，所幸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无人注意到他，姜临绕了一会儿就摸到了夏家内门的居所。
当年在烨城，他曾经见识过戾气之威，再加上剑骨大成体质特殊，对这类隐匿于黑暗的东西敏感至极，不然也不会发现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丝丝缕缕黑气。
他瞥了一眼逸散在空中细如发丝的黑线，抬脚刚想跨进门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询：“欸？你不在宴席等着公子吩咐，在这里干什么？”
姜临脚步一顿。
姜家剑道多为战场杀敌的利器，隐匿之术只能依靠楚家符箓和夏家外传的灵决，本身就破绽明显，若他遮遮掩掩进来，依照季知秋滴水不漏的敛息技术来看，只能是班门弄斧。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复刻一位还在宴中的夏家小厮模样，这样今日各结界畅通无阻，自由活动空间也能大一些。
不过一旦被看见，他需得尽量避免真正的夏家中人怀疑才行。
他缓缓转过身。
面前一人此刻正挑着眉，眼神中带着问询，姿态随意，袖口的手却朝着姜临摆了一个手势。
四周走走停停的小厮被声响吸引，数道打量的目光开始陆陆续续落在了身上。
纵然姜临看不懂对方的手势是何含义，但耽误时间越久，被发现的可能性越大，他决定先打招呼再随机应变。
他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此人的打扮，似乎是某院落里的掌事，腰间的令牌简简单单地刻着一个“夏”字。
夏家的尊卑制度明显，打理杂事之人赐姓为夏，多半是内门或掌门长老院中才会有此殊荣。
他不慌不忙，低头施了一礼：“夏管事。”
夏管事面色微缓。
姜临猜对方比划的手势可能是什么接头的暗号，心底隐隐有些猜测，于是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命我先行回来。”
他一句话说完，眼神扫了一眼四周，欲言又止。
夏管事闻言眼珠转了一轮，立刻会意，喝道：“还不去干活，都凑什么热闹？”随后见四周清场，夏管事才掩唇道：“可是宴中出了什么岔子？那小杂种又干了什么？”
姜临蒙对了一次，刚松了口气，听到这一句，指尖又猛然收紧。
这一句话信息量颇大，他思路千回百转，将来龙去脉捋顺了一番。
宴中无意瞥到一位小厮与夏笙辞偷偷传了几句小话，他留意了一瞬，便记下了对方的模样，以为对方是夏笙辞亲信，如今顺手便拿来当做进门的便利。他那句“公子”，本就是指的夏笙辞。
夏家嫡系之中唯有一位少主，但却不受宠，此次虽然随行过来，夏鸿鹏却总是带着夏笙辞处理事务，各家的目光也自然落在夏笙辞身上多一些。
夏笙辞如今锋芒盖过少主，他看出对方并非甘心安于现在地位，猜到私下里必然有所行动。
他方才急于清场，避免被更多人看见行动，这才打算以夏笙辞为托辞糊弄过去。
他那句“公子”，本就指的夏笙辞。
从夏掌事叫住他的熟稔姿态，以及如今表现的信任态度来看，基本可以判断，至少在夏掌事那边看来，二人隶属相同党派。然而方才这夏掌事口中的“小杂种”，却是在讽刺夏笙辞出身不正。
他随手一挑的身份，居然在夏笙辞和夏家少主之中周旋么？
他竟不知那位看似懦弱无能的夏家少主，反击得如此不动声色，爪牙遍布不说，还将手伸到了夏笙辞身边。
只是他现在这个身份究竟是哪一方的，他不得而知，却也不耽误他编一套说辞脱身，只要让眼前之人觉得，他隶属自己阵营，如今只是回来报信的而已。
姜临垂眸，正色道：“宴上风家首席长老与风家家主针锋相对，今晚必反，夏笙辞打算今晚趁乱搅动局势，公子唯恐对方在房中布置某些灵决符箓对自己不利，命我私下检查。”
夏掌事骤然变色：“如此！那小杂种早就包藏祸心，趁乱搅局倒是预料之中！早就知他要对公子动手了，先前还装得同仇敌忾，说什么手足不相残，只一心对付家主……”他跺了跺脚，急切道：“你便进去查探，我替你把风，小杂种身边那几个走狗一个也别想跟进去。”
姜临垂眸，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他转身便踏进内门结界，唇角的弧度落下来，带着森森的冷意。
且不管夏笙辞要做什么，于他而言都是毫无意义，他不在乎也不关心。
只是若夏家因为戾气真出了什么变故，甚至连累风澈那边出了问题，他才会真的发疯。
迟则生变，方才耽误太久，空气中的戾气丝线越来越淡，几乎难以追踪了，季知秋的气息也似未曾存在过一般，这无疑加大了太多他追踪的难度。
姜临暗暗握紧袖中藏着的“无渡”，思虑深深。
对方在夏家院落利用戾气行踪鬼祟，他却连戾气真正的效用是什么都不知道。于凶兽而言，戾气吸入可令其发狂发燥，于人族……他只知走火入魔之时从灵府之中可逸散戾气。
若这世间，真有人清楚了戾气的效用，并已经掌握了其在人身上施加的手段……走火入魔之时，戾气是因还是果，谁又能分辨清楚？
到这里，姜临难以避免地想起了烨城之时，戾气笼罩，满城疯癫，风澈当年执意让他离开，莫非那时，走火入魔只是风澈的隐瞒的托辞，戾气感染人族才是其中的真相吗？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神识外扩，逐渐遍布了整个夏家内院。
这一次，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面对血流成河束手无策，只敢狼狈地说一句“我想和你一起”的姜临了。
灵府之中构筑的图景渐渐清晰，整座夏家内门的宅邸格局落在姜临脑海，他反反复复搜寻数次，却连半个可疑的人影也没见到。
屋内光线愈发昏暗，北风吹动窗边风铃作响，姜临愈发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忽然，身后一道剑光寒芒一闪，姜临侧身躲过，薄细的剑刃擦着他的皮肤，如暗夜的水塘中游走的鱼，倏尔便消失了踪影。
他转身看着空无一物的屋内，眸色深沉。
那一剑，杂糅几大剑谱的剑招，气息却不显繁复，甚至连凛冽的杀意都收敛在内。
但毕竟姜家剑道修习之时，剑意剑气的生成完全随天赋而来，此人虽无二者，剑招却娴熟到几乎可以让人忽略他的天赋。
不是日日不停修习百年剑招的剑痴，便是活了几千载辅修剑道的大能。
姜临单单从这点便不敢轻视对方，袖中蓄势待发的“无渡”剑滑到手中，银亮的剑光照彻黑暗，隐匿在其中之人顿时无所遁形。
清朗的眉眼映在“无渡”剑身，姜临隔着两步的距离，感知到对方见到自己毫不意外的情绪，心下了然。
果然是他破了自己的追踪。
季知秋一击未果，脱身擎起一道隔音罩，随后规规矩矩地朝姜临行了一个晚辈礼：“少主。”
姜临闻言愣了愣，下意识要应上一句，忽然反应过来对方或许根本不是姜家收的弟子，不必回应对方莫名的恶趣味。
他抿抿唇，翻转手腕倒刺而来，一时间，剑刃相接数十次，季知秋剑花连挽，防御密不透风，细密的剑气渐渐逸散满屋。
“锵——”
“无渡”剑身微颤，四散的剑气迸发出破空之声，季知秋暂退锋芒，收剑归鞘，袖袍之下的指尖伸出向前一点。
那一点无色微光极弱极浅，却在脱离指尖的瞬间膨胀数丈，直接将锐意无匹的剑气吞噬干净。
姜临守城多年，经历的比斗不胜枚举，在此时却犯了难。
他竟看不出对方出自何门何派，动作简单毫不拖泥带水，法决返璞归真到出手随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松弛感，相比较自己修习几百载，紧绷着的状态还是落了下乘。
姜临视线在季知秋稚嫩的眉眼上游移片刻，一阵违和感在心头浮现。
眼前之人伪装得未免过于鲜活，既然先前一切都是伪装，他何必事事尽心尽力，连和姜思昱他们相处时，都像是普普通通的少年人。
若只是单纯的为了今日之事藏在姜家，他大可在今日混进来，不必演那么久折磨自己。
这样实在给他一种，在姜家扮演季知秋才是那人的主业，如今这次，倒只是出任务的顺带而已。
季知秋见他站在原地，也不急着动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姜临一边戒备一边思索。
姜临可不信这种居心叵测之人有君子之心，方才动手之前，季知秋偷袭起来可是毫不手软。
对方只是在和他耗时间罢了。
姜临手中“无渡”维持着平举的姿态，计算下一剑如何对敌，剑意升腾而起，与剑身上自带的缥缈虚无的气息交缠，季知秋看了一眼，突然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姜少主，忘川是什么样子的？”
姜临手腕一颤，“无渡”剑险些脱手而出，再抬眼，他眼底弥漫上一层猩红的血色，神情冰冷，甚至带着森然的杀意：“忘川如何，与你何干？”
【作者有话说】
猜对季知秋的老婆们也太聪明了，猜一猜他到底来干啥捏~

第92章 睚眦必报
季知秋对上他的神色，挠挠头，清澈的眸子透出几分歉意：“少主，这也不能问？”他面露难色，像是普普通通弟子被长辈责骂，委屈道：“那我不问啦。”
姜临额角青筋暴起，一贯隐于和善温雅面皮之下的杀机逸散而出，他手中“无渡”爆发了一声刺耳的争鸣。
“你，是怎么，知道的？”姜临一字一顿，说到最后尾音都变了调，眼神死死盯着季知秋无辜的脸：“季知秋，或许我应该叫你，伊烨”
季知秋轻笑一声，扭扭手腕：“看来风澈是什么都告诉你啊，他对你真好。”
他笑意吟吟，袖口一抖，翻出一沓符箓，执起一张侧身朝姜临贴来：“至于你就过分了，有那么多小秘密，我随便说出来一个，你说风澈会不会对你另眼相待呢？”
姜临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挥剑格挡住他的动作，微凉的剑刃与薄薄的符箓相碰，易碎的纸张在此刻却坚韧无比，姜临感受到手下的巨大阻碍，下意识加深了力道。
季知秋玩味地瞥着他的表情：“姜少主，如果他因为你那些腌臜事选择离你而去，你会痛苦吗？”
姜临充耳不闻，一言不发，只是握紧了剑柄。
银白的剑身逐渐有白霜弥漫，符箓受冷开始皱缩，从边缘的四角过渡到中央，最后触及到季知秋的指尖。
剑气化霜非常人可忍，侵袭人体如同蚀骨啮心，季知秋避也不避，任由冰霜顺着指尖渗透入体，只是收敛了调笑的神色：“你会痛死吧。”
姜临皱眉：“与你何干？你若再不挪开，你才是会痛死的那个。”
季知秋闻言撇撇嘴：“痛啊，可能吧。”
他慢悠悠地抬眼，像是完全提不起兴趣，轻轻下压指尖的符箓，然后松开手退了半步。
剑身上那层栩栩如生的冰壳里，明黄色的符箓化作漆黑的灰烬，无声无息地堆在角落，而那符箓的冰壳之上，是一节断掉的指骨。
它的断端飞速爬满雪白的霜花，最后凝固成一根冰凌，与符箓的冰壳融为一体。
姜临看了一眼，才明白过来。
剑气已经完全侵蚀了这截手指，因此可以像掰断冰柱一般掰掉指骨，甚至连半点血腥都不会逸散而出。
这世间他还不曾见过断指之后可以再生的法术，自然认为每个人都不可能弃身躯完整于不顾，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之人竟然毫不顾忌，对自己这般地狠。
下一刻，姜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面色一变，飞身后撤。
紫色的电流从原本已经陷入冰封死寂的灰烬之中催生而出，细弱微小的灵力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暴涨起来，交连的电链飞速成网，瞬息就爬到了姜临的手背之上。
“刺啦——”
紫电落下皮开肉绽，电流沿着皮肤钻入躯体，完全违反常识地开始沿着血肉传导，如一尾毒蛇，正在疯狂地圈占领地。
密密麻麻的电流束在皮下涌动，所过之处寸寸皲裂，姜临忍着剧痛扫了一眼，立刻将手中的“无渡”脱手，灵力驭空，锐意无匹的剑锋迅速割断了被侵蚀的皮肉。
那团鲜血淋漓的皮肉落在地上，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翻滚蠕动了许久，紫色的弧光在其中腾跃，像是寻不到宿主，将那团血肉蚕食干净后终于偃旗息鼓。
痛感汹涌而上，姜临眼前发黑，脚下有些不稳，他咬紧牙关，几乎是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低吟。
这一声落入季知秋的耳朵，他原本带笑的表情忽地冷凝住。
血腥味浓重地席卷了满屋，不同于寻常人的血，姜临的血中掺杂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季知秋往前挪了半步，轻轻嗅了嗅，扯着嘴角，想笑却只能牵动部分肌肉，显得怪异又扭曲：“挺好笑的，姜临，我以前以为你是一个没有痛感的可怜虫。”
姜临敛住神情中的厉色，掐了个法诀止血，讽刺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感觉你才是那个可怜虫。”
季知秋方才强行咧开的笑意瞬间收敛干净，整张面皮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眸底的情绪翻涌着，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被这一句话激到了，他也懒得和姜临废话，冷冷地回了句：“你懂什么，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他一句话说完，开始一下一下地揪着断掉的那半截手指，姜临盯着对方连一滴血都未曾流出的断口，心下暂避锋芒的心思越来越强烈。
法术诡秘，各家兼容，此人迟迟不下死手，只为了拖延，怕是那边已经刻不容缓。
他两指合拢，“无渡”浮动升空，随后清越的剑鸣呼啸着直奔季知秋而去。
丝丝缕缕的剑气滞留在季知秋周围，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挥挥袖，兴致缺缺地点评:“空有其表。”
姜临也不恼怒，不知何时，“无渡”的剑气已经堆积如潮，以季知秋为眼，逐渐在周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旋涡。
季知秋微微挑眉。
他还不曾见过姜临这一道剑招。
耳畔风声呼啸，水声奔涌，原本静止的屋内铺展开某图景的一角，随后瞬间席卷满屋。狭小的居室仿佛在这一瞬间扩展了千万倍，一时让人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才是虚妄。
他仿佛置身野外，一片苍茫的高原上耸立着巨石，之下是拍岸的海浪，狂风浮动着面颊，隐隐剐蹭着皮肤，季知秋抹了一把，发现果然破开了口子。
远处渲染的火烧云之中，一轮灿灿烈烈的圆日正在升起，播撒的朝晖很快倾泻而下，忽然间，海浪无声，狂风也休止，一道锐意无匹的白虹自天际而来，贯穿了那轮滚烫的圆日。
一时间，整片天地都静止。
季知秋眯了眯眼。
白虹贯日之后，那轮红日像是燃尽了光热，笔直地下坠。
漫天的火焰夹杂着剑气，在坠落，在升腾，温度不断向上攀升，而那轮滚烫的圆日在此刻终于暴露了内里的本质。
密密麻麻的剑气轮转盘旋，一层一层包裹在一起，有条不紊，目的明确，将锋芒尽数逼到季知秋近前。
见此危机，季知秋突然来了兴趣，有些雀跃地拍拍手：“好好好！”
他抬起指尖，依旧像之前一般向前一点。
面前难以匹敌的剑阵却像是被戳破了的肥皂泡，剑气四散，图景崩塌，几道剑气向一旁的立柱飘飞而去，季知秋像是怕房子塌了，见状一袖子给捞了回来。
他有些兴奋，搓搓手上被方才滚烫的剑气灼得血肉模糊的伤口：“剑道和奇门果然都是需要绝顶天赋才能修习到极致的东西，如此一见真是不一般，”他跨出半步去拽姜临的袖子：“这一招教我，换你一个问题的答复。”
姜临依旧在那里站着，任由季知秋拽着他的袖口，看上去不为所动。
“两个！”
季知秋拔高了音量，见姜临神色依旧漠然。
他察觉到不对，伸手去抓姜临的肩膀，谁知就像抓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
姜临的身形瞬间消散而去，只留下一道紫色的灵韵悬浮在他原本站着的位置。
季知秋看着半空滞留的法术，仔细辨别了一下上方由灵力组成的古朴文字，忽地一笑:“难怪，巧思精妙地很，连我都骗过去了。”
随后，似乎不需要过多的神识外扩，甚至不需要气息的追踪，季知秋只是抬眼看了一下远方，就抬腿向前踏去。
然而这一步，百丈变方寸，无视围墙和围栏，下一秒就已经横跨数栋房屋。
他刚刚站定在姜临行进的路上，面前步履匆匆的姜临正与他的视线相撞，转身欲走，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难得有些慌张。季知秋看了一眼，挑着眉向前甩出一道灵力。
姜临的身影接触到这道灵力，如同流沙建起的屋舍，瞬间垮塌下来。
身影模糊间，流泻而下的幻影之中再次露出一道法术来。
这道与上一道相比，似乎改动了一些，导致幻影掺杂了些许拟人的情绪，若不是完全不符合姜临的性格，恐怕就要再被骗一次了。
季知秋在心里点评了片刻，扭了扭断裂的指骨：“看你还能骗我几次。”
他向前一步跨出，不断击碎姜临留下的法术，直到最后一次，他神识探出确认无误后，一把按住了姜临的肩膀。
“抓到你了——”
他慢斯条理地转过去，打算欣赏姜临带着愠怒或者惊讶的神情，却见对方满脸嘲讽和冷意。
季知秋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掌下的姜临竟然再次溶解消散，细碎的飞絮在指尖流泻，季知秋难得有些羞恼。
姜临这次又改动了什么，竟然能化出肉身和躯壳，甚至骗过了他的神识
他正了正神色，打算细细瞧瞧姜临将这道法术。
密密麻麻的符文交叠，季知秋一时间没分辨出每个字符的作用，正当他凑近拆解分析的时候，法决之中的一道电光骤然腾跃而出。
剑气裹挟着万钧的雷霆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直奔他的面门，复而迅速没进他的眼眶。
它像灵蛇一般，疯狂钻入眼球背面的深处，翻搅而出的眼球破碎着滚落在地，上面裹了一层地上的灰，和浑浊的房水灰扑扑地混成一滩，季知秋用另一只眼看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球好像整个都掉下来了。
他忽地想起，刚刚那一道电光，和自己施加在姜临身上的符箓实在是像极了，只不过面前这一道更狠辣凶戾，现今为止还在顺着眼球背后的孔洞，朝着脑内钻去。
完全是一副睚眦必报且不死不休的姿态。
“真不愧是姬家的血脉……”
季知秋嘟囔一句，将手指探进已经缺失的眼球的眼眶之中，一把揪住了那道作乱的紫电。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捻捻手指，轻轻吹了一口气，紫色的灵力丝就已经在瞬间消散了。
随后他也没管缺了一颗眼球的问题，开始自说自话起来：“很好很好，等会儿这一招也要学。”
【作者有话说】
埋了一堆暗线……

第93章 戾气入体
姜临剑决被破的瞬间就已经感知到了，他也不急着将“无渡”召回，手中还在继续描画着某种不知名的文字，然后将其散落。
他自知季知秋远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但涉及戾气，对方又表明了在拖延时间，分明有所图谋，他不可能和对方干耗下去，只能造成时间差方便探查。
“无渡”不在，他催动急行符，一边匆匆规避季知秋的神识追踪，一边将神识扩展开来。
宴席结束，夏鸿鹏一行人应该已经回来了，此时院落之中往来人流众多，他自屋顶穿行而过，神识到了家主的院落。
触及到的刹那，冰冷阴寒的气息猛地钻入其中，他瞬间停下神识外扩，将那缕神识割断，脚下闪过一道流光，姜临瞬息到了那人近前。
收敛气息逐渐凑近，他试探许久，那人躺在地上依旧毫无反应。
在那一刻，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她不过十岁的年纪，娟秀的眉眼生动鲜活，神色恬静笑意盈盈，却像是死人一样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甚至连气息也近乎于无。
姜月儿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姜临皱了皱眉，指尖一点，向她的灵府探去。
灵力不受阻碍地进入其中，姜临发现，那里面果然只剩下了空旷与漆黑，神魂都已经消散了，怕是已经入了轮回。
死透了。
他环顾一周，眸色深深。
这里作为夏家家主夏鸿鹏的屋舍，本该出现在此处的夏鸿鹏却不知所踪，没有法术对决的痕迹，姜月儿就这么死得干干脆脆，若说实力差距悬殊，一个照面就被夏鸿鹏斩杀，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她是如何进来这结界密布的院落的
他猛然想起季知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之前就有所怀疑，姜月儿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加入姜家恐怕只是想要和季知秋接头，或许她本就是一颗用过即刻可以抛弃的棋子。
只是……
他扫了一眼地面，屋内遍布着戾气所形成的丝线，交缠错杂，钩绕到姜月儿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几乎织成了网。
难怪方才他神识触及到姜月儿附近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阴寒。
若是夏鸿鹏一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姜月儿又有不得不进入他居所的原因，误打误撞被他人布置的戾气吸入体内，才导致了死亡……
不对。
若是姜月儿戾气入体，应当在走火入魔过后陷入混乱之中，眉心至少要显出红纹才能说明她死于灵气紊乱，然而对方死前都是一副平静享受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怀疑……她是自愿去死的。
他猛然想到季知秋方才刻意的拖延行为。
方才神识已经探查过了，夏家的这件屋子，不速之客加上他，恐怕也只有三人，若说季知秋的任务是拖住自己，姜月儿在其中能充当什么样的身份？
他只觉得今日之事过于繁杂，恐怕不会只是死了一个姜月儿那么简单。
姜临有些入神，不禁忧思起风澈那边会不会遇见什么变数了。
他心中估算着季知秋快要追来，索性准备直接召唤“无渡”，引对方过来。
既然想不通前因后果，不如让季知秋亲口告诉他。
没待他招来“无渡”，身后已经传来了一声轻笑：“姜少主，你在找这个吗？”
姜临回身，见季知秋笑意盈盈地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把银亮如水的“无渡”。
“无渡”像是极其厌恶他的触碰，见到姜临更是直接发出了一声尖啸，剑身颤抖着挣脱了季知秋的束缚。
“不要脸，明明姜临和我差不多，你偏偏嫌弃我是吧。”
姜临接住“无渡”，几乎是被它自主意识操控着将剑尖对准了季知秋。
看样子是恨极了季知秋。
“姜月儿你带来的”
季知秋轻轻拿指尖扒拉开“无渡”的剑身：“是啊。”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尸体，挑眉：“动作挺快啊？”
他仰头望向天际，眼眶内空洞无物，却总给人一种他看见了什么的感觉：“你不是故意等在这里要问我吗？教我刚刚你自创的那两招，你随便提问题。”
姜临神色微动，剑尖慢慢收回：“你很会提条件，上次边城也是这样。”
季知秋笑了一声：“可每一个条件你都无法拒绝，不是吗？”
“一招一个问题。”
“好啊。”
季知秋一歪头：“你要问什么？问我是何人，师出何派？问我为何知道你的过往？问我和姜月儿来做什么？”他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戏谑：“还是问这已死的魂飞魄散之人，如何死而复生啊？”
姜临听到后半句全身一僵，眼底的沉重深邃几乎溢出：“死而复生？”
季知秋点点头，蹲下身子，看着姜月儿无声无息地躺着，随手拍拍她的手腕，戾气丝线应声而断：“就拿她展示吧。”
他指尖逸散出一缕灵力，在姜月儿面门之上轻轻地开始描画。每一笔姜临都看得认真，直到画到一半时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刚想出声阻挠之时，季知秋指尖的描画速度骤然加快，瞬息就已经完成了施法。
盛大的明火从那道咒法之中升腾而起，以燎原之势迅速席卷了姜月儿全身，骨骼血肉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季知秋在通红又有些发黄的光辉之中，目光天真而又残忍。
“这世间只有轮回不会骗人，死而复生都需要代价，而且，你又怎么能保证，回来的是真正的他呢？”
姜临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凝重，刚想开口追问，季知秋伸出一根指头：“这算第一个了。”
姜临皱了皱眉，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浓烈：“第二个，你们来做什么？”
季知秋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杀人，她要杀两个人，”他美滋滋地眯起眼：“而我，是帮凶。”
他一句话说完，姜临左手握剑，右手指尖起势，“白虹贯日”的剑决率先成型，而法术在下一秒也跟着甩出。
“教你了。”
季知秋跟着比划了一下，等到姜临的攻击近在咫尺，才向前挥了挥衣袖。
灵气相撞，两人被震得纷纷后退半步，声响却被远方传来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动盖住了。
那道猛烈的爆破声仿佛可以贯穿耳膜，就连地面都轻轻地为之震颤了一下。
姜临猛地抬头。
远方天际暮色苍茫，夏鸿鹏站在半空，高处的风将他厚重衣袍吹得向后翻飞，长发狂舞，他甚至懒得整理一下，神经质地向下跺了几下脚：“楚凌！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此时不再像是一位威严的家主，动作粗鲁不修边幅，连气质都与曾经大相径庭。他似乎觉得刚刚轰击楚家院落上的防护罩那一声并不能震慑所有人，他喊了几声，见楚凌还是闭门不出，歪歪头，兴致勃勃地甩了一下手，灵力球随之浮现。
夏鸿鹏拼命向其中注入灵力，最后达到几个成人都不能环抱的大小，才满意地扔了下去。
它直直的坠落在地，一片诡异的静谧之后，天地之间传来一声震动寰宇的巨响。
楚凌一步踏出防护罩，站在夏鸿鹏面前，叉着腰破口大骂：“夏鸿鹏，你他妈疯了！”
*
见此变故，季知秋毫不意外，无所事事地往地上一坐，拍拍身旁的土，示意姜临也坐下：“他俩还得打一会儿，等会儿风澈来了，咱两就坐这儿看。”
姜临皱眉：“我看风澈，你看他做什么？”
季知秋无奈地叹气：“唉，你能看我不能看？再说了，你管我是在看他，还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你……”姜临斟酌了一下词句，终于憋出一句：“你有病？”
“可不，药石无医。”季知秋一脸平静。
“……”
“咋不说话了，你也有。”
姜临握紧了“无渡”，实在懒得和他耗下去。
单论季知秋刚刚与他交手呈现出来的战力，实在不是他能轻而易举击败的，况且，不论季知秋说的是不是真的，不提姜月儿如何以已死的状态杀人，他还是止不住地担心那两人的暗杀名单里有风澈的名字。就算季知秋如今对破局或许有利，但他还是要先确保风澈安全的前提下，再去考虑其他。
只是如今故技重施想要脱身，恐怕季知秋也不会让他走。
他正权衡如何处理眼前的事时，一人从远处快速掠来，黑衣隐在夜色之中，步履匆匆地落在房檐之上，而那把厚重的唐刀在身后闪着寒光。
“卫先生？”姜临一句话问出了声。
卫世安转身看过来，不知为何，他兜帽之中的面色有些苍白。
姜临发觉他有些恍惚，也不好问他为什么今日会出现在风家，打算先说明情况，再联手镇压住身旁的季知秋。
他撤了易容，与卫世安对视一眼，附身一拜：“先生——”
一旁的季知秋忽地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别解释什么我行踪鬼祟之类的了，懒得和你们打。”
他一脸兴奋：“快点看吧，风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夏鸿鹏:楚凌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有本事抢男人，没本事出来是吗？
写的时候幻视雪姨，在这里玩一下梗哈哈哈哈

第94章 身份存疑
楚夏两家在风家地界交手，面对如此变故，风家必须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夏瑜经历了刚刚那一场打斗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就连风澜也伤得不轻。
风澈拦住风澜挣扎着起身的动作，指尖泛起绿色的光芒，“枯木逢春”笼罩在二人身上，随后安抚地拍了拍风澜的肩膀。
“我去吧。”他神色坚定：“风瑾不在，你二人重伤，我躲了太久，是时候去承担风家的责任了。”
风澜没有阻拦。
看着风澈转身离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沉沉地落下，跌入一片柔软和安心。
他打开储物袋，找到了那个早已积灰的角落，里面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飞出，落在风澈手心，上面是风家的云纹星图，中央一个“澈”字正发着莹莹的微光。
这是风家次子风澈的本命令牌，于四百年前风澈叛出风家时被扣押，从风行舟传到风澜，如今得以物归原主。
代表着风家真正的脊梁和支柱，历经四百年的身如浮萍，终于重新回归。
*
风澈飞速赶过去时，楚家的院落已经碎成了一片废墟。
夏鸿鹏和楚凌本就是修真界的修为巅峰，交手几下造成的威力已经不可估量。
然而此时，夏鸿鹏还是一副不肯罢休的架势，抬起手，灿灿烈烈的灵力束翻掌而来。
下方刚从废墟之中爬出来的楚家弟子见状贴着急行符飞速逃窜，楚凌挡在夏鸿鹏面前，两指执着符箓，滚滚的雷霆轰然爆裂而开，化作一道利爪，一把抓住了奔袭而来的灵力束。
气浪席卷，纵然是楚凌极力相护，余波还是难免波及数人。
血迹喷洒在碎裂的砖瓦和木头上，楚无忧红着眼，尖叫着要冲进去，一旁的弟子拼命拽着他的手：
“少主！渡劫后期之战岂是我等能抗得住的！”
“少主三思！”
“请少主三思！”
楚凌被呼喊声吸引，分神看了一眼楚无忧恳求的眼神，一边扛着夏鸿鹏的轰击，一边向下甩出了一道符箓，重新修复了护罩：“我儿，快去！”
夏鸿鹏冷笑一声，下一刻出现在她身后，一脚踏碎了仓促复原的灵力罩，同时向她背后拍去：“楚凌，和我比试，还敢分神？”
楚凌面色一变，想要避开这一掌，却见到这一掌并非完全和她背平行，偏转角度的朝向，竟然还囊括了下方正在紧急施救的楚无忧。
楚凌心里一急，硬生生拿手接了这一掌。
掌心相贴，庞大的灵力灌进她的身躯，还有什么阴冷湿滑的东西开始沿着她的经脉流窜起来。
楚凌一口血喷出来，抬手抹了一把：
“妈的，老匹夫，阴险至极！”
风澈遥遥看见这一幕，掌心的“四野穹庐”向着下方楚家的废墟笼罩而去，紧接着，空间界的阵图腾起一层晶亮的银色光华，将“四野穹庐”上方的空间一并扭曲折叠。
如此下方再去施救，就不会受到上方对战的波及了。
他凌空而立，翻出令牌，灵力催动之下，一道光束自令牌之中迸发而出，向着天际四散而开，那光芒照彻大地，仿佛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蔚蓝色的薄膜从光束之中延展开来，将整个风家囫囵裹住。
强光散去，那张浓墨重彩的绮丽眉眼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中，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齐齐愣在原地。
“风澈？”楚凌捂着胸口，强行压住乱窜的灵力，神态中流露出诧异之色。
她到底是身为家主的人，面对死而复生之事接受良好，只是上下打量一下，就说了声“谢谢”。
战场的尘烟尚存，风澈也来不及和在场所有人解释过多，只转过身看向夏鸿鹏。
他刚想问询对方为何要和楚凌动手，却见夏鸿鹏额角的青筋血管遍布蜿蜒，双目发白，瞳孔缩成一点，在眶内正微微发颤。
风澈心底一惊，这是……快要走火入魔了。
夏鸿鹏见他看过来，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或许会面对以一敌二的境地，只是抿嘴一笑，不怒自威的眉眼莫名因为这一笑带上了些许的媚态，楚凌看了一眼，又觉得是错觉。
他心情似乎很好：“我就知道你会来。”
风澈皱了皱眉，心想是自己的行踪被夏鸿鹏知晓了，还是对方神志不清，将他当做了别人？
夏鸿鹏话音刚落，楚凌方才趁乱甩出的八张符箓已经围绕在他的周围，符箓形成八方困阵，随着燃烧的灰烬滑落，其中演化而出的锁链飞向夏鸿鹏的四肢和脖颈。
铁链束缚而上，随即死死绞入皮肉，风澈顺势起阵，空间界的“镜像虚空”分裂组合了空间，水晶一般的多维平面密不透风，将夏鸿鹏困在其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夏鸿鹏眉心的红线愈发拉长，待他走火入魔彻底失控，彼时成为只懂杀戮的怪物，满场修士都难逃一死。
风澈经历过烨城之事，太懂应当抓住诛杀的时机，不该因为此人身份地位而犹豫不决，于是他抬指向“镜像虚空”内注入一道灵力。
楚凌在一旁瞪圆了眼。
这道灵力威力不小，即使是夏鸿鹏这样的修为，也注定是非死即伤，风澈这是压根没有打算让夏鸿鹏活下来。
风澈微微转过头，眼皮动也不动，神色冷静到近乎残忍：“裁院有令：即将走火入魔者，阻止无果，为避免更大伤亡，无论身份，当就地诛杀。”
他眉心的红纹闪动着妖冶之光，楚凌愣怔着回忆起当年有关风澈在烨城的传闻。
也是像今天这样，残忍冷酷令人发指，不分青红皂白地葬了满城。
这世间走火入魔之人到最后，无一例外会眉心滋生红纹，中央那道到半指长度便是神智彻底丧失之时。
唯有一人不同。
当年风澈自烨城踏出，眉心红纹已然超过半指长度，除了行事诡异过于疯癫之外，却没有一丝理智丧失的状态。
世人都在传，其实风澈当年在烨城已经彻底走火入魔，但因为杀满万人，戾气被杀心抑制，两者制衡，从而得以恢复理智。
风澈身上有太多传闻和谜团，她原本是不信的。
可是如今这人本该魂飞魄散，却好端端地再次现身，楚凌甚至怀疑这几百年就是对方的一场把戏罢了。
她虽然恨极了夏鸿鹏，多年来因为理念不同，没少互相明里暗里地互怼，但如今面对生死，她到底于心不忍：“没别的办法了吗？”
“有啊。”回答的声音不是从面前的风澈口中发出，而是来自身后。那一声沙哑粗砾，尾音却上扬，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语气。
楚凌和风澈齐齐看向“镜像虚空”之内，发现夏鸿鹏早已从中脱身而出。
时隔不到一个时辰，风澈就再次见到了夏家的“惊鸿羽”。夏鸿鹏也同样施展了禁术，这样无异于加快了戾气深入的速度，眉心的红纹又长了一大截。
他不是很在意，此刻正站在不远处浅浅地笑，见他们看过来，低眉顺眼地递上一捧眼波，仿佛带了一把钩子，楚凌被恶心得打了个哆嗦。
“妈的，夏鸿鹏，整这死出，娘不娘？”
夏鸿鹏也不恼，温声温语地回答她刚刚的问题：“灵魂击碎重组，剥茧抽丝去除戾气，就能避免走火入魔~”
风澈眉头一蹙：“既然你知晓，方才戾气不深为时不晚，为何不做？”他问完这一句，忽然意识到，夏鸿鹏回答的，分明是戾气入体之后避免走火入魔的方式，而不是真正修炼出了岔子，避免走火入魔的方式。
他捋清楚了来龙去脉，发觉夏鸿鹏竟然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戾气感染了。
可是随着姬水月身死，能将戾气转移到人身上的咒法已经消失，为何会在风家无故浸染到夏鸿鹏身上？
他忽然想到边城阵台看见的那块藏有戾气咒法的极品灵石，忽然意识到，或许那道咒法从未被荒废，而是经过多年演化，更为精进，潜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等到有朝一日被人触发，后患无穷。
就连夏鸿鹏这样的人，都难逃一劫，眉心的血色纹路已经拓展出将近半指长，距离走火入魔已经一步之遥。
楚凌催动新的符箓，灵力涌动间，不知从何而来一股焦躁的情绪，语气有些急切：“这是哪来的方法，为何我从未听过”
夏鸿鹏嘻嘻哈哈，指着风澈：“他就用过。”
风澈闻言心底一惊，更多的是困惑。
他是用过这种办法，而且是两次。
一次是炼心路那一百年，“尘念”是如何来的，他从未和人提过，就连姜临也不曾；第二次是在烨城，知道过往的人都已经葬身在那座城市，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那段秘密。
夏鸿鹏为何知晓那么多过往？
夏鸿鹏笑嘻嘻地看着风澈陷入沉思，步伐飘忽，身影从原地消失后，站到了楚凌面前：“你也可以试试哦~”
楚凌近距离看清这张脸，忽然觉得此人极其陌生。
她原以为对方修炼出了岔子，打算控制住对方再行处理，风澈要杀了对方她还犹豫不决，结果刚刚，她竟觉得眼前的不再是夏鸿鹏。
那一笑，娇羞俏皮，竟是像极了夏鸿鹏最厌恶的女子情状。
她皱了皱眉：“夏鸿鹏，都说走火入魔会暴露心障，你这副模样，是不是意味着你一直重男轻女，其实是自己做不成女人嫉妒得啊？”
夏鸿鹏听了这一句，眉心红纹生长更快，而他本人却毫无反应，答也不答，只是抬指向她灵府一指。
楚凌瞬间感到一阵压抑，丹田之中某些躁动不安又阴冷入骨的东西开始复苏，随着夏鸿鹏的指尖抬起，像是有无数个无形的丝线在其中牵动她的灵力运行，纷纷向灵府转移。
楚凌不懂夏鸿鹏这一手是何意，风澈却看得清楚，空中戾气形成的极细的丝线正丝丝缕缕地逸散而出，勾动着楚凌的经脉走向。
他挥袖震断戾气丝，“尘念”从袖中遛了出来，血红的身躯暴涨起来，一口吞下四散而去的戾气。
风澈皱着眉看向楚凌：“你可有不适？”
楚凌压下心头想要强行对战的暴虐之感，急行符空间符连启，飞快从原地后撤。直到远离了那片地带，她才觉得可以喘上气来：“我，我还好……”
她一边应着一边后怕，心里嘀咕着：走火入魔是神志不清，夏鸿鹏除了表情怪了点，还能掌控战局，怎么看怎么像是撞了邪呢？
她想着想着，就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勾得她有些意动——倘若和夏鸿鹏战下去，又能怎么样呢？死几个人而已，又不会有什么影响……
风澈感觉她状态不对，怀疑是刚刚的戾气影响了楚凌的神智，用身躯隔开夏鸿鹏和楚凌，“尘念”转过去在楚凌周围环绕了两圈，“何夕”在楚凌灵府前方轻轻摇了一声。
“叮——”
这一声像是敲在了她的鼓膜，楚凌浑噩的脑海瞬间清醒过来，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刚想了什么。
风澈站在她身前，她只看得清夏鸿鹏右边的半张脸，勾起一弯胜券在握的弧度。

第95章 谁来助我
楚凌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顿时有些怒气冲冲，平日里压抑的脾气在此刻仿佛更暴躁了起来，朝着夏鸿鹏大吼起来：“夏鸿鹏，我他妈招你惹你了，今日非要你死我活是吧？”
风澈三指合拢，一个响指打了出来，“何夕”摇得更响了。
“叮铃铃”的声音颇有些吵人，夏鸿鹏扶着额头，青筋暴起，声音有些压抑：“你还真是……一贯会坏我的事啊，风澈。”
风澈皱着眉头，感觉这语气熟悉至极，他头皮发麻，总是无端想起一个让他不想提起的故人。
楚凌头脑发沉，“何夕”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微弱，手中的符纸被她揉得发皱，她法器一顿，一时竟然想不出应当画什么符出来。
她的心烦躁不安起来：“夏鸿鹏，我不想和你动手，楚夏两家交手，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
夏鸿鹏甩袖拂开楚凌操纵得颤颤巍巍的符箓，毫不吝啬地肆意施展“惊鸿羽”，挣断了风澈缠绕而来的空间界条索。
他微微一笑：“确实对夏家和楚家都没好处，但是对我有好处呀~”
他凝在眼眶里的眼珠转了一轮，一错不错地盯着楚凌，见她精神恍惚，笑得愈发甜美起来：“你忘了吗，你们这些家主当年做少主的时候犯下罪孽，在裁院诛杀了一个无辜之人呢。”
楚凌开始生理性地反胃，某些阴冷的气息侵蚀了五脏六腑，甚至逐渐开始攻占大脑，她难以理解在场内传递而来的信息，根本听不懂夏鸿鹏在发疯说些什么。
风澈猛然抬头。
是了，这语气，是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语气。这些话，也是他这辈子不会忘记的话。
毕竟与当年那人说的一般无二。
三百年前风行舟在风家大殿自杀，他将头颅带回姬家，咒法烧得头颅只剩飞灰之时，那人也是这样甜腻疯癫地说：“风行舟，你在裁院犯下的罪孽，当以三世来偿。”
姬水月，为何是姬水月的语气？
当年姬水月，不已经被他就地诛杀了吗？
他亲眼看见姬水月的灵魂踏入轮回，为何如今还会出现在夏鸿鹏身上看见她的影子？
“姬水月？”
风澈颤抖地，难以置信地，几乎歇斯底里地，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随着这一点熟悉的影子出现，一切一切因为那个人引发的深重苦难又像是被激起来，缭绕在他心口，锋利的刀在不停地刮——
他宁愿相信自己再次被戾气影响，已经全然疯了。
然而操纵戾气这一点，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成为证据，焦灼地等待着对面的回答。
“夏鸿鹏”手中聚集的灵决忽地一顿，随即被“他”挥散。
这一次，“他”指尖雀跃的紫芒绽放出刺目的光辉，风澈只看清“他”微微勾起了嘴：“哥哥，你倒是没忘了我嘛，亏我叫你这么久~”
像是兄妹久别重逢一般，她期待着哥哥的回答，然而她口中的哥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风澈脑海中频闪过姬水月的脸，疯癫的，狞笑的，悲痛欲绝的，最后竟然凝聚成姜月儿那张乖巧可爱的脸，笑吟吟地朝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哥哥！”
他以为捡了一个妹妹，甚至他还想把她真的当成自己的妹妹。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就是来骗他接近他的。
忘川洗涤，黄泉磨砺，转世为人——为何不会让她的灵魂忘记曾经？！！
这明明是人族灵兽乃至凶兽千百万年来的定律，天道在上，为何她可以超脱其中？！！
她究竟用了什么办法，为何会占据夏鸿鹏的身躯，而夏鸿鹏本尊又去了哪里？！！
风澈看着呼啸而来的咒法落在天际，他掌心的坎水防御法阵在面前叠加，咒法与水幕撞击，飞扬的雪花在漫天炸开，瞬间化为遍布着杀意的冰针。
细密的戾气丝线包绕其中，风澈拦了又拦，还是有些许漏网之鱼奔着楚凌飞掠而去。
风澈猛然后退，“缩地成寸”转了三道轨迹，身后密密麻麻的冰针还在朝他追踪而来，而他想要捞回在楚凌面前变换轨迹的冰针已经来不及了。
“躲开！！！”
楚凌似乎对面前的危机无知无觉，摇摇晃晃地看着风澈朝她喊着什么——她空耳了。
渡劫巅峰的身躯到底是不一般，冰针刺入眉心也只没入半寸，就化作了一滩水，楚凌毫发未损，然而其中细若游丝的戾气已经钻入了灵府。
眉心有些发烫，身侧的“尘念”朝楚凌发出一声低低的喊叫，在她耳中却逐渐放大到尖锐的地步。
她发觉自己有些怕那条红线，恍惚间看见它化身成一条巨蟒，仿佛要把她拆吃入腹，她拼命想要挣脱，浮空符都踩不稳了，向下方跌落而去。她想要操纵，却感觉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待她捋顺了经脉之中乱窜的灵力，已经“扑通”一声跌坐在风澈方才布下的“四野穹庐”上。
她摔得生疼，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躯的不对，指尖颤抖着摸向眉心。
那道极细的红纹彰显了巨大的存在感，灼得她指尖像是被脱了一层皮，痛苦和恐慌浮现在心头，楚凌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
她何时快要走火入魔了？？？
风澈听到楚凌这一声，想要绕过战场去看看情况，然而姬水月借用着夏鸿鹏的外壳，丝毫不吝啬动用灵力，将手中的咒法开启到极致。
纵然风澈如今修为可以与渡劫巅峰一战，但面对这样疯狂的攻击，也开始自顾不暇了。
楚凌他护不住了。
风澈心底焦急，下意识开始四处搜寻能来助他一臂之力的人，转身看见远处观战的姜疏怀面色冷凝，视线交汇后，风澈看清了他眼底的躲闪。
姜疏怀若今日入场，无论场中谁身死当场，姜家都会摊上责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姜疏怀向来避重就轻，自然只会置身事外。
姜家不可能来帮。
看着楚眉心那一道逐渐拉长的血红，风澈一边挡着姬水月的攻击，一边只能心生悲凉。
谁来助我——
忽然，一道银亮如水的剑光划破黑暗，剑意灿烈，清越的争鸣之声如虎啸谷，如龙腾越，姜临剑至人至，两指合拢，“无渡”以剑柄为中心开始旋转起来。
他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从最初的低沉内敛到锋锐如剑，渡劫后期的波动引得姬水月侧眸看了过来。
四周万物开始震颤，无数的沙石瓦砾浮至半空，风澈甚至听到了百鸟朝凤的声音，下一刻，它们尖端调转，齐齐朝向姬水月，仿佛漫天的钝剑在这一瞬间都开了刃，闪烁着凛冽的剑芒。
剑骨大成万物为剑，催动到极致之时，天地都为之一颤。
姜临一手操纵着“无渡”挥出残影，拦住姬水月的攻击，一手揽过风澈的肩膀：“我来助你。”
双目交汇，风澈空悬的心忽然被填得很满很满。
根本无需多言，他很快看懂了姜临眼神里的意思：这边他拦着，去看看楚凌。
他脚下风盘调转，“缩地成寸”叠加其上，仓促来到了楚凌身边。
他没来得及探查楚凌的情况，远处忽然传来姜疏怀的一声暴喝：“姜临！你在做什么？！！”
姜疏怀一声吼完，观战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姜家少主不是说这次宴会没来？”
“姜临何时渡劫后期了？”
“姜家主明哲保身但求无过，怎可能参与今日乱局……”
“可他家少主出手，就是意味着姜家入场了……”
姜疏怀听了周围的话，神情有些不自在：“给我滚回来，你没看到夏鸿鹏和楚凌都已经变得不人不鬼了吗？”
姜临没理他，“无渡”划开一道火红的弧度，赤红的烈焰附着在剑身上，紧接着漫天下起了火雨。
炙热的温度勾动得空间有些扭曲变形，姬水月咒法之下的冰晶开始疯狂融化，水火本不相容，在此刻却交织在一起，仿佛它们应当是一体。
随后，剑鸣一出，水滴化刃，火焰做羽，沙石为柄，万剑相应，齐齐切断了逸在空中的戾气丝。
姜临一剑挥出得了空闲，才缓缓看向姜疏怀：“看到了，马上走火入魔而已，倒也不是不人不鬼。”
他矜持又温和的神情太有欺骗性，仿佛不顾姜疏怀阻拦，力挺风澈的不是他，而是什么别的人。
姜疏怀面上有点挂不住，见姜临态度这么好也不好发脾气，难得好言相劝起来：“姜临，今日这桩事姜家若入场便会闹得更大，场中无论是谁走火入魔都要被诛杀，死了哪家来讨麻烦，姜家也难辞其咎。”
姜临清凌凌的目光瞥过去：“可是我要帮风澈。”
姜疏怀听到风澈两个字脑袋就疼，想起当年姜临十年内做出来的一堆荒唐事，就恨得咬牙切齿：“风澈风澈风澈！他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为他做什么？你身为姜家少主，想想家族荣耀！别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放在心上，恶不恶心！”
姜临听了他的话，清朗的眉眼压下来，沉沉地露出一股杀意，满场的火焰熄灭，转换成了雷霆之威，剑意似乎带着剑主的暴怒，交连而成的电网肆虐而出：“家族荣耀算什么东西，也配和风澈相提并论？”
剑随其主，“无渡”锐意无双，再次拦住想要绕到风澈那边的姬水月，姜临的身形也随之而去。
看样子要对姜疏怀这个家主的教诲置之不理了。
姜疏怀怒极反笑：“好好好，你若今日帮了那个十恶不赦的孽障，就别说自己是姜家的人！”
姜临回眸，定定地看着他。
这些年来，外界只知是姜疏怀不计前嫌地接兄长遗孤归来，又不辞辛苦地一路将其培养到少主，算是弥补了兄长的遗憾。人人提及都要赞一声姜家家主大义。
然而此时撕破脸皮，众人却发现二人不像是传闻那般和睦。
满场寂静，外围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吱声，只瞪大眼等着姜临回答。
忽地，姜临嘴角扬起一抹笑来，剑上的清光还在如瀑下泻，根本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姜疏怀竟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开心。
“好啊。”
甩掉了沉重的包袱和顾虑，丢弃了看似相连实则名存实亡的血脉联系，抛却了家族荣辱个人名利，他甚至看上去意气风发得像一个少年人。
姜疏怀脑海里开始嗡嗡地轰鸣。
他就知道姜寻予的儿子注定离不开儿女情长。
姜寻予为情所困，那个妖女杀夫生子后殉情，两个这样的人生得出什么好东西。
自他知晓姜临对风澈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感情，他无时无刻不在庆幸风澈就那么死了。
不然姜临迟早会惹出什么祸端，就像今天这样，弃养他多年的家族于不顾。
好端端的男人，不去喜欢女人，非要喜欢什么男人！
实在是，恶心至极……
姜疏怀想着想着，怒意上涌，腰间的灵剑出鞘而去，瞬息间到了姜临颈侧：“你给我回来！姜临！你敢去找他！”
姜临侧眸避过，一块沙石划出一道轨迹，将姜疏怀的剑弹开。
“今日，我就要帮他，”姜临执剑而立，冷静而又沉着地挡在风澈和楚凌面前，话里却透着一股疯劲儿：“谁也别想过去。”
【作者有话说】
姜临……你小子护老婆的时机选挺好的

第96章 百世无忧
“啪啪啪——”
季知秋一边拍着手，一边从场下一步闪到姜临身侧，拍了拍他紧绷的肌肉：“哎哎哎，姜少主真是少年英才，话说得这么硬气。”
卫世安紧随其后，气喘吁吁着朝姜临投过去一个歉意的眼神：“我修为不敌他，牵制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姜临点点头，重新握紧了“无渡”：“季知秋，你什么意思。”
季知秋往身后一指：“别问这个了，你们都不看看楚凌已经什么样子了吗？”
姜临不为所动地看着他，季知秋尴尬地挠挠头：“哎呀，没骗你们转移注意力，不过没关系——”
他戛然而止，抬起指尖朝着场中一指，暴虐的灵力流开始疯狂涌动，随即炸响。庞大的气浪平推向四面八方，方才站在附近的人无一例外被强行推离战场。
他遥遥地看了一眼眉心血线已经延伸到半指的姬水月，大喝出声：“姬水月，动作迅速，夏鸿鹏这身躯快扛不住了！”
没待他喊完，卫世安黑色的唐刀再次不依不饶地砍过来，季知秋被劈得半边手臂断开，他面色一变，不计任何代价地开始迅速止血，同时将那截还在下落的断手燃成灰烬。
他有些心虚地看向姜临那边，感觉自己没让血味儿逸散出去之后，开始跳着脚大骂：“妈的，老登，砍你妈啊？打一晚上了，还和我打！”
然而这边，正在给楚凌斩断戾气丝的风澈抬起头，瞬发起阵，空间界的条索伸展出万千道，与此同时，姜临操纵的“无渡”从远处奔袭而来，银色的星图与银亮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开始阻挡姬水月飘忽的步伐。
直到风澈条索全部捞空，姜临的剑气也只割裂了姬水月的衣袍，他才知为何姬水月要选夏鸿鹏的身躯来杀楚凌，而不是反过来，拿与姬家灵力更亲和的楚凌杀夏鸿鹏。
“惊鸿羽”的禁术确实天下独步，同阶之人根本难以掌控行踪。
然而，夏鸿鹏的壳子也烧不了多久了。
姬水月躲过剑气时已经开始吐血，看上去只不过是神魂在其中吊着气而已。
她不计代价地前进，趁着姜临人还未到，拼命召集戾气丝，扯动楚凌体内被风澈压制的戾气。
只要一根，楚凌便再难从走火入魔中抽离。
风澈脚下“缩地成寸”开始疯狂运转，带着楚凌向姜临那边靠拢，而楚凌本人躁动的灵力经此影响，也蠢蠢欲动起来，风澈只能空出手再次压制。
眼见这戾气丝就要勾缠上来，风澈分身乏术，“尘念”吸纳也到了尽头，面前终于出现了一把剑，斩断了那道戾气。
不同于“无渡”，这把剑细且刚直，正如他的主人，话硬得恨不得把所有人锤死，结果现在老老实实过来帮忙的也是他。
姜疏怀出手了。
风澈有些惊喜，抬头望向他，姜疏怀瞪过来：“死小子，专心压制，我就帮你这一次！”
风澈带着楚凌再次后撤，一直落入到“四野穹庐”之中，楚家人在附近张望，楚无忧更是站在废墟之上，一边流着泪，一边喊：“大哥，我娘亲怎么样了……”
楚凌头脑发沉，眉心红纹褪去，经过风澈抑制戾气后全身瘫软，听到楚无忧的声音后，抬起手虚虚地向前抓了一把，风澈一把按住：“楚家家主，戾气未清，妄动灵力便是真正的回天乏术，彼时只能就地诛杀。”
楚凌虚弱地抬起眼皮，应了一声，无奈只是朝楚无忧笑了笑。
然而那一边，卫世安和季知秋的战局陷入僵持，季知秋面无表情地接着刀影，忽然朝下方一指。
那一指灵力从天而降，谁也没能想到他一击会有如此威力，瞬间击碎了看似固若金汤的“四野穹庐”，风暴中心尘土与碎片纠缠起舞。
风澈位于冲击的边缘，擎起护罩打算将楚凌护进去，忽然想到那道灵力朝向的终点……不正是楚无忧刚刚站着的地方吗？
“楚无忧——”
没等他护罩笼罩过去，身旁的楚凌已经消失了踪影，风澈再看过去时，楚凌右手两指持着一张防御符箓，左手将楚无忧以防护的姿态抱在怀里，淡蓝色的水幕流转着光泽，尘烟散尽，露出她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以及重新浮上眉心的红纹。
楚无忧被刚刚的生死危机吓得发抖，窝在楚凌的怀里，忽然意识到母亲现在的状态不太好，他很快探出头来，打算接管符箓的灵力支撑：“娘亲，你……”
他一句话噎在喉咙里，看清了楚凌被戾气侵蚀到有些狰狞的神情。
见楚无忧看过来，楚凌瞬间清醒过来，柔声道：“儿啊，别怕。”
上方半空中，季知秋冷冷地下瞥，朝姬水月哼了一声：“楚凌的软肋就在那里，什么时候还要我教你怎么杀她？”
姬水月心情大好，也没在意季知秋的话：“自然不用，接下来可是有好戏看了，你且等着吧。”
*
戾气渐深，甚至开始疯狂吞噬她的灵力，楚凌体内的灵力难以与其抗衡，只能任由它攻占灵府。
她此刻才知为何凶兽会因为戾气陷入暴虐。
走火入魔的气息逼近，她心底的弑杀越来越重。
眼前的世界变得扭曲变形，她只恍惚中听到夏鸿鹏的声音在叫她：
“楚凌！”
“楚凌！！”
“楚凌！！！”
她僵硬地扭过头，只看清了楚无忧涕泪横流的脸。
楚凌咣咣锤了几下脑袋，低低地喊：“儿啊，别哭啊……”
楚无忧抱住她，指尖拼命按住眉心的红纹，似乎这样可以组织它的生长：“娘亲，怪我，怪我！如果我刚刚反应快一点，如果我刚刚不在那里站着，如果我没擅自来风家……”他声嘶力竭，嗓音像拉煤的风箱：“如果我不那么贪玩，今天就能帮你——”
楚凌想听清他的话，无奈脑海里的嗡鸣声吵得她暴躁得想要跳起来，风澈的银铃声已经听不见了，她向旁边随手抓了一把，摸到了一块瓦砾。
她抬手将它举起，仅存的灵力注入，风澈闪过去拽住楚无忧，防止楚凌暴起伤人，却见她反手朝向自己，尖利的断面干脆利落地刺入大腿根，鲜血狂流。
楚凌闷哼一声，浑浊的双眸短暂地恢复了神采。
风澈没拽住楚无忧，被一把挣脱，他连滚带爬到了楚凌面前，哆哆嗦嗦地捂住楚凌大腿上的伤口。
“娘——你这是干嘛……”
风澈上前一步：“楚家家主，并非不可除，趁你神智清醒，将戾气强行剥离出来！”
楚凌摇摇头，喃喃道：“来不及……来不及……”
她忽地站起，痛苦地捂住脑袋，为维持清醒，眼眦欲裂。她一手拔出瓦砾重新反复刺入，一边四下寻找楚无忧的脸。
楚无忧颤颤巍巍将脸凑到她手里。
戾气的干扰不仅让她视觉失真，听觉闭塞，此时触觉也失灵了，而且，她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儿子脸颊的触感。
她感觉不到，她看不清，她听不见。
她不觉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悲哀，仿佛死气已经在背后死死地拽着她，夏鸿鹏的呼喊声还在纠缠她的耳朵，她有些急切地向前踉跄一步：“我儿，平时我对你太过溺爱，教你太少，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楚无忧脸侧的手寒凉如玄冰，颤抖着一寸一寸地摸着，险些滑落下去，又被他重新拽了回来。
即使平时他吹毛求疵，衣服上连一点污渍都不能有，但此时脸上黏腻腻地沾满了楚凌身上流出的血。
然而这些血，却是催命的符咒。
他想阻止母亲自残的动作，楚凌只是一次一次机械地刺着，按也按不住。
因为只要有一点停歇，她瞳孔里就会透出陌生的弑杀之气。
铁锈的腥味涌入鼻尖，他有些想吐，更多的是想哭。
“我儿，如今，我教你最后一课。”
楚凌扯了扯嘴角，尽量控制自己扭曲到僵硬的脸：“裁院有令，面对走火入魔者，当斩——各家家主、少主、长老可代行判决。”
楚无忧呆滞地听她一字一顿，心底不好的预感冲破牢笼，他忽然明白过来楚凌要说什么。
“家主令：楚家少主楚无忧听令！”
楚凌眼角流着血泪，发簪丢了大半，蓬头垢面，狼狈至极，鲜艳如明霞的衣袍上凝固着一层一层棕红的血迹，此时还在不断地添新。
她不再是那位光鲜亮丽最重外貌的楚家家主，只剩下一身威严和满场的信服。
身侧家主令牌飞出，在她面前闪着耀目的光，满场难以直视，都敛眸不语。
全部楚家弟子纷纷行礼，楚无忧“扑通”一声跪下，大声应道：“楚无忧在此！”
楚凌等了一会儿，估算着时间，然后从发间抽出了一根簪子。
这根簪子毫不起眼，木质的纹路，磨砂也粗陋，还有一道道刮过的刻痕，但此簪子一出，满场楚家弟子开始了哭嚎和喊叫：“家主！家主三思！”
楚凌探出手，楚无忧膝行几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簪子随之落入他的掌心。
“楚家家主楚凌，走火入魔回天乏术，恐伤及无辜，今令少主楚无忧折断命簪，以免大祸——”
令牌的光芒映透了她空洞的眼，此时此刻，她衰败疯癫，却又凌厉如剑。
“从今以后，楚无忧为楚家家主，天道为誓，以罪人楚凌轮回艰苦，换他百世无忧——”
瓢泼大雨应誓倾覆而下，紫电蜿蜒，天雷滚滚，楚凌合上眼，暴呵：“楚无忧！动手！”
楚无忧死死攥住手中的簪子，他感觉肩膀上什么沉重如山的东西砸下来了，挤压得他呼吸不畅，心脏疯狂鼓动生息，一半沸腾，一半冰凉。
泪水混杂着雨水，他胸腔剧烈起伏，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动手——”
满天的风雨雷电似乎休止，声音也失去了踪迹，眼前的景象疯狂旋转扭曲，寂静侵蚀了楚无忧的世界。
“啪嗒——”
最后，他只听见，一声木簪折断的清脆巨响。
然后，天塌地陷。
折断的簪子在他手里揪得满是鲜血，楚无忧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楚家弟子的哭嚎声，然后被坠落在地的家主令牌发出的声响惊醒了。
令牌混杂着血肉化成的灰烬，雨水浸泡在上面，染上了灰扑扑的色泽。
上面铁斧刀削出的“凌”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血染的“无忧”。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哭嚎。
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疯狂泪奔T﹏T

第97章 早有私情
姬水月从天际坠落，一边咯血一边挪过来，看了一会儿，略一俯身：“楚家家主大义！”
她皮肤皲裂，一边走着一边剥落而下，血淋淋地骇人不已，声音也如同地狱里爬出的厉鬼，桀桀地朝着风澈冷笑：“楚凌还在轮回等我，风澈，记得把夏鸿鹏送下来。”
她一指贯穿灵府，向后仰倒，朝风澈对了个口型：“下次再见~”
随后，夏鸿鹏像是被抽掉了满身的骨头，跌向地面，抽搐了一会儿，满身的戾气开始沸腾，发出了一声似兽类的咆哮。
四周一片寂静，夏家人开始面面相觑。
楚家家主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夏家人岂能让风家动手。
目光向着夏笙辞方向汇聚，显而易见，夏笙辞和少主一人健康一人孱弱，该谁出手似乎已经定下了。
时间在流逝，夏鸿鹏的状态愈发癫狂，已经开始扭曲着想要站起了。
夏笙辞承接着满场的注视，冷冷地看了一会儿，欣赏着夏鸿鹏难得一见的挣扎和绝望，然后终于从人群中走出，将一道灵诀刺入了他的灵府。
灵决慢慢切开皮肤，进入血管，迸溅出血液，再深入洞穿骨骼……直到贯穿了柔软的脑子，最后捅到地面。
他不觉得解恨似的，再次用力，灵决连地面的沙石也入之三寸。
夏鸿鹏面露狰狞，死死盯着自己最爱的这个儿子，不甘和难以置信反复切换，最后闭上了眼。
满场的叹息之声中，夏笙辞感觉自己反倒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剩下空荡荡的平静。
他其实只想杀了这个人而已，杀了之后，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
夏家这一堆事儿，也实在可笑。
夏家少主换了太多人，早先那位夏家主母据说只是个凡人，生了几个女孩后，终于生了一个男孩，然而不知为何，那位注定成为少主的男孩，离家出走后再也没回来。
然后那位主母，又开始生起了孩子。
夏鸿鹏这一生妻妾成群，当家主母却只能有一个，继承他的家主之位的，也只能是嫡子。
她拼命生到最后，花尽最后一丝力气，又生了一个男孩。
生完就死了。
夏鸿鹏立刻把那个孩子立为少主，然后又马上找了一个新的续弦，就是现今这个所谓的当家主母，他的生母。
倒也不是因为什么爱情。只是她修为极佳，看上去不会因为生孩子死掉，更不会生出孱弱的孩子，所以在一众不知从何处搜罗的莺莺燕燕中脱颖而出罢了。
只不过他的母亲花了好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夏鸿鹏曾经拥有过无数份真心，但又无一例外将她们践踏在脚下。
他只享受当下欢愉，只爱眼前人，又自视甚高，总觉得万千女子都该爱他一人。
无论他做了什么伤人的事情，是用过即扔，还是弃如敝履。
或许最开始，母亲真的爱过他。
但后来他母亲心底也只剩下了执念，夺权篡位，让夏鸿鹏付出代价。
她告诉他，他终将取而代之，只要他足够圆滑通透，足够讨人欢心，迟早会将一切都抢过来。
而他只是，恶心夏鸿鹏万花丛中过，叶也要啃一口的贱样。
后来他受尽宠爱，甚至比少主还要受宠些，接触了夏家太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和禁术传承，还有夏鸿鹏自创的独门秘籍……他才明白最开始那位少主为何要选择离开。
明明一些禁术想要施展需要靠女子的精血，而他们男人没有，只能去女人身上取。难怪裁院不准修习，难怪夏鸿鹏也不许他们外传，难怪夏家男尊女卑。何况夏鸿鹏还发扬光大了一些。
太恶心了，比姬家向来为人诟病的手段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还装什么名门世家，不如直接毁了。
于是他开始筹划毁了这一切，从夏鸿鹏那里，让这一切断了。
他与少主合谋多年，没想到还未施展这一切，夏鸿鹏已经先被搞到今天这个地步。
总觉得便宜他了。
他心底有些遗憾，想要一把火把夏鸿鹏烧了，忽然，夏家那位少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对方眼眸中的怒意升腾，夏笙辞甚至看见了不灭的凶光和算计，然而他的声音却是低沉哀伤的：“那是父亲！你在做什么！”
夏笙辞皱了皱眉，在夏家水深火热之中生活这么多年的他，很快意识到面前之人的打算。
他甩开对方的手，冷冷道：“他已完全走火入魔，若我不动手，你我皆会葬身于此，夏如箫你不如早行安排继位，别在此处和我惺惺作态。”
夏如箫点点头，声音凄楚：“好啊，确实要安排继位，但是继位之前我要问你，父亲是如何感染戾气，又是如何让姬水月的魂魄占据躯体的？”
夏笙辞盯着他：“我宴席之后就归来宿在房间，如何得知？且父亲席上分明行动无碍神智清楚，只能是在寝殿出了意外，大哥还是查一查父亲的随行之人吧。”
夏如箫拍拍手，打断了他：“那些人自然会查，只是戾气作用方式寻常人都不清楚，你怎知不会延迟发作？如此笃定，分明是心里有鬼。”
他咳嗽一声，身后几个仆从和管家站出来，开始盘问夏笙辞这些天的行程。
夏笙辞心中郁郁，但还是硬挤出几分无所谓的神情来。
他知今日不能善了，对方有备而来，若自己乱了阵脚，对方咬住一个节点不放，他肯定脱不了身。
直到那几人问到夏笙辞和楚无忧对战那场，在“藏形匿影”为何要维持那么久，是不是和楚无忧说了什么时，他压抑着怒意，反问道：“我比斗之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能与今日之事有什么关系？”
夏如箫挑眉，歪着头看他，似乎在想自己聪明的弟弟为何要在此事上如此愚蠢：“夏笙辞，你和楚无忧今日，一个弑父，一个杀母，你说有什么关系？”
他微微一笑：“万一是你们合计好的，将戾气放入家主体内，姬水月只是借了你们的东风，从而助你们今日篡权夺位呢？”
四周哗然，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开始在楚无忧和夏笙辞之间游离。
人性就是这样，只相信眼前的，又太容易被他人左右，只需要稍微粉饰言语，他们就会去相信，即使他昔日风评极佳，还是有很多人乐于看着人前风光无限的他跌入尘埃，与泥土为伍。
夏笙辞心烦意乱地想着，瞥见楚无忧似乎未能在母亲死亡的打击之中走出，又恢复了淡定的模样：
“首先，你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能够有驯服戾气的手段；第二，父亲修为通天，我没有那个修为可以避开他的神识，无知无觉地将戾气注入他的体内；第三，我与楚无忧向来不对付，学堂领队之时已经有目共睹，不可能存在合作关系；最后，大哥无缘无故过来咬我一口，不觉得太过急切，像是在掩饰罪名么？”
夏如箫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看向身边的弟子，几个人纷纷向夏家宅邸掠了过去。然后他微微一笑：“好弟弟，话虽如此，可若我说你和楚无忧早有私情，自然就存在合作关系，你当如何呢？”
夏笙辞皱了皱眉：“你……”
一块晶石从夏如箫手里翻出，像是能够记录影像的种类，透明又发着光。随后他惋惜地看了夏笙辞一眼：“弟弟，我很失望。”
放大的影像之中，两个人在纠缠不休，唇齿相依，衣衫凌乱，滚躺下来后，床榻开始咿咿呀呀地乱叫。
不堪入耳的叫声回荡了满场。
此画面一出，满场眼神乱瞟的，议论纷纷的，都开始坐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那位离家出走的夏家少主，大家猜猜是谁。
宝子们久等了，明天还有~

第98章 一派胡言
夏笙辞面色微变，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很快恢复镇定：“不过是一夜风流，说是私情太过了，何况他分明因为此事恨我至极，合作自然是不可能的。”
夏如箫点点头：“好，那我继续放，让那位主角看一看，鉴定一下是不是私情？”
夏笙辞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
夏如箫见他没什么表示，笑了一下，直奔楚无忧而去，静默在原地的夏笙辞终于伸出手一把拽住他：“你明知他刚刚丧母，还去纠缠这有的没的！何况家主去世少主继位，说是你急于继位可以，这能对我有什么好处？”
夏如箫见他慌了，一把甩开他的手，喊道：“楚无忧，你——”
“够了！”夏笙辞挡在楚无忧面前：“若你想给我编造罪名，大可直接拿出你那所谓的证据，别在这里和狗一样见人就咬！”
夏如箫被他骂了这一下，一脸新奇：“没想到我一向冷心冷情圆滑通透的弟弟，还有维护别人的一天。”
他再次翻出一块录像灵石，里面夏笙辞漠然地开口：“你我联手，杀了夏鸿鹏那个老匹夫，夏家再无禁术传承。”
夏如箫收回灵石，满意地看着四周的人开始情绪激愤，又开始煽风点火：“弟弟，你敢说这话不是你说的么？和楚无忧一起谋划今天这一切？我身体一贯不好，父亲喜欢的一直是你，你比我接触到的东西多了太多。最后夏家注定会嫡子争权，若你不赢，难道我会赢吗？”
夏如箫那边一声比一声高，这边的楚无忧哭得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夏笙辞听着两边的声音，心中烦躁，忍不住又往后退了退。
他的衣摆落入楚无忧的视野的刹那，就被楚无忧伸出手抱住了。
楚无忧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死死地抱着他的大腿。夏笙辞心底一惊，方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已经被人揪住把柄，如今再当众如此，恐怕……
夏笙辞回眸想要扯回袖口，就对上了楚无忧哭得红肿的眼：“我娘亲……为什么是我……”
夏笙辞的指尖顿住，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从小到大，未曾感受过半分真正的亲情，都是利欲熏心之下扭曲的产物，只有无尽的利用。他不知生在千娇万宠的家庭里的人，骤然失去庇护的羽翼，会面对怎样的崩溃。
哭成这个样子……何况是被自己牵扯到的无辜，今日之事纵然不能善了，至少不要牵连到楚无忧。
夏笙辞任由楚无忧这么抱着，放下了手：“我自愿放弃家主之位的继承名额，不参与夺权，今日之事与他无关，查出什么我一力承担。”
夏如箫听了他这一句，眼神落在夏笙辞身上许久，双唇颤动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夏笙辞，你以为你认了所有的罪，就能偿还一个人的命吗？”
他抬眼看见那几个调查的弟子回来，语气阴冷：“我要你付出代价，要那踩着他人尸骨上位的毒妇付出代价。”
夏笙辞皱了皱眉。
他似乎明白过来了，夏如箫这样针对他，甚至非要治他于死地的原因。
夏鸿鹏待他不好，夏如箫不可能对夏鸿鹏有什么所谓的父子情深，何况当年与他合谋要杀夏鸿鹏的神态做不得假。偿还一人的命，只能说的是夏家的第一位主母，也就是夏如箫的亲生母亲。
他不知晓自己的母亲是如何上位的，但如今看来，似乎并非是简简单单的续弦。夏如箫必然知道一些当年的内情，但又因为权势不足，才会卧薪尝胆到今天。
他的目光扫过昔日的几位心腹，如今都面容冷漠地看他，如同看一个死物。夏如箫假意与他合谋，表面上是以夏鸿鹏为目标，实际上是要一箭双雕，如今看来，他已经成功一大半了。
被握住把柄折断羽翼，纵然是他，只有放弃一切才能翻身。
那几个弟子被传唤走的弟子重新归来，法器盛着拓印下来的戾气丝展示全场，然后高声道：“只在家主和小少……夏笙辞屋内找到了戾气。”
夏如箫睨过来：“将戾气携带入风家，与今日那两人合谋，残害家主，却不小心留下了证据——夏笙辞，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一旁的姜临看着眼前紧逼的局势，逐渐理解了他进入夏家院落发生的一切。
并非他随手一选的易容身份就恰巧有问题，而是夏笙辞身边其实根本没有心腹，都是被夏如箫安插好的细作。
夏如箫筹谋了今天的一切。
他为季知秋和姬水月提供了便利，让他们自由进出，在屋舍布下戾气后，姬水月趁夏鸿鹏感染戾气心神不定，不知用什么办法占据了对方的肉身，压制了神魂。因此只看见姜月儿的躯壳平躺在地上，神情平静不像是意外死亡。
至于季知秋，要将戾气留在夏笙辞屋内，见有人跟过来，便授意夏家人不要进来打扰，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这是一场互利的杀人，是夏家嫡子夺权的开端，是扳倒夏家最受宠最得势的嫡子的局，更是夏如箫立威的手段。
一旦今日夏笙辞倒台，夏如箫最大的竞争对手离去，他接下来继位就会顺畅许多了。
至于楚无忧，不过是被波及的无辜。
姜临默默地想，夏如箫错就错在，没想过以楚无忧的脑子也想不出这招。
他抬起头想要找风澈商议一下如何应对，然而发现，风澈已经入场了。
方才流言蜚语议论之声已经太多，甚至还有人在猜测楚无忧是不是也是要杀母夺位，楚家那边也坐不住了。
风澈看不惯，到了季知秋身边，一把把他拽了过去。
季知秋也没反抗，任由自己被他薅着领子，还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装傻：“风大哥，你这是干嘛？”
风澈没理他，走到夏笙辞和夏如箫身侧，将他向前一送：“与其在这里归咎责任，不如让真正的杀人者来说说自己和谁一起做了这些。”
季知秋微微侧过眸：“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只是帮凶，未曾杀人。”
风澈冷眼看着，没搭腔。
夏如箫咳了一声，撩起眼皮：“这位……”
风澈看了他一眼：“风澈。”
夏如箫点点头，也不意外：“风道友，他这副能言善辩的模样，如何能保证他说的都是实情呢？”
“好说。”风澈指尖的阵图施展而出，正是“引船就岸”，直指季知秋的灵府。
“引船就岸”效果取决于施阵图之人的神魂强度，风澈修为到了如今的地步，神魂甚至还要更强一些，就连大成期的人在不设防的情况下，都会被控制五分神智，季知秋就算再强，也应当足够了。
如他预料的，季知秋受了这一下，摇摇晃晃地向后一倒，风澈下意识地想要挡一下，站在一旁看了半天的姜临一步跨过来，拽着风澈向后一退。
季知秋没人来扶，“吧嗒”一声躺在地上，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喊：“风大哥风大哥，我可太喜欢你啦~”
姜临黑了脸，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很难将这个人和刚刚举手投足间使战局变换的人联系到一起。
风澈沉声问道：“方才附身在夏鸿鹏身上的，是姬水月么？”
“是。”
“你们来做什么？”
“楚凌和夏鸿鹏当年参与姬子诺的判决，杀了无辜之人，便该杀，所以她来杀人，我是帮凶。”
“她如何经过轮回还有记忆？”
“不知道。”
“谁为你们提供了进入夏家的便利？”
“自然是夏家人。”
“是谁？”风澈问完这一句，敏锐地感觉到面前的夏如箫浑身都绷紧了，他心底隐隐有着些许猜测，等着季知秋的回答。
“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记得他的脸，他带来戾气，我们负责注入夏鸿鹏体内。”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眯着眼看向站在面前的这几个人，指着夏笙辞：“就是他——”
夏如箫如释重负一般，微微松了一口气。
风澈皱着眉，猛地凑过去直视季知秋的眼睛，发现对方似乎还处于空洞状态时，突然感觉到事情正在向着难以掌控的方向进行。
身旁的姜临暗暗传音过来，风澈皱了皱眉。
季知秋神魂要比他想象中的恐怖，“引船就岸”似乎只能控制他的部分理智，这人说的话最多五分可信。
他张口想要提出可以去夏笙辞屋内回溯一次，又想到只能自己见到，不足以成为证据。至于时间回溯……太多人回到曾经，变数恐怕不可估量。
如此一看，季知秋一句话出来，对夏笙辞几乎是死局了。
四周目光死死地盯着夏笙辞，他顶着强压尽量保持冷静：“此人举手投足天地变色，即使是风家阵图也未必可信，何况这人我这人我从未见过，怎么保证他不会干涉其中？”他抬起头：“我不可能认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若今日不能拿出足够的直接证据，兄长不能动我。”
一旁的姜临站出来：“季知秋说的话确实不可信，此人法术诡秘，集百家大成，不能确定他是否有可以抵抗‘引船就岸’的手段，但风澈绝对不可能参与今日的合谋。”
夏如箫略一挑眉：“你拿什么……”
姜临将“无渡”归鞘，拱手道：“以姜临之名担保。”
地上坐着的季知秋愣愣地抬起头，看到姜临的刹那，忽地一笑：“今日不是也有你一份功劳么？你担保什么”
满场陷入一片死寂，风澈再次揪住季知秋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另一只手凝聚出灵力就要贯穿他的灵府。
“一派胡言……”

