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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我不穿了！
作者：九州月下
内容简介
 萧君泽最近看到花市的一本文，里面的主角是架空南北朝一位万人迷双性皇帝受，文里他的皇宫就像公共厕所一样，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和他来一段正常人不可能承受的爱情。 花市文嘛，要什么逻辑，萧君泽不但追了，还在评论区津津有味指点江山要作者提供新花样。 但某天醒来时，豁然发现自己穿成了这个主角。 凌乱之余，他准备先避开，回头再把还没有开始虐恋的主角攻一个个弄死 - 穿越后，他培养一群出生贫寒，困境难行的学生。 教他们文化武艺，让他们起兵推翻腐朽王朝，给他们各种支持。 不过，中间出了一点点小意外。 当最后的胜利者排除万难攻入王宫，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恩师、恋人、孩子母亲，端坐在王座上，微笑着说出最残忍的话：你必须杀了我，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 排雷，生子文，主角是搞事精。 前期都是积蓄力量搞小事，为搞大事做准备。 时间线是南北朝，但是穿书文嘛，纯属虚构，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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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点可怕
永明十一年，八月。
烈日炎炎，窗外的知了也叫得有气无力，但随即，阴云突然密布，大风骤起，惊雷滚滚而来。
萧君泽被雷声惊醒时，只觉得头晕耳鸣，咽喉刺痛，胸腹像是被殴打过一般喘不过气来，一时心下大骇。
这症状，莫不是又阳了？
昏沉的思绪浮浮沉沉，萧君泽头疼欲裂，勉强打起精神。
不应该啊，他这几日都在重铸那把新收的八面汉剑，力图还原古代工艺，根本没有出别墅大门，食物都是换着口味吃泡面、冷冻披萨，这样都能复阳，他不服啊！
勉强睁开眼睛，他抬头便看到一重米白色的轻薄纱帐，透过纱帐，能看到床柱上华丽兽纹镂刻，还有那千年紫檀木特有的牛毛纹和小棕眼，顿时心中一凛。
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用一脑袋浆糊努力思考，这样漂亮的木头不车珠子用来做床柱，未免过份豪了些。
不对！
他骤然回神，想起昨晚熬了一个通宵后，精神越发振奋，不但不困了，反而连饿都不觉得，当时准备一鼓作气把视频剪完，岂料才走一半楼梯，便眼前一黑，记忆中断……
完蛋了，他那房子说是别墅，其实就是村镇的自建房，为了怕自己的车床锻炉磨砂机扰民，他还特意选了离人群最远的房子。
所以，没猝死……吧？
只是躺了一晚，感冒了……吧？
混沌嗡鸣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清醒起来，骤然坐起身，本能掀被下床，余光一瞥手臂，便整个人僵住了。
入目的是一条纤细洁白如藕的手臂，掀开的被子下是一双看着就很瘦弱的细腿，能清楚看到青紫血管，脚背还在他的震惊中本能地绷直了几分。
他强健的手臂肌肉，他紧实的腹肌，还有前些年烫伤的大腿疤痕，去哪里了？？？
喉咙强烈的刺痛提醒他身体的不适绝非做梦，下床的瞬间，左边突然出现一名侍者，蹲下身轻轻捏住他左边脚背，为他穿上一只白色的金丝龙纹的华美丝履，当他正准备再伸手时，萧君泽猛地跳起来，光着一脚踩上温润冰凉的木地板，左右张望。
不出所料，右边的书几上放着一面铜镜，他屏住呼吸，缓缓靠近，昏黄的镜面中，映出的是一张八九岁孩儿的稚气脸庞，细眉凤眼，鼻梁挺巧，唇色青白，看起来又瘦又小，穿着一件宛如吊带的内衣，眉心微蹙，整个人像失了大半魂魄，当得起楚楚可怜四字。
萧君泽凝视着镜中人，镜中人也凝视着他，双方僵持许久，直到一件轻柔的大袖披到身上，身后的侍者低声道：“殿下，雨急风凉，您伤寒未愈，还是莫要再受风。”
萧君泽转过头，认真打量着这位内侍。
他年纪看着不大，十三四岁的模样，素青色的窄袖外袍，头罩纱冠，有着如棋子一般深黑的眼眸，容貌清俊，带着几分书卷气，便是服侍他人，也有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气质。
萧君泽凝视他数息，突然道：“如此好雨，乃上天所赐，你可敢与我入雨同赏这大好风景？”
那内侍脸色骤变，跪地叩首道：“青蚨不敢！奴婢知晓殿下为武帝陛下龙殡归天而心痛，但您伤寒未愈，实不宜再受这风雨之寒啊！”
“青蚨……”头上传来少年的喃喃自语，随后，便久久无声。
青蚨跪了半晌，终于，才听到头顶传来那少年凝重的声音：“青蚨形如蝉，得其子则母飞来……这名，是母亲给你起的？”
“正是，奴婢当年为主母所救，跟在您身边，已有六年了！”青蚨闻言，再度叩拜。
“武、那大兄，继位多久了？”头顶那少年的声音，有些飘忽了。
“如今是中秋，陛下已继位十日了。”青蚨轻声道。
“艹！假的！”头顶传来少年怒声，“我不信，滚，去把这两年府上账本机要都给我拿过来！”
……
真穿越了！
漫不经心地翻看王府账本，萧君泽抑制住把这些东西统统丢掉，踹翻案几的冲动。
魂穿，南齐，魏晋南北朝的南齐，这个时间，离诸葛丞相逝去过了二百多年，离隋朝建立还有百年，正处于中原历史上最混乱、疯狂的时代。
好消息是，他是魂穿，天潢贵胄，是当今皇帝的四个弟弟之一，按机率来说，算是头彩。
坏消息是他是穿书，还是穿的海棠文的主角受，按剧情需要，很快，他的叔叔就会杀死他的皇帝兄长，把他立为傀儡皇帝，然后将他废掉囚禁，登基篡位，但是没几年新皇去世，又换了位权臣再度篡位，把他拉出来立成傀儡皇帝，再走一遍篡位流程。
而在这流程之中，这位傀儡皇帝被当成礼物一般，床伴不但遍及朝廷诸公，连北国的使臣都来尝鲜了一把。
与这种结局相比，自己身体上那点与普通人的小小不同，就显得无关紧要了，只能算是自己真穿越了的最强佐证。
啊———
萧君泽凝视着黑檀木的光滑桌面，想像着这要是手机屏幕，他必然已经刷出了一长串的各种咆哮表情包。
他当时为什么就点开海棠文了呢！？
早知要穿书，他去起点找本写修仙的、异能的、巫师的他不香么？
实在不行，去找个娱乐圈文看也不亏啊！
后悔，问就是后悔。
当时怎么就那么手贱，觉得素文看太久了，就想着去吃点荤呢！
现在好了，身体死了也就罢了，电脑还开着，连浏览记录你都没销，岂不连着灵魂你也一起死了！
不！
他是做视频熬夜时挂的，又是个头部UP主，搞不好就要上新闻当个熬夜的反面教材……
思及此，萧君泽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困难，对再穿回去念想都减弱了一大半。
……那
萧君泽看着窗外屋檐，雨水滴落成线，清风卷走暑气，陷入沉默。
接受现实？
还是自尽再穿？
可，万一死了它穿不回去呢？
萧君泽其实对在古代当一个富贵闲人并不排斥，就当是重捡一条命，很赚的。
但是，他非常清楚，无论是真的穿书，还是来到了历史上的南齐，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身体的叔叔，西昌侯萧鸾，已经把持朝政，只需得一年不到的时间，就会杀死他的兄长，随后将萧家子嗣全数屠杀，他能逃亡，是身体的秘密暴露，不被视为威胁，用来显示西昌侯仁慈，对养大他的亲叔叔留下一线血脉。
这个时代，江南没有一个世家大族敢冒险藏匿他。
哪怕隐姓埋名藏匿乡间，可一但被发现，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连座，被杀的人头滚滚。
也不会有人支持他一个八岁小孩去反抗树大根深、已经拉拢了几乎所有世家大族的萧鸾，至于他那位继位一年不到就会被杀的兄长，更是废物，自继位起，便沉迷于在后宫，朝中大事多直接丢给萧鸾，继位十余天，已经花了数百万钱来享乐。
再者，就算他当上傀儡皇帝，也没有人会支持他——南朝的皇帝换得实在太多，南齐这个朝代就维持了二十年，却换了整整八个皇帝，到萧鸾才第五个，后面还有六年国祚，要再换三个，是以世家大族，早就对皇权没有分毫敬畏。
那么，排除所有错误答案，他的选择只剩下一个，北上。
北边的魏国在位的正是孝文帝，初中历史书写南北朝的薄薄几页里，专门用了整整两页来记述他的汉化改革，是他，将一个血统鲜明的鲜卑政权完全汉化。政策中包括让鲜卑各族改成汉姓、打着南征的名义把国都从山西大同迁到洛阳、让全国上下改穿汉服、重新定汉语音准、把九品中正制全盘抄过去、推广儒学等等。
最重要的是，他仰慕中原文化，本人带头改姓就算了，对南逃过去投奔的臣子也十分欢迎，前些年有南朝的臣子过去，他亲自接见后，对北魏的臣子说“江南多好臣。”，可惜他的魏国臣子不但不粉南朝，还当即怼了回去“江南多好臣，就是废皇帝，一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百年一易主。”
这话虽然把孝文帝怼的半天说不出话，但事后他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点改变，深入推行改革。
他就算不入孝文帝麾下效力，想隐姓埋名也容易许多，至少没有性命之忧，等过上七年萧鸾死了，萧衍篡位，把萧鸾的儿孙也杀干净时，他就能回来了，到时萧衍治下能有几十年的平稳治世，基本就能安稳一世了——这不是什么大事，整个魏晋南北朝，遇到麻烦的世家大族都是这样反复横跳的。
先就定个小目标吧，离开是非之地，先苟着，其它事情，以后再说。

第2章 第一个麻烦
清晨，萧君泽有气无力地躺在蚕丝被里，咳得天昏地暗。
救命，这简直比阳了还难受。
一名看着就很仙风道骨的医师一手按着他的手腕，一手轻抚胡须，叹息道：“殿下本就伤寒未愈合，昨日想是又吹了冷风，才会这般反复，老朽再开两剂药，看能否退烧……”
青蚨在一边连连应是。
医师又吩咐了些保暖、紧闭门窗之类的医嘱，便起身行礼离去。
而这时，青蚨身边的高大宦官则阴冷地斥责道：“你这废物，竟让殿下病情愈烈，当受杖责二十……”
青蚨还未开口，床上的萧君泽咳嗽道：“不必，让他留下，你们都出去。”
那名宦官低头称喏，无声地退了三步，这才转身离开。
萧君泽则继续趴在床边咳嗽，超级想念自己上次阳后没吃完的甲氧那明，唉，没有止咳药，金嗓子或者西瓜霜来两粒也行啊……
嗯，西瓜霜，这玩意有段时间是视频界的网红，玩古法视频的都做过……对了，西瓜如今已经在西域种植了，有机会的话，看能不能搞几粒种子，提前引进。
萧君泽一边不着五六地想着，一边让青蚨将蜂蜜水拿给他润润嗓子。
两边很沉默，一个没有安慰，一个没有谢恩。
“青蚨，”过了许久，萧君泽低声问，“你还有家人么？”
给他喂水的少年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道：“已无。”
他又递来一匙水，见殿下喝了，似乎觉得自己太过敷衍，便又补充了一句：“主母家帮我收敛了族人尸骨，此恩如山。”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已经没有家人了，没有软肋，不会背叛殿下。
萧君泽神色有些飘忽，青蚨这个名字，在那本书里算是个很有趣的配角，他从一而终的服侍着主角，看着主角遭遇的一切，总在结束后收拾善后，他也无力帮助主角脱离苦海，前期俨然一个透明人，也正是因为这份乖巧，那些个变态攻们都没有为难他，只当他是个工具人，不投递一个眼神。
唯一一次高光的后期，是在乱军之中穿上了主角的衣服，引开追兵，然后他在书中的结局便是攻口中的一句：“已寻齐尸骨，将他厚葬了”。
所以昨天他在听见青蚨这个名字时，才会惊得魂飞天外。
他又用力咳嗽了几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北逃啊、改名换姓，都得放一放，爬都爬不起来，什么计划都是白折腾。
躺了一会，他又觉着无聊，想了想，找了个话题：“那，青蚨，你想改回本名吗？”
青蚨疑惑，顿了数秒才道：“并无此意。”
萧君泽随口问，“新君继位，我会封王建府，到时便可带你去封地，你也能当个总管。”
青蚨怔了怔，忍不住笑了起来：“殿下，我是唐寓之的族孙。”
“唐寓之，何人？”他不解地问，书本里没这个人啊。
“此事话长，”青蚨沉默数息，这才缓缓道：“我家堂祖父唐寓之，居于桐庐，八年前，先帝设置了校籍官，严令整顿户籍。经检出的伪冒户籍，称为‘却籍’，要被罚充远戍……”
“然检籍之事，却引来世家大族联手反对，他们隐瞒户籍，收拢乡民，让校籍官无从下手，进展缓慢。”
“后来，先帝震怒，限定校籍官每人每日必须查处数例户籍不实者，否则，便要严惩，”青蚨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校籍官不敢惹怒世家大族，便炮制冤案，甚至与大族联手，抄没平民小户。在我家桐庐，就有近千人因此事被判流放充军……”
虽然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萧君泽却已经从这寥寥数言中，感觉到了不妙……
这种完成KPI一样的判案，根本就是逼人去制造冤案，而一但底线被突破，怕是还要攀比起来。
“殿下，您知道充军么？”青蚨轻声道，“充军之人，会带上三十斤的重枷，不到边境，不得取下。那些体弱之人，到不了前线，便会累死，老幼都做军奴，许多平民人家，绝望之中，老少一起，悬在树上寻死，村村可见……”
萧君泽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然后呢？”
“我那堂祖在乡中素有名望，因此聚众四百余人，起兵反齐，不过一月，便聚集了四万余人，数月之间，攻下大半扬州，随后称帝改元，立太子，置百官。随后与齐军大战于钱塘，”青蚨说到这，感慨道，“他若是成功了，我如今便是你这般身份了。”
萧君泽一时哑然，着实没想到青蚨的身世这般坎坷。
但说到这了，青蚨神色阴沉下来：“先帝若是能坚持到底，也算英雄。可三年前，士族庶族联合反对却籍，先帝便直接废除了这二十年的却籍之策，恢复当年刘宋一朝的户籍，如此，那些冤死之人，又算什么？”
萧君泽摇头道：“改不了！齐国一朝，依仗世家大族为根基，这检籍之策，动了他们根基，他们不会允。”
“那为何北边的文明太后，却能做到呢？”说到这事，青蚨忍不住分辩道，“为何她一介女流，反而能将国中土地收回朝廷，分发给无地之人？”
北魏的文明太后创立均田制，检定天下户籍，将无主之地分发贫民，改制后，北方国势日盛，在南方朝廷引起巨大震动。齐国的萧家在旁边围观之后，觉得冯太后可以，那自己也行，便也严格推进检籍，但到最后，却是白白折腾了十几年。
“因为她的根基，是鲜卑大军，而不是汉族门阀，”萧君泽解释道，“汉族门阀若是反对，鲜卑大军便可起兵讨之，但在南朝……”
后边的话不必说，南朝掌军的就是这些世家大族，朝廷要是真敢来硬的，萧家这个皇帝怕是也当不了几天——虽然本来也当不了多久。
青蚨不由沉默，过了许久才道：“殿下这一病，倒是更聪慧了。”
萧君泽微笑道：“这是在拐着弯，说我平日不聪敏？”
“那，想是殿下藏拙之举，奴婢佩服。”青蚨恭敬地给他掖好被角，“然殿下还是早些休息，莫要太耗精力。”
“死不掉的。”萧君泽心想小说主角别看身体弱，但那叫一个不死之身，无论是中毒还是鞭打，又或是跪上几天、挂城墙，只要有一口气在，那别说后遗症了，连个疤都不会有，生孩子都能一个时辰搞定，羡煞女郎。
他本想再聊些本朝之事，但说话这么会，又咳得厉害，只能乖乖躺回去休息，心中却越发懊悔自己穿错书。换个其它文，怎么会有这种死不掉又体弱的身体啊。
顺便思考着，要怎么离开这建康城，去往北方近一点的地方。
……
缠绵病榻这几日，萧君泽才知道，他如今染上的，正是从魏晋时期就鼎鼎有名的伤寒疫，南北谈之色变，由此诞生了五石散防寒。这病一直反复十余日，到九月初，这才勉强好转。
但让他意外的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八月三十时，皇帝改年号，这代表他合法性稳固，于是将几个弟弟纷纷封王，几个叔叔也加官进爵。
萧君泽被他加封为临海王、任职北徐州刺史，病好了，就得去就徐州。
其它几个兄弟也都被分封各地，而先前那个想要杖打青蚨的宦官，是皇帝派到他府上的典签。
“什么是典签？”萧君泽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一边削木头，一边问，“怎得才到我府上，便如此颐指气使？”
青蚨便给他细讲。
自魏晋以来，无论是八王之乱、还是刘宋的兄弟相残，都让皇帝对宗室无比猜忌，但不将紧要位置留给宗室诸王吧，又容易便宜了外人——比如刘裕、比如萧道成，都是这么上位的。
于是皇帝思虑妥协之下，就产生出了一个特殊职位“典签”。
这本是王府中一个管理文书的小官职，但刘宋时，被皇帝安排心腹宦官担任，用来监视诸王。
到如今，典签的权利已经膨胀到宗王的命令必须有他们的印章才能生效，而且宗王还得和典签打好关系，否则每年典签回都城述职，在皇帝面前随便嘴几句，搞不好皇帝就一杯毒酒送过来了——有些拒喝毒酒的宗王，就被典签用被子闷死。
“所以，这些典签不但会管理我的王府，连我的那个徐州刺使的官职，也要一并领了？”萧君泽有些失望，他还想悄悄培养一支私兵呢。
青蚨含蓄道：“陛下初继大位，想是欲收各处权柄。殿下还得与签帅多多亲近才是。”
意思是你才多大，本来你才属于挂件，打着你的名义让心腹去上任而已，不要真把自己当主人了，搞好关系，免得人家去皇帝面前打小报告懂么？
“知晓。”萧君泽敷衍地应道。
他才不担心，明年萧鸾就篡位了，他家的那个典签熬不到回京城的时候。
见萧君泽不以为意，青蚨立刻就急了：“殿下万万不可轻忽！本朝典签，权势极大，您到了徐州，便是吃一截藕，喝一杯水，都得典签准许，如果典签不在，那就得整日忍渴挨饿，甚至出门散步，亦由典签准许……”
他还给殿下例数典签之恶，反正朝堂之上，没吃过典签亏的诸王，一个都没有。
萧君泽听得眉头微蹙，看起来，这是他求生路上，第一座大山啊。

第3章 拉人下水
九月初时，萧君泽的身体基本恢复，不再是当初那般要咳出血的样子。
少年人身体恢复很快，初到贵宝地，他发扬起稳健的生活作风，并未出门，而是一连数日，都在翻看原主家的藏书，临摹字贴。
南京城的九月依旧炎热，但这和他无关——书房里放着大冰鉴，丝丝凉意透出，让书房并无一点炎热之意。
萧君泽束着长发，认真地抄录着手中书册。
好在原主也不是什么学霸，十岁不到的孩子笔法拙劣，但他的文具却是堪称顶尖——临摹的行书居然是王羲之的《佛遗教经》原本，当然，这是内廷之物，用完了是要还去的。
这玩意要是能带回去，随便哪个博物馆馆长都要发疯。
临摹两遍后，已是午时，青蚨过来请他用膳，萧君泽也有些饿了，便随他去。
跪在桌案边，很快便有数十个精致如茶杯的餐碟送来，有琉璃玉器，最差也是青瓷，陶的是一个也看不到，萧君泽一边心里感慨上层门阀的骄奢，一边拒绝了婢女的喂食，自己拿起一碗白米饭，准备搞快点吃完。
但吃了几口，便觉得不对。
前几日生病，吃些青粥小菜便罢了，怎么病都好了，还是素菜？
看看这些，蒜、姜、盐、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饭混合而成的拌饭，各种大小酱菜，新鲜的白灼水煮菜……
有没搞错，他还是小学生的年纪，怎么能吃这么绿，肉呢？没肉怎么长高？
似乎看出了萧君泽的踌躇，青蚨在他身边悄悄声道：“殿下，您有三重重孝在身呢。”
萧君泽心中了然，也不再纠结，伸手去把蒸鸡蛋吃了。
按他搜集到的消息，今年是这位主角的倒霉年，她的母亲谢宫人早在两年前就感染疫故去；一月时，他的父亲，太子萧长懋去世了；七月时，他的爷爷，皇帝萧赜也去世了。
这三重孝压下来，再吃肉确实说不过去。
青蚨也开解道：“殿下，就算没有重孝，京城之中，也是以菜食为贵，吃肉是低贱平民之行，先帝在位时，信重佛法，下令用膳不宰牲，连临终遗诏都令灵上勿用牲。您在这皇城中，是吃不到肉的。”
萧君泽倒真没想到佛法已经流行到这种程度了，三两口吃完饭，便和青蚨问起了城中佛学。
按青蚨的说法，如今佛教已经是南朝中最靓的仔儿，王公大臣以礼佛、聘请高僧讲法为荣，北朝也是如此，佛寺石窟，成为大族们争奇斗富的新玩法。
尤其是南朝这些年，有那么几次五斗米教的声势浩大的起事之行，让朝廷不得不戒备几分。
萧君泽听完这些，心说这才哪到哪，将来萧衍篡位后，不但有了南朝四百八十寺，还把自己舍身给佛门好几次，让大臣花了几十亿把他赎买出来。
当然，和萧菩萨比起来，同一时间北方的胡太后就更强了，当政时寺庙就修了一万多座，还筑起了规模宏大，主塔高达150米的奇观永宁寺，两人几乎是在一前一后把南北两个王朝葬送，也属实是东亚地区优秀的玩家匹配机制了。
回到书房，萧君泽缓缓转动指尖毛笔，思考着自己下一步计划。
他长发不束，随意披在凭几上，拿笔手势并不标准，唇红齿白，看着像是菩萨身边的童子，青蚨在一边安静看着，像一尊雕像。
萧君泽不以为意，他这些日子也有了些这个身体的碎片记忆，虽然不太多，只是一些零碎，但也足够让他装成一个小孩了，虽然小孩知道的事情本来就不多，他切进来，也只是让人觉得他活泼了些，好奇心更强些。
他在思考自己的优势。
在现代，他的专业是机械专业，出来之后发现就业环境十分恶劣，工作辛苦，不喜欢。正好他沉迷P社的战略游戏，一时兴起，就在家里的支持下买了一台二手车床，开始复刻P社游戏里的各种装备、制作手办，成为圈里小众UP主，后来长视频圈里刮起一波“复古”风，入目到处都是什么“古法胭脂”“古法斗笠”“古法香皂”“古法油墨”……
因为有一台二手车床，他被粉丝留言激起了兴致，便开始照着大活来整。
先是复刻古法高炉、再是古代冷锻刀、大形提花机、六十年前的曲辕犁翻新……一时间，成了古风圈里的泥石流。
到最后他玩嗨了，花了几个月，按1：10的比例弄出了宋朝的匠做巅峰“水运仪象台”，那座一米二高、七十公分宽的古代水力钟表在村里的小溪边运行起来时，当时就上了首页，得粉百万。
在这个时代，他无疑是有超越整个世界的技术储备的。
问题是，他的身份。
他没办法把这些东西转化成生产力。
南北朝时代，对诸王宗室的监视堪称全套，三年前，这身体的叔叔，巴东王萧子响，因为喜欢武艺，用衣服换了件蛮族的武器，就被典签刘寅等人密报谋反，随后被皇帝派去平叛乱的大将萧顺之杀死。
虽然萧子响他父亲、老皇帝萧赜很快就后悔了，哭天喊地地说想儿子，但杀了就是杀了，还能哭活咋的？
但老皇帝气不顺啊，于是他在大将萧顺之面前哭了两场，说他儿子冤啊，大将萧顺之还能不明白？很快就回家“忧虑而死”。
这件事的连锁反应就是萧顺之的儿子萧衍全盘倒向了西昌侯萧鸾，在萧鸾篡位时，他做为最强大的将领之一，挡住另外一位大将救援行动，让萧鸾杀了皇帝侄儿，顺利过关。
而如今，自己做为皇帝的亲弟弟，如果敢炼铁炼钢，不用皇帝下召，府上典签立刻就会把他捆去宫中邀功。
所以，典签是一定要处理的，但不能完全处理，否则朝廷立刻会派出新的“典签”上任。
……
“殿下，该用晚膳了。”青蚨提醒他。
萧君泽骤然回神，却在一瞬间有了思路。
“青蚨。”他微笑道，“走，我们去厨房看看，我想换个吃法。”
青蚨神色困惑。
-
皇宫之中，典签姜左向内侍汇报了临海王萧昭泽并无异动后，便在内宦们羡慕的目光中，缓缓离开去。
虽然面色严肃，但内心之中，姜左早就愉悦地到飘飘然。
典签啊，他可是耗费了无数心力，才得到这个职位。
不枉他当年追随皇太孙，为其肝脑涂地，熬了整整二十年，方有今日啊！
他本以为还要再熬十余年，但谁能料到，太子居然死在皇太孙之前！先帝更是在太子死后数月，便追随而去了。
太孙继位，他们这些内宦，也一朝升天，再过几日，去那徐州，自己便是一州刺史！还能拿捏一位皇子的生死，看他在自己掌中委曲求全……光是想想，这样的生活便让他骨头都要酥麻起来。
想到这，他脚步不由地加快了些，想再去看看那位临海王。
然而，他才刚到临海王宅邸，便听说他居然去了厨房，还屏退了十多个厨子。
姜左有些困惑。
但还是先把脸冷下去，准备好好吓唬一下这个小孩子，让他今后在自己手下乖乖听话。
只是才一推门，便闻到一股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姜签帅，你来了，”萧君泽指着铜鉴上的食物，神秘兮兮地道，“快来吃啊！可好吃了！”
姜左看着那在蒜叶中有些灰白的东西，不由神色一怔，细看之后，不由勃然怒道：“殿下糊涂！您三重重孝在身，怎能食此豚肝？”
萧君泽一怔，眼睛瞬间变红，泪水欲滴：“这是豚肝么？我看它不是肉，就用来吃食，这、这可如何是好？”
姜左一把捏住他手腕，怒道：“还不随我去向陛下请罪！”
萧君泽大骇：“签帅，我知错了，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姜左冷笑：“殿下现在怕了，会不会晚了些？”
这正是他体现典签能力的时候。
“您饶了我吧，过两日要去徐州了，不要为这点小事让大兄分心……”萧君泽嚅嚅地分辩。
姜左的动作顿时一僵，一回头。
萧君泽害怕地看着他。
姜左的动作迟疑了。
不孝之罪可大可小，全在帝王一心，大则削减爵位，小则禁足罚俸，可不管如何，都会耽误临海王去徐州上任——而做为典签的自己，更是会盘桓京城，耗费时间。
若是陛下一怒之下削了临海王爵位，宗王都没了，自己这个典签，必然也是当不成的……
而且耽误久了，这临海王长大了，便没这么好拿捏了，当初典签刘寅虽然成功举报了萧子响，但最后两人可是同归于尽了，他好不容易有机会成为封疆大吏，还没尝到甜头，与临海王一损具损，实在没有必要节外生枝。
想通这一点后，姜左捏住萧君泽的手，便缓缓松开。
萧君泽松了一口气，伸出筷子，准备继续吃。
姜左大怒：“你还敢吃？”
萧君泽无辜道：“做都做出来了，丢掉易被发现，吃掉才不留痕迹啊！”
好有道理，姜左一时无法反驳。
萧君泽便大口吃起来：“姜典签要尝尝吗，我做的不少，一个人吃不完。”
姜左怒哼一声，也拿起木箸，尝了一口，顿时瞪大眼睛，豚肝是低贱之物，本是低阶宫人偶尔一食，但这铜鉴上以薄油烩之，却是软嫩鲜香，比水煮蘸酱后好吃百倍。
萧君泽看着这位典签，期盼道：“是不是很好吃，到徐州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少年眼神纯洁清澈，姜左咳了一声，正色道：“将来之事，将来再说，快些吃完，莫让人见！”
萧君泽点头嗯了一声，扬起唇角，端起米饭，瞥了一眼一边默默吃饭的青蚨，后者依旧淡定。
三人一起，在这狭小的案台边，把一大盘蒜苗炒猪肝吃得干干净净。