第99章 我是疯了
季知秋猛然向后仰倒，风澈瞬间脱手，下一瞬息，季知秋已经站在了百米之外。
“真不好玩，风澈你这么信他干嘛？都不相信你的阵图了？”季知秋一脸不服，松松散散地站在那里，也不怕在场的所有人攻过来，撑起一面灵力墙，毫无形象地往上面一靠。
风澈皱了皱眉。方才这人演的太真，那副完全被掌控的状态实在是让人生不出怀疑的心思，前面他无论怎么说，风澈也只是旁观，若不是他颠倒黑白，说姜临参与其中，风澈也断然不会出手想要试探他。
然而，此时风澈的神识修为可以媲美渡劫圆满，季知秋完全不受他掌控，究竟已经到了什么水平？还是像是姜临猜测那般，有可以规避控制的手段？
季知秋笑嘻嘻地看着他陷入沉思，然后转向姜临：“姜临啊，说实话我真的很嫉妒你啊……”
他扫了一眼另一侧握紧手中灵剑的姜疏怀，舔舔嘴唇：“你说说你，这么得人心，和姜疏怀互相制衡这么多年是做什么？既然已经掌控了长老院和姜家子弟，不如也像今天这两位一样，杀家主然后取而代之啊？”
一旁的姜疏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似乎在思考方才季知秋说得是不是真的。
姜临冷着脸：“我没有争家主的想法，为何要杀他？试问满场的少主，除了夏家那位狼子野心，还有谁想要坐上这劳心费神的位置？”
季知秋点点头：“也对，你还是更像姬家人，姜家这边不想要，姬家家主之位如今空悬许久，来姬家也是不错的选择。”
风澈听了半天实在受不了，张口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姜临不想当就不想当，你老是这个家主那个少主的，他本就不是争抢的性格，当上少主我还诧异是不是姜疏怀良心发现呢？”
“不争不抢？”季知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用仅剩半边的胳膊指着姜临：“他？”
“我在姜家看了这么久，姜家每一寸资源，凡是可以用作培养修士的，哪份没有姜临的份额？不然你以为你死的这二百年，姜临如何飞速从一个筑基中期，爬到今天的渡劫后期？你以为他是天道之子吗？你以为他是先天剑骨吗？”
四周人群开始议论，以往虽然知道四大家族谁都不干净，但是多少心照不宣互相隐瞒，结果今日爆出来的密辛太多，一时都不知道看夏家还是姜家了。
刮骨的视线越来越多，姜疏怀越想越觉得不对，多年以来的恐惧爬上他的心头，让他终于憋不住了，带着颤意问道：“姜临，你一路晋升，可是要有朝一日替你父亲夺回一切，将我取而代之？”
姜临握着“无渡”的剑柄，认真地看他，叹了口气：“做这姜家少主只是为了更好的晋升，我有必须尽快提升修为的原因。至于家主之位，没想过也不在乎，若你想传位给姜启，我无所谓。”
“姜启是什么废物，也配当少主，姜家少主需要何等的风姿气魄——”姜疏怀一听，骂了一句，随即戛然而止，神情恍惚了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一直是只认可记忆中的一抹身影，下意识地觉得，只有与之相似的人才应该去做少主。不然当年姜临纵然再强横地拿守城为由换少主之位，以他的性情也不会同意。
他似在怀念谁，又似在痛恨谁，目光沉沉，想了很久，最终垂眸道：“原来你从未争过这些……你和他一样，他人拼尽全力去争的，你们轻而易举得到了，偏偏却说，从未想过要这些。实在是，招人恨啊……”
他以为自己今日已经做了太多违背本意的事情，如此看来，他只是在遵循本心。放姜临入场是这样，出手帮风澈一把是这样，如今内心涌上来浓浓的悔恨和亏欠也是这样。
于兄长姜寻予，于姜临，他都不该这样别别扭扭地去争抢。
“我早该把这位置还给你们这一脉，挣扎地守着这个该死的位置这么多年，压制着你去立什么家主之威，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可是还是在乎至极……”
他收起手中的灵剑，转过身：“我早该明白的。”
他仿佛终于明白了一个多年来辗转反侧不得其解的困惑，背影失去了那份硬撑起来的张扬傲骨，此刻看上去甚至有些落寞。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失意，亦不去藏起自己的情感，难得没有口是心非，他摆摆手：“去吧，今日之事姜家已经插手这么多了，你想弄死面前这个大放厥词的小子我不拦你，只是——”他回过头瞪了风澈一眼：“风澈这小子我还是看不上。”
季知秋翻了个白眼，似乎见不得面前逐渐缓和的氛围：“行了，别说你们有没有本身弄死我这个事情，咱们还没说清楚姜临你这不得不做的理由呢。”
如今他只顾着针对姜临，夏家那边倒是懒得管了。夏如箫看出话题已经偏向其他，不适合再逼问夏笙辞，但他仍然没有松口的意思，直接让手下将夏笙辞押回去了，似乎打算改日再审。
其余三家要么自顾不暇，要么没有理由去阻止，只能任由他们回去。
人一下走了不少，风澈收心看向这边，见一旁的姜临压了压手里的“无渡”，冷冷地看着季知秋：“你还想说什么？”
季知秋挑衅一笑：“自然是讲一讲你的腌臜事啊，”他言语暧昧：“毕竟我们合作过，我不能看他们被骗啊。”
姜临忍无可忍：“闭嘴。”
季知秋躲过他的一道剑气，身形闪到风澈面前：“风澈，告诉你，你可知你的‘尘念’为何会在边城出现？为何你死了二百载了，它只在最近三年开始收集魂魄？”
风澈抬指朝他挥去一道法阵，并不打算听他的鬼话。
“尘念”出现在边城，他不觉得奇怪，毕竟那里是他的埋骨地，本命灵器乱窜到城内很正常。后来在赵家宅看见阴影之中的人，他自然觉得是“尘念”自那时起被姬家利用，才开始收敛魂魄。
季知秋不过是想蛊惑人心罢了。
风澈带着怒意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尘念’？”
季知秋绕到风澈身后，凑到他耳边，低低地问：“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且问你，怎么不想想，姜少主掌管边城大大小小事务，丢魄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他没有发现，反而纵容了三年呢？”
风澈猛然一顿。姜临手中剑芒开始起势，面露焦急：“风澈你别信他！”
季知秋指着他的表情嘲讽道：“若我说，‘尘念’就是在被默许的状态下开始吸收魂魄呢？”
风澈怒道：“不可能！‘尘念’吸收魂魄，分明是被咒法掌控，涉及邪法，姜临怎会发现了之后置之不理？”
季知秋轻轻哦了一声：“邪法吗？当初我唤醒‘尘念’，带着它开始吸取魂魄，姜少主抓住我之后，一看是为了复活你，立刻就同意继续了呢……”
风澈盯着他：“当时你分明和姜思昱他们在学堂历练，明明是后面才到了边城！”
季知秋见他不信，猛然变换了语调，不再是少年人的语气，而变成了伊烨的声音：“风澈，毕竟我就是为你而来的……”
风澈瞳孔骤缩，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脸，企图找出属于伊烨那张脸的痕迹，目光逡巡到他断裂的手臂上，已经不能看出赵家宅时骨节分明的模样了。
但若是知晓此事的，除了他和姜临，便只有伊烨本尊了。
即使对方承认了身份，但他仍然不相信对方的说辞：“姜临没有理由复活我，他不至于因为一个空有其形的虚影——”
季知秋闪身到姜临身边，碰了碰“无渡”的剑身，“无渡”再次发出一声刺耳的争鸣：“姜少主用情至深，他为什么不会同意？就别说同意了，甚至他还甘愿献出魂魄呢。”
风澈争辩道：“不可能，姜临当时分明是中了幻阵——”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想起当时姜临已经是渡劫中期，为何还会被一个普普通通的幻境控制到差点丢了魂魄？
季知秋笑眯眯地看着他陷入沉思，拍了拍手：“我猜你在想，为何他会被幻阵控制心神？或许你想没想过一种可能，就是，姜临他根本没有陷入幻阵呢？”
他的声音像是一条绳索，步步紧逼，偏偏又带着诱哄：
“他就是故意献祭魂魄的。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之中前四道已经齐全，后三道只能在一人身上抽取，姜少主这个人，爱恶欲都已经浓烈到骨子里，而且自愿献祭，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风澈怒道：“你休要胡说，口口声声说是为我而来的，一直在说姜临，你又有什么理由非要复活我？”
季知秋笑了一声，指尖一抬，一道黑漆漆的口子在空间之中撕裂开来，他的身影瞬间在其中消失，而话却传了满场：“可这不能否认，姜临想要复活你。”
几人欲追过去，都扑了个空，那道口子消散在空间之中的速度，就像江河之中坠入了水滴，也再难找到踪迹。
季知秋早能自行离开，任谁也没法留住他，留下只是为了说刚刚那一番话。
风澈如遭雷击，产生了一股莫大的荒谬之感，当初姜临在学堂之中，一缕一缕地剥离“尘念”身上的魂魄时，对他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能说出那种话的人，怎么会去以他人魂魄性命为代价，只为了复活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可那些蛛丝马迹如何解释？
姜疏怀在一旁憋不住，已经开始咆哮起来：“姜临，你他妈疯了十年还不够，在边城不好好守城，还成天想着怎么复活这个孽障，被下了迷魂汤还是咒术？多亏这孽障回来了，要不然你是不是要打算去死啊？？？我看你他妈就是疯了！！！”
四周一片死寂，随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笑声。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终于不再压抑，显露出了疯狂和歇斯底里。
姜临执着剑，似乎控制情绪很久了，另一只手握在剑刃上，把整个“无渡”都染成了血色。
见众人看过来，他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捂住了脸：“是啊，我就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全体注意，准备掉马和表白

第100章 以我之心
风澈呼吸一窒。
“我早就疯了，疯了二百年了。
风澈死了我就疯了。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风澈，我去哪里找你？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让你回来……”
他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没入脖颈，跌入衣襟，砸向地面。被剑刃割得满是伤痕的手指之间，他只露出了一双眼：“所以，我只能复活你。可我……”他突然哽咽，伤口猩红，眼眶也通红，泪水混杂着血水肆意在他手上流淌：“我一直没有成功，我试过无数种办法，我坚持了二百年！”
“我只是想你，我想见你，哪怕只有一点可能，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影像，哪怕只是你的模样，给我留一个念想——风澈，我只是想有一个念想……”
姜临这样说，其实已经认了刚刚季知秋所说的话，牵扯到无辜之人，不顾他人性命，已经触及了风澈的底线，他本该愤怒到一句话也不想和姜临说，转身就走直接一刀两断，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抽疼着，指甲深深地嵌在肉里，明明已经那么难受了，他还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在低低地咆哮，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能察觉到的哀求：“那些魂魄的来源者怎么办？是不是我不回来，他们就注定会失去一魄，最后踏入轮回时，随着磨损逐渐消散？姜临，你是这样决定的吗？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不接受……”
姜临看着他，满眼泪水：“风澈，你如今还信我吗？”
风澈浑身发冷，闭了闭眼：“给我一个解释——”
他正说着话，“尘念”从他发间窜出，青丝散落，“尘念”已经到了掌心，轻轻地拽了拽他的手指。
它依旧不能说话，但即使被控制住了灵识，还是拼尽全力在表达着意思。
风澈隐约看懂了，似乎是不要生气，听姜临说。
他尽量心平气和地等着姜临的解释。
姜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当时第一魄丢失并未引起波澜，许是姬水月本身就是自愿献魄的缘故，无人发现。第二魄丢失时我已经注意到了，待我找到窃取魂魄之人时，也就是伊烨，他告诉我这是可以复活你的办法。
我已经查到太多关于复活之法的古卷，这种办法自然也看过。我知是只能凝聚出你的虚影，可我放不下。
‘尘念’我找了太多年，这次终于有机会，即使是虚影，我也要搏一搏。
正常人失了一魄，几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且他们自愿献魄，木已成舟，魂魄已经在‘尘念’中了，它在伊烨手里，我无法拿到本体，只能静待时机。
那咒法并非不可逆不可改，若我最后献祭的时候，将其他四魄用自己的四魄替换出来，再归还回去，我既可以看见你，也不会影响任何人。”
他戚戚一笑：“并非我多在乎那些人，而是我知道，这是我的事情，我绝不能因此去影响他人，以他人的性命为代价。我能掌握的，只有我自己的命。”
他擦了擦泪水：“你神魂肉身皆碎，既然拼凑不成，便以‘尘念’做三魂，以我七魄补你七魄，换你回来而已。”
四周一片哗然。
古往今来丢失魂魄之人自然也有，丢失一魄之后，再次踏入轮回就已经不完整了，日后终有一天，会就因为磨损而在轮回里消散。
因此，纵然是修为顶天的大能，也不敢拿魂魄为代价去做什么。人死如灯灭，失去了肉身的灵力支撑，谁都是一样的。
丢失一魄尚且如此，丢失七魄只剩三魂更是闻所未闻，恐怕都难以支撑灵魂走过忘川。
姜临这是抛弃了所有转世，去做一场只有虚无泡影的梦。
何况，人活在世上就会有无数的牵绊和情感，放弃了七魄，相当于放弃了所有的牵绊和感情，只守着一个虚影过一生，然后寡淡无味地走向魂飞魄散，这简直就是对自己的酷刑折磨。
以往无人不知姜家少主清隽温润，稳重自持，如今发现，这些也表面看来。
姜临以生命去做一场豪赌，简直比疯子一样的风澈还要疯得彻底。
想明白的姜疏怀一时没缓过来：“姜临，你和我说，你当年自请去守边城，是为了什么？”
姜临满脸血迹，也没擦，垂着眸子开始破罐子破摔：“自然是，为了守着风澈的埋骨地。”
姜疏怀一脸痛苦，他就知道。
风澈还在愣神，掌心的“尘念”拼命摇晃着他的手指，然后呜呜咽咽地在他脑海里喊着。
风澈知道，它在认同，在说姜临的话是真的。
他不知道一个人放弃了所有轮回转世，只为了今生一个可怜的念想，是怀着怎样浓烈的思念，或者说是……爱意，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以为姜临顶多只是有一点喜欢他，再不济，也可能是他一厢情愿的兄弟情深。
这些年来，自从他意识到他对姜临的感情之后，他总在想姜临是怎么看他的。
他一直担心姜临是喜欢女人的，毕竟当年学堂时期，所有人凑在一起讨论七夕的时候，满屋热情高涨地讨论着姑娘，姜临也悄悄地告诉他，想求一求姻缘。
姜临喜欢什么，在意什么，他了如指掌，唯独这件事，他看不清楚。
辗转反侧，也只能得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还要骂自己一句自作多情。
自他背负着救世的责任之后，姜临的名字就仿佛和他隔了一条天堑，他们中间是苍生大业，是家族人族，是阴谋诡计，唯独没有儿女情长。
他当时，根本不配和姜临在一起。
他能给姜临带来什么？
带来颠沛流离，带来举世非之，还是带来白眼冷落
总之不是幸福温馨。
他只能将这份感情藏在心底，临死之前还念念不忘，最后在消散前终于释然，期盼着姜临在未来找一个伴侣，不要孤身一人伤痕累累地去证道问鼎天下，去好好享受这人间。
然而他偏偏又活了。
他不管这是谁的阴谋诡计，总之让他归来人间，他又重新拾起了那份感情。
他想弥补缺憾，一点一点地让姜临喜欢上自己，然后等一切都结束，他就和姜临在一起。
可现在他知道了，姜临已经没法一点一点喜欢自己了。
他魂飞魄散的狼狈过去背后，还有姜临失魂落魄歇斯底里的二百年。
姜临失踪了十年是为了找他，以七魄为祭是因为想他，放弃转世轮回的机会，是因为爱他。
二百年来，朝朝暮暮，仅仅是为了一个他。
他以前觉得这份感情是不对等的，姜临还要再喜欢他一点，才能同意和他在一起。然而今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份感情，是否配得上姜临所投入的万分之一。
胸腔之中的怒火早就已经休止，此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已经奔腾汹涌到无法控制的情感。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以前只是喜欢姜临，然而现在，他可能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之中。
比喜欢更浓烈彻骨，如一把熊熊大火，烧烂了他心里压着的那些所谓的改命责任，苍生人族，天地人伦。
他只想，他为什么不和姜临在一起？
他看着姜临的脸，这张脸，他已经朝思暮想了几百年，殊不知对方亦如是，也想了他几百年。
风澈向前一步，不顾自己和姜临身上的血污，一把抱住了他。
姜临浑身颤抖，方才解释得太急，胸腔之中的心跳声怎么压抑也压抑不住，风澈猝不及防的动作让他呼吸也颤抖了起来。
“风澈——”姜临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双唇凑到他的耳边，低低地问：“你信我？”
他此时还担心风澈在想他之前的算计是否触犯了风澈的道德底线，见风澈没搭腔，整个人开始慌：“风澈，我真的——”
风澈伸出手把他的头彻底按在耳畔，另一只手勒住姜临的腰，将脸埋在了他的脖颈拱了拱：“姜临，在一起吧。”
怀里的人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像是忘记了呼吸，心跳声如加速的鼓点，过了好半天，风澈感受到一滴泪砸在了肩膀上：
“风澈，我的感情不要成为你的负担，若你因为我当年一意孤行的自私行为，选择和我在一起，我不能接受，我要的是你爱我，我不要你的负罪感……我不要这样。”
他的哽咽到涕不成声，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沾湿了风澈的衣服。风澈心底一疼，急急地喊出了声：“不是的！不是负罪感！”
他微微后撤一步，捧住姜临的脸，扬起头凑近他的鼻尖：“我爱你。”
这一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独属于风澈的凌厉和尖刺被他尽数收敛起来，只剩下了满心的温柔。
四周开始沸腾，姜疏怀在旁边跳着脚大喊大叫，接连甩了好几个隔音和屏蔽视野的符箓过来，因为骂得太快，风澈只来得及听清一句：“妈的，一个两个都不要脸，现在的年轻人——”
四周安静下来，风澈的鼻尖终于碰到姜临的鼻尖，微微有些潮湿发凉：“姜临，其实三百年前在烨城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这种感情越积越深，开始我不敢面对，身上担负着太多，我怕影响你的命途——可现在我发现，若我不和你在一起，对你或许是一场折磨。”
他抬起下巴，轻轻地送上了自己的唇：
“我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你的爱，但若我每天更爱你一点，终有一日，我能配的上你的爱。
我想问你，我怀着现在能达到的十分的爱意和喜欢，可不可以换你一声，同意我们在一起？”
姜临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再次贴近：“好。”
他冰凉干裂的唇贴在风澈的唇上，像是一朵干枯的玫瑰，在向着烈火献上自己的芬芳。然而，当他凑上前企图燃烧自己的一切的时候，却发现这根本不是烈火，而是一汪清泉。
他眼中模糊的世界里，映着风澈眼角划过的一行清泪。
原来，曾经那个一身傲骨不可一世的疯子，面对世人诟病举世非之都不曾落泪，临死之前也能嬉笑怒骂，以近神的姿态俯视苍生，姜临以为风澈什么也不会在乎。
然而，他如今也会因为一个为他痴傻疯魔的卑微追随者而折腰。
姜临揽住他的腰，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他吻得太热烈又太忘情，风澈被他抵得微微后撤，姜临空出一只手来扣住他的后脑勺，又一次按压下来。
他轻轻咬在风澈的下唇，反复碾/压/舔/舐，濡/湿的舌在间歇蹭了蹭/唇珠，又过来勾/缠风澈的舌尖，轻轻地含住了它。
风澈浑身一颤。
脑后的手滑/到脖颈，姜临修长的四根手指在发间探索，指节按/压着每一寸凸/起和凹/陷，拇指却摸/到耳畔，一下一下地压着他的耳垂。
烟花在脑海里炸响，心脏在胸腔之中战/栗，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二人的呼吸在交/缠/起舞。
腰上的手微微向下/滑，摸到了尾骨的沟/壑，风澈向前半步，以至于姜临的腿忽然贴到了他，炙/热的温度让风澈忍不住扭了扭，然后两人齐齐一顿。
眼见着干柴烈火一触即发，姜临按住跃跃欲试的风澈，用额头抵住他，喘着粗气：“找个屋子……”
【作者有话说】
审核我给你跪下了，让我爽一次吧

第101章 这个用处
风澈脚下“缩地成寸”开启，下一刻就出现在了数百米外，远离了围观群众的视线。
他扯着姜临袖子的手滑下来，直接与姜临十指相扣。
脸上的热气还没散尽，他一个法阵结束，站在地面虚虚地晃了一下。
姜临一把扶住他，风澈捂着脑袋有点发晕。
刚刚情绪激动，再加上局势紧迫，他强提着一口气没敢松懈，如今运转法阵太急，落地后才知道之前几战几乎要耗尽了灵力，就连神魂也被压榨得不轻。
“怎么了？”姜临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之中没缓过来，脸颊上浮着两朵红晕，眼尾像是带着钩子，水/光/潋滟看过来一眼，风澈感觉刚压下去的火又上来了。
他心有不甘，一想到送到嘴边的美人/媚/眼如丝地看着他，这会儿条件不允许，不能雄/风/大/振，偏偏需要休息，他就浑身难受。
毕竟se令/智/昏，风澈心一横，挺直腰板：“没事，找屋子！”
姜临张口要说什么，被他凑上来亲了一口堵住了嘴：“跟着我！”
姜临：“……”
风澈这次“缩地成寸”到达目的地后，他没来得及找床，脚下一软差点把脸贴在地上。
姜临手疾眼快捞起他，风澈的脸幸免于难，磕磕绊绊被姜临扶到榻/上，内视看见彻底亏空的丹田和灵府，直接陷入了沉思。
这下是彻底zha gan了，光顾着逞强，为了找屋子把经脉里仅剩的那点灵力也用光了。
如今只剩下疲倦的肉/身，胳膊还被卫老头劈了一下，夏瑜补刀那一下现在还没好彻底……
风澈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体格，觉得自己可能做到一半，神魂强行进入休眠，直接睡过去，到时候留在姜临里面，还得靠姜临本人亲力亲为。
不好，实在不好，不如还是明日再战。
风澈心虚地瞟了一眼站在榻边贴隔音符的姜临：“姜临，今天挺累的，灵力和神魂都……咱就是说，第一次一定要印象深刻，等我恢复好，绝对给你最佳体验！”
姜临贴完隔音符，抬手散开帷帐，撑着床榻一角，一步踩上来，看着他的神色，浅浅地笑：“没事。”
风澈大惊，心想姜临就这么想，急不可待到这种程度了，可他这会儿起来确实可以，等会儿怎么办？他还想带着神/交一起呢……
姜临俯下/身，半散的发晃到风澈脸侧，有些痒。他平日里温和疏朗的眉眼透着浓重的意味，呼吸加重，落在风澈耳畔，引得他心跳加速，气血又开始上涌。
“你不用动，我来就好了。”
风澈愣了一下。
姜临这样的良家少/男，原来也这么懂，居然可以自己摇么？简直不要太刺/激了吧！！！
他美滋滋地应了一声，看着姜临衣/带渐宽，露出了流畅有力的线条。风澈眼前一亮，勾起嘴唇，拎起带子扔在一边，姜临由着他，上前拆他的玉佩。
姜临吻了吻他的唇，指尖按住他的脑袋，逐步加深。
风澈有些chuan不过气来，心跳太快，姜临还没有放开他的意思，按在他发间的手，将本来老老实实充当头绳的“尘念”拽了下来。
“尘念”在风澈脑海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风澈本人也被这一下刺激得不轻，睁开眼瞪姜临。
姜临神色有些无辜，似乎在询问他为什么睁眼。
风澈一时被蛊惑，失神之余，见姜临低低一笑，扯着“尘念”两端，拉过风澈的手腕，三两下就系在了一起。
他拽的这两下已经让风澈发ruan，就别提复杂的打结部分，反应过来时已经满身/红chao。
姜临又过来细细地吻他，手也不闲着，一手握着“尘念”与他十指相扣，手臂被他举到头顶，另一只手却向/下。
良久，风澈低低地哼了几声，没反应过来已经去了。
他重重叹息一声，突然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
不是，一轮结束我还没进去是怎么回事？
他看见姜临不断凑近的脸，刚想大喊一句“等等怎么个事儿？？？”就被堵住了唇。
姜临下方的指尖轻轻点他，含含糊糊地说：
“你若累了只管睡。”
风澈脑袋嗡嗡地响，忽然明白了。
妈的！姜临说他来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风澈羞愤地想要fan身而起，一连几次都被姜临按了下去。
偏偏姜临还要捻着“尘念”，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是疼么？”
哪里是疼，你丫！老子要掌握主动权！
风澈昏昏沉沉地在脑海里咆哮，只能发出哼哼声，怎么看怎么像是乐意至极的。
后面的事情似乎顺理成章，他恍惚间看着姜临放完三指，终于放心地开始用其他东西探索，风澈悲伤地闭上了眼。
一场终于结束，他长舒了口气，安心闭上眼决定睡觉，明天再找姜临算账。
世界陷入漆黑，头脑放空，没等他睡着，就听见姜临的声音在耳边喊他。
风澈猛然惊醒，看见姜临缀着汗珠的睫毛扇动了一下：“风澈，我给你传灵力，你来个坎水阵图……”
风澈迷迷糊糊地问：“为什么”
姜临脸红得像是能滴血：“有点gan……”
风澈没来得及问什么玩意儿gan，姜临贴过来zhuo他的唇，一下一下地撒娇：“好不好啊？”
风澈头脑一热：“好好好……”
姜临浅浅地笑，灵力聚集在唇上，细细密密落下一次又一次，最后tiao起下巴，按在唇角，慢慢开始传入灵力。
他这样mo人得很，随着时间的流逝，风澈终于施展出了坎水阵图。
细细的水流落在姜临的指尖，他又吻了风澈一下：“你接着睡吧。”然后准备继续。
风澈：“……”
卧槽啊，这个用处，这个gan……
结果就是风澈一晚都没睡着，反反复复fan来fu去，到了天光亮起的时候，姜临终于沉思着爬下来，将他搂在了怀里，委屈巴巴地说：“虽然还想，但是，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感受到某人的意/犹/未/尽，风澈翻了个白眼。
姜家体修真是畜生啊，都打了几场架了，从子夜到辰时，还能精神dou sou到现在……
他在心里骂完，疲倦地闭上眼，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尽力了，删改好几次，终于在审核房间捂着pg出来了……
偷偷摸摸的，不要声张!!!!!!不要评论关于car的一切!!!!!!大家保持安静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02章 晨起“练剑”
自从“何夕”被找回，本命灵植回归丹田，他神魂稳固，已经许久没出现过不稳的情况，自然许久不做梦了。
然而，如今这几战确实损耗太多，“何夕”镇压神魂纵然再顽强，这次也没能稳住。
等风澈意识到他睡着了时，另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已经开始展开了。
这一次，他好像在准备行装。
他看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衣柜前翻找了许久，然后盯着几件拎出来的衣服沉吟，似乎在犹豫不决。
风澈看了一圈，感觉这人衣服虽不张扬，却足够优雅飘逸，出奇地竟然有些符合他的审美。
这人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看了又看，最后把他们全部放回了柜子里。
“哥！你好没好啊？我等不及啦——”
稚嫩的童声在房间外响起，身体的主人挠了挠头：“唉——我妹妹等不及了，姬**快过来帮我看看。”
风澈想要努力辨识清楚那个名字的发音，无奈怎么样也听不清，再回神，屏风后方的走出一人，颇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来了!”
他站在水镜前面，水镜之中一片模糊，既看不清自己的脸，也看不清身边之人的，只知道身边人隐约比他矮了半个头，似乎还是个少年人。
他伸出手往旁边一敲，温温柔柔的像是在挠痒痒，那少年哼哼两声，老老实实地站直了，嘴上却不客气：“你每次出门都要乔装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去救人，而是出去杀人。”
身体的主人笑了一声，转过身：“这次是陪妹妹出去，”他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发旋：“最近想低调也难，已经露了风声，家主这几天怎么说？”
少年声音有些闷，欲言又止半天，被他一把按住脑袋：“行了我知道了，今天陪她出去，晚上我去请罪。”
他话音一转，语气开始欢快起来：“你快帮我看看，哪件低调内敛又不失有钱人身份还显得我帅~”
风澈被噎了一下，心想这人有点不要脸在身上，虽然不至于达到自己的水平，但是他现在莫名觉得衣柜里那一堆琳琅满目的衣服，透着一股神奇的闷骚劲儿。
不同于风澈的嫌弃，那少年抬头快速地瞥了一眼，立刻垂下眸低声道：“你，你穿哪件都好看。”
风澈：“……”你小子别捧了。
身体的主人反倒没觉得对方在捧他，美滋滋地抽出一件：“既然都好看，那就这个吧。”
他一个法决换装完毕，摸了一把脸然后扣上斗笠，门还没来得及出，就被一个小团子搂住了大腿：“哥哥！你慢死啦！”
她看上去才四五岁的样子，胖乎乎的脸蛋在他袍子上挤来挤去，皱着秀美的眉毛气鼓鼓的：“好过分……”
风澈现在看见小女孩，就心底发憷，又莫名想起了姬水月那张脸，干枯发黄的面容，不修边幅蓬头垢面，虽然和面前这孩子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他不知为何心底就是有些不适。
然而身体的主人却心底一软，弯下腰抱起了她：“都怪姬**，他非要让我试试这件试试那件，害我宝贝妹妹等这么久~”
兄妹二人齐齐怒目而视过去，一个娇憨一个假装嗔怪，那少年推门的动作一顿：“有病啊，不是我——”
身体的主人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没等面前的少年回过神来，他就扳着少年的肩膀往出走：“你看你还在这儿磨，出去玩动作就要迅速！”
他突然靠近，那少年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半天，落在后面有点愣神，最后只低声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耽误的时间……”
下一瞬，他们已经身处在一片闹市。
风澈抱着小姑娘，把她举起来抬得高高的，周遭人声鼎沸，远处一个赤膊的艺人举着一把勺子一般的容器，里面似乎盛着什么融化的金属，滚烫发红的液体骤然接触到冷空气，发出“刺啦——”的声音。
紧接着，艺人用一杆铁器敲击容器下方，金属液体被力量震得飞溅而起，又极速散开。
刹那间，漫天犹如炸开了烟花，火树银花绚烂夺目，似星光洒落，似金砂挥舞，人声随着飞舞的花火尖叫呐喊，隔着一层白纱，风澈借着他人记忆，见证了不知多少年前的一场璀璨。
他有些入神，听见那艺人收束了神通，朝着人群抱拳行礼：“助各位武运昌隆，助人族繁荣兴旺！”
小姑娘被他抱下来，旁边的少年拽了拽他的袖口，一道传音飘进了耳朵。
少年低低地问他：“家主传召，怎么办？”
他整理小姑娘领口的动作一顿，风澈感受到自己心底闪过一丝微妙的不悦和愤怒，然而声音却又和原本的温和别无二致：“无妨，逛完再去。”
少年有些生气，低着头半天不说话，然后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句：“算了，你一力承担便是，与我无关。”
小姑娘看他愣神，撅着小嘴问：“哥哥，你在想什么？”
身体的主人抬起手，掐了掐她的脸蛋：“在想给你买什么好吃的，可以藏很长时间，这样哥哥接下来忙，就有它们陪着你啦。”
小女孩挑起眉：“哥哥，家主又要让你和其他哥哥姐姐比赛啦？那什么时候让我去比赛呢？我们一起杀杀杀……”
风澈心底产生一阵刺痛，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上去一把捂住了小姑娘的嘴：“不可以，杀人是不对的，要善良，不要这样说——”
他有些紧张地摸摸她的头，或许是太强烈的缘故，风澈这一次听清楚了这人的心声：“有我保护，你永远不会杀人的，那些血腥……我来承受，我来拯救。”
风澈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上次还想这人是圣人来着，一味盲目乐观不顾自己，如今难免动容。
在姬家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潭之中，想要独善其身已经极其困难了，这人拖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妹妹，居然还能让她这般天真无邪。
姬家向来实行养蛊一般的政策，互相竞争才能活命，如此看来，身体的主人的身份地位恐怕不会太低。
甚至，少主未必不可以。
他貌似把所有的丑恶都一个人扛下来了，才能有资格笑着对妹妹说，要善良。
他刚想低头再去看看小女孩的脸，下一秒却已经出现在了大殿内。
上一次的记忆之中，风澈已经知道身体的主人是姬家人了，然而这次身处姬家大殿，他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里认出来。
他本人在姬水月执政期间去过姬家大殿，虽然姬水月不修边幅，但姬家大殿势必要每日清洗干净，开窗通风，亮堂透光到一定程度，她才肯罢休。
此时他抬起眼审视四周，发现此处阴森恐怖到和风家水牢有一拼。
风澈甚至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一低头，看见自己满手鲜血。身旁陈列的是无数穿着姬家衣袍的弟子，躺在地上呻吟抽搐，气息将断。
大殿正中央的位置上，家主声音沙哑威严：“好好好，看来这几日你没有退步。”
他默默收回手，没有搭腔。
“至于那外界说你四处行医的传言……”
他垂下眸，低声道：“姬家人哪有拯救苍生的道理，不过是为了取得好名声，有一些思量——”
家主沉思片刻，然后冷哼一声：“姬家自开山祖师之时，便与各家有世仇，这些年歧视愤恨只会随着时间越积越深，休要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风澈感受到心底升腾起一丝微妙的不服气，又被他压了下去，再张口声音坦荡甚至有些放肆：“家主，若我要姬家假意回归四大家族，然后再不动一分武力问鼎修仙界呢？”
下一瞬，风澈面前划过一道凌厉的掌风，姬家家主站在他面前，手落在他颈侧，灵力已经割开了一层薄薄的皮：“你凭什么？”
身体的主人轻声一笑，掌心紫色的灵力忽然调转，一团绿色光芒亮起，照彻整个大殿。
大殿之内的哀嚎声戛然而止。满地的血腥还在逸散，死气却已经开始化生，断骨接续，血肉重生，一些弟子陆续开始从地上爬起。
姬家家主面无表情地看着。
身体的主人又抬起另一只手，清浅的光芒星星点点落下，姬家家主面色变了又变。
风澈顺着他的目光，发现那些神魂受损的弟子原本失去了意识，在此刻却已经凝聚修复好了神魂，正在苏醒。
“这是什么！”风澈受制于身体未能问出来的话，被面露震惊之色的姬家家主问了出来。
身体的主人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如你所见，生死人肉白骨，修复神魂——这些足够了吗？”
风澈记得，前几次记忆之中，这人已经展露出了宛若神迹的修复手段，如今咒法彻底大成，已经到了骇人听闻匪夷所思的境地。
姬家家主抹了一下他脖颈上修复完毕的伤口，对上他的眼睛，风澈看见了身体主人的隐约剪影，以及其中涌动的狂热：
“姬家只会坐享其成，不会做你的护盾，更不会成为你的支持。小子，你且去做，后果自己承担。
我予你特权，予你时间，予你地位——去搅一搅这天下的风云。”
*
他一踏出姬家大殿，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往回走。直到回了屋内，他扶着一旁的桌案坐了下来，才恢复了些许精神。
那个少年站在身后许久，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些烫：“你干了什么，平时打那群蠢货绝不会累成这样。”
“我成功了。”身体的主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再也不用遮遮掩掩，妹妹也不用沾染血腥，更重要的是，姬家是时候回归了。”
少年在他旁边蹲下身，一下一下地抠着手指头：“你拿什么赌？姬家用血脉诅咒和天道换来的咒法，不去独享这份不用守城的殊荣，任谁也不会相信吧？”
“哈哈哈，”身体的主人笑得开怀，没搭理少年扫兴的言论，怀着满心的笃信和欢喜说：“拿世人赌，拿人性赌，我拿这颗向善之心赌。”
“有病的傻子……”少年嘟囔一句，耷拉着脑袋，看上去不是很高兴：“死了我不会去找你，轮回了爱死哪里死哪里去。”
身体的主人拉住他的耳朵，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你说你来的时候多好啊，乖乖巧巧的叫哥哥，虽然不懂事了一点，但是哪像现在这样，低着头看着老实，实际上就只知道气我。”
少年气急败坏：“你说我变了？变了就变了吧，你倒是没变，还是这副谁都要帮的死样子，好像谁都和你有关一样，姬家回不回归，救不救世人与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迟早死在这上面！”
风澈恍然间想起那个饿死鬼投胎的小孩儿来，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是那个从中州腹地带出来的孩子长大时的模样。
少年自小见惯了生死人性，自然不懂这人为何一腔善意，然而风澈觉得少年说得没错。
在姬家，这份善良是杀己的利器，如今他靠着修为侥幸存活，却不能代表他投身于世间还能无往不利。心怀善意没有错，但若是一味善良，对旁人不会有什么影响，只会让他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若这人不改，迟早会死。
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哎，你说，我要是变了，那还是我吗？”他顿了顿：“如今看似边境无恙，实际上早就疲乏，若姬家入场，苍生的选择会多很多。”
“谁来给你选择？苍生么？人性么？向善之心么？此事若有一丝偏差，死无葬身之地，能给你选择的只有轮回。”少年气呼呼地喊了几句，蹲在地上又开始生闷气。
他摸了摸少年的头：“其实轮回也没给过我们选择吧，了却记忆，哪管生前身后，即使灵魂相同，经历不同记忆不同，之后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能给我选择的，只有这一世的我自己而已。”
少年低声犟了一句：“不可能，灵魂相同，我说是你就是你。”
他摇了摇头：“不是了，人死了就是死了，入了轮回，就是斩断了此生的羁绊。”
少年仍然坚持，忍不住愤愤地驳斥：“不对的，就是一个人。”
风澈听到自己哈哈哈笑了一会儿：“你还真是偏执。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不然人们也不会执着于当世，想要活得更久一点。我只会珍惜当世，去做这一世想要做的事情，死了就死了吧。”
*
风澈醒过来时，晌午热辣的日头照进来，落在他一截腕骨上，而他的情绪还停留在记忆之中。
他总觉得随着记忆碎片逐渐复苏，对他本人的影响越来越大，让他设身处地，有时候与那人思绪情感相通，他几乎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
他花了很久才回关神来，眼神聚焦，发现胸口放着一只手，正揪着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
联系到眼前，风澈想起晚上的情景，心底怒火中烧，转身企图挣脱把他搂的紧紧的人，正对上一张沉静的睡颜。
一向喜欢晨起练剑的姜少主难得赖床，学堂那会儿都是姜临叫他起，他几乎没怎么见过姜临闭眼睡觉的样子。
这样看了一眼，风澈突然发现自己心底的怒气正在不断降低。
姜临，姜临太好看了……妈的，好像不太亏……
鬼迷心窍的风澈把指尖抬起，顺着睫毛，从眼角划到眼尾，又蹭了蹭姜临挺翘的鼻尖，戳了戳姜临的唇角，凑上去做贼似的吻了一下。
等会儿还要兴师问罪，偷亲被发现自然矮了半截气势，不过风澈还是忍不住冒着风险再亲一下。
没办法，他可能多少有点贱。
他一连亲了几口，小鸡啄米似的点一下就跑，偏偏瘾头越来越大，抓耳挠腮地亲了一口想下一口，腿不由自主地在被窝里扭来扭去，本来离得就近，蹭到姜临时，他忽然一顿。
风澈勃然大怒，捏住姜临的下巴：“你丫别装了，特么的，又ying了是怎么回事？”
姜临被他捏得被迫扬起脸，睁开眼睛，里面哪有半分睡意，怕是醒了半天了。
风澈一想到刚刚自己的偷亲行为就觉得丢脸。
姜临看着他低低地笑，手伸过去就把风澈捞在了怀里。
风澈恼羞成怒，拽着他的手臂，一顿乱踢，姜临把脑袋塞到他颈窝，轻轻地哄：“不要生气啦，我只是感觉很奇妙，一直偷偷觊觎你的我，也有被偷亲的一天。”
风澈扒拉他的手泄了力气，想到之前姜临难熬的岁月，鼻头忍不住一酸，老老实实任由姜临搂着。
他摸了摸姜临的头，还没摸两把，结果姜临就翻身把他按住。
“你又要干嘛？”
平躺的风澈脑子有点懵，姜临跨过来，可怜兮兮地看过来：“晨起练剑……”
风澈：“……”
晨起练剑？！！
他抬起脚，一脚踹过去，姜临扯住他的脚踝，指尖摩挲了一下：“不要急。”
风澈：“我特么看你比较急吧？？？”
【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我再也无法直视晨起练剑这个词了，是玄幻小说都觉得离谱的程度……

第103章 谢姜叔叔~
折腾到了下午，在风澈的极力制裁下，姜临这才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去找风澜询问昨天他们退场后的情况。
不是风澈不能找姜疏怀，而是因为他实在害怕那老狗发疯。亲眼看着姜临这颗白菜被拐走，姜疏怀肯定想杀了他。
到了家主殿，风澈看见夏瑜披着风瑾的模样，端正地坐在正位，风澜坐在长老院首席的位置上，姜疏怀，夏如箫，楚无忧一行人坐在客席，甚至连卫世安都在。如此一看，修真界举足轻重的人齐聚一堂，阵仗颇大，估计是商讨昨日之事的细节。
风澈有点尴尬，他本想避开姜疏怀，看样子是不成了，卫世安为啥回来他也没想明白，看见夏如箫那个搞事精他也烦，楚无忧他倒是想去安慰几句……
权衡利弊后，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探了个头，瞥了一眼又走了出去，难得没有张扬地恨不得敲锣打鼓宣布自己来了，打算等着他们讨论完再进去。
他刚背过身，风澜的喊声已经到了：“风澈，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就等你了。”
他一脸无奈，心里骂了几遍“风澜见到他就必喊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和姜临对视一眼，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风澜起身过来迎，估计是听了昨天的事情，看了一眼姜临扯着风澈袖子的手，果断扒拉开，然后拉着风澈坐在了他自己的位置上，而他站在一边，挑衅地看了姜临一眼，没打算给他找位置。
姜疏怀招呼姜临到他旁边坐着，姜临朝他摇摇头，径直走到风澈旁边，和风澜一左一右两个一起站在风澈身后。
姜疏怀翻了个惊天大白眼。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要脸——”
风澈视而不见，回头看姜临和风澜：“不是，你俩找个座会死么？”
风澜和姜临齐声说：“不用。”
和门神似的，爱站就站吧。
风澈不明白这俩抽什么疯，上来就不对付，在心底吐槽一句，懒得管他俩，侧头低声问风澜：“昨天我回去后都发生什么了，和我说说。”
风澜朝姜临得意地一笑，姜临回敬，摸了摸脖子，让风澜看见了一串吻痕，像是某不知名蚂蟥吸出来的产物。
第二轮交手风澜惜败，懊恼地转过头，伸出手，一条一条给风澈列举昨天的细节：
“派出去追查季知秋的弟子，报信说未能找到他的下落。
夏家的事情也很复杂。先前已经有弟子去回溯看过了，痕迹抹得太干净了，还有戾气和灵力流干扰，不能判别到底谁是谁非。夏如箫决定将夏笙辞带回去审……楚家那边还在反对。
至于姜家，季知秋那事儿他们其实嫌疑不大，主要姜疏怀不爽一件事，你问姜临怎么说吧。”
风澈瘪瘪嘴：“他能怎么说，家长反对还不能在一起了？什么道理？姜疏怀这老登就是事多。”
风澜：“……”
风澈挑眉看他：“怎么，你有异议？”
风澜：“没有……”
这人没有兄长和父母管教，在风家简直无法无天，即使长大了还是这副“你管老子干嘛”的死德行，不过风澈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终于回来了，惯着点也无所谓。
风澜斜眼瞥向姜临，见他笑吟吟地按着风澈的肩膀，就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狗东西，当初就觉得他不像个好人，天天在那装柔弱，有他在风澈身边方圆十米不能有活人凑近。
要不是风澈喜欢，他风澜会忍姜临？
风澜心底愤愤，但还是兢兢业业给风澈交代信息。
他抬眸看了一眼在家主座上低低咳嗽的夏瑜，给默默传了个音：“开会之前我和夏瑜已经商讨好了，让她先顶着风瑾的身份。卫世安昨夜已经来找过我们了，待会儿要来见你。”
风澈点点头：“此事解决，我和他好好说说，给他真相。”
风澜默然，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于艰难地开口：“方才他们问了关于你怎么回来的事情，我拿你天罚之后一直在秘密养伤糊弄了过去。还有为什么要接纳叛出风家的你，我简略地讲了一些关于你去姬家做了什么……”
风澈皱皱眉：“没有必要。”
“我已经讲了，你不应该被误解那么久，你没有必要背负那么多。”
风澈揪着袖口，绷紧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终于释然地一笑：“算了，讲了都讲了，我只是被骂习惯了，本来做好被裁院抓走的准备了，看来下计划落空了。”
风澜叹了口气：“当年姬水月大闹一场后，裁院已经太久没有大动干戈出山押人，这些年更是不声不响。加之在座的四家至少有风家和楚家保你，自然无惧了。”
风澈再一次意识到回家了就是不同，扫了一眼台下姜疏怀的脸，一把握住姜临的手，拽到面前晃了晃，欣赏着姜疏怀逐渐变得铁青的脸，笑嘻嘻道：“有姜临在，姜疏怀他不会不保我。”
风澈入了座，这会就彻底开起来了，各家分析了几句姬水月和季知秋到底怎么回事，左右没得出结论，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二人是不是和哪家的谁有利益牵扯了。
夏如箫还是坚持要带着夏笙辞下自家监牢审讯。
楚无忧今日虽然依旧面色苍白，看着有些虚弱，但他看向夏如箫的表情却是凶狠的：“我本觉得你夏家都是混账，但昨日过后，我明白过来了，你真的尤其的突出。”
他一句话说完，旁边随行的楚家弟子轻轻摇晃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再继续。楚无忧皱了皱眉头，憋住下句没能吭声。
夏如箫淡淡地看着他：“不过是带回去审审他而已，若夏笙辞当真无罪，怎会因为我几句逼供而轻易放弃了清白？何况这是我夏家的家事，如何处理也是我夏家家主说了算，与你楚家有什么关系？”
楚无忧起身想要说一句什么，身后那位楚家弟子直接上手按住了他：“家主刚刚上任，长老院那边不许您惹事端，还是莫要招惹——”
楚无忧愤愤地回头，对上那弟子温和面皮之下隐藏的威胁，无奈只能瞥了夏如箫一眼，皱着眉改为针对姜疏怀：“姜家家主怎么说，昨日那位季知秋是你姜家的，参与事端谋害夏家家主，企图嫁祸他人？”
姜疏怀冷笑一声：“季知秋那副模样，功法集百家之大成，与姬水月混迹一处，分明是姬家人混到我姜家来的，只能怪我识人不清，旁的事恐怕怪不得吧？”
楚无忧一时语塞，估计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求助似的看向风澈。
风澈和他对视一瞬，听到了传音：“夏笙辞若被他带回去，肯定死无葬身之地，大哥你帮帮我！求你了！
母亲死后，长老院分权，我这辈子左右不过是个傀儡，我说不上话……昨天若不是夏笙辞帮我挡了一下，今日四家会审，审的就是我……救救他，我保证他是无辜——”
“我知道，”风澈一边传音，一边朝他点点头：“夏笙辞是无辜的自然不能死，但我现在也只能保住他的命，其他不能保证。证据不足，因为某些自身的原因，以及风家不便插手别人家的事情，我注定无法参与过多，余下的事情无力帮你们，只能靠日后去解决。”
楚无忧眼眶发红，低低应了句：“嗯，谢谢大哥。”
“不用和我说谢谢。楚无忧，如今楚家长老院只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表面尊你为家主，你压不住便不要操之过急，即使做一个傀儡，即使受尽羞辱，也要先蛰伏再徐徐图之。”
风澈看着楚无忧眼眶内打转的泪水，有心想像少年时那样上去揉揉他的头，但想到他孤立无援的处境，只能狠下心来继续说：“你别无选择，楚家主她既然传位给你，便是对你寄予厚望，莫要忘了她教过你的。人只有独立起来，才能让旁人觉得你配得上这个位置。你要向她证明，没有庇护，你也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楚无忧默不作声地听着，直到风澈说出那句“楚无忧，你该学会自己长大了”，他终于泪如雨下：“大哥，我知道我被惯坏了，我什么都不会，还胆小怕事……但今后有多少苦我都会忍，只是我不能接受身边再少一个人了……”
风澈叹息一声：“别哭啊楚无忧，当初你独自来刺杀风澜时，其实我都看在眼里，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勇敢无畏，楚家主没看错你，何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不敢许诺楚无忧身边人不会离去，如今四大家族两家易主，就连风家也在风瑾之事上岌岌可危，就算是他也无法左右过多动荡的变局，所做的只能有叮嘱和安慰。
一切都要楚无忧自己一路走下去，救他想救的人，成他该成的事，护他该护的家。
百世无忧，楚凌说的何其艰难，于楚无忧而言，根本是泡影罢了。
风澈回过神来，起身拍拍手：“哎，昨天之事不必那么麻烦，我去回溯一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夏如箫笑道：“风道友莫要说笑，纵使你修为通天，足以屏蔽那些灵力戾气乱流的干扰，但回溯过去，我等如何看见，若你被那孽障买通了呢？再加上在座各位修为不及你，如何看破你递上来的所谓的证据？”
风澈抬起手，摆弄了一下关节：“原来你知道还能买通啊，”他微微勾起唇角：“那我是不是能说你买通了季知秋呢？”
夏如箫一顿：“你如何能证明呢？”
风澈哈哈一笑：“既然你觉得夏笙辞谋害夏鸿鹏的理由成立，你和他同为夏鸿鹏的儿子，怎么就不能说你也有这个心思呢？”
夏如箫怒道：“诡辩，分明是诡辩！”
风澈眨眨眼：“昨日你先放楚无忧和夏笙辞的录像，诱导在座各位认为他们关系密切，然后才放第二个录像，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对楚无忧说的，问题是这些都是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收集的呢？他们的对话若是在比试之中出现的，你是如何录的呢？”
“还是说，”风澈冷冷地看他：“这本就是和你说的，你根本也难辞其咎呢？”
夏如箫起身看向他：“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而已，你拿出证据再和我说话。”
风澈也跟着起身：“我和你争辩逻辑上不合理之处，本想留个面子，都退一步算了。
夏笙辞昨日已经说了，不想和你争这家主之位，何必咄咄逼人，真相是什么于我不重要，但是你若非要置人于死地，我势必会让真正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他一步一步跨下台阶，眉眼中的笑意已经消散，满是冷意：“如今看来你不同意，那——若我说可以带一人回到过去，请裁院过来看看往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满场的目光看过来，带人回到过去简直是闻所未闻，很难不让人在意风澈究竟打算用什么办法。但那毕竟是修为顶尖的风澈，九十九道天罚之下能活，这次回来把天捅了个窟窿自然也是正常的。
风澜在身后想要上前扯住风澈的袖子，姜临朝他摇了摇头：“别管，诈一下夏如箫而已。”
风澜愣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且不管满场心底掀起怎样的波涛，风澈本人一句解释也不屑于讲，只是冷冷地看着夏如箫的反应。
夏如箫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脸，低头遮住变了颜色的神情，语气已经缓下来了：“风道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回溯时间何其骇人听闻，有违天道之事还是不要去做了，免得天罚。既然大家都没有证据，那便不再争论了，我不审他也不杀他，但夏家也不会留他。”
风澈瞥他一眼：“放他走？”
夏如箫一甩袖，重新坐下：“自然。”
风澈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各家都没什么争论的了，风家也不会计较这次的损失。至于始作俑者，无论是姬水月还是那个叫做季知秋的弟子，我会和姜临都会去查，到时候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朝着姜疏怀扬起一抹笑意：“姜家几代与我风家交好，姜家主不会吝啬借一个少主陪我去查案吧？”
姜疏怀表情扭曲了一下，提起一口气，刚想骂一句，看见姜临在风澈身后一脸不值钱的样子，他又觉得这口气梗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去去去，没人管他。”
风澈吊儿郎当朝他一拜：“谢~姜~叔~叔~”
姜疏怀咬牙切齿：“滚——”
【作者有话说】
对于这门亲事
风澜：妈的，姜临真是贱啊，咋被他得手了
姜疏怀：妈的，风澈真是贱啊，咋被他得手了
风澈&姜临(互相一脸不值钱)你们为什么不同意

第104章 乾震无妄
各家陆续离去，卫世安留在原地等着和风澈叙旧，风澈凑上去想和卫世安解释几句。那天时间仓促，没来得及说的理由起码要和卫世安讲清楚，不然这老头最记仇了，肯定上来给他劈头盖脸骂一顿。
他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卫世安几步上前，率先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黑色的眼睛沉静内敛，本是锋利如刀的性格，宁折不弯才是他的标配，然而此刻其中蕴藏闪动的情绪，竟然是愧疚和悔恨。
风澈大惊，看着卫世安的神情，惊疑不定：“卫老头，你怎么回事？”
卫世安将背后唐刀抽出，捧在两手上，举过颈间：“我过去不知你的苦衷，数百年来一直纠结于过去，误解与辱骂不知凡几，甚至在昨天，我不识大局，不知你赶着救人，还给了你一刀……一切都是我的错。”
“与其说今日我来听你讲述过往，不如说我是来道歉的。昨夜我从密道过来，已经将往事听了个大概，再加上昨晚风澜已经告知我全部……”
他将唐刀向前一递：“我有错便认，误会了便是误会了，错了就是错了，即使是自己的学生，我也不会觉得拉不下脸。
只是，你砍我几刀，不许记我仇。”
他说完手伸得老长，就要怼到风澈下巴上，脖子梗着看上去有些别扭，像是心底不好意思，但还是在强撑。
风澈感觉有点折寿了。
有生之年看见卫世安这个傲气的孔雀道歉，他说出去能吹一辈子。
“接刀啊！”卫世安闭着眼，手还在往前递。
风澈心底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毕竟卫世安砍了他一刀，现在还有点疼，但毕竟眼前的人是卫世安。
他还是接过了刀。
漫长的等待中，卫世安感觉风澈审视的目光落下来，四周的人都在屏气凝神，他顿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上好的五花肉，正在被挑选在哪里切几刀比较合适。
他心里一横，心想无论风澈今天砍几刀，也千万不要怪孩子没轻没重，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
下一瞬，他手中一空，刀鞘被抽走，紧接着唐刀入鞘的声音传来，发出一声铁器摩擦的争鸣。
“算了吧，卫老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皮糙肉厚惯了，砍一刀也就疼一会儿。”
风澈把唐刀重新放回他的掌心，还是那副故作轻松的口吻，却险些让卫世安流下泪来：“先生教我仁义道德孝悌人伦，年少时不懂事，没少气先生，先生都没怪我。我如今只是挨了一下，就当是那时的戒尺打得重了些，怎会怪先生。”
卫世安眼眶发红，看着手里漆黑的唐刀，只能默默收到了背后。
风澈轻轻一笑：“如此我才好求先生。风瑾如今神魂残缺，只能靠着灵气和灵草吊命，为救他性命从而让他复原，还请学堂告知我父亲当年将兄长的本命灵植放在了何处。”
卫世安回忆了一下：“风瑾当年刚出事的时候……风行舟已经把他的本命灵植带走了。”
风澜点点头：“是的，我亲眼所见。”
夏瑜在座上握紧了扶手：“该试的方法我都试过了，本命灵植我也找过了。若不是用夏家禁术吊着命，以风家当年衰败过后的灵气浓度，风瑾早该死了。”
风澜猛地起身：“还有一种办法的。家主曾经和我交代过，将来如果有机会，寻一种灵植，或可让风瑾恢复原状。
当年风瑾自己回来了，我以为他自己靠某种办法已经复原了，就没提过此事，后来我识破了夏瑜的假身份，就开始怀疑风瑾已经死了，所以更没有提……”
风澈转过身看他，有些激动：“什么灵植？”
风澜欲言又止：“叫往生花，只不过，家主当年算到这个名字时已经受了一道天罚，只能仓促收手终止卜术，因此我们不能知晓它在何处，更不能知晓灵植的模样……”
风澈点了点头：“没事，我来算，我去找。”
风澜拽住他，眼底流动着抗拒：“风澈，你已经算过太多宿命，是时候收手了，哪怕是为了风瑾——若到头来只是一场空该如何？风家不能再失去你了。”
“风瑾我一定要救的，”风澈摇了摇头：“何况一个灵植而已，又不是关乎人族宿命的大事。只改一人宿命，天道也不会计较那么多。”
“万一有什么危险……”风澜还是死死拽着他，浑身颤抖：“风澈，你不能再死一次了，真的不能死了。”
“不是，我就算一卦而已，然后再顺着路线取个灵草，怎么就要死要活的？”风澈有些无奈，安抚似的拍了拍风澜的手背：“你——”
姜临一把握住风澈的手腕，风澈的话戛然而止。
姜临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风澜的手背，才转向他的脸：“风澜，若有什么风险，我会护住他，你大可不必担心。”
风澈眼神上下打量片刻，忽然意识到姜临早就不是那个跟在风澈屁股后面和他争宠的小弟了，现在当了姜家少主有点能耐，就在这儿和他担保起来了。
“你别在这儿逞能，是天罚你可以替风澈扛，还是兽潮你可以替风澈挡啊？更有意思的是，若真有什么危险，你可以替风澈去死么？”
他半是调笑半是挑衅，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姜临这种随便许下承诺的。
风澈可以因为一个承诺几百年受尽折磨，他却不信姜临可以，即使真有那几百年的寻觅，他还是怕风澈被骗了。
他就不明白了，那可是风澈，姜临怎么配得上的？
姜临对上他的眼睛，深邃的眸中一点亮光晶亮而又赤诚，一字一顿地说：“我会护住他，天罚我来受，兽潮我来扛，哪怕轮回要他，我以……”
风澈一把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一个两个的，都在干嘛？不盼我一点好的！”
他一巴掌呼在风澜脑袋上：“你闭上你那乌鸦嘴，还有姜临，”他踢了踢姜临的小腿：“谁要你要死要活的？”
满场肃穆，风澜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站着，卫世安也抱着唐刀不说话，夏瑜眼神乱瞟，姜临眨巴眨巴眼睛，垂眸低声细语：“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我在竭尽全力让所有人放心，姜临一无所有，只有这条命……”
风澈按住眉心。
若是以前的他，以为姜临善良柔弱，听了这话恨不得把姜临抱在怀里揉着脑袋亲两口，然后告诉姜临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担忧配不上自己而委屈了自己。
现在他见识过眼前的人有多疯之后，只能担忧姜临是不是真要以命相抵。姜临肯定说的是真的，他要真管姜临要命，七魄都献了，心肝脾肺肾自然也能给。
他赶紧上去拉住姜临的手：“他们肯定都放心，你配得上，配得上。”
风澜默默翻了个白眼。
风澈哄好了自家那位的情绪，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这么担心，我算一算祸福吉凶便好了。”
灵力涌动，自指尖流泻而出，勾勒几下八卦图便已成型，出于不是教学展示的缘故，风澈并没有像上次给迟斯年算的那一卦那般慢，只需几下就出了结果。
“下震上乾，异卦相叠，天雷无妄卦……”
他拂去阵图，重新捡起了铜钱：“这不是吉卦嘛，别担心了。”
风澜皱了皱眉头：“凡事尽在你，祸福吉凶在于天，若你顺天道而行，便是吉，若你非要违逆，便是无妄的凶卦了。”
风澈摆摆手：“你别念叨了，我耳朵要出茧子了，肯定平平安安给那什么往生花带回来，等我再算算方位。”
他埋头重新画阵图，风澜看着他去意已决，只能低下头喃喃一声：“我的意思是万事小心……”
风澈画阵图的手一顿，起身拍拍他脑袋：“别担心了，天雷都劈不死，祸害遗千年，你还怕这个？”
他挪回去继续画阵图，风澜看着他撅在那没个正形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算了，毕竟是风澈。他劝不回来，风澈就是偷跑出去，他也管不了。
风澈算出西北方向，挥散阵图，看向夏瑜：“我没回来的时候，你大可把事务交给风澜处理，好好养伤，待我回来肯定让风瑾复原，只是，”他顿住，指尖藏在袖子下点了点衣摆：“到时候我把风瑾救回来，你打算如何？”
夏瑜垂眸，轻轻一笑：“自然是，把这些年的记忆经过编篡还给他，我再自行离去。毕竟风家这些年，一直是风瑾执政，不是么？”
风澈定定地看着她，心底针刺的感觉扎得他有些生疼。
夏瑜这是打算把自己存在的一切抹去了，代风瑾百年，仿佛一场荒唐的梦。
他朝夏瑜点点头，整理好情绪，看向风澜：“既然兄长已经有学堂保护，那些赋税就尽快撤了吧。还有卜术的禁令，也开始放宽。毕竟当年是我卜术犯戒，与卜术本身无关，责令弟子莫要违逆祖训就是了。”
风澜应了一声。
风澈叮嘱完毕，环视一圈，朝着所有人抱拳：“各位，兄长还等着我去救，我和姜临即刻起身，各自珍重。”
【作者有话说】
开地图开地图~

第105章 今晚不做
虽说风澈只算了一个大致方位，本打算和姜临御剑过去，谁知乔装打扮出了风家之后，踩着“无渡”一连飞了一天，他再次起卦的时候发现距离似乎仅仅变了很短的一段，才知这往生花似乎比想象中的要远上许多。
纵然姜临渡劫后期了，灵力也不能这么耗，风澈即刻打算回头管风澜借个飞舟再上路。
姜临摇头道：“不用，这些年为了方便交通，已经陆续在特定的大型城市设置了公共飞舟行进路线，一个时辰会有一艘，往返于各个城镇之间，无论多远，只要上飞舟前交一块下等灵石就行。”
风澈：“啊？只要花钱，谁都能上去”
姜临点点头。
“一块下品灵石？谁家这么有钱，搞这么多飞舟，还不够运行的价钱呢？”
姜临幽幽地看着他：“自然是四家合力搞的了，不然谁家还能这么有钱。”
风澈环住姜临腰的手往上摸了摸，挠挠他的下巴。
姜临侧眸看他，风澈眼神中带着狡黠：“那上次从边城回姜家，怎么不见你带我乘飞舟？”他笑嘻嘻地逼问：“是不是惦记和我和你同乘一剑啊？”
姜临见前面就是乘飞舟的站点，一边降下御剑高度，一边去扯风澈的手，攥在掌心：“这只是一个原因。”
风澈跳下“无渡”，绕到姜临面前：“还有什么原因？”
姜临把他的指尖凑到唇畔吻了吻：“当时怕你到了姜家就惦记回风家，所以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风澈：“我说好和你回姜家，还能有假”
姜临：“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风澈顿时生出一阵危机感，尾椎骨发麻：“……啥意思？今晚不做嗷，想都别想。”
姜临欲言又止，无奈地笑笑。
风澈：“你看你看，识破了。”
姜临握住他乱动的另一只手：“别闹了，来人了。”
风澈瞥了一眼来人，那人仓促扫了一眼这边，就转头摆弄手里的法器了。
他方才松开的手在袖子里重新握住了姜临的手，挑挑眉，下巴凑近：“和我在一起你不好意思？”
他仰着头，斗笠下的眉宇影影绰绰，明明不是他原本的样子，甚至这张脸看上去还带着锋锐的冷，姜临在其中莫名看出了缱绻的蛊惑意味。
姜临垂下眸，难得老实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可以在这儿做，就是怕你不好意思。”
风澈：“……”
他老老实实收回手，见证了姜临疯狗一样的晚上之后，他不觉得姜临在随便开什么玩笑。
这小子说的就是真的，绝对能干出来。
他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和姜临唠了两句之后，发现旁边又陆续开始有人来等飞舟了。
风澈心想来来往往的行者还真不少，光是这一个站点，这一会儿就快凑够十个了。
身旁几个结伴而行的压着声音讨论了一会儿，风澈本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癖好，只是因为神识过于敏感，那几句话就这么溜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说黑市消息内部流通吗，这些人看上去都不像是普通人。”
“还有其他渠道吧，到时候各凭本事呗。”
“可这人也太多了吧，传言是真的吗？”
“还能有假？不然你以为风澈当年为什么要封住烨城？”
……
风澈听到烨城两个字，耳尖动了动。
这艘飞舟的路线确实是自南方开往西北，若烨城当年未被他封存，确实极有可能经过。
他心底隐隐地不安，和姜临对视一眼，传音已经过来了：“烨城当年被封印为禁地后，因为肩负着守备边界的大任，一年后就在上方重新建起了城镇，”他言语一顿：“依旧名唤烨城。”
风澈释然地摇摇头。
历史的风沙将其掩埋，过往被封存，人还是要向前看。
烨城早已不是当年的烨城。
*
飞舟到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风澈和姜临各自交了一枚灵石，站在甲板上等待启程，负责飞舟运行安全的修士提醒着凡人回到房间里不要随意走动，甲板上依旧是人山人海。
出奇地，纵然人群密集，除却几句低低的交谈外，风澈几乎没听到几句闲话。
他只当是修士生性喜爱独处修行，谈起话来还老是爱装，怕引起纠纷所以说得少。毕竟像他这样和善的人已经不多了，待这么久还能忍住不气人，除了和姜临也没别人了，实在是真爱。
他美滋滋地想着，掐了个辨别距离的测算法决，估计着还远着，索性扯过姜临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看。
他看了一会儿，正研究每根修长的骨节是如何恰到好处又不失优美地接在一起时，姜临微微动了动指尖，勾住他的小指：“风澈，你说，他人的本命灵植可以救旁人吗？”
风澈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之前被赵承文罚抄书的时候，曾经看见书里某处边边角角提过，好像是本命灵植作用于旁人用处不大，但是如果这人一生注定有很深重的苦难，本命灵植恐怕会与之互补，可以当灵丹妙药用。”
他勾起一抹笑意：“姜临，你这是怕往生花是谁的本命灵植？如果达到生死人肉白骨的境地，可以彻底复原风瑾那样的情况，这人一生恐怕苦难缠身吧？”他狡黠地笑笑：“何况本命灵植任哪家都会不计代价地收回吧？哪有还在外面流落的道理？”
姜临垂下眸子，弯弯唇角，看不清情绪：“也对，应该不是。”
若不是姜临提醒，风澈还想不起来，他自诩草药学得不错，然而这会儿还不知道往生花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他掏出铜钱正准备起一卦，借着异眼瞟一眼往生花的模样，姜临再次按住了他的手。
铜钱被过于激烈的动作震得坠地，发出一声“叮铃”的脆响，风澈看着它沿着甲板的木纹向远处滚去，忽然想起他刚刚死而复生的那阵子，在边城的哨岗上夕阳里，姜临也是这般紧张地握住了他的手。
曾经他不懂姜临为何那般紧张他卜算，如今他却明白了。
当年他死在天罚之下，姜临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了最后一卦死在灭顶的天雷下，估计对姜临产生了不小的冲击。
和先前知晓的癔症竟然异曲同工，都是心障。
他安抚地摸摸姜临的手：“不要紧张，我只是看一眼往生花的样子，事情不好我就立刻收手，绝不随便赌命。”
姜临手劲没松：“距离近了才好寻，下了飞舟再算也不迟。”
风澈正了正色：“我有分寸，保证不会伤到自己。”
“不行，去了再看。”
风澈拗不过他，退而求其次：“那我算算颜色，颜色总行了吧？”
姜临垂下眸：“风澈……”他松了力道，抬起风澈的手背，轻轻地在唇畔蹭了蹭：“若有天罚，我替你去扛。”
这是同意了。
风澈心底泛起一阵惊喜，八卦图在指尖逐渐成型，他一掂手里的铜钱，这才想起来刚刚跑了一枚。
他松了阵图回身去找，见到远处一人指尖执着那枚铜钱正往这边张望。
风澈的目光对上那人，那人便朝着这里走来了。
来者一身白衣，就连怀中抱着的长条布袋也是白的，明明寡淡到并无其他色彩衬托，却朗朗如日月入怀。他步履悠悠，声声切合道韵的音律，风澈恍惚间感觉好像听到了琴弦的拨动之声，见他入神，姜临在一旁偷偷摸摸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风澈即刻回神，心下有些疑惑，面上却不显，上前接过对方递上来的铜钱：“多谢道友。”
那人看着风澈翻掌收回铜钱，低声问道：“敢问道友可是风家的？”
风澈迟疑片刻，那人笑道：“在下晏星河，来自音宗，方才听见道友铜钱坠落，与寻常的货币声响不同，因此猜到是用来卜算的特质铜钱。”
风澈站在原地没有接话，姜临在一旁暗暗给他传音：“音宗是这些年新兴的宗门，专收以音入道的弟子，而且音修耳力卓越，能辨修士不能辨的声音，被听出来也是正常。何况他抱着的那把琴，气息交融血脉相连，似乎是本命灵器，应该做不得假。”
风澈点点头：“确实是来自风家，在下风临。”
姜临跟着应道：“在下姜澈。”
他一句话说完，风澈掐了掐他的手，传音的灵力顺着手臂飞快窜进姜临的脑海：“姜澈？”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叫乔陌了，姜澈不是我用过的名字吗？”
“没事我喜欢。”姜临说罢侧眸朝他微微一笑，摇了摇手：“不过，音修能听见我们在搞小动作，你介意吗？”
风澈现在很庆幸他带了一个斗笠，面前的轻纱遮住了他的脸，否则他不仅被人家听见了当街牵手的不要脸行径，还会被看见他现在脸上因为感觉到刺激而越发猖狂的笑意。
“你猜呢？”风澈压下嘴角，转头去回晏星河的话：“晏道友耳力不凡，风某实在佩服。”
晏星河神色如常，只是眼神中有光亮在闪动：“风道友抬爱了，在下多年未曾见过风家人起卦，如今终于见到有人愿意卜算，难免有些激动。”
风澈：“学艺不精，见笑了。”
晏星河顿了一下，抬起眉眼笑道：“道友谦虚了，恕在下唐突，想求道友帮我算一个人，价钱好说。”
风澈上下打量对方一番，没出声。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刚认识还不熟，就上来求卦的，没想到这人看着温文尔雅道貌岸然，居然开口这么没有分寸。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风家卜术不是想算就算的，何况我卜术不是一个半吊子，就不耽误晏道友的时间了。”
晏星河垂眸，抱紧怀里的琴，就在风澈以为他决定就此作罢时，他又低低开了口：“我天生音韵敏感，加之以音入道，现在的修为足以听清你方才收阵的鸣音，厚重古朴灵力雄浑，断然不可能是半吊子。”
风澈不管他要说什么，拉着姜临转头就要走，晏星河几步拦在风澈身前：“道友，并非我无理取闹，而是实在走投无路。”
风澈气笑了：“好啊，我站在这儿听你说，你如何走投无路了？”
他声音抬得有些高，四周修士目光隐隐朝这个方向瞟，晏星河环视一周：“此地人生嘈杂，不如寻一处僻静之地？”
风澈背过去的指尖轻轻掐了一个简易的手势，粗浅地算了一下晏星河对他们此行的影响，竟然是一个大吉的结果。
他当机立断决定顺着晏星河来：“行。”
风澈抱着双臂和姜临走在后面，好整以暇地看着晏星河在前方领路。
既然百利无一害，大吉的运势，不如看看这人要耍什么花招，一见面就寻个话题纠缠不休，到底有什么图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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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都听你的
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晏星河停住脚步，风澈倚着栏杆等他开口。
“我寻了我师姐五年了，”晏星河声音淡淡，似乎没什么情绪起伏，风澈却注意到他指尖攥紧了怀里的琴布：“自从上次游历，她魂灯未散，人却杳无音信，我试过各种办法找她，气息追踪，神识搜索，甚至张贴寻人启事，每到一座城便要贴无数张，但是都没有用。”
“我听说风家奇门卜术可通过测算知晓一人的行踪，即使是不太精通此道的风家弟子，也能知道大致地点，因此我求过很多人。”
风澈袖下的手再次翻出一个卜算的阵图，神识微动间，竟然看见这一卦的结果是“君子坦荡荡”。
他上一次算这一卦出来，还是在迟斯年那回，虽然迟斯年看起来冷漠，但其实是个固执己见的傻小子，认准了一个人是好人就会全身心地信任，坦坦荡荡没有一点隐瞒的意思。能出这种卦象的人，至少现在说的全是实话。
他暗暗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晏星河，决定信一把。
晏星河睫羽颤抖，艰难地吐出一口气：“风家如今禁用卜术，就算我拉下这张脸去跪去求，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手算过，所以，当我听见那枚铜钱掉在地上的声音时，我已经做好了再求一次的准备。”
风澈听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察觉到不对，下一瞬晏星河将琴放到身侧，屈腿下压——竟然要跪下了。
风澈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大礼，手臂也不抱着了，赶紧上前拽住了晏星河：“你这是干嘛？”
他拽了一下发现这人劲还不小，愣是没阻止晏星河下跪的趋势，急得他跟着也跪下了。
俩人跪着面面相觑半天，气得姜临一把捞起风澈：“你这跟着拜年呢？”
风澈扑腾两下：“受不起，真受不起，折寿啊，你懂不懂？这位气运加身看着将来也是一号人物，跪了我算什么事情？”
姜临把他放到一边，又去扯晏星河，没想到把人扯得膝盖在甲板上横着蹭了一段，也没把他薅起来。
晏星河一边和姜临较劲儿，一边固执地看着风澈：“求你帮我，只要一卦，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风澈跳到一边躲他这跪，晏星河再跟着转过去，来来往往几次后，风澈服了：“不是，你师姐魂灯没散，就是说明她没死，说不定去哪儿玩去了，你急成这样干嘛？”
晏星河摇摇头：“她说好回来把收集的乐谱交给我，年年如此，她不可能食言。”
“说不定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呢？”
“什么事情能耽搁六年？何况她是……她可是掌门……怎么可能一次不回来”
风澈脑子里一堆“痴情师弟苦苦追寻掌门师姐脚步，蓦然回首发现师姐失踪后早已嫁为人妇”的苦情戏码，心想这人都求到这个份上了，不帮也不是办法。
他重新把铜钱翻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行了行了，你赶紧起来，不过我事先说好，所算之人不得事关天道，你也不能借着卜算结果随意更改他人宿命。”
晏星河挣脱姜临的手，把琴抱在怀里：“那是自然，我至少为了找师姐而已，我不去伤天害理……你同意了？”
风澈看他还跪在地上，无奈道：“同意了同意了，赶紧起来！！！”
晏星河站起来，拍了拍琴上的灰，然后才去管身前的灰，再抬头，就恢复了那副朗月清风的模样。
一点不像是刚刚跪过的样子。
“多谢风兄出手相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来世当牛做马——”
姜临瞥他一眼，冷冷道：“不用你。”
晏星河立刻闭嘴，试探道：“姜兄？”
风澈没忍住，噗嗤一笑：“晏道友不要介意，家妻就是容易吃醋。”
晏星河了然：“怪不得我刚刚听见你俩牵手，原来二位是这样的关系，姜小姐易容手段高超，我竟未能看出是女子……”
姜临张口要说什么，风澈凑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对对对，家妻娇艳貌美，行走在外总觉群狼环伺，如今伴作这副模样，觊觎之人仍多如过江之鲤，实在是苦恼。”
晏星河点点头，偷偷看了一眼，立刻把视线挪开：“风兄担忧得不无道理，所幸姜小姐貌似对你情根深种，实在羡煞旁人。”
风澈笑嘻嘻地应了几句，捂住姜临嘴的手上忽然传来一阵濡湿，似乎是对方炙热柔软的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手心。
脑海里回响起姜临的声音，低沉撩人的声线一字一顿，只用两个字就冲垮了风澈的理智：“相公~”
风澈脑子嗡嗡作响，手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挣扎了一会儿，姜临还在拱火：“你喜欢什么样子的，今晚给你变，都听你的。”
风澈猛地撒开手，后退一步，看向晏星河：“你师姐生辰八字是什么，告诉我。”
他话题转太快，晏星河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吓得差点把琴扔地上：“不知道……”
风澈指尖描绘八卦图的动作僵在原地：“啊？不是你师姐吗？”
晏星河叹了口气：“师姐从未和我提起过。”
“没提你就不问？”
“师姐忙着开宗立派和收集乐谱，我若不给她分担压力，还去成天问有的没的，就枉费师姐的养育和教导之恩了。”
风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本家的人被他求到这个份上也不肯算一卦了。没有生辰八字全靠卜术算人方位，简直比登天还难，被人说成是来砸场子的都有人信。偏偏这人一点被拒绝的觉悟都没有，看不懂风家人的为难，固执地四处求人——只能说多亏遇见了他，世间都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晏星河。
无生辰八字，非本人到场，倒是可以借用晏星河的未来之景看一看，左右晏星河会找到他师姐，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提前让他知道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打定主意，指尖的八卦图重新开始勾勒，晏星河注意到他动作间的停顿，低声问了句：“风兄，可是有何不妥？”
风澈摇摇头：“无事，就是在想你师姐还真是神秘。”
晏星河轻轻抚上怀里的琴，声音中带着怀念：“是啊，师姐代师父他老人家收徒，开宗立派，收养了我们这一群师兄弟，明明可以在宗门坐享其成，却偏要出去收集乐谱将宗门发扬光大。于我们而言，师姐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这群穷得没钱吃饭的孩子的，功成身退后一心退隐江湖，神秘而圣洁……”
指尖灵力画完最后一笔，风澈抬头看他：“你师姐长什么样子？”
晏星河收住他滔滔不绝夸师姐的行为，将琴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给风澈展示：“这个就是。”
那张微微褶皱的纸上，女子气质凌厉，眉眼上挑，不显媚俗却自带威压，侧眸看过来时，高马尾扫起一个肆意的弧度，竟是别样的英姿飒爽。
风澈点点头，礼貌点评：“你师姐挺好看。”
晏星河还没说话，姜临在一旁已经幽幽地开口了：“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吗？怪我没有长成这个样子，让你失望了。”
他声音低落，扶着旁边的栏杆，从晏星河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卷翘的睫毛微微抖动，似乎有些委屈。
晏星河立刻责备地看着风澈：“风兄，我师姐固然好看，但她不喜欢人类，她只爱乐谱，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光棍了。何况你有姜小姐这样的夫人，还去夸其他人颜色姣好就太过分了。”
风澈：“……”不是，我就礼貌夸夸，你俩反应这么大？
他朝晏星河拱拱手，给姜临发了一堆传音，就怕姜临真的不开心。
姜临听了几句，走过来把手递给他：“那你待会儿卜算的时候牵着我的手。”
修长的指节在面前自然地舒展开来，风澈看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
姜临这是找借口想要靠得近一点护法呢。看来无论他如何保证，姜临还是无法释怀当年的天罚。
风澈有些心疼他，把手搭在上面轻轻地握了握，掌心相贴指骨相合，仿佛它们本就应该交融在一起。
据说牵手会给人带来安全感，他以前总是盲目自信地认为，修炼之人有什么可怕的，缺乏安全感的，不过是对实力的不自信，这不过是老家伙们为了提高人族繁衍数量提出的歪理。
现在他却信了。
他们互为软肋，安全感自然攥在对方的手心。
他抬起右手，灵力注入八卦图，无数算筹和推演的路线在眼前流转，斗笠之下的双眸逐渐泛起幽蓝。
卜术催动到极致，他的目光落在了晏星河身上。
异眼开，未来现。

第107章 烨城劫云
天际漆黑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紫电在其中腾越，甚至隐隐中带着金光。
劫云。
风澈看着其绵延扩展的规模，猜想这恐怕是化神升渡劫的劫云。
若想进阶渡劫期，修士需斩断某样东西，小到发丝发带，大到记忆节点，于修士而言越重要，进阶渡劫期之后修为便越稳固，他当年，就是因为彻底斩断了与家族之间的牵绊，归去屠门，才因而进阶了空间界。
然而，若犹豫不决或不斩断任何东西，恐怕渡不过雷劫。
劫云的主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毫无反应地跪在地上，掬着一捧白灰。旁边是断裂的箫管和崩解开的琴弦，琴身纵然尚且完整，上面也染满了血。至于那块洁白得纤尘不染的琴布，早已不知所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天际的黑云马上就要降下雷劫，晏星河终于动了动指尖，随后咧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不再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回过神来后，努力想要把那一捧白灰藏在怀里，撕开前襟的破布，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裹在其中，整个人不停地哆嗦：“师姐，师姐我们回家，这里不好，没有乐谱，只有恶毒的人心……”
“不怪你，师姐，你被人控制了，现在就好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我把师门打理好了，回去之后你只要每天听师弟们弹曲儿吹曲儿，不用在这里被他们奴役一辈子……”
黑气周旋缠绕在晏星河身侧，尖叫和嘶吼声自黑气中传来，吵得窥见未来一角的风澈也连连皱眉。
那是什么东西？戾气，还是魂魄？
那东西混杂成一团，扭曲变形，吵吵闹闹地不知在争执什么，风澈只零星听到几句：
“他怎么看出是假的？”
“雷劫至刚至阳，小心回避才是……”
“呸！那你丫等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是想争这一具肉身？”
……
直到最后，终于有一团喊道：“若是禁制被雷劫劈得打开了呢？”
全场肃穆，紧接着叫声更响，却不是争执的骂声，而是激动的雀跃之声，与天际劈下的雷劫一同伴行，仿佛一场鼎沸盛大的狂欢。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出去了！全出去！”
“出去啊——”
“我们可以出去了啊啊啊——”
“三百年了，终于——”
无数的黑气向上飞窜而去，迎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雷电，见证它重重地直落。
外围一圈土黄蔚蓝乳白交织的禁制闪动着光芒，法阵开始燃烧，大型的五芒星爆闪，层层削弱之下，最后生生扛住了这一道天雷。
而劫云下的晏星河终于收好了师姐的骨灰，站起了身。
他召来地上的琴，扯下一缕发丝，根根系好绳头结，用满是血口的指尖抚了一下，随后，古琴声起，韵律悠长，随着一声变调，“铮——”七弦奏响肃杀之声，每串音调仿佛都化作刀枪剑戟，音波向着天际流窜的黑气斩去。
“别再想出去害人，禁制碎前我必斩尽你们——”
漫天的黑气狞笑着：“真是可笑，你师姐渡劫期不还是被夺了肉身，你这顶着雷劫的小子，如何阻止我们？”
黑气翻滚成团随后扩散开来，丝丝缕缕的戾气丝结成了巨大的网，晏星河再次抚琴，绵绵不绝的琴声铿锵有力，下一瞬音波化成的刃便向着巨网切割而去。
明明是两道无形的东西，在这一刻却迸发出火星来，天际炸开飞溅的亮色，黑气穿梭在其中毫发无损。
随后，下一道天雷自云层而来。
渡劫期九道天雷，一道强于一道，紫色的雷束直径数尺，蜿蜒而下的时候，黑气沉寂了一瞬，禁制之上浇灌的雷霆重达千钧，最外层那道土黄色的光幕应声而碎。
晶亮的碎片没有向着地面跌落，而是向着苍穹飞去，四周土地开始震荡，竟然有一种排山倒海之势。
风澈这时才意识到，此地外高内低，像是盆钵立于地面，如今土黄禁制一碎，整个地面开始倒转了过来，重力倾覆，沙土向着苍穹飞去，晏星河抱琴起身，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地面翻转过来，由沙土变为了红褐色，紧接着一座城市拔地而起，无数修士从中飞出，又被颤动的地波搅得血肉横飞，尖锐的哭喊声不绝于耳，黑气叫嚣着：“你能阻止什么？若我等重现天日，想杀多少人就杀多少！”
晏星河眼眦欲裂，咬开手腕，血液流了满琴，黑发接成的弦在血红浸染后迸发出了金光，一声清越的琴声响彻云霄：“开阵——”
他满身的灵力疯狂注入琴弦，血液如同岩浆，沸腾灼烧，随后身后竟然开始浮现出一抹金色的虚影。
那道虚影宝相庄严，竟然有九条手臂，每条手臂上有六根手指，祂睁开中间的竖眼，扬起三条手臂朝着面前的琴弦轻轻挥动了一下，原本鸣响的音波齐齐拆解开，随后融合成了无数道细丝。
金色的丝线与黑色的网撞击，切断后一往无前，直到连破五层才削弱了攻势。
此时，已经降下了第四道天雷。
雷暴的声音掩盖之下，蔚蓝色的光幕碎裂的声音不值一提，但在下一刻，黑色的戾气向着外界渗透而去。
从禁制外界看时，就像水晶球破开了口子，袅袅的烟雾升腾出来，然后扩散得消失了踪迹。
晏星河一口鲜血喷出，身后的虚影再次睁开了一只眼，左侧的狭长眸子和竖瞳向着他投来怜悯一瞥，六只手臂向前一招，七弦齐响，音波化出了形状。
那是一只手，逐渐变大膨胀，最后向着天际虚虚一握，无数的黑气尖叫着被碾碎，幸存的黑气声音中终于有了恐惧：
“那是什么？为何从未见过”
“是神明吗？”
“这世上怎会有神？”
晏星河猛地咳出一大滩血来，撑住琴身声音颤抖：“那是我师父以身炼魂，传给后人的音宗秘法……师姐已死，自然移交到了我身上……”
他回应对方似乎只是为了礼貌，仿佛他多年的教养里面，不得对他人询问置之不理，一旦答完，他看着那道乳白色如水雾的禁制化作了粉末，神色终于露出了极端的愤怒和悲恸：“还差两道——”
两道天雷。
黑云中腾越的紫色已经有一丈粗细，深紫色中隐隐带着金光，正在酝酿着新的雷暴。
黑气本打算在乳白色禁制消散之际飞逃而出，谁知地表浮现出银色的光辉，紧接着多棱立体的空间界禁制拔地而起，将整座城市尽数包裹其中。黑气撞在上方，发出尖锐刺耳的喊叫：
“该死!当初他还留了一道！为什么忘了？！！怎么能忘了？！！”
“轰隆——”
天雷降下，金色的虚影应声睁眼。
三目齐睁，九臂齐挥，舞动起来仿佛一条条巨蟒，然后拍向琴身。琴弦崩断，琴身化作粉末，晏星河七窍流血，闭着眼伸出双臂，血肉搅在风里，血红色的雾染在金色的虚影之上，玫瑰金的色泽如同一道晚霞。
最后晚霞包裹了漆黑，在银光碎裂之前，将黑气全部湮灭。
晏星河向地面坠落，天上最后一道雷劫紧随其后，彻底灌注到他身上。
四野静谧，满天无声，血沫和禁制的碎片星星点点飘下，地面上的修士满脸是血，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们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这一战死了多少人，更不知道破土而出终于重见天日的历史，究竟是什么。
天亮了。
……
风澈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那几道禁制排布规律，纵然是风家寻常的封印手段，但那道特殊的空间界阵图他不会认错。
若论他当年降下的禁制规模，当属烨城那次最大，而这空前绝后铺天盖地的封印，也只有他赔上了满城修士的灵力和腰包里的全部灵石，才铸就成功。
只是那些黑气是什么东西？戾气和人族的灵魂互相掺杂，竟然威力至此，还能杀人……
他手心渗出汗意，不知不觉松开了姜临的手，经过风一吹，泛起一阵冷。
姜临问询的视线看过来，晏星河听到卜术的鸣音消失，也抬眼看过来。
风澈抖动着双唇，尽量保持冷静，才堪堪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来：“烨城。”
他捡起卜术停转后，已经跌落在地的铜钱，揣进怀里缓了口气：“你师姐在烨城。”
晏星河抱紧手里的琴，露出惊喜的神色：“风兄想要何种答谢，晏某力所能及，定然为风兄寻来。”
风澈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琴，脑海里还在频繁闪过那些画面:断裂的琴弦、横飞的血肉、滚滚的天雷、肆虐的黑气……
若是晏星河不去管那些黑气，借助封印渡过天劫，以他的能力，大可带着师姐回家，而不是最后化作了一捧骨灰。
真该说不愧是算出“君子坦荡荡”的人吗？无论如何，烨城封印是他的责任，他不能置之不理，晏星河也不该死在烨城封印碎裂的灾难里。
只是，他还要去给兄长找往生花来救命……
风澈的心揪了起来，思绪翻飞间，他想到兄长岌岌可危的状态，又想到动荡的危局，甚至想到伊烨那张脸来，旋即猛然一顿。
他突然想到乘坐飞舟之前，那些修士窃窃私语夹带的信息，貌似是也要前往烨城，他不信天下有这样多的巧合，让一艘有数百个站点的飞舟上，聚集了这么多专程前往烨城的人。
加之未来图景中，黑气提到的占据肉身……他怀疑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在牵动这一切的发生，算准了他来救兄长一定会去西北，知道他不可能不会管烨城之事，所以早已准备了一盘棋等着他。
来自风家血脉之中独有的预感在左右着他，以至于他在僵硬的指尖稍微恢复了一点之后，在袖中重新掐诀，悄悄问了一卦：“往生花和烨城是否联系。”
一缕灵力飘过他指缝，被他一把揪住，随后拆解开。
答：“是。”
他浑身颤抖起来。
风澈努力不让二人看出端倪，露出一抹笑来：“晏道友见外了，报酬好说，只要让我们跟着你进入烨城就行。”
晏星河愣了一下：“风兄也打算去烨城？可是去找灵草的？”
风澈神色一凛，晏星河倚着栏杆已经自顾自地说起来了：“据说烨城里生出了一株可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草，这一路上很多人都在讨论，我也听了几句，既然风兄要去，那就证明是真的了？”
风澈摇摇头：“不是，我们就是去烨城办点事情，与灵草无关。”
纵然嘴上敷衍，但他听了这话后，心底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他不知那灵草是否就是往生花，说不担心他人捷足先登是不可能的，但最担心的还是有人在用灵草设饵。
风澈惴惴不安地别过脸去，打算给姜临传音，谁知姜临的传音已经先他一步发过来了：“你怎么了，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姜临的手捏在他紧绷的肩膀上，让他缓缓放松下来。
风澈深吸一口气：“没事，只是又算到往生花就在烨城，感觉过于巧合了。”
姜临低头，把下巴抵在风澈的肩膀上，有些疑惑：“就在烨城？那不是正好”
风澈拨了拨蹭在耳边的发丝，有些痒：“你不觉得，最近听了太多关于烨城的东西了吗？就像是有谁故意引我们去一样，可我们又不得不去。”
姜临替他将发丝别在耳后，指尖贴到耳廓时索性轻轻揉了揉：“既然你决定去，我就要陪着你。只是要做危险的事情，请让我和你一起面对。
我并非像曾经那样不堪一击，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做你的羽翼。在风家的时候我就派上了用场，所以……”
他侧过头，眼眸贴得很近，风澈在那双深邃的漩涡里，看清了他的深情。
曾经关于姜临的记忆他都如数家珍，每一桩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楚，而这一切的过往里，他时常对姜临的眼神生出一阵彷徨。
他不知道姜临是什么情感，那双眼里似乎总是盛着许多他想要读懂的情绪，他每次隐约察觉到不同时，又在下一刻担心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他早该明白的，没有自我安慰，更没有曲解其意，他和姜临就是两情相悦。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可不可以同意我和你一起承担这一切？”他听见姜临说。
所以啊，早在风家的时候，他就不该以保护为名，只让姜临看顾好姜家。
姜临一直在等着一个和他并肩而行的机会。
风澈抬起闪动着泪花的眼，用只能他们两个人听见的声音，极尽温柔地说了句：“当然，我同意。”

第108章 故地重游
烨城地处西北，多戈壁浅滩，隶属边陲地带，外围凶兽横行，因此属于人族重点守城地带之一。
飞舟逐渐从高空下降，俯瞰烨城之时，风澈恍然回到了三百年前。
如今的烨城修建得竟然和当年一般无二，厚重的城墙，房屋林立，城中的城主府红色的穹顶如万里黄沙中的一道血痕，灼得风澈一阵失神。
三百年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如今故地重游，风澈很难不生出一种抗拒。
“到底是回来了……”
飞舟终于降落，一大堆人从飞舟上下来，不仅是修士，甚至还有一些凡人。
他们一下来，整艘飞舟几乎都空了。
随后，还没等风澈他们反应过来，各路修士生怕他人抢先，纷纷使出疾行的法术，一股脑地涌进了出去，只有几个脚程不好的凡人缀在后面，但也在急匆匆地奔跑着。
脚步带起风沙，尘烟滚滚，风澈看着他们踏入城门，身影已经消散在视野里了。
风澈轻轻皱了皱眉，姜临在一旁道：“不对。”
“的确不对，烨城身为镇守边关的城镇，为何无人把守城门？任人出入，现今治理的城主实在是太过荒唐了吧？”
晏星河默默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咳一声：“风兄，你许久没有出门了吧？曾经的烨城自从风澈封印之后，凶兽未能突破外围封印，现如今已经不需要过多的人守城了。”
风澈闻言指尖一颤，他竟不知那道外围封印从何而来，果然此处滋生了过多的变数吗？
姜临察觉到他一瞬间的不自然，朝晏星河点点头：“确实，我二人隐居许久，他整日钻研法阵，也不怎么关心边陲守备。”
晏星河抿抿唇，笑道：“那我给二位讲讲如何？烨城封印覆盖满城，风澈当年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凶兽至此也没有侵犯烨城，想必现在烨城之中的守城人都对他歌功颂德，但是据说当年他走火入魔……”
“这个我们知道。”姜临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然后握住风澈的手：“他都听我讲腻了呢。”
晏星河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二人，抱着琴的手紧了紧。
“那我不讲这些往事，只说现今如何。据说如今烨城只有部分四大家族派来看守结界的修士，冷清得很——”
晏星河说完这句，戛然而止，视线朝着远处的城门瞟过去，若有所思。
风澈投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怎么了？”
晏星河指着四敞大开的城门，随着他们的脚步渐近，城内的景色就这样进入他们的眼睛。
“收回我冷清的言论，城中，有很多人。”
偌大的城门里，人群摩肩接踵，入城之人与当地居民形成对流之势，门口还有人扎堆嬉笑，吵吵嚷嚷地喊：“又来了一群人！”
风澈他们在众多修士的簇拥下进城，明明到了如今的修为水平，一眼可以看清他们的底细，风澈还是感觉有着某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压抑，在一下一下握住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拉住了姜临的手。
姜临与他对视一眼，看清了对方眼里的沉重。
这里不对劲，很不对劲。
被窥伺的感觉在加重，风没有回头追寻那些目光，只是默默地向前。
那群修士喊了一声，就像是兴趣消失了一般，转头去了别的地方，城中的人太多，风澈就算觉得四处诡异，但还是打算先寻一处落脚点，省的半夜露宿街头。
风澈随便选了家客栈，挑了最顶层的两间，以便在高处观察城中的动向。
进屋的时候，晏星河懂事地挑了一间关上门，风澈和姜临站在另一间门口大眼瞪小眼。
姜临率先忍不住，乐出了声：“进啊，看我干吗？”
风澈心想，明明都已经同床共枕共赴云雨了，本来想着订一间调戏一下姜临，谁知站在门口总觉得屁股有点不舒服。
他多少有点羊入虎口的意思……
风澈硬着头皮，挺挺胸脯：“这不是等着爱妻先进去吗，像我这么宠自家娘子的已经不多了。”
姜临点头：“原来是这样，那相公肯定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喽？”
风澈挑眉：“什么要求？”
姜临：“就那个。”
“什么那个？”
“就那个呗。”
风澈捂着屁股往后一跳：“好啊，你小子憋一天了精虫上脑，在这儿这么危险都想？”
“……”姜临看了他一眼，垂下眸，默不作声地开门回了屋。
风澈看着敞开又被风吹得自然关上的房门，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见姜临还是不出来找他，终于憋不住了，推开房门进去，一把环住姜临的腰。
正在整理床榻上的被褥的姜临被他撞得往前一倾，凭借着多年的练剑的优秀腰腹力撑住了平衡，听到后面那个热乎乎的气息吞吞吐吐地说道：“姜临，晚上肯定危险，还要守夜，要不趁着现在做一次也是可以的……”
姜临感受到他的难为情，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事关重大，我就是再想也不可能这样不管不顾，毕竟时间紧迫。”
风澈有些诧异地抬起脑袋：“那你有什么要求？”
姜临微微侧过身，右手手臂在后方环住风澈的脖颈，左手则抬起他的下巴，让他扬起头靠过来，然后弯腰低头，唇瓣落在风澈的唇角：“我想偷一个吻而已。”
他在唇角吻了片刻，微微偏移，吻到上唇的唇珠，点在鼻尖，沿着挺翘的鼻梁，蹭到眼皮，最后落在风澈被激动渲染得泛红的眼角：“刚刚被你误会了，再给我这些赔偿，可以吗？”
明明只是轻如羽毛的触碰，风澈却感觉在听见姜临声音的这一瞬，腿也跟着软了下来，整个人都开始发烫：“可……可以。”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是姜临，又舍不得放开，搂着姜临看他铺完床榻，整理好一切，才松开手。
他一打开门，就看见晏星河站在门口抱着琴，装作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
风澈顿时有些头疼：“晏道友，你不收拾一下卧房，站我们门口干嘛啊？”
晏星河扫了一眼楼下：“收拾完了，出来等你们。”
风澈才知道一贯动作利落的姜临被他搂搂抱抱的姿势拖累了速度，别过脸没说话。
然而，就在他准备邀请晏星河一同外出探查的时候，听到了来自对方的传音：“你们没感觉这城中有些怪吗？”
风澈打量他片刻，传音道：“感觉到了。”
他起初以为晏星河并未察觉到什么，毕竟这种怪异的氛围，是他和姜临久经沙场锤炼才勉强培养出来的直觉。
然而就算是他们，也无法做到发现怪异的源头，只能确定，有什么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已经盯上了他们，隐藏在暗处正在窥视。
走了一路，风澈还未能发现有类似黑气或者是戾气一类的东西存在，未来之景中的一切都像是隐藏起来了。
然而晏星河竟然出奇地敏锐，说明他一定看见或者听到了什么。
“城中是有怪异，如今只有维持和外来人一致的目的才会隔绝监视，莫要露出真实目的，说说你发现了什么？”风澈一面暗地里传音，一面拉着姜临，开口道：“酒楼是闲谈和获取消息的最佳场所，既然要搜寻传言里的草药，还是先看看当地人怎么说吧。”
晏星河和他们一起下楼，还是保持着那副谈笑风生的架势：“好啊。”传过来的话却不像是表面上那般淡然：“我听到了鸣音，不和谐的鸣音，修为越高身上鸣音越响，一路上几乎每个修士身上都有。”
“鸣音是什么？”风澈走到楼下，和客栈老板打了声招呼，听见晏星河的解释：“凡是人存活在世上，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韵律，若出现了不和谐的鸣音，就说明修为或者是身体出了岔子，然而我观这城中之人神色如常，气息雄浑，不像是该有鸣音的模样。”
风澈跨出客栈，斗笠下的神情开始凝重起来：“所以，我们不是入城就万事大吉了，显然这满城的修士，”他领着二人进入对面的酒楼，语气发沉：“都可能有问题。”
他寻了一处桌子坐下，想起在未来之景中，晏星河似乎就是在晚上出现在地下封印之中的。
风澈斟酌片刻，传音道：“你师姐的踪迹我和姜临帮你一起查，夜晚随时警戒，莫要出门。”
晏星河意识到他语气中的严肃，也没追问为何，应了一声，抱琴不语。
方才点的菜肴开始陆续端上来，三个人各有心思但为了不引起怀疑，还是强撑着拿起了筷子。
风澈一边斟酒，一边瞟了晏星河一眼。
看来晏星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一些。知道他们此行目的不简单，却能察觉到善意，所以同意他们的随行，甚至万事都找他们商量。
无论是他们路上难以避免地露出的细微破绽，还是自己无数次起阵试探晏星河的底细，晏星河都做到了完美规避不闻不问，即使是可以察觉，可以听到起阵鸣音，但还是默不作声。
风澈料想着，恐怕早在飞舟上，晏星河已经观察了他们许久，才下定决心过来求卦的，也算准了风家人对卦象结果的信任，才有恃无恐地下跪求人，君子示弱，试问何人不会心生恻隐？
心思缜密城府颇深，这样一个万事考虑周全的人，来烨城找师姐，即使没有他们参与其中，也能借助天生的听力异于常人，分辨出城中的怪异，为何还会不知深浅地闯入封印之中，遭遇了黑气呢？
风澈想起晏星河在未来之景之中捧着骨灰哭喊的话来，“你被控制了……”
难不成真是他师姐将他引入封印，又被黑气杀害的？
起初此事在他看来，只要让晏星河在师姐死之前找到她，就可以规避他受到打击一举破阶、最终在雷劫下葬送性命的结局。然而此时他忽然意识到，恐怕他的师姐在晏星河找到之前，就已经受到了蛊惑或者控制。
然而现阶段，如果晏星河已经通过他当时的反应，猜到烨城事关重大，甚至可以伤及许多人性命呢？
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还是需要杜绝一切意外发生的风险，即使保不住晏星河的师姐，也要保住晏星河本人不下到封印之中。
不然晏星河破阶的雷劫劈碎封印，纵然是他和姜临联手，也难保不会有人丧生。
他如今是绝对不可能让晏星河独自搜寻了。
不过倒是可以在帮晏星河找师姐的同时，顺便寻找往生花的踪迹。
风澈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酒楼中央忽然惊堂木一响，掌声雷动间，他抬起了头。
立绘垂落，轻纱曼起，说书先生站在高台上，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上回书说道——”
风澈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说书先生身上有修为波动，显然是个修士。
现在说书的都要修为了么？他感慨一句，抱着听听看的态度，心想看看这城市能有什么新鲜事情可以讲，没想到那说书先生一开口，故事竟然给他带来了熟悉的感觉。
他有些诧异自己何时何地听过，只觉得这些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太过索然无味，根本无处可寻在哪留下的印象，然而偏偏说书先生的话不依不饶地在脑海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着想着有些头疼，神魂不知为何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何夕”被“尘念”松开落在了他的手心。
“铃——”
那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风澈才猛然回过神来。

第109章 有关心动
风澈手里的酒盏瞬间不香了，若有所思地看着近百人簇拥的高台。
姜临注意到他神情严肃，看过来：“怎么了？”
风澈皱了皱眉：“你们有没有感觉，这故事很熟悉？”
晏星河摇头：“头一次听说。”
姜临笑了一声：“晏道友不如我二人年长，自然没听过，凡间的这些评书故事通常几年翻新一次，但烨城，竟然没有更新，依旧守旧。”
晏星河若有所思：“我如今已二百有余，竟然还不及这故事年岁久远么？”
姜临点点头：“说到底，这故事我第一次听，还是在三百年前。巧的是，也在这烨城。”
风澈想起来了，当年他也是在烨城，观察监视全城，闲来无事在酒楼里要了盏小酒，日日浸染之下，想必是留了些印象。
姜临话音刚落，评书先生朗朗的声音再次传来：
“只见凶兽撕扯啃食完同伴，直奔尹华而来，当是时，尹华四神无主，只觉天旋地转，时日无多不如自刎谢罪之际，忽见一道紫光贯穿天地。
只一下，方才凶狠非常生吃九人的凶兽，“咣当”一声，竟然倒地而亡！
生死存亡一念之间，尹华吓得跪地哭嚎，脚步声随之而至，正停在他面前。
尹华如今可谓是伤的不轻，血肉横飞四肢断裂，头盖骨也被扯了下来，临死之前只想见一见这位恩人，您猜怎么着？”
说书先生神色诡秘，身子前探，合起折扇指着场下一人的眼：“透过血污糊住的眼，尹华看见那人在他身前伫立许久，随后施舍一般投来一瞥，竟如神明降世！
下一瞬，满地的断肢残骸翩翩起舞，浸透土壤的血液拔地而起，断骨重生血肉凝聚，旋风盘旋大雾弥漫——
尹华站起身来，回头定睛一看——”
说书先生戛然而止，提起一口气拿起惊堂木，台下修士和凡人兴致暴涨，议论之声不绝于耳。风澈心里犯嘀咕：不是，这三百年没变，当地人都听了八百遍，还猜测什么，不就是死而复生吗？
说书先生见台下气氛差不多了，手中惊堂木随之落下：“自然是，生死人肉白骨，生生从轮回手中抢回那几人的命。”
台下叫好的声音迭起，风澈也不好扫了兴致，跟着一起鼓掌欢呼，过了好一阵子，说书先生退场，众人纷纷离去，他们才随着人/流回了客栈。
和晏星河商量得差不多了，他们三人登上顶楼，翻到房顶，各自展开神识搜寻起来。
谁知，直到夜色渐黑，不仅风澈没找到往生花，晏星河没找到师姐，姜临也表示一无所获，只能回屋调息，明日再继续。
风澈重新踩在屋内地板上，拍了拍身边的床榻，示意姜临上去休息一会儿。
姜临看着他没出声，抱着剑倚在窗棂边，轻声说了句：“我守夜，你调息吧。”
风澈把斗笠摘下来扔在床榻上，凑过去抱住他的腰，拿下巴支着他的锁骨窝，眨眨眼：“你守夜，那我也要跟着守夜。”
姜临轻笑一声，低头吻了吻他的唇，传音道：“夜晚窥探的感觉加重了，我打算待会儿放一缕神识出去看看，要跟着守夜的话，你可以帮我护法。”
风澈把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不要，我想陪你一起。”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来三百年前，在什么地方，姜临似乎对他说过相似的话。
他从姜临怀里钻出来，走到旁边打开窗棂，侧着身子靠在窗框旁，看着月光洒在姜临身侧，随着转身的动作逐渐笼罩全身。
易容后的姜临，虽然依旧比他高，但骨架稍稍变得孱弱了些，再加上本就比常人白皙，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有些易碎。
风澈重新将手扶在窗框上，相似的场景勾起他的回忆，使他终于想起了三百年前的往事。
有关姜临，有关心动，有关生死。
*
他当年身在烨城，在客栈顶楼匆匆一瞥，看见姜临那张脸时，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一直知道，随着当时烨城凶兽潮的爆发，四大家族会开始陆续调人紧急支援。本来这事儿和他毫无关系，谁家的修士被派来送死他更不在乎，反正到最后轮回路走一遭，大家也都能回来。
他是肩负着整个人族存亡安危的人，计划一旦开启便不容有失，屠门都已经经历过了，这次监视全城的任务只不过是小意思。
然而那天，他疯了似的算了好几卦。
算下次凶兽潮何时来，规模大不大，以及，姜临会不会死。
虽说，早在十七岁那年就看见了姜临的未来，明知姜临会平安，但他脑海里想的是：烨城不比之前的学堂历练，以前有自己罩着，姜临从来不用担心性命安危，如今姑且算是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场，这样的危局可能应付不来的。
那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嘛，明明已经一百年不见姜临了，按理说百年前的那点兄弟之情，早该被他叛出风家之后一系列的糟心事磨得一干二净，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以至于知晓兽潮在第二天就会到来时，他偷偷摸到了姜临住的客栈。
他想，兄弟一场，小弟还是要罩着的，去一趟留下几个法阵符箓，姜临不至于受太多苦。
想到如今自己依旧有人监视，为掩人耳目，他没从正门进，反而走了窗户。
他打算放下东西就走，不让姜临知道他也在烨城。
风澈两腿蹲在窗户外置的横木上，一手搭在上方窗框上保持平衡，另一只手腾出来刚想掀开窗户，姜临就先他一步推开了。
月光下泻，姜临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里衣，光着脚站在地面上，呆呆地和他对视。
姜临长高了，但许是灵气不足的原因，整个人单薄瘦削，像一片几近透明的冰纹瓷器，看上去极端易碎，却也实在引人心醉。
风澈恍惚间想起，自上次学堂毕业各奔东西，他们已经阔别百年有余了。
他盯着姜临的脸看了一会儿，发现姜临甚至如今较之年少那会儿，还要更清隽一些。
他伸出手让姜临搭把手把他拽进来，心想反正已经暴露，不如大大方方进来，谁知姜临回过神来，目光在触及风澈的刹那，泪水就瞬间滚落下来。
风澈傻眼了。
他以往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姜临哭，学堂的记忆开始复苏，多年的习惯使然，手先脑子一步，直接上前擦去了姜临的泪。
风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懊恼、怀念、欢欣、难过，无数的情绪在心底徘徊，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应该放下东西，转身就走，寒暄叙旧只会牵扯到太多的东西，他没法和姜临解释他为何要为姬水月当狗，为何要归去屠门，为何如今在这动荡的烨城。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着。姜临的泪掉了一颗又一颗，最后连成线，止也止不住。
“风澈……”
姜临低低地唤了一声，风澈跳到地上的脚步一顿，侧眸过来看他。
姜临嘴唇颤抖，见他凑近，像是稍稍安心了些，才缓缓开口：“我就知道，今天的那个视线是你。”
风澈挠挠头：“原来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偷看得很隐蔽呢。”
姜临轻轻“嗯”了一声，转头拿起床榻上的剑，邀功似的举起来递给风澈：“你看，毕业后我去姜家剑冢内取了一把剑。”
风澈接过来，那把剑剑身圆顿，阔且宽，像是姜临一贯坚持的，中庸无为，海纳百川。
他笑了一声：“很适合你。”
姜临听了这一句，又向前一步，拽住了风澈的衣袖。
他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和风澈说，深邃的眼底涌动着挣扎与纠结，但最后只低低地说出了一句：“我也觉得。”
风澈看着抓住他袖口的手，轻轻地扯了扯：“我该走了。”
他生怕耽误太久引起监视他的姬家人的注意，加上屋内的气氛太奇怪，姜临下一句“我陪你一起”引得他也鼻酸眼热，于是不敢再待下去，放下给姜临准备的东西后，转身消失在了屋内。
窗户合上之前，风澈回头，看见姜临依旧站在地上一动不动，外面倾泻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苍白细弱的脖颈微微起伏，然后青筋暴起。
他在抖，抖到最后终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我，我很想你。”
风澈归去后辗转反侧，跳到房顶借着呼啸的风想了好久，清晨目送姜临一直到城墙边，才收回视线。
后来，事态开始失控。
当他知晓烨城背后埋藏的隐秘之后，清楚姬水月究竟让他来做什么之时，他想救所有人却无能为力之际，第一时间脑海里浮现的，是姜临的脸。
他本该以苍生为先，私情皆抛之弃之，此时因为城中有一人，让他乱了方寸。
他狂躁至极地算了三天三夜的卦，为确保每个人的灵魂完整，他算不到城内所有人除了死后入轮回以外更好的结局，终于崩溃地碾碎所有由他一笔一划绘出的八卦图。
他自以为能改所有人的命，到头来父母亲族保不住，姜临也因为有他参与的未来使命格扭曲，恐怕也会死在这场阴谋里。
可姜临若是进了轮回，他还能找到姜临么？姜临还是姜临么？
他被这一问题折磨得想要发疯，到了战场上，沉默地看着姜临险而又险地对战凶兽，心里的燥郁几乎灭顶。
趁着姜临回城楼的时候，他不由分说地将对方掳走，下一瞬间开启“缩地成寸”，直接带出了城。
“姜临，你走吧，回姜家，别回烨城。”他硬邦邦地留下一句话，没忍住还是回头看了姜临一眼。
姜临困惑地看着他：“为什么？”
他心里更难受，冷冷道；“你别管。”
他在为一己之私偏袒一人，在击毁自己坚持的公平正义，更是在对不起烨城内的所有人。
或许城中人都有各自在乎的羁绊和感情，入了轮回没了就是没了，谁也找不回来，但他明知如此，还是做了选择。
姜临身上没有戾气浸染的痕迹，余下的人来不及也不能够排查，他能做的，竟然只是救一个姜临而已。
偏心到这种程度，风澈思来想去许久，才明白是因为姜临于他的特殊。
他应该是喜欢姜临的。
那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喜欢，但得出结论的时候，风澈迎来的是无尽的惶恐不安，更让他对自己产生厌恶。
他好像，根本没法和姜临在一起。
实在荒唐，他在生死关头危机时刻，临行前的最后嘱托声中，承认自己是喜欢的。
只不过没有任何意义，更没有任何可能。
他眼眶发红，想抑制住情绪，只能让表情更凶神恶煞一些。
面前的姜临不知何时拽住了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拼劲全身力气说出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姜临面露痛苦，又艰难地补充：“守城。”
风澈心尖一颤，心绪在那句“守城”里被碾碎成泥。
若姜临说的是在一起……他太害怕自己会想要抛弃一切责任，沉沦在感情中再难抽身。
走啊！走啊！莫要让一切功亏一篑！！！
他甩开姜临的手，转头就走：“走吧，别回头。”
*
记忆戛然而止，风澈扬起头，问了一句：“当年在这里，你是不是想说想要和我在一起？”
姜临看着他，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是啊。”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非要加一句守城？”
“因为不敢。”姜临坦诚地笑：“那时我害怕很多东西，怕你不喜欢我，怕你拒绝我，怕你自此和我断绝联系，更怕你肩上的沉重，我不能和你一起承担。
当时我们本就无法并肩作战，守城尚且如此，更别提余生。”
他语气有些淡，话却深刻哀伤：
“你想啊，一个人长久地站在暗处，卑微怯懦地祈求阳光下的人寄予一点光明，看着对方光辉的身影无法自拔，自惭形愧到不敢吭声。然而一旦得到，他便会全身心地陷入疯狂，贪婪无耻不知收敛，企图独占全部的光明。
感情代表着占有，祈求，自私，入侵；又代表着付出，怜悯，奉献，给予。明明可以完全对立，然而偏偏，它的存在需要最平等的状态来维持，同等付出，共同经营，才会得到回报。
任何不平等的条件加在一起不能够平衡，最后都会让一方伤痕累累，一方贪得无厌。我不想要这样。
爱会在一切来得及之前，逼自己悬崖勒马。”
姜临垂下眼，看着掌心：“我醒悟得太晚，那天才意识到，或许你的身边从来不缺依附于你的小弟，而是缺少一个能和你站在高度、看见相同风景、背负相同责任的人。
是我配不上你，所以，去他的在姜家苟且偷生、隐藏自己才能规避灾厄……若我修炼归来，或许就有资格了。”
风澈在一旁听着，越来越动容，最后忍不住去吻他：“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有资格，就像你说的，虽然当时身份地位差距悬殊，但你给的爱足够弥补。”
姜临闭眼轻笑：“可我当时只有爱，不想让你孤注一掷，为最难证明的东西去豪赌。”
“为什么？”
“因为啊，风澈这样的人，实在值得太多太好的东西了，姜临既然能够有幸得一人心，应该穷尽此生所有，去弥补欠下的亏空。”
【作者有话说】
真的好喜欢这种爱情观，不是谁去依附谁，也不是谁任由对方索取，他们互相依存，互为依仗，在足以比肩的时候在一起。
以前他们除了爱一无所有，在一起只能是孤注一掷的豪赌，而现在他们在乱世之中互相扶持，他们拥有很多东西，爱情是生命里的锦上添花。
乱世之中比肩而立的爱情啊……我永远的心动

第110章 笛声入脑
姜临盘膝而坐，将神识分裂出一缕，向着外界探查而去。风澈也跟着坐下，紧随其后开始搜寻全城。
分裂一缕神识并非神识外展，前者较后者更为灵敏，足以在旁人察觉的时候提前规避对方的探查，但后者更安全，因为分裂神识之后全部精力几乎都会用在探查在外的那缕神识上，不易发现身边的情况。
眼下，风澈神识站在高空视角开阔，感受到姜临就站在身边，心照不宣地分工完毕，一人一侧开始排查各家各户的问题。
夜里的烨城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人外出，只有昨日刚进城的几个不知深浅的凡人，这会儿正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似乎在找什么。
风澈看了一眼，感觉他们像是喝醉了，迷迷糊糊地走两步后，甚至还屡屡撞墙，索性没去关注，开始留心那些城内的修士。
他搜寻半夜，也没察觉出城中那些修士有什么怪异之处，甚至运转周天都没有顿涩之感，若不是晏星河说听见了鸣音，他真的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过了半夜，他察觉到本体那边有人在拽他。
他立刻回神，把精力分回大半，刚一睁眼打算问话，姜临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静寂的黑夜里，他幽邃的眼里闪动着异色，传音适时在风澈耳边响起：“听见了吗，有箫声。”
箫声？
风澈仔细分辨半晌，才隐隐地听到了细细的呜咽之声，悠长凄清，余音绕梁，引得他不禁愣了愣神。
若不是姜临提醒，恐怕就算他注意到了，也会觉得那是什么人在晚上哭嚎。
毕竟风二世祖虽然爱好广泛，但是有些方面真的一窍不通，在未来之景中，他能辨识出地上的半截箫管，就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其实一旦真的发现声音存在，就会愈发觉得无法忽视，风澈默默听了一会儿，惊悚地发现神魂又开始不稳，仓促间只能把神识收了回来。
他甫一回魂，汗水自脸侧滑落，砸在手上被他偷偷地握住。
姜临有所察觉，松开捂住风澈嘴的手，揽过他的肩，低头看过来：“怎么了？”
风澈面露难色，传音中的语气有些沉重：“这箫声不对劲，听久了有种神魂激荡的感觉。”他咽下一口浊气：“自我复生归来，或许是受灵府附近那道咒法屏障影响，神魂常常有不稳固的情况。”
姜临点点头，为他细细拭去汗水：“不会有事的，咒法屏障的问题……我会想尽办法帮你解开……”
他后半句声音太低，几乎是喃喃细语，风澈没听清，却被隔壁的响声激得猛地站起身。
“咣当——”似是木头落地，与厚重的地板撞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坏了，晏星河听力远超旁人，他听箫声的时间肯定比我们久多了！”
风澈拽住姜临的手，飞速挪移到门口，手刚刚搭上门扉，注意到门外掠过一道轻盈的影子。
什么人？
风澈神识一扫，没抓到对方的踪迹，他面色一变，立刻开启“缩地成寸”到了晏星河屋里，还没等看清晏星河在哪，险些一脚踩到地上的琴布，被姜临扶了一把，齐齐靠在墙边。
他半个后背靠在姜临的胸/膛上，腰被一条手臂紧紧地揽着，肌/肤/相/贴，风澈手向后撑着想要起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太大，他一时不敢动弹，姜临瞥了他一眼，另一只手按住他的下巴，轻轻向门侧转去。
风澈强忍着下巴上一下一下摩挲的压感，甚至对方还得寸进尺地碰了碰唇，探进嘴里，轻轻地jiao了jiao。气得风澈给了姜临胸膛一下，那只作乱的手才委屈巴巴地缩回去，传音也像淋了一盆酸水：“好痛……”
风澈一阵无语：“别装了，严肃点!”
姜临面露无辜：“可是真的很痛。”
风澈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自己把头转过去，看向门口。
方才那声沉闷的声响已经找到了罪魁祸首，原来是屏风倒了砸在了地面上，因此风澈不受阻碍地看见了四敞大开的房门，以及……站在门口的晏星河。
他像是听到了风澈这边的声音，微微侧过头往这边看过来，风澈与他对视，发现里面的瞳孔已经失去了聚焦，黑漆漆的像是完全丧失意识了。
方才还颇远的箫声再次拉进，声音也比以前大了，晏星河僵硬地掉过头，开始向前踉踉跄跄地走去。
看着他的步态，风澈才知前半夜发现的那几个凡人，并不是醉酒或者搜寻草药，而是受了箫声蛊惑。
这箫声，在无声地状态可以影响修为较低的凡人，而有声状态针对修士，箫声越大蛊惑的程度越高，因此晏星河才会在箫声可听的时候开始出门。
姜临偷偷给他传音：“不要出声，看看箫声要将他引去哪里。”
风澈点点头，接过姜临递过来的隐身符贴上，又开了一个兑位遮掩气息的法阵，才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晏星河下了客栈，或许是修为本身就高的缘故，他几乎是几步一顿，直到箫声骤然加重了音量，他才肯再次挪动脚步。
天际初白，像是察觉到时间不够了，箫声开始越来越响，引导着晏星河向前加快脚步，他最开始顿涩的步伐也逐渐变得矫健似正常人行走。
纵然屏蔽了听觉，箫声的存在感依旧很强，像是直接在灵府中奏响，风澈头痛欲裂，“何夕”在脑海里一声一声地响着，极力压制着箫声对他的影响。
姜临也有些恍惚，死死揪住风澈的衣袖，仿佛这样能缓解箫声对他的控制。尽管自己也很难受，姜临缓了一会儿，伸出手制止住风澈砸脑袋的逼自己清醒的行为：“你先回去。”
风澈咬咬牙，望着天际，豆大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落在他睫毛上，又滑进眼眶，让他眯起了眼：“天快亮了，那人也急了，一会儿看见吹箫人时，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姜临看着泛起金粉色朝霞的天幕，叹息一声，没再劝风澈回去。风澈当他无声地同意了，刚想抬手拍拍他的头，前方的晏星河忽然脚步一顿。
风澈瞬间侧眸，视线里，小巷边的高墙上，那女子站在上方，高束的马尾随风飞扬，凌厉的眉眼失了几分灵动，面无表情地吹奏，指尖在翠绿的箫管上跃动，蛊惑人心的音符便从这里传来。
风澈认识那张脸，正是晏星河的师姐——晏星染。
风澈一跃而起，抬指阵成，“缩地成寸”没等踏出，原本看似陷入浑噩的晏星河比他动作还快，向前一扑，直接拽住了自家师姐的裙角：“师姐——”
晏星染眉眼一动，像有什么挣扎而出，又飞速死寂下来。她箫声一转，直接斩断裙角，转身就走。
风澈也一阵风似的追过去，给姜临留下一句：“看着点晏星河，别让他发疯追上来……”
晏星河拼命想去追上二人，然而音修没什么代步的手段，只能在后面高声喊：“师姐？！！”
他追了几步就跪坐在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慌忙爬起来看向身后的姜临：“你快去追他，我怕他遇见危险。”
姜临抽出“无渡”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晏星河平静的神色终于崩坏，露出了痛苦，一开口，就已经哽咽出声：“那人不是我师姐，只是长得一模一样而已……”
姜临面色一变，踩上“无渡”化作一道流光。
在他身后，晏星河定定地看着远方，良久垂下眸，苦笑一声。
他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师傅，你说师姐还活着吗？”
“你总说她死了……”
“魂灯还亮着呢……我不信……”
*
风澈一连追了几条街，每每感觉可以抓住晏星染时，对方都从指尖溜走，直到最后一次，晏星染停在前方笑意盈盈地看他，单手执着箫管，转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指向他的灵府：“你也来找师姐”
风澈立即终止住“缩地成寸”的继续前进，晏星染在他面前化作一道飞灰四散开来，半空中悬浮着一道紫色的诡异纹路，隐隐中带着让人探究的神秘之感。
风澈刚想去看看是什么，姜临终于赶到，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别碰。”
他眼眸中的犀利肃杀几乎化作实质，扫视一圈后，手还在死死地扣着风澈的手腕。风澈被他握得发麻，不自在地扭了扭，姜临才恍然回神，仓促松开了手。
白皙透亮的皮肤印了一圈通红，方才指腹按压处甚至有些发白，这会儿接触到空气，瞬间就肿起来了。
风澈没等说话，姜临看了他发肿的手腕，瞬间回神，眼泪吧嗒吧嗒开始往下掉：“对不起，很疼吧，我刚刚疯了……”他凑上前捧住风澈的脸，仔细观察那双茶色的眼睛是否透亮依旧，最后颤抖着吻上风澈的眼尾：“没事，没事……”
风澈有些懵，灵力一转手腕已经好了，姜临还在拿指尖一下一下地摸，仿佛这痛觉绵长得很。
“没关系的，我一点事都没有，别哭了。”风澈摸摸姜临的头，一声一声地哄：“这是咒法么？”
姜临抹抹眼泪，不放心地瞥了风澈手腕好几眼：“是咒法，这是我……之前和季知秋打斗时，他施展过的咒法。”
风澈回眸看着那些纷繁的紫色纹路，眉头微蹙：“所以说他也来了烨城？”
姜临攥紧风澈的手，垂眸看不清神色：“不如说他引我们来烨城。这咒法凶险阴毒至极，碰触后，不搅碎眼球捣坏脑子钻入骨髓誓不罢休，若你碰了，后果不堪设想，他想害你……”
风澈点点头，早有预料：“伊烨，季知秋……既然他已经承认自己就是伊烨，烨城也与他脱不开干系了。”
姜临挥剑利落地斩断那道咒法，领着风澈回去找晏星河：“他知道那不是他师姐，刚刚已经和我承认了。”
风澈挠挠头：“我追得太快，他来不及说正常。”
姜临顿住脚步，声音冷下来：
“风澈，你太信自己的异眼了，我不知道你在卦象中看见了什么，但至少对他留三分戒心。
纵然他这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看上去没什么坏心思，不过单单从刚才的状态来看，他明明没有被控制，还是一路装到了天亮——滴水不漏，城府颇深。
只要懂一点风家局势的人，估计早就猜出你的身份不简单，更深一点想，恐怕早就知道你在想给人改命了！”
风澈闻言别过脸，盯着脚尖，有些心虚：“你知道我要给他改命了？”
【作者有话说】
晏星染留下的咒法就是姜临教给季知秋的那道啦，姜临知道这个东西会捣碎眼珠，所以他很害怕风澈被伤害到。

第111章 夺舍之术
姜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
风澈自知理亏，擅作主张要改命不说，还被姜临猜出来了，亏得姜临忍到现在爆发。
他耷拉着脑袋解释：“我保证注意分寸，只是不让他将雷劫引到封印上而已，反正烨城也要管……对不对”
他等了一会儿，见姜临半天也没有反应，偷偷撩开眼皮，感受到了温热的吐息。姜临微微低下头，揽住了他，唇擦过他的耳廓：
“若我刚刚晚了一步，你碰到那道咒法，但凡受了一点伤，我都会后悔。
改命凶险，平时你在我身边尚且会受伤，若我看顾不住你呢？恐怕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风澈，我不希望你有事，至少在坚持你想坚持的东西时，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不必这样事事以人为先。”
风澈点点头：“道理我都懂，这不是管不住自己么……至于晏星河，其实我也猜到了。他听力那么好，修为也高，没道理没有防备被蛊惑到这个地步。
在未来之景里，他……一个献祭自己为城市而死的人，我想不到他会坏到什么地步。
我们虽然是被他求着帮忙，但后续都是自愿参与的，毕竟是外人，他不能全然相信，试探几次也是正常，何况刚刚他让你来救我，就说明不想害我们。
而且，我有不能放着烨城的事情不管的理由。”
姜临理了理风澈的碎发，没再和他争下去：“我知道了。”
风澈瞄他的表情：“姜临，我错了，刚刚咒法的事情是我冲动了，下次不会了。”
姜临摇摇头，抚上他的耳垂：“没必要和我道歉，任何事情我都会给你最大的支持，即使你不需要我，让我看着也好。放手去做吧，我陪着你。”
风澈微微一笑，抬起手，轻轻握住耳边的手：
“嗯，幸好有你。”
*
晏星河还在原地等着，见他们回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风澈，看他没事，松了口气：“刚才没出言提醒，实在对不住。”
风澈看着他略带歉意的神情，淡淡道：“没事，也没什么凶险的地方，只是人跑了。”
晏星河“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脚尖：“其实昨晚箫声传来时，我就听出那是师姐的箫声了。”
风澈没想到他自己先招了，有些诧异：“你？”
晏星河诚恳道：“我开始确实被控制了一瞬，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屏风附近了，我索性将它撞翻提醒你们，看着你们跟着出门，我就安心了些——不是说不要单独行动吗，情况紧急，多亏你们能够理解。”
风澈点点头。
晏星河瞟了他一眼：“我后来想要看看到底是不是师姐在吹箫，所以才伪装成被蛊惑的样子。”
风澈挑眉：“看出来了。”
晏星河：“我知道你们身份不凡，修炼之人多少有些恩怨，昨晚有人来找我说过你们的过去……听他的意思，是让我引导你们跟着我走，我不想参与你们之间的争端，也不能分辨究竟谁对谁错，告诉你们只是因为这次试探通过了而已。”
风澈和姜临对视一眼：“我们本来就是自愿入局，你信与不信无所谓，我们是善是恶也不重要。我们帮你找到师姐后，恩怨留给我们，你离开就好了。”
晏星河笑道：“好，我的确只信我觉得对的，也只做我想做的事，确实不打算掺和，但是这里人的性命，还有我师姐的，不容有失。”
风澈摆手：“这个你放心。”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姜临开口道：“还是说说你怎么发现那不是你师姐的吧。”
晏星河表情凝重：“因为我又听见了鸣音。”
风澈若有所思：“所以你现在知道鸣音代表什么了？”
晏星河正色道：“是。若是师姐是他人用易容术伪装的，这种被天道所允许的法术，我的修为未到，听觉不能分辨出特殊之处，所以不会察觉到违和。
这就值得深思了，与其说那个人不是我师姐，不如说那只是我师姐的一部分，她身上有什么出现了错乱，记忆神魂修为……随便什么原因，才导致了鸣音。”
“错乱？”风澈皱了皱眉。
倘若真的像是未来之景呈现的，那些黑气在觊觎躯体，是不是就意味着，晏星染的身躯被某缕黑气占据了，才会让晏星河听见错乱的鸣音。至于他师姐的状态，仔细一想和姬水月掌控下的夏鸿鹏实在相似，或许原理也是相同的。
“倘若有人将自己的神魂抽出，占据他人的肉身，共享原主的功法记忆，甚至因为原主魂魄尚在，只是被压制，气息也相同，是否也会出现鸣音？”
晏星河僵住了，慢慢抬起头来，方才侃侃而谈的状态消失了：“你们见过？”
“对，我猜想大致是这个原理，因为我见过一具身体出现了我认识的两个人的魂魄，也亲眼见证了一人魂魄的抽离，所以我想知道二者有没有共性。”
“有，我称这种情况为——夺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苦笑：“风兄，我本以为这种情况闻所未闻，说了你也不会信，但现在听你说遇见过，我想可以告诉你了。
我师尊是一位音修，因为未能生前未能收到心仪的弟子，怕自己一身功法失传，所以将自身神魂炼化，成了一种游离于轮回之外的半仙。
他以魂魄的形式附身于他人身躯之上，看着他人成长，再适时传授功法，就这样遇见了我师姐，后来也一直在师姐身上，直到几年前，他居然找到了我。
师尊当时受了惊吓，浑浑噩噩想不起来在哪遇见了什么，只说有一团黑气勾缠住他和师姐的魂魄，师姐为了救他，被吞噬了。”
晏星河攥紧手：“因此刚刚我看到师姐，明明身体和气息都是同一个人，但还是有鸣音存在，神色也不是一个人了。我猜想，那团黑气占据了师姐的身体，控制了师姐。”
风澈想起晏星河与黑气同归于尽时，身后那道金色的虚影，应该就是他的师尊了。所以按照正常的命途轨迹，晏星河也会意识到晏星染不是本人，但他还是在第二日被引到了封印里，发生了意外，晏星染的肉身才变成了一捧骨灰。
身边的姜临暗暗给他传音：“姬水月借助戾气占据他人身躯，听晏星河描述，那黑气和戾气的模样真的很像，没准真有什么联系。”
风澈点头：“曾经姬水月研究“渡世之咒”时，就用烨城做过试验点。依照她的性格，这次“夺舍”夏鸿鹏用的手段，确实可能是在烨城试验过，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敢用在自己身上的。”
风澈表情有些沉重，时隔近三百年，姬水月还不打算放过烨城么？她到底和烨城有什么恩怨？
姜临整理了一下他和风澈的猜测，捋清了来龙去脉：“首先，可能姬水月用这里做试验，让黑气占据了别人的身体，然后有更多的黑气意识到可以用这种办法夺取他人的肉身，所以想要诱导他人进入封印中。
但起初他们做得也隐蔽，规模也不大，直到晏星染误入了此地，被夺舍，因为她蛊惑人心的箫声，被引进去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成了气候，甚至不满足于夺舍烨城的居民。
他们将生死人肉白骨的草药传得神乎其神，很多人慕名而来，等到了烨城，在夜半受到箫声蛊惑，然后再走入封印，最终被夺舍。
而他们夺舍之后，不会离开烨城，而是在此处生活，因此烨城的人越来越多。”
风澈：“所以我们入城之后察觉到的窥伺感，都来自这些被夺舍的人，眼下想要一网打尽，只要晚上再顺着箫声进到封印里，将所有黑气消除，再把那些已经夺舍的家伙揪出来便好了。”
*
回到客栈，几个修士从门口走出来，风澈认出是昨天和他们一起进客栈订房间的那几个，侧眸看了一眼晏星河。
晏星河会意，传音道：“有鸣音了。”
风澈表情有些沉重。不知道全城剩了多少没有被夺舍的人，所幸今晚就要将夺舍之事处理了。
晏星河看向姜临：“昨晚我已经被控制住一次了，今夜他们为了引更多的人随着箫声走，肯定会加大力度，因此我很难清醒。如今有你们可以依仗，希望你们及时叫醒我。”
“自然。”姜临一边微笑着，一边暗暗给风澈传音：“今晚敲晕他。”
风澈听见他阴恻恻的语气，憋不住想笑：“放心，我拿空间界封住他，死活不能让他被引到封印里。”
传音的灵力在空气中传递引起波动，晏星河耳尖动了动，静默了一会儿，开口笑道：“风兄，你会在今晚帮我把师姐救出来的，对吧？”
风澈点点头：“自然，满城我都会救。”
晏星河垂下眸：“那就好啊……”
他温和的眉眼弯了弯，说了句“全听你们安排，我就不打扰了”，就回了自己的屋里。
风澈也没多想，进了房间关上门，继续和姜临传音：“关于晏星河说的，邀我们入局的人，你觉得姬水月可能性大么？”
姜临摇摇头：“不大，就像你说的，烨城是她的试验点，她的咒法几乎都是在这里得到完善的，没道理让我们来参观她的成果，除非她又研究出了新的……可她在夏鸿鹏死后那日刚刚进轮回，就算转生后再去夺舍，至少也需要缓冲时间。”
风澈：“季知秋可能性倒是很大，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吧，虽然他一直称自己是伊烨，可我还是觉得，他只是占了别人的名字而已，伊烨和他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何况他既然帮姬水月做事，明明姬水月恨不得让我永远魂飞魄散，他没道理还要拿‘尘念’复活我。”
姜临低着头，心漏掉了半拍，想到季知秋曾经和他说过的“死而复生都需要代价”，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就是对你有所图谋，我不会让他得逞。”
风澈凑上去吻了吻他，以表示安慰，然后从袖中翻出几枚铜钱，重新算了算往生花的方位，依旧只是含混不清的时机未到。
他将铜钱揣回怀里，靠着姜临，恹恹地想：生死人肉白骨的草药，到底是不是往生花呢？是为了吸引旁人来烨城夺舍，还是为了其他呢？
*
晏星河回到屋里捡起地上的琴布，从储物袋取出一块崭新的，轻轻擦拭过床榻上的木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腾出手来，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听了半天，点点头：
“姜家有斩断一切的剑法，若他真是你说的姜家少主，可以斩断师姐体内的黑气，的确比一个音修束手无策要强得多。
但他们似乎不打算让我跟着他们行动……毕竟非亲非故，我不完全信他们，他们自然不会多信我一分。”
“我信谁？我只信我自己。若不亲眼看见师姐回来，我寝食难安。即使，真是你说的最差的结果，我也必亲手让仇人付出代价。”
“这次我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已经把宗门一切都安排好了，至少在二百年内不会出错，这二百年也足够师弟成长，我很放心。”
他笑了一声，对脑海中师尊的怒骂不置可否：“别骂了别骂了，说正经的，昨晚那人说这两人坑杀全城也会面不改色……我虽然不信他的一面之词，不过我不敢赌。
今夜我会瞒天过海，趁他们被引走，先将全城夺舍之人都揪出来放进储物袋，再把剩余的人保护起来。最后我去找他们……救师姐。”
“我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会先斩断和你的联系，你去找师弟，让他上报裁院，过来取储物袋救人。”
“师尊，最后关头，最大的损失只能是我死，你们谁都不会有事。”
晏星河听着脑海里的声音，红了眼眶，缓了好久，才低声道：“我知道，我也会尽可能活下来。”
*
是夜。
四下静寂无声，风澈和姜临乘着月色进入晏星河屋内。
他俩贴着隐身符，又有风澈法阵加持，以至于闪身进来时，晏星河在榻上打坐，一动也没动，似乎无知无觉。
姜临上前直截了当将晏星河敲晕，风澈再将空间界围了一圈，确保以晏星河的修为无法跑出去，且足以屏蔽外界窥探后，才放心开启短距离的“缩地成寸”。
不知为何，风澈抬指的瞬间，听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琴声。
下一刻，箫声已响，风澈和姜临立刻闪回屋，装作被操控的模样，踉踉跄跄地去开门。
他刚一打开门，就看见“晏星染”站在门口。
她冷淡至极地瞥了二人一眼，抬脚踹开晏星河的房门，面对空无一物的屋内，疑惑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举起箫管。
箫声一转，她似乎决定暂时不管晏星河了，开始在前方领路，风澈忍着头疼，顺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跟着走。
所幸“晏星染”走得很快，风澈靠着“何夕”顶到了最后，一路到了城主府。
朱红色的大门被打开的刹那，风澈感受到一阵猛烈干燥的罡风。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风沙，短暂地迷了风澈的眼。
他再一眨眼，面前的景致，只能用奇诡来形容。
整个世界倒转颠覆，苍穹上是破碎的废墟和布满干涸的血迹沙土，地表是广袤无垠的星空，蓝紫色的星云旋转运动，无数颗璀璨的星辰缀在其中，闪烁着光怪陆离的色泽。
“晏星染”踏进其中，风澈他们紧随其上，里面的世界才彻底回归了正常。
踩在土地上，风澈再次看到那扇朱红色门扉之外，只觉得外界才是倒转过来的那个。
地表上，一个紫黑两色缭绕的大门缓缓浮现，与其说是大门，不如说它只有门框，三边皆由古字叠成，咒法交织，复杂晦涩，虚空中央有一口漩涡，正隐隐地透着戾气的血腥气味。
满天飘荡的凶厉黑气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蜂拥而至，笼罩而来，耳边满是尖锐的哭喊声：
“这次该我了!”
“我要出去！”
风澈装作被控制的模样，一步一步走向那道门，“晏星染”在他身后，似乎嫌他走得太慢，抬起脚就要踹在风澈的腰上。
风澈回身的同时，看见一道寒光闪过，锋锐的剑刃竖劈下来，“晏星染”被震得紧急后撤。
她惊慌失措地检查清楚自己有没有受伤，然后才拿起箫管指着姜临：“你敢！伤了我这肉身，你就拿你自己的偿还吧！”
四周黑气齐齐一静，然后开始七嘴八舌起来：“这俩怎么还没等进门就醒了？”
“修为还挺高的，可惜得罪了彪哥。”
“这小子完了，抢旁边那个吧，长得还挺好看的。”
旁边的黑气凑过来，围着风澈打转，高声喊道：“彪哥!吹个箫，让这小子进门啊！”
“晏星染”眉眼透出狠厉，骂道：“彪哥什么？彪哥死了，叫染姐，懂不懂？”
风澈可不管面前的是“彪哥”还是“染姐”，抬指空间界的条索呼啸而出，绞向“晏星染”，周遭黑气沸腾起来，尖叫着喊：“快快快，控制住他！”
它们的话音刚落，一堆黑气咋咋呼呼地朝风澈俯冲过来，风澈反手拽下发顶的“尘念”，血红色的绳索暴涨而出，他长发披散而下，神魂气息波动间，黑气齐齐一顿。
随后炸开了锅。
“这是”
“这是？？”
“这是？？？”
尖锐的哭喊声响起，风澈法阵在空中并未停滞，朝着四散而逃的黑气笼罩而去。
“这可是‘尘念’啊，不是只有风澈可以……为何他可以驱使？”
“那就是风澈！！！”
“他把我们困在此处三百载，终于回来受死了么？”
“风澈！风澈！！风澈！！！杀了他！！！和我们一起困在这里！！！”
他们仿佛变成了真人的模样，纵然喊着恨极的狠话，却一个个瑟缩得远远的，死死盯着风澈手里的法阵，像是怕到了极致。
“什么把你们困在这里？”风澈从他们疯疯癫癫的话语中，隐隐抓到了一个词：“什么三百载？”
“你忘了？？？”
“你怎么能忘了！”
“满城的人死了之后被困在这里无人问津，到头来罪魁祸首居然不记得了！”
满城，三百载，戾气，魂魄……
风澈想到一个荒谬的可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颤抖着问道：“你们是当年烨城的修士？”
“哈哈哈哈你有脸认出我们！畜生！！！”
风澈得到肯定的回答，一时难以接受：“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当年烨城修士被他坑杀焚尽，他以为他们进了轮回就是解脱，可……
为何没有随着他的放逐进入轮回？为何滞留在此处与戾气伴生？为何在这里似疯似魔，还去夺舍他人肉身？当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好几天没在作者有话说活跃了，喵喵喵~

第112章 戾气浩劫
风澈记得，那年是他正式被姬水月划为自己人之后的第十年。
他靠着百年炼心路，换来了荣耀加身，又靠着半数风家人的命，取得了这份信任，姬水月开始给他安排一些简单的任务，后来逐渐繁复，终于在第十年被指派烨城。
风澈刚到之时，正值秋末冬初，烨城昼夜温差极大，夜晚白雪薄薄地铺了一层，又在太阳初升时迅速融化，白日在黄沙上行走，有种夏季闷热的感觉。
风澈少时待惯了江南水乡，姬家又多积雪，总归不是烨城这般干燥，初到烨城恨不得天天泡在水里，后来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客栈楼顶整日吹着风，企图嗅到一丝潮湿的水汽。
烨城自古是凶兽频发之地，连守城结界都碎了几次，百姓不堪其扰，已经退避几百里，因此只有修士在城中守城。
风澈在窗边抱胸看着满城的修士，心中想起姬水月对她的要求来：什么也不要做，只管观察便好。
至于是观察什么，他却不得而知。
此处客栈是烨城内除了城主府以外最高建筑，风澈倚在屋顶的吻尖上，极目远眺，看着大漠孤烟，想着亡故的亲人，惦念着渡世之咒的破解方式，手边的浊酒仿佛也失去了味道。
后来，凶兽潮连绵不绝，城中守城的修士逐渐不敌，四大家族支援来之前，城主开始召集满城修士前来守城。
客栈门上贴着大大小小的召集令，城楼顶甚至还有楚家特制的投影流光符，泼墨挥毫写了几个大字，满城修士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人族命运，休戚相关”。
风澈自知姬水月叫他来，可不是过来守城的，再加上纵然他不去用神识探查，也能知道这会儿姬之遒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因此，每逢前来召集守城者的修士在门口一站，还没等对方叩门，他就从房顶翻进屋里，懒洋洋地躺在榻上，应上一句：“不去，别敲了。”然后再翻上去继续观察。
尽管一直重复，但这样的日日观察也会有结果。
譬如他总是听闻烨城有一位以城市命名的城主，虽然满城修士都在讨论伊烨的身世神秘，却无人知晓他的真正面目。
再如，他经常看见烨城城门口有一人，明明身为楚家修士，最怕损耗过度，偏偏从清晨镇守到夜晚，符箓衔接紧密无间，几乎没有休息，像是在拼命一样。
即使这群人明知道没有支援就会守不住，还是坚守岗位，榨尽最后一丝灵力为止，才退下来换别人。
风澈不知怎地想起了风瑾，还有那同样动荡的边城。他想了一会儿，神色一变，又举起酒壶喝了一口。
辛辣入喉，被灵力中和了酒意，最后化作一种名为怀念的哀愁。
一日后，兽潮再次加大规模，结界出现裂痕，原本召集来的修士也不够用了，支援又迟迟未到，那位神秘的城主为了动员余下的烨城修士，终于肯亲自露面发言。
城主衣着朴素，明明身上还有刚刚战场上带过来的血，依旧站在城主府的高塔尖上，振臂高呼：“四大家族派来的驰援马上就到，请不要放弃，请不要离开，请加入我们！帮助烨城！帮助人族！顺利度过这次危机！我伊烨，代烨城在此谢过各位！”
这话太过慷慨激昂，尾音落到最后，又带着哽咽与恳求，见过城主的，没见过城主的，都沉默不语，最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呐喊：“任凭城主差遣！”
风澈躺在瓦片之上，听着满城的呼声，漫无目的地想，原来那个不要命的楚家修士就是城主，没想到这么多日，亲自下场斩杀凶兽的身影中，一直有伊烨这个人。
上下齐心，真是熟悉的一幕啊……
风澈起身，闭眼感受了一会儿，鼎沸的人声越发让他觉得无助和空落，刚想跃下房顶，就感受到城主府那边的一道视线远远地看过来。
这人倒是敏锐。
风澈瞥了伊烨一眼，背过身跳下去，脚落在地面上轻灵地一点，随后消失在巷内。
*
烨城最终坚持到了各家的支援。
四大家族齐齐进入边城境内的时候，只有风澈笑不出来。
迎接的修士站在城门口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又来了一批人！”此刻没有上战场的都出门了，夹道欢迎的盛况实在空前，锦花飘带漫天挥洒，仿佛烨城已经大战得胜，四大家族这会儿正凯旋而归。
能不能活着回来还说不定呢……
风澈听着外面的声音，心烦意乱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算了卦之后开始安慰自己——生死有命，莫要强求。
*
这场兽潮已经持续整整三月，四大家族到来的那场欢欣早已过去，接踵而至的只有朝不保夕的绝望。
兽潮何时会终止？没有人知道。
只是，最近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人心已经不齐。
不知何人放出的消息，说城中一位风家修士拿命卜算，算出一月后会有一次空前的兽潮。
至于这场兽潮规模恐怖到何种程度，只能说该卜算修士算完吐出一口鲜血，宁愿违背风家祖训也要连夜从烨城退走，卷铺盖回了风家，只留下一句话：“烨城将破，还请城中修士速速退去，守城无望，不如早做打算，还能守住烨城之后的玄城。”
风澈听到传言皱了皱眉。
传言自然是假的，若是风家人，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行为，但他更不明白的是，子虚乌有空口无凭，仅仅靠着几张嘴说话，为何城中人已经开始陆续相信了。
有修士传信回家族表示要回去，但家主长老院皆不允，就愈发歇斯底里。城中修士“家族弃子论”横行，斗殴事件频发，最后事情越闹越大，伊烨不得不再次出面。
伊烨站在人群前，面对满城的质疑，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来此处，不论生死，只为守城，尔等来做什么？”
下方的修士听了这话具是一嘲：“一副冠冕堂皇的模样，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变成了弃子，过来充当四大家族在修真界舍己为人的颜面而已，说得那么振奋人心。”
对方嘲讽的话响得很，连风澈这个距离都能仅凭肉身的听力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站在场中央的伊烨。
他只是沉默，连半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对方。
人群中变本加厉的笑声迭起：“过几日都是死人，过了那忘川何来高低贵贱，何况这位……伊烨城主，拿人命去填城门，自己反倒死不了呢？”
风澈此刻才意识到，那些言论已经成为一些人的心障，许多人认为守城便是难逃一死，甚至已经开始出现走火入魔的征兆了。
伊烨听了这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对，我死不了，或许你也是。”
人群再次爆发出狂笑声，场面一度失控，伊烨不得不动用神识镇压。
风澈扫了一眼场下暴乱的人群，觉得不对。
他这几日观察，除了兽潮规模越来越大之外，感觉人们的情绪也越发暴躁。原以为是城中压抑的气氛所致，然而，就在他躺着听远处他们争执不休之时，心底也滋生了一阵不耐烦的感觉。
这种感觉越扩越大，就在他起身想骂一句别他妈吵了的时候，发间的“何夕”忽然发出一声响动。
“铃——”
风澈心底的混乱消散，已经起身的动作停滞下来，四周听到响声的修士齐齐一顿，挠挠头面面相觑，神色平静了许多。
风澈维持着撑瓦片的动作，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地打量许久，久到风澈忍不住回望过去，神色不虞。
伊烨看着他，对着满城的修士，又像是对着他说了一句：“若有不服，尽可来城主府找我，在这里一天，就莫要破坏了烨城的规矩。”
风澈懒得管城里的抗议声，回到房间思考到底是什么引起了众多修士的反常，甚至于自己也跟着反常起来。
他念头一起，攥在手中良久的“何夕”动了动，“尘念”在发顶轻轻松开他的头发，落在了他的掌心。
“尘念”低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也感受到了。”
风澈愣了一下，有些困惑：“你怎么能感受到，你非完全的实体也不能感受情绪，何来的感受？”
“尘念”绕上他的手腕：“是来自我本源的东西，”它思考了一会儿，加了一句：“满城飘得都是呀。”
风澈忽地明白过来了。
“尘念”的本源，不就是戾气么？姬水月让他来城中观察，恐怕就是为了观察戾气对城中人的影响。
他来烨城太早，戾气在空气中浓度逐渐升高，本身他在炼心路呆了许久，险些走火入魔一次，加之有“尘念”和“何夕”在身边，对戾气早就有了抗性，所以早期流言四起的时候，其实空气中就存在了戾气，然而那时的浓度根本影响不到他，直到今天，他才终于受了一点影响。
但是满城修士已经开始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眸底幽蓝即刻浮现，一卦结束愣了许久。
他窥见了那场倾覆满城的兽潮，也看见了满城的尸骨残骸，戾气肆虐，凶兽发疯，铁蹄巨口之下，无一生还。
风澈算了一晚，卜术走到尽头，人也被逼上了绝路。
原来姬水月未来的“渡世之咒”，原理在戾气，而他对抗戾气的办法，也唯有自己击碎灵魂。他不觉得这世间能有几人像他一般执着于此生，能忍住灵魂重组的痛苦。
他送走姜临后回到城内，呆呆地看着城主府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他能看着姬水月将戾气施加在人们的身上，去不管不顾那些灵魂在戾气的撕扯下走向绝望，然后完成那所谓的观察吗？
到底是于心不忍。
可若要去改变，单靠他一人知晓，在姬之遒的监视下，拨乱反正全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应当去寻那位关乎满城修士生死的城主伊烨。
风澈尽可能避开姬之遒的神识追查，脚下“缩地成寸”一闪，下一刻出现在城主府的围墙上，随后瞬间开启空间界，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观察。
伊烨正在包扎伤口。
一场守备下来，伊烨被凶兽利爪划开了小腿，血肉外翻看上去狰狞恐怖，然而他本人却像是习惯了一般，一声不吭地把草药敷上去，然后默默地包起来。
风澈眼眸里的幽蓝浸透了瞳孔。
他看见伊烨面对凶兽潮屹立不倒，却在凶兽潮还未离去时，被戾气影响心神，只能下场调息。
然而此时城中已经无人可以换他下来，烨城之内，争斗与杀戮在上演，伊烨后来也受了影响，半只脚踏入了走火入魔的边缘，开始屠杀所见的一切活物：凶兽，战友，伤员……直到伊烨亲手杀了满城的修士，竟然奇迹般地从走火入魔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面对自己造成的杀孽，他痛苦不堪，靠着唯一残存的理智自尽。
他身后，烨城结界碎裂，城门破，人城被踏平百里，尸横遍野。
风澈猛然一收。
那句“不论生死，只为守城”在风澈脑海里徘徊，一个为守城鞠躬尽瘁的人，最后竟然面对的是这样结局。
他咬咬牙下定决心，撤了空间界，跳下围墙进到院中。
然而看见伊烨的刹那，他还是紧张了一瞬。
那双眼太赤诚怜悯，不含一丝杂质地看过来，隔着兑位的障眼法，却仿佛能把风澈的心思尽数看穿：“你是风澈吧。”
竟然不是疑问的语气。
【作者有话说】
尘念:没想到吧，我还有台词!(沧桑脸)以后就说不了几句了