第4章 尊老爱幼
萧君泽当然没有指望一盘炒猪肝就能把这位典签收买下来，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拉近双方关系的机会而已。
在他看来典签是一个特殊情况下的扭曲产物，他们官品极低，是生长在皇权上的寄生之物，没有宗王，他们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这一点，相信典签们自己也明白。
所以两方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相互搞好关系，我不给你添麻烦，你也别给我找事做。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权位之争，又哪里是轻易能说让就让的，典签也就因此和诸王水火不容——这也正是帝王想看到的。
而萧君泽最大的优势就是年纪还小，不易引起别人的戒心，那么，很多事情就很好操作了。
一起吃荤，只是给典签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让他以为拿捏住自己而已。
……
不过，在前去封地之前，他需要入宫向皇帝兄长谢恩。
但，这一趟旅程，却是真让萧君泽开了眼界。
他被宦官引入内堂时，便见一排衣着清凉的胡妓排成乐队，两边夹阁迎奏，而一名俊美风流的年青人，正披头散发，赤足在宫殿里穿着红绉纱小裤头和印花内衣，追逐着几个美人，那欢声笑语，宫外可闻。
萧君泽跪拜的同时，几乎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不是，大哥，你也有两重重孝在身啊！
但那年青人也看到了目瞪口呆的萧君泽，停下了追逐，上前扶起小弟，揉了一把对方的软发，笑道：“阿弟何须惊讶，老头在时，朕想得到一文钱而不能，食行坐卧皆要符合礼数，还不如屠夫儿孙自由，如今朕登大位，又有何人能再管教？”
萧君泽皱起眉头，故作老成地道：“可是如此，先辈们会不喜。”
萧昭业大笑道：“那便让他们爬出棺椁，自来训我。”
萧君泽只好点头，又热情道：“皇兄，我将去北徐州，那里好玩么？”
“自是不比建康有趣，”萧昭业漫不经心地道，“你只需安居于此，过些年，等建康城中故去几个老翁，便招你归来。”
萧君泽露出兴奋之色，谢谢兄长，本想再说几句，见兄长眼中有些不耐，便直接告退。
萧昭业也没有挽留，继续去追逐他的美人去了。
走到宫城的云龙门时，萧君泽上了步辇，却看到好些个朝官正等在门外，似乎在等萧昭业上朝，看到临安王的步辇，也纷纷行礼，随后又眼巴巴地看着城中，忧愁之色，溢于言表。
萧君泽轻叹一声，在这个纷征乱世，懈怠就是给别人机会，他这个兄长，是指望不上了。
……
九月底时，萧君泽的行装收拾完毕，朝廷给他在北徐州的州府赐下庄园土地，同时带上了一千余名卫戊护送，随车而来的有他的皇帝赐给他的五百万钱、两万匹绢、十万匹麻，作为他在北徐州居住的补偿，车队绵延一里，显示得皇帝子嗣的尊贵不凡。
如果不看一年之后，他们这一脉数百人都会被杀光，这样的日子，还是很享受的。
萧君泽坐在马车里，看着一路风景，觉得颇为无聊，便在车队于驿站停下休息时，又去找了姜典签。
“姜签帅，姜签帅……”少年欢快的声音传入四十多岁的老太监耳中，让后者头皮一麻。
“签帅不要躲啊，我们去骑马嘛，你说要教我骑马的，吃了我菜，总不能说话不算吧？”少年悠哉游哉地堵住门口，上前扯姜左的衣袖。
“出门在外，哪有练马的地方，别闹，等到了徐州，有的马场任您驰惝，”姜左劝道。
“我看外边就是官道啊，就跑一小会嘛，一小会啦~”少年耍赖一样扯着对方袖子，那种天真惬意让人很难拒绝，姜左坳不过他，只能认命。
“殿下，咱们有言在先，只能玩一刻钟，不能跑快，不能跑远。”姜左无奈地道。
“好好好，听你的！”萧君泽果断答应。
但上了马，却不是他说了算的。
因着没有卫队在前方开路，周围只有十几个骑兵护卫，这时官道，就显得凌乱了。
沿途可见许多面黄肌瘦的流民，还有许多破旧的马车，正面带惊恐，向建康城的方向逃去。
“这是为什么，徐州遭灾了么？”萧君泽好奇地问典签。
“回禀殿下，五月时，北朝皇帝下诏，征集民丁、招募军队，准备大军南下，说是要一统天下。徐州军民惊惧，许多人害怕元嘉之难重演，便举家南下，到建康躲避兵灾。”姜左笑着解释道，但看到少年一脸震惊担心的表情，又补充道，“殿下不必担心，先帝早已派大将崔景慧都督诸军，防备大军南下。再者，那北方元宏也是个庸人，大军才至洛阳，便被大雨所阻，六军不愿再行，那皇帝脸上挂不住，又不想空手而回，便迁都洛阳。”
这事在南朝引为笑谈，当时陛下更是觉得是上天给他继位的吉兆，当时便打赏了臣子数百万钱。
萧君泽是知道这事的，历史书上专门写过这个小故事，但是：“兵灾既解，那这些流民，为何还不归家？”
姜左目露轻蔑：“他们不信。”
萧君泽看到旁边一个流民小孩，整个人都瘦成了骷髅的模样，只有眼睛不正常地凸出来，忍不住下马，把待卫带着给他解馋的两块点心递给了他。
看到食物，那小孩子疯狂地扑了上来，一口咬住，险些咬上他手指，被旁边的侍卫愤怒地一巴掌打开。
小孩也不反抗，也是拼命地吞咽，可是那糕点本就紧实，他又无水，居然生生噎住，捂住喉咙，在地上拼命挣扎。
周围人冷漠地看着，姜左更是怒道：“这般无礼的小孩，活该被噎死，殿下，咱们先回去吧。”
萧君泽却没有答应，他看了眼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让一位侍卫把这小孩从背后抱起，狠勒肋下。
后世的急救法十分有效，几乎在第三下，小孩就猛地喷出一口糕点，拼命地喘着粗气。
但他却没谢谁，而是从侍卫身上挣扎出来，把喷出来的那口糕点从地上捡起，再大口吃下，只是没有先前那般急促。
萧君泽夸奖了那名侍卫，便挂上笑意，凑到姜左面前。
姜典签本能地把两个袖子背到身后，强调：“殿下，该回去了！”
萧君泽点头：“那回去吧。”
姜左松了一口气，把小孩抱到马上，立刻就驱马离开。
但才回驿站，萧君泽便嘻笑着坐到他身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
姜左无奈道：“殿下，您又有什么想法了？”
“我觉得可以给路上的人一些吃食，也告许他们，魏军不会南下，早些回去，还赶得上种冬麦。”萧君泽撑着头，“签帅最好了，一定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殿下，咱们要去钟离城，不能耽误。”
“很快的，答应我嘛，这样，你给了他们吃食，我就乖乖在马车上，不去骑马。”萧君泽举手保证。
姜左原本坚持的脸色顿时便动摇了几分，又被少年扯住袖子，只能妥协：“好好好，都依殿下。”
……
于是车队再上路时，从驿站拿了不少干粮，一路分发一个饼子或者几把糠米，告诉沿途的难民，早点回去，我们临海王都去北徐州了，不会有兵灾的。
而坐在车上的萧君泽，也在通过青蚨，补充知识。
青蚨告诉他，元嘉之乱，就是三十多年前，南朝三次北伐，意图收复河南之地，当时，北魏与南朝在长江北边、淮河之南的六州打的三场大战。
这三场大战，双方屠城、焚城无数，魏人凡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人掠财不可胜计，所有壮丁皆被斩杀，婴儿贯于矛上，挥舞为戏。所过郡县，赤地无馀，春燕归，巢于林木。
这场大战损失惨重，淮河之地，原本繁华不再，刘宋国势至此衰退，陷入内乱，在十余年前被南齐太祖萧道成夺得帝位。
也正因此，江北之民一听魏国将要南征，便立刻拖家带口逃亡。
至于说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南朝的消息，那是上的当太多了，一旦大战，本地人不但会被搜刮粮食，还要征丁为役，妇女老少亦要运送军资，谁知道朝廷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听完这些，萧君泽皱起眉头。
因为游戏他喜欢历史，但这些战略游戏一般都不会碰中国，因此对南北朝的历史了解不多。
但大致还是知道的，北朝在元宏死后飞快分崩离析，乱战不断，南朝在萧衍励精图治四十年后，居然成了最烂的一个，几乎让一个北方逃来的降将灭国，还把皇帝生生饿死。
总的来说，就是两边都烂成一团，只是有些非常烂，有些不那么烂而已。
要百年之后，杨坚出世，北方终于弥合胡汉矛盾，这才有隋朝结束了三百多年的乱世。
不过隋朝的BUG太多，没运行多久，又乱了一次，直到唐朝建立，这才算把补丁打完，开创盛世。
他知道的也就是这些——这些都是网上的那些历史UP主们高度概括地盘点，具体是哪些年开打，行兵路线什么，他是完全不记得的。
啊，得有一点势力才行呢。
所以，他又起身吩咐青蚨，晚上找一笼猪大肠回来，用面粉洗干净后，放姜焯水，拿黄豆当归等物炖煮，汤煨得久一些，再请典签一起吃。
“殿下，”青蚨反对道，“你无需如此卑微，您还年幼，他不敢对您如何。”
“你想到哪去了，”萧君泽微笑道，“我这只是关爱空巢老人而已。”
顺便再送他一个中老年痛风套餐。
如此，到了徐州，他就没有太多精力管事了。

第5章 爱看乐子
痛风，发作时痛不欲生，是后世啤酒烧烤久坐熬夜党的常见病，主因是大量饮酒、食用内脏，导致的关节疼痛。
当然，在这个时代，这种病说是极其罕见也不为过，内脏这东西，贫民没法常吃，贵族又不爱吃。
萧君泽却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在有姜、蒜、花椒、胡椒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把鲜嫩的肠、腰、肚、肝、肺做得十分好吃，他是小孩，吃这些东西没什么问题，内脏里丰富的营养反而有助生长发育。
姜左就不同了，他本来身体有缺，做为长年服侍他人的宦官，他们每天都会尽量少喝水，减少不在当值的时间，所以肾肯定是不好，就萧君泽观察，他几乎不怎么喝水，也就在吃饭时配着汤食、米酒，代谢功能必定是不好的。
只需要吃上两个月，痛起来的可能非常大，这时代的中医发展还在筚路蓝缕中艰难摸索，如此罕见病要都能治，那萧君泽自然也就认了。
更妙的是这种病不会要人命，只要及时停食内脏，不喝酒，多喝水，便能渐渐恢复。
至于材料就更简单了，有钱什么买不到？
……
“签帅，还有多久到钟离城啊。”萧君泽坐在车窗边，像笼中鸟一样看着窗外，期盼地看着姜左。
“殿下别急，快了，还有十余日便到了。”姜左安慰道。
萧君泽失望地倚靠着窗户，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失望地看着窗外。
姜左轻咳一声：“行了行了，出来骑一会马吧。”
“谢谢签帅！”萧君泽立刻跳起来，脱掉宽大外袍，露出里边的窄袖骑装，哼着歌儿钻了出来。
姜左知道又上当了，不由摇头：“您是殿下，怎可对老奴说谢呢，这是乱了尊卑！”
萧君泽耸耸肩：“知晓了，谢谢签帅~”
姜左无奈地摇头，吩咐青蚨：“好好跟着殿下，莫要让一些贱民靠近。”
青蚨淡定地应是。
萧君泽则认真地熟悉马匹，在这乱世，一身好骑术可是必要之物，两条腿哪跑的过四条腿呢。
……
接下来的日子，萧君泽便经常找借口让姜左和他一起加餐。
粉蒸肥肠、胡椒猪肚、烫腰片、凉拌心肺、火爆黄喉等菜品每天换着花样来，再加上老火靓汤，羊肉骨汤，让人想不开胃都难。
萧君泽每天对着镜自照，发现精神好了许多，身体也不易匮乏，今后身体还能长高，是一举两得了。
姜左一开始不是很愿意，但东西确实好吃，很快便真香了，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与临海王加深关系，他自己以后也会过的顺心。
而一路上，看着少年每天不读书、只是玩些绘画、玩起炭笔，他便进入了一种养小孩子的快乐之中。
小孩儿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姜左觉得在这小孩儿面前，反而能放下几分戒备，这是他在阴暗凶狠宫廷里感觉到不一样的生活。
对他这种无后之人，他不是没见过各种刻意接近阿谀奉承之辈，但一位亲王却是完全不同的。
权势即将到手，这种满足是一回事，而到了他这个年纪，有人缠有人陪，那种在心底泛起的温暖快乐，却又是另外一种享受，并不少于权势地位带来的感动。
所以，在相处一段时间后，姜左彻底放下了对临海王的戒心，虽然摆出一张严肃的脸，但临海王要求的事情，他都没有再反对。
临海王聪慧善良，有善心，尊老爱幼，是难得的好孩子。
临海王每天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他都放在每日的书信里，发送给皇帝陛下，虽然知道他肯定不会看就是了——典签们都知道，真正要看这些消息的人，是皇帝的亲叔叔，朝廷上下最有权势的西昌侯萧鸾。
……
因着秋雨路滑，直到十月下旬时，他们一路磨磨蹭蹭，才终于在入冬之前，到达钟离。
钟离城，是北徐州的郡城，临淮河而建，是南北对峙的大前线，自春秋战国起，建城已有一千余年。
这里离建康城有三百多里。
他一来，就成了当地最高长官，几乎所有城中官僚都已提前在城门外迎接，恭敬地向萧君泽介绍了城中大小官吏，随后还簇拥着他入城，准备了上好佳宴，请临海王入城享用。
萧君泽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些面带微笑，满面春风的官吏，而是跪在城外泥泞滩涂之中，那数千不敢抬头，衣衫单薄，瑟瑟发抖的贫苦百姓。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告知典签，有些饿了，想快些进城吃饭。
萧君泽胃口不是很大，因为面前这些个官吏一个个实在有点——不太好形容，他们的脸上被妆粉敷得惨白，眉眼涂成泛红，宽袍广袖，在宴会上讲着佛法玄论，又能在侃侃而谈间分析出临海王聪慧不凡。
为了讨好上司，这些吃食自然极尽豪奢，虽然都是素菜，但这些素菜都被做出花来，都是用燕窝菌菇为基础，工艺就讲究个复杂精巧，比如那个蒸鸡子，便是用人乳蒸出来，还有菌菇酱，乃是取了猪肉中最精华的一小块梅肉，腌制而成，食之如肉，笋中填髓，用的是灵芝粉……
味道不咋地，事情倒挺多。
“可惜如今人皆食素，少了许多精巧。”城中太守笑道，“若是前些年，可食一道蒸美人，取处子一名，放血后入锅蒸之，熟后上妆装盘，栩栩如生。”
萧君泽脸上清纯的笑意险些就没能挂住，捏住碗边的手指在瞬间泛起青筋，好在宴席是分桌而坐，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小细节。
不过吃食这东西也就随口一说，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说这些已经过时了，还是用鸡汤浇灌培育的稻米更好吃一些，一人说他养着猛虎，每日以牛犊饲之，以此虎骨入酒，大补……
说着说着，宴席上的其它人又说起了北朝，南边的皇帝随便嘴要出事，北边的倒是可以用来指点江山。
最先聊的就是文明太后和魏帝爱恨情仇，当年文明太后摄政，没几年皇帝亲政，文明太后暗中毒死皇帝，扶持皇孙继位，便是当今的北魏皇帝拓拔宏，一直到三年前文明太后死了，二十三岁的拓拔宏才亲政。
“这小儿养于妇人之手，毫无血性，冯太后故去时，居然三天不饮不食，给杀父仇人守孝！”
“不错，还劳民伤财想要南征，结果被大雨所阻，还顺道迁都洛阳！引为笑谈。”
“这洛阳离江北不过数百里，迟早有一日，我等能饮马黄河，夺回我汉人江山！”
“说得好，当饮！”
萧君泽坐在上位，低头吃饭，没怎么理会众人，众人其实也没怎么将年纪尚小的临海王放在眼中，大家敬的尊的，都是坐在萧君泽旁边的典签姜左。
酒饱饭足，他们这才想起要怜惜临海王周车劳顿，纷纷退去。
这座城并不大，因城高墙深，是重要的军事要塞，萧君泽王府自然也大不到哪去。
王府之中早已打扫干净，虽小也不失王府气派，府中雕梁画栋，仆婢一应具全，完全的拎包入住。
一切落定，典签姜左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还在回味先前那种百官拥戴的感觉，有些感慨地道：“可惜如今大将军崔景慧统领在百里外寿春，否则也必然前来拜见殿下。”
那可是统领六州，使持节，拥军十万，权势仅次于西昌侯的大将军啊！
萧君泽嗯了数声，说了声好困。
姜左还在兴奋中，反复翻看着他们送入王府的礼单，挥手便让青蚨安排殿下去沐浴歇息。
……
府中热水早已备好，躺在浴池之中，萧君泽皱起眉。
按理来说，他暂时安全了，姜左是个没见识好忽悠的，已经基本被他搞定，至少在明年七月萧鸾篡位之前，在这徐州之地，他不会再有危险。
可今天那些个官吏，实在让他看到便心生厌烦。
水有些热，他半个身子趴在浴池岸上，露出洁白的背脊，思考着今天的所见所闻。
认真说，他来这里也有一个多月，但其实没什么真实感，属于半融入那种状态，和姜左拉好关系，也不是一种想让日子好过点的本能罢了。
可是今天，看到这些人，实在让他觉得无趣至极。
老实说，他喜欢表演，喜欢整活，喜欢看弹幕里观众惊讶尖叫狂喜乱舞，这会给他十足的成就感。
相比之下，那些视频的收入都是次要的。
而这个世界，却全然没有这等条件。
太无聊了，这种日子，就算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乐趣。
和行尸走肉无异。
一点没有活着的感觉啊。
没有观众的日子啊，太难熬了……
嗯，等等。
他脑中又闪过那些跪在城外萧瑟秋风中的百姓，那偶尔一两个抬头的小儿，眼中都是懵懂畏惧，年长者更是在他走后也不敢起身，突出一个麻木惶恐。
但是，只要是人，应该就有围观的本能吧？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本能，从心中浮起，渗入灵魂。
只要愿意，生活就是舞台，人生啊，就是表演。
他想起今天城中那位洋洋得意，说着什么蒸美人、纸美人的郡守，他好像是王氏族人，家中豪奢富有。
嗯，要不然，就用他来，整个大活？