第113章 眉心红纹
风澈听到这一句，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
伊烨没在意他的沉默，垂下眸轻轻笑了一声：“姬水月派你来的对吗？”
风澈迟疑着，还是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伊烨按了按眉心：“那城中最近的事情，是她导致的无疑了，所以你是来杀了我的？”
风澈瞪圆眼睛，摇头：“我来商议城中局势，并非来杀你……”
伊烨闻言一愣，先前通透豁达的神情忽地转变，愠怒之色在脸上闪动着：“如今的局面，不是她在拿全城威胁我，而是没打算放过整个烨城，对吗？”
他起身拽住风澈的袖子，眼球上血丝遍布：“你去传信告诉她，若想杀我，大可给她我这条烂命，只是，不要动烨城。
烨城是我的心血，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来了烨城，烨城是我的一切！杀了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他越说越激动，风澈的袖子几乎要被他揉烂在手心，扯也扯不回来，只能和他辩解道：“我只是观察者，并非布局者，只是看今日的局面，姬水月确实想杀了全城人无疑……”
风澈反扯住对方：“我明白，烨城是你的命对吧？与其怀疑我布局，不如和我来一起破局，我来规避灾厄，你来护住城中人们的性命。”
伊烨顶着泛红的眼眶，盯着他怒道：“风澈，不要以为像你这样的只好名利权贵之人，随随便便抛出利益诱惑，就能换我的信任和认同。
早在你入城之时我便在注意你了，姬水月恨我入骨，你来做什么我太清楚了，日日观察，看我们如何陷入绝望，最后理智全失，互相厮杀，在兽潮之中死去！
这是你的乐趣吗？风澈？”
风澈没有松开手：“我知道你是个好城主，我也知道你不可能信任一个叛徒，一个疯子，不管你信不信，我懂你为什么要坚守在这里。”他顿了顿：“你如何看我，我不在乎，只是若我真的为你提供了破局的可能，你不信我吗？”
风澈扬起手，“尘念”在空中卷曲了一下，随后一缕戾气丝显现出了形状：“满城的怪异皆因为姬水月布下的咒法，牵引来了戾气，兽潮也此越来越大，所以，伊城主，当务之急是找到那道咒法。”
伊烨死死地盯着那根戾气丝，眼眶更红了：“原来这就是有形的戾气……我早该猜到姬水月要用这个东西杀了我。”
他闭眼，方才悔恨愧疚的感情收束起来，又像是恢复了理智：“我不信你，但若真有咒法，我会去找，不劳烦风道友了，倘若真的可以借此度过危机，伊某自会前来感谢。”
“不必，”风澈消失在原地：“我只是不想戾气侵蚀到最后，大家连轮回都进不去。”
*
伊烨第二日便寻到了那道咒法，风澈受制于身份无法上前，只能在客栈顶楼看伊烨与看守在那里的姬之遒战了个昏天黑地，最后不敌退回了城主府。
当夜，伊烨找到风澈，一身风骨荣耀加身的城主，抛下尊严和身份，向着被世人批判罪孽深重的风澈跪下，求他指一条，让已经深陷内忧外患的烨城人都活下去的明路。
伊烨说：“烨城不能不守，若我们退了，后方是人城，是百姓，他们只能成为凶兽腹中餐，口中肉，可烨城也不能不救，那是我誓死守护的地方，城中所有人，只要在一天，便由我守护。”
他伏低身子，双手撑地，复而叩首：“您既然告诉我的都是真的，伊某求您帮我一次。”
风澈不懂咒法，在姬家耳濡目染许久，也仅仅只能看懂皮毛，只能用卜术算出最佳的破除薄弱点，然后用巨大的力量一举击碎。
然而据今晚观察来看，那道咒法已经维持太久，蕴藏的能量几乎不能由他二人击碎。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入局，他就要一做到底。
风澈下定决心：“我不会破解咒法，只能封印，”他把伊烨拽起来：“姬之遒我去引开，封印你召集一些人去解决。”
伊烨重重地看他一眼，泪花闪动间，又朝他一拜。
*
其实姬之遒这个人，虽说风澈一直不懂这个人天天围着他转是为了什么，不过他今天反倒借着姬之遒跟屁虫的属性，成功给人引得远离了姬水月的咒法。
在烨城夜晚冷清的街上，他每向前走一步，感受到身后的人也跟着走一步，忍不住试探对方的态度：“姬之遒你跟着我干嘛？不去看那咒法了？”
姬之遒脚步一顿，叹了口气：“你想让我走，我自然走了。”
联系到屠门那段时间姬之遒的一举一动，风澈隐隐抓住了什么，回头挑眉：“你不怕谁去动它？家主怪罪下来你当如何？”
姬之遒默然，然后缓缓地开口：“你想要做什么，和我说，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的。”
风澈盯着他，姬之遒低着头，夜色里几乎看不清神色，于是风澈又走近了些。
他一直感觉姬之遒的态度实在怪异，本该是听凭姬水月差遣的人，偏偏对他各种行为态度含混，甚至有时真的在替他隐瞒许多事情。
“为什么帮我？”风澈莫名奇妙，既然调虎离山是姬之遒心知肚明的计策，试探已经无用，还不如直接挑明：“你大可在姬水月面前揭发我，然后取缔我的位置。”
姬之遒忽地一笑：“我在姬水月手下早就待腻了，我只想当你的手下。”
他投过来的目光诚恳且伤感，风澈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对方在透过自己看着谁。
“当真？”
“当真。”
“那我问你，姬水月的咒法怎么破。”
“咒法并未完善，目前来看原理虽然可以说通，但构建方式还很混乱，只能强行破除，或者封印，伊烨恐怕已经快完成了，只是……”他欲言又止。
风澈已经信了八分，追问道：“只是什么？”
“你不是要保下满城修士么，可这戾气入体之后，几乎无法自行清醒，甚至正常人在接触他们后，修士在变异的心态影响下，还会主动将戾气送到他人体内。”
姬之遒抬起头，眉峰上的小痣动了动，神情平静，风澈却嗅出来一种漠然的残忍：“要么全杀了一起送入轮回，不过是这等浸染程度，忘川自会洗涤干净；要么封印全城，让他们在这里待着，直到与戾气同化。”
风澈蹙眉：“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姬之遒点点头：“曾经有人创出过一种咒法，可洗涤戾气规避走火入魔，可是他死了，咒法非心怀大爱之人不可施展，因此即使有人记得，也照样失传了。”
风澈：“所以没有破除的可能了？”
“你可以试试。”姬之遒盯着他的眼：“万一可以呢？”
风澈一脸茫然：“不是，我连姬家人都不是，咒法也不会，我怎么可以？”
姬之遒低头，踢了踢面前的一块砖石：“不好意思，我忘了。”
风澈刚想骂他一句这还能忘，姬之遒就甩开了他：“走吧，伊烨封印完了。”
关于姬之遒喜怒无常的性格他没心思吐槽，只是想到全城修士最终的结局，他心头就泛起一阵悲哀。
姬之遒没有说假话，他方才已经用卜术算过辨别了一次真伪，所以说最好的结局还是满城皆死。
他起初去找伊烨企图改变一切的做法，本就是晚了一步。
然而当他告诉伊烨这一切的时候，伊烨面色苍白，却保持着冷静：“你不该问我，让我决定这一切。我想让他们选。”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有选择，在知道所有真相后，无论是怎样该死的人，都应该有最后的选择和辩解的机会，而不是由旁人替他，随随便便就决定了生死。”
风澈拽住伊烨：“你如何让他们自己选，戾气渐深，他们现在还剩几分理智？甚至有修为不佳的，已经出现红纹了！”
伊烨摇摇头：“可以的，以我身躯为符纸、神魂为墨迹，威力足以镇住满城戾气一盏茶的时间，彼时我自然会问清楚。”
风澈呼吸带上了几分急切：“那你呢？你怎么办？”
伊烨站在房顶的吻尖上，罡风鼓动得衣摆飘起，黑夜里，一身的符箓隐隐发亮：“我不重要。我本就犯了一桩杀孽，一直企图用守城救人来弥补愧疚，哪知这些年越发觉得亏欠，死了才是赎罪和解脱。”
“风澈，你是个好人，我为之前我对你说的道歉。就像你说的，你懂我的坚持，我想我虽然不懂你的选择，但我起码知道，那些关乎你的传言不是真的。”
他跳下来，从怀里取出城主令，紧紧地按入风澈的手心：“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想一个人肯定需要有什么万不得已的苦衷，才会用半个家族换来如今的地位，那就不应该因为烨城这一个任务功亏一篑。”
风澈张张嘴，一时哽咽，不知说什么，只能垂下眸。
“我信你，风澈。”历经变故，伊烨显得有些憔悴，然而那双眼依旧充盈着赤诚，此时还多了善意：“只要烨城全城皆死，你在最后把刚刚那道封印解开，大家灵魂进入轮回，身躯被一把火烧尽，姬水月不会发现端倪。待我身躯神魂消散之际，还请风道友，替我开启烨城最后的城防结界。”
*
城主府是烨城最高的建筑，因此凌晨熹微的光最先斜照在它的顶楼，也照亮了站在上面的那个人。
这是风澈第三次看见伊烨站在城主府顶层。
楚家人惯穿明艳如霞的衣服，伊烨身为楚家人，此时却一身缟素。
他两指合拢对准灵府，丝丝缕缕无形的神魂就这样被抽了出来。伊烨苍白着脸，以指为笔，以身为纸，以魂为墨，就这般完成了符箓。
当符箓开始燃烧，整座烨城的戾气像是被挤压控制，全部凝滞在半空。
下一刻，喧哗与争吵全部停了下来。打得红眼的修士从地上爬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半空中伊烨的身影。
“各位道友，姬水月利用戾气研制咒法，利用烨城试验，伊某无能，未能及时发现，故而受戾气影响道友不在少数，想必大家已经意识到自己神智不清。
走火入魔在即，伊某暂时压制诸位道友的戾气，想问大家的选择。眼下你我只有两条路：一是，趁戾气不深，入轮回，若有缘来生再聚;二是，今生活得久些，封禁在城中，待戾气渐深时死去，不过，也就只剩这一生了。”
人群沉默半晌，窃窃私语只剩渐起，风澈站在客栈顶，板着脸盯着城中之人，若一会儿有任何反驳之声响起，或者企图出逃之人，他都会立刻出手阻止。
议论声渐小，一人从人群中站出，风澈瞥了一眼，是风家人。
他面色有些冷，手腕上的“尘念”紧了紧，静静地等着。
然而那人一开口，风澈忍不住为刚刚所思所想愧疚起来。
他不该怀疑风家子弟，他也不该怀疑满城的修士。既然来了，他们就是抱着必死的准备来的，只不过先前被戾气控制了神智，这会儿才真正显露出了大义。
“若我们死了，兽潮将至，如何守城？”那人仰头看着伊烨，眼里闪动着光芒：“先前戾气影响心智，我等做了许多错事，眼下时间不多，还是要正名。”
“修士从不怕死，不过是轮回路，哪个没走过几遭？只是普通人无法在凶兽潮里护好自身神魂，烨城不能被攻破。尽管是死，在下也要发挥最后的余热。”
他话音刚落，满城的修士齐齐振臂高呼：“不在战场死，亦尽守城责——”
呼声一声接一声，场中央状态愈发低迷的伊烨落下泪来，强撑起精神喊道：“那我们便用所有的灵力，灌注到城池结界之中，让这结界坚守到凶兽灭绝——”
刹那间，地表绽放出各色的光芒，黎明的晨光难以与其争辉，烨城恍如白昼。各家各属性的灵力向着地表涌动而去，所有修士像是一根根燃烧的红烛，光亮消失的时候，化作一滩血红，软软地落在地上。
满城陷入一片死寂，耗时不到半盏茶，伊烨从半空坠下，解开了压制戾气的符箓，泪流满面到失声痛哭：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伊烨无能！伊烨连累了你们！！！
到最后也不敢说出当年的真相——”
风澈脚下“缩地成寸”闪过，到了他的身边，伊烨仰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疯狂向地面灌注灵力。
他苍白的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削下去，声音也沙哑到可怕：“风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我瞒了四百一十二年的秘密。”
自他指尖末端开始，在飞速地沙化，伊烨看到这一幕，语速愈发加快，吐字甚至有些模糊：“我本来…叫楚…曾云，我，害了一个无辜之人，曾经我，奉他为神明，到最后判罪——我投了黑……我愿永不入轮回，背负罪孽——”
最后一捧沙土被顶楼的风吹散，四野寂寂，风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良久，他僵硬地举起手中的铜钱，清脆的响声落在地面，看着结果，风澈闭眼苦笑：“伊烨，你这些年功绩足够与四百年前的罪孽相抵了，满城的人命，我来背负，安心去吧，莫要再逗留人间了。”
姬之遒闪身到他身边，听了这话，面色一冷：“你为何要替他背负？他愿意永远待在烨城，又与你何干？”
风澈摇摇头：“伊城主是好人，且是为了大义，而我已满身罪孽，早就不差这些了。”
姬之遒冷笑：“倘若他害过你呢？他们每个人都害过你呢？”
风澈自觉才认识伊烨两月不到，就已经让对方肉身性命皆失，说伊烨害过他，不如说自己坑过伊烨。所以他就当姬之遒又开始发疯，开始转移话题：“你刚刚干嘛去了？”
姬之遒指了指姬水月那道咒法的方向：“替你解开了。”
风澈点头，随即开启了城主令。护城结界开到极致，升腾起来笼罩全城。
他踩着风盘，抬指阵成，整座烨城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火光掩映中，风澈看向城外方向，眸中的幽蓝一闪而过。
“兽潮爆发是因为戾气逸散到外界……”风澈皱着眉，看向天际的戾气，“尘念”冲天而起，借着全城修士的灵力，他的阵图也调动到了极致。
既然在城中一天，他便也是守城者，就让他用四道禁制封住全城，保后世数百年太平。
银色乳白蔚蓝土黄的阵图一出，整座烨城倒转过来，地表铺上一层厚重的沙土，只剩下一道守城结界闪着盈盈的光泽。
风澈一步踏出烨城，站在结界外守了一天一夜，直到兽潮彻底退去，他才回去休息。
他毫无形象地躺在沙土上，一时百感交集。
斩杀凶兽的快意在胸腔中回荡，而满城壮烈牺牲的悲痛还在影响他的心情。
先前逼着自己忙起来，几乎是赶命一样做完这一切，杀到最后身躯和神魂都已经麻木，他早该内视一次神魂。
抬手抚上眉心，滚烫的红纹灼着指尖，风澈面无表情。
戾气浸染到现在，他又一次跌入走火入魔的境地了。
击碎神魂剥离戾气的刹那，风澈像是终于不堪负荷，慢慢地哭了出来。
他不知道当他在伊烨死后现身在烨城，那些还未进入轮回的亡魂，看见他时会作何感想。
怀疑他胁迫城主，怀疑他坑害满城，怀疑他带着姬水月的旨意过来杀人……谁也不会想到他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只是，他没法救满城的人，今生今世都没法原谅在烨城的自己。
眉心的红纹消不下去了，罪孽也是。

第114章 理所应当
风澈看着半空的黑气，往昔历历在目，他却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布下的每一道封印他都了如指掌，灵魂想要进入轮回，滞空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天，一定是有人躲在烨城不为人知的角落，甚至在风澈本人还在城里焚烧修士尸骨的时候，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一道封印，将这些修士的魂魄也圈禁起来了。
当年整座烨城，除了他，也就只剩下姬之遒了。
倘若姬之遒为了完成姬水月的任务，说配合只不过是骗人放下警惕，后来将满城的灵魂困住之后，他大可去揭发自己。
怪就怪在姬之遒到最后也没有这样做。
后来义无反顾陪自己策反的是他，面对姬水月毫不留情的是他，口口声声说会帮自己的也是他。
一个人如果不含着刻骨的恨意，怎么能将满城英烈困在封印里三百年，让他们被戾气侵蚀到不人不鬼疯疯癫癫？
风澈举棋不定，心中怀疑：“我那四道封印并不能圈禁灵魂，当年在烨城，还有第三人吗？”
一团黑气看着他，瑟瑟发抖又充满恨意，咬牙切齿地骂：“别装了，只有你和你那小喽啰，不是你四道封印将我们困在这里，还能是什么？”
那团喊完，周围黑气像是被刺激到了，也开始疯疯癫癫地重复：“对，对，风澈把我们都封印起来了，他骗了伊烨，想要把我们都禁锢在这里自生自灭……”
“我们想要出去！”
“我们想进轮回！”
“只要不和这些折磨人的戾气在一起，任何代价，我们都能接受……”
满城凄厉的哭嚎直穿肺腑，风澈晃了晃神，纵然他看不见那些黑气的表情，但却能看见旁边的晏星染。
她明明恨不得将风澈抽皮扒骨，眼里的凶恶像是地狱爬出的恶鬼，然而骨子里的恐惧让她止不住地后退：“你别看我，别杀我，我好不容易得到的肉身，我不想再回到戾气里去了……”
风澈心下不忍：“你别激动，我问你，伊烨可还在城中？还是他已经轮回去了？”
周遭的黑气炸了锅，纷纷开始尖锐地嚎叫起来：“你还敢提他？伊烨当初被你哄骗，逼得我们全城献祭，这三百年纵然如何狡辩，我们也恨不得让他魂飞魄散。”
“只不过那位大人过来，拿他试验，结果真被他挺过去了，大人只好把这小子记忆清空，在外面赎罪。”
“不然你以为，他会活下来么？他早就该死——”
“生前是城主，如今和戏子一般，整日整夜地站在台子上，讲着他活着时候听的故事，实在可笑……”
风澈闭上眼，即使他想给城中每一位烈士一个交代，找出将他们困在此处的真凶，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早日让他们解脱。
“我知道你们是英雄，你们是为人族而死的烈士，当年姬水月用咒法聚集戾气，发现得已经太晚，一切难以改变，我不得不和伊烨商议献祭全城……我真的不知道谁将你们被困在这里！我会想尽办法给你们一个交代……”
戾气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我且问你，你一个背叛家族、弑父逼母屠门的人，你有什么道德理念？你懂什么满城忠烈？”
“不要再说我们烈士忠魂，早在与戾气伴生的时候，我们就不再是了！”
“我们早在这些年来烨城的人记忆里面看见过，你承认烨城就是你坑杀的！你把我们的忠义当成名利权柄的功勋而已……”
“看见那道门了吗？若你真想给我们个交代，穿过他！把你的躯壳给我们，灵魂也要给我们撕扯！解我们三百年的苦痛！”
眼下的状态似乎已经谈不拢了，戾气也愈发疯癫，有几个神智不清的，已经顾不上眼前是谁，冲上来就要把风澈撕碎。
姜临一剑挑开他们，怒道：“你们说这对他来说是功勋，可他为此可曾受过称赞？他不过背负着世人的骂名！还有你们外圈的守备，若没有风澈的封印，这些年戾气外散，烨城早被凶兽踏平！他明明可以不管不顾转身就走，还不是为你们烨城守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兽潮！你们怎么不提他把姬水月杀了，救了整个人族呢？”
“他？”旁边的晏星染狂笑，并不相信：“看你的剑，是姜家少主吧？我这身躯的记忆里还有‘无渡’的名字呢。想当年你还是我姜家的一个小子，叫——姜临。我记得，跟着队伍来的，也有你一个吧？为何只有你没死呢？”
她一双美目满是赤红，神态却粗犷豪放，姜临终于想起姜家带队那位化神期，名字中似乎带着“彪”，大家当初一直嬉笑着喊他“彪哥”来着。
“晏星染”不管他想什么，逼上近前，直视他的眼睛：“就算你前面说的都是真的，我不计较这个，我且问你，凭什么你活下来了？是不是风澈有救人的办法！是不是他徇私枉法！是不是他知道满城人都会死，就是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在痛苦中挣扎，才把你送出去的！”
姜临低下头，或许当年他不懂，然而如今他知道自己体质特殊，戾气的侵蚀注定无法让他走火入魔，也明白为何风澈只送他出去，但他仍然不相信风澈会做出故意封禁满城烈士三百年的举动。
“是我徇私枉法。”
一声低低的叹息传来，姜临转过头，看着风澈红了眼眶，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止不住地流：“为了顾全大局，我别无选择，只能让所有人去死，但出于儿女私情，我让姜临活了下来。是我没法救你们，今天得知你们不知被谁困三百年，我更无法原谅自己。”
“风澈不在乎名声，更不在乎负债，如果你们非要选一个人恨，我也无话可说……我会给你们申冤，会放你们出去，会追查清楚当年究竟是谁锁住了你们，请你们安息。”
“对不起。”
满城的黑气在听到那三个字时忽地一静，下一刻，他们像是被重新揭开血淋淋的伤口，崩溃地大喊：
“让我们恨下去不好么？你说啊，你告诉我们！
你说你不是好人，你说我们也不是好人！这世间就没有好人！大家都烂透了！再烂一点又能如何？
我们传出骗人的消息，窃取别人的肉身，蛊惑他人，杀人……都是理所应当！这世间欠我们的，我们不是自愿付出生命的傻子……”
“晏星染”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风澈，良久才回过神来：“我们早就不是满心忠义的烈士，我们只想结束这无休止的折磨。风澈，我依旧恨你，但也只是这一世恨你了，放过我们吧。”
风澈泪流满面，抬指空间界法阵开启，银色的五芒星腾起耀眼的光泽，照耀了封印之内的每一寸：“你们早该安息，莫要带着悔恨，功过相抵，我带你们进轮回……”
立体多维的空间伸展而出，就当要触碰到黑气的刹那，一柄剑呼啸而来。
它看样子只不过是一把普通材质的灵剑，但内里的灵力重达千钧，以一种粗暴的方式直接击碎了风澈的空间界。
随后，那人收剑到身侧，站在半空，扬起灿烂的笑脸，仿佛风澈在边城外初见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风大哥，又见面了！我们还真是有缘！”
他话音刚落，姜临抬起“无渡”，银亮如水的剑身浮起霜雪，冰冷的寒意漫卷上来，竟然直接将剑意催生到极致。漫天雪花飞舞，北风呼啸，他眉眼中具是冷冽：“季知秋，你终于现身了。”
季知秋朝他挑眉，身侧灵剑划开一个圆，下一瞬，一轮滚烫的圆日自天际落下，一道白虹贯穿日月。虽无剑意，但他像是故意模仿姜临那天的“白虹贯日”，用灵力将这些意象一一复刻。
圆日盘旋着与姜临的剑意撞击，随后二者皆碎，圆日消散，冰晶融化，巨大的气浪带起蒸腾的水汽，黑气尖叫着逃离战场中央。
风澈站在姜临身侧，看他满眼敌意地死死盯着季知秋，回味起刚刚的对决来。
他知道姜临自从剑法大成后会独创剑意和剑诀，方才季知秋施展出的一手剑诀，怎么看都像是姜临的手笔。
联想到季知秋在姜家呆着当弟子的时间，他怀疑是对方在那时偷师学到了这些。
原来去姜家隐姓埋名是为了剑诀吗？那为何要顶着伊烨的名字，真正的伊烨还在烨城，难不成，季知秋就是黑气口中说的那位帮人夺舍的大人？
风澈抬眸瞪他：“烨城现在这个样子，是你搞得鬼？”
季知秋有些委屈：“风大哥，久别重逢，你居然没关心我，反而去怀疑我？”
他看着风澈越来越没有耐心的表情，也没生气，反而顺着风澈说：“算了，告诉你吧，当然不是我，是姬水月啊。”
他说着说着摇晃了一下自己的断臂，似乎在风家那日，他根本就没找什么东西替代这只手，也不在乎方不方便：“你看，我要是会夺舍，我早就换一个身体了，被打得破破烂烂的，一点也不好看。”
风澈盯着他，皱了皱眉。
季知秋笑道：“姬水月在三百年前用烨城试验咒法，如今想要试验新的，看见满城的魂魄未走，天赐的机会，她当然会借机发挥了，只不过留下这一个破门……”他向下瞥了一眼那道紫黑交织的咒法门：“给风大哥添了不少麻烦，真是可恶~”
风澈眉头渐深：“那你来烨城干什么？伊烨呢？你凭什么顶着人家的名字？”
季知秋一顿：“当然是想让你来烨城啊，风大哥这么正气凛然，烨城的事情不会坐视不管，而且来这里见见我不好吗？”
风澈皱起眉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你想起来我啊~”季知秋眯起眼睛，想要在空中一步踏到风澈近前，却被姜临一剑拦下，屡次被挡，他有些气急败坏，一指弹开“无渡”：
“姜临，你很烦知不知道？他本来就不属于你，你不过是这一世出来的变数……”
他眉眼浸上薄怒：“后来者就该滚，知不知道？”

第115章 野/外/激/吻
季知秋那一句变数说得太快，几乎是在唇缝间吞吐，风澈没反应过来他在念叨什么，就听季知秋紧接着骂了姜临一句，气得刚想发作，结果对方语调一转，拿出了甜腻腻的撒娇语气：
“风大哥，我们不理他，来说伊烨的问题~
其实很简单啦，我单纯觉得他不配这个名字，他这种罪该万死的罪人，即使改头换面，又怎么配有名字呢？得了恩情不知道感谢，还反过头来害人——死了一次惩罚不够，应该割除他的记忆，让他麻木地讲述自己曾经的亏欠，一点一点地赎罪~”
风澈看着他天真又残忍的表情，强忍着怒意：“他到底有什么罪？姬水月要杀他，你也不放过他？”
季知秋有些惊奇地看过来：“风大哥，不要被他做过的事情蒙蔽啊，你为什么联系不到一起去呢？他不是亲口告诉过你，他的罪孽吗？”
风澈猛然想起来伊烨死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我害了一个无辜之人……”
原来那个无辜之人，是姬家的吗？才引得季知秋这样痛恨，姬水月也要针对。
他试图寻求蛛丝马迹，一字一句地想：伊烨曾经，叫……楚曾云是么，为何如此熟悉……
风澈正沉思着，季知秋朝他笑了一会儿，忽然扭过头看向姜临：“姜少主，我记起来一件事情，你经过前几日的一战，是不是已经渡劫大圆满了？”
姜临握紧“无渡”，冷冷地看着他：“与你无关。”
季知秋一摆手，指着风澈：“怎么和我无关？风大哥告没告诉你，若没有你们的掺和，晏星河就在这里渡雷劫了？”
姜临皱眉看他：“怎么，你计划落空了？”
季知秋噘噘嘴：“确实，这封印缺一人渡雷劫破除，风大哥雷劫远着呢，反倒是你……正好，我烦你，你活该受死，拿来引雷十分合适。”
“而且这满城的魂魄折磨了三百年也腻了，享受一下雷劫之下的魂飞魄散，也算好的结局啦~”
风澈心底一动，季知秋这意思，是他知道烨城的魂魄是谁封的吗？还是本身就是季知秋当年做的局？为何自己在三百年前从未听说过有季知秋这个人
他抬起头想要继续逼问，却见季知秋将手中灵剑折做两截，一手握住一段，甩了两个剑花，迅速逼近姜临：“姜少主，来战一次吧，我送你上大乘期！”
随手划出的剑花像是忽然活过来了，灵力的轨迹朝风澈横推过去，直接将他逼退了战局，紧接着封锁风澈再想加入的心思，直接向着天空中的黑气绞杀过去。
明明刚刚还在阻止风澈触碰黑气，这会儿季知秋自己反倒拿黑气做威胁，偏偏风澈还是被抓住了软肋，分心去拿法阵挡剑花。
季知秋看着他的动作，嘚瑟一笑：“姜临，你看我比你了解他吧？”
他话音刚落，双剑齐齐斩落，又是两道白虹贯日。
竟然每一道较之最开始那道都不会落了下乘。
姜临一直知道季知秋的实力远远不止表面所见，可对方这一手还是过于骇人，明明剑意匮乏剑气也不足，光靠灵力储备堆积成型两道剑招，仿佛自身修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
火红的太阳向他碾来，姜临即刻将灵力灌注到“无渡”之上，剑身边缘浮现出蔚蓝色的水痕，然后空气开始潮湿起来。
原本烨城土质沙化严重，缺水多火，故而“白虹贯日”才能借势而为，姜临若想灭了那两轮灼烧炙烤的圆日，只能尽可能用灵力制造潮湿的环境，凝成剑气释放剑意，掀起波涛。
随着季知秋的剑招靠近，空气中稀薄的水汽很快沸腾起来，蓬勃的水浪一声接一声冲击着圆日，最后将其彻底湮灭在浪潮里。
姜临少时便学会了这“碧海潮生”，如今剑意来不及构筑飞鸟与海岸，却因为剑骨大成，将劲力藏于那些看似柔软实则锋锐的浪潮之中，在劣势的环境下也可以摧枯拉朽。
季知秋啧了一声，倒不是因为姜临把他剑招破了，而是因为风澈把黑气塞到了他的空间界法阵里，这会儿已经奔他而来了。
姜临见季知秋剑势已去，招来“无渡”飞身而上，朝着季知秋冲去，在接近到他的刹那，举剑劈砍而下。
“镪——”兵刃相接，姜临借着架空的反震力再次腾空而起，俯冲下来再斩下一剑。
季知秋手中兵刃锯断，化作晶亮的碎片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借着这短暂的停顿，姜临拉过闪身到了战局内的风澈，两人一起并肩而立。
季知秋盯着他们，笑嘻嘻的表情收敛起来，拍了拍手上残余的碎片，朝风澈按下一指。
风澈拽着姜临飞身后撤，谁知这一指看似简单，实则带着异常狂暴的力量，极重也极其精准，按下来的刹那引得他向下一坠，风盘也像是骤然失控一般，狠狠地跌落下去。
风澈被迫松开了手，姜临踩着“无渡”就要去接他，谁知季知秋扬起指尖，飞速完成了一道咒法。
感受到身后不详气息波动的姜临瞳孔一缩，没等他来到风澈身边，就已经自顾不暇。
那道咒法凝聚速度极快，喷涌而出的白光仿佛巨大的网，朝着姜临笼罩而去，纵然姜临“无渡”速度再快，那张网还是赶上了他，瞬间将他包裹住。
接触到的刹那，他才发现，这道咒法形成的不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巨网，而是充能的灵力束。那些灵力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四肢百骸，钻入经脉走行到丹田，又因为数量过于庞大，姜临感受到自己的修为，本来距离破阶至少有一段距离，在此刻开始疯狂滋长起来。
姜临被巨网缠得脱手，“无渡”向地面坠落，灭顶的灵力撑起满身的经脉，青筋暴起，灌输的灵力几乎无孔不入，不管姜临本人是否能承受住，只为极速催生修为进阶。
刹那间，丹田之中的灵力几乎灌满，开始主动冲击大乘期的屏障。
姜临此时已经顾不得维持身上的任何一道法术，马尾拉长身量拔高，遮盖修为神魂气息的法术层层揭开，“嘭”地一声砸在地面。
尘烟散去，他涨红的脸颊逐渐苍白，豆大汗水从脖颈滑落，招来“无渡”拼命将灵力灌注到上面，右手同时还拄着地面，双管齐下的情况下，他还是无法阻止自身的境界节节攀升。
风澈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管站在半空冷笑的季知秋，打开空间界的条索替姜临拽开巨网的束缚。
季知秋又一指按了下来。
姜临刚一脱身，“无渡”飞向半空生生扛住了季知秋灵力的压迫，上方火星四射，姜临不知道“无渡”可以撑多久，飞身而起，奔风澈而来。
他一把环住风澈的腰/身，扑了个满怀，甚至因为冲得太急，风澈向后跌去，姜临捂着他的后脑勺打了个滚，这才稳稳地停住。
他尽可能增加身体的接触面积，胸/膛/贴着胸/膛，腿/蹭/着/腿，就连手臂也要紧紧箍住，满身的灵力急速向风澈体内渡去。
骤然间被塞了一大口灵力的风澈一愣，立刻意识到季知秋这是想要利用姜临破阶造一场雷劫，而姜临已经难以扛住过多的灵力灌注，马上就要破阶了。毕竟自己可以自主吸收，姜临这是最快的疏散堆积灵力的办法了。
他开启灵府丹田，每一条经脉都四敞大开，任由姜临驱使，开始均衡灵力。
姜临像是即将溺水的人，骤然抓住了一根浮木，竭尽所能地缠绕而上，脸颊颤颤巍巍地贴近，汗意黏腻湿潮，他磨了几下，反复擦过唇角，最后不管不顾地将唇紧紧地贴在了风澈的唇上。
风澈整个人一颤，联想到目前的姿/势，他心底微妙地有些不自然，安慰自己几句：“这不是野/战的前奏，只是渡个灵力而已”，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姿/势。
姜临像是觉得不够一般，吻得更/深。舌/根/处的软/肉/敏/感至极，灵力灌注的巨大酥/麻/感刚一接触，风澈从舌/根/到后脑勺一阵发麻，最后蔓延到全身。
风澈身/下一/软，扶住姜临的手已经搭不住，余光瞥到天上的“无渡”败下阵来，季知秋的剑招不见削减，朝他二人狠狠斩下。
他抬起指尖抽来空间界的屏障，层层碎裂削减下，季知秋的剑招终于来到近前，风澈强忍着酸胀，翻身而起，“尘念”暴涨挡在他和姜临面前，法阵再次开出，终于磨灭了剑招。
高压之下，风澈这边修为还在跟着攀升，此刻感觉境界居然松动了一点，马上就要冲上时间界二层了。他心底盘算着姜临照着这个速度传输灵力，恐怕他今天也要跟着破阶了。
“咔嚓——”
这一声脆响却不是从风澈身上发出，远处空间界之中黑气的哭嚎声戛然而止，风声全部静寂，四野无声，姜临挪开了唇，头抵着风澈胸口，手无力地垂下。
紧接着，管弦鼓号齐齐作响，清越的鸟鸣声似从天际传来，袅袅的仙音传遍天地，有万剑的争鸣之声在广阔的琼宇中悠悠荡荡，朝着升腾而起的“无渡”俯首称臣。
【作者有话说】
渡灵气就渡，亲风澈干啥，说的就是你，姜临!心机绿茶!

第116章 死也一起
大乘期修士位列修真界之巅，渡劫大圆满刚破阶者常有大道鸣音。古书上曾经详细记载着每一位大乘期修士的破阶契机和劫云数量，甚至还有人专程录下大道鸣音的景象，虽然只有寥寥片段影像，风澈也不至于不清楚面前的景象。
姜临的大乘期劫云要来了。
他千防万防晏星河身上的破阶雷劫，没想到还是没有规避开封印被雷劫轰击的命运。只是外界夺舍的修士不知凡几，封印一碎他还能找到多少人
“对不起……”姜临声音沙哑，唇角溢出一道血痕，他抬起手擦了擦，即刻冷静下来：“你带着空间界里的黑气和‘晏星染’先出去，让晏星河帮你把所有夺舍的人快速辨别控制起来，趁封印还扛得住的时候，带所有人出城，能躲多远躲多远。”
风澈抱住他，抬头看向天际，方才祥瑞的仙音已经快要消散，云层开始凝聚，金色的光晕裹住漆黑的劫云，穿透云层的半缕星光泛着七彩的色泽，整个天际被彻底照亮，仿佛烨城此刻正值白日。
姜临松开他，沉声道：“大乘期劫云，元婴期以下根本无法承受，速速带着他们离开，不用管我，封印替我挡着，怎么也能过得去。”
风澈点点头，将全部黑气网罗在一起的空间界压缩成一个盒子大小，拽住“晏星染”打算冲出此处。
朱红色的门扉越来越近，没等他打开大门，门已经自己敞开了，风澈匆匆看了一眼门外的来者，身后的季知秋已经逼近，周身缭绕着低气压：“风澈，你救他们就是在对不起自己！仁义道德有什么用？这世间人都该死！你到底明不明白？？？”
风澈冷笑：“不明白！他们何其无辜，到底有什么错值得你把他们困在这里？我只恨当年我没发现你到底在什么时候搞的封印！”
季知秋皱眉，张了张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懊恼。
门口的晏星河抱着琴，盯着季知秋了然道：“所以昨日你来找我，是让我诱导他们跟着我进入这里，引动那位的雷劫好杀了他们吗？如今一看，你不仅要拉他们入局，还要杀了满城修士吗？”
季知秋冷笑：“你倒是没按照我说的办，都是萍水相逢，只信他们不信我是么？他二人不告诉你此行目的，更不露真容，”他摇晃了一下自己的断臂：“你不去怀疑他们对烨城别有用心，昨晚竟然就开始怀疑我这个寻仇的苦主？”
晏星河摇摇头：“起初我都不信，不过现在的局势太过明朗，隔着这道门扉，我也能听清楚场内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暗给风澈传音：“风兄，被夺舍之人已经在我储物袋之中，至于其他人，我都集中到外城，让他们远离城主府了。”
风澈心中一喜，如此不用顶着季知秋的高压而去外面救人了。他立刻将“晏星染”送到晏星河身边：“多谢你有大局观，帮了大忙了。”
晏星河朝他点点头，将“晏星染”放到袖里的储物袋中，看向季知秋：“我这个人，仇要自己报，真相也要自己查，旁人仇怨于我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过你想动满城的人，不行。”
他看着季知秋，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神态，却莫名地发寒：“就是你用夺舍之术，将我师姐和满城的人害成这样的？”
季知秋眯眼看他：“不是我，但是我现在想动他们没错了。”
风澈想起晏星河的雷劫之期也近在咫尺，生怕季知秋再干出什么事情，扯过晏星河转身就要走，身后的季知秋冷冷道：“算了，既然风澈非要保你们……走可以，把伊烨留下就行，那个酒楼说书的。”
没等风澈出言阻止，晏星河拉下脸：“我不管你有什么恩怨，这里每一个都要活着出去，无论是夺舍的还是未被夺舍的。他们我会交给裁院处理，你也是。”
“裁院？？？”季知秋声音陡然拔高：“一群废物早被灭了，还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出山也不招纳修士了吗？现在还以为那里公平公正，一切为了人族利益？”
他一边暴怒一边腾空而起，咒法开始刻画。风澈不懂他在发什么疯，裁院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了，他从来不曾听说过这些传闻。
半空中那道咒法即将成型，风澈记得它催生境界的效用，自然不可能再让晏星河这个本来就要破阶的人碰到。要知道，姜临那边已经有了一片劫云，倘若晏星河在此时渡劫，天道判定有互助渡劫的嫌疑，雷劫的威力将会翻十倍不止。
他将晏星河朝朱红色的门扉外一推：“别管这里了，不可能打过他的！他要引动你的雷劫，赶紧走！带全城走！”
晏星河匆匆瞥了一眼姜临那边的劫云，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变，也顾不得和季知秋对峙，转身就走。
门扉重新开合，季知秋捧着那道咒法，朝风澈一笑：“风澈，你知道吗，我只是想报仇而已，最不应该阻止我的就是你。伊烨实在该死，若你同意让我处置他，整座城市都能活下来。”
风澈站在原地，沉默无声地看着季知秋，那双茶色的眼仿佛在说：“你丫有病？”
季知秋丝毫没有即将被骂的觉悟：“或者你和我回姬家，伊烨也能活下来。”
风澈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傻逼吧，你在这儿神叨叨的干什么呢？和你回姬家，做梦呢？”
季知秋顿了顿，背过身去，像是有些落寞。
就在风澈以为季知秋不会再作妖的时候，对方忽然贴近距离：“你迟早会回姬家。”紧接着，他另一只手抬起，五指成爪，瞬间洞穿了朱红色的门扉，第一道土黄色的封印应声而碎。
整个烨城瞬间倒转过来，新建的烨城陷入地下，昔日的烨城重见天日，沙土颠簸星辰倒转，就连姜临的劫云也与苍穹重新融合，彻底覆盖了整座烨城。
外城地带，无数修士被迫从地下冲出，顺着季知秋的视线，风澈看见晏星河抚琴而坐，撑起的灵力罩正护着一群无法自保的凡人。
季知秋抿嘴一笑：“找到了。”
风澈瞳孔骤缩，“缩地成寸”闪过几道轨迹，在季知秋的咒法到达前挡在晏星河面前。
“轰——”
灵力撞击，风澈后撤一步，再抬眼，季知秋已经到达眼前，轻飘飘地拍了拍他的肩，肩膀突然奇重无比，风澈强撑着竖起一道空间界将晏星河裹在中央。
季知秋一步一步走近，咒法又重新回到手上，轻轻地掂了几下就恢复了原状，然后他攥紧手心，直接穿过了空间界。
与其说是穿过，不如说是融入其中。他的手几乎与那片空间成为一体，因此从外面看，他的身躯扭曲至极，像是被撕扯成无数片。
季知秋面无表情，咒法开启。
风澈瞳孔骤缩。
季知秋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为何可以游离于法则之外？！！
晏星河身上金光闪烁了一瞬，然而对于他来说，季知秋修为完全是碾压的状态，没等体内的魂影完全显形，就已经陷入死寂，磅礴的灵力灌注到他身上，瞬间，风澈再次听到了一声破阶的脆响。
空间界由内向外碎裂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风澈的耳膜上拼命敲击，他捂住狂跳的额角，被肩上的重力压得再次下陷，半截小腿都进了沙土里。
季知秋回身看见他狼狈的模样，顿了顿，抬起手撤了重力，然后扬起脸眼神乱瞟，像是等着挨夸。
这个念头在风澈脑海里成型的瞬间就被他掐死，笑话，季知秋盼着挨夸干嘛？
他身上一轻，顾不得扭扭捏捏的季知秋，开启“缩地成寸”，朝姜临的方向掠去，想要带着他立刻离开烨城地界。
他刚一落地，拉住姜临的手，姜临借势站起来，看着晏星河那边的劫云在极速成型，然后和这边的融合摩擦，云层更厚更黑了。
他朝着风澈摇了摇头：“太近了，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此时走，晏星河自己也要承受五倍的雷劫——十个渡劫期也扛不住。
烨城还有三层封印在外面，晏星河就渡他能承受的，其余雷劫我会将他们集中起来，我会尽力扛下。风澈，你带全城人走。”
“不行！”风澈攥紧他的手：“季知秋还在场中，谁知道他会不会做什么？我只知道他不想杀我，若我也在你身边，他才不会加害于你。何况我在这么短的时间根本带不走全城人！”
他将“尘念”召唤出来：“姜临，今天没有人会被抛弃，更没有人会牺牲，我们一起拼尽全力，好吗？”
姜临眸中有情绪在翻涌，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回握住风澈的手，召来“无渡”，赶到晏星河身边。
没等他开口讲明眼前的局势，晏星河抱着琴站了起来：“原来是姜少主，来不及寒暄了，晏某只有一句话，今日就是我们魂飞魄散，也不能让满城的人在雷劫里消失。”
他神态坚决，姜临略一颔首，剑决起势，风澈的法阵也在构建叠加，静待天际雷霆的到来。
直到那道直径达百丈的雷霆蜿蜒而下，瞬间击碎了一道封印，满城的惊呼被暴烈的巨响盖过。
风澈面色苍白，撑起法阵的指尖都在抖。
纵然到了现在，他仍然怕极了雷劫，眼前的十倍雷劫是他平生见过的极致，纵然加上封印的抗性，他们三人合力都可能扛不住。但今天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退。
封印一层一层地消散，第五道把风澈他们的法阵剑决全部击碎，趁着第六道的间歇，他们开始重新布置。
风澈不记得自己究竟构筑了多少法阵，也不记得姜临叠加了多少道剑意，更不知道晏星河换了几次琴弦。
姜临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而晏星河将最后一丝灵力斩向自己，风澈看见金色的虚影围着他打了个转，被他一袖子甩走，而他本人脸上还挂着轻松调笑的神色：“哪有活了这么大岁数的老头还舍不得徒弟……”
“你？”风澈满脸惊异，震惊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晏星河抬起头，无所谓地笑笑：“渡劫期需要斩断，我为了破阶轻松些，斩了和师傅之间的联系，让他去找我师弟了。”
他这分明是破釜沉舟，逼着自己了无牵挂。
风澈不忍戳破，只是沉默。
*
最后连经脉之中的灵力也扫荡一空，三人耗尽了全部的灵力储备，也只挺过了七道。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风澈，再次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就像是二百年前，面对满天的雷霆，一眼看见自己的未来，知道注定会魂飞魄散，人族前途难改的那种无力感。
他有些想哭，想起风瑾的往生花，想起父亲交与他的责任，想起被牵扯进来的烨城人，最后想起了姜临。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所享受的也不过是片刻欢愉，早该知道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说就像是昙花一现。
注定消亡的美好，他为何偏要一意孤行地去强求。
他拥有过很多东西，但这些都纷纷离他而去。和姜临在一起，他不后悔，但愧疚还是止不住地缠绕上他的心脏。倘若没有自己回来这一遭，姜临是不是就不用遇见这样的生死危机了？
他没有把这一切变好，还是在连累别人，把世界搞得一团糟。
“姜临……”他头上的斗笠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满身的伪装开始消散：“对不起。”
那双形状昳丽的眸通红一片，但还是强撑着弯弯眼角，挤出了一丝笑意。
姜临看着他的模样，怔怔地有些愣神，上前揽过风澈的腰，将他带到面前。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手抚上风澈的脖子，向上扣紧下巴，低头闭眼，唇齿相贴。
这一吻充满了掠夺的气息，仿佛要将风澈死死刻在骨子里，颠倒日月黑白也在所不惜。
他拼了命发了狠，血腥味在口齿之中弥漫，搅/动/口/舌，啮/咬/嘴/唇，刮过每一寸软/肉，几乎要把风澈吻到窒息，他才慢慢松开。
姜临大汗淋漓，呼吸也粗重，定定地看了风澈最后一眼，将“无渡”背在了身后。
然后，他抬起手。中正平和的姜家灵力切换成紫色，在指尖逸散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描画。
风澈从未见过姜临施展这种法术，与其说是法术，不如说是咒法。
虽说姜临有一半姬家血脉，但母亲早在他出生不久就已经离世，姜临去哪里学的咒法？难不成姜临童年流落在外的时候，就已经被传授过姬家的法术吗？可他为何要一边兼顾姜家剑道，一边将咒法也练到极致？
纵然风澈满腹的疑问，眼前的局势也不容他发问。
姜临那道咒法越描刻越繁杂，奔腾的灵力交织成网，密密麻麻地环绕一周，然后写满了天际。符文在姜临落下最后一笔的刹那齐齐亮起，电链疯狂倾泻而出。
它们交织成巨型的网，压缩再压缩，最后变成了一张符箓大小。随后，姜临左手抬起，银亮如水的“无渡”自身后飞跃到他手里，一剑穿破了那道咒法。
就像楚家的雷霆符，催化雷霆需要撕碎或者点燃，而姬家与楚家本就同源，姜临用咒法模拟雷霆符，再用“无渡”划破，距离高阶雷霆符的威力居然不遑多让。
天际的雷霆落下，“无渡”剑身上的雷霆也拔地而起，九道电光向着覆盖整座城市的雷劫冲去。
电光与雷劫交缠，紫色与金色缠绕、冲击、抵消，最后到底是不敌，雷劫倾泻而下。
姜临站在下方，卷起一道灵力向着风澈二人推去，风澈和晏星河灵力消耗一空，只能被动地脱离场中央。
“姜临——”
风澈眼眦欲裂，看着姜临被紫色近黑的雷霆淹没，灭顶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拼了命地向前跑去，旁边的晏星河死死拽住他，喊道：“他没事！我可以听见他的呼吸！！！”
风澈眼眶簌簌地滚落下泪水，眼角因为刚刚太过用力而撕裂开，血液与泪水交织，火辣辣的疼。然而他顾不上这点疼，心口的疼痛几乎要了他的命。
第八道雷劫还在继续，风澈甩开晏星河，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晏星河在身后大声喊：“别去！他将所有雷霆都引在了自己身上，你现在身上没有一点灵力——”
风澈头也不回，晏星河听见他轻飘飘的嘱托：“雷劫结束，你带着夺舍之人去风家寻首席长老风澜，就说这是风澈求他办事，他自会帮你。”
晏星河猛地抬头，想起先前种种，以及烨城关于风澈的传言，震惊之中，听见风澈的一声叹息：
“倘若有缘，自会相见。”
仿佛面前迎接他的只是一片灿灿烈烈的日光，而非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天劫，声音甚至冷静到可怕。
回过神来的晏星河几乎将琴弦弹断，任何迷魂曲也没能唤回风澈决然的脚步。
“疯了——你若进去，不是白费了他的一片苦心——”
风澈极力向前奔跑，声音散在风里：
“死也要一起死。”

第117章 破阶转机
越靠近雷霆中央，压迫感就越强。风澈没有灵力庇佑，一些乱窜的电流割开皮肉，不一会儿身上就多了许多小口。
风澈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后来，隐约中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
他眯起双眼，向前跑了几步，看清了那个人。
姜临半跪在地面，一手握着“无渡”的剑柄，拄着它直直插入地面，衣袍脏兮兮的，全是跳跃的弧光和新鲜的血液。
他半闭着眼，像是死了一般。
风澈脑海中的一根弦发出了崩断的响声，连滚带爬地向着姜临冲去，却被雷劫的威压坠得手脚瘫软。
他扑通一声跌在了地面上，又挣扎着起身，没有灵力加持，短短的几步距离却如同天堑，像是有千钧重量压/在他身上，每走一步，骨骼血肉在挤压中变形，五脏六腑在压迫中移位，神魂在灵府中战栗。
浑身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到底是十倍的雷劫，纵然是第八道的余波，也能要了他的命。
天上的雷霆在逐渐消退，风澈终于挪到姜临面前，一不留神，再次跪到了地上。
他的身体本就不如剑修扛压，经过这一路折腾，喉里涌上一股腥甜。
一口鲜血喷出，滚烫的液体粘在唇畔，风澈止不住地呕血，泪水糊住了他的眼。
“姜临……”
他虚弱地拄着地面，轻轻地唤姜临，趁着雷霆停歇，手脚并用地爬到姜临身前，一把抱住了他。
天际烫金色跃动的电弧还在疯狂酝酿，而怀里之人四肢冰凉，酥麻的电光不断传递到风澈身上，他压抑着伤口的绞痛，紧紧地搂住姜临。
姜临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但根本不能支撑最后一道雷劫的伤害了。
极端压抑的气氛之中，风澈几乎绝望，仰视那道即将降落的雷霆，忽然感觉消耗一空的丹田猛然开始运转。竟然柳暗花明，他破阶了。
紧接着，周遭的灵气向他汇集，他身上的气息开始猛然攀升。
时间仿佛已经静止，在这一瞬间，方圆万里的一草一木落在他神识范围内，也自然落在了他心底。
几乎是鬼使神差的，他抬起手，金色的流光出现在半空之中。无数时间的轴线在其中跃动旋转，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的时间刻痕对齐后瞬间凝固，在上方腾起一座日冕，指针指向了当下的时辰。
风澈忽然豁然开朗。若他想让雷霆不坠落下来，就要让时间停在现在。
“时间界——时间凝滞。”
他破碎的喉咙之中轻轻吐出一声呢喃，下一瞬间，日冕之下荡起一圈水流一般的涟漪，周遭的一切在接触到的刹那暂停在半空。金色的流光侵蚀而上，不可一世的雷霆在慢慢瓦解，消散。
风澈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摸着姜临的后背。四野寂寂，万物静止，他恍惚间以为天上地下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时间界到底是不被天道允许的，维持这么久已经是天道仁慈，劫云翻涌了一会儿，又开始向着雷霆中注入能量，风澈立刻调用全身的灵力维持时间界。
二者互相制衡了许久，久到风澈扶着姜临的手也抖得不能再抖，“尘念”和“何夕”榨干了其中蕴藏的灵韵，软软地瘫在他的肩头。
最终，时间界也碎了。
漫天的金色碎片飘散而下，时间法则重新开始运转，雷劫降落，纵然它已经削弱到一丈宽，然而对于风澈这种压根不会靠肉身之力抵抗雷劫的人，几乎是灭顶的灾厄。
他闭上眼，过去的记忆如影随形，肉身湮灭灵魂碎裂的痛苦，或许要再经历一次了。每每想起这些，他总觉得全身每一寸都在颤抖痉挛。
雷劫近在咫尺。
风澈看了一眼怀里尚且昏迷的姜临，心底一横。
他还剩下肉身和灵魂。
倘若他将二者相加，剩余的灵韵或许可以保住姜临的命。
风澈颤颤巍巍地支起身子，双手交握，弯下腰，低下头，稳稳地挡在姜临的上方。
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成了姜临的最后一道屏障。
就当他准备硬抗近在咫尺的雷霆时，半跪在地的姜临忽然睁眼，扯住风澈的腰身。风澈现在见风就倒，更别提姜临拼了命拽的这一下，直接让他躺到了地上。
后脑勺磕得生疼，眼前天旋地转，风澈聚焦了半天，才看清姜临现在的样子。
他整张脸的血口都在渗血，眼白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猩红的血，也不知是何处的血管爆开了，顺着脸颊淌下来，像是一条血色的河。
“吧嗒吧嗒——”滴在了风澈脸上。
世界的色彩开始消退，只剩下苍冷的白和滚烫的红，最后一刻，风澈眼里只剩下了姜临的脸。
姜临两片全是裂口和血迹的唇瓣一张一合，风澈看清了，他说的是：
“风澈，我爱你。”
*
那道雷霆降下的瞬间，站在半空之中的季知秋终于忍不住，将手指抬起，刚想用一道咒法挡在上方，就见姜临睁眼了。
看着风澈眼中盘旋的泪光，他手指动了动，猛地将手中的咒法抹除。
动作幅度过大，他断裂的手臂晃了晃，季知秋瞥了一眼，有些嘲讽地笑了一声。
他眼不见心为静，懒得去管那俩人到底死没死，从天际一步跨到晏星河面前。
晏星河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如何？”
季知秋挑了挑眉，指着沐浴在雷霆之中的二人，扯了扯半边唇角：“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晏星河看着他的神色，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了：“自然可歌可泣，是一段旷世的情缘了。”
季知秋眉心一跳，将他的脖颈掐住：“你再说一遍。”
晏星河冷笑：“你是遇不到毕生所爱，就要去拆散他人吗？说什么来烨城寻仇，不过是坑害他人的无耻之徒罢了！”
“你错了，”季知秋松开手，像是失去了兴味，沉声道：“有人爱我，他只是不记得我了。痴情的是我，薄情的是他才对。”
晏星河捂着脖颈大口喘息，还想说几句讥讽回去，季知秋抬指勾出他护在怀里的储物袋，揪出了那位说书先生。
晏星河惊叫出声，就见对方已经捏碎了说书先生的神魂。
下一瞬间，他甩开手上的死尸和储物袋，朝着风澈他们走去。
似乎打算放过别人了。
晏星河储物袋攥到怀里，眼眶发红，死死地盯着季知秋的动作。
雷劫散尽，季知秋站在抱在一起的两人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姜临，踢了一脚，把他从风澈身边扒拉开。
风澈的呼吸很浅，意识很沉，似乎堕入了什么恐怖的梦境，眼角还在流着泪。
季知秋蹲下身，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看了许久，直到他听到风澈的喃喃自语：“姜临……不要死……”
他一把甩开手，忍着怒意，深呼吸了几次，扬起手，空间之中瞬间撕扯开一道黑色的口子，将风澈带入其中。犹豫了一会儿，赶在口子合上之前，也把姜临踢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季知秋兴致缺缺，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那我就看看，你以为的深情不负，在一生顺遂和困难缠身之中，他会选什么？”
他看着指尖发呆，低低地笑：“别等到他把你彻底忘了，到时候再哭着来求我……”
【作者有话说】
放心，姜临死不了。

第118章 万子归宗
即使最后的雷霆没有由风澈直接承受，然而先前的余波也几乎将他神魂打散，意识消散前，他就已经料到自己要跌进他人的记忆之中了。
风澈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似乎这人还没有适应过来，双眼持续处于失焦状态。
四周湿漉漉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血腥味和腐臭味浸透了鼻尖，风澈下意识地想要蹭蹭鼻子。
他心念刚动，这人的手也动了。
“哗啦——哗啦——”
手腕上沉重的拉扯感传过来，风澈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他好像被硕大的链子捆住了双手。
他眨了眨眼，眼角的血污粘连着睫毛，这让他感受到这个动作的巨大阻力，费力地眨动了一下，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缕薄薄的光亮。
这似乎是某间监牢的底部。穹顶上可能有缺口，几缕微光透了进来。
风澈看了一眼没能看清缺口在哪，身体的主人也努力地眯眼，随着身躯扭动，渐渐传来钻心的疼痛来。
有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甚至脖颈处也扣着沉重的咒枷。
风澈和身体的主人难得动作一致，老老实实放弃了抬头，开始看向地面。
身边的黏腻水渍混杂着鲜血，几道刻符印在地表之上，风澈盯着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一道咒法，但他看不懂这咒法是干嘛的。
他正困惑，却听见自己嘴唇微动，一缕极其轻微却又让他毛骨悚然的话传进了他的耳朵。
“清心。”
记忆之中，他只在诛杀姬水月的时候听过“清心”二字。而这道咒法，被风行舟称为是人族灾难的起点。
至于清心咒的创始者，是一个叫做姬子诺的人。
不是说清心咒早被裁院禁用了么？为何会出现在监牢之中……难不成是禁用之前发生的事情
上方传来法术炸开的声音，风澈被转移了注意力，艰难地随着身体的主人抬头。
一道法术炸开盛大的烟花，化作一缕缕灵力，飘向半空，再四散向远方。
这是……裁院的一种独特的判罪方式。
裁院自古以来，遇到不能轻易审判之人，就会启用这个办法：
将此人功过记述在传讯法术之中，分成无数份，传遍天下。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会参与判决。若觉得无罪，这缕灵力会化作白子，若觉得有罪，这缕灵力则会化作黑子。
最后黑子白子尽数归来，投掷到判决之人面前统计。
白多黑少，则生；黑多白少，则死。
风澈听见这人胸膛的心跳声，“咚咚咚”地似乎紧张得不行。
风澈想起上次这人说过“拿人心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干了什么，怎么进了裁院？
然而，这人只在记忆之中存在，不能回答他的疑问。风澈把满腹的疑惑憋在心里，只是扬起头，慢慢地等着。
归来的灵力束交缠融合，互相缠绕起舞，在漆黑的天幕上点缀，如同流星坠落。灿灿烈烈的光芒由远及近，滚烫的弧光朝着他的方向划来，瞳孔之中，那道光束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深邃漆黑。
最后归到面前之时，风澈看清了，那是一片纯黑的海。
成千上万的黑子归宗，将他左边这一片空旷的地面填的满满当当。
他一时不知道此人究竟犯了什么罪，既然裁院难以抉择，为何世人却会无一例外觉得他有罪？
胸腔之中奔腾跳跃的心脏突然空落了一拍，它在下一刻开始迸发出冷意，冰凉彻骨的血液流淌到四肢，灌入脑海。
他感觉脑子空旷混沌了许久，这人的思绪纷乱冗杂，一张张他不曾见过的面孔开始飞速略过，风澈看花了眼，也没记住几张。
为了看刚才的景象，身体的主人将头扬起来，这会儿身上的疼痛席卷而来，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钻心的痛感让他承受不住，视野开始模糊，风澈本以为马上就要退出记忆，然而地上清浅的绿色咒法发出了一道光亮。
他原本半合的眼皮猛地睁开。
周身的疼痛似乎更加清晰了，风澈跟着这人疼得头皮发麻，每次眼前漆黑的时候，清心咒就反复迸发出光芒阻止他陷入昏迷。
他终于明白清心咒在监牢的用处了。使人在极刑之下保持清醒，目的是反复折磨神魂。
纵然风澈不知这人究竟犯了什么错，但是过往的一切记忆里，这人善良到让人觉得如同圣人，又怎会犯此大错，十恶不赦到这种地步呢？
而且罪无可恕到世人审判有罪……是裁院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风澈心底愤愤不平许久，然而左侧的黑子还在疯狂坠落，它们越来越多，堆起的小山很快就支撑不住，坍塌下来，有几颗滚圆的黑子弹跳几次滚到了他的面前。
他瞥了一眼，却再难移开视线。
他此刻才知道，世人审判并非是匿名的，每一颗投掷的黑子之上，都写了名字。
可能是过往裁院都不曾遇到这种黑子爆满的情况，也可能是他们根本没觉得这个受到判决的人可以活着出去，这才光明正大地任由他/她看见黑子上的一切。
谁在恨你，谁在怨你，谁希望你去死。
身体的主人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距离他最近的黑子。
刻痕铁斧刀削，本该字字锋锐，却莫名透出一股优柔寡断的气息。
“楚……”
他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叹息，低低地念了后面两个字：“曾云。”
风澈回想起伊烨死之前告诉过他的话来：他叫楚曾云，他害死了一个无辜之人……
一旦想起来这些，不知是不是这人的记忆作祟，他又慢慢回想起，曾经他是在哪里听过楚曾云这个名字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记忆的主人用那一手宛如神迹的咒法，救了一个差点葬身凶兽巨口的人，而这个人，就叫楚曾云。
楚曾云曾经崇拜和狂热的眼神尤在眼前，然而在此时此刻，他还是选择了有罪。
记忆的主人因为判决死亡，但其实他没有罪，楚曾云才会满怀愧疚之情，到了烨城隐姓埋名，改名伊烨企图赎罪。后来他被困在封印之中与戾气共生，什么都忘了还要去酒楼说书，讲那个生死人肉白骨的故事，也是为了赎罪……
然而，即使对方做到这种地步，被亲手救助过的人背叛，就算是风澈自己，也依旧会崩溃，选择不原谅。
风澈感觉自己慢慢将目光挪开了，他回到自己原来呆着的地方，瑟缩在角落，怔怔地盯着地上的清心咒刻痕。
黑子太多，已经将一侧的穹顶开口彻底堵住，只剩下一缕微弱的光照进来。
他感受到了灭顶的绝望。
他突然很想很想醒过来，这样的情绪实在让人难以招架，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可记忆还在继续。
白子那边有一缕微弱的灵力束坠落下来。
风澈有所察觉，而身体比他反应得更快，向前挪去。
一颗莹白如玉的白子坠落在地表，如同在心里的死海之中激起了千层的海浪。
他探了探头，许是看不清白子之上写了什么名字，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地上。
他的手腕够不到面前的血迹，就用膝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描画。
膝盖的凸起慢慢写出古朴的字，身后的铁链拽着他生疼，风澈强忍着都觉得难以承受，可身体的主人却像是来了力气，咒法画完也没歇一次。
灵韵点亮了咒法，一缕清风将远处的白子颤颤巍巍地托送到他的面前。
“姬水月。”
风澈心底一抽，而身体的主人也在看清这三个字时猛然后退，仓促狼狈地避开，却又在白子即将坠落在地的刹那，操纵灵力将它轻轻放在地上。
“妹妹……”
或许是记忆的主人情绪投入太过强烈的缘故，风澈发觉自己开始无法抑制地想起一个女孩的身影。
他看见女孩刚出生时瘦瘦小小的身躯，明明像是一片羽毛，抱在怀里却可以温暖整个胸膛；他看见相依为命的过去，每每家族比斗后不开心，女孩想方设法地挤自己胖乎乎的脸蛋，做鬼脸逗人；他想起姬家冷漠至极的环境里，只有女孩扬起天真童稚的小脸，甜甜地喊：“哥哥，我永远爱你！”
风澈几乎忘了他与姬水月刻骨铭心的仇恨，这人的过去像是滔滔江水，一波接一波地盖过他自身的记忆，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人。
那些温馨的，圆满的，柔软的……一桩桩一件件在飞逝，最后定格在他离去的那一天。
他说，他信世人。
那些一意孤行的坚持，不辨黑白，不过是一场过于理想化的梦。
他拿人心去赌，拿善良去赌，拿他自己的付出去赌。他以为自己可以得到一切，到头来他还是只有妹妹。
那颗白字坠落下来的时候，他竟然还在期盼着有人信他。
世人明鉴，天理自有昭昭……实在可笑。
孤注一掷的赌徒，赌到最后不过是满盘皆输。
只是，他善良天真的妹妹，没有他的保护，在姬家那个深潭，又该如何活下来
纷纷扰扰的心声最后以痛彻心扉的懊悔结束，风澈回过神来，开始仔细思索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段记忆的归属者，就是姬水月的哥哥——姬子诺。
他自小听了许多关于姬家的事迹，因为姬家自古处事张扬跋扈，对姬家人本就充满偏见。
父亲当初告诉他，为了人族的宿命所以改了姬子诺的命。一直以来，面对父亲的愧疚悔恨，他无法共情。就连姬水月临死之前为姬子诺申辩，他也想的是：既然是姬家的，能有什么优良品德，世人又有什么愧对的地方？裁院判决的肯定没有错的。
当他从世人的角度，怀着需要人族延续下去的念想出发，他不会在乎姬子诺本身到底有没有错。
所有人都替姬子诺做好了选择。牺牲少数人，成全多数人，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道理，可牺牲的是自己时，才会愤恨为什么是自己。
但他亲眼看见过往种种，他才意识到，或许姬水月发疯不是没有道理的，甚至自己忍不住为姬子诺鸣不平。
凡事都有利有弊，姬子诺的清心咒固然可以到最后引发戾气，但本质上是为了阻止走火入魔发生，还是帮助了人族上千年，姬子诺的初心没有错。
修改人族宿命，最开始的症结本就不在姬子诺这个人，而是在于如何阻止戾气爆发。
只可惜当初父亲不懂，他也不懂，到最后改命改得一团糟，直到今日也仍然在弥补。
或许这段记忆，是姬子诺的灵魂碎片融入了自己的神魂之中，才会导致自己想起的，但这是一个让他想通如何解决人族灭亡的契机。
他应该在日后寻找到解决戾气的办法。
至于姬水月那里，他说不上来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她虽然做了很多坏事，到最后极端疯魔歇斯底里，但说到底，姬子诺的事情还是亏欠了她。可无论是风家，姜家，楚家，夏家，都为当年裁院的判决付出了代价。
两不相欠了。
只要姬水月不再企图继续灭世，他就与她井水不犯河水。或许她早该忘记这些，安安稳稳地进入轮回路，余下的东西，他来背负就好了。
拨乱反正，回归正轨，姬子诺的事情他来鸣冤平反，至少还这个善良的可怜人一个正义。
风澈想通了一切，整个记忆也开始震荡起来，世界崩塌，失重感传来，他身后一空，马上就要跌出回忆。
最后的场景里，他仿佛看见有一个少年站在他的面前，那少年一抬头，风澈看清了他的脸。
是姬之遒年少时候的模样。
对方小时候的样子他认不出来，即使后来长大了点，面容一团模糊，气质也大相径庭，可他还是觉得熟悉。
原来他早就认识，这就说得通了。
与姬之遒共事一百年，平日里只见他沉默寡言，也沉稳干练，却不曾想当年姬子诺还活着的时候，姬之遒竟然是那样的嘴硬心软。
此时，对方还只是单薄瘦削的少年，可他站在那里却十分骇人，比后来的姬之遒看上去气势还要强上几分。
风澈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破层层封印的，更不知道他怎么进入裁院地牢的，总之姬之遒刚一现身，就恶狠狠地骂道：“你看我和你说什么了？快点，我带你离开！”
失去意识前，风澈听见了自己低低的叹息声：“不了。”
【作者有话说】
盲猜的那个宝贝，你猜对啦

第119章 两极世界
风澈猛地醒过来，脸上的湿意让他心底一惊，抬起手摸上去，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姬子诺的情绪带给他不可磨灭的哀伤，胸腔的疼痛传来，他几乎要溺死在其中。
不了？
姬子诺为什么不走，是已经没有留恋的东西了？还是他心已死？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妹妹该怎么办？还有姬之遒……若他不回去，整个姬家会如何待他们？
他急得团团转，就好像他本身就是姬子诺，那些记忆本就是他的记忆，风澈的记忆才是假的，外面还有他关心的人，他要出去——
风澈一顿，理智回笼，吓出一身冷汗。
他在想什么？他怎么可能是姬子诺？姬子诺不是被裁院诛杀魂飞魄散了吗？距离姬子诺死亡已经过去了八百年，早就沧海桑田了。
他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一下子坐起来，结果扯到了腰侧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地摔到了地上。
他索性趴在地上转头找寻起来。
姜临呢？姜临在哪里？
他懵懵懂懂地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意识消散前，姜临靠着肉身挡了最后一道天雷。
他心口的痛感又回来了，这次更猛烈更迅疾，直接激得眼泪也掉下来了。
姜临把所有天雷都接下来了？
他顾不上伤口疼不疼，也顾不上周围乱七八糟的粉色浓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半跪着起身，开始摸索起来。
此时他灵力尚且没有完全复原，按照应有的速度，他应该晕了半天不到。
他火急火燎地找了一会儿，后来实在受不了，一连掐了好几个法阵，才找到了姜临。
摸到透着温热的身躯的刹那，有一只手也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腕，熟悉的触感让风澈心中一喜，赶紧凑到近前。
他还没等看清姜临此时的伤势，姜临就把他按在了怀里。风澈挣扎了几下没起来，只能对着姜临的脸扑腾了几下。
姜临闭着眼，眉头紧促，像是在经历一场梦魇。
“姜临？”风澈试探着摇了摇他，发现他灵府中央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痕，血迹正丝丝缕缕地渗出。
灵府轰塌——即将离魂了。
风澈心下焦急，这是命不久矣才会出现的征兆，是轮回在拉姜临的神魂。
姜临怎么能死？他要看着姜临证道问鼎天下，他只听了一句“爱他”还没有听够，他还没有兑现他的承诺……不许死！！！轮回也别想抢！！！他要永远和姜临在一起！！！
他这会儿也没时间观望四周安不安全了，立刻分出一缕神魂，进入了姜临的灵府。
强行进入他人的灵府实在凶险，甚至在灵府本人不能完全接纳的情况下，可能会将神魂折在灵府外的屏障里，谁知风澈进去的过程十分顺畅，几乎是瞬间就穿过了屏障。
紧接着，意识坠落，风澈扑通一声掉下来，跌进了一条死寂的川。
他的神魂飞速化为他原本的模样，看向两岸。
一面竹林，剑意肃杀，烈日滚烫；一面荒地，黑气缭绕，满是不详。而两边的地面上，各自有一眼漩涡。
一边白色，涡眼却泛黑，一边黑色，涡眼却带着白。
乍一看和太极之中的阴鱼阳鱼相似。
此处都是姜临本人的气息，风澈无法根据气息辨别姜临真正的神魂在哪儿，掐了几个卜算的口诀，斑驳的卦象交织缠绕，他一时竟然没看出凶吉。
他没等做出抉择，那两眼漩涡瞬间融合，不由分说地将他吸入了其中。
风澈视野再度清晰的时候，竟然第一眼看见了姜疏怀。
他表情还是那样的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瞪着眼，虽然和现在的模样别无二致，但风澈明显感觉他比现在要年轻许多。
毕竟修真之人寿命绵长，大多数都驻颜有术，姜疏怀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风澈倒是觉得稀奇。
满屋喜字，红烛照暖，礼乐清越，风澈半天才看出来，这是在姜家大殿举办的一场婚礼。
谁在结婚？
风澈有点愣神，何人有如此排场，姜疏怀身为姜家家主，竟然都坐在下位，并非高堂？
殿门大开，一对新人齐齐踏了进来。
男子高大挺拔，如一根翠竹，轮廓利落，气质清朗，逆光之中，风澈恍惚间以为看见了姜临。
直到那男子看过来，剑眉星目，薄唇瘦骨，风澈才发现这人长相只是和姜临有三分相似而已。
风澈早些年学四大家族史的时候，对于姜家的历史也颇有研究，自然也从一些野史画集中看见过姜临的父亲——姜寻予。
传闻此人天生剑骨，出生之时便百鸟朝凤，当日姜家千寻阶无人登顶，却洪钟千响，只为迎接旷世天才。
而姜寻予确实也不愧对天才之名，十几岁便登顶修仙界天骄之首，甚至在后来压年少成名的风行舟半头，在四大家族比试之中屡获魁首，因此被姜家早早地就定为少主。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即将继任家主的前几年，被姬水月的养女姬若岚杀死，因此姜疏怀才成为少主，没过一年就当上了家主。
许多人说姬家专门针对姜寻予下了美人计，但野史之中也怀疑过，姜寻予那样的少年英才何人不爱？姬若岚若是害怕不完成任务被姬水月寻仇，大可寻求姜家庇佑，恐怕姜寻予被杀不过是姜家争权的结果罢了。姜疏怀嫉妒哥哥的才华，才将罪名嫁祸在姬若岚身上而已。
然而此时，风澈思绪进行到这里，看见那名女子从面扇后抬起了头。
秋水含情，眸光潋滟，那双深邃纯黑的眼瞳轻轻巧巧地看过来，紧接着，她抿唇一笑，纤长的睫毛随之上下动了动，远山含黛般的眉宇抬起秀美的弧度，风澈却如遭雷击。
难怪，姜疏怀恨极了姜临的模样，每每与他对视之时，就不曾给过好脸色。风澈也不是没听他骂漏过嘴，说姜临和那妖女长得实在太像。
风澈开始想过，姜临长得这般好看，他母亲该是如何倾国倾城，才能生出这样的孩子？然而此时他真的见识到了，那群附庸风雅之人说过的酸腐诗里，什么叫做“有美人兮，见之难忘”。
姜临眉眼确实像极了他的母亲，那身气度又实在像极了父亲。
姜寻予与姬若岚手牵着手，高堂之上站着两个身影，一老一少，年老那位气质沉稳，须发皆白，风澈从书里看过，这是姜家上一任家主，至于旁边那位青年，风澈却不曾见过。
直到那人开口，轻轻地笑了一声：“开礼吧。”
四周乐曲奏响，风澈充耳未闻，脑海中一直在回响刚刚那人的音色。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他记忆碎片之中时常出现的声音，这也就证明，高堂之上那个人，是姬子诺。
风澈才察觉出不对来。
姬子诺在八百年前已经死去，而姜寻予和姬若岚在四百多年前相识相知，姬子诺怎会出现在婚礼现场？何况姬家与四大家族水火不容，也绝不可能如此大张旗鼓地结婚，他们明明没有任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姜临自小便被称作是妖女所出……
纵然风澈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眼前的场景还在继续，时间飞速旋转，风澈待了几个月，终于认识到，这个世界里，姬家竟然回归四大家族了。
姬子诺登上家主之位，便将姬家坑害他人的咒法废除，并且率领家族参与到守城之中，因此姜家与姬家的大婚，算是一场两情相悦的联姻。
直到那天，风澈再一次听到了千寻阶的洪钟。
风澈只听闻过姜寻予出生那天有如此景象，然而自己亲自看见的时候，还是觉得震撼。
百鸟盘旋，祥云万里，随着一声婴孩的啼哭，袅袅仙音响彻云霄。姜家广告天下，其余四家来贺，风行舟亲自卜算一卦，为那个孩子起名叫“姜临”。
少时风澈为姜临算命，发现姜临若是生在子时，便是顶好的命格，然而偏偏生在寅时，就注定父母亲缘薄弱。
风行舟这一卦，生辰八字，最后的时柱，却真的是子时。
是了，这个世界姬子诺都活着，姜临生辰八字变了，也是正常的。
余下的日子，风澈看着姜临一点点长大，先天剑骨注定他登顶剑修之巅，咒法天赋也注定他要接受日后的姬家传承。人人都说，姜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迟早有一天会证道问鼎。
后来，风澈确实看着姜临让天下心悦诚服，不费吹灰之力就证道成功了。
他看着姜临意气风发地举起剑，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呆呆地想，如果姬子诺没有被改命，姜临是不是真的可以变成这副模样？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在姜临身边看见自己呢？
*
下一刻，风澈从这个世界跌出来，再次进入了一片不同的空间。
周遭的树木似乎在飞速后退。
风澈看见重重叠叠的影子林间飞速跳跃，似乎在追逐着什么，而他身边这个飞速移动的女人时不时甩出一道咒法将人影击杀，宽大的袍子纷飞间，风澈看清了她的脸。
她不再是风澈在上一个世界里看见的珠圆玉润，反而形销骨立，眼神也锋利如刀。
直到她最后一道咒法甩出，终于将四周的人一扫而空。
她跌坐在地上，眼眶发红：“你给了我命，逼着我用他的命还了……两不相欠了，别再派人来找我了，只会死更多人！”
她捂着肚子出神，像是想起了谁：“生下孩子后，我会殉情……姜寻予，这是我欠你的。”
忽地，她面色一变，飞速起身，一道咒法流泻而出，消散在了风里。
无数姜家修士御剑而出，姜疏怀站在中央，阴沉着一张脸：“罢了，走了便走了，姬家不会留着用过后无用的棋子，她死定了。兄长之死，日后不许再提。”
他披风一挥，姜家人陆续撤离，风澈跟了上去。
几月后，他再次看见了姬若岚。
这次她更瘦了，死气沉沉地跪在姜家大门前，姜疏怀也不知道怎么了，看见那个小小的婴孩瞬间暴怒，任由她跪在雨里三天三夜。
姬若岚像是一张飘摇易碎的纸片，晃晃悠悠地抱着姜临离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由走变跑，直到一路跌跌撞撞地到了悬崖边，已经体力不支灵力不济。
她回头，深吸一口气：“姬听雪，别躲了。”
风澈记得这个名字。
姬听雪，和姬若岚同为姬水月的养女，在姬家养蛊一样的竞争方式里，虽然没有姬若岚出彩，但也是姬家热门的少主竞选者之一。
然而风澈了解到这个人的时候，是因为另一桩事情。姬听雪也是姬家有史以来追缴名单里，唯一一个没有被记载诛杀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叛出姬家，隐姓埋名不知道藏到了何处，姬水月后来还偶尔气急败坏地说，肯定是死外面了。
此时，姬听雪从树后站出来，非但没有穿着姬家传统的深色，反而一身嫩黄的衣裙。鲜活明媚，像是一朵鹅黄色的娇花。任谁也想不到，这是姬家榜上有名的杀手。
姬若岚抬起眸子，轻轻一笑：“我就知道，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
姬听雪捻着裙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若岚，回来吧，姜家的孽障而已，不值得你为他……”
“听雪，算我求求你。”
姬听雪顿了一下，指尖掐紧，微微泛着白。
姬若岚朝她走近，轻声道：“如果我说，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孩子养大。”
她身上的白衣随着山崖的罡风向前漫卷，发梢剐蹭到姬听雪的面颊上，姬听雪闭眼，细细地嗅着山间的风，轻轻地问了一句：“凭什么。”
可她这一句问出来，语气分明已经发软了。
姬若岚垂眸，低低笑了一声：“小时候那会儿你什么都想和我比，你总说要我让让你，让你赢一次……这个孩子我注定养不大，我肯定输了，若你把他照顾好，便是你赢了。”
姬听雪冷笑，眼里却有些发红：“你别拿什么赢不赢的话来哄我，我是来——”
姬若岚将怀里的孩子向她手里递过去，身躯向后仰倒，满身雪白的飘带纷纷扬扬，像是她背后的翅膀舒展开来。
姬听雪手里抱着姜临，向前跃去，没抓住姬若岚的衣角。
她明显慌了神，指尖咒法腾跃而出，飞到谷底，打算接住姬若岚。
风澈本以为姬若岚满身的修为早就在逃亡路上消耗殆尽，现在已经和凡人无异，姬听雪这一接，本就是在给她生机，然而当他和姬听雪一起仰头之时，看见那道白衣翩迁的身影被咒法包裹吞噬，像是一只蛾，坠入一团烈火，满身羽翼折断。
姬听雪瞳孔骤缩，她拼命想要扑灭姬若岚身上打算自焚的咒法，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姬若岚最后一句话也散进了风里：“求求你……”
姬听雪浑身一僵，抱着婴孩落下泪来，她还没等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就被迫戛然而止。姬家修士气息越来越近，她咬了咬牙，指尖咒法一抬，向着天空一指，下一瞬间，在地面消失。
她竟然真的为了一个赌约，叛出姬家了。
【作者有话说】
明明只是托孤……为什么这么暧昧啊啊啊啊（俺真的不是故意的）