第6章 请开始
萧君泽决定整活，但却没有立刻行动。
因为表演最重要的就是剧本，如果没有好的剧本，那一场表演很可能会演砸，变成现眼。
所以，他一改先前宅神态度，对出门参加聚会表现出了浓厚的乐趣。
十一月已经是入冬，整个钟离城下起了大雪。
王郡守邀请他前去自家庄园“梁园”赏雪。
只需要城中三五个高官在自家庄园凑个局子，周围的小家族、寒门子弟就会想尽办法来参加，试图混个名声。
这座庄园距钟离城有近四十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河，两者之间修筑着一条平坦广阔的官道，官道两侧遍植梅树，一路行来，万树银花，到了庄园之中，更是亭台楼阁，玉宇辉映，风景如画。
“如此美景，不愧为‘梁园’之名，想是当年的吹台亦不及也。”有寒门士子入座不久，便感慨地夸耀起来。
王郡守摇头道：“岂敢与那睢阳梁园相比，那可是占地三百里，嵇康阮籍都惊叹的梁园，我在山阴倒是有这般大的园子，可江南无雪，又哪里能重现昔年梁园之盛景呢？”
“不错，江南千好万好，少了洛阳之雪，倒失了许多颜色。”立刻有人吹捧。
话匣子一打开，各种消息便在话语中传达出来。
由周围人交谈得知，梁园外这条路是前些年王郡守上任时，专门在入冬前征发民夫修筑的，因为此耽误了此地平民的秋收，导致秋雨毁麦，但租税却是一分也不能少，许多农户为了生存，将土地买给了王家，由此建立这座占地广袤的庄园。
而那些失地之人，强壮的成为了王家的奴仆，老弱的便只能自寻生路，就这样轻松的一道政令，就让他又有了土地，又有了奴仆，一举多得，还因修路运粮有功，被朝廷嘉奖。
王郡守见有人堂而皇之地将此事讲出来，不但不以为耻，还自得地轻捋短须，传授他们如何简易地占田筑园，方便落脚。
这三言两语时，萧君泽看着周围的漫山遍野的梅花桃树，似乎看到了在三四年前，这里还是农人挥汗如雨，辛苦开垦，赖以为生的河谷上田。
如今这些田亩都已不见，遍植着梅树桃花，豢养着仙鹤孔雀，修筑着奇石盛景。
萧君泽撑着头，颇有兴趣地看着这位王郡守，目光清澈而温柔。
在他眼里，这位郡守并不是一个人，而像一只正坐在高位，食人血肉的恶虎。
他并未发言，只是继续听着周围人恭维。
这年头，官员最喜欢的就是聚会谈玄——嗯，因为佛教的兴盛，谈玄之外又加了说佛，点评时政，批评对手等要素，和后世吃着烧烤啤酒侃大山并没有区别。
萧君泽便在这些寒门庶族的恭维吹捧中知道了这个钟离郡守王昙望的底细。
他姓王，来头十分大，先祖可以追述到“王与马，共天下”的百年前东晋大族王家，近的亲属可以追述到前朝重臣王玄漠，是他的叔父，但这些都是前朝的事情了。
十几年前，萧家篡夺刘宋权位自立，便不再重用王家人。
加上王家也看不上萧家，于是王家有不少能人北逃去了北魏，被冯太后重用，其中有王郡守的一位族兄，已经做到北魏并州刺使，一位族侄，已经官至同州刺使，算是进入一国权力顶峰了。
至于还在南朝的王家人，这个位王郡守已经是王家能拿得出手权位最高的官员了。
话虽如此，王氏一族在南朝的家底却是无比豪华，南朝最繁华膏腴的山扬州，几乎有好几个县的土地都是他们家的，还有一些零散族人，当年在广州、南昌一带圈禁了大量山林。
有了这些前提，仕途受阻的王郡守，在聚会中摆了一些不得志的情绪，感慨着自己时运不济，又向姜左提出过些日子正好加些征役，修筑城墙，同时也修筑城中刺使府，让临海王住的更舒服些。
姜左也热情地应了。
萧君泽没有阻止，心中渐渐有了底，也明白了该写个什么剧本，能整个大活出来。
在吃了王郡守精心准备的宴席后，萧君泽走时，还带走了一枝平平无奇，普通的梅枝，回家后让青蚨找个瓶子，也没加水，随意插进去了。
青蚨虽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
回到府上，萧君泽回忆着历史，这一年之中，萧鸾想要篡位的心是按不住的，如今有志之士，都能看出这位皇帝的亲叔叔有什么目的，至于在位的皇帝萧昭业，却完全没有办法主持朝政，所以才急着把小弟们分封出去，想要夺得权柄。
而如今执掌徐州江北大军的将军是崔景慧，这位将军是双方拉拢的对象，而且按最近的传言，都说他有与北魏勾结的迹象——所以，按书里记载，两个月后，萧鸾会派大将萧衍前去盯着崔将军。
那么，无论这位崔将军是不是真的要北投，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一位郡守与北方的亲族有通信，朝廷有没有可能杀鸡儆猴，用他来向崔将军示威呢？
萧鸾是什么人？他早年丧父，是叔叔萧道成将他当亲儿子一样养大，但在后来，却将叔叔的子嗣杀的一个不剩的狠人，会在意一个失势的王家？
如今崔景慧服不服软，直接关系到萧鸾能不能顺利称帝，如果崔将军有一个手下私通北朝，是不是把柄？
需要取证吗？
萧君泽微微扬眉，思虑至此，便让人把姜典签叫过来吃饭。
姜左最近已经习惯和萧君泽一起吃饭，一是因为好吃，二是因为少年童言，能让他很有放松之感。
他对如今的日子很满意。
“签帅，昨日听他们说北人要打过来，不是说不会打的么？”萧君泽展现了一个少年应有疑惑。
“殿下，这事谁说得准，”姜左无奈道，“这南朝北朝隔上三五年便要战一次，咱们只要做好准备，在北军南下时，早点后撤便是，万万不可被围。”
萧君泽抱怨道：“真是的，大家好好待着不行么，你不惹我，我不惹你，那就不用乱跑了，这个天出门可冷了。”
“殿下说笑了，”姜左调侃道，“你这几日不都喜欢出门赏雪么，也未见殿下因为天凉而驻足。”
萧君泽接过青蚨递给他的胡椒猪肚汤，喝了一口，才道：“王郡守那挺好玩的，上次我在他那吃了北方胡食，他还送了我一件皮裘，说是要万里之外的雪岭里得来，很暖和，北方的王公贵族都没有几张呢。”
姜左眼皮一抬，轻声道：“如此贵重么？”
“嗯，王郡守在北方有亲族嘛，他们肯定有做生意啊。”萧君泽理所当然地道。
姜左有些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胡椒汤。
他知道的消息更多，钟离城本就是南北两朝的边境，在淮水之畔，又有运河之利，南北交易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如今北朝新君有南伐之意，再把这个在北方有亲族高官的郡守放在此地，合适吗？
要知道那北方刺使王虬，可是他亲堂兄啊。
他打定主意，把这事也要写到今天的情报里，交给朝廷看看，证明他这典签并不是无所事事。
萧君泽又问了城里征民夫修城墙事情：“我的府上也要修缮么，会不会很吵啊？”
姜左笑道：“郡守已经决定将那梁园送给殿下，到时我等去城外过冬，又怎会吵到殿下呢？等开春之日，我等归来之时，这左右街道都会并入府中，便不会显得如此逼昃了。”
“可是入冬了，天这么冷，那些人能做多少事啊？”萧君泽抬起食指，“看，我就写了几个字，就冻红了呢。”
姜左劝道：“入冬了何必写字，开春再学也不迟，至于那些贱民，还要一月聚齐，他们便是全数冻死，也不敢不做。”
萧君泽点头应了一声，笑着让典签多吃点，这个腰片是他的新菜，味道可好了。
……
接下来的一月，萧君泽又去了几次聚会，姜左已经是代临海王执掌北徐州的刺使，初来乍到，事情便多了起来，没有陪他一起去。
王郡守虽看轻他年幼，但也知道对方身份不是他能招惹的，言语之间颇为恭敬，有问无不答。
比如北朝的骏马，他这里有许多，且都是上品好马。
萧君泽直接告诉姜左，郡守家有战马数不清，可俊美了。
王郡守告诉萧君泽自家兄弟有哪些文学著作，比如族人的《时变论》《五经绝录》《政大论》等。
萧君泽告诉姜左，那里边有他堂兄著的《政大论》八篇，言帝王之道，还在他的藏书里看这本书，这是送给北魏皇帝的书呢。
于是在这一月之间，姜左便又从临海王与王郡守的交谈中，发现了王郡守用权力在与北朝之人做走私的行径——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士族在任上赚些家资，朝廷并不会干涉，当年石崇直接抢劫境内商人，只要没抢大族，朝廷都不曾说什么呢。
不过这些消息也是自己在做事的证明，姜左一点没少，把萧君泽稍微变换了说辞的形容加了进去。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在十二月时，西昌王以萧衍为宁朔将军，戍守寿阳，去威慑大将军崔景慧。
不过，有一个小插曲。
萧衍在路过钟离城时，以私通北朝为由，顺便摘了王郡守的脑袋，带着去见崔大将军，表示帮他处理一个手下蠹虫。
因为来去匆忙，萧君泽并没有见到萧衍本人——他甚至没留在城中过夜，而他才刚刚到梁园几日，不值得萧衍来亲自拜见。
“梁园主人去了，不吉利，咱们还是就在城中居住吧。”萧君泽知道这事后，淡定地对姜左道。
“亦可！”姜左也觉得郡守不在，他最好回城主持大局，“局面动荡，只能开春再修缮了。”
萧君泽轻轻点头。
入城之时，萧君泽掀开窗帘，看到许多民夫裹着单薄的冬衣，相互搀扶取暖，颤抖着从城中离去。
他微微一笑。

第7章 日子无趣
正月时，萧衍到达寿阳，他带去的人头效果不错，驻守六州的大将军崔景慧终是服了软，在正月的雪天中带着子嗣，身穿白服出迎，示意愿意屈服于西昌侯，萧衍在城外和他聊一会要一起忠君为国后，便与崔景慧一同入城。
至此，当今在位的皇帝萧昭业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翻盘的机会，南朝上下，在军事上已经没有可以对抗西昌侯的力量了。
萧君泽没有一点意外，按着历史车轮，接下的几个月里，萧鸾就会开启篡位流程，这套论起来还是三国后期司马家开始的。
通常流程是先拿下全国军权，再清除朝廷里反对的文官士族，把当政的皇帝废掉，扶一个傀儡皇帝上位，再都给自己加上“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扬州牧，进位相国”。做完之后，来一套剑履上殿，入朝不拜，最后加个九锡，就可接受傀儡皇帝的禅让了。
禅让时还不能直接受，要三请三让，把面子功夫做好，表示这不是自己想上位，实在是别人不想要这个皇位，我才不得以接手的。
魏晋南北朝开始，称帝都是这个套路，刘裕、萧道成，萧衍、陈霸先都是这个流程然后创立新朝，后边的高洋、杨坚、李渊也是这么搞。
萧君泽并非对这套流程有什么意见，但如果自己再过几个月就会成这个流程里的傀儡皇帝，那就非常不美了。
毕竟按故事里的结局，他是像传家宝一样，还给攻的长子生了儿子……
唉，后悔，怎么就去看了海棠文。
“殿下，你要的东西都已经备齐了。”青蚨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青蚨拿来的东西是一件削玉刀，还有一枚镶嵌着花生大小的宝石的金簪。
这宝石形状并不规则，但有着一个比较均匀的尖面，反射着一点火彩，是它比较出色的地方。
萧君泽在自然光下观察一会，感慨道：“金刚钻石簪螺髻，不著胭脂也断魂。”
青蚨听得眼中一亮，本想问殿下从哪本书上看来的，但还没发表意见，就见殿下毫不留情地拿削玉刀把金簪上的宝石撬了下来，将黄金弃至一旁。
萧君泽看了一眼手中宝石，颇为失望地摇头道：“唉，凑合用吧。”
如今是冬季，人流稀少，因为那位郡守死的太突然，周围的寒门庶族瞬间被吓焉了，纷纷闭门不出，也不组织聚会，他收集消息就不那么方便了。
可日子也不能就这样闲着，有些事，得早作安排。
最近他又搜集了一些消息，发现自己若是想北逃魏国，必然是不能用“临海王萧昭泽”这个身份的。
用这个身份，虽然有可能会很顺利地见到孝文帝，但也有很大的可能，“病死在路上”。
想到这，萧君泽有些无奈。萧家篡夺江山时，和王家有些冲突，一些王家人北逃后，被孝文帝重用。比如已经当上了辅国将军的王肃，这位将军的父亲、哥哥、弟弟、都已经被先帝杀了，未成年的孙子充为奴仆，自己要势单力孤地去北方，肯定过不好。
再者，孝文帝也是一心南征的，到时要打着“帮正统萧家人夺回帝位”来南征，这不成功还好，要是成功了，他还得当皇帝，再来一遍禅让流程……
想到这，萧君泽整个人都不好了，合着他就得当皇帝是吧？
何苦来哉！
所以，他不能找北朝帮忙，没有朝廷势力帮忙，在这个乱世，武力就特别重要了。
他需要一件武器。
方便携带、威力巨大、不易被发现，还能装神弄鬼的武器。
……
因为目标是在今年七月、西昌侯篡位之前安全离开，时间紧任务重，他当然没有从炼铁冶焦这种原始步骤开始。
钟离是前线，不缺铁，也不缺工匠。
临海王喜欢上锻铁这件事，很快让典签姜左知晓，他开始还有点担心，觉得临海王会不会做什么弓弩之类的东西，难道是在防备我……
但当亲临现场后，这位四十多岁的宦官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见裹着裘衣的小殿下戴着软茸茸的狐皮帽子，在熔炉旁边拿着一把看起来一斤都不到的小锤子，正在一个巴掌大的锻台上敲着小铁片。
帽子上有一对软茸茸的狐狸耳朵，随着他丁丁当当地敲击，一起一伏，十分可爱。
他努力抑住笑，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起：“殿下这是在做何物啊？”
“闲着无趣，看到了祖仆射的《器书》，便想照做。”萧君泽随口答道。
“祖仆射？殿下说的可是谒者仆射祖冲之？”姜左很快想到对方说的是谁，“您要喜欢，大可将他调来钟离城，让他为您做器。”
虽说这位官位算是郎中令，比秩千石，不算小官，但以临海王的身份，召过来问些事物，再简单不过。
萧君泽摇头道：“祖仆射老了，天寒地冻的，还是不必了。”
他心里忍不住感慨，萧鸾果然并未把他放在心上，居然派了姜左这么一个不聪明的典签来看着他——谒者仆射这个官位看似不重要，却是官吏传送朝廷召令的使者，非主政者心腹不可居也，就算他那位皇兄都不一定调的动。
祖冲之可是青史留名的高智之人，怎么可能看不清这局势动荡，人家早就已是顺着大势投靠西昌侯了。
不过这事吧，有时就得看命，过个七年萧衍上位，做为先帝心腹的祖大人怕是就要“病故”了，到时看能不能有机会捞他一把。
姜左看着萧君泽忙来忙去，一会敲一会剪，一会指挥着工匠打磨那些小器具：“殿下这是想做什么奇器啊？”
临海王做那些小玩意，不但没有棱角，甚至会把锋利之处打磨的非常光滑。
萧君泽淡定道：“未做完，但可以给你看一点点。”
说着，便麻利地把那些不合规格，已经作废的圆筒、小零件等细碎东西，吊在木架上，由小到大地用丝线挂起，悬挂在空中，微风拂过，便是极为空灵幽长的金鸣之声。
听着便让人心生舒适。
“我准备送皇兄一个更好的，这个就先送你了。”萧君泽将风铃递给他。
姜左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感动：“这、这，老奴谢过殿下恩赐！”
然后立刻决定现在就拿回去，挂在自己书房里，每日放松心情。
萧君泽看着这位宦官愉悦热情地离开，微笑着摇头。
自己当然不可能做什么弓弩，那些东西，都是需要体力的，他这小体格能发几箭？
他坐在书案上，拔弄着面前零件，比对着图纸一点点地打磨修改。
在这个时代，做什么量产火器困难太大了，但若是做一把普通的，耗费时间长、价格昂贵、类似于艺术品的火器，对他来说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先前在当小众UP主时，就用纸板、弹簧、吸管做十八个零件，就能组合出一把能打出纸球的左轮手枪，发出视频时，许多弹幕都在刷“小日子越过越刑”“超过1.8焦动能”等放肆之语。
对后世的许多普通人来说，枪械似乎是集齐了工业文明的精致、强大、标准，是现代工业之大成的产品。
但事实上，在十五世纪的重火枪就能打穿3毫米厚的铁甲，那时候可没什么标准化，当时的枪械大师，和铁匠没什么区别，所有的枪管都是一根一根地用手工掏，每个螺丝都是自己打，每个螺纹都要自己车出来。
当然，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必然是良莠不齐，开枪后是炸自己还是打别人都要听天由命，修理自己的枪械几乎是每个火枪手的必备功课，一把上好的枪，能卖出天价。
要是萧君泽还带着他现代的那套车床装备，这种东西他半小时就能做完。
现在当然没这个条件，只能靠耐心，一点一点的磨。
好在，看起来，任务还是能完成的。
“青蚨。”萧君泽唤自己帮手。
“帮我找些道士，最好是会炼丹。”萧君泽吩咐。
机械这方面他熟悉，信手拈来，但化学知识他还给老师很久了，尤其是很多东西需要提纯、合成，还是需要一些有基础的来。
安排好这些，他长叹了一口气。
没有比为了生活操劳更无趣的事情了！有没有什么人撞过来，再让我整个活呗。

第8章 好可怜啊
淮河，如今正是南齐北魏之界河，雪花纷飞落于河畔，正月的淮河，阴冷而肃杀。
河岸边结着一层薄冰，城中一些无井的贫家，便会冒着冷风，去河边取水，每个冬天，都是贫民最难熬的时候。
但今年不同。
新至钟离的临海王最近喜欢上了铸铁，还喜欢上了丢炭火。
星夜寒风之中，临海王常常让人每晚上在城墙上将未烧尽的炭火以投石之器丢于空中，那炭火飞天的一瞬间，如星吹落，异常美丽。
而坠于泥泞雪地之中的残碳，常常不等熄灭，便被附近的贫者捡去，有了炭火，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家中老幼便能围绕在火盆边，做饭缝补，熬过那漫漫寒冬。
姜左一开始想劝，但小孩子裹在皮裘里，顶着狐皮耳朵，委屈地看着他说“再来一次，一次就好嘛”，他一时心软，便也随他了。
小院之中，炭火上的水壶呼噜响起。
“来，青蚨，喝水。”
萧君泽头也不抬，指挥着青蚨倒水：“记得啊，每天至少三杯水。”
青蚨那稳重的表情难得地泛起了抗拒：“谢殿下，奴不渴……”
他是内宦，讨厌喝水，更讨厌喝水后要去茅房。
“勤喝水，多通风，避伤寒，听我没错，喝！”萧君泽霸道地让他把水放温，然后盯着他喝了下去。
青蚨无奈，又道：“殿下要的道人，奴婢已经寻来。”
“真的么，快，让他们去见典签，过关后来见我。”萧君泽示意青蚨去走个流程。
青蚨低声道：“典签最近忙碌，又染了足疾，不愿多事，让你看着办便可。”
“足疾？”萧君泽微微挑眉，“严重么？”
“倒也不重，就是偶尔疼痛难忍，”青蚨道，“最近脾气有些暴躁。”
“嗯，让他多补补，晚上也给他加个鸡汤，让他晚上少熬夜，会损元气。”萧君泽关心地道。
青蚨应了，萧君泽却是有些感慨，他没想到这效果居然这么快，他以为怎么对方也要吃半年才开始痛风，这才三四个月呢，看来这位典签的肾脏有些弱啊，些许负担就如此有效果了。
很快，青蚨找来了那些会炼丹的道士，让他们在院外见了临海王。
不得不说，这些道士外表都是过关的，毕竟这年头宗教盛行，不信个佛崇个道，在士族开茶话会时都进不了朋友圈。
但仅仅只是问了几句，萧君泽便开始皱眉。
他们自称会炼丹，还会画符、煮水，还有表演喷火、可以在纸上烧字……
“我是找炼丹师，不是找医师，不懂丹道的，不必留下。”萧君泽果断把这些人赶走，让青蚨再去找。
好在做为皇帝的亲弟弟，萧君泽的号召力还是足够的，以他的府库，可以轻松供养一个上百人的幕僚团队，就比如当今南齐最有名的朋友圈，就是萧君泽二皇叔供养出来的“竟陵八友”，在南北朝文学史上极其有名，影响了一整个历史的文化走向。
在经过姜左典签的同意后，临海王招炼丹高人的招聘消息很快发出，那些能看出朝廷波涛汹涌的顶尖大族不提，眼界低的寒门小族那是掏空心思寻觅奇人，给萧君泽推荐过来。
不到半月，萧君泽就拥有了一支三十个人的炼丹团队。
萧君泽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提纯硝石，这个办法非常简单，溶解、过滤、煮干，如此便能得到纯度高的硝，而硫和碳是炼丹的必备，他们各自都有办法来提纯，萧君泽只需要下单，然后验收原料就好。
他暂时不打算弄威力更高的东西，够用就行。
……
时间很快过去，二月时，朝廷的局势越发紧张，萧家这场叔侄内斗开始进入新的局面，首当其冲的就是萧君泽的两个皇叔先后死去了，死去的原因是“忧虑而死”。
但是在南朝，忧虑而死其实就是被逼死的换个说法，这种死法过于常见，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
可到了三月时，这巨大的动乱，终于还是荡漾到了萧君泽处。
三月，西昌侯的秘昭传给了诸王的典签，内容非常简单：“不许诸王与外人接触。”
姜左在接到这封书信后，叹息一声，转头便找上了萧君泽。
……
“让我去梁园暂住？”萧君泽立刻摇头，“不要，那里不好玩。”
姜左哄道：“殿下放心，那里不但已经有数十名铁匠，还有老奴从建康城重金购来的丹炉，那可是当年葛洪仙师用过的丹炉，比这小城好上百倍！”
萧君泽这才勉为其难道：“那便依典签之言吧。”
于是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去城外的梁园。
青蚨神色有些忧虑，他非常清楚，去了梁园，周围都是典签的人，到时就是真的生死由人了。
“青蚨，多喝水。”萧君泽收拾东西时，还不忘记提醒他。
青蚨无奈叹息了一声：“是。”
……
时间很快到了四月，莺飞草长，万物争春。
梁园的春景十分美丽，一些桃树在寒风中已经挣出一个个小小花苞。
好在姜左对萧君泽还是有几分怜惜之情，只是让人阻止了园中仆婢外出，其它生活物资，倒从未少过。
天气暖和了，萧君泽的小玩具的进度也到了尾声，他追求的是防身，枪管长度只在十公分左右，这个长度，用金刚钻来开孔是能做到的，只是需要一些细心和耐心，搭建一个小车轴，一点点较正、打磨。
青蚨看着小殿下一天四个时辰都在辛苦做手工，不由劝道：“殿下，您千金之躯体，何必如此辛苦。”
“哪里辛苦了，”萧君泽一点也不觉得，他拼起一个纸壳弹药，拈在指尖，给青蚨炫耀，“这东西可好玩了。”
青蚨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哪里好玩。
“你不懂，”萧君泽把弹药装入零件的弹孔，微笑道，“只要想想它第一个受害者能名留青史，被以后的学子每次考试拿来鞭尸，有一时代来当观众，你就会觉得非常非常好玩。”
这是他最近想到的新乐子，简直能快乐到让人头皮发麻。
青蚨总担心自己害怕未来，但这真的是想多了，他从来不怕的好吧……
“原来如此。”青蚨不能理解，但微笑点头。
虽然听不懂，但殿下开心就好。
这时，一名仆妇送来春花，青蚨接过，准备插瓶。
萧君泽因为身体的原因，没要贴身婢女。看到这老妇脸上有些忧色，不由叫住她，问了些话。
庄园里除去青蚨手下的奴仆，还有许多原本的王家的奴仆，当初一起送给了萧君泽。
“……你说，王郡守把你收为奴仆，却还是大好人？如今换了主人，不知深浅，所以忧愁？”萧君泽听到了这个奇妙的理论，“为什么？”
“回、回殿下的话，”那名老年仆妇也不知自己是哪里说错了，跪在地上，颤抖地道，“入、入了王家，不必服劳役，也不用交朝廷的租子，偶尔朝廷要、丁役，也都是挑那些老病之人，我等的日子，便过的得好、好些。”
“可是，从前你是自由身，现在成了奴仆，他若愿意，可以轻易把你卖掉或者处死，你不怕么？”萧君泽好奇地问。
那仆妇讨好地笑了笑：“回、回殿下，要是这样，肯定是奴哪里做得不对，该罚，奴肯定会有警醒着，必不会冒犯了贵人……再、再说了，贵人们要罚我等贱民，是不是奴仆，也没区别啊……”
“原来如此。”萧君泽理解地点点头，让她离开了。
青蚨在一边默默看着，不发一语。
萧君泽也继续弄他的小零件。
过了许久，青蚨低声道：“殿下，您是否觉得，他们不知是非，毫无尊严？”
萧君泽头也不抬：“怎会，在活着面前，尊严不值一提。”
青蚨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您果然是懂的。”
所以，殿下宁愿在典签手下忍气吞声讨生活，真是苦了殿下了。
萧君泽嗯了一声：“你也是懂的。”
所以，他们得想办法离开这地方。
于是两人都不再开口。
萧君泽看着远方，老实说，梁园这个地方太方便跑了，只要能找到小船，顺着淮河，就可以过江，只是骤然过去，人生地不熟，最好提前找一个落脚点。
但是吧，就这么跑掉的话，就显得太无趣了。
还是要好好谋划一下，不能显得太狼狈才是。
他若是离开，姜典签不足为惧，周围的驻军肯定是会来追杀的。
也不知道，会是谁追来呢？
青蚨转头，便看到他家殿下戴着帽子，两手捧着小脸，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窗外，一脸期盼。一时间，他心中惆怅，可怜殿下这么小，便失了自由……