第120章 忘川何苦
往后的日子，风澈一直跟在姬听雪身边。
她虽然只是被临时托孤，但对姜临很好，细心照料几乎是视如己出。
直到姜临有一天不小心受伤了。
小小的血口破开，姜临捧着手指地找到姬听雪，还没等委屈，却被她吓得连哭也忘了。
风澈不明白为何她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表情就变得那么沉重震惊，死死地盯着姜临，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不哭不哭，很快就好了。”
伤口被她用咒法抹平，姜临很快就到一边去玩了，玩累了就开始睡觉，然而姬听雪整整一个晚上都枯坐在姜临旁边，目光沉沉。
“为什么万年难一遇的‘往生咒’被你遇到了……有那么多人没有这个诅咒，姬家获利万年，凭什么苦的是你？若岚，你真的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流亡的生活并不安稳，她带着姜临再次搬迁，这次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她刚一落脚，就开始没日没夜地翻看储物袋里的书简。直到她掏空了储物袋，每天夜里都要跑出去，回来就继续捧着新的书简看。
她似乎做的事情越来越危险，回来身上的伤也越来越重，但这种高强度消耗的日子持续了半年，终于有一天，她展开书简，欣喜若狂地站起来。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她攥紧书简：“姬家自古以来的诅咒又如何，只要我付出代价，你总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姜临见她看过来，扬起小脸朝着她一笑，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娘亲……”
姬听雪摸着他的脑袋，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叫我一声娘亲，就不要怪我剥离你的先天剑骨……姜疏怀不可能让兄长的遗孤同样是先天剑骨，我别无选择。”
她咬咬牙，拽开了姜临：“从今天起，泡药浴，学咒法，我要倾尽毕生所学，教你如何自保。”
姜临被她拉开，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姬听雪盯着他懵懂的眼神，冷了一会脸，转头的瞬间，又落下泪来。
泡药浴是为了强行剥离剑骨，本就是极端痛苦的事，而姜临的痛觉似乎天生要比正常人强上不少，他刚一进去就已经满头大汗，挣扎着就要起来。
姬若岚面无表情地把他按下去，根本不管姜临撕心裂肺的尖叫：“我知道你疼，但是若你不练，余生都要承受剥皮抽骨的痛苦。”
她似乎从一位慈母变成了姜临的仇人，不停歇地让姜临练咒法、泡药浴，姜临每次疼昏过去，就会被她立刻喊醒，起来继续。
她嘴上说着最狠毒的话，姜临一旦反抗就说要把他杀掉扔到乱葬岗，等姜临偃旗息鼓乖乖听话，她再上去逼他继续学咒法，几乎是以揠苗助长的方式在催生姜临的进步。
姜临再也不敢亲近她，甚至在她扬起手的时候下意识地发抖。她每次冷冷地看着，说“害怕就对了”，却在半夜姜临睡过去的时候，一边流着泪，一边轻轻地用咒法抹平他的伤口。
姜临后来不再反抗，对她言听计从，像是已经适应了这些苦不堪言的日子。
直到这一年，姜临九岁。
姬听雪教完了全部咒法，而姜临早就失去了孩童的天真，过于沉默寡言，像是一潭死水。
她将一块玉佩递给姜临：“你拿着它去找姜疏怀，姜家要找你，我不要你了。”
风澈这些年看过无数次，她领着姜临躲避姜家和姬家的追缴，谁知她教了姜临那么久的咒法，不是准备将姜临送到姬家求和，却打算让姜临回姜家。
她眼里含着泪，话却是冷的，别过头不看姜临：“我快死了，也早就受够你了，待在这儿脏了我的轮回路，有多远滚多远！”
风澈皱了皱眉，她分明生机蓬勃，无病无灾，怎么就说自己要死了？虽然这么久，看她虐待姜临，他恨透了这个女人，却也听她念叨“时间不多了，你要学会自保”的时候，怀疑她有太多不得不做的苦衷。
姜临表情终于有一丝动容，到底是朝夕相伴的养母，即使整日虐待，他听到死亡这个词，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刚想问什么，就被姬听雪一袖子迷晕了。
姬听雪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像是企图在他脸上看出一个熟悉的影子。
过了良久，她开始大哭，呜呜咽咽地说着话，风澈只勉强听清了一些：“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还是输了，注定看不到他长大……”
随后，她抬指开始描画咒法。
风澈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咒法刻画过程，将自己的血肉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化作一道道符文，注入到姜临的灵府，最后用整个灵魂，作为咒法的最后一道封口。
她只剩下一副骨头，碎裂在地面，灵魂却在最后一刻，回身再次画了一道咒法。
“忘了我的好，你只需要恨我……”她低声叹息，点在姜临眉心，随后整个灵魂死寂下来。
风澈看不懂那道咒法的效用，但姜临醒过来时，愣怔地看着手里的玉佩，却懒得分半个眼神给地上那堆骨头。
他好像真的像姬听雪说的，恨透了她。
风澈记得，姜临曾经在少年时和他讲过，他儿时有一位养母，打他骂他让他受尽屈辱。风澈曾经天真地问他：“那她为什么要养你？她图什么？”
姜临答不上来。他说他每次拼尽全力想要理解养母对他的好，却只能想起对方带给他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那些混沌不堪的记忆里，他的人生似乎除了黑暗便只剩下无休止的疼痛。
风澈看着毅然决然走出门的姜临，忽然明白了姬听雪最后一道咒法的作用。
她封印了姜临的一部分记忆，让姜临只记得她恨他，不知道她爱他。
*
然而，风澈曾经一度天真地以为，姜临的人生走到这里已经快要苦尽甘来，然而他发现姜临究竟身处何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姜临的人生，就是浸在无穷无尽的苦痛里的，姬听雪带给他的，只是第一份而已。
他一脚踏出由养母编织的囚牢，出了大门，站在中州腹地，才正式踏进了地狱。
他从基本的生计难以维持，再到游刃有余，最后想到办法离开，只用了一年。
但这一年，几乎让姜临脱胎换骨。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中州腹地摸爬滚打，费尽千辛万苦从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潭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能称为一个孩子了。
他懂世俗最残忍的法则，也明白怎样无所不用其极地让自己活下来。他太明白中庸的道理，不显山不露水才能保全自己。
风澈终于明白为什么姜临在姜家要隐藏自己的天赋，甚至打算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了，自小学习的生存之道让姜临不得不这样做，可笑他年少那会儿居然常常恨铁不成钢地劝姜临更努力一点。
姜临的世界荒芜灰败，到了姜家也毫无改变，直到风澈看见自己出现在姜临的生命里，这个世界灰暗的背景色开始逐渐生动明艳起来。
那会儿风澈沉迷于小弟和大哥的游戏，于他而言，姜临是小弟，然而对于姜临，他又不止是大哥。在年少的风澈不知道的角落，姜临的意动抽根发芽，那些不经意的动作里，藏着汹涌的爱意。
这可惜那会儿风澈不懂他的一次次试探，更看不见他一次次因为自卑而退缩的动作。
直到后来烨城，风澈说拒绝了姜临想要同行的请求。姜临回到姜家，抛弃了保护自己的壳，真正开始用心练剑了。
他剑骨被剥离，断骨续生过程太过艰辛，每次练累了停下来，就开始拿灵剑的尖端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写着风澈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尽相思。
风澈以灵体的状态只能一边看着，一边悲哀地想，这会儿自己在干什么呢？
他在和姬水月斗智斗勇，在计划如何毁了“渡世”。姜临这些努力，他都不知道。他想打醒自己，去看看姜临，而随着时间的逼近，他知道按照进展，这个世界的自己快死了。
在他活着的岁月里，姜临已经这样苦了，在他消失的二百年里，姜临会被逼成什么样子？
那日万千雷动，劫云千里，姜临站在人头攒动的队伍里，看着风澈离去。
风澈当时以为自己对姜临的嘱咐是为了姜临好，可他不知道，姜临在看见他消散之后，隐忍痛苦到极致，手被剑刃割得鲜血淋漓也不自知。
姜临木然地跟着姜家队伍走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空，眼角划过一滴清泪。
风澈听见他的喃喃：“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他像是一个迷途的旅人，在毕生追逐的目标消散在天劫里时，不明白人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姜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姜家队伍，因为队伍撤退太乱，姜临又太不起眼，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去。风澈跟在他身后，沉默地盯着姜临的手。
姬听雪的封印很成功，姜临的痛觉似乎已经恢复得与正常人一样了，虽然风澈不知道“往生咒”是什么，但至少现在看来对姜临毫无影响，甚至因为姜临自小痛苦太多，他都不曾注意到自己受了伤。
姜临一直都不知道照顾自己。
风澈感叹了一句，心里更难受了，即使姜临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他还是上前虚握住了姜临的手，一直到了自己的埋骨地。
这里经过天罚的轰击，满地都是焦糊的痕迹，上面还有一层晶晶亮亮的碎屑，风澈猜想这是自己的骨粉，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会蕴藏着一些灵韵。
姜临对着边城猎猎的罡风，举起了自己的本命灵剑，剑尖对准了灵府。
风澈发出一声惊呼，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灵体的姿态，根本没法阻止姜临。
他怕极了姜临会死，即使这是曾经发生过的往事，而姜临如今还活着，就说明当时不曾自杀，可亲眼目睹，风澈还是怕得发抖。
那把剑圆顿且重，但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姜临的灵府。
风澈怔怔地看着他的血喷涌而出，发了疯似的想要捂住，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临没了生息。
难道这个世界和现实中也不一样？为什么之前的所有事情都对上了？姜临为什么会自杀而死？到底哪里出了意外？
姜临的灵魂从躯壳脱出，轮回路开启，风澈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丢了。
“风澈……我来忘川找你，灵魂碎片我总可以找到……”
“我去忘川求，如果能见到你的一块灵魂碎片，也算是了却我这百年的贪嗔痴念……”
可他不知道，魂飞魄散或许忘川可以找到，但天罚的罪人，其实连轮回的都没有资格踏足。
姜临这样，注定遇不到。
为他而死，一点也不值得。
风澈只能悲哀地陪着他一步一步走，直到看见了忘川。
那条河，清透无暇，水天一色，缥缈的虚无感让人忘却前尘，河岸边有无数人在等待过河，姜临也走了过去。
风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巨大锁链飞了过来，束缚住姜临的神魂，让他寸步难进。下一刻，姜临被拽出了轮回路。
风澈也赶紧跟上，再看见姜临时，发现他愣愣地坐在地上，捂着灵府上还没完全愈合的血洞，身边还放着那把刺透自己的剑。
死而复生。
风澈震惊，姜临本人更震惊，但他看了一会儿，又举起了剑。
反复无数次后，姜临坐在地上无助地看着自己的手，一边流泪一边嘶吼：“为何连忘川都不让我踏足？连死也不能陪着他吗？？？”
他哭了一会儿，红着眼睛，再次刺穿灵府。
【作者有话说】
姜临父母养母都是重情之人，骨子里认定了一个人，这辈子都会拼命去追逐。
姜临也是这样。
今天要抱抱姜宝了（哭哭）

第121章 往生之咒
风澈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世界只剩下一片猩红，放眼望去全是姜临的血。明明他只是灵魂状态，仍然感到窒息。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跟着姜临看见忘川了。
铁链缠身，姜临尽可能让自己离忘川更近一些，一步一步向前挪去，直到支撑不住后，铁链将他拉走。
他似乎发现自己会比上次坚持得更久些，像是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苏醒后，再一遍一遍地自戕。
直到那把剑断做两截。
风澈记得自己刚刚活过来那会儿，问姜临以前那把从剑冢拿出来的剑去了哪里，姜临轻描淡写地说，碎了。
可笑风澈当时以为是姜临守边城遇见了意外，可现在来看，竟然是姜临斩自己灵府生生斩碎的。
他怎么能当初调笑地问姜临剑去了哪里？他到底错过了多少的深情不负？？他怎么能曾经觉得姜临没那么喜欢他？？？
又不知过了多久，姜临终于闯到了忘川河畔，铁链被他挣脱开了。
巨大的结界屏幕将他屏蔽在外，他撞了几次依旧被阻拦在外，还是一意孤行地往里闯。
神魂在此处如同真身，他磕在结界上头破血流，也未曾进去一分。
“别再找我了……”
风澈站在他身后撕心裂肺，期盼着谁来告诉他，不要再闯了。
忘川界碑轰然倒塌，一位撑着船的老者站在船上看了姜临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别再努力了，你进不来。”
风澈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等着老者把姜临劝走。姜临满脸鲜血，看着老者愣愣地说：“我只想，找到他。”
老者不忍地看着他，叹息一声：
“你要寻的那个人，不在轮回路，天罚之下灵魂碎成湮粉，是天道不许他进轮回。
至于你，身负天道降下的血脉诅咒，灵魂受到影响，此生注定幽禁往生，不入轮回，不老不死，与天同寿。纵然如今有人替你把诅咒封印起来，但仍然改变不了灵魂被肉体禁锢的事实。”
他面露怜悯，眼神慈悲：“孩子，回去吧，身负‘往生’之人一生皆苦，此后无爱无恨无念无想，才能少些磋磨。”
听见这一切，风澈仿佛灵魂受到了重击。
世人根本不了解的“往生咒”，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它不会让身负它的人早夭，而是会让他们一遍一遍往生于世间，模拟轮回，但记忆不会消亡，只能带着所有的痛苦与天同寿。
就像是姬听雪说的“为何万年不出，偏偏让姜临遇见了”风澈此时也想愤怒地问一句天道，为何选的是姜临？
他在十七岁时看见过姜临的命。
那时他还不知道人族注定灭亡，也不曾听说姬水月的“渡世”，后来即使知道了，也没想到为什么到最后姜临也没有随着人族消亡。
他只看见一次一次地看见姜临的命没有变化，只在一味地杀戮，所过之处没有一个活物，以为这是姜临证道问鼎的结果，直到临死前也想让姜临改邪归正，不要按照他看见的命途走下去。
可现在他懂了。
那时他已经魂飞魄散，人族的命运无人更改，姬水月夺舍卷土重来，三百年后还是让整个人族毁灭在了戾气的浩劫里。天下人身躯皆死，入轮回的灵魂无法投胎，姜临或许死过，可因为身负“往生咒”，没法入轮回，又回到了自己的躯壳里。
这时候天上地下，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了。
他只能机械地杀戮，缓解孤独带来的痛苦。
“与天不老”的诱惑，天下人都趋之若鹜，以为这样才是人生赢家，可无人知道，当活在世上的一切羁绊都被斩断，长生就开始伴随着孤独绝望，不过是天道降下的骗局和惩罚。
所以，这才是姬家血脉里的诅咒的真正面目。
姜临神色浑噩，风澈不知道他是否听进去了，只怔怔地盯着地面倒塌的界碑，良久，他轻轻说了句谢谢，将那块界碑捧在怀里，像是拥抱他一生再难拥抱的人。
“我可以带走这个么？”他的手落在界碑上，泪眼婆娑地看着老者，老者迟疑中点了点头：“既然它因你而倒，便是与你有缘，不如让它陪着你，也是寄托。”
姜临转身离去，哽咽的声音遥遥飘过来：“谢谢……”
风澈只觉得他的背影萧瑟孤寂，一步一步往回走的动作像是已经心死。满身的锁链再次缠上，这次他没有反抗，闭上眼任由锁链将他拖行到人间。
风澈默默地陪着他。
姜临刚从地上起来，头上的血口还在流着血，他捡起地上的碎剑：“‘往生咒’，到底什么是‘往生咒’？”
他头痛欲裂，跌在地面看着天空，不知道躺了多久，忽然想通了：“既然‘往生咒’让我不入轮回，能够抵抗法则，如果我用血中的诅咒，是否可以让风澈也不在这轮回束缚之中？”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咬破指尖，一滴一滴的血渗透出来，他看了许久，也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同。
“对，忘川的摆渡人告诉我，我的‘往生咒’被封印了……谁给我封印了？”
指尖的血流淌着，姜临却陷入了沉思：“我为什么没有被封印‘往生咒’过程的记忆？”
后来的日子，姜临开始流浪。
他走过无数山川河流，翻开过无数典籍，问过无数人“往生咒”的事情，也没能寻到结果。
他只能又开始将希望寄托于忘川的摆渡人，靠着自尽来找寻“往生咒”存在于生命中的痕迹。
可那位摆渡人拒绝见他，姜临只能一次一次地来，又一次一次地失望而走。
直到那天，“往生咒”的封印自己碎开了一道口子。
风澈看见姜临灵府深处一道尘封已久的硬壳裂开丝丝纹路，姜临来不及惊喜，直直地向后仰倒。
他晕了过去。
风澈蹲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看着他生机消散又重新复原，重复了许久，姜临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刚一醒过来，就开始捂住身上的血口崩溃地大哭，“往生咒”的封印让他往日痛觉与常人无异，如今解开了一点，疼痛就几乎灭顶。
姜临缩成一团，突然想起忘川摆渡人悲悯的眼神来：“苦痛伴生……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身上的“往生咒”，带来的就是无穷无尽超乎常人千万倍的痛苦与折磨。
那些过去的记忆在入侵姜临的脑海，他捂着头陷入回忆，封印还在碎裂，凄厉的喊叫声不绝于耳，风澈想要抱住姜临，无奈只能穿过姜临的身躯。
风澈真的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错过了太多太多。
随着封印彻底打开，过往种种重新回归姜临的脑海，他疼到麻木，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魂影。
是姬听雪。
姜临眼中的泪刹那间滚落而下，汹涌到他想止也止不住，一时开不了口。
姬听雪站在那里，仿佛她还是慈母那会儿，温温柔柔地看过来，想要擦干姜临的眼泪。
她试了一下，发现魂体状态根本碰不到姜临，只能苦笑一声：“孩子，别哭了。”
姜临抹着眼泪：“那你为何改了我的记忆。”
姬听雪笑了一声：“我要是不这样，以你的性格，或许会为我披麻戴孝守三年哈哈哈哈，我真不要脸。”
姜临死死盯着她，生怕她跑了，过了许久，才沙哑着说出一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姬听雪摇摇头：“如果可以，我倒是想多陪你一段时间。但我不可能一辈子跟着你，‘往生咒’却是一辈子的事情……我只是想让你和正常人一样。”
她看着姜临满身的血口，有些心疼：“我怕你遇到绝境没有能力保全自身，所以封印并非无解，一旦你想要解开“往生咒”的想法积攒到了极致，这道封印就会自己碎裂，过往我教你的一切你都能想起……当初是担心你遇见魂飞魄散的生死危机，可现在来看，你似乎是为了其他……”
姜临低下头：“魂飞魄散的不是我，是我喜欢的人……我想，拼凑回他……”
姬听雪沉默良久，后来低低感慨了一句：“多年不见，孩子长大了，为情所困嘛，我当初何尝不是……也不知道是随了你爹娘，还是受我影响，唉……”
姜临忽然注意到她越来越淡的身影，猛地爬起来：“你！！！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姜临从小到大是缺爱的，他以为自己没有父爱没有母爱，只有虐待和痛苦，风澈是他的救赎，风澈走了他就什么也没了。直到往生咒解开，他知道曾经他是有爱的。
姬听雪虽然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给了他全部的亲情。
（咳咳咳，你们明白的，我刀久了肯定发大糖……忍一忍，完善一下姜宝的时间线）

第122章 死生契阔
姬听雪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赖在你身上一百多年没去投胎，轮回来拽我啦。”
姜临满眼不舍，千言万语凝固在嘴边，张张嘴也不知说什么，直到姬听雪叹息一声：“孩子，再见了，不能陪着你了……”
姜临连忙向前抓了几次，像是小时候和她玩的鬼抓人的游戏，只是那时是姬听雪扮鬼抓他，这次变成了姬听雪真的是鬼，他去拼命抓姬听雪。
他连最后的游戏也没玩好，看着她消散，扑了个空。
姜临感受到巨大的悲恸袭来，从头到脚的寒意涌上心头，他只能扑在地上，锤着地面。
其实，他懊恼的不是没有抓住她，而是他这么多年一直错怪她，面对她也不知道说很想她，连最后的机会也没抓住。
封印“往生咒”，以血肉生魂为祭镇压天道降给姬家的诅咒，怎么能不付出代价。
她没说出口，姜临心知肚明，就连风澈也能猜个大概。
当血肉被磨灭，她早就开始燃烧神魂了。神魂缺失，磨损到如今的程度，她进不了几次轮回，就会被彻底磨损干净。
为了别人托付给她养的孩子，傻傻地做到这种地步，甚至此后都在为了这辈子的选择付出代价。
姬听雪虽然不是姜临的生母，却做到了一位母亲的极致。
到最后，姜临的眼泪仿佛已经哭干了，人在悲痛至极的情况下，真的可以欲哭无泪。
良久，姜临收了哭腔，从地上爬起来，开始赶往中州腹地。
那里有他和养母的过去。
他要把曾经遗忘在那里一捧尸骨，找回来，补上他亏欠了一百多年的孝心。
可当他辗转到昔日那间屋子中，却发现尸骨早就被侵蚀成一捧风沙，四周的杂草是她，花朵是她，土壤也是她，唯独人已经不在了。
姜临默默地看着，良久，他才缓缓地给姬听雪立了坟冢。
他没有她的衣冠，更没有对方的肉身，什么也不曾剩下，只能狼狈地立了一块碑。
他自小叫过姬听雪无数次娘亲，可不知什么时候起，便再也不说这两个字了，就连告别时，都没能让姬听雪听见。
姜临跪在碑前，默默地流泪，指尖抚过碑上“先妣姬听雪之墓”，然后缓缓叫了一声：“娘亲……”
发自肺腑，字字断肠。
姜临一连跪了三年，彻底尽了百年前亏欠的守丧职责，拖着残破的身躯回了姜家。
经过十年的种种，姜临终于归来，姜疏怀以他被下了咒法为由，遮盖了过去，以为这样姜临就可以停止寻找风澈，然而姜临此时已经和过去的他全然不同。
纵然姜临血液中有“往生咒”，也有丰富的咒法知识，可复生的咒法研究过程太过繁杂，姜临本身修为不够，再加上之前自戕的行为让灵府几乎崩塌，根本无法驱使血液凝成完整的咒法。
姜临又开始疯了一样地提升修为。
风澈看着他从姜家外门开始挑战，一路挑到内门，不顾生命以伤换杀，不惜任何代价抢夺资源。他白天接取任务，晚上泡在典籍中研究复生的咒法。
无数个午夜，姜临咬开指尖，忍着剧痛，燃起灵力开始描画咒法，失败了就再来一次。
他每次疼得受不了了，就伏在桌案上，一遍一遍地低声重复：“风澈，我只剩你了。”
仿佛这样可以帮他挺过眼前的难关。
就这样，姜临过了四十年，复生的咒法终于成型，恰逢姜家顶替风家守城，边城这个大坑没有人愿意去，姜临就启程去了边城。
风澈这时才恍然大悟。
姜临那天在和姜疏怀对质时，姜临说不为了姜家少主之位，更不为了家族荣誉，只为了守风澈的埋骨地——其实是去复活自己而已。
到了边城，姜临将外围的埋骨之地变成一片禁区，随后在边城城墙上，整日遥遥地看着。
平日不用守城，白天他用自己的那把断剑，沾着血，一剑一剑地磨忘川拿回来的石头。每到夕阳西下，他就去禁地之中，用自己的血描画咒法。那些血不会干涸，或许是掺杂了咒法的缘故，一点一点地汇聚在一起。
日复一日，石头变成了“无渡”的模样，那些血也凝聚成了一片湖泊。
风澈望着粼粼的血池，心绪纷飞。
原来这就是“无渡”的由来，原来这就是自己最开始醒过来的湖泊。
所以，他复活，或许有姜临的一份功劳。而他复活当天，本以为血池距离边城城防几百里路，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偏偏到最后在城外遇见了姜临……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理所应当。
姜临每天都会来，自然会遇到他。
*
然而眼下，不知为何，姜临的咒法明明已经完善了，可还是无法把风澈复活，明明已经没有路了，他也只能这样一直坚持下去。
这一坚持，就是整整一百六十年。
风澈看着那个不断放血的姜临，孤寂怅惘地坐在血池边，盯着苍穹的圆月，四下茫茫，他低低地喊着风澈，无人应答……风澈就觉得心痛至极。
所以后来，姜临别无选择，才会去信季知秋献祭魂魄的说法，甚至后来不惜赌上七魄……
姜临啊，这一生太苦了，如果最开始，姬子诺没有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应当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孩子，尊享一切的荣耀，而不是在这里默默对着孤寂的北风，盯着圆月，守着坟冢流泪。
*
风澈从场景之中跌出，看见姜临站在那条川上，四周重重叠叠的声音在这一方世界里回响，而姜临闭着眼，似乎在挣扎。
“你这妖女所出……”
“你身体里流淌着罪恶的血脉……”
“你就该死……”
“……”
“姜少主少年英才，早该证道问鼎……”
“姜家与姬家联姻，万千宠爱于一身……”
“你该享受世间最幸福的一切……”
“……”
一个声音带着诱哄，低低地问着的：“姜临，一生的苦难和一生的幸福，任谁都会明白怎么选吧？”
两边的情绪似乎都施加在了姜临的身上，他一边哭一边笑，到了最后不堪重负，抱着头抗拒着那些声音。
两方世界浓缩成小球的大小，就在他触手可及地方打转。
姜临勉强撑起眼皮，将幸福的世界攥在手心，在诱哄的声音发出满意的叹息时，忽然发了恨，将它抛进了川里。
那一方世界刚接触到水波，就碎裂成万千碎片，无数声音在其中爆发，又归为沉寂，诱哄的声音爆发出尖锐的喊叫声：“我给你选择人生的机会，是你自己选择的苦难！就莫要怪我无情了！”
姜临艰难地睁开眼，举起那片苦难的世界：“我就要选择这个世界，苦难如何？‘往生咒’又如何？对我来说，只要这里有风澈就足够了。”
诱哄的声音停顿片刻，冷冷道：“罢了，只是风澈而已，一晌贪欢，终会消失……他回来了就好了……”
周遭重重叠叠的嗡鸣声开始消退，风澈站在外围，看见姜临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却因为消耗太大直接脱力，开始向下跌落。
风澈飞身上前接住了他，看见他眼底厚重的情绪在翻涌。
他明明已经精神到达了能够承受的临界值，但还是不肯陷入沉睡，手死死的抓着风澈的袖子不放：“风……澈……？风澈……风澈!”
“在呢！我在！”风澈连忙回答，看着姜临的状态，立刻就明白了。
方才他在两个世界看见的一切，姜临都被动地在其中又经历了一次。
难怪如此疲倦，又如此担忧他的消失。
灵府两岸混乱的场景在疯狂切换，左侧竹林剑意争鸣撕裂虚空，右侧火山爆发雷霆滚滚，姜临浑身颤抖：“我很害怕……你不在了……”
风澈死死地抱住他，四肢交缠胸膛紧贴，呼吸也交融。
“我在，姜临，我就在你身边——”
他在姜临回忆里憋了几百年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那些痛苦咸涩的、追悔莫及的、触不可及的过往，都在此时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溃不成军。
自他复生以来，姜临只字未提那些过往。当他一点点剥茧抽丝，看见自己复生之路血淋淋地铺满了姜临的血，不管那些对他的死而复生是否有帮助，曾经的自己，甚至现在的自己，都担不起这些一往情深。
姜临该过的生活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若交给他来选刚刚的两个世界，他宁愿姜临此生遇不到他，就像忘川摆渡人说的，没有这些牵绊，姜临才能少些磋磨。
可姜临说，选择苦难，选择他。
一直以来，或许他们本该只有学堂的萍水相逢。在错综复杂的命途里，因为很多事情产生了变数，风澈以为自己才是拨动这一切的变数，殊不知，在他的影响下，姜临也在无数次奔他而来。
他们早就不是对方生命中的过客，而是在这些无中生有的缘分里，真真正正地开始命运交缠。
谁说强求的是孽缘？
他们相互依偎，他们灵魂交织，他们不可分离。
就合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作者有话说】
好了我刀完了宝子们!!!!下一章大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23章 你来不来
外界。
季知秋从姜临的灵府中退出来，站在迷雾之中，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眼里闪过一丝不耐，刚想转身离开，下一瞬间，风澈已经逼到近前。
他表面上沉浸在姜临的灵府无暇顾及其他，实则观察外界许久，发现季知秋所在的那一刻，直接就动用了时间界二层。
周遭时间静止下来，风澈拨开迷雾，一步跨来。
他周围金色的流光闪烁着法则之力，身后硕大的日冕从浮现到消散只用了一息，五根修长的手指掐住了季知秋的脖颈，等季知秋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按倒了。
天旋地转，灵力狂涌，那双茶色的眼瞳周围血红一片，铺天盖地的愤怒和杀意几乎化作了实质。
管他什么更改命途，管他什么大局为重，管他什么不知底细，他恨极了眼前人，现在就要杀之泄愤。
几次三番出现在他的身边扰乱计划不说，对姜临恶语相向，甚至要害满城人的性命……如今让姜临再次经历那些绝望的回忆，风澈早就动了不止一次杀心。
若不是受困于当时的局势，风澈何至于等到现在。
空间界条索层层叠叠交缠而上，无尽的银链化作风澈的手臂，“尘念”在其中穿梭，各色的法阵自风澈身下酝酿着。
早在季知秋潜藏在姜临灵府之时，风澈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些了。他料想季知秋那副自负到极致的嘴脸，必然十分相信自身的修为，见他们沉溺于灵府之中，肯定会放松警惕，既然平时难有把握对抗季知秋，不如趁他松懈时爆发，一击毙命。
一切法阵都在同时爆发，爆闪的灵力冲击波瞬间将二人吞没其中，波及的规模几乎可以抵得上烨城的城中大阵。
他这一下几乎耗尽了满身的灵力，根本没打算留退路，疯狂、不管不顾、甚至歇斯底里，只为了杀死季知秋——姜临，烨城，风家那日死去的修士，他起码要讨回一个公道。
掐住脖颈的手还在发力，指尖掐进了皮肉里，鲜血喷涌而出，季知秋浑身上下被禁锢得彻底，空间界也以最快的速度困住了他的灵府和丹田，只有眼球能动的他死死盯着风澈。
他尝试着动用灵力，但发现风澈的法阵早就封住了他的经脉，此刻无孔不入，疯狂吞噬挤压着他自身灵力的空间，就连风澈没进入姜临灵府的那部分神魂也施加在了他的身上。
风澈这是完全没有留退路，不是今天一人横死，就是两人一起同归于尽。
季知秋微不可察地瞄了一眼周身覆盖的威压，如果自己强行突破封锁，恐怕会触及风澈的神魂。
于是，他松开了手。
当他彻底放弃抵抗，看见了自己的血迸溅出来，把风澈那张犀利凛然的脸染上一丝病态的绯色。
风澈暴动的灵力割开季知秋的身躯的同时，也在切割自己的皮肤。
他脸上的伤口渗出血来，与迸溅的血液融为一体。
血与血在交融，风澈没有去管，继续催动法阵。
季知秋的衣袍和风澈的衣袍搅在一处，大片的血开始从体表溢出，而他眼眸中闪动的却不是痛苦，只有一种名为怀念的情绪。
他费劲千辛万苦，挣开脸上的条索，断断续续地吐/息：“好、好久，没……离你……这么近了……”
被注视的感觉让风澈不舒服，对方分明是在看他，却又像是在隔着他的皮囊看着谁，总归不是真正的他。
“我不知道我和你有什么羁绊，总之……”风澈心底那句疑问还是没有问出口：“下辈子做个好人。”
他话音刚落，任由法阵洞穿了季知秋的灵府和丹田。
他松开手的刹那，有些恍惚，纵然他底牌用尽，还取了巧，但季知秋的修为摆在那里，他很难想象自己竟然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杀了对方。
季知秋死前寂寂的目光还在那里，风澈反复确定对方生机已散，收了漫天的法阵，抬指又续上了一道离火阵法，五芒星开始烧灼，瘫倒在地的人立刻变成了一片焦糊。
死透了。
风澈终于松了口气，撑住身体，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每走一步就要吐一口血，伤口修复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走到姜临身边时，除了不剩一丝灵力外，身体已经恢复如初。
这样姜临就看不出他差点又玩命了。
“我看谁还敢欺负你……”他小心翼翼地抱住姜临，唇角/蹭/过眼前人的脸颊，虚弱地笑：“老子给你报仇了，虽然不够惊天动地，但实在解恨……”
说罢，他将分出去的部分意识重新沉浸在姜临的灵府里，也陷入了深眠。
*
外界星辰斗转，而这一方自成一界的灵府之中，只有两个神魂在相互依偎。
姜临这一觉睡了许久，直到灵府彻底将他耗损过大的神识修复，他才醒了过来。
他刚恢复意识，感受到睫羽上一片温热。
他以为是风澈又过来偷亲自己，睁开眼想逗风澈几句，结果忽地撞进那双泛着红的茶色眼眸中，让他恍惚了一瞬。
悲伤，怜爱，珍视……太过浓烈地翻涌而来，若非要姜临找一个词来概括，恐怕是“爱”。
风澈这个人，尽管平日里爱憎分明，却因为后来背负得太多，在尽可能地避免显露自己的真实情感。
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远近亲疏分得太清，一旦把谁划归自己人的行列，就不会再轻易改变对那个人的看法。有些关系，界定得太清晰，就会容易被固有的思想影响，甚至忽视自己悄悄转变的情感。
风澈明白自己的感情，用了一百多年；滋生出占有欲，又用了一百年；真正正视自己感情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四百年。
风澈太喜欢自我欺骗口不对心，与其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爱，打开心门，再透彻地表达出来，还不如姜临自己拿命去赌，用岁月去证明。
这四百年，姜临从暗恋到试探，最后无所不用其极地勾引……终于等到了在一起的那天，他一直清楚风澈的喜欢，可他一直在等的是一份极致的爱。
而今天，他似乎看见了。
可这一瞬间来得太快，姜临有些措手不及。
他眼神乱瞟了一会儿，这才注意到，这里根本不是现实世界，而是自己的灵府。
姜临心底产生了不安，甚至盖过了刚刚的欣喜，平日里气定神闲的劲儿没有了，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又在灵府构想风澈了，才导致他看见了梦寐以求的画面。
他抬手向前探了一下，就被风澈紧紧地扣住了。
神魂相贴的刹那，双方同时感受到一阵战栗。
姜临猛地后撤。
平日里他对风澈不设防，风澈趁他昏迷，顺利钻进了灵府也正常。眼下已经成了现实，只不过，他刚刚经历的一切……不知道风澈看见了多少。
那些早该埋藏起来的不堪回忆，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荒唐，风澈到底会作何感想？
他本人一慌，灵府又开始剧烈激荡起来。他们本来就在一条川的表面，靠着姜临自身维持才能悬浮在上面，他这一下，直接让他们同时坠入了水里。
水面掀起一阵哗啦的声音，所幸姜临重新维持住了，水只堪堪没过腰际，他站在水里，解释道：“灵府不稳——大概因为进阶太快，还没稳固。”
风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姜临看着拨开水波越走越近的风澈，试图维持轻松的笑：“季知秋针对我构建的幻阵而已，我本身其实没受那么多苦——”
他平日里恨不得天天卖惨无病呻吟，就为了让风澈多来看他一眼，顺便再流几滴惹人怜的眼泪，一般占几下便宜才能罢休，可真的说到曾经，他反倒要遮掩起来了。
风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别说了。”
他干净利落地开始扯/腰/带，神魂幻化出的衣服分外好拽，再加上本来就湿了半截，不一会儿就能看出身/躯/线条了。
风澈胡乱甩开手里的外衫中衫，只留下里/衣：“我现在想做，你想怎么/搞/怎么/搞，来不来？”
他稠丽的眉眼这会儿还微微发红，随着挑眉看向姜临的动作，眼尾扬起一抹惊心动魄的mei/意，已经把意思呈现在了明面上。
风澈难得主动，姜临要是再拒绝，就真的是不行了。
他刚刚点头答应，风澈就扑了过来。
那些对过去的愧疚和亏欠，早就在灵府中等待姜临醒过来的时间里，将爱意滋养催熟，最后让它长势参天，结成了如今的果。
他吻得很凶，泪水也止不住地流，像是要把姜临/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灵府之中随着姜临内心的激荡掀起滔天的巨浪，而他们在波澜之中无法站稳，索性直接坠入深潭之中，姜临神魂探出的无数条丝线勾/绕到风澈的神魂，每融/合一寸就引得风澈一阵/chuan/息。
尽管川上雷电交加，越往下却越平静。寂静的川底随着两人的到来，迅速凝聚起一块平台，风澈靠在上面，张来双臂去迎接姜临的坠落，然后彻彻底底地融/合在了一处。
外界，风澈睁开迷蒙的眼，che住姜临的衣领，以完全相反的姿态将他推到地面上，立刻开始扯他的衣服。
灵力一转，他微微抬起身子，低下头看着姜临：“你来/上/我，不然你会疼。”
姜临一愣：“不必这么小心翼翼地保护我，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一直都是我在/上/你……”
风澈瞪了他一眼，跨/坐/上去：“这次我位置/在/上！”
有些事情，刚开了个头就停不下来。这些日子憋了太久，别说是姜临，他也想得厉害。
灵府内浮浮沉沉，外界上/下/起/伏，姜临见风澈两重刺/激/抖得厉害，几次想替他分担一些，风澈都骂骂咧咧地按住他，说让他别动。
姜临看着他满/身的红霞，眼角带着一道惊心动魄的血色，忍不住探出手指抹了一下。
空气中逸散的汁水气味混杂着某种熟悉的血味儿，姜临仔细辨别了一下，昏昏沉沉又过度兴奋的大脑没等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种味道，就被风澈逮住了他的分神。
“你怎么还分心？”风澈咬咬牙，加快了速度以示惩罚，虽然唤回了姜临的心思，但是显然这几下对他自己的惩罚比较大。
和练剑的还是他妈的体质差距太大了……
风澈稀里糊涂地想了一大堆要躺下装死的借口，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放弃最后可以摆布姜临的机会，结果姜临已经等不及了，他索性趁着姜临fan身，借力往上ceng了ceng，按住姜临的唇再次吻了上去：
“姜临，你记住，”他吐/息/cu重声音含混，几下过去撞得神魂都快散了。一声闷heng后，他勉强捡起来理智，重新开始一字一字地承诺：“所有的委屈，我不会再让你受了。”
“我爱你。”他轻轻地叹。
“我也是，永远。”姜临chuan着气，低低地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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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并蒂双开
风澈这次完完全全就是由着姜临来，折腾狠了就开“枯木逢春”阵图修复，但毕竟过程实在有些刺激，姜临欲言又止几次后，终于开口：“若你依着我，一天一夜也不会完……”
风澈听了他心虚的话，心里暗骂“姜家练剑的体质真变态”，抿着嘴，想咬他一口泄愤，又想到姜临身上的“往生咒”，无奈只梗着脖子，含/住姜临的肩膀轻轻地吻：“三天三夜也无所谓，继续。”
结果真就放肆了三天三夜。
风澈脑子发昏，躺在地上睡得昏天黑地，姜临抱了一会儿，盯着怀里的人，感觉自己还是有点精神，赶紧起来给自己找点事干。
四周浓雾依旧很重，姜临神识扩展出去，不能辨别此处方位，索性先摸索一会儿，再御剑辨别方向。
走得远了，他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焦糊味，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它的来源。
地表法阵的波动尚存，姜临猜想是在自己昏迷的时候，风澈在此处动了手，甚至还杀了人……
风澈杀谁肯定有风澈的道理，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其实焦糊味背后，还隐藏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就像是天生对这种气味儿敏感一般，即使只有一丝，而且逸散了这么久，姜临还是能感觉出这味道对他的巨大影响力。
是一股，特殊的血味，和风澈那会儿眼角的血迹同源。
曾经被姜临抛之脑后的想法又重新涌上来了。
他说为何熟悉，为何这样不一般，原来是和他血中的味道相似。与其说他和这人有什么血缘关系，不如说他在解开“往生咒”后的血，和这人有关系。
他曾经在记载“往生咒”的古籍里看见过一种说法，传闻中身负“往生咒”之人不需要姬家人刻意去搜寻发现，这个人降生后，当那个契机出现时，所有姬家人都会知晓他/她的存在。
“往生咒”刻在姬家人的血脉里，即使是身上没有“往生咒”的姬家人，也会识别出来。
他没接触过几个姬家人，只觉得自己的血里有些不同的味道，开始以为只是少时泡过的药浴或者剑骨的问题，现在他明白了。
是“往生咒”。
所以，他并非是姬家历史上第一个身负“往生咒”的人，还有人和他一样。
而风澈在这里杀的那个人，很可能已经重塑肉身，换了一个身份重新开始了。
此时再追已经不现实，姜临御剑升空转了一圈，看着熟悉的地形，发现他们竟然从西北移到了中州。
他表情有些沉重，回到风澈身边，静静地等他醒来商量该怎么办。
毕竟依照风澈之前的卦象，往生花在烨城，而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这么远，重新回去找花还要费一番波折。
或许姜临灼灼的目光太显眼，风澈不一会儿就醒了过来，见他站在一边表情凝重，笑道：“怎么了？”
姜临垂下眸，有些懊恼：“我太不知分寸，明明这一趟是来给你兄长找药的，还耽误了那么久……”
“不，”风澈起身穿好衣服，揪住姜临的衣领，仰头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我早就卜算过了，时机未到，一切还早。”
姜临点点头，默默地看了风澈一会儿，沉思片刻，低低地问：“那时机是什么时候？”
风澈重新掐算了一下，有些诧异：“居然只剩一天了。”
他环顾四周，没等重新掐法阵测算方位，姜临就按住了他：“此地是中州腹地，若只有一天，我们出去都难。”
风澈皱了皱眉，神识扩展出去，等升到半空看见地形，终于知道姜临为什么说一天出去都难了。
他跟着姜临在回忆里经历了一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无比熟悉，也知道姜临少时生活的地方已经够内围了，此处还要更深入一些，周围还有层层的密林。
一天的时间，想必出了中州腹地才是最有可能成功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扬起手再次落下一卦。
“往生花所在？”
卦象开始扭动，渐渐组合重构，和以往呈现的大致方位不同，这次竟然清晰明确地指出了方位和距离。
“西北，五百公里。”
风澈恍然大悟，难怪一天就能到。
他之前的测算都是在算“往生花”与何处有关，答案是烨城。他以前以为“往生花”就在烨城，谁知他算的只是一个契机——带他进入中州腹地，寻到真正的“往生花”所在的契机。
他喜上眉梢，拉住姜临的手：“不用去烨城了，‘往生花’就在附近。”
*
两人修为很高，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波折，跟着法阵指引到了“往生花”附近时，风澈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离姜临以前的家太近了。
姜临看着远处破旧的小屋，闭上了眼睛，扬起一抹释怀的笑来：“走吧，既然来都来了，我带你去看看她。”
他没说她是谁，但二人都心照不宣。
风澈把手塞到他的手心，朝他点点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见了她之后，等‘往生花’到手，我就要带你去见见我爹娘了。”
姜临指尖摩挲过他的指缝：“好。”
历经几百年，这里比姜临的记忆里还要更破败一些，窗户门扉都腐烂破碎，先前姜临已经修缮好的房顶虽然没再重新破开窟窿，但四周的墙壁已经快倒了。
他们走进里屋，地板早就腐蚀干净，杂草丛生。
那块碑立在密密麻麻的咒法围成的圈里，连风沙也吹不进去。
风澈不知道姜临后来又回来看过她几次，但看着这新布的咒法刻痕新旧程度，似乎不超过一年，只不过这房子……姜临为什么不补呢？
见风澈盯着四周裂开的墙壁若有所思，姜临抬手抚上墙壁：“中州腹地不比在外面，为了禁锢此地的修士，没有灵力补给不说，法则流动都和外界不同，房屋留存不久，因此这里的人死了也不用葬，几天就腐蚀干净了。
我曾经无数次修缮这间房子，甚至动用了很多咒法，后来引起了很多修士的注意……我担心她的坟冢被破坏，只能退而求其次。”
风澈看着那块碑，姜临将它保护得很好，就连上面刻的字没有被磨去颜色，碑前祭拜的鲜花正开，仿佛今早刚摘下来就送到了这里。
改变这一方寸的时间流动，倒转裁院的法则，这些咒法姜临必然研究了许久。
姜临一直是这样，谁于他有恩，他会念念不忘一辈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风澈拍拍他的肩膀：“她那么爱你，不会在乎这些的。”
姜临勉强一笑，牵着他的手走到碑前，斟酌了半天词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我带他回来了……”
“往生咒没有白解开，至少我在这执着于复活他的年岁里，这个念想让我等回了他……”
“你可以安心了……”
过了几百年他依旧无法释怀，他越说越难过，声音发涩语调发苦，风澈默默地陪着他，只是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
四周无声，只有风从漏风的四角吹进来，屋里的杂草灌木向着姜临的方向倾倒而去，沙沙作响间，像是簇拥又像是回应。
姜临扑通一声跪下，泪水顺着他的脸簌簌滚落下来，紧接着，他抿着嘴没出声，只是俯首一拜。
风澈也不是没在姜临灵府里见到他崩溃地大哭，谁知这样默默无声的流泪更让人心疼。
风澈跟着他跪下，低头俯首后，郑重开口：“往生咒因我而解，此局面已成，风澈无从改变，此后会拼尽全力保姜临不再受苦，若有违背，天罚降临。”
风家人轻易不会许诺，倘若许诺必然是天地誓言，风澈此言既出，若姬听雪还未开启下一世，听到必然会安心些。
姜临转过头，眼里是化不开的爱意，嘴唇抖了抖，慢慢地过来抱住了他。
他们替换祭品，修补好了结界，去后院清理杂草时，风澈怀中的法阵开始发热发烫。
中州腹地灵气几乎被法则抽空，而那株植株的灵力波动也格外不起眼，若不是法阵提示，风澈也不会想到这是一株灵草。
它枯黑的根茎向上伸展，曲折蜿蜒，叶片之上半点翠绿之色也都没有，近褐近黑，生了一身尖刺。整个茎叶显得死气沉沉，甚至在靠近花萼的部分仿佛折断了一般。
与之相反地，花萼上端的花开得灿灿烈烈，花瓣层层叠叠，紧蹙的花瓣形成褶皱，将绚丽到糜烂的花朵更添一分浓重的色彩。
而这往生花，竟然有两朵。
一株血红，一株蔚蓝，并蒂双开，两相映照，气息交融的同时，却又隐隐相斥。
风澈呆立在原地，他平日里自以为草药学知识丰富，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解释面前的植物为何如此的怪异。这样气息相斥的植株，药效是否也会是相斥的？还是说往生花只有一朵，另一朵是它的伴生物？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去采。

第125章 轮回转世
姜临听到这边的动静，见风澈皱紧眉头，目光落在院中的蓝色的那朵往生花上片刻，又转向红色那朵，眼中划过一抹诧异。
他顿了顿，扯扯风澈让他回神：“怎么不摘？”
风澈面露难色：“有两朵……若是整株取走药性中和了怎么办？”
姜临沉思片刻，笑道：“倒是有这种可能。”
风澈刚想说还是浅浅问一卦再摘，怀里的铜钱已经掏出来了，姜临按住了他的手。
“摘那朵蓝色的吧。”他云淡风轻地瞟了一眼“往生花”，一枚一枚地把风澈手里的铜钱塞回衣襟：“你父亲算出这东西的时候都受了一道天雷，还是不要铤而走险再为它起卦。”
风澈其实心里也有些发怵，毕竟测算方位的不会影响什么命途，他要是问天道应该摘哪朵，事情可就大了。效果不亚于，天道不让他碰，他非要贱兮兮地告诉天道：“我就碰，就要挑衅你~”
虽说姜临凶兽学一贯比他“好一些”，但是他自信自己草药学是不落姜临半分的，所以他有些惊讶姜临的笃定：“为什么？”
“血红是为不详，我剑骨对气息敏感，可以感受到这两朵气息上的不同……虽然常人感觉很微妙，但对我来说就像是明摆着一样。蓝色那朵气息中正平和，应该是它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能力。”
他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思路严谨，风澈不是先天剑骨，也不知道毁了的剑骨再生后会不会像姜临说的那么神奇，不过姜临说的他自然是要相信的。
他挑了挑眉，笑道：“那我摘那朵蓝色的吧。”
他向前探出一道灵力，飞速斩下蔚蓝色花朵，用空间界包裹住它防止药效逸散，姜临在旁边看着，全程没有说话。
风澈捧着那一方装了往生花的空间，凑到姜临近前，见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眼中流转过看破的狡黠：“姜临，往生花和往生咒有什么关系？”
姜临表情一僵，垂下眼：“名字而已，能有什么联系？”
风澈定定地看着他：“那你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朵花在凑近你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向你倾斜，就像是当初我靠近自己的本命灵植时一样？”
他上前一步，逼近姜临：“本命灵植行踪并非没有根据，它们待的地方，一般和主人的生平有关——你不妨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往生花恰巧出现在中州腹地，且在你家后院？”
姜临捧住他的脸，对上他灼灼的视线，无奈道：“对，它是我的本命灵植。”
风澈眉心一跳，掌心那方空间瞬间消散，姜临眼前不知何时附着而上的白色法阵显露了痕迹，随着风澈的动作碎裂开，姜临逐渐看清远处，往生花还完好地长在那里。
风澈压根就没摘，刚刚就是为了试探他说出往生花是他的本命灵植。
姜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探到发间揉了揉：“纵然它是我的本命灵植，可我本就没法入轮回，身躯也不老不死，根本不需要本命灵植修复任何东西啊，与其长在这里浪费空间，不如给你，去救兄长才能发挥它真正的价值。”
风澈神情微动：“可是，本命灵植对修士太重要了……”
姜临轻轻抱住他：“我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普通修士啊。”
风澈叹了口气：“对对对，你是姜家少主，厉害得很，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找这么辛苦干嘛？”
姜临摊开手，有些委屈：“从小到大也没人给我找什么本命灵植，之前也只是听到这个名字有个粗略的猜想而已，看见后我才知道那是我本命灵植，只不过它的效用难免让你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我还不如瞒着让你赶紧摘了。谁知道你这么聪明？”
风澈被他说动了，本来就不打算和姜临计较了，谁知姜临还捧了他一下，瞬间给他捧得飘了：“当然，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姜临含笑看他一眼，拔出“无渡”，痛痛快快地把“往生花”斩落送了过来。
他的剑刃割断花茎，蔚蓝色的花朵刚一离开，那朵血红的花朵就摆正了姿态，占据了整株植物的中央。
失去制衡，它似乎长得更好了。
风澈盯着它，有点困惑：“蓝色的是你的本命灵植，这红色的是什么东西？”
姜临收好往生花，垂着眸，冷声道：“不出意外的话，它是另一个身负往生咒之人的本命灵植。”
风澈瞪大眼睛：“姬家还有人有？不是说万年不出一个么？怎么你才四百岁，就出了第二个了？”
“不，”姜临眉眼深深：“是他活了上万年才等到我，第二个身负往生咒的人。”
“万年……”风澈嘴里吐出这两个字都觉得不可思议：“几千岁的老人家，要是没个道侣或者记得他/她的徒子徒孙啥的，看着精神都有点不正常了，所以大多数都归隐了。活了上万年……和他有关的都进轮回转世了，没有羁绊无牵无挂只是活着……”
风澈想到了姜临在未来图景中的模样，一阵后怕：“他在哪里休眠还好，若是出来活动，很难保证不会崩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世间谁能拦他？！！”
姜临握紧他的手，笑道：“姬水月出来灭世他都没什么动作，估计还在休眠呢，别担心。”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心底却隐隐有着一些猜测，太过荒谬又怕说出来让风澈失了分寸，索性憋了回去。
“轮回转世……”姜临默念着，盯着风澈的背影，有些失神。
他有心想问风澈对这些东西的看法，但一时不知以什么为借口，只等走出后院时，才上前扯住风澈的衣摆：“你说，等轮回后，再遇见前世的这个人，还能延续之前的缘分么？”
风澈以为他在问姬听雪，也没多想，只是摇摇头，笃定道：“没有意义。下一世已经是别人了，只有那块碑后的，才是她。”
姜临愣了愣，眉间的郁色化开了些许：“是啊……经历不同，灵魂相同又能如何，前世的记忆已经死在忘川里了，既然不记得，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是了。”
所以啊，是变数又如何，他有整整一世的缘分，那个执迷不悟的怪胎才应该滚。

第126章 归来风家
有姜临少年时的经验，出中州腹地并不难，不出几日他们就回到了风家。
风澈刚一进风家地带，正打算和风澜打个招呼再启程去学堂，就看见风澜竟然在山上的大门口站着，像是在等谁。
风澈绕到后面，拿出往生花，拍了拍风澜的肩膀：“当当当——往生花拿回来啦——”
风澜猛地回头，入眼是一朵蔚蓝色的绚丽花朵，而它的后方，是笑到比花还要灿烂的人。
是他以为风家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人。
风澜眼眶登时就红了，瘪瘪嘴哭了出来。
风澈被这几滴眼泪搞得脑袋发蒙，颇有些无助地看向姜临：“哭啥啊？这是？”
姜临思考了一下，朝他对了个口型：“晏星河。”
风澈眼珠转了一圈，想起来自己叮嘱晏星河，让他去找风家首席长老风澜，解决烨城夺舍事件……天雷劈成那样，季知秋还把他俩传到中州去了，晏星河估计也想不到他俩活下来了。
怪不得风澜一副他又诈尸的表情。
他挠挠头：“那不是有魂灯么，咋就担心成这样？”
风澜盯着他：“你上次魂飞魄散，魂灯早灭了，后来回来也一直点不起来，估计是天道的问题……你命途还不可卜，我们除了瞎操心，能有什么办法？”
风澈有点理亏：“这几天忙着找‘往生花’，也没给家报个平安啥的，咳咳咳，我的错，别哭了。”
风澜别过脸去：“我这几天把风瑾接回来了，待会儿我去找人接赵先生，你尽快赶去家主殿。”他也没说接不接受风澈的道歉，这会儿已经完全进入了风家首席长老的状态，传音把一切安排妥当，就开始风风火火地领着风澈往家主殿走，没分半个眼神给风澈。
只是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好像有点不符合首席长老的威严。
风澈挠挠头，平时哄姜临哄惯了，已经进步了太多，一看风澜还在生闷气，十分知趣地喊了一声“对不起”。
风澜猛地停住脚步。
他肩膀起伏了一会儿，看向风澈目光不由自主地放柔，刚刚装出的冷冽已经泄去大半：“下次记得报平安，别让我们担心。”然后他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姜临：“你不知道提醒他给我们传个信什么的？”
风澈赶紧去拦：“他才是差点死了的那个，你就别怪他了……”
姜临握住风澈的手腕，直视风澜：“我的问题，对不起。”
风澜噎了一下，虽然这人承认错误的态度比风澈好了太多，但一贯会装，这会儿即使看上去很有担当，难保不是在故意装可怜。
他一点也不受用。
风澜心里不服气地骂了姜临几句，然后就看见风澈颇为心疼地捏了捏姜临的手，一副心疼又喜欢的表情。
“不怪你，我的问题。”
看来风澈受用极了。
风澜叹了口气，感觉这日子没法过了，一把拽过风澈：“快点走，我之前以为你死了，打算……让风瑾在家里过好最后的日子，夏瑜又不肯让他走，还在用禁术吊命，说的话实在是让人难受……我其实也很犹豫，默许她又怕她跟着死，说要帮她开聚灵法阵，她还硬撑着说让我滚……我当时只怕风瑾没救过来，她再支撑不住折进去。”
风澈皱了皱眉：“兄长魂魄只剩一半……之前用了本命灵植身体还是被魂魄压制到了孩童的状态，这种情况如果入轮回也会魂飞魄散，她虽然偏执，但是坚持得不无道理。”
他懊恼至极：“多亏了她，不然我又差点害了我哥。”
风澜沉默了一下，摇摇头：“风澈，你责任感太重了，不必事事都怪自己，是我太敏感，对你缺少信心，而且万事都做最坏的打算……总之风瑾现在没事，就已经是万幸了。”
*
家主殿内阁。
风澜刚一跨进屋内，夏瑜懒得分他半个眼神，冷冷道：“你怎么又来了？若风瑾死了，风家最后血脉断绝就是你的功劳，亏我之前还信你们……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风瑾有选择，他会想魂飞魄散吗？”
魂魄缺损到后期，相当于无时无刻都在承受万蚁噬心的痛苦，夏瑜觉得好死不如赖活，可风澜觉得风瑾不想承受痛苦，这才出现了分歧，但他们都在替风瑾做决定，谁也不知道对错。
风澜虽然嘴上安慰风澈说万幸还有转机，可面对夏瑜时还是忍不住后怕，这次幸好，是夏瑜对了。
风澜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叹息道：“风澈带着‘往生花’回来了。”
夏瑜猛地从风瑾床榻边站起来，通红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风澈，良久才吐出一口气：“你把风瑾的救命药带了回来，我不骂你——”她握紧拳头：“风澜，你给风瑾道歉！你怎么敢放弃他的！”
风澜低下头：“好。”
他干脆利落地跪下，风澈表情一变，跟着也跪下了。
夏瑜死死瞪着他们两个没说话，风澜沉默了一下，也没阻止风澈，头磕在地上，落地有声，风澈紧随其后，道歉的话几乎是异口同声。
没等他俩起来，身后传来了姜临的声音：“姜家姜临有错，求风家家主原谅。”
风澈扭头去看他，姜临摇了摇头，风澜终于露出一丝动容。满屋死寂，只有夏瑜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她转过身，捂脸痛哭起来：“若他好了，我不怪你们。”
*
赵承文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风家，调制好灵药配比，就给风瑾服了下去。
风澈他们除了处理风家事务，就整日整夜地守着风瑾。“往生花”修补神魂的效果立竿见影，风瑾开始逐渐变回原来的模样了。
不出半月，风瑾神魂彻底稳固，身形复原，只差苏醒了。
为了后续归还身份，还不能让风瑾察觉出端倪，夏瑜和风澈他们开始探讨如何修正记忆的问题。
首先是风瑾为什么会躺在这里。鉴于夏瑜前几日还顶着风瑾的身份参与议事，所以对此解释为风瑾本来就身有隐疾，前几日过劳神魂不稳，这才晕了过去。
至于风澜谋反的乌龙，因为各家都知晓一些，想瞒也瞒不住，所以改成了风澜知道风澈复活，依照先家主遗愿，想要让功绩更高的风澈做家主，帮他夺权。风澈归来救风瑾，把一切说开，表示自己没有觊觎家主之位的意思，风澜这才悬崖勒马，主动降职请罪了。
只是记忆修正过程中，感情最难被左右，夏瑜很难保证剩下的记忆里不会有自己的感情残余，风瑾身边的人要承担很多后果——关于改命、屠门，甚至是这些年积累的愤恨。
夏瑜环视一周，认真道：“你们既然答应了，就要保守住这个秘密，一辈子也不能说出真相，不管是被误解还是失去了什么，哪怕风瑾和你们任何一个人断绝关系，”她审视的目光逡巡过风澈：“都不能说。”
风澜忍不住回她：“风瑾不可能和风澈断绝关系，不用做这种假设让他难受。”
夏瑜冷笑：“但我当初心里就这么想的，做好最坏的打算，才不会更难受吧？”
风澜沉默，风澈摆摆手：“若你将来发现我们任何一个人违背了誓言，大可来风家杀我们。”
夏瑜盯着他的眼，缓缓开口：“不，我不亲自动手，我要天地誓言。”
她太缺乏安全感，这些年谨小慎微地活着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希望燃起再熄灭，如今重新又有了转机，她不允许有任何变故发生。
风澈点头：“好。”
夏瑜默默看完他们两个立誓，抬起指尖的灵决，开始修改风瑾的记忆。
风瑾这几日状态越来越好，苍白如纸的脸色都有了些许人气儿，越来越像当年意气风发的他了。
以前夏瑜既希望看见这样的他，又害怕这一切的到来，可随着这一刻越来越近，她反倒冷静得不行。
她该走了。她完成了修改风瑾记忆的浩大工程，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她趁风澈和风澜忙着处理风家事务，最后看了风瑾一眼，也没和谁告别，披着黎明的微光，无声无息地跨出了家主殿大门。
她每走一步，属于风瑾的伪装就卸去一分，走到风家大门的时候，已经完完全全变回了她以前的模样。
指尖落在面颊上，陌生又熟悉的触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能回望风家大门，低低叹息了一声：“后会无期。”
此后风瑾的记忆里，处处无她，却也处处有她。
她没什么遗憾的了。
*
风瑾醒来的时候，风澈正支着脑袋在旁边扒拉自己的头发玩，抬眼的瞬间，就撞进了那双眼里。
也不知风瑾看了多久，他的目光几乎滞在风澈的脸上，风澈猛地起身后退一步，椅子倒地引起了巨大的响动，风瑾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思，这才别开了视线。
风澈手忙脚乱地把椅子扶起来，站在床榻旁边，偷偷在袖子里搅着手指，良久憋出一句：“你醒了？”
风瑾没出声，微微支起身子，半倚在床头，风澈见状塞了个垫子在他身后。
风瑾靠在绵软的垫子上，淡淡地瞥了一眼风澈忐忑不安的样子，而后转头看向门口：“风澜，怎么不进来？”
风澜走进来，风澈退也不是，站在这里也不是，偷偷摸摸站到了风澜身后，企图让风澜先替他顶住。
风瑾接过风澜递过来的热茶，捏住茶盖轻轻磕了一下杯壁：“我不怪你，毕竟你为风家兢兢业业了太久，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保住半个风家，若论功绩，我比不上你，更不能达到父亲期待的为人族大业付出一切的程度。”
风澜垂下眸。
风瑾治下宽容，凡事以大局为重，加之他们安排修改的记忆合情合理，不怪罪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可……风瑾面对部下的否定，也实在会被伤透了心。
“是风澜有错——”
“不，”风瑾含笑着打断他：“我身体不好，这些年也多亏了你辅佐，才勉强撑到现在。有些事情，虽然没人敢说，可确实是事实。如今你站出来了，我自然也明白，风家需要有人来接替我的位置，不可能这样朝不保夕地一直过下去。”
“我想过了，等我身体彻底衰败之前，我会让位。”他清凌凌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在了风澈身上，纵然缠绵病榻许久，那一身沉稳的气度依旧压得风澈有些心虚。
“只是，你不和我解释解释吗？”
风澈从风澜身后挪出来，勉强和风澜并肩站着，然后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低着头。
依照风瑾此时的记忆，应当记得强行被改命受过的折磨，风澈归来屠门的经过，还有半个月前在大殿上三人对峙的大致结果。
至于风澈去找“往生花”，对风瑾的身体状况有太明显的指向性，他们只敢让风瑾知道风澈又跑出风家一段时间，最近刚回来。
风澈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又该从何解释起。
风瑾把手里喝了半口的茶盏放下，笑道：“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好不容易回来了，居然不知道喊哥了？”
风澈嘴唇抖了抖：“哥……”
风瑾招招手：“过来。”
他眉眼含笑，风澈又太多年没和兄长亲近，心里一酸，乖乖走了过去。
风瑾扯过他的袖口，让他再凑得近些，风澈顺势放低了身子，一记敲击就在下一刻落在了额头上。
微凉，不轻不重。
风瑾敲完一下，力气有点跟不上，又靠了回去：“风澈。”
他其实很少叫风澈的名字，大多数时候还是喜欢叫弟弟，臭小子之类的居多，喊全名的时候就是动了薄怒，或者是重要的场合要宣布什么事。
风澈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站好。
“前几天又跑出去干什么了？”
“给你找草药……听说烨城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灵植，结果到了那里才知道是骗局，只抓到了一堆夺舍人躯壳的魂魄。”
风瑾皱了皱眉：“是前几天处理的夺舍事件……那你为什么没和音宗的修士一起回来？”
风澈挠挠头：“不小心掉幻阵里了，待了几天，结果真的找了株真草药，就给你带回来了。”他语气认真：“哥，你别说什么身体衰败之类的了，你现在不是好很多了嘛？我浪惯了，根本接不了家主之位，别听风澜在那瞎安排。”
风瑾指尖一抖，不动声色地内视灵府，记忆中大大小小的隐疾竟然被根除干净了。
他知风澈从小到大都爱逞强，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上心里最能藏事情。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找到草药给带回来了，很可能一路上经历了不少事情。
“我以为你好不容易活了，拒绝和我沟通当年的事情，才出去嘚瑟……”风瑾扬起手，睨了风澈一眼。
“没有……”从小到大被亲哥管教的阴影深入骨髓，风澈弱弱地反驳了一句，顿了顿，老老实实凑过去给风瑾敲脑袋。
这次稍重了些，风澈有点疼，但没敢吭声。
“从头开始说说吧，”风瑾收回手：“当初藏在我守城队伍里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给我改命？”
风澈深吸一口气：“因为不想让你死。”
风瑾瘦削的手指颤了颤，垂下眸：“后来，你为什么去姬家？”
风澜终于忍不住了，接话道：“先家主安排的，当时您神志不清没法告诉您计划，后来……是风澜自以为是，与其告诉您实情让您难过，不如这样误解下去，恨总要比思念好受得多。”
他只说了一半。起初风瑾刚刚回家的时候，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可后来怀疑不是本尊后，他即使想和风瑾说，也觉得没有机会了。
风瑾苦笑：“倘若恨意真的那么纯粹就好了，亲情不是想割舍就割舍的，一边恨一边想才最致命。”他转头看着风澈：“父亲非要你去做的吗？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当年父亲劝我别去，是我自己要去改人族的宿命。”
“你当初犯什么犟？”
“因为……”风澈别过脸去：“不想让所有人死。”
风瑾闭上眼：“那爹娘呢，很多人活了，可他们怎么死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们。”风澈哽咽：“我甚至想过假如我只是风澈，不是什么四大家族的人，看着父母寿终正寝，即使后来死在人族浩劫，即使所有人没有来世，一起走也好。可是，偏偏我是风家风澈，注定为人族赴汤蹈火。当初我没回来屠门，一切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不说，将来会有更多的人死。”
风瑾怔住，把“就算是为了什么伤害家人都不行”的话咽回肚子里。
不知为何，他想起曾经的事情，总觉得隔了一层膜，有个声音让他去怨去恨，在不断让他想起屠门那天，风澈面无表情下令杀人的脸。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忘了，风澈最开始改命的原因是想要救人，无论是他的还是整个人族的。
不是父亲要风澈承担的人族命运，是风澈主动担起了这些，为族群为大义，付出的代价比他这个纠结的兄长表面上知道的还要多。他只记得自己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亲族，却忘了风澈从来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也同样失去了他们。
风家人承担的责任，根本无法让他们在大义面前选择孝悌，这些年浑浑噩噩，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去寻找真相，还去怀疑弟弟的善恶？
风瑾露出动容的神情：“从你的角度，我也会这样抉择，或许做的还没有你好，父亲和风澜没有选我是有原因的。”
风澈垂下眸：“哥，他们从来没在你我之间选择，在他们心里，我们的分量是一样的，只是我命途不可卜，本来就是为了改命而来的，我是父亲改命后出现的变数，而你才是风家注定的家主。”
风瑾眸中泛起水光，朝风澈伸出手。风澈以为刚刚自己又不知深浅惹风瑾生气了，已经做好了再挨一下的准备。
料想的敲击没有到来，风瑾那双修长伶仃的手按住他的脑袋，轻轻地揉了揉：“知道了，陪我……去看爹娘。”
风澈一怔。
明明他犯了那么多的错，却没有挨打；明明兄长受了那么多委屈，却能几句话就原谅他；明明他历尽千帆已经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十七岁少年了，却还是在兄长面前没忍住哭了出来。
“哥……”
【作者有话说】
夏瑜的爱情观就是:我爱你，但这是我的事情，你不必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更不用承担这份感情的沉重。
其实关于风瑾的事情，映射到现实就是安乐死的抉择。
当大家都以为风澈不会回来了，往生花拿不到，风瑾救治无望，是让他带着痛苦活得更久，希望得到转机，还是结束这种痛苦？
家属都有自己的想法，无非是生命长度和生命质量孰重孰轻的问题，谁对谁错我们也说不清。

第127章 我要提亲
后山的坟绵延数里，葬着风家先辈的遗骸，从山顶到山脚，正中央是风氏的嫡系一脉。
从最高处一路向下，风澈面前这一块，缀着风行舟和楚辞念的名字。
风澈和风瑾洒扫完墓碑，去祠堂祭拜，磕完了头，风澈起身拽风瑾起来，正打算回去，风瑾叫住了他：“你不让门口那位进来吗？”
风澈站住脚步，隔着祠堂的木门，外面影影绰绰站着两道身影，挺拔如竹的那道，风澈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姜临。
风家人历代有个传统，若领着一人回祠堂，进来时是两情相悦的心上人，出去是情定一生的未婚道侣，不出三年便会大婚。
他本打算过几天等风瑾身体彻底好了，再试探地讲一下自己和姜临的事，等兄长接受良好，再提出让姜临去祠堂面见父母，谁知风瑾没等风澈说出来，就已经嗅到了奸情，还如此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风澈抬起手想挠挠头，一想到这是祠堂也不好做出不规矩的事情，生怕风瑾被他哪句话气到了，上来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给他胖揍一顿，眨巴眨巴眼睛央求道：“出去说，出去说。”
风瑾看他一眼，略一挑眉：“好。”
风澈亦步亦趋地跟在风瑾后面，见他不慌不忙，心里就开始盘算起等会儿怎么说，打开门看见姜临眼巴巴地看着他，风澜在旁边一脸无语。
风澈眼睛一横，给风澜传音：“你带他过来的？”
“他自己非要问我你干嘛去了，我说去祠堂了，让他等着你们回来，他就来劲了，”风澜嫌弃地瞥了一眼姜临：“他说他离开你半天就会修为倒退，然后眼冒金星晕倒在风家，让我尽快带他离你近一点，哪怕和你呼吸一片空气也行。”
风澜试图学着姜临的语气，夹了几下嗓子被恶心得不行，叽里咕噜一股脑告诉了风澈，才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
“你听听那说的是人话么？”风澜吐槽，转头就看见风澈也顾不上和他传音了，和姜临开始眉来眼去。
风澜：“……”
风澈和姜临传音完，看着旁边哀怨的风澜，才想起来好像冷落他半天了：“姜临就是想我了，等我俩大婚了，风家他想去哪去哪儿，也不用委屈他编这一套话了，现在你就多带带路，让他熟悉一下嘛。”
风澜试图理解姜临哪里委屈了，但是他活了几百年没个对象，不能理解这种生物对一个理智的风家人的影响，只能归咎为受姜临荼毒，风澈现在也变得脑袋有点问题。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等等——”他声音陡然变尖：“大婚？？？”
他这一句话没用传音，直接喊了出来，在场的三个转过头看他，神色各异。
姜临不用看了，听了这一个词，愣了愣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荡漾得要死，一脸感动地看着风澈，就差说一句“我现在就愿意”了。
风澈瞪圆了眼睛，后知后觉地去捂风澜的嘴，骂道：“你特么那么大声干嘛？”
风瑾好整以暇地看着，悠悠地问了句：“谁要大婚？”
那副表情明知故问，就等着风澈解释清楚呢。
风澈咳嗽一声：“就是吧，我和他两情相悦……心想时候差不多了，年纪也不小了，就打算结个婚啥的。”
风瑾点点头：“他是谁？”他转头看向姜临：“这位姜家少主？”
风澈：“对，就是姜临。”
风瑾拍拍他的肩：“就是前些日子他们传的，你当着好多人的面把姜家少主拐走的事是真的？”
风澈心底一惊，夏瑜这是没有删他当初干的事的记忆啊……也不知道风瑾知不知道他和姜临当众亲嘴儿。
他有点不好意思，想说也没当着太多人的面，最后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风瑾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害羞了？真是难得一见。”
风澈哼哼两声：“谁害羞了？我想带姜临进祠堂，行不行啊，哥？”
风瑾含笑道：“我刚刚不是问你要不要领他进来？还明知故问？”
风澈没等高兴地蹦起来，姜临这边先拜上了：“多谢兄长认可。”
风澈听见兄长两个字，刚想拍姜临一下，提示他喊得太急了，谁知没拍几下，就被姜临伸过来的手握住了：“兄长看着呢，知道你高兴。”
风澈被风瑾含笑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个遍，站在那儿晕乎乎的，加上本来就很高兴，脑子转了半天，只想明白了“姜临这小子真会套近乎”。
风澈回过神来时，风瑾和姜临已经你来我往说了半天，风瑾正讲到：“我倒是没那么在乎他喜欢的是男是女……姜少主少年英才，我看那臭小子也是真的喜欢，既然担心议论对风家影响不好，不如给我家一个名分。”
风澈猛地抬头，姜临含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会让姜家来提……”风澈一把捂住他的嘴，狂点头：“哥，对啊，名分！我要去姜家提亲！”
姜临看了他一眼，顺从地点点头，也没计较什么。
风澈放下心，松开了手，姜临微微一笑：“兄长说错了，是给我个名分。”
风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风澈，也没戳破。
旁边的风澜抓着耳朵一脸嫌弃，良久才扭头哀怨地看着风瑾：“我去准备大婚事宜？”
风瑾摇头：“不急，先准备嫁妆——”
风澈嚷道：“什么嫁妆！是聘礼！聘礼！！聘礼！！！”
风澜在身后骂了一句，风瑾倒是毫不意外：“对，我说错了。”
姜临点点头：“兄长日理万机，偶尔口误而已，是聘礼没错。”
风澈满意了：“那我领姜临进祠堂？”
风瑾略一颔首：“去吧。”
姜临正了正衣襟，严肃道：“我这就去拜见老丈人和婆婆——”
他那两个称呼咬得极重，风澈总怀疑他有什么言外之意，狐疑地扫视了他一圈，没察觉出他的表情有什么不对，看上去一点也不打算和自己计较谁上谁下的问题。
要不是风澈以前每一次企图反攻都失败了，还真以为姜临是什么好说话的角色，估计是现在暂时惯着他，等晚上就要找补回来了。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领着姜临进了祠堂，对着父母的灵牌拜了拜：“爹娘，当初说好了遇见喜欢的就领回来给你们看，现在你们看了我就去把亲提了。”
他顿了顿，笑道：“他很好，你们别担心。”
姜临腰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站着，风澈甚至感觉他比平日里都规矩，一看就是老一辈都喜欢的那种乖的：“爹娘放心，我会待他好。”
他薄唇中吐出这两个称呼像是理所当然，说得太顺溜以至于风澈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他喊的什么，心里一边骂姜临八字才刚有一撇，还没大婚就开始乱叫，抬手捂住脸，发现自己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他还挺高兴的是怎么回事？
*
纵然风澈嘴上说姜临急着要名分，但急的似乎是他，出了祠堂，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起来，第二天就和姜临去姜家提亲了。
风澈牵着姜临的手，往姜家大门口一站，高喊了三声“风家风澈前来提亲”，就成功把姜疏怀引出来了。
姜疏怀冷眼看着风澈一边搂着姜临的腰手贱，还不忘搔首弄姿，对着过路的姜家修士挤眉弄眼，一脸小人得志。
姜疏怀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什么死出？”
风澈咧嘴一笑：“自然是来提亲的死出。”
这边太热闹，一大群姜家弟子早在风澈开始喊的时候就围了上来，后来碍于姜疏怀的面子，只能后退几步，但依旧在窃窃私语。
姜疏怀听到动静，回头骂了一句：“都给我回去练剑，多大的事凑什么热闹？”
一大群弟子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姜疏怀这才拔出腰间的剑对着风澈：“哪来的滚哪去！”他剑尖向前一甩，风澈避也没避，到面前被姜临拦住骤然停下，气得姜疏怀直瞪眼：“你干嘛？胳膊肘往外拐？”
姜临点头，非常坦诚甚至懒得骗姜疏怀：“本来我就向着他。”
姜疏怀眼睛一横：“我还能真捅他是怎么的？你是不是傻？”
风澈摆摆手：“哎，姜临要是没拦着你也不能捅我，别装了。”
姜疏怀一梗，手抬起来放也不是抽风澈也不是，最后臭着脸把剑收了回去：“这难道不是得我姜家去风家提亲？”
姜临看风澈一眼，摇摇头：“是我嫁，他娶。自然是他来提亲。”
姜疏怀嘴唇抖了抖，按住眉心逼自己冷静下来：“行了，闭嘴吧，知道了。”
他看着风澈堆在门口的那一堆花花绿绿的提亲礼物，有点糟心：“收起来，进家主殿说话。”
风澈摸摸鼻尖：“你就直接收了呗，要不然我还得抬一趟。”
姜疏怀瞪圆眼：“有没有规矩！想娶姜家少主务必把礼给我走全了，‘纳采’是六礼之首，你说省就省了？”
姜家虽没有夏家礼那么多，但姜疏怀此人实在是太能吹毛求疵，风澈一个‘纳采礼’从姜家大门按照流程一步一步走上姜家大殿，耗时足足两个时辰，终于把提亲礼物放下了。
姜疏怀坐在大殿上冷笑：“勉强过关，礼姜家收下了，虽说知根知底，但‘问名礼’也要走一遍形式。”
风澈一听姜疏怀要把六礼走全的态度，不禁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来之前不仅恶补了姜家礼仪，连三书都准备好了。
所谓三书六礼，三书指聘书、礼书、迎书，聘书是表示求娶之意的信物，礼书是列明礼物种类和数量的文书，迎书是接人过门的文书;至于六礼，分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问名”，就是询问生辰八字和姓名，好为后续的“纳吉”和“请期”——计算良辰吉日和商议婚期做准备。
风澈先从怀里翻出一张卷轴，展开后递到姜疏怀手里，开始乐呵呵地给他分析起来：“你看啊，我和姜临这个生辰八字，天作之合！但是因为命格特殊，可选择的良辰吉日没有寻常人那么多，三年内总共九个，你看着挑。”
他顿了顿，把最远那个捂住：“这个太久了，整整三年，要是选了这天，我就是风家有史以来领人进祠堂后最久娶到人的了，你肯定不想让我丢人吧？”
姜疏怀翻了个白眼：“我管你干嘛？我看哪天合适选哪天。”
风澈瘪瘪嘴，没撒手。
姜疏怀扒拉他一把，点了点一个月后那个时间：“这个吧，你家应该能准备好吧？”
风澈一看，眉开眼笑起来：“你这不是挺着急的吗？”
姜疏怀对着他来了一脚：“滚！我这不是怕姜临着急吗？说我急，你才最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时候就成天盯着我家姜临！”
风澈被骂了一句，也不生气，嬉皮笑脸：“现在是我家的了。”
姜疏怀又踹了他一脚。
风澈掏出聘书，姜疏怀过了目，没等他赶人，风澈又从储物袋里拿出礼书和聘礼：“六礼今天走了五个，你不介意吧？”
姜疏怀看着满大殿堆着的聘礼，规模几乎是刚刚风澈放进大殿的礼物的几十倍，琳琅满目的灵石阵图灵器符箓堆积成山，差点闪瞎人眼。
风家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落魄了几百年，还是比姜家有钱。
姜疏怀心里一酸，强撑着自己保持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表情：“反正我也不想多看见你来几次，一天就一天吧。”
风澈点点头，有点兴奋：“那我一个月之前把姜临送回来，然后大婚？”
姜疏怀摇头：“姜临给我留下，大婚你过来迎。”
风澈一听不乐意了：“不行，那我不是一个月不能看见他了？”
姜疏怀瞪他：“你那点礼仪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定婚后大婚前，新人不能相见，不然不吉利，不是你们风家定的规矩么？”
风澈挠挠头：“第一次结婚，有点紧张，忘了忘了，那把礼书还我，我距离大婚还有一天的时候再来订婚。”
姜疏怀气得站起来：“哪有拿回去再送的道理，大婚头一天订婚也太荒唐，别在这儿扯皮，赶紧滚回风家去！”
风澈悻悻地挠脑袋，回头依依不舍的看着姜临，姜临无奈地朝他招招手，传音道：“你先回去，晚上传音，每周我会选一天去找你。”
风澈耷拉着脑袋：“风家姜家相距数千里，姜疏怀肯定严防死守咱两见面，哪能给你飞舟？”
“没事，我御剑。”
风澈瞪圆眼睛：“御剑一个往返都要一晚上了！”
姜临笑了一声：“没事，看一眼就好了。”
他这一句说出来，倒不像是在说往返浪费时间和精力，而是在说虽然见一面很短，但足够慰藉思念。
风澈心里一软：“算了，我来找你好了，风家管我管得不严，”他美滋滋地补充道：“你太多次奔我而来，也给我点机会，为和你见面努力一次。”
良久，姜临那边传来一声轻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笑死，只有真正的受才会一边炸毛，一边强调上下的问题，大家看破不说破