第9章 你说的对
四月，冬麦返青。
佃户们正拖家带口，在田里劳作，两头牛牵引直辕犁在水田里拖出沟壑，只是到了地头时，转向十分困难，要重新给牛套索，但牛却不怎么配合，轻轻一扭屁股，就把一个想给它套绳的农夫推倒在水田里，狼狈至极。
“牛都这么不听话的么？”萧君泽拿着一把草，递到那老黄牛面前，牛不客气地伸舌头卷走。
庄园虽然大部分都用来造景种树，但其实还保留了数十顷的土地，如今正是春耕，萧君泽打着帮着农户的名义，去了田边。
“回殿下，这牲口虽然愚蠢，但也不愿意出力的，”那扶犁的老农面色黝黑，满脸皱纹，惶恐道，“这拉犁拖车，都是苦活，都要依仗牲口，自然得哄着伺候着，给他捉牛芒、割牛草，平时给他好吃好喝，不然它便会倔着，不动蹄子。”
萧君泽好奇地问道：“不是说牛不听话，便得抽么？”
“这、这，回殿下，这牛脾气一上来，再抽也不会动的，”老农低头祈求道，“再说了，这牛也是家里人，便是瘦了，也心疼许久，哪舍得抽呢？”
“原来如此。”萧君泽点头，看他神情畏惧至极，便笑道，“别担心，我这次过来，是给你们送了两具新犁，你们用上几日，给我说说有哪些不足之处，当然，也不让你们白做，回头可以去库房支一石粮食，作为奖励。”
那老农本来面色愁苦，但听说能得一石粮食，便立刻喜笑颜开，叩首不已，保证一定会做好。
萧君泽笑眯眯地让人把新改的曲辕犁交给他们，让他们试用。
老农们一开始还惶恐不安，生怕弄坏了，但这东西毕竟是经过历史千锤百炼的物件，不但更节约畜力、方便转向，还能控制沟陇深浅。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那老农也是干活的好手，只花了一个时辰，便已经摸清如何使用，一时老脸震惊，看着犁的眼睛都闪闪发亮……
萧君泽站久了，便爬到田坎的桑树上坐着。
初生的桑叶十分柔嫩，他抬手摘了两片，捏了捏，思考着那个后世的轈丝机是怎么弄的。
青蚨也是知晓农事的，看到如此情景，也有些的怔仲，不由迟疑道：“殿下，这农器，也是祖仆射器书所载么？”
萧君泽摇头：“当然不是，只是看到蔚犁有些不足之处，顺手改进一下罢了。”
青蚨看了看小殿下，又看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犁，目光露出深深的困惑。
“不理解是不是，来，我给你讲讲，”萧君泽拿出自己的图纸，“看，这里是犁底，这是扶手，这是拖拖，我给你讲讲他们的受力分析你就明白了，这里……”
青蚨听了两分钟不到，就觉得天旋地转，那一根根线条仿佛无数触手把自己的脑子从颅骨里抠出去，于是果断道：“殿下，青蚨明白了！只要按您的办法，必是利国利民之举。”
“知音啊！正是如此！”萧君泽大赞，“青蚨你就是比那些夫子懂事。”
青蚨谦卑道：“不敢。”
而周围姜典签派来的随行护卫们，也是一脸惊讶。
这些护卫也是贫家出生，是真没想到这位年纪不大的临海王，居然有这样的本事，一时间，脸上都多了些崇拜之色。
他们虽然是典签的人，但这几个月与临海王接触以来，都对他尊敬非常，他虽然年纪小，但没有一点王亲的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为人极为温和纯善，私人闲聊时，他们都觉得能在临海王府当职，真的是前世积德了。
整个庄园里，奴仆们从开始的惶恐不安，也变得安心起来，纷纷换上了感恩的态度，当知道临海王还想动他们的织机时，也完全不抗拒了，萧君泽问他们问题时，一个个有问无不答，甚至要绞尽脑汁想出一些新奇的回答来。
这些消息也传到姜左耳中。
当看到那曲辕犁时，他心中震惊，但并不惊讶，遇到临海王这半年来，他已经知道对方简直是天生为器械而生，但生在皇家，这些东西不过都是点缀罢了。
他只是一边感慨着临海王怎么就生在了帝王家，一边将曲辕犁之物收起，准备等回京时，献给西昌侯，也算自己进身之阶，那小孩脾气好，只要自己说几句软话，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
四月中旬时，梁园提前完成的春耕，上下气氛十分融洽，梁园的卫队统领名叫许玦，名字文雅，生得却是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子，是从禁卫里挑选出来的精锐，听命于典签，是皇帝用来监视亲王的配套。
不过，如今这位统领对临海王十分亲近，因为小王子前些日子来了兴趣，把打铁剩下的一些铁片拾缀一下，给做了一件护身软甲，随手送给了当班的另外一位直卫。
他看过这件甲了，真的是巧夺天工，又贴身又能卸力，还十分轻巧，可他虽然是一名侍卫统领，却是万万没有资格直接让殿下给他再做一件。
于是最近他全天当职殿下的直卫，有召必应，就想看看殿下能不能看他这么热情，给他也做一件。
当然，殿下要让他们离远一点，别打扰他制器这些小事，他也必须答应！
反正他就是贴在殿下手下，也看不懂他做什么。
对于许玦来说，只要殿下不见外人，那他做什么事都可以。
……
院内，萧君泽的小玩具基本成形，正进入最后的调试阶段。
青蚨正在一边坐着奋笔疾书，最近他没有天天跟在殿下身边，而是走遍了整个梁园，整理着最近从周围农户口中得知的地形资料，他需要绘出地图，方便事发时能有所应对。
再看一边玩工具的小殿下，他一边感慨着殿下这样无忧无虑挺好，一边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势单力孤。
“殿下，奴要先去清点行船的货物，最近局面越发坏了，您在府中，别随意出去。”青蚨站起身，决定一定要摸清来梁园送货的船队，必须准备好船，若有事，才有机会带着殿下逃跑。
“嗯，记得喝水。”萧君泽头也不抬地回答。
青蚨忧心忡忡地走了。
萧君泽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他记得书里的青蚨是活得凑合、宛如咸鱼的人，怎么和自己生活半年，就努力起来了？
傻青蚨啊，他的剧本早就写好了。
现在，只是在等着演员上场。
他忍不住笑了笑，起身在院子五米开外，挂上一个铁片当靶子。
然后将一枚铜壳放入轮盘，轻轻合上。
弹药是他亲手做的后方是硬纸包裹的黑火药，前边套上铜壳，直径比管径略小，可以很轻松地填装进去。
后方采用火燧击发，当火燧击发弹药尾部时，膨胀的尾壳会自动堵住枪管形成密封，爆炸产出的动能激发弹壳做功，是非常简单的原理了。
他先往火堆里丢了一颗纸弹，立刻发出一声清脆炸响。
院外的直卫充耳不闻，殿下做这些小东西几个月了，每天都这样噼噼啪啪，若是响一下就去看，那就别想做事了。
很好，没有人来。
萧君泽颇有些感慨，很好，那他也不用灭口了。
一边想着，他抬起枪口，对准标靶，扣下扳机。
没响。
嗯，哑火了，他立刻换了一颗。
砰！
对面的标靶毫无反应。
嗯，脱靶了，再来。
虽说七步之内又准又快，但练习一下枪法还是要的，反正他不缺纸弹。
左轮最大的优点就是有五发弹匣，结构简单，不怕卡壳，不怕哑火，受到了两百多年战场的历史检验，从未被淘汰，维修制作都十分简单，实在是出门在外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品。
……
时光转眼而过，很快，到了四月底，禁卫统领许玦十分欣喜，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小殿下终于决定再给他做一件软甲了！
但这个快乐很快停止，因为有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他。
“阿弟，你这是怎么了？”许玦看到几名戴着斗笠不敢示人的年轻人找上门时，不由惊呆。
他的弟弟许琛，也是朝廷的一名禁卫，只是不像他被分配到临海王府这种边缘之地，他的弟弟武艺高强，在禁卫中十分有名，早早被禁卫大统领周奉叔将军收入麾下，是皇帝的直卫，前途无量。
“京中有变，”那年轻人声音嘶哑，“大统领被杀，我若留下，必死无疑。”
他低声给兄长讲了京中事变，数日前，禁卫统领周奉叔被西昌侯安排去当青州刺史，这名不到四十、曾在万军中冲杀、大败北魏军的猛将，刚刚带着部将出城，西昌侯便又假借皇帝命令让他回宫，说有要事，周奉叔于是只身回城，才入宫门，便被数十宫卫殴杀。
他们这些周将军的属下也被缉拿，他无处可去，便来寻兄长。
许家兄弟都是宫中旧卫，一听此话，俱都无语。
“如今禁卫已经全数落入萧鸾之手，怕是废立就在旬月，”许琛低声道，“你这王府统领，怕也当不久了。”
新朝将立，旧朝王孙，必然被斩尽杀绝，没有王府，他自然也不会是王府统领。
许玦叹息道：“如此世道，为之奈何。”
只是可怜临海王，那么可爱的孩子，怕是活不过旬月了……
说不得到时，还要他去动手。

第10章 准备工作
在梁园的日子，萧君泽过得颇为悠闲。
但外边的局势却是越发紧张，在一个月内，武陵昭王萧晔、竟陵王萧子良在七日之内先后去世，这些都是萧家室族骨干，又有皇帝禁卫，大将军周奉叔被冤杀，杀人的西昌侯面对皇帝质疑，仅仅是轻描淡写了一句“周奉叔非议朝廷，当杀”，便把此事按下。
此事之后，青蚨发现园中直卫的巡逻越发频繁，甚至于那统领许玦多次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向小殿下。
看着小孩无忧无虑玩着铁片的模样，青蚨总是喜悦又忧愁，他如今已经得到了园中船舶的来回补给，但那大船却是有不少人操纵，他一个人，只能想法以小船带着殿下离开。
小船速度快，目标小，好潜藏，但也更危险，还要受颠簸之苦……
他有心让小殿下学习水性，可如今四月天凉，难以下水。
担心青蚨会得抑郁症，萧君泽找个理由把他支开，拿着新缀的软甲，对那五大三粗，面带喜悦的大胡子统领道：“你别往我这看，青蚨都被你吓到了。”
许玦看着这天真的孩子，不由又叹息了一声，恭敬称是。
“且放心吧，我可死不了。”萧君泽微笑道，“你肯定比我早走。”
许玦脸色一僵，有些意外地看他，没听懂。
“直卫都是先帝嫡系，典签也好，直卫也罢，都会兔死狗烹，”萧君泽看着他，少年微笑道，“我毕竟年幼，他不会太急着杀我，但你们不会以为有机会能回宫吧？必是充入边军，等大军北伐时，添为城卫。”
剩下的话，他就不用多说了，南北朝有名战役里，钟离城没哪回少过，要么死守伤亡惨重，要么城破被屠。
许玦面色僵白，一时言语混乱，啊啊了半天，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萧君泽笑着摇头：“生在帝王家，这些是本能，这件软甲统领拿着，祝君好运了。”
许玦面色纠结，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但萧君泽也不催他，只是放在一边，继续玩自己的小玩意，让他退下了。
……
许玦头脑混乱，回头就找上弟弟，把刚刚的事给他讲述一番。
“这临海王小小年纪，倒是聪慧，”许琛目光闪烁，“可惜非嫡非长，论聪敏，他比得过贤王萧子良么，那萧子良不一样死于非命，但他既然心有成算，必然不会轻易认命，大兄你可得谨慎些，莫要让他轻易逃了。”
许玦觉得弟弟说的有理，便让弟弟也穿上内卫衣甲，两兄弟轮流看守，免得出岔子。
又过两日，五月初一时，发生了日食，天狗食日，本是白昼之日，却骤然变成了黑夜，庄园里一片恐慌，许玦带领乡中众人拿出鼓罗，普通村众也纷纷拿出农具，敲击一切可敲的锅碗瓢盆，意图吓走天狗。
而当时，萧君泽淡定地让青蚨掌灯，随意道：“不必惊慌，数二百下，天狗自退。”
许玦家兄弟本来不信，但未曾想，竟真如小殿下所说，数百息后，天狗退去，大地复明，众人的惊恐自然也稍解。
两兄弟不得不私下咬耳朵，觉得小殿下好像有点东西。
……
五月中旬，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钟离城中，典签姜左正在咬着牙，接受一名道姑的针灸。
一番针灸过后，身上疼痛稍缓，姜左长长舒了一口气：“多谢魏真人！”
那名道姑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麻衣道袍，长发以巾绾起，眉目清秀，神态淡然，颇有仙家气韵，闻言点头，收拾好器具，便准备离去。
姜左又忍不住问道：“真人，真无法可治了么？”
那道姑抬头，无奈道：“你这风痹之症。痹病多由禀赋不足、年老久病、劳逸不当等而起，乃是顽疾，非一日之功。”
姜左重重叹了一口气，挥手让他退去。
他自从得了这风痹症后，就遍寻名医，费了数月，这位魏真人师承上清派南岳夫人的道统，是周边最有名的女冠，以他的地位，也求不来更好的大夫。
他明明已经居于高位，这几月得权柄之利，眼看就要出人头地，怎么就得了这重病，且还一日重过一日？
这时，仆人端来汤药，他痛苦地掩眉，一口喝了下去。
沉默许久，又不得不去茅房小解——这是他最痛苦的事情，刑余之人，本就不便，如今得了这病，更是每到排解之时，便腰腹搅痛，宛如受刑。
若不是每日得食汤药，他连水也不想喝一口……
另外一边，女冠魏知善打开自己书本，记录了今天姜典签的变化。
做为一名医师，她敏锐地感觉到姜左的病来得有些异乎寻常——发病太快了，按理，风痹之症，是长年累月，尤其是脚趾之地的凹凸，她以银针探之，非一般风湿痹病所得。
可检查了姜左的饮食，她亦未察觉不对。
这是何缘由？
想到那病人身上的凸起，她内心蠢动，恨不得用刀将肌肤刨开，细细查验。
……
时间缓缓而逝，五月底时，姜左接到消息，那小殿下居然改进了丝车，这可是神物，他不顾身体有疾，几乎是立刻带上医生，前去庄园。
而庄园之中，许家兄弟正对着纱锭瑟瑟发抖。
因为小殿下正在给他们讲这东西到底有多厉害。
“曲辕犁其实更重要，不过贵族不缺粮食，所以不会觉得有多厉害，”萧君泽微笑着给他们讲纺纱机的作用，“但丝车不同，你们看，机架为四面形，能承受大丝、集绪、卷绕，用这个，从此缫丝就可以腾出双手，对蚕茧来进行索绪、添绪，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生产效率大为提高。”
“这些年，朝廷铸钱甚少，各地私铸成风，无论上下，皆不以钱为用，宁可以裁布作币，对否？”萧君泽问。
两兄弟点头，周围来漅丝的妇人眼睛发光，更是点头如捣蒜。
一名头发花白的农妇哭道：“如今都是恶钱，钱小如豆，遇水不沉，平日里最怕遇到官军以钱购粮，那是用也用不出手，连抵税亦不得，唯有捐入寺中，可若捐多了，还要扣我等功德！”
青蚨也忍不住点头，如果有的选，谁会宁愿将布帛撕成小条来交易，也不愿意用上这恶钱。
“漅丝费人，但丝帛昂贵，而蚕所产并不低，只是太耗人力，若是能有大把丝帛，朝廷国用便丰，民间亦富，对否？”萧君泽微笑着问。
两兄弟、青蚨、还有周围的女娘纷纷点头，只要愿意养，蚕茧产量不低，可是抽丝剥茧那可是个细致活，是真的废人。
萧君泽很满意：“我有此艺，能否留下性命？”
两兄弟对视一眼，不得不点头。
有这等制器的能力，就算被关一辈子，西昌侯肯定也是舍不得杀他的。
萧君泽于是又托起头，问道：“那，若我以此为由，说你们对我不敬，让西昌侯拿你们首级给我开心，他会不会给呢？”
娘的，这还用问吗？
两兄弟大惊，许玦吓得瞬间抱住了弟弟，而那年轻的直卫则直接带着一个挂身上的大熊拜倒在地：“临海王饶命，我等兄弟只是听命行事，还请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至于说杀萧君泽后跑掉——且不说这跑的掉吗，人家既然说了，就没杀他们的意思，这时候服软就对了。
萧君泽微微一笑：“明白就好，下去吧。”
两兄弟落荒而逃，众民妇也纷纷退下。
只有青蚨在一边，神色复杂。
萧君泽笑着起身，伸手抱住他的腰：“青蚨，不用怕了吧，咱们不会死的。”
青蚨松一口气，试图后退一步：“殿下原来早有成算，是青蚨多想了。”
可怜殿下，小小年纪，就要为生活奔波，原来这些天，殿下也在想办法，还怕我担心……
“你没有多想。咱们是有一点小麻烦，但，能解决。”萧君泽拍拍他的胸，“你想准备的，继续准备，那两位，以后不敢看你多紧了。”
青蚨微微皱眉：“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不懂您的意思啊。
萧君泽松开他，缓缓走到门边，看着庭院的深深，“留下肯定是不能留下的，这只是走之前，要解决一点麻烦，咱们总不能被人追着撵吧？”
青蚨更迷惑了，他们要是逃，怎么可能不被追着？
萧君泽笑而不语。
织机这小东西，是他用来打窝的，就是不知道，会引来多少大鱼小鱼。
把会咬饵的鱼，一网打尽，不就没有人追了吗？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会吓到青蚨的。

第11章 安排
五月中旬，姜左的车驾到了梁园。
萧君泽用童稚的语气很是惊讶了一番：“签帅你的腿怎么啦？上次见你还好好的啊。”
姜左苦笑：“应是水土不服吧，到钟离城后，两脚便偶有隐痛，起初只觉得是老了，不想这些日子，越发严重，已是不良于行，倒是你，听闻这些日子如鱼得水。”
两人于是宛如祖孙一样同行入府，在路上很是相互亲热关心了一番。
跟在一边的许家兄弟也不由得心中钦佩，这老东西没什么好意，小狐狸也不是个良善的，两人居然还能凑出一副祖孙模样，真是人心险恶。
许玦还思考着要不要把小殿下的这几日的异常如实禀告姜左，但被弟弟阻了。
“小殿下既然敢在咱们面前展露实力，便不惧我等禀告典签，必是有所依仗，咱们不要节外生枝，”许琛刚刚被朝廷的政斗毒打过，自觉懂了些轻重，劝慰道，“先静观几日，不要急着站边，谁赢咱们再帮谁。”
许玦觉得有道理，接下来几日便默默地当围观群众，绝不主动搭话。
而另外一边，萧君泽正用一种求表扬的语气，给姜左介绍着这丝车有什么厉害之处。
姜左在一边听得心头火热，已经开始盘算着用什么样的机会将这丝车的功劳占据了。
这些年南朝的钱货也是一塌糊涂，各地私铸钱币成风，以前还只是用铜夹锡，后来更是铜夹铁，甚至直接以铁充铜，泛滥到连佛寺都不收铜钱来铸佛像——因为那真不是铜啊！
朝廷也曾经想如汉武帝那般收回矿山，重铸些当十钱、当百钱，可钱一铸出的，各地争相做假，甚至于将好钱融掉，掺着的锡铁再铸假钱，反复几次，朝廷便不再折腾了。
而贱民们却一点不体谅朝廷的难处，宁愿以物易物，也不愿收铜钱，让朝廷大为苦恼。
这种情况下能大量纺丝的丝车简直是神物，那产出，可比铸钱快多了，他只要献上去，朝廷必然嘉奖，就算临海王被诛杀，自己当不了典签，也可以捞个不错的官爵，安享晚年。
于是他细细地问起了这丝车是如何做的，有哪里关窍，还专门让参与改进的庄园工匠加班加点，尽可能地多做几架。
让他满意的是，小殿下对此有问无不答，甚至还亲自给他示范怎么使用，这样可爱温顺的殿下让姜左心中十二分地受安慰，看小孩的目光也满是慈祥。
不仅如此，萧君泽还专门出了一套图纸，告诉他怎么做丝车的细节的改进。
“……如果是在水边，我还可以以水力推动丝车，到时产量肯定能更高十倍。”萧君泽骄傲地道。
姜左心中一动，心说若是殿下真有这个本事，西昌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他，自己说不定能长时间当殿下的典签，但这种官职，是好还是不好呢？
无论如何，这个功劳是够的，先向朝廷发消息吧。
姜左开始思考要准备多少织娘、工匠入朝献宝，如今朝廷正在最凶险的动荡阶段，但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一月左右，想来就会尘埃落定，到时等西昌侯荣登大位，再献上如此神器，才能得到最大效果，他得卡好时间才行。
“对了，知道签帅你要来，我让厨房备了你喜欢吃的菜，”萧君泽热情道。
“谢殿下，老奴何幸，竟能让殿下如此惦记！”姜左非常感动。
“听说典签为疾所苦，我还专门做了一套蒸酒具，这酒蒸烈了服下，能很快睡去，典签就能睡好觉了！”萧君泽认真地说。
姜左这下是真的感动了，连声说谢谢。
宴席上，萧君泽还主动给典签递了一碗炖煮了一整天的浓汤，整个场面和乐融融。
接下来几日，魏真人又来给典签扎针，她敏锐地发现，典签到庄园这几日，发作得越加频繁，便忍不住又查看了典签的饮食，还是丝毫未发现不对之处。
闲着也是闲着，魏知善走遍庄园，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病人让她练手。
但姜左的病情恶化得超乎她的想像，不到一月，姜左不但坐不起来，甚至连卧床都痛苦不已，只能每日以服以烈酒，来缓解身上痛楚。
……
另一边，许家兄弟私下忍不住问临海王：“姜典签眼看要不行了，朝廷必然会派来新的典签，殿下您一点都不担心么？”
萧君泽正在用碳笔画草图，闻言笑了笑，道：“西昌侯上位，必然是不会让我们这些前朝王脉在外就蕃，估计会让人顺道将我带回朝廷。”
“看来您一点都不担心啊。”许琛忍不住抱怨道。
萧君泽转头看他，语态天真：“不担心啊，因为我要走了。”
许家兄弟顿时脸色一凝，弟弟强笑道：“殿下说笑了，您要走，也不会让咱们知道的对吧，咱们兄弟可担不起这责……那是要诛族的。”
说着，手指忍不住放在了腰间的刀剑上。
青蚨也神色一紧，上前就想把小殿下拉开。
萧君泽轻轻伸手，止住了青蚨的动作，看着两人，微笑道：“怎么会不让你们知道，毕竟，你们要和我一起走啊。”
两兄弟脸色大变，许玦果断道：“殿下说笑了，我等绝不会背叛朝廷！”
萧君泽对他们的豪言并不在意，只是淡定道：“带着这丝车、铁犁，我们去北边，怎么样？”
两兄弟有些茫然，对视了一眼，许琛忍不住道：“殿下，我们在南边过得好好的，为何要和你叛乱去北边？”
“真的不去吗？”萧君泽淡淡道，“我只邀请这一次，下次，让我带，我也是不带的。”
蠢人可不配跟在他身边，只配进他的剧本。
两兄弟这下是真的生气了，许玦道：“我等深受皇恩……”
许琛突然捂住了兄长的嘴，神色复杂：“小殿下，您是认真的么？”
萧君泽低头，笑而不答。
许琛将兄长拉到一边，低声道：“大兄，这次赌得！”
许家大熊一脸茫然，他弟给他分析道：“朝廷里西昌侯上位已经没什么疑虑了，咱们都是先帝一系，回头必然被编入钟离守军，生死由人，可是若是跟着殿下去北方，殿下精通器械，必被重用，且殿下如今未开府，咱们一去就是核心，咱们跟着殿下，怎么也能混个统领当当……”
“这、真的么？”许玦还是有些迟疑。
“当然是真的，这些年，南北降臣，只要能过江，有几个不是高官厚禄？”许琛给兄长举例，“刘昶知道吧，前朝九皇子，在北魏当大将军，封宋王；还有今年过去的王肃、前些过去的王虬、都是三公之身，咱们小殿下过去，封个王绝对没问题！”
他还有话没说，看这小殿下轻描淡写地决定，怕是早就想好了，不知道有什么后手，那个姜左莫名奇妙就要死了，这样的人物，能遇到是他们兄弟赚了，不及时抓紧机会，才是傻子。
“快点，犹豫个屁啊！”许琛果断地把兄长按在地上，跪拜这位年轻的临海王，“许琛/许玦，谢殿下恩！”
嗯，还有几分急智。
萧君泽微微点头，伸手将一套软甲递给许玦。
这次，大个子非常喜悦地接过，惹得弟弟满眼羡慕。
萧君泽也非常满意，有了合适人手，他的活，就能整得更大些。
-
姜左在病痛中，脾气越发暴躁，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他需要京城的御医来为他诊治。
“典签，京城的御医其实医术与我大同小异，”魏知善劝慰道，“还是听我一句劝，我有一术，能如华佗一般，服下麻散，将肌理切开，取出病石，其症自解。”
“荒谬！”姜左厉声道，“你以为我真不知晓么，你是上清弃徒，曾挖坟掘墓，凌辱尸体，阳洛魏家视你为妖孽，将你驱逐，你一路上以治病为名，剖肉去骨，不知屠戮多少贱民，若不是看在你针灸略有成效，我岂会寻你这等妖人！”
魏知善被骂得面色冷漠，只能一甩拂尘，转身退下。
姜左自觉不能坐以待毙，立刻修书一封，让人把丝车送给西昌侯，求他派出御医，来为自己诊治，他手中掌握着所有会做丝车的工匠，甚至有一位神匠能做出水力丝车，愿意在痊愈后将这些工匠献给西昌侯。
这时候已经计较不了是不是时候了，如果活不下来，那还能说什么将来？
他要活不下来，什么王孙贵胄、国富之术，都该给他陪葬！

第12章 我没骗你
姜左发出的消息到朝廷时，西昌侯的夺位战也正好尘埃落定。
年轻的皇帝萧昭业还在宫殿里和爱妃内侍们搞趴体，突然间便有一个小黄门慌忙闯入，大呼陛下不好了，叛贼入宫了！
萧昭业当场吓得魂不附体，让人关闭宫中各殿大门，让一名小太监快些爬到宫中最高的楼上看情况，小太监看到有数百人穿甲执刃，在西楼外攻城。
萧昭业六神无主，吓得跑入了爱妃徐氏的房中，惊怒之下，决定拔剑自刎，但他拿剑的手颤抖着割了下，才破一层皮，便痛呼着弃剑，然后便草草拿布帛包裹脖子，继续在宫中乱串，结果让大军抓住，一刀了断。
西昌侯萧鸾将他的尸体用小车拉走，便开始在朝廷里大索余党。
随后，他以皇太后名义下诏，诏书里历数了皇帝上位这一年来乱花钱、娶老爸的小妾、宠幸内宦等种种恶行，将其废为郁林王，然后便在先皇帝的几位王孙里，与众大臣讨论了一番。
皇帝有四个兄弟，其中萧昭泽最为懦弱，母族谢家早已凋敝，官位最高的谢朓不过是个王府文书，而且离得最近，其它三兄弟不是在荆州就是在扬州，反正这几兄弟都是非嫡非长，就他吧。
于是西昌侯便又用皇太后的名义下诏，提议立临海王萧昭泽为新皇帝。
在确定了这一点后，没有人通知临海王，西昌侯萧鸾下诏，让大将军萧衍带兵，护临海王回到建康城登基。
……
在离钟离城不过百里的寿阳城中，一名俊美英武，却又带着儒雅气质，年纪不到三十的大将正坐在殿上，他眉眼深邃，气宇轩昂，让庭中的女娘心跳如鼓，不敢抬头。
而他面色温柔，正看着女娘修长的手指在热水中轻快地跳动，一缕缕丝线从茧上抽出，被纺轮带动，绕成一根根细密的丝线。
平时，这种工序需要三个人，一人索绪，一人抽绪，一人纺纱，而如今，在这丝车之前，只需要一名女娘，便能做三个人的活计，产出的丝线却丝毫不差。
萧衍也是独自开府的将领，在他的帐下，僚属之中粮草补给素来是重中之重，如今朝廷民间，皆以布帛为钱，若是他治下有了足够的丝帛，无论是军用还是拿予世家换购粮草，都是一大利器。
这些年，南北争伐数次，每次最让他们头疼的，便是战后赏赐将士。
没有什么比钱财更能激励将士士气了！
虽然这丝车是典签姜左送到朝廷邀功的礼物，但如今朝廷上下哪有什么秘密，几乎是一瞬间，那几台丝车就只有一架送入建康城，其它的，萧衍、崔景慧、陈显达这些在边境的不在边境的，几乎都是人手一架，并且皆为这种精巧又简单好用的设计惊叹。
就萧衍所知，大将军崔景慧已经派自己的儿子崔偃带上一百人，去取图纸工匠，他正准备也派一队大将过去。
就在他畅想着又得一利器时，突然有副将来报，说有朝廷急诏。
萧衍起身，迎着阳光，接过诏书，便忍不住微笑起来，也是巧了，朝廷的诏书，正是让他护送临海王回京继位。
……
六月中旬，钟离城外，梁园的萧君泽正算着日子。
典签姜左的身体已经进入了弥留之际，他每日都在床上痛苦呻吟，腹大如鼓，连最喜欢的酒也不敢喝了——因为，他尿不出来。
这种情况下，他自己其实也已明白，已经不可能活下去了。
而那位小殿下却没有嫌弃他的模样，每日都来看他。
这一日，姜左觉得精神好些，能勉强坐起，连腹中的痛苦，似乎都没有那么痛了。
临海王给他做的轮椅，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那少年握着他的手，带他看着山坡上的夕阳，面带微笑。
看着少年那朝气蓬勃，养出几分圆润的脸蛋，姜左心中突然泛起了浓浓的嫉妒：“殿下啊，这会投胎，是多好的才能啊！”
少年有些不解地看着姜典签，目露疑惑。
“我也不是生来残缺，”姜左语带讥讽地道，“那年萧齐篡位，尽灭刘氏宗族，我家只是与那义阳王有些姻亲，便被牵连，我也被罚入宫中，为了求活拼命侍奉萧家。而你呢？生来贵胄，一生衣食无忧，不过，天理轮回，过些日子，你便会像你祖爷杀刘准那样，死前哭诉‘愿来世不生在帝王家’。”
萧君泽微微一叹：“签帅啊，你我主仆一场，互相留些颜面不好么？”
“人之将死，还要何颜面，”姜左冷漠道，“我就是看不惯这个诸事不萦于怀的淡然模样，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么？”
“有什么可怕的，”萧君泽转头看他，夕阳在少年的侧颜染上一层金光，让他越发的好看，“他们会死去，但会很快，不会如典签这般难受。”
姜左闻言，先是皱起眉头，然后，整个嘴唇都抖动起来：“是你？是你？！我与你有仇，你要这般对我？”
他咆哮着想起身，但却做不到。
“因为，你凶我，”少年的微笑清澈无暇，“第一次见面，你就凶我。”
“就因为，因为这个？”姜左神魂俱丧，整个手指都颤抖了，“就因为我凶了你？”
“对于一个刚刚见面的孩子，你就要挟恐吓，不算好人，但我那时还没想杀你，”萧君泽轻笑道，“可你不是还想征召民夫，修缮城墙么，还与那郡守交流了占地圈田的心得，那，就对不起了。”
“不过是一群贱民……”看着少年那不经意的微笑，姜左心中泛起一股浓浓的恐惧，“你、解药，解药给我！殿下，老奴错了，求您给我解药吧……”
“太晚了啊，签帅，你如今的样子，吃了解药也无用了，”萧君泽很是遗憾。
“不，不，求您告诉我……”姜左涕泪横流，苦苦哀求。
“那好吧，”少年认真道，“解药就是，多喝热水。”
在一边的青蚨微微一震，瞳孔不可置信地睁到最大。
“胡说，怎么可能，我不信、我不信……”姜左咆哮着，咆哮着，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夕阳落下，冷风吹拂，青蚨给小殿下披上披风，低下头，认真地系好颈边的系带。
萧君泽伸手摸了摸青蚨的脸蛋，坏笑道：“青蚨，有没有觉得你家殿下深不可测？”
青蚨手指顿了顿，目光有些游移，不太确定地道：“您可以先告诉我……算了，您，还是别让我知道吧。”
“哦，为何？”萧君泽惊讶地問。
青蚨系好了带子，站起身：“会睡不着。”
他认真做好殿下吩咐的事情就行了，知道太多，会不快乐。
萧君泽轻哼一声，给他解释道：“青蚨，人要是不爱喝水，肾会出问题的，要是再喝酒吃肉熬夜，问题就会更严重，你记得，平日一定要多喝水。”
痛风不会死人，但姜左这明显是结石憋成了肾炎，后期的大量酒和汤药，加重了肾脏负担，最后变成尿毒症，在这个时代，是顶顶的绝症。
“知道了。”青蚨点头，然后出门，吩咐院外的两兄弟，把姜左的尸体收敛了，停棺三日后下葬。
许家兄弟明显是听到典签死前咆哮的，但两人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低眉顺眼地把典签尸体连轮椅一起抬走了，走的速度还非常快，最后跑了起来。
萧君泽笑出声来，回到自家院里。
青蚨低声道：“殿下，如今典签去了，直卫是咱们的人，正是离开的时候啊。”
“不急，还差一步。”萧君泽坐在桌前，继续拼接自己的小玩具。
青蚨看着那些一个个圆滚滚的铁疙瘩，不能理解，但也没再追问。
萧君泽则是将引线加入铁壳中，用小称认真地称量了旁边的黑色粉末，小心地添加进去。
按书里记载，七月时，他就会被立为新帝，被带回都城中，开始正文的剧情，而北魏听说南朝内乱，人心不稳，也立刻率大军南下，双方在淮河一线打了快一年，最后北朝退兵。
北朝在冯太后改革后，清点了户籍，设立了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的三长制，所以，他如果随便逃去北方，户籍很难隐瞒，他也不想当个难民一样跑过去。
但战争是秩序的天敌，只要大军在淮河战上一场，淮河两边必然十室九空，他在这些地方冒领一个户籍再容易不过了，而且还有可能混一个党长里长当当。
至于什么投奔孝文帝，那是骗许家兄弟的。
北魏一朝，民族矛盾极为尖锐，南逃的刘宋王族宗室被鲜卑权贵各种欺辱，当众撕衣服、咬手啃身子这种事甚至上过了史书，可孝文帝却管不了——只是假作不知，毕竟鲜卑贵族才是他的基本盘。
他这身体可是海棠文主角，需要时刻注意剧情惯性，要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未免贻笑大方。
他如今需要的是自由，所以整活都是围绕着这一个目标进行，先把这事做成了，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第13章 危险
第二天，清晨。
萧君泽还迷糊未醒，便听到院外有喧哗之声，他顶着一头呆毛，出门看出了何事。
就见一名女道士正被许玦等直卫围着，单方面地争吵不休。
“我当初答应让为典签治病，就是因为他愿意由我给他处理后事，是以，我带走他的灵枢有何不对？”那女道一甩拂尘，神色淡然，面带微笑，手里的书信展露，带有典签姜左的印鉴。
“一派胡言，敛骨哪里需要开膛破腹，你分明是在凌辱尸骨，”许大禁卫一脸义愤填膺，“你这些日子在庄子里各处坟地徘徊，肯定就是为了这里尸骨！”
“这是徐州，连年征战之地，哪里不是白骨露于野？我要尸骨，何必耗费体力，去开坟掘墓？唉，尔等无知之辈，不懂求真寻理，才会觉得我想查探典签死因有错，看你如此心虚，莫非是你做的？”
“胡、胡说，你有何证据？”
“若真是没有隐情，你倒是抬头看着我说！莫要做那心虚不言之态！”女道士牙尖嘴利，把许家大哥怼得快抗不住了。
好在他慌乱抬眼时，看到救星：“殿下来了，殿下来了！”
然后许大便立刻狂奔过来，给小殿下讲事情经过，就是许玦在巡逻时，发现这女人居然私下打开典签的棺木，将其开膛，将各种内脏如杀猪一样放在竹筛上。
两兄弟质問，这女子却说是典签早就答应好的。
萧君泽轻声道：“安静！”
他微笑着走到那位女冠眼前：“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小道魏知善，号存真，见过临海王殿下！”女道士魏知善，恭敬地行了一个稽首礼，谦和道，“典签曾有言于小道，若是身死，让小道寻其遗体，探查究竟，若能查出，便焚于他知晓。”
萧君泽点点头：“那道长可有发现？”
魏知善遗憾摇头：“只探查出典签肾中有许多石子，比寻常人更加肿大，确是因病而故！非外力所为。”
萧君泽认真地看着她，微笑道：“道长倒是有几分学识，此乃是非之地，道长既然已经知晓，便早些离去吧。”
“谢殿下指点！”魏知善又恭敬行礼，缓缓离开，只是看着殿下离去的目光，带上几分探究。
……
处理这点小事后，萧君泽回房洗漱一番，换好衣服，这才招来许家兄弟，问让他们打听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许琛答道，这淮河一带，最多的便是水匪，他们以小船舟楫纵横淮水之间，抢掠过往商户，平时则居于淮水沙州的大片芦苇丛中，官府偶尔围剿，但流民太多，剿之又生，是以便懒得理会了。
离钟离城最近的，是一个头领叫魏行之的水匪，有数十乌篷小船，其众以船为家，生老病死，皆在船上。
再下游远一点的，有个姓杨的山匪，抢劫去徐州的客商。
至于上游寿阳一带，则没什么大的匪类，有也是那些大将军私下豢养，掠夺以充军资的。
萧君泽看了一眼他们画的那如简笔画一样的草图，摸了摸下巴：“我觉得这杨氏的山匪就很合适，咱们就占这地如何？”
这是他和许家兄弟说好的，先不直接去北朝，而是寻个水匪盘踞之地为基，略做休整，打听好沿岸北朝哪些是汉人官吏，再过去。
会这样做，是因为两兄弟打探到，北魏皇帝拓跋宏已经在淮北一带大举囤积物资，准备南征之役，而他们对岸正是北魏占据的半个徐州，这里的镇守的将领叫刘昶，正是当年刘宋王朝逃过去的王族，和萧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咱们先找一个地方落脚，等北魏皇帝南下时，君临淮水之时，再上前投奔，便能平步青云，”萧君泽给两兄弟画起大饼，“小不忍则乱大谋，行事万不可心急。”
“可是小殿下，若要离去，需得赶快，若又有一位典签上任，咱们怕是就跟不了你了。”许玦提醒道。
萧君泽当然也知道这点：“那好，你们便先带一队亲信兵马，去将那只山匪剿灭了，回头赏赐从府库中出。”
许琛领命退下，那些流民山匪，在他们这些禁军面前，不可能走过两个回合。
挥退许家兄弟，萧君泽走到一边，翻看起了梁园的账本。
这年代的账本，是收入支出都一笔笔记录，未有分开，看起来很容易，萧君泽都不用笔，心算就能大致计算出消耗。
这次来北徐州，朝廷给他派了一千禁卫护送，其中有七百人在送达后便回都城，剩下这三百人，相当于是他典签的私兵部曲，朝廷有需要时，听典签指挥，看押亲王，如果遇到敌人，就是保卫王族的亲兵。
但这三百禁卫，到如今，满员的只有两百人——另外一百人，护送丝车前去京城邀功，还未归来。
这几个月，姜左的病越发严重，便挪用了大量府库军资，用以寻访名医，还专门给佛寺捐了近千的铜，同时还打点上下，想要在临海王被处理后及时跳上新船。
“殿下……”就在思考时，许玦有些焦急地冲进来，“朝廷来了消息，要立您为新帝，让大将军萧衍来护送，您真的不快点离开么？”
自古废帝的下场都是极惨，被终身囚禁都已经算是好归宿了。
“许统领，”萧君泽转头看他，温和道，“你有父母妻儿吗？”
许玦怔了一下，低声道：“没有啦，我老家在钱塘，六年前，唐寓之起兵造反，朝廷派军镇压，我和阿弟被征丁，叛军去了我们村，我和阿弟归家时，已经一个活人都没有啦。”
当时来镇压的朝廷军队是周奉叔的军队，他们俩便从了军，后来周奉叔当了禁军统领，他们也入了禁军。
萧君泽没让他继续回忆，又问道：“那你的部下呢？”
“他们当然有，”许玦摸了摸头，有些憨厚地道，“还记得您头一回送软甲那小兵么？他就是在梁园里讨的媳妇，他家里的已经有了身孕，他还说要把那件软甲当传家宝，给儿子呢。”
“所以啊，”萧君泽叹息道，“你没法带他们一起走。”
许玦脸色顿时僵住。
他也明白，如果就这么走了，这两百人肯定会被问罪。
“所以，等萧衍来了，咱们再走，”萧君泽淡定道，“有他在，咱们走了，责任在他，不然，这庄园里的民户兵卒，个个都没有活路。”
许玦沉默了，半晌，才道：“小殿下，您顾自己都已经很艰难了……”
“倒也没有……”萧君泽安慰道。
“有！”许玦有些固执地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您不怕危险，就是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这么明显么？”萧君泽失笑，“那是错觉，放心吧，另外，磨坊那边修缮完了，你陪我去看看。”
许玦有些不满意殿下转移话题，但还是恭敬地应了。
萧君泽便走出房门。
许玦忍不住想，小殿下，若真的是皇帝，该有多好。
……
梁园修筑在淮河之畔的一处河谷之中，有一条汇入淮河的支流小河，不过这条小河早就被当初的郡守以堤坝截留，并在堤坝上修筑水车磨坊。
魏晋时代已经有了不错的水利工程学，可以以水推磨、以水冶铁，于是世家大族们纷纷在江南的大河小溪上围堤建坝，让河道处处於堵。
萧君泽改进的大丝车也坐落在这里，他改进了扇叶，提高了水力效率，新做的丝车高有两米，有三十余个纱轮，能同时容纳十余名女娘在此索绪抽丝，这种大丝车出现于北宋年间，是在北宋繁华的商品经济中催生出来的高效机器——他当UP主时复原过这东西时，当时弹幕全是骂北宋三狗的，感慨明明已经出现工业纺机的前身了，就差一点。
看了一会丝车，发现女娘们都在喜悦地抽丝索绪，他便不再打扰，从水坝的房间中走出，看着坝上那平坦如镜的小湖，湖上的两岸有绿柳成荫，湖面有大船一艘，小舟数个，供人赏玩。
只是有堤坝在，大船小船都无法顺水而下，进入淮河。
“东西埋在哪的？”萧君泽转头问。
“您说您给的那个黑土粉吗？”许玦指了一个方向，“都按您的吩咐，埋那里了。”
“嗯，很好。”萧君泽仔细上前检查后，拍拍手，道，“这几日，你需得跟我紧些，明白么？”
许玦不明白为什么，但点头道：“明白！”
萧君泽点头，顺手在河提上摘了一节柳枝，回到居所，插在瓶中，与先前王郡守那摘的梅枝，放于一处。
他凝视数息，不禁莞尔。
不怕危险？呵……也不算错。

第14章 可怜
“殿下，这树枝早已枯死，你为何还要将它放于瓶中？”一边的青蚨不解地问。
“生活嘛，总需要一点仪式感。”萧君泽没有在瓶中加水，把那插根柳枝的花瓶随意放在书桌上，感慨道，“不然，有时会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又新开了一局‘维多利亚3’来重现罗马、咳，重现帝国荣光。”
青蚨听不懂，但也不分辨。
萧君泽笑了笑，低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下“萧衍”二字。
这位即将来到的敌人，是将来无论是原著还是历史上都有名的重磅角色，梁武帝。
萧衍少年时就有神童之名，文韬武略都是上上之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十分出名，他当政后，选拔良才、重立儒学，让南朝平静了接近五十年的时光。
但是吧，这位皇帝运气、智慧都不缺少，但缺少的是君王最需要的决断。
他想拉拢世家大族，又想任用寒门，花钱想做大事，又不想落个坏名声，想严明刑律，却又舍不得对犯错的宗族施加惩罚，想用佛教化解社会矛盾，却又找不到矛盾原由，至于到后来信佛信的走火入魔，让天下人吃素，想用佛教治国。
于是才有那段梁武帝与佛教达摩祖师的著名问答：“我修佛寺，写经卷，供养僧人，有何功德？““没有功德。”
想到这里，萧君泽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对付萧衍了。
……
七月初一，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南齐朝中如今最有权势的大将军萧衍，便带着一千精兵，前来迎接临海王回京城继位。
一千人并不算少，因为兵马越多，需要的准备时间越长，行军时间越慢。
而继位这事，主打的便是个快字，一个傀儡宗室罢了，也不需要迎接。
但进入梁园时，萧衍是有些惊讶的。
这梁园之中，冬麦已收，菽豆兼作，长势十分丰茂，若只是河边上田有些长势，他倒也不惊讶，但一些山腰上的下田，也长势喜人，就让人很是意外了。
尤其是园中居然还放了一个木箱，其中有蜜蜂来来去去，看着十分热闹。
于是便询问了庄中奴仆，才知居然是那临海王让人把蜜蜂从野外放到此处，说是能帮助授粉，让山间贫田多收几斗豆子，一时心中有些惊讶。
顺着山谷走到园中坞堡，萧衍终于见到这位传闻中“性情懦弱，不喜与人相交”的临海王。
那日，这名少年未穿士族喜欢宽袍广袖，长发束起，而是穿着一件窄袖的常服，他眉眼生得极是精致，清秀绝伦，那肌肤生得如上品的白玉一般无暇，若是长成了，必然是何晏卫玠一般的好郎君。
他站在门口，明净如秋水的眸光与萧衍对视，带着好奇与纯真，像春天的花朵、夏天的雨露、秋天的果实、冬天的阳光，不由自主便让人心神放松，想要多加亲近。
“末将萧衍，见过临海王殿下！”虽然早已对王族已经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但萧衍还是单膝跪拜行礼，不在礼仪上有分毫冒犯。
“快快请起，萧将军，”少年清澈的嗓音如鹿鸣一样好听，主动上前扶起萧衍，有些羞涩地道，“我早就听说你的威名，哪能让你这样的人物拜我呢？”
萧衍恭敬道：“殿下即将继位，礼不可废，未免夜长梦多，还要请殿下速速休整，与末将前往都城。”
“这是应当，”萧君泽连连点头，“不过天色已晚了，夜里行军不便，今晚住下，明早便与将军同行，可否？”
萧衍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于是便点头道：“谢殿下通融。”
见萧君泽应了，他便指挥着手下禁卫安营扎寨，同时收编梁园的禁卫——他本是军中大将，做这些事，自然轻车熟路。
做完这些事，他便准备去寻临海王谈谈。
若说未见到萧君泽前，他还担心有什么意外，但当他亲自见到这位临海王后，便已经将心放下，他手下的一千精兵是他的部曲，全是从自家奴仆中挑选出的健壮子弟，给妻给地，好吃好喝操练着，关键时候，会为主人奋不顾身，但这种完全脱产的私兵，每日至少要食五斤米粮，备武器盔甲，一个士兵，一月就是一石粮食。
如今南边一亩地能产两石粮食，就算是上田，就算以他门第，养这一千部曲已经算是极限了，
这也是他十分在意那丝车的原由，如今西南的广州、交州、云州一带少有战火，世家有大量余粮，需要有足够的钱财，才能与他们交易，供养更多部曲。
于是他褪下铠甲，换了一套便装，前去拜见临海王。
高大俊美的将军，换上峨冠博带，儒雅中又带着英武，惹得园中侍女频频脸红，系带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他前去临海王院后，很快那名为青蚨的侍者便为他通报，请他进去。
入得房中，见少年伏于案上，正以一木尺炭笔做图，听闻内待来报大将军到了，也只是略抬眉眼后，微微点头，便继续伏案作画。
萧衍等了片刻，心中便生出一抹好奇，无声地靠近了数步，看那少年究竟沉迷何画。
但见那图上，竟然绘画着一长串的各种木块，其线条横平竖直，车轮之物，线条遒劲有力，竟有一种异于寻常的美感，萧衍未见过这样的画工，一时兴趣大起。
“这是水丝车，”见萧衍神色有动，萧君泽伸手道，“萧将军请坐。”
萧衍谢过之后，跪坐于案前，有些惊讶地道：“我听闻您为制那一人当三的大丝车，这水丝车又是何物？”
萧君泽伸手，在图上给他解释道：“丝车要以脚力，驱动纺轮缫丝，水丝车则是以水驱轮，溪流之力，以一当十，大河之力则以一当百。”
“世间竟有这等奇物？”萧衍一时惊叹。
“不错，我已经在园中建成此物，将军若有心，明日行军之前，可以一见。”萧君泽语气诚恳而淡然。
萧衍点头：“原来如此，只是天色已晚，烛火伤目，殿下还是莫要太辛苦才是。”
萧君泽微微摇头：“还未画完，今晚彻夜绘尽，才能交给将军。”
萧衍一怔，脸色便有些严肃：“殿下，末将不是为了这丝车财务而来。”
就算真的是，也不能认！这萧君泽是必死之人，他岂会接对方的人情。
萧君泽轻叹道：“我自不是要贿赂将军，只是听闻，将军是礼佛之人，所以才准备将一些无用之物，托给将军。”
萧衍微微皱眉，沉声道：“请殿下明示。”
萧君泽拿出一叠图纸，一一摆出，白皙指尖从昏黄的纸面划过，给萧衍讲起了这曲辕犁的优势，还有蜂箱的来由，大小丝车的使用方法，应用原理。
萧衍学富五车，于数术一道也有涉猎，一时如听天籁，以前许多不懂之处，居然有茅塞顿开之感。
“萧将军，这个，是曲辕犁，节省畜力，且能深耕，方便山地、水田，能改两牛并耕为一牛独耕，还有这丝车，若是广为流传，能让人添衣加裳……将军，这些可能利天下？”
萧衍观察着那图纸，肃然道：“殿下于民有大功，此为神物，节省民力，必能利天下。”
“我此去京城，生死难料，”那少年神色悲伤却又坚定，“我听说，信佛者，以慈悲为怀，将军若能将此物广传天下，于长夜中做明灯，便是最大的慈悲。”
萧衍怔住：“慈悲为怀？殿下年纪轻轻，竟能说出如今佛语，实在让末将羞愧。请殿下放心，小将必会将此物传于天下郡县，只是，这些物件，怕是不会有您的姓名。”
嗯，慈悲为怀后世那么口头禅的佛语这时候居然没有么？
“本不必有姓名，”萧君泽心中一动，眼中盈泪，委屈中又带着一丝颤抖：“想是前世不修德行，今生于帝王之家，让将军见笑了。”
萧衍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有些无措。
萧君泽轻擦眼角：“萧将军，以后这山水，小王怕是见不到了，明日可否容我去堤坝间的小舟上走走，片刻便好，再看一眼这故居。”
“这是小事，当由殿下做主。”萧衍也见过那小水坝，顺便要去看丝车，就同意了。
看着这少年感激又带着不安的模样，萧衍忍不住心生了丝怜意。
如此少年，可怜生在帝王家。