第128章 玩得挺花
风澈完成了人生大事，感觉姜家的山水都因为有姜临好看不少，也不急着立刻回去，下山的时候遇见一个姜家弟子就打个招呼，见对方一脸狐疑，就不要脸地说自己是未来的少主夫君，提醒对方以后见面别再不认识了。
看着一个个姜家弟子陷入沉思，风澈再潇洒走人，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这种情景实在是太让人有成就感，风澈就差在姜家各个山头大喊一句表明身份了。
他路过姜家校场时看见了姜思昱一群人，姜思昱这小子又长了些个子，一本正经地和宋术比划剑招，有来有往像模像样，风澈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句：“姜思昱，你这剑招最近练得不错啊？”
几个孩子放下手中的剑，往风澈这边看过来，然后一个个面面相觑。
宋术挠挠脑袋：“这谁啊？”
姜思昱指着风澈，“你你你”半天，才憋出一句来：“我见过，前几天在风家宴席，两大家主巅峰对决，他后来突然冒出来也进去打了一架——”他凑到宋术耳边，压低声音：“就是之前话本里让人吵得天翻地覆的那个风澈啊，杀人如麻阴晴不定的那个！你还夸他帅！”
“帅什么帅啊？”许承焕嚷嚷了一句：“你们三观不正的才觉得帅好吧？”
白冉冉皱眉：“你们没听说最近的消息么？风家说风澈是为了救人族，才不得已而为之。”
许承焕还想说句什么，姜思昱扯扯他们：“闭嘴吧，等会儿他听见你们说他坏话。”
风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已经听见了。
他们叽叽喳喳争论了半天，白冉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那么大的人物，我们知道他正常，他为什么知道你啊，姜思昱？”
姜思昱瞪圆眼睛，往宋术身后躲了躲：“对啊，说起来，道友我们见过么？你咋认识我？”
风澈意识到他们发现了盲点。
认识姜思昱的是风临，是迟斯年，唯独不是风澈。冒用身份的时候肆无忌惮，现在眼看着露馅，风澈开始使劲儿地编：“我在后来议事的时候见过你，站在姜疏……姜家主后面，少年英才，印象很深。”
姜思昱听了这一句很受用，宋术在旁边反倒笑个不停：“别逗了哈哈哈哈哈哈，姜思昱有什么少年英才的风范哈哈哈哈哈哈，比谁都怂的就是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思昱作势又要和他打起来，白冉冉拉开这俩有劲儿没处使天天惦记打架的，扫过风澈：“风道友，据我所知，你在宴席之后才出现，所以根本没见过姜思昱比赛上场用的剑招，是如何得知他剑招进步的呢？”
风澈当初就知道白冉冉格外敏锐，除了季知秋那厮，是这一堆里最聪明的，不过他丝毫不慌：“我只是在宴席后现身，又不是在那时候回的风家，你们怎知我不会在暗处看？何况你们少主让我和姜思昱打声招呼，我这才过来的。”
“除了宴席那一战，道友还和我们少主有什么私交吗？”许承焕一脸好奇。
风澈点点头：“当然，我和他刚订婚。”
“啊？？？？？？”几个孩子各怀心思的表情都绷不住了，这会儿全变成了惊讶。
“订婚？？？”姜思昱表情一变，惊讶已经变成了惊吓。
他想起宴席还没开始的时候，他爹姜启告诉他，姜家跟随队伍的一个眼生的小厮是他叔叔假扮的，让自己不要招惹人家。
他开始还乐呵呵地猜想是哪个小厮，谁知后来发现，回去的队伍里，唯独少了让他格外印象深刻的那个小厮，而他的叔叔姜临已经显露了真身。
那天之前，他还在期盼他叔叔和风临可以在风家再续前缘。毕竟当初叔叔看风临的眼神实在不一般，就连宋术那个大大咧咧的都怀疑这俩人是不是有一腿，或者说迟早有一腿。后来风临回了风家，一切不了了之，他还替叔叔遗憾来着。
听说叔叔偷偷摸摸混进风家，他还以为是找风临来了，谁知风临没见着，他发现了石破天惊的大事——就是真正和他叔叔有一腿的是风家家主记名弟子迟斯年。
而且貌似他叔叔还是被搂搂抱抱占便宜的那个。
印象里，即使姜临长得实在貌美如花，但轮廓棱角太利，剑招又太帅，让姜思昱总觉得，假如叔叔喜欢男的，能攻了全世界。
他每每回想起叔叔抹眼泪的那一幕，他就觉得难以理解，可是没等他消化完这个大八卦，甚至没敢和任何一个朋友分享时，就听他祖父姜疏怀痛心疾首地说，姜临被风家的一个混小子拐跑了。
这个风家的小子，是风临还是迟斯年，他实在是想知道。所以这几天他不是没有关注各家的消息，不过位高权重的那些大能公布的消息他都没看，他只看小道消息花边八卦。
问题是，他没看见风临和迟斯年任何一个，反而听人说，姜家少主当年有位初恋，初恋死了二百年，姜临用了十年疯了似的找也没找到，前几天初恋回来了，姜临连姜家少主之位都不要了，和初恋跑了。
这个初恋，据说就是当年被各家骂得猪狗不如，但又拿人家没有办法的风澈。
这是什么白月光+龙傲天的话本剧情！谁来告诉他到底谁是主角！
姜思昱有苦说不出，刚刚看见风澈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出来了，但他怂，措辞半天，没敢告诉自己的小伙伴们风澈和叔叔这茬，现在听到从风澈口中说出来“订婚”，他真的坐不住了。
虽说眼前这位的美貌不是前面两位可以抗衡的，叔叔选的他也理解，但是他最不能解释的是姜临同时和风家三个人有关系！这三个还很可能是风家三代的人！风澈和风家家主同辈，迟斯年是下一代弟子，风临才十几岁，不是又一辈是什么？
他叔叔咋这么乱，玩得这么花？
姜思昱痛心疾首，姜思昱三观碎了一地，姜思昱打算劝人回头是岸。
“风道友，你和我叔叔订婚之前，不查查他有什么过往么？”姜思昱视死如归地吼出来，宋术那几个刚从订婚的震惊里走出来，就被他再吓了一次。
“姜思昱你有病啊？”宋术气得跳脚，姜思昱一脸严肃地扒拉开他不怀好意的巴掌，扯住风澈的袖子。
这会儿他也不怂了，底气十足，身后甚至莫名奇妙带着正道的光：“看男人不能光看他好看，看他厉害，看他地位高……”他越夸越收不住，赶紧咳嗽两声找回状态：“咳咳，总之，万一他同时和三个男的结婚，你去找谁说理去？”
风澈懵了，周围那几个也懵了。
“他不就和我订婚了吗？”
“不，”姜思昱走上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顺手就哥俩好一样搂住了风澈的脖子，压低声音：“你认识迟斯年么？”
风澈立刻明白他怎么回事了，估计说的是自己之前伪装的身份。但是他不能暴露，只好委屈一下姜临了。
他点点头：“我师侄。”
姜思昱还没等说什么，风澈又补充了一句：“我也认识风临，你说的我都懂。”
姜思昱戛然而止，表情像吃了屎：“你懂什么？你知道他们都和我叔叔有点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么？”
白冉冉瞳孔地震，一把把姜思昱拽走，尬笑：“他脑子有病，风道友，风前辈！您别介意……”
她剑柄抽在姜思昱脑袋瓜上：“让你平时少看花边八卦，说的是什么！”
姜思昱被打得不轻，昏昏沉沉地听见风澈说了一句“只要他和我订婚，就证明他是爱我的，不然他为什么不和别人订婚呢？他之前和别人不清不楚，只不过是我在他生命中留下了太多空白……”
他说得太情真意切，凄凄惨惨戚戚，简直把痴情和一厢情愿表现到了极致。
姜思昱好像被喂了一脑子屎。
风澈表情一收，笑嘻嘻地看他们：“所以一个月后我们大婚，我还是未来少主夫君。”
周遭陷进了一片死寂，风澈意识到好像演过了，让这几个孩子傻眼了，挨个摸摸脑袋，灰溜溜地走了。
他不敢逗留，踩着风盘就跑。
身后几个呆若木鸡的孩子半天才回过神来，揪着姜思昱开始问：“话本里不是说这种恋爱脑死绝了吗？他怎么冒出来的？”
姜思昱一脸生无可恋：“你不知道，虽然前段时间流行复仇爽文，最近文艺复苏，再加上风澈和我叔叔的花边八卦……已经开始流行痴情白月光了。”
“真有病啊……”几个孩子感慨：“这种艺术还是欣赏不来。”
【作者有话说】
姜思昱:我叔叔是个渣男，他对象的每一个对象都是恋爱脑（叹气）

第129章 霞光同在
虽说每晚都传音，这俩人还是唠不够，即使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也要黏糊糊地互相看着，就这样一直到了凌晨。
直到第一缕晨光破晓，姜临才依依不舍地说“到时间练剑了”。
姜家少主几百年来每日练剑可谓是雷打不动，满打满算一共两次破例:一次是因为和风澈上/床，另一次也是。
虽说不能懈怠，但是姜临还是要和风澈委屈巴巴地吐槽一句：“不喜欢练剑。”
姜临太知道自己垂眼带给风澈的杀伤力，风澈自己也心甘情愿被美色蛊惑，立刻心疼：“那就不练了，委屈自己干嘛？”
他也不想一个剑骨大成的人说不喜欢练剑有多假，把能怪的都怪了个遍——怪剑道太难、怪姜疏怀逼得太紧、也怪自己脑抽为什么要把姜临留在姜家，总归不怪姜临本人。
“还是要练的。”姜临被哄得弯了弯眼睛，好不容易切断了传音，提着“无渡”出去练剑了。
晨光熹微，天地在缓慢苏醒，姜临迎着山顶的微风，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起势，忽然间，四周的声音消失了。
一种沉重的碾压和扭曲感让他四肢僵直，立刻运转起灵力抵御了这种感觉，同时，他观察到面前的云雾似乎已经凝固在了那里，由浮动改为了悬停。
他意识到，这不是隔绝声音一类的法阵，而是一种法则之力，时间和空间，都在这人的阵中。
他以往不是没有见过风澈施展时间界，甚至还跟着风澈一起回溯过时间，只是风澈全程用自身灵力替他隔绝法则，他几乎受不了什么影响。
然而这人的对法则的领悟，比如今的风澈还要透彻几分，但是法阵落地的瞬间丝毫不顾及其他，姜临再次被迫接了一波灵力的冲击，动用了三成灵力，才缓解了骨骼承受碾压的钝涩感。
他转过了头。
那是一座巨型日晷，它外围缠绕着似冰凌又似镜面的空间，烫金色的时间法则中央撰写着亮银色的空间界，截然不同却也不可分割。
果然是时间界和空间界的叠加态。
对方的布阵手段熟悉又陌生，身段也和风澈相似，以至于姜临看见阵中之人出现的刹那恍惚了一瞬，下意识的以为那就是风澈。
那人一身暗色衣袍，其上银线交织，满头的青丝在大阵中浮动，眉宇疏朗，双眼半合。
他眼皮颤了颤，似乎要睁开。
姜临握紧了“无渡”，对上他眼神的刹那，忽然怔住了。
不为别的，那双眼睁开，蕴藏的神情太过悲悯，甚至透出了一种圣洁的神性，周围法阵灵气的掩映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浅茶色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姜……临。”他薄唇微动，一旦吐出这两个字，瞳孔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悲哀的泪水滚落出来：“记得，活下来……不要……下我……”
“你是谁？”姜临盯着他，还是有些戒备，直觉却控制他不要出剑，而是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眼前人。
那人脸上切换过多种情绪，就像是两个灵魂在抢夺着身体的控制权，破碎的低吟从唇缝中挤出来：“我是——”
那人戛然而止，像是骤然回过神来，悲哀的神情消失了，一丝困惑爬上了他的脸：“你问什么？我最近老是忘记东西，奇奇怪怪的，嘶，头还有些疼。”
他盯着身边的日冕发呆，想要走出来，空间界却像是故意束缚住他，让他寸步不离阵中的区域。
他立即终止了动作，此时神色终于不再迷茫割裂，而是彻底变成了温和的状态：“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你。”
“那个人他布下这些法阵，在消失前，让我记住了你的脸。他告诉过我……找到姜临。”
姜临暗暗感受了一下对方的气息，以为也是夺舍一类的咒法作祟，然而那人神魂稳固，根本不存在这种可能。
可为什么他看上去忘了很多事情，又这么怪异？
“找到姜临……做什么来着？”那人低头在身上翻找起来，寻了半天也没有看见一点提示的话，姜临却看见他的掌心似乎在滴着血。
“你的手？”姜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尾音发颤，甚至在刚刚，那人神情彻底恢复正常，明明不那么吓人了，他却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心口窒息空落的感觉几乎要吞噬了他。
那人被他一提示，抬起手看了一眼，眉开眼笑起来：“找到了！”
张开的掌心写了两个字：
“清心”
却不是用什么笔墨书写的，而像是用灵力划开的。莹白如玉的皮肤被割开血口，又因为本身肉体恢复得太快，只留下了疤痕和血迹，想必他生怕自己忘了，临行前不知道反复割了多少次。
“他让我教你‘清心咒’。”
那人抬起手，指尖的灵力逸散出来，像是不怎么熟悉灵力走向，尝试了几次才成功画出一笔：“好几百年不用退步这么多……真是老了……”
他抬起眼：“来不及了，时间快到了，我只能教一次。”
清正的灵力一笔一划勾勒出古朴的字符，精巧且大胆的排列组合让姜临陷入了沉思。
“清心咒”不是早就被裁院列为禁用咒法了么？何况它早在姬子诺死后已经失传……是谁时间界的修为在风澈之上，让眼前的人来教自己？教自己这人又是谁？
他怀着满腹的疑问，看着“清心咒”的笔画已经到了尽头，那人脚下法阵亮起，姜临急急地问了句：“告诉你来找我的人是谁？”
那人回眸，怔了怔：“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啊。”
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他说这是违逆天道的，你不能告诉——”
他没等说完，日冕开始极速运转，刻痕正行，法则流转，紧接着消失在了原地。
地表空无一物，风又开始呼啸，吹动姜临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山的云雾带着些许寒意，厚重的云层只透出了几缕霞光。
和刚刚他来到山顶时的景色一样，时间都没有向前。
就仿佛和那人的相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违逆天道？不能告诉谁？
姜临心底没来由的不安，练剑时也有些压不下来，直到天光大亮，他收剑在背，焦躁感也跟着越来越强烈了。
他现在非常想要看见风澈，很想很想。
他此时也顾不得姜疏怀的面子，还有姜家一堆可有可无的事务，从山头一跃而下，一道银白的剑光贯穿天际，向着风家的方向呼啸而去。
姜疏怀刚从家主殿出来，神识扫过天际那道异常迅捷的剑光，带着笑意的脸垮下来，踩上灵剑追了上去。
姜临已经大乘期，比他高了一个境界，他追了半天没追上，气得在后面大骂起来：“哪有出嫁前自己跑去夫家的！给我滚回来！！！”
姜临明显听到了这话，“无渡”跑得更快了些。
姜疏怀低下头，看见地面人头攒动，都是来凑热闹的，扬起头正叽叽喳喳地讨论。
姜疏怀心一梗，咳嗽一声：“都散了散了，小情侣分开几天就按捺不住，管不了，管不了……”
*
风澈估算着姜临练剑练得差不多了，打算传个音听听美人休息时的喘息声，谁知姜临那边呼啸的风声太大，连姜临本人说的什么风澈也没听清。
“姜临你御剑呢？”
“嗯。”姜临应了一声，急急地补了一句：“我来找你。”
“啊？？？”风澈跑出洞府，确定此时日头正盛，不是他们约定的晚上，敏锐地感觉到姜临此时情绪的不对：“你怎么了？遇见什么事情了吗？”
姜临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刚刚那件事太过复杂，他还没理清关键信息，而且万一那人说的是真的，他告诉风澈这件事，真的会带来天罚……他绝对不能拿风澈的性命去试错。
他唇瓣动了动：“我……想你了。”
风澈弯了弯唇角，心情大好：“哦，想我就不管不顾地来找我了，为夫这就去接你？”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那一边，姜临攥着传音符，整个指尖都白了：“好啊。”
风澈乐颠颠地去找风澜借飞舟，风澜这边正忙着处理大婚事宜，看见他过来就开始捂耳朵。
无他，上次风澈来了之后，不是说这个不好看，就是说这个显现不出风家的气势，更可恨的是风澜让他自己选，风澈还咧着嘴说“哪有新郎官既要忙着结婚还要选这些东西的？”
风澈凑上去扒拉风澜挡耳朵的手：“哎哎哎，不是来唠叨你的，我就是借个飞舟，给我批一下。”
风澜嘟囔了一句：“你想借去找下面管风家库存的弟子啊，找我干嘛？”他顿了一下：“等等，你要飞舟干嘛？”
风澈挠挠头：“就是，我要出去玩一天。”
风澜：“哪有新郎官大婚前出去玩的？”
风澈指着自己：“我。”
风澜斜眼看他：“我看你就是要去找姜临！”
风澈一看他猜出来了，索性摆烂了：“同不同意吧，不行我用空间界赶路，直接榨干灵力。”
风澜：“你……也不怕不吉利？”
风澈努努嘴：“事在人为，我算了一下，没什么不好的影响。”
风澜一摆手：“管不了你，快点走，家主那边我替你瞒着。”
风澈拍拍他：“好兄弟，走了！”
风澈领了个飞舟揣到怀里，易容翻出风家内城，就开始把飞舟召出来朝着姜家奔去，过了半个时辰，就看见了那道银白色的剑光出现在了天际。
“姜临！”风澈站在飞舟上朝着姜临招手，那道剑光更快了，划出的轨迹如同彗星拖尾，直直地朝风澈这边坠来。
下一瞬间，风澈身上一重。
姜临从剑上一步跨下来，环抱住风澈，他的衣袍里带着冷冽的风和淡淡的水汽，“无渡”在身后悬浮，而他似乎来得太急，将头埋在风澈颈间，低低地喘/息。
风澈忽然意识到，传音那会儿想听的美人喘/息似乎已经听到了。
“还好可以抱着你……”
他低声喃喃了几句，风澈摸摸他的脑袋，姜临就开始得寸进尺地往他身/上趴。
风澈由着他，姜临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乱拱的动作，也不嫌弯腰低头的姿势别扭，一直将额头抵在风澈一侧的锁骨上。
风澈偏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和后颈，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上去：“你到底怎么了？”
姜临顿了顿，闷闷的声音从胸膛处传来：“风澈……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
他明明知道来日方长，但早上的事情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偏偏他没法吐露真言，甚至想到倘若风澈寿数走到尽头，自己还不能随之而去……他一时心乱如麻，借着撒娇填补不安。
“原来是在想这个，”风澈立刻懂了姜临的言外之意，拽住他的手：“大婚之前，看来你比我还要紧张。”
脚下的飞舟随着风澈的控制，掉转方向，在厚重的云层中穿行而过，滚烫的圆日仿佛近在咫尺，而飞舟还在继续一路向西。
高空的风在呼啸，风澈乘着风，笑得恣意：“不过不要紧张，我带你看个东西！”
太阳东升西落，随着时间的推移，下方的流云不知换了多少朵，可那轮圆日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要追上他们的飞舟了。
风澈指着下方：“姜临，看！这像你早上看见的朝霞么？”
姜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下一瞬间，圆日的光芒笼罩上来，明明在姜家已经到了正午，可这里雪白的云层竟然奇迹般地映出炫目的玫瑰金，就像是今晨起来霞光漫天的一幕。
只不过姜临那时在地面的山头，此时他在云层的顶端。
像是生怕这一幕会消失，原本慢悠悠前行的飞舟忽然加快了速度，与圆日的速度开始并驾齐驱。
时间界的灵气底蕴足够风澈保持这种速度疯上几个时辰，他索性放开了灌输灵力驱动飞舟。
那缕霞光一直没散，始终落在姜临的眼底，就仿佛他一直在拥有着朝霞。
高处的风太急，光太明媚，飞舟的速度太快，风澈计算时间的消耗也太大，胸膛之中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但快意也在其中激荡：
“你就像那轮太阳，而我是那抹霞光。旁人眼中看来，无论霞光在不在，太阳都会在那里，但在太阳的视角，自己始终与它并肩而立。它转到哪里，霞光就在哪里，只不过前面的地带并非人族统治，你我看不见他们未来的路了。”
“我知道在你看来，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隔绝我们的，只有生死轮回。对你亘古绵长的岁月来说，或许我的出现不过是生命中的昙花一现，可是倘若这缕霞光足够努力，太阳也足够珍惜它的存在——你还觉得霞光易散么？”
“我会拼尽全力活得久一点，如果可以，我希望陪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一直在你身边。”
他其实比谁都通透，风家人修为卡到空间界，自古以来寿数不超过三千载，而他如今突破了时间界，虽然不知具体会什么时候走到末尾，但肯定也远远不及姜临的与天同寿。
甚至很可能，他在什么时候遭遇意外，根本无法看见时间界的尽头。
他会在未来的某天进入轮回，可是他不介意像那抹霞光一样，让自己与太阳并行得久一点，只珍惜当下，拼尽全力去爱一生。
太阳已经西垂，霞光落在他的眼底，浅茶色的瞳孔被点亮，如同碎金点缀了琉璃，仿佛快要融入这片火烧一般的云里：“哪怕到最后，肉体消亡神魂进入轮回，可我们共同拥有的记忆始终不会被磨灭。”
他的表情庄重且严肃：“我的爱与你同在，我的灵魂就会永生。”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天地间玄妙的波动震动了一下，姜临知道，那是一句天地誓言。
自古以来，天地誓言非逼到绝路不会轻易许诺，风家因为受制于天道，开口更是难上加难。
爱本来就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没有边界的情感，天道更难有标准，或许一点厌倦疲惫，就会被判定为背叛。
姜临从未听说过有人为此立誓。
可风澈在人族边界，在世界的尽头，对他许下了这个承诺。
姜临紧紧地搂住他，原本悬停在高空的飞舟开始由他掌控，折返归去之时可以看见夜色渐深。
今晚圆月不在，他们索性载了满船的星辉。
姜临捧住了风澈的脸。
他从眉心细细地吻，柔软的唇瓣划过精巧的眉骨，剐蹭过眼皮的褶皱，落在眼尾。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风澈的眼眶，修长的指尖抚着下颌，轻轻地抹着耳垂。
夜色里，风澈觉得风有些引人发醉。
既然这里远离喧嚣，醉了便醉了，不如不醉不归。
【作者有话说】
猜猜时间界里面来的是谁？
咳咳咳，不要担心寿命的问题，我说永远在一起肯定会

第130章 满船清梦
风澈时常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采yang补yin的书生，山间的精怪不知节/制，总是要吸gan他的jing气。
偏偏姜临ru得太shen给得太多，填得肚子发涨的时候，风澈拽着他让他停下，姜临委屈地保持不动，还要拿灵力帮他揉。
风澈好不容易chuan了口气，就看见姜临红着脸，指尖an在他的肚皮上：“大乘期修士的东西都是灵韵，可以滋/养……你刚刚很累，正好拿这个填补损耗……”
暖洋洋的灵力注ru，风澈舒服得忘了骂人，没反应过来姜临说了什么，就发觉那些东西已经被xi收了。
肚子重新bie下来，姜临满意地拍了拍：“是不是好多了？”
风澈瞪大眼睛，腿又被jia起来huan住姜临，姜临的手lan着他，居然把他抱了起来。
风澈：“卧槽？你——”
他没反应过来，重力作用下直接ding到了头，风澈几乎要晕过去，慌忙间lou住了姜临的脖子。
见他贴得近了，姜临诡计得逞，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顺势吻他的唇，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不说话当你同意继续啦？”
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yi出，风澈呜呜咽咽地抓他的脖子：“我……哈……哪里……说，呃……说，过……”
“zha gan……啊……老子……了……嘶……”
“你……特么的……是人？？？”
姜临暗暗用吻堵住他的嘴，抹去他的眼泪：“那怎么办？我给你传灵力？”
他表情太委屈，说得好像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一样，风澈浑身发抖，闭上眼：“不用……”
姜临点点头，加kuai了速度：“那说明你可以承受住？”
风澈：“……”
*
风澈睁开眼，发现胳膊上还趴着姜临。
后半夜晕过去了，忘了太多东西，也不晓得姜临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姜临泛红的脸颊，再次肯定自己被这货xi gan了jing气。
自己这一身乱七八糟的hen ji，用灵力半天才消除，这会儿还疼得龇牙咧嘴，姜临现在又白又水灵的，等会儿能qia出/水了。
风澈气得懒得动，躺在甲板上发呆，才发现又是一个崭新的清晨了。
太阳又升起来了，风澈眯着眼，想起了前几天追逐它的疯狂。
他以前从不屑做这种事，为了看到一个景色就倾尽所有力气，他觉得幼稚又不值得，可现在，他觉得和姜临疯这一次，还挺有意思的。
所谓兴之所至，情之所钟，要是不轰轰烈烈一次，怎么能称得上爱过呢？
他侧过头，发现姜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姜临在专注地看他：“我会一直等你，”他似乎和风澈一样想起了太阳与霞光的那个承诺，声音温柔：“我宁愿相信时间是一个漫长的圆，那么多轮回转世，总有一个是真正的你。”
“别再说什么只有这一世……我那么偏执，你一直都明白，我道德感不强，如今坚守的底线，不过是因为你爱这世间。”
他眼角有泪，晶晶亮亮的：“如果真的只有这一世，我很难不保证自己会找到你的下一世，带着你的记忆，强行让你回来。
可是我知道，如果你这样醒过来了，即使我瞒得再好，你终会有知道的一天，到时候会恨我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失去了一生；如果我用尽办法修改记忆，真的成功隐瞒了这一切，对着你的脸，我会在愧疚和懊悔中质疑一生，这究竟还是不是真正的你。”
他一点一点把风澈的手放在心口：“所以，我会和你一样，拼尽全力珍惜你这一世，然后带着和你的一切，等待你回来。”
他闭眼吻了吻风澈的手心，而被眼皮遮盖的眸子里，是克制和疯狂。
这颗看似永远不会停下跳动的心，在遇见风澈的那一刻才彻底拥有了生机，倘若风澈不在，它也该陷入死寂。
他才不信时间轮回循环往复，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安慰风澈的说辞。
风澈走后，于他而言，生命已经没有了意义，此后毕生所求，唯有求死随风澈而去。倾尽所有，破除往生，哪怕是天道也别想拦他。
*
时间一晃过去，算起来风澈已经领着姜临在外面浪了小半个月。
比起反思自己是不是玩得太放肆了点，他反倒对“风澜究竟是怎么替他瞒的”这件事比较好奇。
但出于愧对好兄弟的心理，他先给风澜传了个音：“我估计快被我哥抓了，你还顶得住吗？”
风澜听见他的声音，手一抖，表情悲愤：“你知道我这半个月编了多少理由，给你伪造了多少证据，还给你发了多少传音吗？你居然才想起问我？”
风澈：“额，那我赶紧回去？”
“好像不用了，”风澜看着门口的风瑾：“家主……已经知道了。”
“是早就知道了，让风澈赶紧滚回来，姜家家主朝我要了几天人，替你挡了好久了。”风瑾冷冷淡淡地瞥过来。
风澈挠挠头：“能不能……”
“不行，”风瑾立刻猜到他要说什么：“别耍赖，赶紧让人家回去，这事儿没闹大，没几个人知道你大婚前把新……新娘拐出去了，不然对姜少主本人的名声也不好，懂不懂？”
“懂了——”风澈瘪瘪嘴拖长音，老老实实地答：“我给他送回去，然后再回来？”
风瑾沉思了一下，还是准了：“到姜家别闹事，道个歉忍耐一下，姜疏怀骂你……你就……骂回去再赶紧跑回来。”
风澈噗嗤一笑。
“楚家夏家的请帖还等着你去送，最近这两家不是很太平，别管那么多，送完就回来，明白么？”风瑾加了一句。
风澈一听皱了皱眉头：“怎么不太平？长老院要动楚无忧？还是那夏如箫还没放弃追杀夏笙辞？”
风瑾顿了顿：“不是我们想的走向……只能用出乎意料来形容，楚无忧目前状态很好，有人猜测他背后有人相助，手段决策几乎不像是被惯大的纨绔，反而像是从小摸爬滚打爬上来的继承人……只是夏笙辞，他消失了。”
风澈欲言又止，风瑾不便多说：“回来再行商议，先送好你家那位。”
风澈点点头，等他切断了传音，姜临看过来：“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风澈指着脚下：“我有飞舟，当然得我送你。”
姜临摇头：“姜疏怀肯定得骂你，我不喜欢他骂你。”
“那就送到姜家外城。”
姜临半天不说话，像是在权衡利弊，风澈一抬眼，发现姜临在直勾勾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想送你回家，再御剑回去。”
“为什么？”
“这样距离远一点，可以和你待得久一点。”
这么一点小事，他却眼里满是期许，风澈心里一软：“那，那就你送我，你回去的时候飞舟放你那儿。”
姜临眼角弯了弯，心情大好：“好。”
到了风家外围，风澈刚想把飞舟给姜临，姜临却按住了他的手：“飞舟太耗费灵力了……”
风澈手上的动作停住，有些迟疑，怀疑他反悔了：“不是，你一个大乘期……”
“可不可以给我渡一点？”姜临指尖碰上风澈的唇，轻轻按了按，把风澈没说完的半句话封了回去。
明明姜临现在和以前那副脆弱的模样毫不沾边，但当他面露无辜，风澈对上他的眼睛，就觉得万不可让失落的情绪遮盖住这样的神采。色令智昏已经上头的风澈立刻忘了刚刚盘算的哄姜临回去，答应道：“好……”
他才不管姜临是真的因为灵力耗费过多，还是单纯地想接吻，总归不能委屈姜临。
姜临十分满意他的回答，抿嘴一笑，向着自己的方向扣住他的后脑，坦诚道：“其实，我只是想亲亲你……”
风澈嘟囔一句：“猜到了……想亲就直说……搞什么弯弯绕绕。”
这人接吻之前费尽心机，看上去一肚子弯弯绕绕，嘴唇相贴的刹那就像变了一个人，毫不含糊直截了当。
也不知道亲了多久，风澈感觉眼前一片模糊，被亲的有些chuan不上气，姜临还贴心地给他渡了口灵力，风澈这才缓过来。
姜临松开他的唇，风澈低低地笑：“不是说好我给你渡么，你怎么还反过来了？”
姜临老实道：“感觉你要憋死了……”
“哈哈哈哈，”风澈乐：“你这山间的精怪，自从遇见我便缠上我，还要xi gan我的阳气……”
风澈抬眼看见姜临乐得不行，又紧紧地搂住了他：“那我岂不是要达到这夜/夜/笙/歌的水平，才能对得起这精怪的名号？”
风澈锤了他一下，刚想挑衅，又想到姜临本人的实力，难得老实地闭上嘴。
他话音刚落，滚烫的吻就沿着耳廓吻下来，沿着下颌再tiao起下巴，重重地吻下，最后又吻了回来。
空气愈发焦/灼，眼看着局势要控制不住，姜临猛地后退一步，松开了风澈。
“再这样下去，似乎对我惩罚比较大，”姜临微微一笑：“要回去了，未婚被发现在外面私会，对我的名节不好。”
他笑眯眯地咬着“名节”这两个字，风澈翻了个白眼：“对对对，名节最重要，姜大小姐赶紧回去吧。”
“飞舟就算了，”姜临踩上“无渡”，笑道：“我家穷，我叔叔肯定会把它当聘礼收了。”
风澈一想到姜疏怀那老狗，心想也是，飞舟是他的就算了，偏偏是借的，肯定不能便宜了姜疏怀。
搞了半天，姜临压根没想用飞舟，就是想多陪他一会儿，顺便接个吻而已。
风澈拿他没办法，由他去了。
姜临站在“无渡”上浮空而起，原本已经飞得很远了，风澈心里有点舍不得，注视着那道流光，打算等姜临飞得看不见了再离开，却发现他拐了个弯又飞了回来。
“无渡”在风澈面前骤然停下，姜临衣袍还因为灵力的缘故在空中飘浮，他伸出一只手，就这样弯下腰按住风澈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风澈的下巴。
“你……”风澈后半句被姜临的唇tun没，姜临齿关yao得有点狠，像是要磨利尖牙。
他这会儿倒是不管不顾，什么姜家少主的名节，什么私自幽会的隐蔽，什么日常坚守的君子之风，剥掉了全副武装的皮，姜临眼里只有满满的爱意和难填的yu壑。
他是想要在这一吻里汲取力量，支撑他自己待到大婚当天。
风澈反应过来，开始一点点地回应他，直到气喘吁吁地分开。
风澈唇上唇里都火辣辣的，红肿充血晶晶亮亮，姜临抬起手指抹了一把：“这次真的走了。”
风澈理智回笼，心想不能这么你来我往了，不然等会儿俩人都别想走了：“走吧走吧，姜疏怀那老登又要发疯了。”
姜临朝他一笑，终于御剑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真腻歪(指指点点)
老规矩，不要讨论car的内容啊啊啊啊

第131章 来者不善
风澈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烫的脸，正打算动用空间界闪进风家，忽然感觉到一道颇为明显的目光在身后逡巡。
他不动声色地四下观察，也没察觉到杀意，掐在掌心的空间界散了，改为了风盘。渐行渐远，就连风澈正式跨入风家地界时，这道视线仍然不知死活地粘在他身上。
对方没有恶意，似乎只是单纯地看着，风澈本想试探着等对方出手，可那人追到了风家结界里，不是风家人都说不过去了，还在这里和他兜圈子。
风澈心下疑惑，是不是他回去太晚，风澜又不好意思催他，干脆出来盯着他怕他跑了。
他走走停停到了内门地区的竹林里，那人也跟着他一起走走停停，就是迟迟不露面。
风澈皱了皱眉，转头问道：“风澜？”
风吹竹叶簌簌作响，风澈盯着空无一物的身后，见对方没有声音，忽然意识到，那似乎不是风澜。
小时候虽然风澜喜欢当他的跟屁虫，但是只要被他抓包，会立刻跑出来承认，可这人分明没有一点风澜那样的自觉，看似是想让风澈主动过来找他。
“到底什么人鬼鬼祟祟的？”风澈一边问着，一边朝着那人的方向走去，那人似乎也没有动弹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风澈发现他。
竹林里，那一身黑衣若隐若现，看身形，风澈没来由地觉得熟悉，有些迟疑：“你是风家人吗？”
“不是。”那人低低的声音在粗壮的竹子后传来，风澈顿了顿，手上戒备的动作有些发紧，又重新酝酿起法阵来：“既然不是，你如何进来的？”
一阵沉默过后，那人叹息一声：“是我。”
他从竹子之后走出，风澈盯着他的脸，有些发怔。
“姬之遒？你还活着？”他的语气难以置信，记忆从脑海中涌现出来，一时千回百转。
当初姬之遒帮助自己谋反，让姬水月麾下的姬家子弟追随于他，倘若真的是求权，姬家不在乎血统高低贵贱，姬之遒就该在自己死后继承姬家家主之位。
可风澈听说，如今姬家家主之位仍然空悬，他还以为姬家后来发生了内斗，姬之遒早在其中死了，如今争来争去也一盘散沙。谁知此时姬之遒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纵然有千言万语的感慨，他也始终没忘了风家结界可不是一个姬家人能破的：“风家大阵防备任何非风家的人，未有令牌者不得入内，你是如何进来的？”
原本姬子诺的记忆里，姬之遒修为不高，但偏偏能够在姬子诺审判前独自闯进裁院地牢，就已经说明姬之遒这个人身负许多秘密，风澈不得不防。
再加上烨城的事情，季知秋承认了封印不假，可姬之遒究竟是失职还是纵容，总归是有待商榷的。
他现在和姬之遒根本没有一点利益纠葛了，早该老死不相往来。阔别二百载，姬之遒知道他死而复生不难，但到掌握行踪的地步，如今还过来找他，就很值得风澈怀疑此行的目的了。
姬之遒低着头，密竹的叶影落在他半张脸上，影影绰绰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似乎还是风澈记忆中那副寡言少语的神态，斟酌良久后才缓缓开口：“姬水月回到姬家了。”
这一句话像是平地炸起一声惊雷，风澈表情变了变。
风澈其实早就知道，姬水月对于“渡世之咒”的部署还没死心。
在边城那会儿，风澈看见阵眼中央的咒法和“渡世”极其相似，后续看见姜月儿就是姬水月，夺舍归来杀了夏、楚两位家主，就已经知晓姬水月的想法了。
她既然没有放弃对着天下所有参与审判的人复仇，肯定用了某种办法保留曾经的记忆，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心急，打算先杀当年在裁院下了判决的人。继风行舟姜寻予之后，楚凌夏鸿鹏已死，她彻底杀干净了当年的“主谋”，就该轮到她一直想动的世人了。
边城也是她的一场试验，禁地碎裂戾气逸散不可能引起连绵半月的兽潮，甚至引来了那么多渡劫期凶兽——她肯定改良了“渡世”，打算日后大规模实施。
但单凭她本人的能力，再加上受限于轮回的时间，她想要在所有边陲城市布下“渡世”，再达到前世身为姬家家主时发动的“渡世”的规模，引发足以灭世的兽潮，恐怕至少几千载才可以。
早些时候有季知秋做帮手，可能还快一些，如今季知秋已经被风澈杀死，倘若姬水月不是姬家只手遮天的家主，就再也没人会执行她的计划了。
因此，她有回归家族的意思，几乎是必然。
只不过，风澈以为姬水月前几个月刚刚踏入轮回，倘若是最快的转世，也要在忘川耗费上几年，可她偏偏这么早就回去了。
要么是她本身记忆留存了如何尽快渡过忘川的办法，要么就是她压根没有经过忘川这一步，直接进了轮回。
忘川会让死后的灵魂忘记前尘，其实是出于一种保护作用。洗涤罪孽，使灵魂中的戾气出来，维护下一世的安稳，才不至于业障缠身，肉身受累。那些多智但早夭的孩子，其实大多数就是因为忘川没有洗清，使他们隐约记得一些前世的技巧或经验，显得早慧，到最后却因为戾气压身，孱弱的幼/体承受不住，才过度早夭。
假如姬水月真的没过忘川，想要维持这一世回归姬家的计划，也会立刻去夺舍一个躯壳，延续自己的性命，增长修为，谨防提前步入轮回。
风澈受姬子诺记忆的影响，很多时候都企图为她的行为争辩一些合理的动机，可对于他个人的观念来说，为了兄长平反没错，可拿那么多被夺舍的人的人生去换，用天下人的命去血债血偿……未免太过极端和偏执，即使她再值得同情与可怜，也让他忍无可忍。
风澈皱了皱眉头：“她还没死心吗？”
姬之遒抬起眼，摇摇头，神色莫名：“她说，世人本就与她无关，早些年为了报仇，她干了很多让哥哥讨厌的事情。如果哥哥回来，她把天下交给哥哥处置，届时，要杀，要罚，要留，全权交给，姬、子、诺。”
他尾音咬得极重，像是许久没有喊出过这个名字，神色里带了一丝悠远的怀念，还有风澈辨别不清的情感，似是兴奋，又似是悲伤，扭曲在他的眸中，盯得风澈有些发毛。
风澈回避开他的目光：“裁院审判世人判决的人，只有魂飞魄散的结局，姬子诺连轮回都没有，又如何像姬水月想的那般回来？”
他按了按眉心，感觉说出这一堆话后，内里神魂莫名有些躁动：“她把一切推到一个早就死了那么久的人身上有什么意义，世人与她无关，这就是她杀尽天下人的理由么？若我是姬子诺……看见自己良善的妹妹到了这种地步，即使世人害我……也绝不可能认同她的做法……”
那些纷纷扰扰的，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上来，风澈灵府一震，自己的记忆在抵触旁人的记忆入侵，两相冲突，他有点恶心，坚持着说完：“宁教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有些东西，坚持是自己的事，管世人如何看，如何分说……”
姬之遒上前一步，一脸关切，却不像是关心风澈本身举止的怪异，反而像是在盯着他躯壳里困着的灵魂：“所以说，既然姬子诺不会允许她这样，也就更不会允许我……你提醒了我，不能保存完整的记忆，还要适当调整。”
他轻飘飘的话落在风澈耳边，风澈思绪混乱，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尽量维持着冷静，掐着腰间的令牌按了按。
姬之遒看见他的动作，与其说是没在意，不如说是没放在眼里，轻轻地笑了一声，眉峰的小痣扬起一抹骄矜的弧度：“你知道吗？你天真、太信任别人——有时候和他真的很像，或许这就是我一直留你到现在，观察了那么久的原因。”
风澈神思不在对方的话上，反而瞥见了那颗极其有特色的小痣，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姬子诺的记忆里，姬之遒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心直口快的少年的时候。
那些记忆陆续涌上来，风澈正神游着，姬之遒已经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了。
忽然，一道复杂的法则之力笼罩在两人上空。
竹林树叶浮动的沙沙声响骤然停止，风凝固在空气中，数不清的落叶在空中悬停，周遭时空法则被影响的瞬间，风澈迷蒙的大脑瞬间清明，立刻发动了空间界远离这片区域。
他方才是怎么了，为何姬子诺的记忆几乎攻占了他的神智……他面色苍白，内视了一次灵府附近的咒法，发觉果然是它在作祟。
它已经全然苏醒，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咒法之力，向着风澈的神魂包裹而来，却像是春风化雨，太过循序渐进又太懂潜藏自身，让风澈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了这么多。
姬之遒面色不虞地看着上方逐渐显露完整轮廓的法阵，鎏金的日冕沉沉地砸落在地，银色的五芒星刻印在四周，下一瞬间，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自日冕正中央传来。
来者一身黑衣，身上破损烧伤的痕迹太多，条条缕缕在身后翻飞，甚至可以看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血口还在滴滴答答地渗血。
他的气息让风澈隐约有些熟悉，偏偏面上戴着一块漆黑的面具，想必是那人用灵力和法阵凝成的，彻底遮掩住了真容。
加之他速度太快，风澈只隐隐辨别出是一个男子，只不过他飘飞在身后的满头如月华一般的银发太过显眼，风澈看了又看，忽然反应过来：这人身上戾气太重了，怕不是失了智走火入魔？
那人抬指阵成，一道离火法阵叠加雷霆呼啸着直奔姬之遒面门。
对方纯熟到极致的奇门手段让风澈有些惊奇，联系到满头银发，风澈心想难道是风家还没死的什么老前辈？
那人刚一冲出时间界法阵的范围，四周原属于这个时间的沉重法则之力开始涌动起来，无数古朴的刻痕化作条索附着在他周身，想要阻止他出手。
他冷冷地朝天际一瞥，时空的法则之力仿佛被这一眼吓得怯懦了一瞬，那些繁复的链条消散了大半，但为了维持着些许尊严，只挂了细细的一条缠绕在那人手腕脚踝。
然而那边，姬之遒硬接了这一下，面色微微一变。
所谓的烈焰雷霆都不过是障眼法，其中蕴藏的空间界才是那人的真实目的，银色的五芒星暴露在空中的那一刻，姬之遒反应过来了，那人也跟着整个人消失在原地了。
下一瞬间，风澈视线追随到姬之遒身后，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他说不上来那是怎样一双眼瞳，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瞳孔周围弥漫的猩红覆盖了眼睛原有的颜色，只能看清像是某种狩猎的猫科动物一般的竖瞳闪着幽光。
风澈有种被盯上的错觉。
那人扬起瘦得伶仃的手，将一道法阵贴在姬之遒眉心。
姬之遒猛地向后一扯想要挣脱，那人身影一飘，风澈回过神来时，他凑到近前，已经揪住了自己的衣领。
“就站在这儿看着，别特么来插手，如果我杀不了他，今天你就要死。”他哑着嗓子，一开口像是破碎铜铃的哀鸣。
风澈没来得及问他究竟是谁，那人手颤抖着死死扣住他的灵府，瞬间压制了那道咒法，吼道：“姬之遒，季知秋，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猜对姬之遒和季知秋是一个人的，赏个么么哒

第132章 前世今生
风澈猛地瞪大双眼，咒法被压制之后，他迎来的是死而复生后从未有过的清明。
姬之遒，季知秋，这么明显的名字暗示，先前为什么觉得没有异常？！！
咒法，对！咒法！
季知秋费尽心机地从学堂历练的后山传送到了边城，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死而复生的消息，但他第一天苏醒的时候，季知秋就已经在血池边了。
在学堂经过风澈回溯，血玉的真正经历和姜思昱的记忆对不上，是因为季知秋强行修改了那群孩子的记忆，他们其实就是被诱骗到了边城。季知秋让那群孩子的昏迷，趁着他苏醒前将咒法打入他的灵府，暗地里控制他的神智。
既然季知秋就是姬之遒，这一切就有了解释。
上辈子风澈在姬家，以为姬之遒虽然身在姬家，却也有可能向善，受不了姬水月独断专行的统治，就过来投靠了他。就在刚刚，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他还在相信姬之遒是过来给他通风报信的。
如今看来，姬之遒的一切说辞都不过是在骗他。
姬之遒对姬子诺充满了执念，向着姬子诺从小养到大的妹妹才是正常的，又凭什么要帮他一个外人去背叛姬水月？他应该同姬水月夺舍斩杀楚凌那时做的一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搅动大局的帮凶才对。
对于一个帮凶来说，姬水月不想让烨城所有人进入轮回，姬之遒自然也不打算放过他们，尤其是伊烨，姬子诺死之前可是亲眼看见自己拯救之人掷下了黑子，姬之遒后来私闯地牢，怎么可能看不见？
难怪，难怪他非杀伊烨不可……烨城的封印就是姬之遒暗中留下的，圈禁折磨那些魂魄三百年，到今天也不够解恨，非要伊烨魂飞魄散才罢休。
姬之遒分明和姬水月一样，也恨极了这个世界，所做之局是让姬水月诈死，来让天罚除掉改命的风澈，如此，看着想要改命的人付出的代价，风家就再没人敢去再算天命，更没人敢去改命，甚至后续二百年都在禁用卜术……当所有人放松警惕，以为灭世的灾厄已经不会有人去执行，他再和重新归来的姬水月联手筹备“渡世”，等差不多了再出来杀人。
偏偏风澈自己死而复生，变数再次滋生，姬之遒看见了断然不会允许，所以用咒法控制他……
不对，季知秋明明有能力杀他，为什么要选择控制他？还偏偏选的是用姬子诺的记忆渗透？姬之遒和姬水月一丘之貉，这两人的态度应该始终是对他充满敌意的，可为什么他死而复生后，两个人的态度都很微妙？就连姬水月都选择对他视而不见？
风澈忽然意识很不对劲，他记忆里，季知秋的态度一直是想要让他活的，以一种纵容的感情看待他的所作所为，甚至从不对他下死手，再加上之前姜临换魄的事件，他意外得知季知秋在尝试用“尘念”复活他……这与他想的姬之遒的心理是完全的矛盾的。
即使季知秋可能被某些力量束缚，或许不能杀他，可既然已经掌握了他的动向，趁着并未被识破的时间，季知秋明明有大把的机会安插咒法。
他为何不惜留下那么大的漏洞，也要到血池一趟？还是说血池本就是一个契机，季知秋去那里不只是为了在他灵府之中施加咒法，更为了完善姜临的复活咒法。姜临努力了一百六十年不曾起效，偏偏季知秋去的那一次成功了……
这未免太过巧合。
他和姜临看见并蒂双开的往生花时，姜临曾经怀疑过世间有第二个“往生咒”的拥有者。
风澈明明杀了季知秋，肉体都焚烧成碎片，可对方现在还以姬之遒的身份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显然是有某种长生不死的手段，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怀疑是身负“往生咒”有恃无恐呢？
假如这是真的，季知秋也就有用“往生咒”为媒介复活人的能力。
既然往生花的花色、气息全部互补，药力作用尚且不提，风澈不得不怀疑，以“往生咒”为媒介的复活咒法效用也是互补的。
姜临利用“往生咒”复活他的理论是对的，只不过因为“往生咒”本就有两份，姜临只能复活他的一部分，一旦另外的一部分出现补全咒法，风澈才能正式死而复生。
姜临的本命灵植“往生花”能修复神魂，复活的自然也是风澈的神魂，因为无法复活肉身，所以姜临才误以为风澈一直没有回来，风澈本人也因为处于飘荡状态，神志不清。
风澈想起自己像是被滋养了几百年不像破碎过的神魂，姜临日日放血浇灌一百六十载，能不完完整整甚至还壮大了几分么？
还有他刚刚复苏后残破的身体和修为，季知秋只去一次，即使放了再多的血，也赶不上一百六十年的效果。
仓促补全结合的结果，就是复活后修为折半的风澈。
这就对上了，季知秋非要去血池一趟，因为埋骨之地都是风澈的骨粉碎片，肉身必须在那里凝聚。
至于季知秋以伊烨的身份接近姜临，在边城收集魂魄，是因为他不信任姜临身上的“往生咒”是不是真的能修补神魂，怕神魂修补不全，才会拿“尘念”作为备选，等他成功在血池拼凑了风澈的肉体，风澈活蹦乱跳地爬出来，季知秋这才果断放弃“尘念”的计划，任由“尘念”在城中乱窜。
他和姜临一样，“往生咒”游离于轮回法则之外，上次被干脆利落地杀死，不过是为了销毁季知秋这个身份，才让风澈以为自己得手了。如今他切换回姬之遒的身份，显然是另有图谋。
告知风澈姬水月回来了，算准风澈不会坐视不管……然后依照他自己本来的性格，会去做什么？
风澈质问自己，恐怕是非要去姬家一趟不可。
他猛然想起季知秋说过的那句“你迟早会回姬家”，原来是这个意思，姬之遒这一趟，是为了带他回姬家。
他绕来绕去又回到了最初，姬之遒为什么上辈子干脆利落地设计陷害，这辈子却不想杀他，还想让他回姬家搅混水？
他的思路陷入了死局，看着面前战斗中的二人，心里的疑惑愈发强烈，如果不是那个人，自己恐怕不会想清楚这些，真的就被蛊惑回了姬家。
只是，那人是谁，为什么帮他？
眼下，姬之遒已经和那人交手数次，火花四溅的同时，杀意也越来越重，灵气对流席卷全场。
风澈从未见过这种级别的战斗，单纯地用人族修为顶峰大乘期概括似乎远远不止，那人比他对时间界的理解要高得多，甚至不像是自己由“尘念”辅佐才能做到四阵叠加，而是无时无刻不在六阵齐发。
不过他逼得姬之遒被迫动用了大量的灵力，姬之遒抬指下压的动作也越来越狂暴，早就失去了之前和风澈他们交手的镇静自若。
纵然那人修为底蕴不如姬之遒，但胜在以伤换杀的疯劲儿，被汹涌的灵力按倒在地，鲜血横飞间，他也要开启空间界窜到姬之遒面前，企图再贴一道法阵。
“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姬之遒接了几下对方的攻击，原本轻松的神态已经消失，目光扫过站在一旁表情复杂的风澈，语气沉了下来：“从未来回到过去……时间界，呵，你把姬子诺搞到哪里去了？！！”
那人指尖极速交叠着法阵，眼神犀利如刀，舔了舔唇角的血：“这不是证明了你的失败么？”
他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侧过头看向风澈：“你在想为什么姬之遒要复活你？怎么不想想，他想要复活的并不是你，只是和你灵魂相同的前世呢？”
前世……
风澈瞳孔骤缩，他一直推崇于前世今生已经是两个人的理论，所以他认为人死了就是羁绊尽断，却不会想到有人不这样认为，偏执到不肯放过下一世，把后面的他人一起卷进纷争。
姬之遒想要复活的，除了姬子诺就没有别人，可他的前世，怎么可能是姬子诺呢？从小到大他学过的书里，别人告知他的故事里，甚至是父亲描述的过去里，都说裁院判决下姬子诺魂飞魄散。
他万万不可能是姬子诺，说他灵魂之中有一部分姬子诺的碎片，这才说得过去。
“父亲当年保下了姬子诺，因为后续算到你到底是谁的转世，所以始终不知如何面对你，和风澜说让你继位也是出于偿还的意思。他根本不敢再见你一面，自戕之前也不敢。”那人声音之中莫大的悲哀让风澈情不自禁地跟着流泪，听得他浑身颤抖。
那人吐出一口鲜血：“姬子诺根本没有魂飞魄散，而是去了轮回。可怜他倒霉，遇见了不肯忘记前缘的疯子，而这个疯子偏执至极，生前不敢说爱，死后后悔又开始嫉妒他人！阴沟里的老鼠就不要跑出来坑害他人的人生！！！”
“够了！”姬之遒咬牙切齿：“你以为你是谁，没有他哪有你！你到底在受谁的恩惠！就是你口中阴沟里的老鼠的恩惠！”
那人顿了顿，手中汹涌澎湃的灵力再次构建出法阵：“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永远不会出现在这世上，”他哽咽道：“可悲，实在可悲，兜兜转转像是笑话一样，明明不是一个人，你们为什么都不明白！你是这样，姬水月也是这样！！！为什么非要强求！！！”
大颗大颗的血砸在地上，风澈不知那是那人伤口流的血，还是面具之下滚出的血泪。
“只有他……他把我当成我……爱我的为我牺牲，算计我的得偿所愿，害过我的凭什么可以进轮回！我已经一无所有，杀了你一切都会提早结束，他们就都能回来。”
他这一句话说出，竟然勾动了天道降罪，劫云逐渐酝酿而出，轰隆一声以示警戒，姬之遒看得心惊肉跳：“你疯了！你我已经不属于法则范畴，本就是跳脱天道的变数，你若以这个状态杀了我，触犯掌劫罚的天道，结局只有互相湮灭！你甘心放弃如今——时间界三层的与天同寿？”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现在这个时间段，没有人比你更想让我消失，你巴不得让他回来……如今看见我在未来还活着，是不是想方设法地想要阻止这件事情发生？你可真是可悲！他本就死了，为什么要回来！我也本就死了！为什么也要回来！凭什么付出代价的是——”
那人一句话被从天而降的雷劫劈得戛然而止，电闪雷鸣的雷暴中，他被劈得皮开肉绽，咬着牙怒吼道：“天道，别他妈来惹老子！”
【作者有话说】
说到这里了，能猜到这人是谁吗？
看见有几个宝宝在讨论，我来理一下时间线吧。风行舟算到一千年后人族灭亡，姬子诺被裁院判决处死，此时姬水月十岁(ps:姬子诺记忆里妹妹才会那么小)。命途更改，灭亡提前五百年(ps:距离姬水月灭世还剩五百年)
姬水月黑化，当了姬家家主(ps:用了三百年，距离灭世还剩两百年)。
风澈到姬水月手下，在炼心路待了一百年屠门，又过了一百年，姬水月发动渡世之咒(ps:正好五百年)。
风澈阻止后死掉，两百年后复活，所以四百岁。
姬子诺和风澈时间线不重合，是前世没错。
大家切记，就像姬子诺说的，即使灵魂是一个，记忆不同经历不同，就不是一个人。所以复活的是风澈。

第133章 改写未来
风澈看得心惊胆战，只怕他这一下被劈死了，偏偏他骂了一句，天道像是觉得理亏一样，立刻把劫云散了。
姬之遒顿了顿：“谁付出了代价？你什么意思？”
那人像是已经陷入疯癫，对他的问话充耳不闻，指掌中央的灵力狂泻而出。
风澈感受到了对方周身环绕的时间法则，没等日冕彻底显露出转动的轨迹，下一瞬间，风澈只看清那道时间刻痕飞速向前拨动了一下，那人已经瞬间出现在了姬之遒面前。
“时间界——未来。”
他唇齿间吐出这几个字，直截了当的神魂攻击灌向姬之遒灵府，姬之遒避其锋芒，猛退几步，捂住脑袋面色狰狞：“疯了！你这是拿整个神魂在入侵，要是被我的灵府磨灭，你就是一具空壳！”
“你不敢，你不能杀我，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害怕那个时空的自己孤独，还要给自己留一线，”那人冷笑：“你也知道害怕？是不是没体会过真正的死亡？那你知道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在面前的感受吧？至少你可以强求，那你想过我面对魂飞魄散连肉渣都不剩的爱人的感受么？我他妈没有‘往生咒’！！！”
天际轰鸣声开始回荡，风澈注意到那人来时的日冕开始缓缓运转起来，指针向前一点点地松动，似乎时间快到了，要带着那人归去了。
那人也注意到了这些，愤恨地看了一眼姬之遒，像是已经意识到修为上的沟壑让他注定无法杀了对方，随后缓缓转过头看向风澈。
“我说过的，我要终止这一切，姬之遒你是个错误，风澈也是错误，只要选一个让他彻底消失，他们就能回来。”
姬之遒意识到他的杀意开始转移，骂了一句，在他到达风澈面前的瞬间挡住了攻击：“你到底经历了什么，癫成这个样子！谁给你放出来的？姬子诺去了哪里？”
“到底是谁亲手把我放出来的，你还不能猜到吗？不是只有你能操纵他人的记忆吗？你还在问什么？”那人冷冷地答。
这句话似乎对姬之遒有巨大的杀伤力，他一时僵住，那人趁他不备，闪身到了风澈身侧。
风澈手中准备良久的时间界二层脱手而出，日冕横亘在两人之间，趁那人被法则牵制，风澈开始飞速向远处遁逃而去。
“等我和姜临大婚后再杀我……”他明明不敢深想那人的身份，可他已经猜到了却不甘心：“我不想辜负了姜临……”
“大婚……我只能撑住这一次回溯了，来不及了。”那人听到大婚的刹那浑身抖得厉害：“这是我的选择，也是你的选择，我的后悔已经够多了。”
法阵被那人一步踏碎，风澈周身一僵，那人揽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向前，贴近的身躯太冷，风澈被他揽住，像是坠入冰窖被坚冰包裹。
他终于明白对方那句“来不及了”确实是真的。若不是对方还在吐息，风澈几乎以为他是一个死人了。
“你会用你的命，换所爱的命么？”他语气里有太多沉重的东西，像是饱经了无数沧桑的过来人，已经知晓未来的结局，终于等来了回到过去的机会，选择告诉当年的自己“别再向前”。
一旦共情，那些情感压在风澈肩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早就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时间界第三层已经出神入化，当世他找不出可以与对方媲美的人，甚至找不出和自己可以相提并论的风家人。
其实古往今来，过了时间界的风家子弟，也只有一个自己而已。
既然当世没有，便只有未来可以有，对方字里行间说出的信息，分明指向将来，天道一次一次地阻止他泄露天机——就连姬之遒也无法预见的天机，才慌成那样。
所以这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你不怕自己跟着灰飞烟灭么？？？”姬之遒愤然骂出一句，破空声随之传来，看似是实在气急，根本没压着手里的灵力。
那人本能地替风澈一挡，灵力击碎他的防御，又再次冲上他的身体，他猛地一口血吐出，面上灵力凝聚的面具应声而碎。
风澈眼眸中出现那张脸的刹那，那层最后的心照不宣也被撕碎，一切真相大白，他们此时已经没有了余地。
为什么知晓未来事，为什么来杀人，为什么疯魔癫狂。
他苍白的皮肤满是血痕，眼窝深陷下巴瘦削，眉心红纹已经纠缠成一朵绽开的花，其中隐隐逸散而出的戾气如同条索，在吸取着他的精气。
那双浅茶色的眼眸早就不再剔透，灰败与血色交织，此时闪过一抹幽蓝。
风澈认出来了，那就是未来的自己。
他没有猜错。
他和姬之遒是未来发生动荡的关键，经历了一切的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于是不惜违反天道法则回到过去，想要改变一切。
未来的自己经过无数次“时间界——过去”的重启，失败了无数次，最终选择来到了这个时候。
他想要杀死姬之遒，但实力差距摆在那里，且时间有限，他的身体不能再承受下一次重启，只能杀了过去的自己。
那些不可挽回的事情，即使他没能亲眼所见，但单单听见痛失所爱，他就已经不能控制自己。倘若真如自己所说，未来的他不惜被天道抹杀，也要回到过去，那他也心甘情愿为之赴死。
哪怕，此后的自己都会消失。
“这已经是我无数次来了，我们还有轮回，但姜临不能……”未来的风澈满眼泪水，颤抖着抬起指尖。
“我明白。”风澈对上他的眼眸，向前一步：“时间不多了，快动手。”
身后姬之遒尖利的喊声在耳边缭绕，灵力卷起的巨大撕扯感想要阻止风澈靠近未来的自己，然而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撞上了那道足以毁灭肉身的法阵。
贯穿躯体的感觉并不好受，风澈五脏六腑被破口的疼痛绞成一团，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最后连内脏碎片也被他吐了出来，和胸口那团撕裂躯体的法阵黏糊糊地贴在一处。
“如果我死了，人族命途如何？”他挣扎着擦了擦唇角，看向未来的自己，未来的他也跟着抹了一把唇边的血，勉强一笑：“难保姬水月不会灭世。”
风澈沉默，一口血噎在猴头，又大口地呕了出来：“真他妈离谱啊，你个废物……回溯这么多次了，兜兜转转又回去了。”
“至少还有姜临。”未来的他闭上眼。
迷迷糊糊间，风澈看见未来的自己抹了一把眼泪，搭上他的灵府，似乎打算一指洞穿。
算了，就像他说的，至少还有姜临。
反正他回来这一遭，圆满了不少，只是缺了一场大婚……
姬之遒终于突破了风澈布下的法阵，一掌掀飞了未来的他，连滚带爬地过来用灵力封堵风澈的伤口，然而风澈的生机就像是拳头里的沙，攥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姬之遒发出一声悲鸣，咬开手指，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描画咒法。
风澈看他熟练的样子，认出了那就是血池边的咒法。
果然啊，果然就是自己想的那样。
风澈的神魂被死死禁锢在躯壳之中，轮回索命的条索缠绕而上，被姬之遒反复扯断，风澈空空的思绪又开始被迫运转起来。
姬之遒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紧张他的死活呢。
他是姬子诺的转世，一直以来，姬之遒想要复活的就是姬子诺，之所以等到现在才要带他回姬家，恐怕是因为姬子诺的记忆需要慢慢复苏。
怪不得每次神魂不稳都会梦见姬子诺的过去，这分明是他灵府中的咒法开启的条件。
后来有了“何夕”，他神魂不稳的情况大幅度减少，姬之遒不能坐视不管，又开始蹦出来搞事情。每次风澈被迫开始透支神魂，都有姬之遒的一份功劳。
姬之遒不伤他的原因，只不过是怕伤到姬子诺的神魂。
姬之遒看他的每一眼，如今解读起来，都是在看姬子诺而已。对姬之遒来说，他不过是个承装姬子诺灵魂的容器，受了恩惠才得以活到现在，如今用到了尽头，就要封存他的记忆，让姬子诺回来了。
还有姬水月，她伪装成姜月儿时叫他哥哥，确实是叫对了人，只不过那声哥哥不是叫给他听的，而是姬子诺。
姬家这两人，眼巴巴地等着姬子诺回来呢。
风澈心里憋着一股气，有点犯恶心。
任谁被平白无故取代身份，又被耍了这么多年，都会痛恨吧？他根本不是姬子诺，灵魂相同又如何，那些属于姬子诺的记忆如今已经塞给他大半了，但他现在还是风澈。
纷纷扰扰的事情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风澈来不及想更多的，忽然看见了风行舟的脸。
他心里的愤怒逐渐被委屈取代，甚至让他感到悲哀。
明明自己自愿去改命，没有说一句不原谅，只是想见见父亲而已……
被旁人当成姬子诺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父亲也是这样？不是说轮回了就不是一个人了么，为什么连父亲也分不清？风家自古信奉轮回天道，怎么到了自己身上，父亲怎么也跨不过那个坎，整整一百年，怎么能不见他？
他想起因为自己命途不可卜，父亲曾经对他充满期许，说他受天道眷顾天资卓绝，如今回首过去，只不过是因为他本就是被改过命的人，提早进入轮回，所以未来没有定数，谈什么天道安排命途？
亏他曾经有恃无恐地以为自己特殊，早在魂飞魄散之时，他就应该明白了。他一起动了天下的命途，将所有人的死期强行延迟三百年，天道降罪也是理所应当。
他和父亲一样，本就是这命途中的人，每次更改命途，合该付出代价，只不过事情大小，反噬程度不同而已。
不过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何况事已至此，天下人的命途早就和他有关了，他至少延迟了灾厄三百年……
风澈忍不住自嘲，这安慰自己的方式，还真是挺悲哀的。
“你死不了，为了防止姬之遒察觉，只能采取迂回战术，趁他分神不能窥探到我们的传音，记住我说的。”风澈脑海中突然响起自己的声音，他浑浑噩噩的，心里却升起了期待，未来的自己似乎也不是他想的那么废物。
“往后的日子，一旦有机会立刻抢夺身体掌控权，莫要优柔寡断，对姬子诺心存怜悯，他不值得信任！切记不要被他骗了！！！想尽办法和姜临取得联系，一起阻止‘渡世’爆发，不要让所有人都死了……”
他一边对风澈嘱托，一边姬之遒对了几掌，日冕时间刻痕走到尽头，他果断放弃和姬之遒的交锋，开启“缩地成寸”赶上了法阵归去的时间，瞬间消失在原地。
“所有人都死了……果然是没能阻止‘渡世’吗？”风澈一阵后怕，混沌的思维还在极力分析，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嘟囔：“记忆里姬子诺那副圣人的样子，放出来后还能骗人？还是说姬之遒他们费尽心机复活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姬子诺？”
他正想得入神，肩膀被大力摇晃着，一根手指颤抖着点住他的眉心：
“姬子诺！你别死！！！”
“我马上救你！！！我的血！往生！！你给我回来！！！”
姬之遒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传来，风澈眼前模糊，鼻尖嗅到丝丝血味儿，料想是姬之遒又开始放血画咒法了。
“叫什么狗屁姬子诺啊……老子还没死呢……”风澈愤愤地想着想着，在姬之遒惊慌失措的哭喊中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放心……风澈死不了(好怪，我怎么总说谁死不了)