第15章 插翅难飞
与萧衍约定后，萧君泽神色轻松了许多，眼睫间尤带着细小泪珠，似乎已经认命。
萧衍便见他有些失落地起身，缓缓走到院中，微微抬头，凝视着远方星野，那思绪仿佛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衍低声道：“夜风已凉，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
萧君泽凝视着远方天空，轻声道：“将军，你知道岁差吗？”
“略有耳闻，天上星辰，每岁有变，”萧衍博闻广记，倒是知道这个，“祖仆射在二十年前曾修订《大明历》，便引岁差记入历法，由他算出，太阳每四十五年退一分。”
“他算错了，是七十一年八个月退一分，”萧君泽幽幽道，“我喜欢算天上星辰轨迹，也喜欢算地上人心，越算，便越觉得无趣。”
“天上星辰可算，地上人心，又如何能算？”萧衍只当少年笑谈。
“为何不可算，”萧君泽认真道，“将军，这三国乱后，换了多少皇帝，天下无有片刻宁歇，你可知这为何？”
“为何？这难道也是数术可以算出来的么？”
“为何不能呢？”萧君泽平静道，“我观史书，自嘉禾七年（三国时东吴的纪年），到前朝晋国建元年间，百年之间，建康城遇大雪陨霜七次，而建元年间至今，百余年来，却只有的一次陨霜，还是在八十余年前。”
“自汉末来，天下大乱，灾劫无数。”萧衍顺他的话说下去。
“梅花喜暖，而汉之时，梅花遍开长安，而到晋朝时，黄河一带，再不见咏梅之作。”萧君泽凝视北方星空，“秦汉时，石榴在青州之地可安然过冬，前朝之时，青州石榴树需要以藁草裹缠，方可越冬。”
萧衍似乎感觉有什么被触动了，但却怎么也抓不住，便不解道：“您的意思是，天下大乱，是因为天灾？”
“不，是气候，”萧君泽淡然道，“三国魏晋年间，天灾频频，整个北方都变得严寒，而江南炎热之地，却变得温和许多，所以，草原上过不下去的族群，拼命南下，而严寒少雨，让北方谷物欠收，势力大损，这才有了衣冠南渡，五胡乱华之灾。”
“这……”这种角度，萧衍大受震撼，但又莫名地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学富五车，不由得大脑急速运转，把这个理论与所学印证，但越是对照，却越发现有道理。
黄河一带，以三月桃花开时种谷为上时，但在秦汉时，种谷却要早过一旬，还有冻树时节，都能推断，最近这两百年，中原之地，确实要比秦汉更为严寒。
而晋书五行志，更是记录了大旱七十余次。
农谷讲究节气，严寒干旱，不但会使减产，还会促生蝗灾……
但回忆越多，他又越心惊，因为按着对方的理由：“可是，如你所言，如今建康城已经许久不见陨霜大雪，梅花年年来，似乎已经开到了洛阳，如此，草原必然不再严寒，可鲜卑人，却也不见回乡啊……”
“鲜卑人为何要回去，”萧君泽微笑道，“他们不是急着汉化，抛弃草原旧俗，做中原衣冠正统么？”
萧衍脑中思绪瞬间清晰，不由惊道：“这天气转暖，北方收成日渐恢复，所以北魏才立了三长制，重定田亩，收缴税赋！”
他本能地在院中走了几圈：“所以，北魏新帝一亲政，就忙着重定门阀，设九品中正之制，还改姓为元，把自己定为世族之首！这，这都是，这就是因为天气暖和了？”
“不错。”萧君泽叹息道，“就是如此，天气转暖，北方雨水便会丰足，收成日足，国势日强。”
萧衍心中一寒，竟生出一种顿悟之感，不由问道：“那我朝呢？我朝又会如何？”
“我朝天气会渐渐炎热，水患日多，”萧君泽叹息道，“只是南国多丘，国力，自是比不过日渐恢复的北方。”
萧衍当然也明白这一点，长江以北，多平原良田，而长江之南，则是山丘密林，田地不多，真要打起来，南朝时间并不占优。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么？”
“怎么没有？办法不是给你了么，以耕犁之物，开垦山坡良田，以布帛，收聚天下之兵粮。”萧君泽笑笑，“只望天下，海晏河清，早日安宁。”
萧衍惊愕万分，看这少年的目光，无比复杂。
这等心胸，这等智慧，如此人物，居然要被他拉去皇宫，成为废帝！
可惜了，为何他就生在了帝王之家，为何不是他为先帝嫡孙！
如若他是皇帝，自己若能效力这样的君王，必然能征伐天下，一统南北！
他于是忍不住问道：“殿下，以您的智慧，末将未至时，您为何不逃？”
“有何可逃，当年萧家杀尽刘氏宗族，不过万事轮回罢了，”萧君泽微微摇头，“我若逃跑，不知要牵连多少无辜，更何况我身为萧家之人，享齐朝之禄，又岂能北走，让先祖蒙羞。”
天啊！
如此德行高尚的君子，萧衍萌生了些许自惭之意，是真的痛惜了：“唉，殿下……”
他有心想说愿意保殿下登基，但又明白，他虽然是一位将军，但朝廷中西昌侯已经有了内外大将的支持，离登基只差临门一脚，自己就算想保，也是保不住的。
他只能遗憾地看着这位临海王，心中复杂又有些羞愧，万般言语，不知从何说起……
萧君泽微微摇头，他笑了笑：“临行前思绪乱了，倒是说了许多无稽之言，将军若无事，便将他忘记吧。”
萧衍默然。
“对了，”萧君泽回到房中，拿出一本小册子，“听说将军喜欢音律，我写了一书，名为十二平均率，能以术数定五音音准，便送给将军了。”
说着，将那小册子给他，便轻轻将门关上。
萧衍抬起头，便只见到沉重的门框。
他拿起小小书册，坐在院外，心绪复杂，吹了一夜冷风。
萧君泽则洗洗睡了，还睡得很香。
-
次日清晨，天微微亮，萧君泽便梳洗起身，先是让许玦先去河堤坝的行船里待着，随后便出门，在萧衍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中，带他去观看水丝车。
梁园的水坝地势并不高，坝上水渠灌溉园林，渠下种着桃花树，是当初仿照桃花源记里的“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落英缤纷”而来。
水坝的上方明镜一样的湖光山色，让人只是看着，便有世外桃园之感。
萧君泽细细给萧衍讲解了这水车原理，后者也认真记下，有不懂的，准备回去询问已经升任长水校尉的祖冲之。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的交谈，萧衍并不是什么冲动之人，不可能为了一时的欣赏，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最后，细细地讲解了水车的紧要之处，还将他的禁卫、庄园的归属权都送给了萧衍，吩咐许玦要跟在萧将军身边好好效力。
萧君泽点燃了水车旁的一 处烛火，随后便邀请萧衍走上岸边的一艘两丈的小船。
船上有两层，甲板有一丈宽，很适合游玩。
萧君泽微笑道：“萧将军，此地这里湖光山色如画，听说您是竟陵八友之一，文采斐然，不如赋诗一首。”
萧衍心绪正乱，便想要委婉拒绝。
突然，就在此时，突闻惊雷落地，轰然巨响。
旱地惊雷，让萧大将军本能地怔了一下，想说是哪里出了异象。
但这时，便见整个水坝剧烈摇晃，眨眼之间，便破开一个豁口，无情的流水随着巨大势能奔涌而下，瞬间将那豁口撕开，冲散。
坝上小船几乎是瞬间便随着湍急的水流落下，船身剧烈摇晃，险些倾覆。
好在船底早就放满了压舱的货物，而青蚨和萧君泽，则早就及时拉住了船柱上的纤绳，不让自己跌下船去。
但萧衍便没这么好运道了。
虽然他身手不凡，但事发得太突然，他手中毫无凭依，几乎是瞬间就被甩下船去，好在他反应敏捷，慌而不乱，及时抓住了船舷，哪怕被激流冲得无法呼吸，也没有丝毫放松。
小溪本就在淮水之则，小船顺着激流涌入大河，水势瞬间平缓，萧衍重重咳出呛在胸间的水珠，呼吸急促，惊魂未定，狼狈地喘了口气。
这时，朝阳升起，一道阴影投下，笼罩了这位刚刚死里逃生的大将军。
萧衍抬起头，满是水雾的眼前缓缓清晰。
“萧将军，嗯，这么称呼，太生分了，咱们同宗同族，按辈分，我当叫一声，堂兄，”少年笑容纯洁灿烂，宛如旭日朝阳，在船舷上蹲下身，“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在那里等死吧？”
萧衍神色瞬间无比精彩，他是何等聪慧之人，瞬间明白，少年先前的示弱，都不过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罢了，一时之间，惊怒非常。
但到底是后世的枭雄，他强忍下心中怒火，让语气保持平静：“是你在堤坝上做了手脚？”
“正是，”萧君泽微笑伸出手，示意要拉他上来，“如今，你落在小弟手里了。”
萧君泽神色复杂无比，深沉的目光凝视着少年，沉默半晌，终是伸出手，握住那纤细的手掌。
……
许玦在船舱里瑟瑟发抖，有些惊恐地问正在撑船的青蚨：“青总管，殿下，殿下为什么还要救那萧衍啊？”
青蚨沉默了一下，做厉声道：“不该你问的事，休问！”
许玦于是噤声。

第16章 收藏品
许玦是真的不理解，为何小殿下会将那位大将军救上舟船。
他自负武勇，但也是真没有能力在不伤及小殿下的情况下，能战胜这武艺高强的猛将，小殿下这种行为，在他眼中，就和把一只落水的猛虎救上船来，没什么两样。
但萧衍上船之后，只是解下衣袍，将水拧干，散去头冠，便坐在船头沉思，并未再多说。
只是随着太阳升起，这日头便渐渐大了，艳阳照下，夏日轻薄的衣袍很快便干了，他略微整理了自己的仪表，这才缓缓走入船舱，缓缓跪坐在少年对面。
萧君泽正坐在软垫上看书，见萧衍进来，放下书卷，微笑道：“堂兄倒是沉得住气，我本以为拉你上来，你便会以我为质，让青蚨将船靠岸呢。”
萧衍沉稳答道：“殿下既然敢救在下，必是有所依仗，若我真敢以你为质，怕是要落得那姜左一个下场。”
他坐在船头时，便将临海王这一年来的行事统统回忆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惊，他一点也不觉得那个典签能拿捏住这位心智如妖的小怪物，怕是他一入王府，临海王就为他准备好了死法；再想想因为典签送来消息而被他用来杀鸡儆猴的钟离郡守——怕也是临海王的借刀杀人之计。
这样一个玩弄人心于指掌之间的少年，怎么可能毫无依仗就将他救起？
他若是如对方预料那般，以其为质，怕也是见不到正午的太阳。
萧君泽微微一笑：“不错，堂兄果然晓轻重、知进退，将来这南朝天下，必是堂兄的。”
萧衍眸光一暗，摇头道：“在下虽有问鼎之心，也不过是午夜梦回时，一点妄想罢了，倒是临海王您，若是愿意，略略耗费些许心力，才是真正能问鼎天下，一统南北之人。”
萧君泽拿起茶碗，轻饮一口，淡定道：“吹捧的话，便到这吧，我的要求很简单，放你回去，你回头做大索江南之态，担了走失临海王这个责，勿要寻我，便算与我结个善缘。”
萧衍沉声道：“若是如此，西昌侯必然问罪于我。”
萧君泽知道对方这是在讨价还价，但也懒得和他争：“你便说结不结吧。”
不结的话，这位梁武帝，就得吃点苦头了。
萧衍沉默数息，轻叹道：“如此缘分，不该错过，有幸识君真面，是萧某的福气。”
见他如此稳健，萧君泽略有遗憾，调侃道：“将军啊，你错过一个名留青史的机会。”
萧衍听懂其中深意，摇头道：“萧某春秋正盛，将来有大把时光著于青史之间，不急于此刻。”
萧君泽点点头：“也罢，那我便不送了，将军，天长地久，咱们山水有相逢。”
萧衍正色道：“若殿下有君临天下之意，萧某愿为前驱。”
“萧将君啊，”萧君泽眸光清澈而温柔，他说，“不要轻易对我许诺，我可是会当真的。”
“末将也非背信之人，更何况，无论如何，先前你对我有不杀之恩，”萧衍肃然道，“若有一日殿下登基，这天于你，也不过操弄开指掌，非凡人能敌也。”
这时，小船已经靠岸。
萧君泽目送着这位将军离开，低下头，将桌上手枪收起。
无趣。
他一手托着头，把玩着手上的弹壳，面色失落。
这萧衍太怂了，他本来都已经想好打哪里可以留他一命，再徒手帮他抠子弹，再用酒精洒伤口消毒，羊肠线缝合疗伤，把他带回山寨，在床上给他一顿PUA，给他留下不可磨灭印象，对主上心怀畏惧后，再放他走。
至于说会不会打到动脉大出血、感染而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都已经留手了，是他自己要死的！
剧本都写了那么长，结果主演居然不演了！
行吧，他也不是个非要强求的人，人家若不是真心按剧本本色出演，那演出的剧情就不对味了。
剧本就先留着，下次再找个有男主之资的来出演。
……
下船之后，萧衍立于岸边许久，看着那小船孤帆远去，略微放松了精神，这才发现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
然而那对清澈灵秀的眼眸，却依然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从未见过那样温柔干净的眼睛，也没见过这样凶狠毒辣的人。
临海王眼里是没有任何杀意的，那对眼睛里，清澈中带着一点期盼与等待，仿佛就像在期待一幅将要打开的名画，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未将自己当成一个人！
见那小船已经完全消失在河面，他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回去就说，临海王是遇到意外，堤坝溃决，在淮河里失踪了，沿河找找有没有尸体，就行了。
西昌侯本也不是非萧昭泽不可，一个傀儡而已，是不是本人都没关系。
只是……
他凝视着远方，有种预感，自己迟早还会再遇到他。
到时绝对不能有任何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定要全力以赴，重兵围杀！若是杀不死，那投降的速度一定要快，绝不能让他有反悔的机会！
-
顺淮河而下五十里，有一处小港，是青蚨和许琛早就约好的地方。
许琛已经在码头等候多时，其它的军卒已经被他打发回去，这里山匪已经被清缴完毕，只剩下十几间房子和院子，还有一间放着粟米和几个农具的库房，外加几亩开出不久的山间旱地。
这是一处非常荒僻的山寨，零零落落的泥草屋，最大的房间也不过两米多的长宽，门户中是潮湿的泥地、床板铺着带着新鲜霉味的稻草，昏暗的房门只有一个可以支起来的小窗，泥地上还在一滩血迹，大群蚂蚁苍蝇正在已经乌黑的血泥上来来回回。
啊这！
萧君泽从穿过来，便是锦衣玉食，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当场就皱起了眉头。
做为一个现代人，他最低的住宿要求是干净、整洁，但如今看来，在这个时代，提这种要求不止是过分，而且是非常过分。
“今晚咱们还是去船上睡吧。”萧君泽果断做下决定。
“不可，”青蚨劝道，“殿下，如今已是七月，正是雨季，河畔随时会遇大水，十分凶险，还是先将就一下吧。再者，咱们船上有被褥、熏香，拿过来把这房间略做收拾，也能将就着住。”
萧君泽觉得有道理，只能同意。
然后当晚就被跳蚤咬了三个指甲盖大小的疙瘩！
“不行，咱们需要人，这地方必须修缮！”萧君泽顶着一头乱发果断道，“我记得周围还有一波水匪，头领那个叫‘魏行之’对不对？”
许琛劝道：“殿下，咱们现在就我和阿兄两人，那水匪有几十人，咱们实在是不占优啊！”
萧君泽淡定道：“咱们又不是去剿匪，只要寻些人前来修缮建宅便好，不用杀他们。再说了，你也说如今已是七月，淮河涨水就在眼前，他们也必是要寻些合适的地方，靠岸躲避雨季，咱们这地方，不是正好么？”
许家兄弟还是有些担心，但见临海王坚持，便同意了。
但两人都提高了警惕。
萧君泽微微一叹，他本是想写封信，让两兄弟去萧衍那里找些事做，但现在看来，得缓一缓，这身边实在是离不开人啊。
……
魏氏的那一群水匪并不难找，或者说，他们就在淮河上一个叫邵阳洲的江心小岛上，岛上芦苇丰茂，利于小船藏身，本身也是周围盗匪们交易销赃的地方，这才是两兄弟同意过来的原因。
听许琛说，这里交易还很公道，有口皆碑，想是有什么大族帮着销赃，所以周围的山匪水匪都默认了这小小的水匪势力范围。
当然，周围的小船上，都是小生意，要做大生意，得等他们的头头魏行之来。
所以，当见到这位水匪头子时，两船上的人马都有些惊讶。
魏行之和萧君泽面面相觑。
下一秒，萧君泽笑容灿烂起来：“好久不见啊，魏真人。”
知善而行之，早该想到的。
魏知善也头痛：“小殿下，萧将军可是在找你啊。”
“我知道，”萧君泽淡定点头，“所以，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杀了姜左的？”
魏知善搓了搓手，迟疑道：“想，但这不够让我冒险收留你。”
萧君泽大方道：“收留我一天，这总可以吧？”
“成！”魏知善非常满意，一口答应。

第17章 新的卡牌
魏知善是先前那位典签姜左找来的大夫，有一手不错的金针之术，帮着他减缓了不少病痛。
当然，这是有代价的，她后来伪造证件，带走了姜左的尸体，并将其拆的七零八落。
萧君泽当时一眼便识破了她的谎言，魏知善也发现了有些诡异之处，但两人都十分默契，没有说出来，当时魏知善便离开了，但重新相遇，是在水匪之地，估计是两人都没想到的。
上了船，想知道真相的魏知善殷勤地给小殿下倒茶扇风，十分热情：“事出突然，没什么酒水招待，只有白水一壶，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不嫌弃，是我来的突然，”萧君泽也很热情地看着这船舱，目光很顺畅地落到挂在船边的一具干净整洁的人骨骨架上，“这副骨架，倒是漂亮……”
“哎！”魏知善眼眸一亮，猛拍大腿，“殿下果然识货，这具骨架是我蒸烤之后，保存得最完美的一具，其它的不是脆就是腐朽，那些个俗人，每次来我这，看到这骨头便面色青白，实在是没见过世面！”
“魏真人在这风水宝地，难道还会缺少尸体？”萧君泽笑问。
“哪那么容易，”魏知善叹息道，“世人无知，我能找到的，都是些残缺不全之尸，或者腐烂，就难得几个完整的。”
“如今这世道，略费些米粮，应该便有人拿尸骨来换吧？”萧君泽疑惑地问。
魏知善沉默了一下，才道：“十年前，我还在上清道修行时，就悄悄用钱帛收寻尸体。一开始，一个月才能收到一两具，后来，便是十日就有，再后来每日都有……且都是新鲜、现杀的。”
萧君泽脸色上的笑意隐去，沉默了一下，才道：“看你年纪，十年前，也不过十五六岁吧？”
“十四岁，”魏知善叹息道：“殿下，不瞒您说，我出身于阳洛魏家，是南岳夫人魏存华的后人，不是大罪，是不会被驱逐的。也是那次，小道才知，这世间，是何等残酷。”
“那你为何还要坚持？”萧君泽认真问道。
“我学习的是南岳夫人所传的《黄庭经》，其中有药理与人之躯体之密，但其中许多都只是一笔带过，并无详著，”魏知善扼腕，“我当然不能任之，只能离家流浪，以金刀之术割痈治人……”
萧君泽忍不住笑道：“那你的金刀之术，救活了几个人？”
魏知善老脸一红，吱吱唔唔地答不上来。
“真人真是艺高人胆大，什么都不懂，就敢用金刀之术，”萧君泽感慨道，“怕是你那刀刚刚割了尸体，刀都不擦一下，就去割人了。”
魏知善这可不依了：“殿下不可无由诽谤，割痈之前，须先以火治刀，这点医术，我还是会的。”
萧君泽撑起头：“行了，你这路走窄了，治不了的。”
“哦……难道殿下你有办法？”魏知善试探道。
“咱们还是先说姜典签是怎么死的吧，”萧君泽话题一转，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支碳笔，“有纸吗？”
“有！”魏知善立刻就从桌案下拿出几张画着心肺的黄纸，把画过的一面反过来，露出背面，“请！”
“有点复杂，我得先从血液循环给你讲起，”萧君泽随意在纸中间画了一个心，“由心而发，有四根血管，其中我们将他称为静脉和动脉……”
“……动脉过肾后，肾脏会将其中的毒素、杂物过滤，形成尿液排出体外，但若是短时间杂质过多过浓，便会有力不逮……如此，会形成结石，就像盐水过浓，会析出盐粒一样……”
“……对，你看到的关节风石，也是因此而形成！所以典签当时喝酒，加重了他的肾脏负担……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他死了。”
听完这一番讲解后，魏知善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听过了仙乐，她从未享受到这样的知识洗礼，完全沉迷了。
但听完之后，她看萧君泽没有向下说的意思，不由提醒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然后你把他解剖了啊！”萧君泽皱眉道。
“不对，他是死于中毒！”魏知善小声道，“您给他喝的酒里有毒。”
“什么，你说我给他喝的是毒酒？胡说！没有的事！”萧君泽本能反驳，但突然想到一事，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
他给姜左的酒，好像，似乎，忘记了去掉酒头。
天然的酒在发酵过程中会自动生成甲醇和乙醇，甲醇那玩意才是破坏肾脏眼睛大脑的强力杀手，因为沸点比乙醇低，所以在蒸酒时会聚集在出来的第一股酒里，因此后世在蒸酒时，都会把酒头弃去不用。
所以，他在那里搞了半天，姜左死那么快，其实还是被毒死的么？
这，这可真让人尴尬啊。
于是他轻咳一声：“既然你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在下告辞！”
“等等，殿下留步，”魏知善一把拉住少年手臂，热情道，“你那山寨太过扎眼，要新建耗时费力，小道有一处坞堡，地形隐蔽，宽敞通风，殿下不嫌弃的话，可以将就着住下！”
“这……还是算了，”萧君泽摇头道，“我身有通缉，怕是会牵连到真人。”
“牵连不到！”魏知善果断道，“那地方在对岸，是魏朝治下，萧衍的手下，不会过江寻找的。”
萧君泽摇头：“不好不好，这风险太大了……”
“殿下，”魏知善恳切道，“咱们都不是好人，就不必如此迂回，您只要能给小道时常传授一些医道，小道便会想尽办法，绝对不会让人寻到您的踪迹。”
萧君泽看着她，女冠也恳切回望。
数息之后，萧君泽微微一笑：“那就叨扰真人了。”
……
魏知善做下决定后，便让萧君泽的船先回到山寨，她随后便去寻他。
于是，在萧君泽等人回到山寨码头不到一个时辰，魏知善便十分诚意地的独自撑船前来，将他们的船带上淮河，向北面而去。
萧君泽坐在船尾，和魏知善随意聊了起来。
“如今南朝道教隐隐分为两派，一派是以上清道为首的国教，吃国家俸禄，其中教士受正规的受箓、上道牒，属于半个朝廷官员，是各地权贵士族的座上宾。”魏知善给他解释其中的门道，“其中，各大家族以血脉维系正统，把持教统，相互承认，排挤原来的五斗米道。”
“那五斗米道呢？”萧君泽可是知道这道派的大名，当年五斗米道如日中天，南方士族深信之，道士在各地的乡、村中都有祭酒、天师这样的基层道组织，势力庞大无比，上清派在当时的五斗米道面前就是个弟弟。
“百年前，五斗米道的孙恩、卢循起事，想要建立一个地上教国，和晋朝来来回回打了十四年，江南世家深受其苦，从一开始的暗中支持，变成后来的合力绞杀。”魏知善感慨道，“自那之后，南有陆修静，北有寇谦之，这两位有道真修都各自说服南北两位皇帝，让道教依附皇权，成为国教，传道需入宫观，禁止教派私下于乡间传道，更不许有道官祭酒‘领户化民’。”
萧君泽听明白了，这就是把五斗米道的基础催毁了。
“不过，总有例外，”魏知善遗憾道，“淮河一带，南北征战两百余年，本地百姓深受其苦，自然便给了五斗米道盘踞之机，我刚来这时，钟离郡原本有一名祭酒，借神鬼之名，以符水敛财，鱼肉乡里，庶民深惧之，后来他死了，我便暂代了这乡间祭酒之责。”
“哦，你怎么杀他的？”萧君泽好奇地问。
“不像您的蒸酒那样无色无味，难以察觉，”魏知善谦卑道，“只是几坛草乌酒而已。”
“果然是医术大家！”萧君泽赞叹道，“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我这一身医术，终于能传下衣钵了！”
魏知善眼眸一亮：“这是自然，要不然，你现在就传我？”
“你不用心划船么？”
“小道从小便可一心二用，你说便是。”魏知善果断道。
“这医药之术艰难无比，你要是学，怕是要耗费无数心力啊！”他做叹息状。
“殿下，您别装了，只要你教，我给你当药童，当手下，”魏知善道，“小道不是许家那两个武夫，您这样的人物，装得再弱小无助，我也不会信的。”
萧君泽轻笑出声：“那么，行之，合作愉快！”
……
另外一艘船上，许家兄弟皱起眉头，他们对这位魏真人的感觉并不好，许琛试探地对青蚨道：“明明是咱们先来的，这道姑未免不太识趣了，要不然回头给她个教训？”