第134章 未来记忆
风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身体变成了一个沙袋，那些流逝的生机像是其中是沙土，在法阵的作用下疯狂向外流泻。
紧接着，他的神魂在被无数条锁链撕扯着，眼看着就要被拖出灵府，一道血色的咒法又将它扯了回来，强行锁在了躯壳里。流逝的生机又一点点地倒灌回来，破损的身躯被咒法缝缝补补，风澈终于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他恍惚间看见眼前有一道亮光，他避之不及，就这样被笼罩了进去。
既往的经历中，一般遇见这种情况多半是要进入姬子诺的回忆中了。曾经这件事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风澈也说不上抵触，如今反应过来，甚至有些愤怒。
然而，即使他再抗拒，那段记忆依旧开启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刚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刚刚进入竹林那会儿。
他看着熟悉的场景，一瞬间觉得刚刚的经历不过是在做梦。
他恍惚中看了一会儿竹林深处，听见自己高声问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这一句直接把风澈的神思唤了回来。一模一样的场景，这是自己的记忆。
他这会儿依稀想起来未来的自己按住灵府时，好像注入了一道灵力。现在他似乎明白了，这是未来的自己的记忆。
原来杀他不是目的，只是幌子，瞒着姬之遒带给自己这些记忆，才是真实的计划。
他看着姬之遒那张熟悉的脸，恨不得上去给他两拳，可无论如何，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场景还在按照记忆继续。
他忽然发现在姬之遒和他说完姬水月回来了之后，记忆开始模糊不清了，姬之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通通不记得了，过了一会儿就眼前一黑，扑通一声跌向了地面。
风澈脑袋疼得要死，躺在地上像是回光返照，竟然看清了姬之遒。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唇瓣扬起一抹笑来：“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啊……”
风澈四肢绵软，艰难地扭头，发现竹林后方又溜出来一道身影，看身形像是一个女子。
她朝姬之遒点头致意，甜甜地喊了一句：“哥，我们回家……”
她这一声，风澈笃定她是姬水月新夺舍的身躯了。
紫色的咒法光晕下，风澈晕了过去。
其实也不算晕了过去，他的身体失去了行动能力，而他的意识还在黑暗里沉浮，过了许久，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两个人的讨论声。
“神魂不全……风澈在炼心路把神魂击碎重组了，后来又染上了几次戾气，那条烂绳子上都是戾气和他的神魂碎渣……”风澈辨别了一会儿，这是姬之遒的声音。
“会有什么影响吗？”姬水月有些紧张。
“神魂不全就没法彻底封存风澈的记忆，也没法让姬子诺的记忆完完整整地归来。”
“那就想办法把神魂补回来啊！”
“‘尘念’上有戾气，风澈尚且需要‘何夕’压制，姬子诺到底不是他……倘若真的会引发走火入魔……”
“除了‘尘念’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的血不像姜临……不能修补神魂……抱歉。”
姬水月顿了顿：“那我把姜家那孽障抓过来！”
“慢着！他如今大乘期，举手投足引起各家注意，你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带来？”
姬水月骂：“那你说怎么办？风澈和他约定大婚，最多拖半月，别说是他，风家可能先找过来。”
“你别急啊……”姬之遒慢斯条理地开口：“我说你不能把他带过来，又没说我不能。”
姬水月笑道：“怎么，看着这俩私奔嫉妒得要死，到头来还是利用私奔的借口，给姜家和风家散布消息强拖半月么？”
“话虽然这么说，”姬之遒深吸一口气：“我嫉妒什么？那只是风澈而已。”他打断姬水月的嗤笑：“姜临路上已经布下幻阵，他现在不在姜家，而是姬家炼心路，若我存心困他，几千载也别想出来。”
“那他的血？”
“我现在立刻去取。”
风澈看不见四周他们的神情，但能想象得出来这两个东西是什么嘴脸。倘若未来的自己真没回来，他和姜临恐怕面对的就是如今的这些。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风澈等了一会儿，听见门开合又关闭，再次被大力推开。
姬之遒一进来，姬水月就急切地问：“炼心路凶兽不多，他血够不够啊？”
姬之遒关上门，冷冷道：“他杀了一路，我加大了兽潮力度，几乎把外面的一个凶兽不落掏空了才让他败下来。凶兽把他撕咬得血肉横飞，血不就够了？”
姬水月啧啧感叹：“你们‘往生咒’的拥有者还真是天赐的资质……流这么多血还能活。”
“‘往生咒’是诅咒，但如今能让姬子诺回来，说是天赐也没错。”
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风澈眼角划过一滴泪水，姬之遒见了，狠狠地抹去：“你哭什么？他又死不了，担心担心自己消失吧。”
咒法催动的声响自耳边传来，姬之遒画了几道，忽然停下：“不行。”
“又怎么了？”
“戾气还是，不能分割出来……本质上我们还是在用咒法拼凑，不能凭空修补，就像当初我没法在血池外重塑风澈的肉身，如今拼凑完整的神魂，也是在抽取‘尘念’里的神魂碎片。”
姬水月沉默了一会儿，骂道：“你真是，我他妈……”她一句话憋回去，闷闷道：“这几日我尽快想出压制戾气的咒法，既然我哥可以，没道理我不行。”
“清心咒……”
“你别他妈又提清心！”姬水月暴怒：“都说了我不行，那玩意儿要心思良善，心怀大爱，灵力中正平和……试问哪个姬家人能满足？”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问能不能改良清心……”姬之遒叹息一声：“除了姬子诺，没有人配得上清心。”
“可是又不能让我哥自己压制戾气，清心根本无法施加在施咒人身上，如果拓印下来被我哥发现它的效用，更会暴露我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姬水月懊恼。
“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姬之遒没头没脑地低低说了一句，姬水月冷哼一声，没理他。
屋内咒法催动的声音噼里啪啦作响，姬水月忽然开口道：“我哥的记忆，务必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若他还是那副……看谁都是好人的模样，我无话可说。”
“他不可能留存全部记忆，倘若让他记得被诛杀的那段，我们怎么解释他如今死而复生？”姬之遒反对。
“起码让他知道是谁害了他！否则醒过来以后，他还想着救那该死的世人，非要去守城！你我功亏一篑，徒给那群废物东西做了嫁衣！”
“那就记得黑子审判……清心之下抹杀肉身过程太痛苦，我不想再看见他重温。”
“你还懂什么是痛苦不成？早知痛苦，当年就应该救他！”姬水月气得起身。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讨论这个了吗，是我对不起他，我会亲自谢罪。”
“算了，”姬水月声音露出沉重的疲惫：“你不够格喜欢他，你明白吧，他醒了也不要越界。”
姬之遒沉默良久，半晌才苦涩地答了一句：“我知道。”
姬之遒这人满心偏执不管不顾，性格近乎狂妄，如今面对姬子诺的问题，反倒一副谨小慎微的卑微模样。
但这依旧不能成为风澈同情他的理由。自己才是被破坏了正常生活的人，凭什么因为他的情感去付出代价？
接下来，屋内寂寂无声许久，风澈等了一会儿，重新听见了咒法催动的声音。
他这次彻底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风澈猜想应该是咒法生效，自己的记忆被封存起来了，未来的自己也没拿到属于姬子诺的部分，所以后面有大半的空白。
他在一片寂静的漆黑里困了许久，终于隐约中听到了火焰燃烧的声音。
他好像置身烈火之中，四周凄厉的喊声越来越响，焦糊的味道自他鼻端传来，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他听见了姜临的声音。
姜临不知为何，嗓子哑得厉害，嘴里黏黏糊糊地吐字不清：“那就一言为定，我死前，至少让我看见他回来。”
风澈心底一惊：什么死？！！
不只是现在的他在害怕，未来的他也在害怕。那颗早就不被他掌控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周遭的黑暗好像散去了一点。
记忆带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真，即使现实的他没有经历过这些，但到底是发生在未来的事，风澈的反应也越来越靠近记忆中的自己。
“别坚持了。”姬之遒喊道：“还有什么用呢？”
“不，有用。”姜临坚持道。
“姜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疯，”姬之遒声音里透着冷漠的寒意：“倘若是你活了上万年，再遇见风澈，只会比我更偏执。”
姜临咳了几声，将剑尖刺入地面撑了撑：“偏执么？只可惜我不是你，虽然我也没什么道德……但至少，他让我帮他护好这人间，在他醒之前，我要扛得住。”
姬之遒低低地嗤笑：“剩下的都走火入魔了，他醒了之后还要挨个杀掉，你从炼心路出来得太晚，凡人绝迹，修士非死即疯，和我一样失败，什么也没护得住，说得义正言辞……别逗我了。”
姜临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出剑的声音更密集了。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来：“有办法的，这戾气，我能除干净。”
姬之遒冷笑：“好啊，那我让他看看，你怎么除干净？”他一把揪过风澈的衣领，风澈灵府一凉，眼前骤然清明过来。
入眼是大片的血迹和硝烟。
整片天际翻滚着血红之色，地表偏生是漆黑如墨的色泽，沉沉地铺了一层戾气。
他们似乎在城墙之外，汹涌而至的兽潮呈包夹之势将整座城市围住，姜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血口纵横交错，却因为他修复肉身的能力太快，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
风澈看了一眼，心疼得要死。平时他磕了碰了都怕姜临疼，如今这副模样，姜临会多疼？
姜临见他看过来，脏兮兮的脸上扬起一抹惊喜的笑意：“风澈，你回来了，风澈！”
他一剑挥开身后的凶兽群，连滚带爬地过来，姬之遒一把拦住了他：“已经看了，所以你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姜临顿了顿，将“无渡”召了过来。
“风澈，我在炼心路困了太久，没能保住你的家人朋友，对不起。”他垂下眼眸：“不过你别担心，戾气的事情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风澈口齿中发出嗬嗬的声音，被姬之遒卡住喉咙吐不出半个字，看着姜临起身越上城墙，将剑刃划在手臂上，血喷溅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心底巨大的恐慌感涌上来，预感里的不安在疯狂扩大，他揪住姬之遒的衣袖想要起来，姬之遒甩开他的手，将几道咒法束缚在他身上，跟着也上了城墙。
姜临转头看他，似乎在不悦姬之遒粗暴的动作，斜了一眼，见姬之遒松了松手，他才朝风澈笑着开口：“接下来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不要害怕，我马上回来。”
风澈伸出手，揪住他的袖口：“不……”不要你离开我。
他肩膀一重，被姬之遒推向城内，只看见姬之遒也跟着划开了手臂。
两道带有往生咒的血自落地开始交汇，逐渐形成了繁复的咒法纹路。姜临抹开一道血痕，在自己身上写写画画起来。
风澈跌落在地，仰倒的视角让他看不见姜临了，他想挣扎起来，却发现姬之遒不仅用咒法束缚了他的行动和言语能力，所有经脉都被压制了。
他没有灵力，挣不脱，也起不来。
四周瓦砾随着他挣扎的动作磨开皮肉，风澈尝试了几下，才堪堪蹭得起来了一点，能看见姜临半个剪影。
当姜临落下最后一笔，满身的血迹开始绽放出明媚的亮色，以地上那道咒法作为媒介，姬之遒身上的血开始陆续向姜临的方向涌动。姜临承接着他的血，就像是在承接着什么怪异的传承。
姬之遒跪在地上全身发抖，从发顶开始，一直到发尾，根根发丝变成雪白，身上的生机仿佛流失尽了。
风澈分明记得他身上有“往生咒”，据姜临所说，姬之遒起码活了上万年，可现在姬之遒就好像被抽走了诅咒，真的要死了。
他瘫倒在地，从皮肤开始，再到血肉，最后是骨骼，时间从他身上疯狂流逝，最后被侵蚀成了飞灰。
风澈注意到，即使过程非常痛苦，偏偏姬之遒一直在勾动着嘴角，导致他的表情怪异扭曲，风澈甚至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了一丝愉悦。
然而风澈根本没有心情管姬之遒的死活，他死死地盯着姜临，生怕他像姬之遒一样，也从原地消失。
姜临看了姬之遒消散的方向一眼，从城墙上下来，走到风澈身边，发现他蹭得满身血口，一把搂住了他。
“都怪姬之遒，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风澈发觉自己又能说话了，连忙道：“我受的伤还不如你的一半多，你快告诉我你要用什么办法——”
他戛然而止。
姜临的唇吻上他的唇，将他满腹的疑问吞到肚子里。
这一吻带着战争的硝烟和风尘，还有姜临自身的血腥味，风澈原本有些抗拒，却因为对方的唇太滚烫，动作又太忘情，温柔细致到近乎珍视，让他的焦躁不由自主地平息下来。
姜临一手捂住他的眼，另一只手则轻轻抹平他的伤口，然后松开他，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风澈，我很想你。”
风澈点点头：“我也是。”
“我很爱你。”
“我也是。”
姜临笑了笑，一下一下地吻风澈的颈侧，湿润温热的触感不停地蹭上来，风澈沉溺在他的亲昵里，忽然感觉有一滴泪从颈侧滑落下来，钻进了衣领，勾得心痒：“怎么又哭了？”
“没事，”姜临停下动作，理了理风澈卷到面前的乱发：“你累不累？”
风澈刚想说自己不累，姜临就搂住了他：“睡吧，”姜临叹息了一声：“等你醒了，一切都会结束的……”
风澈刚想反驳他自己不累，更不想睡觉，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第135章 硝烟散尽
四周寂寂无声，风澈在一片静谧中有些入神，没等想明白姜临到底是什么意思，意外发现这次漆黑的间歇仿佛只有一息，他很快就睁开了眼。
入眼一片苍翠的绿色。
他昏昏沉沉的，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身上的灵力罩已经很薄了，几乎摇摇欲坠，又有大半埋进了土里，他一时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费力地扒拉开藤蔓和尘土才击碎灵力护罩，茫然地起身四处看了看。
他记得他那时还在破碎的砖瓦之中，为何一醒过来到了一片丛林……
他的脚尖踩上松软的沙土，踩着风盘极目远眺，这片林子仿佛看不见边界，风澈看了一会儿，蹲在地上测算了一下方位。
当那个显示地点的结果得出来时，风澈第一次质疑起自己的测算结果。
按道理，这里……是姬家。
怎么可能？姬家常年风雪，高楼林立，咒法大阵笼罩之下，连半根草也不会长，然而这里，仿佛密林幽谷。
他低头看着地面，盯着自己起身的深坑，用灵力变出一把铲子，开始向下挖起来。
他越挖越快，像是急于证明一个猜想，
当他铲到一块石头时，将它拿出来放在了掌心。指尖捻过石头表面，瓦砾的质地让他心底一惊。
原本尖锐的瓦砾，被侵蚀到如今的钝圆，究竟过了多久？
他继续向下挖去，很多砖块已经变成碎屑，只剩下一些一些琉璃瓦还保持着块状。但这些已经足够证明，这里在很多年前是一片废墟。
至于多少年，他已经不敢去估算。
风澈不知道自己后来找了多久，起初他只是想找到姜临而已，后来走得远了，他恐慌的是没有看见一个活人。风澈从北到南，再由西向东，最后终于确认，人族消失，就连凶兽也绝迹了，他只看见了遍布整片大陆的植株。
就像是谁将凶兽屠戮一空，戾气也扫清，留给了他一个彻底干净的世界。
但也只剩他了。
他崩溃地坐在地上，又绕回了自己苏醒的地方，发现距离自己不远处放着一块石头。它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那里，像是一个打乱的符号，风澈把它掀起来的时候，看清了它断面平滑，像是谁用剑切开，再划了一行刻痕。
那行刻痕至今还有些许灵韵，风澈触及到它时，一把银亮如水的剑就这样出现在了他手上。
是“无渡”。
“无渡”发出一声悲鸣，姜临的声音从它身上传来：“风澈，如果你还听得见的话，我想说……”他身边是凶兽的咆哮和灵力爆破轰隆声，加之封存太久，灵力流失，后半的话语极其模糊，风澈只隐隐约约听见了几个字。
“无渡”彻底死寂下来，风澈呆了许久，鼓捣了半天也没再听见姜临说的半个字，终于从地上爬起来。
事到如今，他还是有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自己只是陷入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里，姜临还在梦外等着他。他已经完全忘了这不过是未来自己的记忆，而不是他亲身经历的一切。
心口的痛太真实，风澈还没反应过来，未来的自己已经抬起指尖，开始回溯时间了。
他要看看，过去发生了什么，或许未来的他觉得这场荒唐至极的梦该醒了，然而风澈知道，自己只是无法接受世界只剩下自己的事实。
太孤单了，只能去寻求真相。
他开始恐惧着回溯后的过去——那些他已经擅自猜测无数次，但是还不敢面对的事实。
*
风澈又重新站在姬家废墟上时，姜临正在用咒法撑起护罩。
地上躺着的是已经显然昏睡的风澈，姜临撑起的护罩厚如城墙，风澈忽然想起自己醒来时看见面前薄得像是一张纸的护罩……原来是时间剥夺了它的厚度。
姜临处理完这一切，轻轻吻了吻风澈的额头，转身离开了。
他将“无渡”催动到极致，万物也化作了他的剑，地面凶兽烦躁不安地吼叫着，几次剑招下去，呈碾压之势将凶兽斩得血肉横飞。
他像是不知疲倦，固执地挡在只剩下风澈的城池前。
他杀到风澈已经不忍心看他受了多少伤，杀到天昏地暗，杀到以命搏命，杀到天地也静止。
姜临抹开唇边的血，仰起头看了一眼天际，眼里涌起风澈看不懂的决然。
他把“无渡”嵌入石头，对着留存声音的咒法缓缓说着话。
回溯时间被看见会影响过去，从而受到反噬，风澈这时还没有改变过去的心思，一心只想看到真相，所以他站得很远，等着那块石头飞到附近。
“无渡”带着石头，一会儿一顿地等着姜临，像是希望他不要抛下自己，可姜临始终没有回头。
风澈看着姜临手指慢慢点上灵府，沾着自己的血，开始描绘咒法的纹路。
风澈虽然不懂咒法，但“渡世”好歹看了几次，自然也能看出来姜临在逆着“渡世”的轨迹。
他要破除“渡世”。
咒法逆行虽然破除效果最好，但因为很多人无法掌握他人描画的顺序，再加上破除的咒法需要原咒法几倍的灵力，几乎没有人会用这种方法。风澈当年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样破除“渡世”，奈何姬水月光是催动咒法就布置了方圆百里的灵石。
这次的“渡世”规模明显更庞大，风澈不知道姜临因为逆行咒法付出怎样的代价，只知道姜临画到最后，已经止不住地大口呕血。
或许旁人以为姜临是晕厥后又醒了过来，只有风澈知道他是死了之后又重新被诅咒复活。他的身躯流动着金色的流光，像是天道赐福的褒赏，又像是无形的枷锁，一次一次地亮起又熄灭。
姜临画到最后，又抬了一次头，顿了顿，天道的嗡鸣声就在这一刹那响起，那道枷锁应声而碎。姜临浑身一轻，指尖颤了颤，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风澈忍不住向前一步，这才想起来，来之前开了一个遮盖气息和身形的法阵，现在姜临看不见他。
天际不知为何开始聚集起黑云，只有几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映出他们之间浮动的灰尘，割裂光影。
姜临眼角一滴泪砸在地面，风澈再也忍不住向前冲了过去，“无渡”带着的那块石头被他踢翻，姜临的话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风澈，如果你还听得见的话，我想说……”
风澈一恍神，再抬起眼时，发现姜临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
他在消失。
血肉化为尘土，灵魂化作咒法，光芒自姜临身上迸发而出，天际的黑云开始消散，压抑的戾气扭曲舞动，像是被压制净化一般，挣扎着被磨灭。那光芒越来越亮，铺天盖地的凶兽潮刹那间失去了声音，眼前的强光逼得风澈闭上了眼，而姜临那段话还在耳边讲着。
“时间是一个巨大的圆，我会在未来等你……不要担心，这人间我替你护好了，只是，”他顿了顿，良久，风澈听见他浅浅的笑声：“我真是自私自利，事到如今，还希望你永远记得我。”
风澈不知是被他这几句话触动的，还是被强光骤然消下去刺激的流泪，总之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了，姜临却像是想要赚足他的眼泪，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鬼才信这一套说辞，哄哄几岁小孩，哄他根本没有用。
风澈愤愤地想着：姜临就是为了镇压世间的戾气，献祭了灵魂和肉身，不敢告诉他真相！
胆小鬼！骗子！疯子！
风澈胸腔里的愤怒溢出来，打算愤然关掉“无渡”里姜临的话，又听见姜临一声苦笑，手上的动作重新停了下来：“其实刚刚的话都是骗你的，忘了我吧，我这么坏，死了还不想让你找下一家……风澈啊，”他声音哽咽：“对不起，我说我不会死，但是食言了。”
风澈浑身软下来，也顾不上关“无渡”上的咒法了。他瘫坐在地，透过迷蒙的泪眼，看见远处阳光重新洒落，漫山遍野的苍翠弥漫上来，世界宛如新生。
唯独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永远地消失了。
“为什么……”他捂着脸痛哭流涕：“你不是与天同寿吗？怎么会死？”
他哭了许久，重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没有回到自己的时空，反而重新向过去推进。
他依稀记得自己醒来时，姬之遒和姜临说过什么交易，姜临“往生咒”没能生效，或许与那个奇怪的仪式有关。
*
时间界叠加又一层时间界，风澈落地时明显感觉力不从心，又因为距离姬之遒他们太近，只能狼狈地藏起来。
姬之遒似有所察觉一般向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继续含笑着对姜临说：“他若想疯，我便陪着，你一个外人来掺和什么？”
姜临摇摇头：“他已经不是姬子诺了，你还不明白么？引发‘渡世’，为夺权杀了亲妹，哪有你记忆中半点善良的模样？”
风澈心底一惊。
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姬子诺彻底接管了身体，他却不知姬子诺为何做出这样的事。现在面临的是“渡世”全面爆发的局面，兽潮袭城，人族逐渐不支，所以姜临后来才被迫献祭魂魄和肉身销毁戾气么？
他心底渐渐生出一丝希望来。
倘若能阻止戾气爆发，或者能找到消灭戾气的办法，是不是就可以让姜临活下来了？
姬之遒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你要如何？”
“停止‘渡世’，让风澈回来。”
“还有什么意义？”姬之遒冷笑：“风澈回来能救世还是能做什么？他拿命去回到过去改写一切么？”
姜临默不作声，定定地看着他，姬之遒被他看得发毛，怒道：“你什么意思，他好歹是姬子诺的后世，我怎么就不能问他的死活？”
姜临垂眸：“他不会死。”
姬之遒明白过来，扯着半边嘴角朝姜临冷笑：“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你真是彻头彻尾的傻子。让他回来可以，但是需要满足我一个条件。”
姜临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姬之遒面色复杂：“你不问我是什么条件？”
“死尚且不怕。”
姬之遒揉了揉眉心：“真的是……”他仰起脸看姜临：“你死之前，让我死，真真正正地死。”
他身负“往生咒”，和姜临一样本是受到天道特许的万寿无疆，可他如今像是活够了一样，拿这个来要挟姜临，但求一死。
姜临点头：“行。”
姬之遒见他犹豫也不犹豫，有些新奇：“那你还准备献祭么？若你杀了我，咒法成功了，今后不用受正常人成千上万倍的痛苦，也不会像我一样。何必替这天下买单？”
“风澈会愧疚，”姜临低下头，蹭了蹭脸上的血迹：“姬子诺出世这事即使根本不怪他，他也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我说好了替他护着这人间，可是他忘了，人间也包括他。我最想护的人，一直都是他。”
姬之遒顿了顿，骂道：“别坚持了，你这样有什么用呢？”
风澈擦了一把眼泪，努力没让自己哭出声。
他当年和姜临说过“替我护这人间”，本是一句让姜临宽慰的话，没想到姜临记到现在，而且阴差阳错一般，成了姜临献祭的理由。
他为了换自己回来，用咒法满足姬之遒的愿望，可姬之遒凭什么得偿所愿？凭什么付出代价的是姜临？而不是做错了事的姬子诺，更不是姬之遒，也不是姬水月？
凭什么？？？
风澈死死地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纵然不是第一次看见姜临在自己眼前消失，他还是崩溃地捂住了眼睛。
“姜临……”他浑身颤抖，拼命想要拢起姜临散开的身体，然而无济于事。
身心刺激之下，他的修为竟然开始节节拔高，突破了时间界三层。
“时间界——未来”被迫开始运转，风澈在回溯过去的同时，无可避免地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他看见自己躺在地上，护罩牢牢护在外面，一万载沧海桑田，即便没有凶兽，人族最终还是彻底覆灭在了戾气上，又过了许久，护罩里的灵力终于不够了，他苏醒了。
这就是他面对的未来，这才是天道给他改命的惩罚。
孤独，寿数亘古绵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不想要这样的未来，也不接受这样的惩罚。
风澈开始明白未来自己的疯癫，这些未来，他确实承担不起。
良久，他再次向前拨动了时间。
这一次，不为探究过去，只为改写未来。
风澈看着未来的自己不断地选择时间，一次一次地企图找到关键的时间点阻止一切。暗杀姬水月阻止“渡世”的布置，修改“渡世”除去所有的灵力供给，甚至是杀掉姬之遒——他总会遇见这样那样的事情，使命运还是向着同一个方向进行。
他在一次次透支修为的过程中，黑发褪去了颜色，开始向着空间界银制的色泽靠拢。在无数次吐出血之后，他终于明白每一次自己回去改写过去，即使对未来毫无影响，他还是会付出代价。
世界是由天道的时空法则构成的，他彻底领悟了时间，本该寿数无尽，但是他如今肆意拨动时间法则，还是在消耗自身的时间，终有一天会被体内过剩的空间法则吞噬殆尽。
他剩的机会不多了，来不及探究太多的东西，只能来到姬之遒把他带回去的那天。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次姬之遒，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只能最终把矛头对向自己。
倘若真的别无选择，自己想不出办法救姜临和这世间，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杀了自己。
如果自己死了，姬子诺也会死，姬水月的计划不能执行，“渡世”还未成，终会给人留有生机。
于是，风澈又开始杀自己。
姬之遒在身边，他不好得手，几次三番下来，被察觉到身份在所难免，这直接导致了风澈身上需要承担的反噬更强。
最后一次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未来许多事情是他无法左右的甚至改写的，应当把这段记忆留给自己，争取回缓的机会，让自己找到救姜临的办法。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风澈再次沉浸在黑暗里，却忍不住思考起来：“若自己真的成功将自己杀死，戾气不除，姬水月不原谅，姬之遒不罢休……人族真的会免于灾厄么？所以，还是要彻底消除戾气。”
正当他思考之时，忽然听见了外界对话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我儿会改变一切的……各位不要慌……毕竟在结局收尾

第136章 我替他还
“我哥什么时候醒？”一个女声问道，风澈感觉自己左侧凑过来一个人，他刚从未来的记忆脱离，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姬水月在说话。
另一侧床榻压下来了，像是什么人坐在了他旁边，姬之遒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不好说，未来的风澈下了死手，我放了几天血重新修补了他的肉身，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他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风澈重新回来，姬子诺不能再……”
“风澈的记忆不是彻底被你销毁了吗，倘若他回来也是你的功劳。”姬水月冷哼：“我不如让你现在就离他远一点。”
姬之遒欲言又止，良久喃喃了一句：“他醒了让我见一面，然后我去守炼心路。”
姬水月嗤笑，也不客气：“最好如此，姜临也快破第一层的阵了吧？就怕他这个大乘期进阶太快，你防不住。”
姬之遒顿了顿：“他不如我。”
“哈哈哈，再给姜临几年成长，他哪点都比你强，可惜他看上的是风澈，不是我哥，”姬水月笑声一转：“谁也配不上我哥。”
她神经质地念叨完，一拍手：“说起来，我从夏鸿鹏老贼那里学了易容禁术。这老贼人虽然不怎么样，法术倒是精道，选他夺舍果真一箭三雕。”
风澈感觉面上有冰凉的灵力在游走，像极了他曾经自己施展易容时的状态。
改变不了他的容貌，只能靠夏家禁术骗过姬子诺么？
风澈心里直犯恶心。
紧接着，他眉心一凉，有人用指尖抵上他的灵府，风澈猛地失去了意识。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风澈感觉耳边在吵，脑海里双份的记忆挤成一团，他头昏脑涨，嘴却自己答了一句：“我是姬子诺，别问了，好烦。”
风澈忽然清醒过来，想立即睁开眼看清四周情况，却发现身体的掌控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姬子诺就像还没睡醒，被吵得有些烦，过了好久才蹭着被子想要起身，拱了一会儿没起来，索性懒洋洋地睁眼。
“谁老是叫我？不知道我睡觉呢吗？”
入眼是姬之遒的脸，风澈心里十分抗拒这张脸，然而姬子诺却揉了揉眼睛，习以为常：“凑这么近，是要吃了我还是怎么着？”
姬之遒有些入神，听见对方熟悉的腔调，漆黑的眼里满是怀念和期待：“你……记得我吗？”
“记得，”姬子诺愣了愣，终于察觉出了不对：“等等啊，你小子怎么长这么大了？”
他一句话问出来，姬之遒开始流泪。
他哭得太伤心，伤心到风澈觉得荒唐。
风澈见过他乖戾的，扭曲的，疯魔的，虚伪的，所有病态的情绪，真真假假的身份更替交织，他早就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姬之遒。
可现在，他还是那副躯壳，却借着姬子诺的身份，看见姬之遒哭得像是一个被欺负惨了的小孩儿，在可怜兮兮地讨安慰。
姬子诺被他蹭了一手鼻涕眼泪，也不生气，感受到眼前人的难过，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你哭什么呀？哪个姬家的孩子又欺负你了？”
“哪有人欺负他！哥你别看他掉几颗眼泪就又心疼了。”
“没有，没有，只是头一次见他哭这么惨，有点稀奇……谁都不能欺负我们家的人，我这不是害怕——”姬子诺戛然而止，终于反应过来谁在和他说话，抬起眼愣在了那里。
床榻边，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着不过二八年华，像是春日初生的嫩芽，融雪后绽放的娇花，柳眉微抬，杏眼泛红，泪水滚落的刹那，让人恨不得把心也捧给她。
风澈记得姬水月不修边幅的样子，满头白发举止疯癫，声音沙哑像是破锣，现在跟着姬子诺的思绪，却想起来她小时候的娇俏可爱，竟然不由自主地觉得，她长大也合该是这副模样。
“月儿？”姬子诺喊。
“哥哥！”姬水月眼里的亮光几乎溢出来，朝他扑了过来。她平日里杀伐果断扭曲阴戾的脸上爬满了泪水，哭得是那样情真意切，就连风澈也感觉到姬子诺被触动的心，揪起一阵心疼。
姬子诺搂着她手足无措：“月儿你长这么大了？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姬水月呜呜咽咽也没说出什么，姬子诺抹掉她眼角的泪，哄了半天，见她情绪缓和，终于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姬水月断断续续地说：“你当初被世人审判有罪，然后姬之遒到地牢保下了你，但你被酷刑折磨，陷入了沉睡……几百年了，今日才醒。”
“世人审判……”姬子诺捂着脑袋回忆了一会儿，心底悲哀的情绪翻涌上来，他垂下眸子：“当初，万子归宗……全黑的海……”
“我只剩你们了，从头到尾，我一直都只有你们。”他语气有些发沉，过了一会儿，尾音忽然飚高：“不对……我记得——”
他一句话噎在喉咙里，眼白一翻，啪嗒一声跌向被子里，姬水月和姬之遒手忙脚乱地去扶他，一道咒法打到灵府之中，姬子诺本人没什么反应，风澈却明显感觉自己的记忆被强行挤占了空间。
“我再给他布一道稳定神魂和记忆的咒法，为了唤醒他，前些日子催动神魂勾起回忆的做法有些过了。”姬之遒额角渗出丝丝汗珠，似乎吓得不轻：“许是‘尘念’带的戾气的影响，你还是尽快把压制戾气的咒法创出来……否则我怕……”
姬水月抹了一把脸，烦躁道：“我已经够努力了，你他妈以为这种东西想创就能出来么？”
姬之遒叹了口气：“关心则乱，对不起，我又没有分寸了。”
屋内氛围再次下降到冰点，只剩下姬子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姬之遒反复确认自己的咒法布置无误后，起身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姬水月忙着维持着修复的咒法，也没搭理他。
他回眸看了一眼，低着头走了。
而这一边，风澈还醒着。
姬子诺陷入沉睡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掌控身体的主动权了。
姬之遒那个不知活了多久的怪物在的时候，风澈不敢出现，生怕被对方察觉出一丝不同，然而面对姬水月，他有自信仗着神魂修为的差距瞒天过海。
他睁开了眼。
姬水月惊喜道：“哥，你现在还好吗？”
风澈按住眉心，看了她一眼：“我刚刚怎么了？”
姬水月欲言又止：“没事，就是还没恢复好，神魂不稳，晕过去了。”
风澈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起身往后靠了靠，不动声色地避开姬水月的触碰：“几百年过去了，你……月儿，你怎么过来的？”
姬水月眼神游离了一会儿，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我咒法天赋比较高嘛，虽然比不上你，但是比那群废物也绰绰有余啦，然后顺理成章地当了少主，后来又当了家主。”
风澈一边听她讲着，看向四周的陈设，扫过紧闭的房门，微微一顿。
姬水月还没完全放下心让他独处，这时候让她出去肯定不是什么好时机。
他根据未来的记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姬水月后来被姬子诺杀了，但还是难生出半分恻隐之心。
他又不是圣人，到了如今的地步，再去同情姬水月的可怜之处，就是不知死活。
如今之计，只有想办法套取姬水月布置“渡世”的进展，然后想办法找机会独处，将消息传递到过去。
既然他没法改变自己被姬之遒带回姬家的事实，只有想方设法让外界知晓姬家的动作。
他打定主意，正准备和姬水月交涉，忽然在脑海里听见了姬子诺的声音：“你是……？”
风澈心底一惊，生怕自己的想法被姬子诺听了去，试探着想：“你能听见我想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你是谁？”姬子诺疑惑：“为什么你在控制我的身体？怎么不回答我？”
风澈心想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未来的自己这会儿早就失去了意识，但是现在的他因为未来自己留下的法阵和记忆，似乎和姬子诺处于一种共存状态。
风澈把手藏在被褥里，拿手指写道：“不能。”
“为什么不能？不能说出来让我听见？还是你一说别人也能听见？”姬子诺问了一会儿，见他不回，也猜出了大半：“因为月儿在场吗？她是个好孩子，你和她说一声不要听她就出去了。”
“她、变、了。”风澈慢慢地写。
姬子诺感受到风澈写的字，念出来后，有些不解：“你有点奇怪……月儿变什么了？”
见他不懂，风澈准备给他看看姬水月比起当年的天真烂漫到底变了多少，仰起头看向姬水月：“月儿。”
姬水月甜甜地答：“怎么啦哥哥？”
“我刚刚睡梦中，好像听见你们说什么……戾气？那是怎么回事？”
姬水月面色一变，稳住情绪道：“是姬之遒乱说啦，其实是哥哥你的‘清心’有压制戾气的效果，我也想研究出一种压制戾气的咒法呢。”
“好啊，不过你先试试‘清心’，我看看你这些年进步多少？”风澈带着期待的神情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审视的暗光。
姬水月一僵，垂下眼：“哥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不是说好了再也不用‘清心’了吗？当初裁院的事情，我心里一直过不去这道坎，现在还难受……”
风澈看她马上就要开始演得自圆其说，干脆顺着话开始打断她：“我醒了以后记性不好，可能是忘了……只是想看看月儿现在的实力有没有超过哥哥而已。”
姬水月摇摇头：“没关系的哥哥！以后我会提醒你，让你想起来更多的事情！不过月儿现在就能给你展示这些年的进步！”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描画起咒法，风澈趁着她展示得欢，开始给姬子诺写：“撒谎，能看出来吗？”
姬子诺沉默了一下，有些懊恼：“我在她十岁之后就没尽过兄长的责任，让她养成了撒谎的坏习惯……”
“不。”风澈有些急切地写：“她用不出来‘清心’。”
姬子诺思考片刻，急急忙忙地补充：“她自刚学咒法地时候开始，我就教过她‘清心’，虽然当时她灵力不足，但是心术正又足够善良，用出来的‘清心’也有模有样，怎么就不能用了？”
“你都说了，心术正。”
姬子诺不信：“月儿小时候连小动物都不忍心伤害，能变得怎么……心术不正？”
风澈沉默半晌，不想和他讨论姬水月的问题了：“那姬之遒呢？他或许也在骗你。”
姬子诺思考片刻，语气中带着歉意：“他是我早些年带回来的孩子，因为小时候是乞儿，靠着骗人活命。虽然从小养在身边，少年时期因为我个人的一些事情，缺失了教育，我相信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风澈指尖颤了颤，愤愤地写：“若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呢？若他抢了别人的东西呢？倘若他抢的东西，需要你替他还呢？”
他越到后面写得越快，情绪上来了根本不在乎姬子诺能不能分辨清楚他的字迹。姬子诺默默看了一会儿，应道：
“那我替他还。”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解释一下风澈和姬子诺目前的情况。
因为风澈从未来回来为自己留存了记忆，所以现在类似于一种精神分裂的状态。
风澈是主人格，姬子诺对应的是次人格(ps:不同人格记忆不同，会出现对应的认知偏差)，主人格有自我保护机制，所思所想不能被次人格听见，但是他们可以共同感受到身体，所以风澈写在手心的字可以被姬子诺知晓。

第137章 再见姜临
风澈猛地一顿。
“你还不起。”
“如果他拿了你什么东西，我给你赔罪，我替他还，以后我会找到时机骂他。”
“不是骂一句那么简单。”
风澈指尖用力，刺得掌心通红，姬子诺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忽然有些明白了：“你是说，现在这个情况，其实是姬之遒导致的吗？”
风澈沉默半晌，抬起指尖半天没写下一个字。过于善良的性情显得姬子诺有些愚拙，让人轻易忽视了他其实也是靠着本事在姬家活下来的少主，风澈没有想到他这么聪明敏锐，轻易就触及到了事实的本质。
姬子诺生气了：“所以他害了你？为了让我活？这是什么邪恶的咒法？月儿知道吗？”
“别问了。”风澈破罐子破摔。
姬子诺陷入了深刻的怀疑之中：“如果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利用我……那他为什么不在我风光无限的时候利用？非要在后面来地牢救我，把我送回姬家？他总不至于图我这个废人，有什么用呢？”
他明明已经接触到了事情的本质，却因为曾经的记忆再次退缩：“全世界都抛弃了我，他和月儿是唯一几百年没有放弃我的人。我知道他身上有着许多秘密，可是，用我的真心来看，总会有那么一点真。”
风澈拿他没辙，也不打算告诉他背后发生了什么事。任由他这么误解下去，省的知道真相情绪崩溃，还要抢夺身体，然后去问姬之遒和姬水月。
“不过，你都记得什么？刚刚是想起审判了吗？记得所有人……？”风澈忽然想起来他晕倒之前提起过的审判结果。
姬子诺声音低落：“对，我想起来了。”
“你怎么看？”风澈有些紧张，毕竟姬子诺后期注定开启“渡世”，未来的自己也不让他信任姬子诺。
“我……”姬子诺艰难地吐出一句：“以后我不会再带着期许去帮人了……就这样吧。”
什么叫不带着期许去帮别人？风澈不确定自己理解的对不对，难道这样还不足以让姬子诺放弃帮人的心思吗？
“你不恨么？”
“不恨……只是失望而已。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以前想做的事情也没了意义，即使他们伤害了我，那又能怎么样呢？只不过让我提早看清。”
风澈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假如姬子诺说的是实话，即使受了那么大的打击，还能做到不恨，那这个人未免太好了，纯善到近乎天真。
他可以听见姬子诺心声，姬子诺所思所想瞒不过他，倘若说的是假话，至少要把姬子诺本人骗过去才行。假如姬子诺真有这个本事，确实像未来的自己所说的，不可轻信。
风澈如今不敢赌，他只能把一切视为威胁，才能避开所有背叛和变数。
若想瞒过姬子诺将消息传到外界，恐怕难上加难，而且姬之遒的咒法还在不断吞噬着自己的记忆，就目前的消除趋势来看，很难保在未来会不会让姬子诺重新抢回身体控制权。
他需要抓紧时间了。
即使他误会了姬子诺，但是这本就是他的东西，未来的事实摆在那里，他必须全部抢回来，绝对不能心软。
就算是不为了整个人族，他还有那么多牵绊，爱人，兄长，朋友……
更重要的是，他还欠姜临一场大婚。
*
构筑时间界和空间界结合的法阵难度太高，风澈每日的心神几乎都耗在上面，姬子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与此相对的，是风澈意识不清的时间越来越少。
所幸风澈逐渐看清的是，姬子诺没有未来自己说的那么不堪，只是后来受戾气影响变得嗜杀，才发动了“渡世”。
只要他在一天，戾气侵袭不到姬子诺，姬子诺的性情就依旧是善良的。
“尘念”里带着的戾气在渐渐渗透，风澈每日头痛欲裂，姬水月压制戾气的咒法没能研究出来，只能靠姬之遒过来稳固神魂，这直接导致了风澈的情况在恶性循环。
有时风澈一不留神，姬子诺就掌控了身体，不过他像是知晓这具身体和风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既不向姬水月告密，也不抢夺身体的主动权，只是默默地消化姬水月和风澈告诉他的、两个不同版本的外界信息。
然而这次，他难得没有自己安静地待着等风澈醒来，而是在脑海里喊道：“你还好么？”
风澈被他这一唤，猛地惊醒，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周，用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他闭上眼调息，写道：“不好……不过没关系。”
姬子诺叹了口气：“我这是病了吗？问月儿和姬之遒他们也不告诉我，你一旦沉睡，我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压制不住我自己，甚至有点想……撕碎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所以这些日子，你抵抗的都是这些吗？我该如何做才能好受一些？我感觉有时候，我根本不像我了。”
“是戾气，灵魂掺杂了戾气。”风澈瘫在床榻上按住眉心，缓了一会儿才写道：“你不是有‘清心’吗？为什么不拓印下来，自己缓解一下？”
姬子诺愣了愣：“‘清心’要是随便用会上瘾的啊，我当年已经发过誓不会‘拓印’清心导致滥用，若不是性命攸关，我也不会用在人身上。”
风澈合上的双眼重新睁开，匆匆写道：“什么意思？你一般都用在什么上？”
“用在空中？”姬子诺一时不知道怎么和风澈描述，借着风澈的眼睛瞄了一眼外界：“要不我给你展示一下？”
风澈写了一个“行”，起身招呼守在一边研究咒法的姬水月：“月儿，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有点想喝茶。”
姬水月笑眯眯地看他：“哥哥，是你以前喝的那种吗？”
风澈脑子里过了一遍姬子诺的记忆，毫不迟疑：“对。”
“我去给你泡！！！”
可能是风澈这几天都太过沉默寡言，难得和姬水月说上几句话，她现在高兴得不行，叮嘱风澈不要乱跑出去，就直接打开门走了出去，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风澈看着她的样子，心底不是滋味：八百年过去，事无巨细，甚至连喝的茶水也记得清清楚楚，姬水月究竟有多偏执，又多想姬子诺？
他回过神来，将身体的掌控权给了姬子诺。
姬子诺抬起指尖，从空气中抽出一缕极其浅淡的戾气，像是有些不熟悉风澈的灵力走向，颇有些艰难地画了一道“清心”。
“清心咒”刚刚绽放出清浅的光芒，那缕戾气就像是黑暗遇见了光亮，消散于无形。
姬子诺把身体还给风澈的时候，风澈还没回过神来。
“清心”竟然是消除戾气的咒法？那父亲当年卜算出的究竟是什么？为何“清心”后来会引起戾气爆发？
风澈开始仔细思考当年的传言，以及姬子诺自身的记忆，发现一切都错了。
“清心”一直有成瘾性，姬子诺自己也清楚，所以他不会允许“清心”流通，每次出手也只是救助性命垂危的人修补神魂保持清醒，因为姬子诺创下的疗愈咒法衍生出了各种法诀，“清心”与其并列，后来也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
假如未来没有被更改，姬子诺正常死亡后，因为“清心”的传言，一些人将它拓印下来，变成符箓，广而售卖，“清心”开始被滥用，后来人们体内积聚的戾气彻底对“清心”产生了抗性，戾气泛滥到无药可解，只能走火入魔。恶性循环之下，世界容纳的戾气没来得及清除，被凶兽吸纳，兽潮爆发……
这才是八百年前，父亲算到的，人族灭亡的真相。
卜算的弊端就是，他和父亲都只看见了“清心”带来的结局，却不知道过程。
“清心”根本就没有错，错的只是戾气，还有贪婪的人性，为了谋利，不惜对成瘾的弊端视而不见。
风澈想到未来“渡世”爆发的局面，又想到姜临的献祭，思考了很久的困境终于被解决。
姜临献祭的目的在于净化戾气，倘若他将“清心”带给姜临，一切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即使自己的记忆在不断磨灭，姬子诺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取缔自己，但外界可以使用“清心”的，至少还有姜临。到最后自己挺不住了，姬子诺彻底占据了身体，真的被戾气侵蚀，“渡世”再次爆发，姜临也有能力运用“清心”，净化所有戾气。
到头来，想要挽救如今的局面，还是需要“清心”。可问题是，姬子诺被世人背叛，还能慷慨大方地献出“清心”么？
风澈有些犹豫，抬指写道：“如果天下还需要它来救世，你自己受困于现在的局面，介意把‘清心’传给别人么？”
姬子诺没有回他。
风澈一想也是，姬子诺如今明知“清心”可以消除戾气，不用在接手身体的时候受那么多痛苦，还是不肯动用，已经说明了他的抵触。
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准备继续构建时间界和空间界，忽然听见姬子诺颤抖的声音：
“你要传给谁？我先说好……风行舟当初说‘清心’会引起人族灾厄，我虽然不信他的话，但是，我不能拿世人赌了。”
风澈的心漏了一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问出了声：“你同意了？”
姬子诺低低地应了一句：“只要他心术正……我只是希望‘清心’可以发挥它的价值，这次与世人无关了。”
他不去探究自己当年是否被世人真正诛杀，但是以他的聪明才智，肯定猜得出来，加上风澈这几日的观察来看，姬子诺对活在世间这件事已经是无所谓了，也就是说，姬子诺唯独对“清心”充满执念。
他想要的，无非是一份公平正义。
风澈握住自己的手，就像握住了姬子诺的手：“我保证他不会心术不正，更不会有半分灭世的心思，只希望你能帮我。”
“待我法阵成功，替我向一人传授‘清心’，若我当时已经不在，请务必瞒住他，此一程是在逆天道而为，莫要告知你我身份。他会为你正名，为‘清心’正名，发挥出它真正的作用。”
姬子诺见他郑重其事，也严肃起来：“好，我答应你。”
*
姬之遒和姬水月对姬子诺如今的状态十分忧虑，翻来覆去地稳固神魂企图压制戾气。风澈本人还不敢完全把身体交给姬子诺，只能每天让姬子诺适应一会儿，再出去顶上。戾气钻入骨髓的疼痛太恐怖，他如今都消受不起，也就足以料想到姬子诺失去了庇佑的模样——迟早会陷入走火入魔的疯狂。
时间越往后推移，风澈明显感觉精神开始进入了难以名状的混沌里，他就像生活在狭小的盒子里的人，时间久了盒子在不短缩小，到了现在，他几乎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心里一直有个执念在驱使他去完成时间界与空间界叠加的法阵，可真正完成了，他却不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掌心传来阵阵刺痛，风澈困惑地抬起了手，发现自己莹白如玉的皮上，狰狞地划出了许多血口，风澈辨别了一会儿，发现是两个字。
“姜临。”
风澈想起来了，他要开启叠加法阵，去找姜临。
他趁着姬之遒和姬水月都不在屋内，立刻开启了叠加法阵。
他这次隐隐有种预感，恐怕自己坚持的时间不足以撑到最后，姬子诺很可能在回程途中独自承担戾气的侵蚀，以防姬子诺发生什么意外，被戾气影响得神智不清，没能回归法阵中央引起过去的偏差，风澈只能将自己的身躯禁锢在法阵中央。
他做完了一切，正式静下心来等待时间回溯空间跳跃，又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消退了。
眼前光影腾跃，把风澈许久不见日光的眼晃得有点睁不开，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他再次睁开时，发觉姜临就在面前。
青年执剑而立，长身玉立气度无双，刚刚练剑完毕的薄汗还贴在额角，整个人透出一种别样的生机。
他的模样刻在风澈的骨子里，即使风澈几乎忘了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久别重逢，他还是认出了姜临。
那是，他的爱人，毕生所爱。
风澈情绪太过激动，眼前发黑，翻涌的记忆逼得他想起太多姜临惨死的片段，仿佛这些恐惧已经占据了他的本能，逼得姬子诺接管了几次身体，风澈才终于吐出完整的字句来：“姜……姜临。”
脑海里的钝痛在阻止风澈想起更多的东西，他情急之下留下泪来，残存的理智只能让他说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记得，唤醒我……唤醒我……”
他想让姜临唤醒他，想拥抱对方，想亲吻，想做已经忘记了滋味的一切，想告诉对方不要以身犯险，更想让对方在未来的灾厄里努力活下来，不要再为他牺牲了。
可他被姬之遒咒法控制的记忆再次消失，风澈几乎感觉自己整个人也要跟着消失了。
“你是谁？”姜临的声音传来。
风澈艰难地控制自己的嘴唇：“我是——”他戛然而止，姬子诺再次被迫接管了身体，风澈稍微好受了点，正准备重新控制身体，忽然想起来了此行的目的。
姬子诺如果不能撑过现在，姜临学不成“清心”，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他开始尽力为姬子诺去抗戾气的侵蚀，确保姬子诺能顺利教完“清心”。
眼前越来越模糊，姬子诺和姜临说了什么他已经无暇顾及，法阵重新运转的声音终于响起，风澈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转姜临视角

第138章 没有痛觉
姜临踩着“无渡”，归去姜家的途中，不知为何心绪不宁起来。
他这些日子每每想起教他“清心”的那个人，心里总有些许猜测，冥冥中觉得不对，这才围着风澈打转。
看到风澈完好无损地走进风家，他刚放下心来，走了一会儿就又开始没来由地心慌。
幼时这种预感无数次救了他的命，姜临向来信奉顺心而为，也不怕姜疏怀念叨他，立刻转身回去，决定再看风澈一眼。
他御剑越快，心里的不安反倒越强烈，急得他直冒冷汗，却迟迟没有到风家。
周遭景象飞速后退，姜临敏锐地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无渡”向前一挥，像是平静的湖面骤然掀起波涛，周围静寂的景象瞬间扭动变形，张牙舞爪向姜临扑来。
架设在空中的幻阵？姜临神色一凛，剑修御剑视野广目标繁多，因此很容易注意到周围的变化。没有大量的灵力支撑，不能构建出如此逼真的幻阵，他还从未见过有哪位有如此巨大的手笔。
幻阵意外的好破，似乎对方只是为了引导他到某个地方。姜临三两下划开，看向四周，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在向西走。
他立刻掉转方向，朝着正确位置转过去，重新奔着风家前进，只不过这次只走了刚刚一半的路程，他又察觉出不对了。
“无渡”再次舞出一朵剑花，幻阵消退。
姜临眼前清明，测算了一下距离，发现自己还是在一路向西。
西边……是姬家。
他目光沉沉，悬空停滞在原地，这次他无论如何也没能发现崭新的幻阵，正准备启程时，腰间的令牌忽然亮起。
姜疏怀……？
姜临接通传讯。
“姜临，你在哪里？赶紧回来！”
姜临看了一眼四周，皱了皱眉：“进了幻阵，有人在引我去姬……”
“怎么不说话？！！留了句破传音，马上要大婚的人还扯什么私奔？是不是有病？？？我已经到风家来了，今天就等着逮住你和那个小兔崽子！”姜疏怀暴躁的声音传来，那头还有风瑾的声音在让他稳定情绪：“不见得是私奔……风澈都答应回来了，刚刚传音还亮了一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话……”
“我家姜临向来稳妥，都是你家风澈拐带的不学好，以前也就算了，现在越来越不知深浅，一言不合就消失！”
“等等，”风澜低沉的声音响起：“刚刚有弟子说，在后山查到了血迹。”
姜疏怀顿时闭嘴，缓了半天才问道：“什么情况？”
风瑾：“不确定，只能立刻去找，风澈令牌又查不到位置了。”
“姜临是不是可能也跟着？”
“不，只有风澈的血……很多。”
令牌啪嗒一声灭了，姜临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踩着“无渡”继续向前。
既然这人让他去姬家，他便去了。安排今日这局面，环环相扣，不就是请君入瓮？
他承认自己被动摇了心神，甚至现在都很难保持冷静。
不过，动他可以，但谁伤了风澈，他必须讨回来。
*
姜临从“无渡”上下来，落在地面的刹那，一条黝黑的隧道拔地而起，其内凶兽咆哮此起彼伏，乱飞的戾气和血腥味卷上来，姜临瞟了一眼：“这就是，炼心路？”
引他前来的那人依旧没有出现，姜临索性走了进去。
炼心路是进入姬家唯一的通道，他身负半个姬家的血脉，不知想入姬家，炼心路会不会放行。
他念头一转，这或许和姬家那位想让他在里面待多久有关。
隧道内潮湿泥泞，姜临走了一路杀了一路，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响起：“姜临，今天有人说你比我强，真有意思，你痛觉是正常人的千万倍，没有人比你更惨了。”
姜临扬手斩断面前的想要捆住他的藤蔓，对这个声音的出现并不意外：“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你一个活了万年的怪物，废这么大劲儿缠着风澈吃了瘪，现在委屈巴巴地躲到这里挑衅我？”
“嫉妒我找到了所爱？嫉妒风澈心里有我？还是嫉妒我们两情相悦啊？”
“有病。”姬之遒声音发闷，以前他是季知秋的时候，看到姜临，惯常要比上一比，无非就是企图证明风澈对姜临也没什么特殊的。可现在，他难得没有犯贱多说两句。
“我懂了。”姜临剑尖直指隧道的一角，他修为进步太快，逼到绝处触底反弹，不知何时到了大乘中期，几乎杀穿了第一层。姬之遒恍然间以为他看见了自己的神识，下意识地将头偏离剑锋站着。
他刚一抬眼，就又重新对上了姜临的剑尖，隔着锋锐寒凉的冷刃薄光，他看清了姜临眼底压抑的怒意和外显的嘲讽。
“你是嫉妒我和风澈有一世的缘分，而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东西，既不懂时间轮回的意义，也不懂爱，更搞笑的是，你连痛觉也不懂——自卑到骨子里，硬要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明明是来向我来讨教什么是爱，什么是痛，什么是珍惜的。”姜临近乎冷漠地勾起唇角，一字一句像是扎在姬之遒心脏。
姬之遒心里更空了。
他确实身负“往生咒”，与姜临不同的是，他没有正常人痛感，能感受到的只有巨大的空寂，后来变成了无端的愤怒。
“你敢这么说？你懂吗？你明明和我一样身负‘往生咒’，谁又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痛？你又凭什么觉得高我一等？”
姜临听见他刻意拉远的声音，像是怕暴露自身位置，又在隐藏真实情绪，实在有些好笑：“我没说我高你一等，只是你自己觉得而已。”
他微微挑起剑锋，对上姬之遒的鼻尖：“你曾经试探我，断掉手指会不会痛死，还有你迟钝的感官，对残缺的肢体不在乎的态度……一切的一切，都能印证你的缺陷。”
“够了，别说了。”
姬之遒攥紧拳头，神识转身欲走，姜临一剑拦在他的面前：“往生花色泽互补，我的血能修复神魂，你的血能凝聚肉身……我的痛感是常人的千万倍，你为什么不能是没有痛觉？”
“我说够了！！！”姬之遒怒不可遏：“能怎么样？？？你懂不懂不怕死也不怕疼的感觉？‘往生咒’！这是恩赐，哪里是什么诅咒！只有你身上的是诅咒而已！”
姜临只是默默地听着他发疯、歇斯底里，却不做任何评价。
姬之遒越说越愤怒，甩开面前的“无渡”，姜临终于动了：“所以，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不出手么？不然你来做什么？”
姬之遒半抬在空中的手骤然停滞下来，单纯的被看破目的不会让他震惊，让他震惊的是姜临猜到了，竟然还这么淡定地问他。
然而姜临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淡然，他眼底划过一丝焦躁，错开目光后，才堪堪藏住杀意。
姬之遒惊疑不定地看着姜临，良久，收回手坦诚道：“我来取你的血。”
“做什么？”
姬之遒一直致力于复活风澈，姜临虽然不知道具体目的，但根据姬之遒嫉妒到发疯的嘴脸，还有时常挂在嘴边的转世，他还是更趋向于认为姬之遒会力保风澈的灵魂。
风家后山发现了风澈的血，风澈必然受了伤，他不确定严不严重，更不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但至少从姬之遒此刻的状态来看，应该是受了打击又不得不出来，才会阴阳怪气地嘲讽……他的血可以为风澈修补神魂，如果对方来找他的血，就说明风澈还活着。
姜临垂眸，默默给自己的推断补充道：只能说暂时活着，意识存不存在都是未知。
“修补风澈的神魂。”姬之遒的声音传来。
姜临垂眸，心想：果然。
姬之遒看着姜临干脆利落地割腕放血，面无表情的模样让姬之遒忍不住怀疑，姜临才是那个痛感缺失的。
“务必修复好他的神魂，还有，我不会再像今日这样等你来找我。”
姜临面无表情地负剑在背：“你这一去，风澈还是不是风澈就两说了。不怕我把你这破炼心路踏平，就放心一直待在他身边。”
*
姬之遒修复完姬子诺的神魂后，被姬水月勒令不得接近她哥哥，都不用姜临威胁，他就灰溜溜地滚回炼心路了。
炼心路毕竟是他当年闲来无事为姬家修建的，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娱乐场所，现在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不过既然已经成为姬家的标志，他还是不得不上点心。
可姜临几乎把炼心路的凶兽巢挖了个空。
姬之遒刚进来时几乎被姜临效率之高惊到了，只能被迫出手拦住对方毁坏炼心路的剑决。
姜临二话不说和他大打出手。
姬之遒越打越震惊，毕竟万年的基础在，以往姜临修为不如他，他们之间的矛盾也不关乎风澈的生死，姜临只是勉强接住他的招数而已，如今姜临仿佛一夕之间又再次突飞猛进，与他隐隐有平分秋色的架势，出手的剑招和咒法都透出疯狂的狠劲儿——仿佛仇敌相对，针锋麦芒，不死不休。
姬之遒想了一会儿，松了松被激荡的灵力震得发麻的手，忍不住在心里嘲讽：都是“往生咒”的受害者，哪里是什么仇敌？同一灵魂，他执着于姬子诺，姜临痴迷于风澈，也就勉强算得上是情敌。
可他本人这么想，姜临却不，每次出手都恨不得杀了他，像是什么宝贝被抢了似的。
两人修为底蕴雄厚，又根本不能死，这么打下去也没有意义，姬之遒一会儿过去就懒得动弹了，索性开口道：“你到底要干嘛？”
姜临抹去额角的汗，上扬的眼尾满是恨意：“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姬之遒莫名有种猜测，姜临好像猜出自己做了什么。在姬水月那里受的挫这会儿都找补回来了，竟然有种掌握姜临情绪的快感：“你不是看出来了么？风澈前世是姬子诺，我复活风澈不过是因为想要复活姬子诺。”
姜临了然，握紧了“无渡”：“风澈不是姬子诺，他后世经历的事情已经注定了他的灵魂无法回归姬子诺的状态，你这是自寻死路。”
“你这是舍不得风澈吧？看着他变成别人，和我在一起，你难受了？”
姜临听见前半句时还面无表情，听到后面竟然勾起了嘴角：“他要是真和你在一起，你还能在这里拦我？”
“都说了，你不懂痛，更不懂爱，不明白我在这里坚持什么，也不明白你自己到底在期盼什么。”
“你不过是个废物而已，兜兜转转还是困在过去，骗自己骗得好辛苦。”
姬之遒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他妈说谁不懂？！！！我坚持了八百年让他活过来！还说我不懂爱！？？”
“爱不是强加于人……”姜临一句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恼羞成怒离开了炼心路，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吐出后半句：“你看他自己想回来么？”

第139章 以命换命
姬子诺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精气神明显不足，“尘念”强行补魂的弊端还是显露出来了。
姬之遒每天去安稳姬子诺的神魂后，时常陷入抑郁的情绪里。他也不敢再催姬水月净化戾气的咒法，姬水月显然比他还急，把自己关在屋里几天几夜也没停过。
姜临还在坚持破坏炼心路，仿佛坚信有朝一日趁他不在，真的能破洞而出。
姬之遒烦得要死，和姜临打得烦，姬子诺身体每况愈下让他烦，同时姬子诺性情上隐隐透出的不对劲更让他烦。
他本以为自己活了几万年可以把一切淡然处之，这会儿却像是回到了几百岁的时候，出乎意料地感觉自己有了点人气儿。
姜临不知疲倦地接下他的每一道灵力，再加上一分灵力反击，应付他已经应付的得心应手。
姬之遒看着他，不打不相识，抛去情敌这一身份不谈，姜临有的痛感他没有，他虽然嘴硬不说自己嫉妒，但其实真的想问问到底什么是痛觉……或者更多的，他想问，什么是被爱的感觉。
他曾看见风澈不顾一切冲进雷劫，他也看见过风澈对着姜临笑得开心，他更看见过风澈得知未来姜临会死后自愿自杀……他从未见过姬子诺对他这样，假如姬子诺真的有一点喜欢他……
不，姬子诺不可能喜欢他，他也配不上姬子诺……他只是担心，自己已经错过一次姬子诺了，实在不想错过强求来的第二次。
哪怕，只是看着姬子诺活着就好。
*
姬之遒例行要为姬子诺稳固神魂，这次还没等抬手施展灵力，就已经被姬子诺面无表情地拦下了。
“不必。”
莫名地，姬之遒觉得他的表情比平日里更怪异了些，非要形容的话，似乎是失去了一丝鲜活，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带我去姬家大殿。”
这是姬子诺复苏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迈出自己的屋子。姬之遒本该欣喜若狂，觉得这是姬子诺彻底回归的征兆，可看着姬子诺冷到近乎漠然的表情，那股烦躁的感觉又回来了。
“哥？”姬水月赶到大殿时，看着坐在高堂的男人，注意到他眉心的红纹又有扩散的趋势，下意识地又想要让姬之遒出手压制。
姬之遒朝她摇摇头。
姬水月稍稍愣神，姬子诺直接站到她面前，按住了她的手：“你要做什么？”
他眼底的暗色太渗人，姬水月恍惚了一会儿，小声应道：“哥，我……”
“月儿。”姬子诺打断她，指着大殿中央的硕大水镜：“这是做什么的？”
姬水月瞥了一眼，眼神游离：“那是……是我监视所有边缘城市的工具。”
“不用紧张，”姬子诺摸了摸水镜，朝她一笑：“这段时间我想了想，既然世人不信我辱我害我杀我……为什么不能血债血偿呢？”
姬水月猛地抬头看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打量了许久。
她早就想血债血偿，也确实照着这种想法做了，将裁院掏成空壳，甚至用了整整二十世，才完成了铲除当年判决的各家的家主、少主还有长老。
姬子诺自从醒来后似乎还是悲天悯人的老样子，她一直没敢承认这件事，后来姬子诺受戾气折磨，更是让她无心问询他对当年之事的态度，于是搁置到了现在。
可如今，姬子诺竟然主动提出要报仇。
姬水月狂喜，也顾不上追究姬子诺到底为什么变换了态度，只觉得大快人心。
她唇角抹开一丝笑意。
既然姬子诺终于想改变了，她不介意和哥哥一起疯得彻底。
她揽上姬子诺的手臂：“那就血债血偿……哥哥，月儿早就想送你一场血色的烟花了。”
姬子诺点点头，面色阴沉地看向姬之遒：“你呢？”
姬之遒垂下眸，恭顺地行礼：“但凭家主差遣。”
他一句话把姬子诺送回家主之位，后来跟着布置“渡世”的后续，但总觉得力不从心。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明明姬子诺死在世人审判中，世人不值得同情，他应该跟着姬子诺快意恩仇，然而他心底闪过这样那样的念头，憋在心头堵得很。
他想起烨城献祭的人们感染戾气前后的区别，又想起姬子诺与以往为人处世的不同，最后想起了姬子诺的坚持和信仰。
即使他明知姬子诺被戾气影响后，所作所为都超出了本人的意愿，可他每每看见姬子诺那张脸，又始终不能拒绝对方任何无理由的要求。
曾经他信奉灵魂相同就是同一人的理论时，也这样观察过风澈，认清风澈不是姬子诺的现实，他花了几百年。
可这次，样貌相同灵魂相同记忆相同，他已经尽可能地还原了姬子诺的一切，偏偏因为戾气，他又开始质疑。
他站在大殿内，看着兄妹二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完善“渡世”的过程，姬子诺掌心中正平和的灵力已经彻底变成了紫黑色，与姬水月的别无二致。
自姬子诺死后，姬水月从备受打击到励志复仇，最后偏执狠辣，无所不用其极，她不需要重生归来的哥哥像以前那么善良，或许在她看来，这个状态的姬子诺才是她想看到的。
可他不这样想。
姬之遒千言万语不知去何处倾诉，借口去炼心路查探姜临，离开了大殿。
“你今天不专心。”姬之遒回过神来，见姜临已经将“无渡”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仗着他感受不到痛觉，得寸进尺地割开了皮肉：“得偿所愿还不让你高兴？还是说你终于尝到了强行融合‘尘念’修补神魂的恶果，姬子诺已经不是姬子诺了？”
姬之遒刚想照常反驳“姬子诺就是姬子诺”，然后顺便恶心姜临“至少自己爱人还在”，然而他这次出奇地没憋出一个字。
姜临这几日感受到空气中的戾气愈发厚重了，早些时候听风澈说过姬水月不可能甘愿放弃“渡世”，他就已经猜到时局失控了。
他不清楚姬子诺是一个怎样的人，但至少这几日套话套出来的描述来看，似乎是个十足善良的。然而现在引动“渡世”催生戾气的，肯定不止是姬水月，从姬之遒含糊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不对劲。所以，即使姬之遒和姬水月极力控制，姬子诺还是受了戾气影响走火入魔了吗？
当初他那么痛快地交出血，一是为了给风澈修补神魂，二则是觉得风澈还能回来。
想到风澈的特殊，姬子诺毕竟不是风澈，“尘念”里的戾气不是想抗就能抗住的。
既然姬之遒有能力将风澈的记忆封存起来，放姬子诺出来，肯定就有办法把姬子诺的记忆再度封存，让风澈回来。
姬之遒的执念无非是姬子诺本身，倘若姬子诺不再像姬子诺，姬之遒的心态自然就会产生转变，彼时他见缝插针，说服姬之遒还是有些许把握的。
他只需要等一个时机，今日似乎等到了。
这几日狂暴汹涌的烦躁感终于偃旗息鼓，姜临难得心情好了一点，执着“无渡”逼近姬之遒：“怎么不说话？被我猜中了？”
“我想想看，姬子诺如今走火入魔，你和姬水月自欺欺人，觉得他没有变，对吗？”
“风澈眉心也一直有红纹，他没有走火入魔，姬子诺就更没有这个可能。”姬之遒气不过。
“他不是风澈，怎么就不能走火入魔？你敢说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你熟悉的他吗？”姜临手腕用力，重新架上姬之遒的脖颈。
姬之遒看着越来越近的剑刃，心里烦躁得很，直接挥开：“他就是他，还能变成谁？”
他话虽然这么说，底气却已经不足了，思绪不定，所以姜临借势削开炼心路时，他都没反应过来。
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凶兽的惨叫声，外界的光透进来，洞窟被削得平整，断口处咒法密布，炼心路厚重的戾气与外界稀薄的戾气混杂，像是墨汁洒进了河里。
姜临看着久违的日光，眯了眯眼睛。原本应该一碧如洗的天幕隐隐有些发黑，显然席卷的戾气已经扩散了数里，远处凶兽的咆哮的此起彼伏，透着一丝被诱导的燥意。
姜临抬手指了指：“他发动了‘渡世’。”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笃定。
姬之遒一时不知说什么，站在原地皱着眉。
姜临看着他这副表情，嗤笑了一声：“还在自欺欺人？当年风澈把自己灵魂中的戾气揪出重组之后，他的灵魂已经和姬子诺的不是一模一样了。你这样强行让他回来，根本压不住戾气，走火入魔后，只是让他成为了戾气驱使的行尸走肉罢了。”
“不是的，”姬之遒瞪着眼，强撑道：“他只是想起了当初被诛杀的过程，所以才变得极端。”
“是吗？”姜临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他，姬之遒被他盯得发毛，忽然气急败坏，跌跌撞撞地转身走了几步，避开视线交汇：“即使面对一副姬子诺的空壳，我也不可能把风澈还给你。绝对不可能！！！别他妈想了，已经出来了就快点滚！姬家不留你了！！！”
他这会儿也不想知道姜临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狼狈地拂袖离去，只留下姜临站在原地。
良久，姜临收剑在鞘，看见被屏蔽许久的传音令牌突兀地变亮，他接通了传音。
“姜临？你终于接传音了，你在哪？？？”姜疏怀那边椅子掀翻的声音传来，似乎情绪激动得厉害。
“是我。我这几日在姬家，察觉到他们再次发动了‘渡世’，戾气爆发兽潮将至，务必联合各家守城抵御。”
姜疏怀被这一串消息震慑得深吸一口气：“好，那你？”
“我？”姜临垂下眸，眼底划过一抹暗色：“风澈还在姬家受困，我会不计任何代价让他回来。”
姜疏怀沉默半晌：“务必小心。”
姜临扯了扯嘴角：“嗯。”
切断了传音，姜临收了令牌，重新抽出“无渡”，一剑劈开了姬家大门。
他和姬之遒一对烂命，都已经一无所有，炼心路的日子已经互相杀死对方千万次，不死不休也是理所应当。对方的话实在惹毛了他，即使他杀得再多，能泄愤不假，但不能改变现状。姬之遒两眼一闭，任由他要杀要剐，就是不动手复原风澈，他照样没有办法。
时局所迫，他必须要把风险降到最低，阻断兽潮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姬之遒现在立刻放风澈回来。
与其争来争去，不如与姬之遒“合作”一次。既然对方不懂得成全，不如他来教如何成全。
只是，姬之遒想要的轮回和痛苦，唯有剥离“往生咒”才能达到。“往生咒”是天道降在姬家血脉里的诅咒，若想剥离也唯有用血一寸一寸转移。至于转移到谁身上……也就只有施咒的自己。
倘若“往生咒”合一，依旧是诅咒也就算了，大不了更糟……要是一跃让他变成与天同寿的正常人，天道绝对不会允许。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斑驳的血口，“往生咒”独有的味道逸散到他的鼻尖，丝丝甜腥让他下意识地攥紧掌心。
对他来说最坏的打算，偏偏是最优的正解。他本该讽刺命运的不公，可转念一想，或许也是上天的优待。
让他在他即将得到幸福的前一刻坠入深渊，拼尽全力步步为营，走到现在，得到的是以命换命的结局，却也是一场救风澈于水火的轰轰烈烈。
他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让这条命发挥最大的价值，与姬之遒做最合算的交易。
倘若“渡世”彻底爆发，四大家族的修士顶不了几天，整个人城就会被凶兽潮踏平。
彼时一切回天乏术，风澈醒过来看到这一幕，依照风澈的性格，恐怕会陷入自责的局面里。
他不想让风澈自责，更不想让风澈肩负太多。大婚他或许赶不上了，那就不如，最后送风澈一个没有戾气和凶兽的世界。
风澈的愿望就是他的愿望，如此得偿所愿，也算善始善终。
他唯一的私心，不过是希望风澈永远记得他。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这里为什么会和未来记忆不同。
风澈从未来回来的事情，让姬水月感觉姬之遒可能会放风澈回来，所以才把他排除在外。
姬之遒明天只能在炼心路待着，和姜临的对话也就多了起来，不像是未来记忆没有见几次。
而姜临被风澈回去的那一次影响，提前猜到了很多事情，他的话对姬之遒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第140章 以爱之名
姜临从山门走上大殿，光是破阵就用了些时间，以为自己杀上大殿更要费上一些功夫，谁知一路走来，几乎没有人管他，整个姬家都在人仰马翻。
姬之遒束缚住姬子诺的四肢，姬水月捂着胸口的刺伤崩溃地大哭，姬家的弟子乱哄哄吵成一团。
姬之遒忍了一会儿，终于仰起头大吼了一声：“都他妈给我滚！”
所有人极速撤离，走到最后满屋静寂，姜临与姬之遒对视的刹那，没等说上一句话，姬水月的哭声又慢慢溢了出来：“哥，我哪里做的不好么？为什么要杀我？我是你妹妹啊……小时候你都没有打过我……”
“我如果，不杀你，你，会杀了、杀，了我。”姬子诺的表情怪异地挤在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他似乎已经很难保持理智，盯着姬水月的血口，嗬嗬地吐息：“杀……”
姜临看着地上瘫坐的姬子诺，对方虽然只露了半张脸，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这就是教自己“清心”的那个人。
所以，他当时的预感没有错，风澈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失去了意识。
可风澈为何要让姬子诺教他“清心”呢？
姬水月又开始流泪，抬头看着姬之遒，这会儿她又失去了独断专行的蛮横劲儿，无助地想让姬之遒想办法。
姬之遒闭上眼，烦躁地起身：“月儿你去疗伤。”
“那我哥……”
“他把你伤成那样了！他还是你哥……？”他一句话吼出来，自觉失言，扇了自己一巴掌。
姬水月眼泪簌簌地流，即使听懂了姬之遒潜在的意思，还是固执地伸手抚上姬子诺的脸：“他就是我哥——一样的脸，一样的灵魂，一样的记忆……他不是我哥，谁还能是我哥呢？我去哪里找我哥呢？”
姬之遒答不上来，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看向姜临：“你来做什么？我不是已经放你走了吗？滚回你的姜家去。”
姜临朝他摇摇头：“我来和你谈条件。”
“你想要什么？无非是让风澈回来，可情形你已经看见了，即使姬子诺这样，我和姬水月也不可能放弃他。”
“你是自私的吧，”姜临没理他的拒绝：“姬子诺当年不想活了，你还是要把他强行复活，想必是因为忘不掉很痛苦吧？”
他的声音带着丝丝诱哄：“倘若我让你进轮回转世，结束这种忘不掉又死不了的日子，你是不是就会放弃眼前的执念，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呢？”
姬之遒瞳孔微缩，愣了好半天，姬水月发出一声尖叫：“你犹豫什么？你在权衡我哥重要还是你自己重要么？果然你他妈就是……”
“我不会！姬子诺一直比我重要，一直都是。”
姜临挑眉，笑了一声。
姬之遒和姬水月同时转头，怒目而视：“你笑什么？”
姜临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问道：“还说姬子诺在你们心里重要，我看不见得吧？你们知道你们这些日子的行为像是什么吗？”
“什么？”
“像是姬子诺的仇人，在他死后还不放过他，给他抹黑。”
姬水月尖声叫道：“我是他妹妹，亲生妹妹，我怎么可能害他？？！”
“姜临你胡说什么！！！”姬之遒也怒了：“我他妈爱他！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快千年了，谁能比我更爱他？？？姬水月都不如我认识他认识得早！！！”
“你说爱么？”姜临走到姬水月面前：“杀你捅你一刀是爱吗？我不否认姬子诺本人是爱你的，可是裁院就是再得罪你们，说过的话你们也要听一听——走火入魔之人，神志不清，并非本人。”
他转身拿剑尖对着姬之遒的脖颈：“你猜为什么要人人得而诛之？被戾气控制的人没有记忆泯灭人性，即便是亲人，爱人，朋友，他们想杀就杀！”
姬之遒甩手弹开他的剑：“即便是这样，姬子诺变成一副空壳，一个怪物，我也不可能杀他。我已经亲眼看过一次他的死亡，更不可能让他再离开。”
姜临听了也不恼：“你是觉得他还有可能醒过来吧？以前你问风澈可以保持清醒，为什么姬子诺不行，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他们不是因为戾气而疯的，是因为痛苦疯的。风澈受过太多的折磨，在炼心路因为不敢放弃这一世改命的机会，不得不击碎灵魂抽出戾气，不然你以为他愿意受这份罪么？你以为姬子诺愿意吗？”
姬之遒低下头：“我不懂痛苦，我确实观察了几千年走炼心路的人……我以为他们走火入魔不过是因为戾气激化了欲望，得不到满足才会痛苦……姬子诺这样的圣人，怎么会有欲望，又怎么会因此而痛苦呢？”
“戾气会折磨他，即使是圣人，逼到最后也会因为心理防线垮塌而疯魔。暂且不说他痛不痛苦，像你说的，你想他，喜欢他，爱他，想让他回来，这辈子没他不行……”姜临慢斯条理地走过来，略略俯首看过来，莫名带着怜悯和讽意：
“但是啊，假如你真的爱他，也该清楚他的信仰和坚持，可现在你看看，你究竟是在助纣为虐，还是顺应他的心呢？
你这是找了一个名为姬子诺的躯壳，去做违背他信念的事情。”
他冷冷地抿起唇瓣：“真正的姬子诺会以此为耻，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两个人，到最后也背叛了他。”
姬之遒浑身颤抖，姜临的声音振聋发聩，他的思绪纷乱如麻，到最后只听见姜临的声音下了判决：“身心交瘁的痛苦，好厉害啊，姬之遒，你还不肯放过他吗？？？”
他剑尖掉转向姬水月：“你也不放过他吗？？？”
“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因为痛苦就会疯魔，我不懂为什么世间还有他在乎的人，他会选择放弃活下去的机会！我更不懂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姬之遒红了眼眶：“不然我坚持这近千载，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你活了上万年，看过那么多生离死别，本该是最明白死亡的，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的法则，只有我们这种被诅咒的人才会留在原地。我们才是错误的，所以不要妄图把自己的错误施加在别人身上，即便是以爱之名。”
姬之遒像是被当头一棒。
他确实，是个错误，十足的错误。
他诞生之时，因为身负“往生咒”，无人不认为他是姬家天生的祭品，所以把他驱除在外，觉得只要牺牲他一个，大家就能因此受益。
他当时什么也不懂，对自己的亲人没有感情，更不明白这就是抛弃。
后来他发现，自己真的和正常人不同。
他没有痛觉，偷了东西即使被打，也学不来其他乞儿那样哭喊，即使是饿，也不会像路边饿殍一样没了声息。
他开始以为这是上天带给他的无上恩赐，死亡，痛苦，饥饿……一切世人厌恶的词汇都与他无关，谁也奈何不了他。
只要他想，可以用别人一生的时间去钻研一个法诀，只要他喜欢，就和一个人交一辈子的朋友。
可是这样过了几千年，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他开始好奇痛苦是什么样子的，开始观察身边的人。后来他越来越不知道满足，回姬家建立了炼心路。
人们总是带着欲望而来，却总因为痛苦而疯。
他看得久了，感觉好奇怪。明明人们那么厌恶痛苦，可临死之前，总要扬起一抹笑意。像是昙花，像是曼陀罗，足够短暂，却让他上了瘾。
是他从未见过，也不曾拥有的，从痛苦里开出的生命力。
他也想拥有，可他想象不出，也死不了，即使见不到忘川，就索性为自己模拟轮回。扮演一个人生老病死，然后再从头开始，不断给自己崭新的身份。
越到最后，他越觉得无力。他终于明白往生咒为什么要称作是“往生咒”，他没有痛觉，甚至都不能称作是一个完整的人，还要以人的形态长存世间。
好像一个怪物。
那一次他给自己的身份，是一个小乞儿。
为了追求真实和完美，他跑到了中州腹地，这里有最罪恶最疯癫的一切，简直是他想要体验生活的最佳场所。
他在这里待了十年，每天偷东西挨打，死了又活了，他本来已经开始厌倦，但这是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走完这一生。
毕竟人总要有点追求，倘若没有，也要给自己立个规矩。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的姬子诺。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已经看了太多扭曲罪恶，人类本就是一群利己的生物，痛苦是枷锁也是恩赐，不然他们怎么能懂趋利避害？
可这个人，不惜暴露自己，还莫名奇妙救了他。不仅想要带他回姬家，还说要照顾他长大。
他本不该打破轮回的计划，可看着那双眼，莫名生出了兴味。
他想知道这个人痛苦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发现更离谱的是，这个人不为利己，只为利人，所谓的一己私欲，也是想要救更多的人。
他觉得莫名其妙，姬家乃至人族，自私自利那么多年，怎么就出了这一个奇葩？
他猜他活不了多久，从冷眼旁观到苦口婆心地劝，谁知那人固执得什么也听不进去，他也没有办法。
直到那个人真的和自己预料中一样，马上就要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
他打破了给自己定下的模拟轮回的规矩，不惜动用法则之力去地牢里救他，可那人说自己不想活了。
他终于如愿看见了对方的痛苦，但是却没有得偿所愿的感觉，反而难过又愤怒。
爱活不活吧，死了下辈子更乖，说不定比现在要聪明许多。
他嘴硬惯了，只不过是因为所有代价他都能承担的起。
但那一天付出的代价，他余生想起，都觉得悔不当初。
他没有听姬子诺的话，去找了转世，可转世没有一点像他，若非要说像，恐怕是那副为了天下苍生的模样。
他偏偏靠着这一点点的相似，骗了自己许多年，后来终于忍不了了，决定要让姬子诺回来。
可姬子诺到现在回来了，还是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模样。
他非但没有认清错误，时至今日还在企图欺骗自己。
真正的姬子诺根本不会做这种事情，被天下所有人背叛，旁人或许想要报仇，可姬子诺想的是一了百了，而不是去报复。即使冤枉，即使想要申冤，即使有机会和他一起出来，最后还是选择了死亡。
他当年赌气不管，弄丢了姬子诺，到了今天，他不得不承认，姬子诺又被他弄丢了。
那样的圣人啊，就该生活在被歌颂的云端和口口相传的诗里，每一世都不忘了救世，究竟有多悲天悯人才会做到如此？
几百年，忙忙碌碌，贪嗔痴念，本就是亵渎。
他的泪开始涌出，心口很空，他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迫切地想知道，到底什么是痛苦。
“往生咒”让他一无所知，只能狼狈不堪地死死揪住胸口的衣襟。
良久，他抖了抖，艰难地开口：“姜临，你是对的，可我放不下。我还没有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痛苦，我不想这样冷漠空洞地看着他消失，还不懂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哪怕上天让我知道一次，这辈子知道一次就好了，可是我还是一无所知，一无所有。”
他情绪直转而下，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姜临，我嫉妒你，明明都是‘往生咒’，凭什么你是一个健全的人，懂得所有的感觉，可我就是一个怪物——没有痛觉，连人都称不上。
我承认，我嫉妒得要发疯，自己一事无成，见不得你和风澈终成眷属……”
“我……”姬之遒艰难地吐息：“可我确实该放过他了。”

第141章 风澈归来
“我曾在他受刑之际受过嘱托，替他照顾好妹妹，所以月儿我多是纵容。她如今被伤成这样，性格又偏执疯魔……我愧对姬子诺的嘱托。我们早就该死了，偏偏被绊在人间。”姬之遒抹了一把泪水：“月儿，是时候放下了，他已经不是你的哥哥，八百年太久也太苦了，别再执着了。”
姬水月呆呆地看着他，捂住胸口，转头看向地上挣扎的姬子诺。
他原本温润如玉的五官变得狰狞扭曲，像是不明白他们在讲什么，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着杀，仿佛疯得已经不认识她了。
她恍惚了一瞬，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荒唐了。
其实她一直早就做好了再也见不到姬子诺的打算，以为他早在八百年前的酷刑下尸骨无存，魂魄即使没有化作飞灰散尽，都再也回不来了。
她杀了很多人，浑身缠满了业障，后来姬之遒重新给了她希望，让她这些年里不必再纠结于哥哥的死亡。
血债就该血偿，她不去杀了所有人，总觉得不甘心，可每每想要狠下心来开启“渡世”时，又记起了年幼时候哥哥的教导。所以几世都在煎熬地等待，想要问清楚哥哥究竟恨不恨。
所以当姬子诺说要开启“渡世”，她几乎毫不迟疑。她被哥哥的转变蒙蔽了理智，如今清醒过来，终于看清了自己酿成的后果。
戾气已经把姬子诺折磨疯了，她为什么现在才看清这些？还去想报不报仇？那些仇恨，哪有哥哥的想法重要？
她其实，不过是想再见他一面，以及，给他正名。
她从来没想过把他逼成这个样子。
她自私自利，口口声声为了哥哥好，替他杀了很多人报仇，甚至将屠刀送到哥哥手里，却没想过哥哥愿不愿意。
到头来她还是害了哥哥，和哥哥信的世人、到头来背刺的世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从来不是一个好妹妹，小时候不听话，哥哥总会原谅她，甚至临死前也要嘱托好一切。她没有达到哥哥的期望，更不指望他可以原谅她。
哥哥教她学会放下，她小时候做的很好，长大后却只想把所有东西抓在掌心，现在看来，除了加速这些东西流逝，或者毁了这些东西，也没有让她得到什么。
戾气侵蚀到了这种程度，姬子诺已经回不来了。
八百年痴心妄想，八百年刻骨铭心，八百年上下求索。
不过是镜花水月，终是，子诺成空。
一旦想通，灵魂深处涌上一阵痛苦和疲倦，姬水月盯着自己的胸口，怔怔地想：
八百年太久，她确实，该渡忘川了。
“哥……对不起……”她的手虚虚向前探去，像是想要拉住时光尽头那个不顾一切前行的身影，终于无力垂下。
眼下还有什么意义呢，理智全无，哥哥已经听不见了。
她对着天空，松开了自己身上的疗愈咒法，忘却了周围的一切，瞳孔涣散，透着将死之人的寂静。
灵魂开始被轮回剥离肉体，这次她没有反抗。
她放下了，早该随着已经消失的哥哥走了。
*
姬之遒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姜临，我会放风澈回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让我入轮回。”
姜临收了剑，一步一步走过来，毫不犹豫：“好。”
姬之遒猛地抬头，瞪圆了眼：“你……你真的愿意吗？”
姜临点点头：“只要你肯让风澈回来。”
“‘往生咒’天道所降，你如何帮我？”
姜临看着掌心的血口，抽出一缕血丝：“以我之血，融合你的血，把你体内的‘往生咒’尽数剥离到我身上。界时，你不再游离于法则之外，灵魂会立刻解脱步入轮回。”
姬之遒垂眸不语，良久按住眉心笑了笑：“姜临你真他妈的是个疯子，‘往生咒’拆开是诅咒，合在一起，就是彻底的天道赐福，待你体内‘往生咒’彻底融合，天道不会允许你的存在。”
姜临看着他：“我知道，但我要风澈回来。”
他一双深邃的眼闪烁着固执的光芒，即使姬之遒这样的人看了，都能感受到他的刻骨爱意。
姬之遒盯了一会，心想：真好啊，他爱成这个样子。
从头到尾，姬之遒以为自己在用尽全力去爱姬子诺，可现在来看，都出于一己之私而已。他还是不懂爱，输给这样的人，确实应该。
“立天地誓言，”姬之遒叹了口气：“我先把风澈放回来，然后你送我入轮回。”
“好。”
*
风澈感觉自己做了好久的梦，昏昏沉沉在灵府里沉浮，后来他看见了一道亮光。
姜临在朝他招手。
风澈心里一喜，朝他扑过去，没等感受到姜临的温度时，身前一空，姜临像是烟雾，在他怀里散开，风澈扑通一声跌在地上，爬起来想要大喊姜临的名字。
可是像是有什么在禁锢他的躯体，窒息的痛苦锁住他的喉咙，他一口气憋在胸腔，心快要跳出来了。
“你为什么没能改变？”自己的脸从身后绕过来，像是地狱爬出的恶鬼，死死掐住他：“姜临为什么还是死了！？？你说啊？？？”
风澈没法回答，悲伤几乎要击碎了他。他头痛欲裂，灵魂又开始破碎重组，“尘念”从他体内拆分而出，修为封印应声而碎，磅礴的灵力在涌动，时间和空间法则交织，金银两色的光里，风澈动了动眼皮。
刹那间，他满身的易容开始消退，温润如玉的眉眼抽条舒展，开始变得稠丽，最后铺陈出艳色，浓墨重彩地勾勒出双唇。
眉心那朵缠绕成莲花的红纹越发妖异，“尘念”瞬间从其中飞出，看见姬之遒，开始吱吱呀呀地骂：“卧槽你让老子这么久说不了话！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它打了个转，看见地上的风澈还躺着，整个绳又开始乐颠颠：“卧槽！风澈咋死了！！！他死了我又能大吃特吃了？？？”
姜临走过去，一把揪住它得意忘形的身体：“他没死，再吵把你扯成两根。”
“尘念”一看是他，赶紧闭嘴，吓得瑟缩起来，一溜烟又钻回了风澈袖里。
风澈眼前模糊的视野逐渐开始清晰，冷汗吹得有些发凉，他像是刚刚回过神来，惊惧地喊道：“姜临……姜临！姜临！！姜临！！！”
姜临一把抱住他，熟悉的温度让风澈一阵恍惚。
他浑身颤抖。不止是灵魂重组的剧痛，还有莫大的恐惧，就像梦里那样，他未能改变未来，姜临还会像上次一样，消失在他眼前。
姜临一下一下地吻他：“没事了，回来了，回来了。”
姬之遒站在一边搅着手指，看着眼前的一幕。
风澈听见姜临的话，因为恐惧微缩的瞳孔一点点放松下来，四肢由僵硬变得柔软，十分依赖地趴在姜临怀里。他脸上层层的情绪涌上来，逐渐变成熟悉的那副神情。
一滴泪在风澈脸上滑落，姬之遒看清之后，指尖微微一顿，转过头不再去看。
他知道，风澈回来了。这也就意味着姬子诺彻底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
姜临的吻落下来，风澈任由他吻着。
他冰凉的指尖被姜临握暖，体温在传递，风澈顺着这温度往上，开始看着眼前的人。
姜临的胸膛贴合着他的胸膛，严丝合缝，密不可分，双臂正好把他搂了个完全。
他纤长的睫羽下，满满地盛着风澈，珍视的模样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整个世界。
“姜临，你不会离开我，对吗？”风澈想起未来的记忆，打了个哆嗦：“我梦见你死了……”
姜临愣了愣，低低地笑：“什么啊，我不是有‘往生咒’嘛，根本不会死啊。”
“你说的？”
“我说的。”
“没骗我？”
“怎么担心我骗你？”他弯了弯眼睛：“肯定是担心我吧？还是说这么久没见，想我了？”
风澈被他一句话拐得有点转不过来，脸上一热，嘟嘟囔囔：“担心你，想你怎么了？还不许我这样了？都是要大婚的人了。”
他话题一转：“那你是如何说动姬之遒把我换回来的？”
姜临摸摸他的头：“他不懂什么是爱，我给他骂醒了而已，一直偏执地揪着姬子诺不放，何况那已经不是姬子诺了。”
风澈：“他还有点良知……多亏这次……早了一步，不然这兽潮必然爆发，姬家地带炼心路与外界连通着空间，肯定会爆发最大的兽潮……”
他说得太快，姜临没注意到他含混的一个词代表的含义，神识扫过炼心路下方的通道，皱了皱眉：“我去找姬之遒说说，散了渡世。”
风澈攥紧他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他生怕他错过了哪一步，姜临走着走着就想未来记忆那样散了，眼里露出渴求：“好不好？”
风澈难qingyin得撒娇，姜临多少遭不住，忍了又忍没凑上去吻他：“好。”
姬之遒转过身，看着天际还在酝酿的云层，摇了摇头：“姬水月已经发动了，回天乏术。”
姜临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风澈忽然问道：“‘清心’你学会了么？”
场中两人齐齐转向他：“清心？”
姜临指尖一顿，所以那时风澈突破天道封锁，已经看见了今日的局面？
他打量了风澈一圈：“你……有没有被天道反噬？”
风澈摇摇头：“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过来，我突破时间界，已经是超脱天道之外的存在了，因此只传一次影响一次过去，不会迎来反噬。姜临，以后我会和你一样，与天同寿，可以永远陪着你。”
姜临笑道：“那太好啦。”
然而，在风澈不知道的角度，他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抠出了血口。
姬之遒似有所察觉，微微侧眸看了一眼，传音道：“姜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知道，”姜临打断他：“若我违背，天地誓言也不会放过我。”
姬之遒顿了顿，犹豫再三，没再回他。
风澈拉过姜临：“对，就是‘清心’！它可以净化戾气！”
姜临不解：“我只在裁院的册子里看见过‘清心’的记载，不是说它是禁用的吗？”
风澈摇摇头：“不，我们都错怪了清心，它根本就不是专门对人使用的咒法。世人都以为它的主要效用是避免走火入魔，我父亲预测的未来里，是因为姬子诺没有活到一千年后，大家将清心拓印下来，成了一种符咒开始滥用。
毁灭人族根本不是‘清心’的错，害世间兽潮爆发的从来都是戾气，而到头来，‘清心’才是戾气的克星。”
他神情中有些怀念和惋惜：“世人当年判罪，无不以为‘清心’害了这世间，为了抱全自身和子孙后代选择投黑子，姬子诺因为世人而死，到最后峰回路转，还是姬子诺在救世。”
姬之遒眼底闪动着泪光，别过脸去：“傻子一个……自愿死了，世人谁管他生前身后名？”
姜临攥住风澈的手：“纵然世间亏欠了他太多，可我没办法失去你，不希望你为此放弃存在于世间的机会。”
风澈勉强笑笑：“我也没有那么高尚，就没想过舍生取义，只是，有些可怜他。
可他似乎猜到了我是谁，按照我安排的轨迹走了下去，甚至纵容戾气侵蚀到了这种地步，导致所有事件提前，给我们提供了大把的时间……”
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交织成花瓣的血色纹路有些烫：“他才是舍生取义的那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给自己留活路。”
姬之遒晃了晃身躯，脸上的表情已经满是苦涩：“他原来都知道吗？他不怪我吗？”
“我说姬水月变了，你别有用心接近他，可他说真心换真心，哪怕你们有一点真，他这辈子也值。”
“我说你们是小偷，偷走了我的东西，他说他来还，他给我道歉，他只怪自己没有养好你们，缺失了最关键的教育，让你们人生走了岔路。他从来没有害人之心，更不希望自己亲近的人去害人。”
“姬之遒，若你有心，助我们一起散了‘渡世’，算是给他道歉。”

第142章 尘埃落定
银亮的剑光划破漆黑的苍穹，紫色的电光自“无渡”的剑身蜿蜒而下，九道巨大的条索延伸而出。
电闪雷鸣之下，半空中已经开始运转的咒法刻痕暗了暗，下一瞬间，“九戒雷罚”彻底将它禁锢在原地。
无数戾气像是活过来了，嘶吼着朝着镇压其上的“无渡”扑杀，又被四周逸散的清正剑气搅碎。
以“九戒雷罚”为名的困锁剑诀堪称姜家剑道历史上的里程碑，风澈只在古书里见过关于大乘期施展这种剑决的描写，说天地变色或许有些夸张，但庄严强横的碾压感还是横扫了全场。
加之姜临剑骨大成，紫色的电光中隐隐泛起金色的色泽，更添几分威慑。
风澈趁姜临缓冲灵力，指尖时间界的法则浮现，巨大的日冕从中横亘、砸落，其上指针直指正中。
刹那间，鎏金的法则之力翻飞起舞，呈包夹之势将那一方空间裹成了茧，时间猛地被停滞在原地，漫天张牙舞爪的戾气被抽空了根源，茫然地浮动着，不知何去何从。
风澈颇有些满意，侧眸笑意盈盈：“姜临！到你啦！”
姜临朝他点点头，抬起了右手，他指尖淡紫色的灵力在落下第一笔的瞬间开始向着翠绿转变。姬家咒法本凶戾，然而这灵力光辉中正平和，使人望之心中一静，灵府也跟着轻灵不少。
风澈笑了笑。
其实姜临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道德感，也不在乎苍生，可他不知道“清心咒”只有心怀大爱之人、且没有害人之心的人才能用得出。
曾经的姜临或许对这世间没有期待，可风澈这一路走来，不只是自己弥补了缺憾，也见证到姜临找回了许多难得可贵的真情。
那些误解说开，心意表明，别扭终解，姜临早就不是当年的自己，只是他还是不肯承认罢了。
他早在潜移默化中转变了心态，站在人族修为的顶尖，肩负起了守护的责任，眼下，才能如此顺畅地用出“清心”。
风澈摩挲了一下指尖，无比庆幸自己有这份信任。
信姜临的善良，信自己的眼光，更信姬家和姜家的结晶，无论顺境逆境，都能赢得人族的信服，证道问鼎。
磅礴的灵力落下深重的刻痕，姜临写了整整几丈的规模，灵力稍显滞涩，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姬之遒的传音：“姜临，我想清楚了，轮回太苦，我还是不去了。你的天地誓言，我解了。”
天地誓言立誓方终生不可违背，只能达到立誓标准，天道判定为成功后才能解开。其实它还有一种更为简单的解开方式，但因为受誓人在乎的就是立誓人的完成度，所以根本没有多少天地誓言被主动解开的案例。
可这一瞬间，姜临感受到那道天地誓言消散了。
天际厚重的戾气铺天盖地，解誓的金光透不过来，姜临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尽量避免自己露出震惊之色被风澈发现端倪：“为什么？”
“我想我明白你说的爱是什么了。
我不想让姬子诺离开我，可他注定回不来。曾经世人爱戴他时，我没有爱对他；世人背叛他时，我没有爱对他；世人遗忘他时，我也没有爱对他；如今世人即将重新知晓他的贡献，我想我该好好地爱他了。
我和他的回忆是我拥有他的唯一证明，若是进了忘川，岂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所以我不想死，不想忘记。
曾经我不应该把意愿强加在他身上，现在我想以我的方式继续爱他。
做一个怪物又如何？至少寿数无尽，怀着这份爱和思念活着，即使后世人们不再歌颂他，也会有人永远记得他。
这何尝不是天道的恩赐呢？”
姜临沉默半晌：“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感谢你的成全……让我和风澈，终成眷属。”
姬之遒笑了笑：“我真嫉妒你啊……但是也没有用，你要比我幸运得多，或者说，你远远比我更早懂得爱，所以更容易抓住机会。‘往生咒’注定一生皆苦，可两份‘往生’互补，一人失意，总要有一人幸福。这份幸福，我没有可能了，给你了。”
他的身影洒脱肆意，像是挣断了什么枷锁，只想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他飞速进入场中，翻掌对着姜临开始倾注灵力。
姬之遒活了上万年，即使没有过高的天资，在时间长河中一路走来，也积攒了人族无法企及的灵力规模。昔日对战中举手投足已经不可撼动，更何况这次终于倾尽了全力。
“清心”瞬间开始膨胀抽条，以姬家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风澈维持着“时间界——时空停滞”，神识追随着“清心”，一直蔓延到人族边界，又从人族边界一步踏出，开始向着凶兽地界迈进。
未来的记忆中，姜临献祭了灵魂和肉身，也只是拼得整个人族地界戾气清空，如今他们三人合力，竟然一举冲向从未有人企及和妄想的地界。
曾经人族只想着守护自己的城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凶兽来了便防御，从未有人试过反击，甚至连尝试都觉得损耗过大。
可今日，足以载入人族的历史，被后世宣扬称赞，泽被众生。
他们要净化这天地间的戾气，还天地一片清明。
“清心”形成巨大的网，终于环绕一周，首尾相接。
风澈和“无渡”同时松开了对“渡世”的禁锢，三人的所有灵力和手段尽数用来催动“清心”。
刹那间，巨网点亮。
漆黑的苍穹仿佛提早迎来了太阳，地面上所有人的仰望苍穹，看见那道清浅的光芒宛如神迹，致人疯魔的戾气望之却步，剐蹭其上的戾气丝被碾压吞噬，随后，巨网展开了对它们的绞杀。
爆闪的亮光逐渐晃得人无法视物，风澈闭上眼感受着这一刻的快意，良久，天地一静。
鼻尖落下一滴潮湿，风澈感受到光亮逐渐消退，睁开了眼。
巨网完成了使命，寸寸碎裂开，化作亿万片细如雨丝的光点，带着高空的水汽，竟然形成了光雨。
风澈从未见过这样清新的空气，这样璀璨的星幕。就像是河水洗过的岸石上的泥沙，大雨倾盆后森林里被浇灌的嫩芽，那些浑浊不堪的，充满罪恶的，堆积在一起的戾气消融干净，整个世界也焕然一新。
光雨淅淅沥沥地落下，仿佛星星坠落在人间，风澈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姜临，隔着如此奇景，眼里闪动着比光雨还要耀眼的爱意。
他朝着姜临奔去，抓住了自己的未来。
姬之遒朝他们两个扬扬手：“走了！别忘了想我！”
风澈笑骂：“想你又被你抓走换记忆了！”
“害——往事不必再提！”姬之遒长吁短叹：“和姜临记得幸福啊！”
“好——”风澈和姜临齐齐应了一声，相视一笑，万千的感动在这一刻藏在不言中。
风澈想，即使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亿万万年后，他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他的心与姜临同频共振，理念合一，神思交融，爱意也永恒。
风澈瞳孔中再次泛起幽蓝，姜临避也不避，任由他看见了自己的未来，或者说，他们的未来。
铜钱落地，卦象合盘，此卦当真？自然当真。
比时间还绵长，比空间还悠远，比天道还稳固，此生不改，不渝，不悔。
(全文完)

第143章 后记
首先感谢可以看到这里，陪我到最后的老婆们，爱死你们啦呜呜呜。
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从高中起就有着一个构想，后来我把这个念头变成了现实。
起初只是一些单纯的剪影而已，一个个碎片样的人组成了光怪陆离的梦，每次醒来都要想很久很久。
时间久了，我越来越觉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所以，我想给他们一个生活的世界。
于是，我首先构筑了世界观。
其实想了很多。
舍一人可救天下，此人在未来注定导致灾难，明知这种办法损失最小，可以救更多的人，你会去选择让他死么？
无论是出于对家人还是对后代，还有对投胎转世后的自己，苍生的选择都是让他死。可是，倘若此人与你有关呢？他是你的爱人，亲人，朋友，恩人呢？如果他就是你呢？你的选择又是什么？
所以，世人审判万子归宗，我写了一片纯黑的海。讽刺的是，楚层云/伊烨迫于世人的目光，也选择了让姬子诺死，只有姬水月，身为亲人会无条件地信任他，让他活下去。
还有就是“清心”与戾气的问题。
“清心”的设定，类似于一种新兴的，对人类有益的技术，它实在带来了太多便利，衍生的产品也越来越多，被神化后，出现了谣言和争议。
试问哪一种技术没有弊端呢？开发者在最初就告诉过人们，可人们因为它最开始表现出的巨大诱惑，而去忽视风险，到后来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或者是知道自己会付出代价的时候，又去责难开发者。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清心”就像石油，戾气就像是二氧化碳。
燃烧石油，产生动能驱动汽车，运用到各行各业，使科技进步，带来了巨大的便利。可后来人们发现了它大量使用，会使二氧化碳增多，带来全球变暖。
明知会全球变暖，给人们再来一次的机会，我想大家还是会选择让它带动科技。重要的是去再开发新的技术，取代石油，缓解目前的情况，而不是知道它的不好，就彻底废除。
在我写的世界里，世人被恐惧蒙蔽了双眼，就连主角也是在后面才明白过来，到底错在了哪里。
最后就是，假如你可以看见未来，可以改变这一切，即使会付出代价，或者让未来变得更糟，你会去选择改变吗？
我想，对于我来说，我宁愿去争一口气，哪怕更糟糕了，我至少为之努力过，也不打算后悔。所以我给风澈开了个金手指，让他可以看见那些未来，虽然过程坎坷，但是我还是希望结局圆满，他能得偿所愿，真正解决了戾气的问题。
然后就是人物的设定。
说起来奇怪，我最先想到的不是风澈，也不是姜临，是姬子诺这个人。
他有最理想主义的色彩，绝对的纯善，也实在一意孤行。出身在那样的家族，他可以称得上是傻。
他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悲剧。
一道卜算，只看见了结果，却为了世人的命运，将他置于裁院审判。他没有错，从头到尾都没有错，偏偏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临死之前，他在想什么呢？风澈与他处于共存状态时，他猜到了多少呢？
我起初想要让他恨，甚至想让他去讨回公道，可是那样善良的人，身上带着的已经不是人性，而是神性了。他悲悯苍生，割肉饲鹰，理想破灭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所以他有两次自毁的行为，一次是姬之遒来救他时，他拒绝逃走；另一次是再次复活后，将一切交给风澈，后来任由戾气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想快点结束，他只求一个解脱。
他这一去，代表着理想主义的覆灭，而后面，我想表达的是，建立要在现实的基础上来实现理想，所以我创作了主角风澈。
风澈是在无尽的爱中长大的孩子，我希望他叛逆，乐观，坚强，希望他去改变一切，拨乱反正。他的性格需要一个成因，但是因为灵魂相同，他至少要带着一点姬子诺的影子，所以，我让他绝对的善良。
至于他的身世，我围绕他设定了很多人。
首先就是父亲风行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是他的批命，他身上背负了太多天下命运，想要为世人考虑而去改命，可是他不想去承担杀了一个人的罪责，也不信任出身罪恶的姬家的姬子诺是善良的，才让世人审判。
他这一改命，出现了三个变数。
第一个变数是姬水月，从善良变得心里只剩下仇恨，加速了毁灭提前。
第二个变数，姬家没能回归，和姜家联姻破灭，姜临命途多舛的一生。(这个等会儿再说)
第三个变数是风澈，他本只有一个孩子的缘分，可后来姬子诺轮回转世，到了风家。风澈出生后，他不知道这是姬子诺的转世，一度认为是自己的救赎。
我感觉，可能有人会讨厌他吧，他给风澈带来了太多沉重的苦难，以及那些本不用承担的责任。
虽然他在风澈做选择之前后悔了，去劝风澈不要去改了，也确实给予了风澈太多的爱，也实在做好了榜样，但这不妨碍他曾经做错了许多事情。
命运推动着他们向前，风行舟后半生牺牲了亲情，弟子，还有自己的命，用尽全力去弥补过错，想要给风澈更多的选择，想要让风瑾也恢复，拼着反噬去卜算，到头来知道了真相。
人本来就是矛盾的，风行舟是我想塑造的真真正正的人，会有自己的纠结和无助，得知风澈并非是命运给他的孩子，而是他当年心软保下的姬子诺的转世时，他愧疚悔恨，到死也没再敢见风澈。
或许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也把命途改的一团糟，但他实在有血有肉……(我真的对他有很多感想)他折射了太多我想批判的一种人，强加自己的梦想到孩子身上，以爱为名，以奉献为名，但其实没有那么高尚；亦或是一种人，没有能力去承担后果，偏偏造成了太多不必要的牺牲，倘若没有给他惩罚，他是否会悔恨呢？
或许对风行舟来说，答案是否定的。
他看着大义无私，教会了风澈太多仁义道德，自己却没能做到。
然后是风瑾和风澜。
他们一个充当了风澈的榜样、引路人，一个是风澈最忠诚的手下、最好的兄弟之一。如果没有他们，风澈挺不到今天，也绝对不会这样的良善，风家也绝对会在当年覆灭。
他们是风澈温情的化身，也是风家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的证明。
最后是风澈的先生们。
他们教会了风澈安身立命，铸成了风澈的理念和信仰，成就了风澈思想里的孝悌人伦。
写这些的时候，很想念我的老师，老师真的是一种无私的人(排除一些人渣，辜负教师之名的毒瘤)，明明你与他们毫无瓜葛，但是他们会拼尽全力让你变得更好，看见你学有所成，他们也会打心里开心。学生时代，对我影响很深的，除了父母亲人，就是朋友和老师了。
我希望风澈这一路遇见很多善意，才会有勇气和信念改变后面的事情。
他也确实经过我的构筑，在我心里活了过来，在身边有血有肉的配角的影响下，去贯穿了整个故事，有时候我闭上眼，都能看见他鲜活的脸，和我兴高采烈地说今天他又做了什么事情。
笔力有限，我不知道他是否在你们心里活了过来，但他实在是个好孩子，希望可以赢得你们的喜欢。
而姜临这个人设，我想了很久，真的很久很久，改了很多版本，为了达到命中注定天生一对的效果。
他需要和风澈是互补的，但有时候理念又该是相同的，他们精神不可分离，经历的坎坷也是时间对他们爱的证明罢了。
所以我把目光放到了姬家，把他变成了合理的变数。
因为身世的问题，他骨子里有不安和偏执，还有难以想象的执着。
他太苦了，余生都在治愈童年。想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完善，我开始心疼他，为他而哭，希望他一路上可以找回他的爱——亲情，友情和爱情。
姜疏怀算一个，他其实只是别扭而已，害怕自己被夺权，又对姜临的父亲念念不忘，看见姜临的时候反复想到他的母亲，最开始才表现得那么不堪。
后来他大彻大悟，就成了个可爱别扭的小老头哈哈哈哈。
至于爱情嘛，我把这一切安排得荡气回肠(自认为)。
他儿时为了活命封闭内心，其实心里还是暗暗期待有人能真正爱他的，风澈这种不要脸的自来熟(笑)，恰恰是能打开他心门的人。
他开始以为自己只有风澈，风澈死后，才会疯魔一样企图殉情，甚至后面，即使风澈回来了，这件事也永远地成为了他的心障。
他从万千宠爱到无尽苦难，最后因为爱选择了苦难。他或许有时候三观不正，但爱情观实在是我能想到的极致完美。
他坚信平等的爱情，觉得自己有能力和风澈比肩，才配得上在一起的身份；他给风澈提供无条件的信任，宁愿自己多做多想，也不怀疑风澈有问题；他永远把风澈放在自己前面，倘若非要牺牲一个，他的选择也永远是自己；风澈的底线就是他的底线，即使他不必去遵守，可他还是这样规矩自己活在其中。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小脾气，喜欢撒娇喜欢找存在感，也有些自卑缺乏安全感，耍一些小心机，一遍一遍地确定风澈到底爱不爱他，得到肯定后又会高兴一整天。
我感觉姜临这样的人，有责任又足够有趣，再加上他几乎溢出来的爱意，实在配得上拥有一个爱他爱到骨子里的风澈。
我不管，我的cp天生一对！！！
再就回到了反派组。我的理念就是，没有一个人是无缘无故坏的，他可能只是做错了事，或者被伤害了，再不济是小时候长歪了，与主角立场相对，才会变成所谓的反派。
先说妹妹姬水月吧。
她其实蛮大女主的，复仇大业很顺利，想要做的都成了，她因为哥哥的死而疯魔，发誓要杀了所有害过哥哥的人，我想，她这么做是可以理解的。
要是谁杀了我的亲人，告诉我善良的他其实将来会害人，所以把他杀了。我可能会恨死，毕竟天下人和我无关，亲人才是我的全世界(想创飞世界的恶毒大学生就是我)。
我有点心疼她，但是又恨她后面逼着风澈去屠门，又去杀楚无忧的妈妈。
如果姜临没有早到一步，她注定被姬子诺杀了，临死之前还要执着地喊“那就是我哥哥”。
总之后面，她幡然醒悟，算是两清了，她解脱了，随着哥哥的消失，她也真正地消失了，灵魂渡过忘川，她的业障消退，下一世好好地过吧。
姬之遒这个人啊，我是真的很有感触。
他和姜临身世很像，都是被命运选中的苦命人，一个复活了风澈的灵魂，一个复活了风澈的肉身。
岁月对没有意义，也没有痛觉，一个人长时间活在安逸里，就会看什么都无聊，这也就是为什么他那么迟钝的原因。假如他更早一点遇见姬子诺，或许他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写文的时候，其实我感觉，他对姬子诺的爱其实已经到了他能理解的极致，只是他和姜临的尊重有分寸不一样，他用错了方法，太过强求了。矛盾的是，他性格里的偏执让他复活了姬子诺，可骨子里的卑微让他迟迟未能开口告诉姬子诺自己的努力。
对姬水月，他爱屋及乌，姬水月说什么他做什么，当姬水月说“你不配喜欢我哥”的时候，他也觉得是这样，所以没有反驳。
他从小就口是心非，即使后面换了几个身份模拟轮回，也改变不了他自身的性格。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和姬子诺是悲剧结尾。
风澈失去意识前，他撕心裂肺地喊“姬子诺你别死”，才是真正的真情流露，偏偏这一句晚了八百年，姬子诺也没机会听见。
但是，我想让他放下，放下的办法不是获得他梦寐以求的死亡和痛苦，而是成全和懂得爱。
姬子诺需要一个人来记得他，刻骨铭心地记得，不会因为岁月去遗忘。姬之遒显然适合这个身份，也心甘情愿这样去做。
*
故事进行到末尾，我回过头来，发现做选择的都是他们，与其说我是作者，不如说我只是一个记录者。
我只是把我看见的世界展示给你们了，而且水平有限，不管是你们觉得写得复杂难懂，还是词藻堆砌，或者是幼稚无聊……我都尽力了，尽可能地让更多人看见吧，至少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我没什么天赋，也懒得要死，没有其他作者那么努力，平时学医忙成狗，唯一的小小爱好是写文，和你们这群读者一起见证故事的发展。
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挺废物的(虽然现在也是哈哈哈哈)，但是感谢你们的陪伴，看我这个小废物一点点支棱起来！
我会永远记得九月八号挂作者标的那一天，收到第一个收藏的那一天，成功上榜的那一天，收到评论夸夸的那一天，还有入v的那一天……看着收藏一点点变多，甚至到了今天的快要万收，我很庆幸也很感激。你们都是我的天使，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这本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完结的时候有些恍惚，感觉一个世界在脱离，一笔一划写下后记，从头捋到尾，熙熙攘攘的人从我脑海里走过，每一个都在向我招手。
我实在是一个感性的人，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没什么逻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耐心看，总之我哭得很伤心……唉，说多了有点丢脸，和当街拉屎一样(不是)。
总之，下一本再见啦，我会努力变得更好，让更多人看见！可以留个长长的评论夸夸嘛？让我开心一下球球啦~

第144章 生辰·命中注定
“我这一生卜天卜地卜命途，但半生归来，回想起曾经，自己算的第一卦，是给你卜生辰。”
——风澈
“那一卦我不曾看懂分毫，但却发誓要用尽一生记住他说的命中注定。”
——姜临
台上先生的声音像是在催眠，风澈听了半天没听懂黑板上那凶兽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巴已经和手贴在了一起，偏偏手还老是托不住，只能一会儿一磕头。
昨晚在亲爹那里又拿了新的奇门遁甲卷轴，生辰八字那页又太让他着迷，一不留神就过了半宿。
他心想刚来姜临的班级，好歹给先生留个好印象，挣扎着要清醒一点，但是等他再一睁眼，那一身黑衣已经站在眼前，戒尺在下一刻就抡了过来。
“啪——”
风澈呆呆地看着手上的皮肤立刻由白变红，再迅速发肿，火辣辣地疼。
他一蹦三尺高，旁边的方凳被他撞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咣当”声。
“你凭什么打我！”
先生眼睛一瞪：“你说我为什么打你？”
风澈梗着脖子，大叫：“我爹都不打我！”
先生冷笑一声，一脚给他踢出了屋，直接用行动告诉了风澈：
不光要打你，还要踢你。
风澈站在门口，越想越气，骂骂咧咧半天，忽然想起来好像连这位先生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冤有头债有主，等下课了问问姜临，才好扎小纸人。
他由站变蹲，然后靠着墙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手都不疼了，先生的课也没上完。
姜临什么时候能出来？！！！
百无聊赖的他只能绕到窗户旁边，打算看看姜临在干什么。
他悄悄打开打开一条缝，见姜临坐在中间那排，瘦削的身板挺得笔直，看上去听课正听得认真。
离得有点远。
风澈啧了一声，打算出去找点吃的，回来顺便犒劳一下自己的小弟。这么难懂的凶兽命名法，还能听得这么刻苦，实在是辛苦了。
他本着“实在没吃的再选食堂”的原则，三过食堂而不入，逛了半天，终于遇见了提前下课的熟人。
姜启。
不顾姜启的脸色有多难看，风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伸出手：“姜启，上次把我打了的损失费，交一下。”
姜启最近一直被叮嘱不得与风家交恶，尤其不能惹风家那位二世祖，面对风澈腆着脸的行为，他也只能一脸晦气：“前几天不是给了？”
风澈挠挠头，装作回想的样子，然后一拍脑袋：“哦，对，你给了，那这次不要灵石，要零食。”
姜启茫然地看着他：“那不是一样？”
风澈挑眉，摇摇头：“不一样，吃的而已，和灵石怎么比？”
姜启愣了一下，忽然有些惊喜：“是零食啊，所以你只要吃的？”
“不然？”
姜启怕他反悔，赶紧一道传音发出去，看上去是让小跟班去找吃的了。
风澈一拍手：“哦，对了，不吃食堂，带两份，我还要给姜临带。”
姜启不知道姜临那小子走了什么大运，前几天还跟在风澈屁股后面当跟屁虫，今天都能狗仗人势起来了。
他敢怒不敢言，又发了一道传音：“不要食堂，而且要两份。”
姜启发完传音，等着人送东西过来，和风澈面面相觑半天，偏偏风澈还是个不知道尴尬的，场面一度变冷，风澈无知无觉，还乐呵呵地四处乱瞟。
姜启忍不下去，开始没话找话起来：“风少爷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早？”
风澈努努嘴：“破课没什么意思，出来散散心——姜临倒是在上课。”
姜启点点头，立刻懂了：“所以你是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风澈：“什么？”
姜启：“他今天过生辰吧，你是觉得他以前在家里没吃过什么零食，把这个当诞辰礼物”
风澈猛然一顿，心里慌得厉害，面上却不显：“对啊，对，你猜得挺对。”
接下来的时间他没心思闲聊，脑海里一团乱麻，匆匆接了零食，赶回教室门口。
是他没有担得起大哥的责任，竟然连小弟的生辰是哪天都不知道！
这下好了，他根本不知道准备什么礼物，这零食不够看啊？怎么办！
他这会儿忘了先生惹他的事，也忘了还在罚站，靠着墙急得直抖腿，心想到底整个什么礼物才配得上姜临。
苦想无果的风澈最终打算在姜临身上找找灵感。
他撬开窗户，准备透过窗户缝再瞅一眼姜临，谁知这次不像上午那样顺利，正午的日头太强太烈，他刚打开个缝，阳光就倾泻了进去，被先生抓了个正着。
先生把门拉开，一把捞住还在探头探脑的风澈，揪着衣服领就拽进了屋。
风澈被勒住脖子，只能一路趔趔趄趄地倒着走。
全班都在笑，风澈难得羞赧，路过姜临身边时，只能把零食往后藏了藏，心虚地看过去，却愣在了那里。
其实那缕光也不算完全不懂事，虽然让他暴露在外面摸鱼的事实，但此刻却颇为恰好地洒在姜临的侧脸。
蝶翼一般纤长浓密的睫毛割断光束，上方是跳动的浮光，金辉一般勾画着眉宇的起伏和弧度，下方是一片浅浅的阴影，以及一双纯黑深邃的眼瞳。
下一秒，那双眼迎着日光，高光点亮，复而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来。
自打认识姜临以来，他似乎都是死寂的，无声的，郁郁的，如同一汪死水。然而此刻添了这一抹笑意，像是注入了灵魂，透出几分熠熠的神采来。
风澈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过来应该给姜临什么礼物了。
用一卦，算生辰八字，卜祸福凶吉，趋利避害，保这双眼眸的主人一生无虞，长乐未央。
他压住心底的雀跃，老老实实地听先生训完话，甚至应下扫厕所的惩罚，终于等到先生宣布下课。
风澈看着先生走远，把刚刚上交、但是先生忘记带走的零食顺走，一溜烟窜出去，塞进正在门口等他的姜临手里。
“姜临！别去吃食堂了，这个给你吃！”
姜临接过来，挑了个看上去像是风澈能喜欢的糕点，递了过去：“你先吃。”
风澈美滋滋接过来，心想还是姜临这个小弟贴心，知道应该大哥先吃。
他将糕点叼在嘴里，回到教室抽出一沓纸铺开，拿起笔蘸了蘸半干的墨水，简单地画了四个格子，几口吃完嘴里的糕点，然后拍拍一旁默默看着的姜临：“姜临，生辰八字告诉我一下呗。”
姜临指尖顿住，瞬间垂下眸子，敛住眸中的慌乱：“我……”
风澈期待地等待着后话，姜临只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我命格不好的。”
风澈拉过他的手，歪着头凑过去看他的脸：“没事，今天不是你生辰？我给你算一卦，保管你逆天改命，再不济也是平安顺遂！”
姜临对上他澄澈的眼，轻声道：“好。”
风澈怕他觉得这个生辰礼物太过敷衍，赶忙补充道：“虽然我现在刚学，只是略懂皮毛，但我天赋这么高，来日方长，将来找我卜算的肯定要花大价钱的！而且我肯定尽我毕生所学给你算好，一分不收，保证不亏——怎么样？”
姜临笑了一声：“我信你。”
风澈在四个格子中填上姜临的生辰八字，此刻才开始紧张起来。
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实践卜术，虽然只是简单的卜算五行命格，但毕竟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他抬起指尖，一缕灵力流泻而出，将纸面上的生辰八字重新描画了一遍。指尖所过之处，字迹悬浮在空中，重新排列组合笔画，显露出五行的属性来。
风澈看了一眼，发现这一卦竟然算得异常成功，日/柱(注①)之上，本命乙木露出生机的翠色，围绕其旁的是二火二土二木一金。
五颜六色还挺好看的。
风澈心里感叹一句，开始分析命格起来：“乙木命，丙火巳土皆具，生而显贵，这不是挺好的命吗——”当他看到最后一格时柱(注②)，忽然明白为何姜临说他命格不好了。
若生在子时，五行俱全，当是绝顶的命格，偏偏生在寅时……亲缘淡薄，克亲孤煞，命里缺水，临字为名，虽然有临水之意，但不足以弥补空缺。
他把不好的评判憋在心里，笑眯眯地拍拍姜临的肩：“哪里不好了，分明是苦尽甘来的命格！虽然命里缺水，且有二火，遇到癸水命就能改善了。”
姜临抬眸，有些疑惑：“癸水？”
风澈忽然想起风行舟和他说过的话来：“就像甘露泽普万物，暗流滋养地脉，你这样的癸水命之人，自打降临世间，就是带着使命而来的。”
对啊，他就是癸水命啊！
他是带着大使命来的，自然也包括帮助姜临这种孤煞命格了！
他猛地站起来，按住姜临的肩膀：“就是我！你命里缺我！”
姜临被他摇得有点懵，缓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要我亲近癸水命的人，而你正好是癸水命？”
风澈疯狂点头，叉起腰：“果然，我当你大哥就是命中注定。”
他把手里的笔一丢，拉起姜临走出教室：“走走走，大哥领你到后山玩去！”
姜临迟疑了一下：“可是下午还有课……”
风澈摆摆手：“过生辰上什么课？以我之见，过生辰应该立为节假日，直接谁过谁放假。”
“可是你刚被罚了扫厕所，再逃课……”
风澈捂住胸口，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悲痛：“没事，你过生辰，陪着你，记得别忘了陪我一起扫就行了。”
*
在外面折腾了一天，风澈回到宿舍，扎在床榻上倒头就睡。
姜临无奈地看了一眼，走到床边，帮他把鞋脱了，盖上被子。
他把四角掖好，仔细检查确定风澈不会因为漏风而着凉之后，站在风澈床边，忽然发觉再难以离开脚步。
他从未过过生辰，即使姜家每个人都知道他出生的日子，但所有人都觉得那天分外的晦气。
他自己也觉得。
但今年不一样，有人给他过了生辰，甚至驱散了他心底微妙的难过。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总归不是他还在期盼着谁过来在乎他。
十岁之前，他眼里只有生死存亡，十岁之后，他就算过上安逸的日子，也不该在奢望里沉沦。
可今天他收到了太多太多，无一例外都源自于眼前人。这人自己熬到最后累得不行，还要咬牙说守到子时生辰结束，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往日看着姜家有人过生辰，收到的礼物都无外乎是灵器符箓灵草一类，琳琅满目，他却总觉得没什么可以羡慕的。
而这个人，说是陪他过生辰，送他烤鱼，送他烤兔子，送他在山上随手拔的野花，甚至送了卜算命格的一卦。
若是生辰应该这般过，他想，他真的应该羡慕一次那些年年有人陪着过生辰的人，或者说，是有风澈陪着过生辰的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新奇，又太真挚，他如今回想起来，甚至还是觉得惶惶不安，担心自己不配。
“有大哥陪……肯定，那什么孤煞命格，没了……”风澈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一句，踢开一角被子：“我们可是命中注定……”
姜临附身掖被子的动作一顿。
命中注定……
他把这几个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目光落在眼前之人的面颊上，呼吸也放轻了。
几乎是鬼使神差一般，他的视线从眉眼到鼻尖，唇角到耳垂，一路逡巡，细致入微，将风澈轮廓的每一个弧度记在心底，直到他不知满足地探出指尖，在即将触及到对方微微嘟起的唇珠时，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像是担心躺在榻上沉睡的人醒过来，又像是骤然明白过来自己方才所作所为到底意味着什么，慌忙将手藏回袖口，呼吸急促眼神慌乱，后退一大步后还觉得不够，只能匆匆坐回自己的床榻上。
屏风那一边，风澈嘟嘟囔囔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又替梦里的姜临过了一次生辰。
而姜临本人，在榻上枯坐一夜，直到天光亮起，换好衣服披着晨光，难得违反学堂规定，下山给风澈买了喜欢吃的早餐。
注：①生辰八字指出生年月日时对应的天干和地支，日/柱即为：日所对应的天干地支
②时柱即为:时所对应的天干地支。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抱歉晚了好久，但是还是要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胜意，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大家不要学风澈逃课收赔偿费啊，错误示范!!!!!都要好好上课乖乖学习~

第145章 学堂·新年贺岁(1)
以往每逢年关，学堂放长假，风澈都要回家胡吃海塞一顿，懒洋洋地瘫在塌上躺个几天，再回来五十步笑百步，嘲笑楚无忧又吃胖了。
然而随着年龄渐长，学堂历练的时间逐渐延长，最后越来越过分，终于在今年告诉他们不能回家，需要全程历练。
即使风澈他们再怨声载道也没有办法，学堂历练一波接着一波，若不是每周放他们从后山出来几次，感受一下山脚下渐浓的年味，风澈早觉得自己已经混成一个野人了。
这会儿，风澈正义愤填膺地骂着学堂新通知的历练时间。
“妈的，谁家历练赶着除夕和春节的时间段？就欺负灵兽不过年是吧？我们不过年，和灵兽有什么区别？”
他一脚踩着桌子，一脚蹬在稍矮的凳子上，拿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破棍儿，“叮叮当当”敲着学堂新发的疗伤用的灵草盒。
姜临扬起头看着他，笑道：“这个时段灵兽喜欢出来溜达，学堂自然不能错失良机。”
风澈时不时扒拉一下灵草，嫌弃地努努嘴：“灵兽也凑过年的热闹？那我岂不是灵兽也不如？”
“不是，”姜临浅笑一声：“卫先生讲过，年节灵兽扎堆，是为了进行交配产卵。”
“哦哦，我这不是上次又不及格嘛……”
他没觉得不及格有多丢人，习以为常地挠挠头，就凑过去看姜临手上本次历练注意事项了。
“本次单人随机传送，首次采用无命牌模式，禁止传音。生死有命，注意安全。”风澈一字一句念完，皱了皱眉头：“不是，若是场中谁遇到危险死了残了，学堂不就得出面负责吗？”
姜临盯着那一行字，有些无奈：“明年就要去战场历练了，学堂这样做也是为了筛选出有效战力。”
“真是有病，又不是人人要上战场……”风澈嘟囔一句，突然想到姜临如今才筑基，单独传送偏差太大，若是倒霉一点，他废了半天力气没有找到姜临，可就麻烦了。
他不禁有点担心，又怕自己说出来让姜临也跟着害怕，犹豫了一会儿，拍了拍姜临的肩膀：“姜临，到时候我会尽我最大努力，尽快找到你，之前务必保护好你自己。”
姜临一愣，攥紧拳头，然后又轻轻地放开，轻声应道：“嗯，会的。”
*
此时距离风澈进到后山历练场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他传得有点偏，又好巧不巧踩进了一个灵兽窝，直接炸得整个族群过来和他拼命。虽然等级不高，但他解决还是废了半天功夫。
他一边击杀一边烦躁，施展法阵的动作也越发大开大合，踩着风盘升到半空，紧张兮兮地看了一会儿黑压压的密林，神识尽可能地扩展出去，也没能找到半点姜临存在过的踪迹。
看似姜临压根没有传到他所在的这片密林。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向前急行冲出密林，心底却越来越慌。
多耽误一刻，姜临的安危就多一分威胁。
他甚至止不住地脑补以往听到过的传闻：某某学生历练途中被灵兽吃掉，四肢横飞血肉模糊，简直是人间惨剧，据说学堂还为此给那家发了不少抚慰金……
“姜临，姜临绝对不能被灵兽吃——”
高处风太冷，吹得他一激灵，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后背上已经浸了一层冷汗，脚上还在踩着风盘一路狂奔，半天过去了，人还是没找到。
他只能发动所有的小弟，逢人就问看没看见姜临。
然而杳无音信。
风澈几乎已经掠过了大半个后山，再次踏出一片密林的时候，忽然看见了横亘在面前的幽深裂谷。
这裂谷东西走向，绵延数里，其中不乏高阶灵兽和人工饲养的凶兽，他以往只在和人组队刷高分的时候来过这里，只能说，这里面的家伙，不是他一个人能惹得起的。
但……若姜临不巧被传进这里，他今天因为避重就轻而没有进去，到时候追悔莫及，也不能换姜临回来。
他瞥了一眼幽邃不见底的裂谷，撤了风盘，直接一跃而下。
踩在谷底之后，神识开始外扩，他一路搜寻，小心避开凶兽和高阶灵兽，终于发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
那是……新鲜的血腥味。
他一时紧张，顾不得想是灵兽互相争夺地盘厮杀的血味，还是人受伤涌出的血，急匆匆地向前掠去。
谁知这片裂谷之中，方才他踏足的只是较高的地带，下方还有更深的裂口，等他意识到时，已经一脚踩空，开始下坠了。
罡风吹割着面颊，黑发向后飘舞，他刚想伸出手向下放出一道灵力缓解冲击，却见一人从旁边冲了出来，正站在他预计落地的正下方。
风澈怕伤了这人，猛然收回灵力。心想这人没事跑到他下面干嘛，这下惨了，肯定俩人都要疼死。
预料之中的疼痛感没有传来，他腿弯和腰背被一双手稳稳地环住，下一刻，已经转了一圈被人抱在了怀里。
浓烈的血腥味和他搜寻了一整天的、独属于姜临的气息就这样扑面而来。
风澈抬头，在一片黑暗中勉强看清了姜临满是血痕的脸。
风澈还没顾得上说话，姜临就扑通一声半跪在了地上。
风澈瞬间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聪明还是傻，说他傻吧，他刚刚卸力接住人的那一手实在是漂亮；说他聪明吧，一身伤痕，偏偏还要撑着去接一个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的人。这会儿即使撑不住跪在地上，还要忍着疼扶了一下，让风澈顺利站在地上。
风澈转过身，急匆匆地朝着姜临甩出几道“枯木逢春”，血肉模糊的情况下，风澈看不清他的神色，翠绿的灵力光芒洒在他半边脸上，只能看见他的面部肌肉在一下一下地痉挛。
风澈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不舒服，把学堂发的紧急治疗的草药盒也翻了出来，开始一顿往姜临身上贴。
至少有些镇痛作用，或许姜临能好受些。
他贴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不够，又去翻姜临身上的，摸了半天也没摸到，直到他的指尖第三次碰触到姜临的胸膛时，姜临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声音沙哑，低低说了一句：“不用找了，我用光了。”
风澈被他这样握着手腕，看着他瘦削且棱角分明的脸逐渐复原，愣愣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受伤的”
姜临叹息一声：“传送到上方裂谷，然后被高阶灵兽追到这里，用草药遮掩气息，血腥味还是引来了凶兽……”
风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夜里，巨大的凶兽尸体横在那里，满是剑气和剑意的切断伤。
他重新把目光转移到姜临的身上。
姜临不过是筑基期，是怎么一人一剑，生生用意志力磨死那头凶兽的？
风澈心底一阵酸涩，看着姜临腹部那道撕裂伤开始修复皮肉，声音发颤：“姜临……”
姜临像是没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意，语速轻快，邀功似的问道：“怎么样？答应你的，保护好自己了。”
风澈只觉得这股酸涩从心头转到眼眶，泪水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姜临，不疼吗？”
姜临意识到眼前人的不对，开始哄他：“不疼。”
风澈皱眉：“骗人，谁能不疼呢？”
姜临看着面前不停流转的木属性阵图，眼神有些悠远：“我记得，当年我流落在外，养母对我非打即骂，逼我泡不知名的汤药，逼我练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虽然现在记忆里已经不甚清晰，但我始终记得，那时很疼，比现在要痛千百倍。所以啊，现在这个真的不算什么。”
风澈有点愤愤不平：“不是，她打你做什么？”
姜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恨我吧？养我也是互相折磨罢了。”
风澈默默地听着，然后轻轻抱住了姜临的头。
姜临在他凑过来的瞬间僵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靠了过去。
“风澈，其实是疼的。”他把脸埋在风澈胸口，声音发闷：“只是我不想让你担心。”
风澈摸摸他的头，又揉了揉他红红的耳尖：“嗯嗯。”
风澈抱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传到裂谷里为什么不直接上去呢，不是可以御剑吗？”
姜临抬起头，看了看扔在一旁血泊里的灵剑，苦笑一声：“我并非不想上去，只是裂谷太高，我现在的灵力不足以支撑我登顶。”
风澈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带你上去。”
姜临压住他的手腕，挥手招剑过来，震掉了上方的血迹：“我也恢复差不多了，说起来，你是不是还没试过御剑飞行？”
风澈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带你御剑，飞到一半的时候，灵力不够你再给我传就行了。”
风澈拍手叫好，从地上爬起来，兴高采烈地等着姜临带他御剑。
姜临两指合拢，灵剑水平浮空在地表，他踩上剑身，灵剑没有丝毫摇晃，稳稳当当撑住，姜临踩了两下，似乎有些担心它会不会掉什么链子。
风澈急不可待：“没事，你放心飞，掉下来我拿风盘接着你！”
姜临低低一笑，朝他放心地朝他伸出手。风澈把手搭上去，直接踏上了灵剑。
那把灵剑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姜家灵剑，本以为姜临平日里不喜练剑可能会不稳，结果他发现姜临的御剑水平居然出奇的好。风澈这个踩惯了风盘的人，站在这么窄的剑身上也不觉得晃，适应了几下，姜临就开始御剑腾空。
裂谷的风有些急，越到高处风越大，风澈开始想耍帅背着手享受一下强风扑面的感觉，结果前面姜临告诉他好好抓稳。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扒着姜临的肩膀站着，后来又觉得这似乎和姜临说的抓稳还是有一定差距，于是他凑上去环住了姜临的腰。
他的手臂刚刚环过去，就明显感觉姜临腹部的肌肉一紧。
“还疼”风澈有些急，以为他逞强，就要下来。
姜临连忙应道：“没，没事。”
他咽了咽口水，开始尽量忽略腰部的异样，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御剑。
罡风将两人的衣袍灌得都鼓鼓的，风澈站在姜临身后，看见姜临衣领被风吹得扯开大了些。
夜色漆黑，他的视线也不是很好，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移不开眼，就连高处俯瞰的风景也不能吸引他的目光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修长的脖颈之下，有一块凸起的骨头，背部的脊柱一路没入衣领，蜿蜒了一条不深不浅的沟。
再往下，就是一团模糊了。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明天还有~

第146章 学堂·新年贺岁(2)
风澈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湊得太近，几乎将整个下巴塞进姜临衣领里了。
他刚刚在期待什么……
他不敢深想，顿时心底有些乱，仓促间把下巴放在姜临肩膀上，索性不去看了。
放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想空出一只手挠挠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环在姜临腰上。
这头突然就不痒了。
他深思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一系列动作真的很莫名奇妙，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到底在慌什么，只能归咎于自己第一次跟着御剑飞行脑子有点跟不上，就像他第一次站上风盘那样。
*
灵剑一路向上攀登，到了差不多半路的时候，姜临体内的灵力开始有些支撑不住了。
风澈这会儿还抱着姜临的腰，见状将灵力注入手掌，奔腾的灵力流顺着姜临腰表面的皮肤一路进入经脉，再流向丹田，被姜临化为己用，最终转化为御剑的动力。
只不过手下的肌肉似乎僵住了，灵剑也跟着微微颤抖。
风澈猜想是姜临第一次被人传输灵力，多半心底紧张，因此转化不娴熟甚至有些滞塞。他一只手揽着姜临的腰，靠过去用半边身子传输灵力，另一只手则安抚地摸了摸姜临的后背，示意他不要紧张。
谁知，姜临一个激灵，灵剑也跟着抖得更厉害了。
风澈这下不敢动了，以为姜临被他吓到了，老老实实地传输灵力，感觉身前的人不知为何，浑身开始滚烫起来。
他在后面甚至瞥见了姜临红透的耳尖和脖颈。
据说传输灵力会引发微弱的刺激感，风澈也没在意，只在心底嘟囔了一句，姜临真容易害羞。
二人终于到了裂谷边缘，姜临下了灵剑，背对着风澈不说话，风澈问了他几句，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想要歇一会儿。
风澈扒拉他想要看看他是不是不舒服，姜临难得不听话，背着身子没有动。
为什么躲我
风澈心里嘀咕着，干脆直接躺下，两只脚在裂谷边缘晃了晃，起身又把身边的位置拍了拍灰，示意姜临也过来。
他喊了一声，姜临扭过头，眼神迟疑地在他身上游离，见他重新躺下开始仰头望天，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从风澈的角度来看，依旧只能看见他红的滴血的耳廓。
风澈忽然明白刚刚姜临为什么灵力运行不稳了，估计是不习惯他那么迅疾的传输灵气的方式，陌生灵力刺激到腰腹的经脉，让皮肉发痒了。
毕竟风澈本人非常怕痒，一想到姜临可能也怕痒，出于同病相怜的角度，他单方面不计较姜临这会儿躲着他了。
于是他拍了拍姜临的后背：“你怕痒就告诉我啊，”他的手顺势往下，落在地上探出一根手指，将姜临垂在身侧的手勾过来，然后一根一根地握在手里，最后形成了一个两手交握的姿势：“我们这样传灵力不就行了？”
姜临的手心滚烫，风澈入手就被这温度惊了一下，一想到姜临格外红的耳朵，猛地坐起来：“姜临？你发烧了？”
他不由分说地凑过去要探姜临的额头，姜临却在他起身的刹那将手臂搭在两腿上，微微向前含着腰。
风澈有点迷惑他是什么意思，遮遮掩掩地在藏什么东西。
忽然，远方炸起一声巨大的轰鸣，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踵而至。
山脚下，几道流光从地面升至天际，滞空的瞬间，盛大而又灿烂的焰火绽放出炫彩夺目的光，复而开始陆续坠落消散。然而，没等风澈为它的转瞬即逝惋惜时，又开始升起了崭新的烟花。
找了一天一夜，风澈都忘了现在是除夕了。
他一时被分了神，心底有些雀跃，又忽然想起姜临似乎不太舒服，重新凑到了他的面前。
姜临方才御剑出了一层薄汗，额角上还泛着晶亮的水光，原本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带着一丝兴致高涨的薄红，为他苍白的脸色平添了几分艳色。
风澈一直知道姜临长得很好看，不然姜启欺负姜临的那些年，修为体魄品格……什么都骂得狗屁不如，唯独这张脸，姜启骂的是，真不愧是妖女生的孩子，空有其表，也就只能勾引人了。
风澈看了那么久，其实早该免疫了，然而这次还是无可避免地被震慑了一下。
那双眼近在咫尺，里面盛满了苍穹之中的焰火，它们五彩缤纷，灿烂如霞，在泼墨的眸底肆意挥洒色彩，风澈看得入神，忽然发现姜临微微偏转过了头。
随着他的动作，那双眼里就盛满了他。
姜临正在看他。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风澈脑子里只剩下了，感觉姜临的手好热，或许他应该给姜临试试体温。
他也没想起来姜临已经筑基，发烧是不可能的了，只是一边头昏脑涨晕晕乎乎，一边热血上涌，将自己的额头送了上去。
姜临额头上的薄汗透着微微的凉意，似乎在震惊风澈怎么突然贴过来了，随着风澈越来越近，他眸中的震惊和挣扎留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风澈莫名感到面前的人的手心更烫了，但额头上皮肤的触感告诉他，姜临似乎没有发烧。
他有点懵，看见姜临闭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脸似乎更红了。
风澈后撤开身子，有些纳闷：“也不烫啊……”
面前的姜临忽地睁开眼，这次不只有慌乱，更藏着羞愧，眸中翻江倒海了半天，他终于敛住眸子，低头开始搅手指。
风澈没看懂：“姜临你怎么了？”
姜临垂着头，喃喃出声：“我以为……”
远方的守岁的烟花爆竹声更响了，盖过了姜临的声音，风澈一时没听清，凑过去问道：“什么？”
姜临缓了一口气，摇摇头：“没事。”
风澈心想姜临连续一天一夜没睡觉，肯定是累了，于是他拍拍大腿，示意姜临躺上来：“过来，睡觉。”
姜临连忙拒绝：“不了，我们走吧，这里也不太安静……”
风澈抬手开了一个隔音法阵，笑眯眯地看他：“你放心睡觉，肯定不能有灵兽过来偷袭，全给它打跑！”
姜临还要说什么推脱，风澈已经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扳着他的头，顺利让姜临失去抵抗，躺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姜临挣扎未果，只能认命地闭眼。
风澈见状，抬手又补了一个法阵隐藏二人的气息。
法阵笼罩着，四周一片静谧，风澈一边运转周天，一边等着腿上的人睡着。
他等了一会儿，感觉自己有点支撑不住了。
其实不仅是姜临一天一夜没睡，他自己也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
他不知不觉中，已经找了姜临那么久。这种高强度的搜寻格外地劳心费神，神识和灵力几乎都被他消耗空了。
神识已经很疲惫了，难得四周一片静谧，他开始抵抗神识自我修复，避免自己陷入睡眠，然而困意就像是把他放在油锅里煎。
他苦苦支撑了一会儿，在不知道第几次惊醒之后，终于沉沉地垂下了头。
他弯着腰，头一点一点地，慢慢向前倾斜着，离躺在腿上的人越来越近。
*
风澈的发丝垂在姜临脸上的刹那，他就已经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风澈的脸。
失去了平日里喜欢强撑的神采，风澈眼底的疲倦和青黑终于彰显了存在感，姜临看了，心底难受又心疼。
这个人太好了，他实在放不下。
他在谷底与凶兽搏斗时，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在心底不止一次地想要放弃过，可一想到风澈和他说的，要保护好自己，他就又一次咬牙撑了下来。
他真的，太相信这个人了。
相信到，一直笃信着，风澈一定会来找他，无论他在哪，风澈也一定会找到他。
他真的，太在乎这个人了。
在乎到，想到自己死了，风澈找到他，为他的死哪怕流一滴泪水，他都觉得难以容忍。
他真的，太喜欢这个人了。
喜欢到，珍藏对方每一瞬间的模样，将一切都企图据为己有，像卑劣的小偷，明知不是自己的，但偏要一边窃取一边享受。
就连刚刚御剑时，风澈传输灵力，他都能因为对方的碰触而被激起了生理反应。
他惊慌失措，他怕风澈看见他不堪的心思，他怕风澈因此厌恶他远离他，但又在风澈凑过来时产生一丝微妙的怀疑：或许，风澈有那么一丝的喜欢他？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要肖想不该想的人，但还是忍不住去产生欲望。
就像现在，风澈的脸近在咫尺。
他可以看清风澈卷翘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因为重力微微嘟起的嘴唇。
有些充血泛红。
姜临心一下一下地痒。
它在胸腔里跳动得越来越剧烈，四肢滚烫的热意又回来了，血流自胸口向头颅涌来，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任由情感左右他的动作，手肘撑着地面，就连沙石硌得皮肤生疼也没有停止，近乎执拗地支起上半身，将脸凑得更近。
直到唇瓣相贴，姜临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地吻了一下，连水光都不曾蹭上半分，就慌忙撤离。
他重新躺回原位，感受着身后的余温和唇上的火热，眼神乱瞟，看见了法阵外面还在庆祝新年的烟花。
听不见烟花的炸响，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姜临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脑海里还在尖锐地叫嚣着刚才偷来的一吻带来的欢喜。
他想清楚了，虽然不能对风澈说一句喜欢，但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一句：
“新年快乐。”
总之，新年祝福，不会再越界了。
【作者有话说】
我爽了

第147章 七夕·同心之锁
因为还有不到半年就要毕业的缘故，这次学堂的假期格外短，风澈感觉还没在家待得畅快，就被亲爹打包送回了学堂。
他假期的惰性没缓过来，听了几节课还是心里痒，正盘算着去什么地方玩一圈，然而拿着毛笔不知转了几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风澈以为姜临过来了，兴致勃勃地打算找他参谋一下，结果回头一看，对上了楚无忧的脸。
风澈表情瞬间垮下来，没好气地问：“找你爹干嘛？”
楚无忧委屈巴巴：“大哥，你骂我干啥啊？我给你带了个好消息，”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想着你不是快毕业了嘛，特意给你听的小道消息。你知道学堂每年都要给应届毕业生办成年礼吧？”
风澈一听就开始翻白眼：“成年礼年年一个套路，咱们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了，那不过是变相的历练比试，我能期待个什么劲儿。”
楚无忧摇摇手指，一脸嘚瑟：“非也非也，今年不一样。”
风澈心想还能办出什么花来，撑起下巴稍微认真了点：“怎么不一样了？”
楚无忧眨眨眼：“这次是在七夕举办的。”
“七夕咋了？”风澈斜眼看着他咋咋呼呼的样子：“学堂不是说不允许未成年谈对象？七夕和不存在似的，再说那群小情侣，管它七夕还是什么时候，那不是随时随地么，先生都抓麻了……”
楚无忧点头：“那确实，但是成年了学堂就不会管了啊，甚至还支持呢，而且是许先生特意要在七夕举办的，这不是先生准许的脱单好机会嘛？”
他咽了咽口水：“这次的比试机制也和以往不同，甚至还有比试之后的最终奖赏，关键是这个！”楚无忧笑得一脸暧昧：“是夏家特制的同心锁！我母亲还参与了同心锁容器的外圈封印，打开好像需要在它面前接吻……反正是小情侣最喜欢那一套。”
风澈一脸嫌弃：“不是，老狐狸和楚家主都疯了啊，玩这么大？”
楚无忧无奈地看着他：“这些年修真界人口下降，守城者短缺，老一辈估计也挺急吧，成年了就开始催……生孩子倒是其次，我这不是觉得今年格外刺激也格外热闹嘛！”
他一惊一乍地嚷嚷起来：“听说，在七夕结缘的，能天长地久永生永世在一起呢！”
风澈翻了个白眼：“不是，你说什么永生永世？轮回那玩意儿，走忘川的时间不同，下一世说不定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还没等出生，那个就死了，我看根本就是骗人的吧——”
楚无忧一拍脑门：“大哥，你是不是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呢？”
风澈顿了一下，梗着脖子：“那……又怎么样？”
楚无忧拍拍他的肩膀：“大哥，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没有找到对象吗？”
风澈挠挠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额？因为我太帅了让人自惭形秽？还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
楚无忧噎了一下：“……是因为你不懂浪漫。”
对于这个成人礼，风澈本人是没有任何期待的，他一不想找对象，二不想吸引谁，三没心思争那个第一。所以后续楚无忧祝他顺利找到心仪的队友时，风澈只笑了笑：“不用，我自己一个打他们一堆，也能赢榜首。”
楚无忧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切换到恨铁不成钢，最后变成了无奈：“不是让你找厉害的陪你赢，而是找姑娘啊！好看的！聪明的！博学的！关键是你喜欢的！赢了是其次，关键是过程中培养感情啊！！！”
风澈：“哦哦哦。”
楚无忧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大哥没救了，耷拉着脑袋走了。
*
几天后，七夕。
成人礼开场，风澈在台下听了许久的各位任课先生的致辞，出奇地发现，这玩意比听课还让人困些。
旁边坐着的姜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反正风澈先睡为敬。
他睡觉一向东倒西歪没有正形，听到姜临叫他名字的时候，一睁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差点钻姜临怀里。
风澈淡定地起身，擦了擦嘴角，意识到没有流口水，心安理得地看向姜临：“啥事儿？”
姜临指着台上，风澈顺着方向看过去，见许一诺已经开始宣读接下来的活动规则了。
“抽签制，双人一组，单双号对战制，时长四个时辰，以夺取队签的方式互相淘汰，不限打斗、结盟、使用灵器符箓阵图卜术，时间结束手上签最多的人获胜。”
许一诺掌心的签筒被掀到空中，里面金黄色的签散在天空，悬浮在台下众人的头顶。
“地点是整个学堂后山，若遇凶兽灵兽注意自保，休要伤及同窗性命——希望你是留到最后的那一个。”
许一诺掌心合十，漫天的签落下来，风澈本打算随手一抓算了，眼神一瞟，看见姜临手心的那一枚写着：五百二十。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手先脑子一步，立刻掐起了卜术，测算到另外一枚在看台对面，也不管谁拿了签，二话不说就一道灵力甩出去，把它拽了过来。
对面那人抓着签的手还没反应过来，风澈已经把签握在了手里，随后他愣愣地盯着手里的签，用手刮了一下上面写着“五百二十”的墨迹，才回过神来：
不是，他抢别人签干嘛？
风澈挠挠头，楚无忧那句“祝你找到心仪的队友”一直在心底盘旋，让他不由得有些燥。
他扯扯衣领，突然想起姜临刚当他小弟的那一年，学堂历练的时候，姜临站在他身后，揪住他的袖子，低声细语地问他：“可不可以和你一组？”
然后他说的什么来着？
他看着姜临黑白分明带着期待的眼，豪情万丈地回了一句：“当然了，以后一直一组都可以！”
原来是这样，风澈立刻了然，他答应过姜临的要一组，不是因为那什么心仪的对象。
周围的人开始陆续找寻自己的队友，姜临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签，有些惊喜：“我们一组吗？怎么这么巧？”
风澈转过头：“当然……”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姜临的手握在他的手腕上，维持这个姿势看签上的数字，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对方线条走势凌厉的轮廓，以及白得透亮的脸颊，甚至连耳尖那一点薄红都看得一清二楚。
楚无忧幽幽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找个……好看的……”
风澈木木地想，姜临挺好看的。
他看了一会儿，猛然回神：卧槽了？姜临好看是好看，又不是姑娘，他想什么呢？
他默默拍了拍胸脯：肯定是七夕的氛围闹的，还有楚无忧那蠢玩意儿非要和他叭叭，回去就揍那小子一顿。
随着许一诺一声令下，他们各自前往后山，风澈踩着风盘，带着姜临七拐八拐了一路，最后决定就待在后山的某棵树上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晃荡着腿，静静地听着远处打斗的法决碰撞声，一时有些无聊，心想要不然等会儿谁来了就把签给谁算了，趁早回宿舍待着还舒服。
“我听说，那个首奖似乎很好。”姜临的声音在旁边传来，风澈侧眸看过去：“好像是吧，老狐狸说了吗？”
姜临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了开启方式和里面有什么……只是我觉得很好。”
风澈挑挑眉，听出他声音里的犹豫：“你想要？”
姜临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别开脸去：“算了，我感觉你不是很想玩这个游戏，那个东西对我也没那么重要，我只是好奇……”
风澈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颤动的睫羽，肯定道：“没关系，我也想要。”
姜临动了动嘴唇，低低地说了一句：“太麻烦就……”
风澈一把揽过他，凑过去看了看他的眼睛：“说起来你几乎没管我要过什么东西，有这个机会我还能错过？”
他看见姜临的眼里的高光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变亮，瞬间感觉豪情万丈。即使这是个套路常规的比试，但此刻仿佛对他充满了趣味性，瞬间就来劲了。
他猛地站起身，拉起姜临：“走。”
他一边把签往姜临怀里藏，一边踩着风盘折返回去，风驰电掣地窜出了有一段距离，旁边被他扒开前襟的姜临还有点懵：“干嘛去？”
风澈回头朝他笑：“淘汰他们呗！”
姜临低头看看怀里的两支签：“那队签为什么全放我这里？”
风澈一把揽过他：“你专心保护签，我专心保护你，懂了吗？”
他话音刚落，神色微动，指尖抬起法阵瞬发：“巽位风行，解落三秋。”青色的五芒星之中滋生出无形的清风，风澈散在背后的马尾飞扬而起，又轻轻飘落。
四周树上传来阵阵响动，几个人影飞窜出来，下一瞬，清风仿佛一双双手，将他们绊倒。风澈指尖灵力凝成的绳索飞速捆好了人，领着姜临走过去，拍拍手：“交出来，快点的。”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那几个同窗看见他的瞬间就被吓得够呛，如今更是老老实实地交了队签。
风澈把签塞进姜临怀里，美滋滋地问他：“你想不想要满场的签？”
姜临拿着签的手顿了一下，笑道：“可以么？”
风澈看着他泛起笑意的脸，心里一动：“当然可以，今晚比试结束，一千三百一十四对签是你的，最终大奖也是你的。”
风澈即刻领着姜临加入最近的大型混战，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法阵扩大随后碾压，捆了一堆人之后，场上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不约而同地开始围攻风澈和姜临。
纵然风澈修为远超同龄人，但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势还是难以招架，他只能变攻为守，撑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难，心生退意。
他想到自己“缩地成寸”还没施展娴熟，风盘领着姜临跑又太慢，开始犯了难。
坏了，刚刚不应该话说得那么满。
这时姜临突然出声：“不如我御剑，还能节省你使用风盘的灵力，站在高空向下施展法阵，直接一网打尽算了。”
风澈看着他抽出腰间的灵剑，也不客气，直接踩了上去，开始往高处攀升。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随后炸开了锅：“风澈怎么和姜临共乘一剑”
“姜家不是自古以来都是非父母妻儿不可同乘……”
风澈没听见他们说什么，脑海里一直盘旋感慨着一句话：姜临真聪明啊，这都能想到！下面那群嘀嘀咕咕的肯定嫉妒他的队友这么聪明。
他立刻嘚瑟起来了，忘了刚刚有些狼狈的状态，凝结出法阵就往下甩。
场下不能飞的抱头鼠窜，可以飞的朝他们的方向冲来，灵决灵器符箓阵图开始施展。风澈开始还担心了一瞬，结果看见姜临躲得太过灵巧，那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落了空，于是安心地逮住他人的破绽，然后起阵捆人。
直到最后，跑的跑散的散，被捆的躺在地上哀号，满场清空，风澈从灵剑上下来，开始挨个踢：“签呢？”
他从头收集到尾，数了数，总共二百三十对，邀功似的递给姜临。
姜临朝他一笑，接过来收在怀里。
风澈又火急火燎地带他赶赴下一场。
直到最后收集到一千的时候，风澈往地上一坐，拽了拽姜临的袖口：“坐下坐下，你是不是没有灵力了，都御剑这么久了，休息一会儿，我给你传点。”
姜临闻言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澈瞧他一眼，伸出了手，递过去。
姜临垂眸看着这双线条优美养尊处优的手放在自己面前，指尖颤了颤，随后缓缓将手握在上面，又觉得不甘心似的，指节顺着风澈的指缝一根一根地穿/插/进去。
十指相扣。
风澈挑起眉，有些惊讶这个姿势，姜临低低地解释：“这样接触面积大，好传输灵力……”
风澈瞪大眼睛：“原来是这个道理吗？那你需要两只手嘛？是不是更快？”
姜临犹豫了一下，然后毫无负罪感地抬起头笑着看他：“是啊。”
风澈老老实实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在姜临握住的时候下意识地偏头，一边脸红耳热一边暗暗地想：“姜临这小子懂得挺多的，平时学习也挺好，倒是符合楚无忧说的博学这一点……”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坐在一起双手交握了好一会儿，越发觉得头顶直冒热气，坐立难安了半天，风澈松开了手：“差，差不多了，走吧，接着抓人去。”
这次他们重点搜查躲起来打算偷袭的人，费了挺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将他们彻底扫荡一空，确认了一遍签的数量后，风澈决定不等时辰结束，直接回去领奖算了。
当他和姜临各自从怀里掏出一大堆签的时候，许一诺已经开始瞪眼了。
风澈拿出最后一个往桌案上一拍：“全部了，一千三百一十四对，先生你数一下。”
许一诺面色凝重地看着他俩：“你俩？”
风澈眨眨眼，有些不解：“我俩怎么了？不许耍赖，快把那个奖励给我，我还急着和姜临回宿舍呢。”
他一句话说完，忽然感觉到四周气氛不太对，想到一个问题。
据他所知，那个玩意需要俩人接吻才能打开，而他刚刚还明确表示急着和姜临回宿舍……妈的，怎么听怎么像是急着回去和姜临接吻呢？
他难得有些尴尬，瞟了姜临一眼，看他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稍稍安心了一些，就听见许一诺强调的声音：“风澈，刚刚好好听了吗？奖励怎么开的你知道吗？”
风澈一顿，感觉许一诺若有所指，加上接吻那个事儿他有些心虚，胡乱点点头：“知道，知道。”
他飞速接过奖励的盒子，捧着回到寝室，放在姜临床上，趴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难得沉默，欲言又止半天，眼神乱瞟思绪乱飞，心烦意乱想了许久，也没想到怎么问姜临开这个奖励。
毕竟是姜临要这个奖励，虽说是他帮着姜临争来的，但是姜临想怎么开、和谁开，都是姜临的问题，与他无关。
但为什么他这么想知道，又这么烦。
他扯了扯领口，心想散散热气就不至于这么难受了，结果在发现姜临在身旁乖乖站着看他的时候，郁郁又焦燥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他起身，张张嘴，没发出声音，急得上去拽住了姜临的手腕，嘴唇动了动，想问姜临站着看他干嘛，结果嘴不受控制地溜出一句：“姜临，你打算和谁接吻开这个奖？”
一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惊了，立刻别过脸去懊恼自己这是干嘛。然而手还是紧紧地握着姜临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
僵持了好一会儿，他以这副回避的姿态站着，自然没有看清姜临眼底的迷惑和不解，就在姜临打算问问他为什么说这种话的时候，风澈缓过来，松开了手：“姜临，你找到喜欢的人再打开这个，毕竟接吻这个不是小事，不能急于一时，随便找个人亲了就打开。”
他说完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嘛，晃晃悠悠地打算回床上躺着，身后的姜临终于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绕到风澈身前站定。
或许是风澈没有好好听讲，亦或是从哪里听来的用接吻解锁这个离奇的理由。然而，他却不打算辩解，甚至不打算告诉风澈这东西用队签就能打开。
他被风澈刚刚的话激得有些难过，觉得风澈把他当成了那种可以为了一个奖励随便找人接吻的人，因此只是沉默地看着风澈，低头凑近。
他想，既然误会了，就误会彻底一点吧，他可以坐实这个风澈给他的罪名；既然都要接吻了，就吻得干脆一点吧，直接找眼前这个就好了。
他挡住风澈的去路，沉重的呼吸又太有压迫感，风澈不自在地后退一步，却被姜临把住了双肩。
“若我说我现在就想打开呢？”
风澈瞪圆了眼。
姜临再次凑近，一只手握住风澈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滚烫的拇指从下巴一路滑到上唇，然后轻轻地按住鼓起的唇珠：“风澈，求求你了，你都答应了要给我，为什么到最后一步食言了？”
风澈感受到他的体温，心口莫名的躁动越来越重，之前是觉得烦闷不安，此刻却像是在激动。
屋内的温度似乎高了一些，姜临的呼吸也有些烫，风澈看着姜临委屈的表情，一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楚无忧最后一句话来：“重要的是喜欢你！”
他喜欢谁？谁喜欢他
风澈松开被他揪烂的袖口，努力散开热气，强撑着底气看着姜临：“那你也不能……”
姜临用指尖封住他的唇，垂着眼有些落寞：“风澈，你要拒绝吗？”
风澈脑内轰鸣一声。
他心里杂七杂八的念头揉在一团，看着姜临的脸，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不会拒绝，不会拒绝姜临。
姜临愣了一下，似乎在诧异风澈的反应，但又不甘心放弃这样的机会，湊得更近了。
只要风澈动一动，就能碰到姜临的鼻尖。
他呆呆地看着姜临凑近，感受到对方的薄唇贴在手指上，双唇只有一指之隔。对面传来的压感传到了风澈这边，姜临的脸近在咫尺。
风澈眼珠乱转了一会儿，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难为情、激动、惊讶、羞愤一系列感情交织在其中，本应立刻抽身离开的他，这会儿闭上了眼睛。
一片漆黑之中，姜临的呼吸声在面前有些急促，风澈想去看看那个盒子开没开，但是又莫名地想要站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
姜临感受着指下的温热和风澈的气息，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或许这样太过唐突，但这份沉淀到逐渐开始崩坏出格的情感，本就是自私到极致的。
眼前这个人的全部，无论是身体，感情，记忆，风澈的整个世界……不止是这一世，甚至是每一生每一世，他都想独自占有。
想要将风澈一起拉进深渊，想要一同沉沦，想要得到极致的爱。
他从来都是一个贪心的人，若是得到的多了，想要的就更多，依靠冲动得来的，不过是一时的欢愉，根本……满足不了他。
风澈这个样子，他纵然偷来无数个吻，都不能填补内心的空缺。
姜临背在身后的手把那根队签从袖口抽了出来，弹到床上的盒子封印上。
盒子发出“吧嗒”一声。
风澈猛然回神，退了姜临一把，飞速绕过屏风：“我，打开了我就，回去调息……休息了。”
姜临看着他的身影，明明早有预料，还是有些失落。
手指上蹭上了风澈嘴上的温度，他将手藏在了袖口，一下一下地轻轻捻着，默然站着良久，才走到床边，看见盒子中央安安稳稳地躺着一把同心锁。
这把同心锁由极品晶石淬成，其上花纹繁复，龙凤呈祥，拿出来光芒夺目，闪耀着琉璃般的色泽。
“永结同心，生生世世……”姜临默念着上面的一行字，摸到旁边空白的地方，想必是给人刻名字的。
他清楚同心锁的使用条件，应当是两个心意相通之人刻上对方的名字，才能保佑生生世世与对方永结同心。
然而他连风澈的心思都不清楚，谈什么心意相通。
可是……
他还是固执地伸出手，用灵力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他们的名字。
是他违反使用规则，擅自决定，天道在上，请不要怪罪风澈，罚他一人便好。
他不求太多，更不敢奢求风澈的爱，只求让风澈和他有缘。
他想生生世世都遇见这个人，都能有幸爱上对方。
哪怕，付出无数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姜临:好看(√)聪明(√)博学(√)姑娘(&#215;)
风澈:准许一部分容错，就是心仪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