第18章 买一送一
魏知善的秘密基地是真的很隐蔽。
入口位于河滩之处的密集芦苇丛中，河岸青山绿树，林木繁茂，在这样的芦苇丛中，安置着一个小小的码头，两船小心地靠岸后，两个年轻人从旁边芦苇丛中冒出：“道长，您回来了？！”
魏知善平淡地点点头，做出一副有道高人模样：“今日可有异常？”
“有，今天河中鱼笼进了一条三尺长的大青鱼！等会就给您送来。”两人争着提起了鱼笼。
许家兄弟忍不住同时笑出了声。
魏知善淡定道：“好，继续看着，有什么不认识的人过来，就立刻回村通报。”
两人连连答应。
魏知善于是伸出手，邀请萧君泽上岸，行走在狭小的通道上，左转右拐，走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在一处山包里，看到一处沿山而建，以土坌成的坞堡。
坞堡周围的林中，有几片空地，喂养着鸡鸭，还有几块零碎菜地，种着些豆子、韭菜。
“他们不敢在这里开垦土地，”魏知善轻声道，“地开多了，便是再偏远，也有人前来收税编户，他们这些人，都是些活不下去的贫苦人家，平时以捕鱼、打猎为生，我过来之后，他们还会为我在山中采药，换取粮食。”
“那你的钱？”萧君泽不由微笑起来。
“世家大族的钱挺好挣的，”魏知善笑笑，“做斋仪、做针灸、做金丹，他们手里漏出来的一点钱，就够他们糊口，偶尔还能去江上打劫一下走私的商船，捡两具尸体拆拆，凑合过呗。”
说着，带着萧君泽进入那处坞堡，堡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小乡村，他们对魏知善十分恭敬，只要见着，都会恭敬地行礼。
坞堡的环境并不比山寨好出多少，但问题不大，毕竟这里人多。
首先是要一间向阳的屋子，然后是墙壁要用石灰涂刷一下——石灰在魏真人这里是一味炼丹的药，这么一下，就把魏真人的石灰库存掏空了。
再是地面要找平，床塌要放火上烘烤杀菌，房间要用艾草熏杀。
这样略微收拾一下，房间里的异味和潮湿总算好很多了，萧君泽勉强能接受。
魏知善见萧君泽已经满意了，便趁着天还没全黑，去了自己的工作间，去验证殿下所说“血液循环”。
面对这样积极又强力的魏医生，萧君泽越发欣赏。
萧君泽招来青蚨和许家兄弟，他来是想劝慰一番，对他们说：“这里虽有些简陋，但不会是咱们长居之地，先暂作休憩，你们忍耐着些。”
但两兄和青蚨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许家大哥更是奇道：“殿下何出此言，这里有吃有住，还是土房，哪里不好了？”
好吧，萧君泽发现自己的最低标准好像对他们来说也很高了。
于是他又问哼哈二将：“你们从统领变成了小兵，一无所有，我暂时不会去北朝，你们难道不心急么？”
许大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许二则立刻道：“殿下说笑了，这年头，能跟上一位主公，已经是我们这些庶民万万不敢想的幸运了，我等是周奉叔一脉，本就是要被清算处理的，再说了，以殿下您的心思，又岂会蛰伏太久？我兄弟二人尚且年轻，别说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也是等得的。”
嗯，很好，内部没有矛盾，萧君泽满意地点头。
如此，他们便算暂时安居了下来。
-
清晨，萧君泽从床上爬起来时，发现许家兄弟已经把船舱里的东西都运到自家这一丈见方的小院之中。
他打开工具箱，其中有自制的金钢钻刀、小线锯、摄子、尖嘴钳、锤子、铁剪，还有简易天平、长铁管等物品。
去年他有一大半的工夫，都放在了手搓这些工具上，虽然它们的精度很有问题，可总是好东西。
很好，如今获得自由，可以玩一些新的东西了……
首先，他开始巡查坞堡周围的地形，这里有一条小溪水，是村民取水的地方，他在溪水上游和下游略作寻觅，挖了不少泥沙。
“含泥量高，含沙量可真是的低。”他用手捻着细泥，吩咐青蚨，召来村里小孩，让他们把泥沙里细小石英颗粒，一颗颗都挑出来的。
一天下来，十几个小孩子挑选出来了一碗细细晶莹沙粒，萧君泽大方地给他们一人分了一碗糖水。
小孩子高兴地欢呼起来，拿着各自家里最大的碗，撑勺的青蚨衣角都被他们脏脏的小手捏得灰黑，但他却没有嫌弃，往常那平静的脸上反而少有地带上了微笑。
不一会，小孩们的碗都被舔得干干净净，有的小孩舍不得喝完，小心地端着半碗糖水，和父母一人分享了一口。
“公子，咱们的糖不多。”青蚨委婉地提意见，出门在外，他们都已经改口，不称殿下了。
他们离开时，没有带布帛，只带了少量金子，和海外朝供的红糖，他宁愿殿下用金子，也不想用红糖。
萧君泽只是笑笑：“青蚨放心，咱们不会缺的。”
他又指挥着许大许二，用另外的粘土建了一个小土炉，把树头烧成碳，又让魏知善让人去各家收了尿。
“这是要做什么啊？”许二用布堵着鼻子，把一桶桶尿液倒入土坑。
“这个叫土法制碱，”萧君泽离得比较远，淡定地解释道，“可别小看了人尿，这可算得上战略物资呢。”
尿的主要成分是氨水，这玩意无论是制碱还是制硝酸钾，都是绝对重要的东西，在没有合成氨工业的情况下，人尿是唯一可以大量生产氨的东西，它是天然的氨盐水，加入烧石灰生成二氧化碳，再蒸馏结晶，就能生成碱。
纯度当然比不上化工行业生产的那种碱，但这年头，要什么自行车啊。
当年某个军队在根据地，就是这样找土办法供应军用物资的。
好在这个村里村民们早就已经习惯魏真人搞出的各种神奇的操作，对萧君泽的指挥没有一点抗拒，十分乖顺听话——只要给粮食，他们不会去问为什么。
折腾了好几日，又寻来了些石灰，终于做出了碱面。
萧君泽松了口气，感觉还算顺利。
石英砂的熔点是一千七百多度，直接加热这火力都可以炼钢了，但是如果煅烧时在石英砂里加了纯碱，熔炼温度就变成了七八百度，是普通木炭就可以很轻易达到的温度。
这样晶莹剔透的“水晶”，也价值不菲，一枚珠子换的粮食，也够村民们吃一个月的豆羹了。
所以，在三天后，萧君泽将一个带点青色的玻璃珠，交给了面色惨白、眼眶青黑、身上味道无比浓烈的魏真人。
魏真人最近为了在尸体完全腐败之前多找些知识，熬夜点灯解剖，终于休息了一天。
拿到珠子时，她的心思没放在珠子上，只是上下打量着少年。
天气炎热，少年一身细麻的工作装，将腰收得很细，为免头发落灰，系了个头巾，半点没有先前的华贵模样。
“其实小公子你不用如此客气，”魏知善拿珠子看了看，随意笑道，“只要您能教我医道，我便是去嫁人，也会养你的。”
“我可不是拿它来养家的，”萧君泽微笑拿出一个镶嵌着玻璃珠的小铜片，“这个玩意是用来买一个人。”
“哦，买谁？”魏知善好奇地问。
“你。”萧君泽笃定道。
魏知善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看着少年扎在头上、避免头发沾灰的头巾，那个打结的巾尾向天翘起，就像两个兔子耳朵，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少年头：“小公子真可爱。”
“你不懂，有了这东西，我们的下一课，‘细菌’，才能继续讲。”萧君泽挥了挥手里铜片，微笑道，“你，还有你的手下，都很不错，我全要了。”
熔化的玻璃液滴落，形成的玻璃珠不需要怎么打磨，就是一个列文虎克版本的、最原始的显微镜，只要角度、焦距合适，就能看到大一点的细菌。
魏知善和她的教民们，将来的工作计划，他都已经安排到半年后了。

第19章 浮萍
“这个就是，‘细菌’？”魏知善看着镜中细小狰狞的东西，神色里带着虔诚。
“不错，天生万物，”萧君泽其实把当年的生物知识已经差不多全还给老师了，于是讲个大略，“生灵有生有老，有病有死，死后便是靠这些细小生灵，啃噬消融，将残躯腐化成泥，偿还天地。”
“活着时，它们也会啃噬我们的躯体吗？”魏知善瞬间反应过来，“人兽树木，若有伤口，也会腐败，也是这些‘细菌’所为么？”
“不错！”萧君泽就喜欢魏道长这样擅长理解的学生，“人有肌肤、兽有毛发、树有厚皮，都是为了抵抗这些生灵蚕食，这些生灵总会趁虚而入，进入人体，以血肉为食，让人生疾。”
“所以，只要杀死这些‘细菌’，便能治病？”魏知善倒吸了一口冷气，“竟是如此么，这医道之理，难道不是人身五行失衡，不是风邪入体？治病难道不该是调整阴阳，扶正驱邪……”
“人体奥秘无尽，我也只是靠器物偶然窥探到一角罢了，”萧君泽微笑伸出手，“至于具体的，还要你来揭开这其中奥妙，如何，你可愿与我偕手，同寻医法，治这人间？”
“哎，”魏知善把手在衣角上用力搓了搓，这才小心地捧住小公子的手，“岂敢说携手二字，您愿意邀我上船，这是我的荣幸！”
她思考了一下，又虔诚道：“您这学识太过价值贵重，小道这单薄身子想必是填不满的，但公子放心，您想多少人，我魏知善都会想办法做到，绝不会让您后悔今是选择！”
“大善！”萧君泽也没想到这位居然会这么上道，但这样更好，“那今后，就要请阁下多多费心了。”
……
自此，萧君泽来到这个世界一年时间，自由这东西，算是得到了。
他坐在院子里，碳笔点在纸间，思考着下一步计划。
别的不说，在这个乱世，自己身边这几个人，若沧海一粟。
如果可能的话，应该在这里积蓄一波势力人口，然后再想南下，去两广或者是福建落脚，建立一个世外桃园。
又或者悄悄拉拢江东大族，再等五年后萧鸾病死时，重新夺回王位，和萧衍一争长短？
也不是不可以啊，要知道在只要将前膛枪这种低端的技术点出来，基本上就可以进入军队排队枪毙的时代，可以和大刀长枪的冷兵器部队打出5：1000的战损比了——不过这种技术想要达到，需要炼钢、镗床、火药等前置科技，没个十几二十年搞不定，四五年不现实。
无论如何，发展势力都是必要的。
他托着头，看着图纸，而发展势力第一个需要的东西，是钱……
-
魏知善这座坞堡，周围没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堡中一共有二十多户人家，不到两百人，男女老少都是依靠采药、捕鱼、打猎维持生活。
生活不易，他们中的男人一大早就会在天未亮时，出门捕鱼打猎，妇人们则收拾完家务，便挑水、入山林采药、砍柴、没有一刻得闲。
小孩子们以前都是跟着母亲前去林中采药、捡菌子，挖野菜。
不过，最近这些小孩们有了新工作。
那便是给坞堡中那位一看便是士族的贵公子做事。
“童工可真便宜啊！”萧君泽感慨着，明白为什么当年资本家那么喜欢用童工了，这些个小孩们虽然干活不是那么麻利，但听话是真听话，只需要一点极微薄的口粮，就能指使他们一整天。
他本来想用麦子和糯米做一点麦芽糖来雇佣他们，但青蚨果断阻止了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对这些小孩来说，一碗米饭可比一口糖有用多了。
“行吧，阿善还没起来么？”萧君泽伸了个懒腰，检查着手中的石英砂。
这些都是小孩们的卖力挑选出来的，把泥洗掉后的河砂里有各种杂物，没有箩筛，可不只能让他们自己选，回头做几个筛沙板，给他们提高一下效率。
“公子啊！”青蚨叹息道，“你也克制着些，魏真人有些癫狂，你可莫要学她啊！”
昨天，公子给魏真人用那“显微镜”看了饮水之中微小浮游之物，魏真人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不稳定状态，说是她终于知晓自己的金刀之术为什么总会死人了，在疯魔一样地收集大蒜和青霉。
萧君泽需要给她做一套萃取原料的玻璃器皿，当然就需要更多的石英砂、更多的……工匠。
尤其是工匠这职业，是他将来生存规划的根基，当然要好好考察一番。
这些村里的小孩，就是他的目标。
玻璃砂，就是在筛选出有细致、有耐心的小孩，到时还要让他们学习数学语文，按他的标准来手搓零件……
事情可真不少。
……
八月时，魏知善将打听到的一些消息告诉萧君泽。
南方朝廷已经没有再寻找临海王，西昌侯萧鸾知道他跑了，便又立了他弟弟萧昭秀为皇帝，这个八岁小孩当皇帝不到三天，萧鸾便用皇太后的名义下诏，说小皇帝年幼多病，不明政事，难当重任为由，废黜其皇帝之位。
随后，便是皇太后做主，让萧鸾入宫继位。
至此，萧鸾以南齐开国皇帝第三子（养子）的身份正式登基，完成了全套篡位流程。
同时，他让各地典签动手，将萧家皇族子嗣杀了个干净。
各地王孙公子们，有的反抗，有的求饶，有的斥责，但都没有什么用，纷纷被杀，其中巴陵王萧子伦，被赐死时说：“先前，太祖灭宋而自立，杀尽刘家子嗣。如今的情况，也是天数所定，在劫难逃。”
死掉的王子里，萧君泽的幼弟萧昭粲年纪最小，刚满三岁，便被典签用一床被子闷死。
“不过，这些死去的王孙，他都是以亲王礼数下葬。”魏知善看着小殿下，小心地宽慰了一句。
“不必安慰我，他萧鸾的子嗣也逃不过天理昭昭。”萧君泽冷笑一声，“他萧鸾争来的，也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很平淡的日常了。
村子里选择范围不多，但还是有两个挺聪明的小孩，入了萧君泽的眼，一个长得黑黑瘦瘦，姓池，名字叫鲤鱼，十岁的年纪，在挑选了七八日的细砂后，她居然无师自通地用旋转的办法，以离心力提高挑拣的效率。
还有一个是池鲤鱼的孪生弟弟，叫池泥鳅，自己用细草叶编了一个小箩筐，提高了效率。
这可太难得了，萧君泽立刻就喜欢上他们，将其收到麾下，让青蚨每天教他们识字。
青蚨觉得姐弟两的名字不太好，给他们起了个大名，一个叫池慕鱼，一个叫池砚舟。
萧君泽看着青蚨用一手漂亮行书写出的两个名字，感慨道：“我家青蚨就是有文化！”
青蚨看着殿下，提醒道：“公子，你也应多读些书，您最近还提笔少字呢！”
萧君泽低声道：“字贴我可以练，读书就算了。”
他事情还多呢，没空背知乎者也。
青蚨一脸忧愁，担心殿下以后没文化：“可是，若您没有通读典籍，将来在诗会雅集上，必是会被世家之人嘲笑的。”
萧君泽淡定道：“不怕，有我在，将来人都会和我一样没文化。”
看殿下狡辩，青蚨只能失望地放弃。
……
“你居然教庶民识字？”魏知善听到这事后，惊住了，“这些庶民，连个寒门的门第都没有，识字不是浪费时间么？”
萧君泽微微皱眉：“阿善啊，你解剖过高门么？”
“解过，”魏知善善意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唐寓之起兵时，我捡了士族好多尸体，可惜保存不了太久。”
“那你解过平民么？”萧君泽又问。
“解过，最多的就是这些人了。”魏知善答。
“两者有什么区别？”
魏知善想了下，点评道：“庶民血管、筋骨都要更粗大，脂肪层几乎没有；高门大多在腿上腹部有脂肪层，肌肤更细腻，其它的，无论是心肺还是躯干，没有区别。”
“他们都是人吗？”
“自然！”魏知善有些莫名其妙，“这不理所当然么？”
“既然如此，”萧君泽淡定道，“高门、寒门、庶民，都只不过是他们用血缘聚集起来、为了奴役底层，强行给他们划分的区别罢了，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学？”
魏知善沉吟了一下，恍然道：“是这个理，我从小听门第听习惯了，还真被绕进去了！”
“所以，我不但要教这小孩子，”萧君泽挑眉道，“村里的其它小孩，也可以学，有教无类，这样，才能光大我学识！”
魏知善有些恍然，拍手道：“从前我一直觉得，医道需要我上清派南岳真人一脉才能学习，还准备重新传道。但听君一席话，方知是我眼界太窄，今后我便重开一脉医术，让天下人皆可学习，与我共同钻研我真法才是！”
“正当如此！”萧君泽满意地点头，他对魏医生最看重的，就是她优秀的自我管理能力。
魏知善也很满意，她在医术一道遇到瓶颈好些年了，而面前的少年，给她指出一条光明大道。
两人一番互吹，便去各忙各的了。
魏知善要去筛选菌种，萧君泽要去教几个成年村民吹玻璃。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啊。
萧君泽伸了个懒腰，站在阳光里，看着忙碌的村民，露出一点微笑。

第20章 平静的日子
十月，深秋。
萧君泽带着小弟们在这里隐居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三个月。
虽然痛失了表演的机会，但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对他来说，把一个破旧农庄建设到小康水平，也是一件很能打发时间的事情。
不得不说，在这里颇有一点桃花源的意思。
他走的时候，带了不少金子，用来换取了足够村人过冬的米粮，而有了这些米粮，他便能很容易的雇佣这些村民。
价格便宜，听话，虽然干起活来不是那么整齐，有偷懒的，但足够萧君泽用了。
在魏祭酒唯萧公子马首是瞻后，萧村长便伸出了娇养之后有两分肥嫩的手掌，接过了指挥村民的权限。
第一件事当然是改善生存条件，在村口不远处打一口水井，从此，村人取水的时间，便大大缩小，老弱们生活方便。
剩下便是挑选专业了。
那日，萧君泽招来各家户主，在坞堡外的空地上，开了一个大会。
议题很简单。
萧君泽首先发言，表示需要在村里叨扰一些时日，做为回报，他可以教村民们一些谋生的手艺，打鱼捕猎，毕竟太看天吃饭了，这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太难熬了。
而他这里有三门手艺术，非常好学，一门是做纸，纸能写能画，还能兜售给周围的官府，将来要是编户了，做纸也可以抵税。
另外一种是烧瓷，有点难，虽然是最简单的青瓷，但能保存，价格也高，原料简单。
最后一门是打铁，能做些小物件，最难学，还需要力气，但前途最优秀，有好的铁匠，就能当他的亲随。
这些话引来轩然大波，村民们一时激烈地争论起来。
许家大哥有些疑惑地摸头：“公子，为什么要让他选呢？您说了难道不算？”
“只是一个小小的试验罢了，”萧君泽微笑回应，“我想知道，能不能教出一些能学会选择的人。”
许大一脸茫然，许二本来不懂，但看青蚨微微皱眉，立刻也皱起眉头，装出自己懂的来。
魏知善听出一些不同，眨眼笑道：“公子啊，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而村民在仔细询问过公子这些手艺需要准备什么后，又争议了一天，萧君泽在一边观察，发现这些村民或许对生活苦难不敏感，但是对维护自己的一丝利益极端敏感。
这两天里，村民们一会合纵一会连横，有用鸡蛋青鱼私下拉票的，有威胁恐吓的，有跪地哀求的，甚至有的家庭之中还生出三派，直接在家里打了起来。
萧君泽觉得这一幕可比那什么在钟离城里算计那群官吏好玩多了。
最后，在萧君泽主持、青蚨记名的实名投票中，他们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造纸术。
原因很简单，纸的原料树皮到处可得，剥皮后的树枝也能烧火，有个竹帘便能抄纸，每个家庭都能做，耗费的不过是时间罢了，打铁和烧陶都需要建窑，还需要壮年劳力，到时候这东西算是哪家的？
再者说，公子心善，愿意教村里小孩读书写字，到时有了纸，这里的孩子也能用上纸了。
村民们说好后，萧君泽便同意了，他虽然知道古法造纸里边的各种泡水，但做为一个受后世洗练的工科玩家，他怎么可能遵循纯粹的古法？
当下便用小铁柱代替滚珠，手搓了几个劣质承轴，以小溪为动力，做了一个水车石磨，让他们拥有了一个水力纸浆机，还大方地告诉他们要怎么添油维护。
在这个石磨面前，村民们每天采集的灌木树枝上的树皮根本不够用，他还做了一些用草木灰加石膏，弄了一些土法水泥，把那一面的墙壁薄薄地找了一层平，方便他们晒纸。
机械纸浆这点工科的小小震撼，让萧公子的声望瞬间就超过了魏道长，村人每天从他身边经过时，都目带崇敬。
萧君泽的小院门口更是像快递点一样，稍微不注意，便有豆子、料理好的青鱼、剥好皮的兔子、一两个还带着温度的鸡蛋、山里野果、蘑菇等等。
他倒也没有拒绝，把许大许二邀来，教他们做菜。
不过许大是个木头，调料的份量、食物的火候是一个也学不来，倒是许二只听萧君泽指点几日，便练出一手不错的刀工，做出一道油炸松鼠鱼，各种调料也烂熟于心。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些胡椒、花椒、孜然、糖都是珍贵之物，他们离开时带得虽多，但也就够再吃几个月了。
“不必担心，回头北方的皇帝要来这附近，到时献几个玻璃珠，找他换就是。”萧君泽坐在坐椅上，从旁边的小碟子拿起炸香的小鲫鱼，仔细地吃起来。
许二疑惑道：“大军南下，您不担心么？”
萧君泽微笑道：“孝、咳，拓拔宏是个好人，他的军队，还是有几分军纪的，放心吧。”
按历史书上记载，孝文帝不但没有扰民，还让人把军粮分给一些老弱病残，口碑真心不错。
许琛微微皱眉：“哪有不抢不杀的士卒？公子还是小心为上。”
萧君泽点点头，倒不怎么担心，这村子如今已经转行卖纸了，又没有粮食，军队抢掠也抢不到这里来。
他起身，伸长脖子，去看了两个徒弟的数学作业做得如何了。
嗯，两个小学鸡学的挺快，已经能背完九九乘法表了，做的作业也很认真。
“做完认真检查，先做完且全对的我给你们一盘小鱼！”萧君泽鼓励他们。
两个小孩子本能地吞了一口口水，看着那盘炸得酥脆的小鱼，对视一眼，都露出雄雄战意，埋头苦战起来。
萧君泽很满意，又去寻了魏知善。
做为一个自带资金、又能研究、又能教学生、又能出成果的学生，萧君泽自然满意。
但才进魏道长的实验室，便看她正皱紧眉头，伏案书写。
“阿善你在写什么？”他走过去看。
就见那纸上写着：青霉素，别名柑橘霜，性寒，味苦，入肺、膀胱经，可清肺与膀胱之热。用之宜皮试。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在编写药典？”
“是啊，”魏知善点头道，“不过你说的青霉素虽然好，但存量实在太少，那些柑橘、汤饼，人吃都还不够，怎么能用来生霉呢？大蒜价格不菲，咱们也买不起，我这进度受阻，实在是有些难受。”
萧君泽也有些无奈，物资匮乏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后世解决大量青霉生产是用花生和玉米做的豆饼来发，可是如今这些东西还在美洲呢，他可没法弄过来。
“那回头寻些农户，让他们多种些蒜吧。”萧君泽只能如此准备。
“只能如此了，你最近的萃取之术提醒了我，我不只青霉、大蒜来萃取，还蒸馏了许多药材，目前来看，只是少了病人，有些还无法辨别，要不……”魏知善搓了搓手，“您再给我弄几套蒸馏器呗？”
“这简单，不过，”萧君泽听到这，心中一动：“我倒是知道一味药，蒸馏出来效果十分不错，你可以试试。”
“何物？”魏知善眼睛一亮。
“你听说过柴胡么？”萧君泽不认识这草药，只知道名字。
“怎会不知！”魏知善笑道，“医圣的《伤寒论》便有一方，名为‘小柴胡汤’，能和解表里、升清降浊、调和肝胃、调理气机、扶正祛邪，主治伤寒少阳症。”
“嗯，你把柴胡磨粉，放水里，以文火蒸馏，弄出来的醇剂，也不比青霉差！”萧君泽立刻给技术。
“竟有此事，我这就去！”魏知善立刻起身，前去制药。
萧君泽则微微皱眉，轻叹了一口气。
柴胡注射药剂是后世应急之物，原料简单，制取方便，是在特殊时期，军队面临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硬生生试出来的药剂，对退烧、感冒和疟疾都有奇效，但救命是救命，不良反应却奇多。他小时就挨了一针，结果中奖，半小时不到就送去抢救了。
他能知道这细节，是在和主流一起声讨中药注射剂、要求把这玩意禁绝时，看过别人的科普——科普为什么会有这么粗劣的药剂。
不过这个时代，哪能要求那么多。
一个给高烧小孩退烧的硬实力，就能治人无数了。
……
回到自家院里时，两个学生立刻争着在他面前举起作业。
萧君泽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夸奖了两个小孩，把一盘小鱼分给两人。
青蚨正在一边计算着最近村人的收入，询问道：“要过年了，公子有什么要买的年货么？”
萧君泽很满意，去墙边量了一下身高，他今年已经十岁了，身高过了一米四，快到一米五，脱离矮冬瓜的范围了，这年代的人都不高，他这身高已经能冒充户主了。
萧君泽眼睛一亮：“当然要，让村人去买几头豚猪，咱们做些腊味，顺便给其它人也分些肉，算是过个好年。”
青蚨点头。
-
十月，北魏皇帝拓拔宏听说南边萧鸾篡位后，写了一篇文采斐然的檄文，讽刺南人兄弟相残，不知德行，同时征召四路大军，南下灭齐。

第21章 好玩吗？
天气越发地凉了，萧君泽却没感觉到无聊。
机械纸浆虽然做出来了，可远没有后世那种注胶、漂白、电机打磨出来的均匀细腻。
所以，做出来的纸质量不太行，出来纸有不少杂质，易渗墨，发黄薄脆，揉软了当草纸都嫌喀喇，但耐不住量大便宜，用来练字、描红、记录都十分好用。
过了淮河，南边的许多寒门士族，对这个都有需求，换来了不少村人需要的盐铁米面。
有了这个，村人们吃饭都敢多吃一小碗了。
萧君泽很满意，还专门开始写计划书，规划了坞堡周围的土地，把发展计划都写到一年后了。
除了这件事，魏知善那边也很顺利。
虽然青霉大蒜之类的玩意都太少，不能做出成果来，那柴胡剂的效果却是十分的喜人。
柴胡是一种常见草药，林地山坡常见，处理起来十分方便，取其粗大的根部，洗干净，切片，晒干，磨粉，泡水，蒸馏，就能用啦。
按他的了解，这种药，可以直接喝，也可以注射，也可以当滴鼻剂来黏膜吸收。
而且病人也很好找，发烧嘛，如今是初冬，感冒发烧再常见不过了。
基本上就是一种柴胡浓缩药剂，魏知善变着法子用了几次，调整了份量，便将药方写到她命名为医典的小本子上了。
萧君泽看她那涂改甚多的《医典》，不由打趣道：“我一说方子，你便直接写上去，都不论症的么？”
魏知善微微一笑：“公子心善，还要我先以老鼠家禽试药，但以我之意，不必多此一举，病人才是最好的试药人啊。”
萧君泽不由反对道：“胡闹，那若是吃死了，怎么办？”
魏知善闻此言，不由惊讶道：“公子这是何话？死了便死了啊，还要偿命不成？”
“这……”萧君泽一怔，“也不能如此随性吧……”
“公子啊，”魏知善笑道，“这世重病之人，本就是等死，能治得好了，是他们的幸运，治不好，便是他们的命，如我这等，不怎么收钱，甚至偶尔取世家之财，补贴庶民药材的医者，已经是天底下顶顶善良之人了。”
萧君泽一时语塞，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道长可是能小小年纪就敢解剖尸体的主，自主行医就敢去金刀割痈，还曾给难产的孕妇剖腹取子，死在她手上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上百……这么看起来，好像是自己大惊小怪了些。
“也是最近跟在公子身边学习制药之术，”魏知善轻描淡写地道，“否则，这个时候，我便带人去行医了，秋冬之季，不少年过三旬四旬的贫家长辈，便要生疾，最能提升医道。”
萧君泽无奈道：“阿善啊，你是医者，怎么没有一点济世救人之心呢？”
真是的，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有一点冷血在身了，结果遇到的这位，好像比他还冷。
“公子若是不喜，我可以改，”魏道长从善如流，但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不影响我钻研医术。”
……
萧君泽回到房中，也懒得去劝说，魏道长的心性坚如磐石，有这功夫劝，不如多搓点萃取器，给她提供思路，让她手下少死一点人。
继续做规划吧，他看着坞堡的位置，哼着歌画着图。
如今人少了些，等村子富裕一点，就招些铁匠，打铁太耗体力了，需要一些有经验的，到时才能更容易出成果。
有了武器，这里的人才能自保，才能招来更多的人。
谁要在朝廷里玩心机宫斗啊，看我点科技树！
这种自己捏文明的感觉可真快乐，比坐在电脑面前点鼠标快乐多了。
啊！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
十一月，天很冷了，萧君泽手冻红了，坐在炕上练习写字。
两个学生最近已经开始学习画图，学几何，什么平行四边形，算面积，点线面规律等等。
学得倒挺认真。
……
淮河上，一名冻得有些哆嗦、面色苍白的村人正划着小船，穿过了芦苇，对草丛里执守的两个后生道：“青草、白茅，你们俩在水边冷着了吧，叔这里有酒，拿着喝两口。”
芦苇里抖动了两下，藏在其中的两个少年嘻笑着走出来，“李叔今天是卖了多少钱，这么大方，要请咱俩喝酒？”
那李叔勉强笑了笑：“算是吧，去了北边，卖了几条大鱼……”
“李叔你可小心啊，北边最近在抓民夫呢！”叫青草的少年跳上船，“祭酒说了，别去北边的草市，打到的鱼就在村里吃，找她换米面就好。”
“就是，咱们这村子没有落籍，让官兵发现了，就得麻烦了。”
两个少年接过酒囊，笑着喝了两口，感觉到心腹间暖烘烘的，道了声谢谢。
就在他们准备下船，回到草从里继续警戒时，几乎同时，腹中剧痛起来，忍不住蹲下捂腹，嘶声起来。
身后，那名叫李叔的中年汉子，嘴唇抖动着，踌躇了数息，还是拿起一边的鱼叉。
青鱼刚抬头想说话，便看到李叔的脸逆着光，举起鱼叉，用力刺下！
两声惨叫先后响起，年轻的温热的躯体在挣扎中坠入冬日冰冷的河水，在浅滩里染红大片泥水，数十个呼吸后，便再无声响。
那船上的汉子手中的鱼叉犹自滴着鲜血，颤动不已。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划动小船，离开芦苇荡，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二十多个手持兵刃的士卒缓缓靠岸。
“带路吧。”为首的将领高鼻深目，一身甲胄，漫不经心地道，“若那村子，真有你说的那般富庶，吾便放了你儿子。”
前些日子，陛下征召大军南下灭齐，他们这些驻守将士得到允许，就开始越过淮河，抢掠钱财与男女，这些都是他们的战利品。
三长制后，他们这些鲜卑人按军功分到大量田地，但田有了，手下种地的奴仆却不够了。
是以，一个健壮的南朝奴仆，就能卖到三匹麻布的高价。
一个不在户籍之中的野村，足够让他们赚一笔了。
-
萧君泽听到喧哗声时，正在坞堡里写写画画，这徐州的冬天也太冷了，他准备组织一支队伍，把坞堡里的大小房间都加上烟道，加上土炕，这样，冬天就更好过些。
最好明年再招些流民，建立一只船队，嗯，最好是大船队，那种加上铁角的撞船，战无不胜那种……
他哼着歌，许琛在一边拿着盐和姜片，给一只处理好的鸡做全身按摩，准备晚上给小公子做好吃的。
“大哥怎么还不回来，”许琛皱起眉头，“去魏道长那借点酱要这么久么？”
萧君泽随意道：“想是有事耽搁了。”
就在这时，坞堡外仿佛有什么声音，那里夹杂着尖叫，哭喊，还有咒骂，声音渐渐变大。
青蚨正在院里晾衣，听到这细小的声音，顿时脸色大变，厉声道：“快走，这是兵匪！”
许琛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脸色铁青，放下手里的食物，过来一把抱起了萧君泽，就要向后院处冲过去。
萧君泽怒道：“冷静！许琛，你先去看敌人有多少，魏知善和你哥在哪里，我在这里等你。”
“公子，这时候不要逞强……”
“别废话，谁知道后门会不会有埋伏！乱串只会死得更早！”萧君泽怒声，“还愣着干什么，快放下！”
许琛脸色变了数息，终是点点头，放下小公子，飞快前去探查敌情。
萧君泽深吸一口气，回房拿起口袋，装好武器：“青蚨，你在这里躲……算了，还是跟着我更安全。”
青蚨本来神色焦急，但看公子如此冷静，低头应了。
萧君泽走出小院，便看到坞堡中许多老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串，在堡中狭小的通道里挡住去路。
他逆着人流，快步上楼，在有三层高的坞堡上，居高临下，看着坞外的乱局。
许家大哥威猛雄壮，堵住了入口，身上中了两箭，正怒吼着与十几名士卒大战，身边已经倒了三具尸体，空地本是抄纸的地方，如今七零八落地倒着数具村人的尸体，都是未来得及跑掉的老弱。
那许玦怒吼着，像一只巨熊，堵住坞堡的入口，与那群兵匪大战，就这么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一条腿被一个兵匪用长戈拽断，单膝跪倒，随后，他用力架住从头上砍下的兵戈，却又有数只长戈从胸前伸来，扎入他的胸口。
血像刺破的气球一般狂溅。
萧君泽按枪的手停住，将口袋的里五个圆球全数拔掉撞针，对准楼下的入口，用力掷去。
霹雳骤落。
巨大的轰响，几乎震得人耳朵流血，而中心之中，更是不堪，被炸的飞落丈外，有的抽搐，有的安静。
……
混乱很快平息下来。
许琛当时离得不远，看着自家哥哥被打倒后，刺入胸口，然后又看到天降霹雳，将那些仇人，炸得倒地不起，他上前，将那些乱兵中未死的，一个个补上。
许玦的尸体和这次死去村民一起，被放在坞外的空地上，周围恸哭之声四起。
池慕鱼也在这些尸体里，她只是在回家路上看到兵匪，这个姑娘大声呼喊示警的下一刻，便被一支利箭射穿了脖子。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又不安，她的父母用了好几次，才为她合上眼睛。
萧君泽在那待了片刻，听着那哭泣悲声，有些恍惚。
这些，是真的么？
他缓缓回到房中，魏知善已在那等他，见少年有些失魂，女道士见多识广，劝慰道：“小公子，这次已经很幸运了，我以为只能留下一半的人呢，多亏有你在。”
萧君泽微微摇头，有些怔然地道：“真实感太强了。”
魏知善疑惑地眨了眨眼，但还是决定让这小公子静静，估计是他第一次看这么血腥的场面，吓到了。
萧君泽默默坐在院里，看着自己那未画完的草图，思绪似乎都停滞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琛缓缓走了起来，将他惊醒，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许琛，因为，是他把两兄弟带出来，却没有给他们应该有的好处，还让他的兄长遭遇不幸。
但许琛却没说什么，他眼睛红肿，还挂着泪痕，他缓缓走过来。
他缓缓走过来，拿起那只腌好的鸡，拔去上边的姜片，放入碗中……
“你，你在做什么？”萧君泽忍不住问道。
“做饭啊。”许琛抬起头，本能地答道。
“你、你哥哥死了啊！”萧君泽难以置信地道，“你怎么，还要做饭？”
“公子，可是，”许琛被问住，有些委屈，又有些无措，他端着盘子，手指发白，泪水滚落，嘶声问道，“可是这是鸡啊，那么贵重，还放了盐，怎么、怎么能不吃呢？”
一时间，萧君泽忘记了呼吸，一种难言的寒意，从心底泛起。
那是这个世界，最真实，又最残酷的模样。

第22章 好玩啊
许琛也没有悲伤多久，他回答了小公子的提问，便把鸡肉拿去烤制——这是小公子教他的厨艺。
但是他烤好后，小公子却只是凝视着那餐盘半晌，才说今天不想吃，并且将那只鸡赏给了他。
许琛没有多想，飞快将那鸡肉啃光，这才又回去灵前，准备送他哥哥最后一程。
次日，村民们有的用草席，有的直接挖一个坑，将去世的亲人埋葬，许琛从村中一位老人那里买到他给自己准备的一口薄棺，把兄长下葬了。
池慕鱼因为年纪小，是夭折的孩子，在村人眼里，这样的孩子是不吉利的，她父母在河滩边挖个坑，将她浅浅葬了，想让流水带走她，再也不要回他们家。
萧君泽全程看着，没有阻止，没有说话。
他沉默，眸光带着晦暗与冰冷，像是在审视这个世界。
……
一场灾难过去，村人似乎只用了一天，便恢复了平静。
他们一如往常地早起，抄纸打浆、做饭生火，相互见面后还聊起了昨天的神迹，在他们口中，小公子只是在城墙上挥挥手，便天降霹雳，让那些贼人全数送了性命。
他们眉目间带着兴奋，若不是魏知善阻止，说不得便要过来跪拜上香了。
死亡和失去对他们来说，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应对起来，都是那么的从容。
萧君泽站在小院的围栏里，凝视着那明净蔚蓝的天空，不发一语。
青蚨站在他身后，像一个随身的挂件，毫无存在感。
萧君泽回头看了青蚨一眼，问道：“青蚨，你怕死吗？”
青蚨摇头：“公子，青蚨见过世面，知晓无论皇城之中，还是这荒山野外，生死之事，皆无定数，也不必惧怕。”
他看过的太子萧长懋是怎么去害死兄弟，看过堂祖父如潮水一样，崛起又退去，看过江南人头滚滚，也看过兄弟亲族是怎么样被凌迟处死，而那时的他因为没高过车轮，被饶过性命，然后又在一刀之下，成为刑余之人，这样的人生已然无望，因此，他不关心小公子的变化，也不关心未来如何。
死这件事，无论是庶民还是世族，在这世道都太寻常了，谁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会怎样死去，所以，随便吧。
萧君泽平静道：“是啊，生死皆无定数。”
他目光闪烁，重新审视着这个世界。
-
夜里，灯火如豆。
许琛、青蚨、魏知善都坐在对面，三人面面相觑，都催促着其它人快些找个话题。
而萧君泽则拿出自己先前写了快半个月的手稿，坐在床边，一张又一张，放入火盆。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小公子，他们都压力很大。
“昨天的事，很讨厌，”他头也不抬地道，“我讨厌这个世道。”
魏知善立刻劝慰道：“公子，您再长大些，就习惯了。”
“那可太难了，我性子固执的紧。”萧君泽懒懒道，“我想做件大事。”
许琛则点头道：“愿助殿下功成！”
青蚨点头：“请殿下吩咐。”
魏知善微微挑眉，等对方下一句话。
萧君泽看着许琛，轻声道：“你还信我？”
许琛怔了一下，反问道：“跟随你是我兄弟二人自己选的，再者，您给我大兄报仇，我这命便是您的，为何不信？”
萧君泽看向青蚨：“或许会死。”
青蚨矜持地点头：“请殿下吩咐。”
萧君泽于是又看向魏知善：“帮我，会有成千上万的病人，剥不完的蒜，用不完的青霉，还有徒弟。”
魏知善微笑道：“您要我怎么做？”
萧君泽把最后一张图纸烧完，淡定道：“北人南下，必然多生疾，无论哪次南下，鲜卑权贵，都会死上许多人，若我们能献上神药，必然在朝中，能有一席之地。”
魏知善有异议：“咱们的研究离经叛道，而且只以医术献媚于上，怕是就要成日奔波于权贵之间了。”
就是没有时间再去做实验了。
萧君泽微微摇头：“入朝廷只是第一步，咱们这个小村，只要是野村，便永无宁日，可入朝廷户籍，又会有税收、徭役、摊派、淮南之地，极难立足。”
“魏国皇帝拓拔宏，自继位以来，全力汉化，改衣冠，定雅言，咱们的任务，便是要成为他麾下能臣，到时，你想要多少人，便有多少人。”萧君泽道。
“公子，你倒是很有把握啊。”魏知善轻笑道。
“所以呢？”萧君泽轻声道，“你是要在这方寸之地，守着一两具尸体、数百个村民来研究医道，还是与我大干一场，以北朝为躯，治上一场呢？”
魏知善眸光闪动，微笑道：“公子啊，我治死的人，可比治活的人多得多呢。”
“没准备让它活。”萧君泽淡然道，“观察死亡，能让你获得更多，不是么？”
魏知善笑道：“善，愿为公子驱策！”
-
深夜，坞堡回廊之上，少年眸光如水，清澈宁静，凝视远方。
穿越之前，萧君泽是一个P社游戏玩家。
这个以国家意志做为主角的战略游戏里，他们无恶不作。用中子灭杀毁灭星球来降低失业率、会把自己领地的税收到95%，并且疑惑为什么收这么高的税，他们还有钱造反？在游戏里做的事情远比最终BOSS的三大天灾更为邪恶，于是被称为第四天灾。
所以，哪怕穿越了那么久，他也一直没有真实感，只是把这当作一个游戏，自称是旁观者，高高在上地批判着这个世界。
他了解历史，自觉得懂得天下大势、生产力、能将天下做为棋盘，开一局新的战略游戏。
他甚至还思考着走什么种田线路最好玩，能最快光复天下，万万不能像游戏中那样乱来，毕竟这些人都是性命。
但这一次，当那温热的血液流淌在泥地上，当亲生兄弟都对生死那样漠视。他这才明白那个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绝不仅仅只是杀得人头滚滚，朝不保夕。
这里的生灵，甚至于已经失去了对生命的最基本的敬畏。
更坏的是，这样恐怖的时代，还要持续百余年，民族熔炉的血与火，重铸出全新的时代。
全新的时代……
全新的……
萧君泽冷笑一声。
一百年后的世界，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没有办法更坏了。
那我怎么操作，又有什么关系？
必须有人，为击碎他的幻想付出代价！
北魏如今正在汉化，拓拔宏疯狂开历史倒车，将本来正常晋升的军功制，改成按门第当官的九品中正制，把本来已经缓和的民族矛盾严重激化，国家迅速被世家掌握，于是不到三十年，北魏在鲜卑的叛乱中轰然崩塌，自此皇帝换得比南齐还勤快。
后来鲜卑掌权，北方汉人水深火热，许多甚至被迫鲜卑化，比如普六茹坚、大野渊，若不是杨坚篡位后及时恢复汉姓，李世民也是要叫大野世民的。
何必这么来来回回呢？
他要去加一把火。
让这个王朝，提前完成属于它的天命。
他要让新国的旭日从旧国的灰烬中升起，结束这个让他厌恶的世界。
这世界不会饶过我，但我也不会饶过这世界。
少年静立栏边，期盼重新爬上他眼眸。
肯定，会很有趣，很好玩。

第23章 多种用法
虽然创业未半而中道受挫，可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至少萧君泽觉得自己更积极了，精神都先前振奋好多。
是时候全力以赴了，既然决定和这个世界玩玩，就万万不能让这个世界给玩了。
萧君泽决定搞一波大的，那就不能从头开始奋发。
“从头玩，速度太慢了，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原始积累。”他对着自己团队成员，斩钉截铁地道。
对面三人面面相觑，魏知善额了一声，委婉地提醒：“小神仙啊，还请说点我等凡人能听明白的话！”
“简单说，我能不用临海王的身份去北魏。他们不会相信一个南国皇室。”萧君泽道，“北方汉人正在做大事，我用原本身份，便赶不上这波大势。”
许琛听不太懂，魏知善便直接问道：“北方汉人，是准备做什么大势？”
萧君泽直接道：“窃国！”
顿时，面前三人面露惊色，许琛更是直接道：“难道北方又要出一位冉天王，篡位杀胡？”
萧君泽摇头：“冉闵之路，走不通，当年冉闵窃取后赵权柄，下杀胡令，羯赵数十万一夕覆灭，如今北方鲜卑之众，断然不会让汉臣为君。”
许琛遗憾地坐回去。
于是萧君泽继续给他们分析魏国的情况，这三人将来都会是他的重要助手，有必要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两晋之时，北方酷寒，中原汉室衣冠南渡，留在北方汉族在诸胡铁蹄下苦苦支撑，而到百年前，北魏开国之时，春风又渡，北方天气转暖。”
简单说，天气冷时，干旱频发，北方粮食产量大减，中原人口锐减，没有能力抵抗诸胡，但等到气温上升，粮食产量渐渐恢复，华夏文明便立刻展现出了自己的先进性，给了北魏一点小小的生育震撼！
等北魏开国五十年后，汉人立刻抓住了这还算稳定的北方环境，恢复人口，三代人下来，北方人口中，汉人已经是绝对的主力，碾压所有胡人，汉人中的权贵门阀，也自然而然地开始参与到争夺国家权力的角逐之中。
听完这些，魏知善若有所思，她也是出身大族，不由问道：“五十年前，司徒崔浩本来已经准备在北魏‘齐整人伦，分明姓族’，重建汉室门阀，但当时魏帝以‘崔浩擅自撰写太祖国史’为由，毫不犹豫将崔浩为首的汉人高官斩尽杀绝，清河崔氏同族无论远近，包括其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被连坐灭族。就是因为此由吗？”
“正是如此，当时北方汉人在魏国朝廷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萧君泽微笑道，“但他们杀不绝汉人，不过三十年时间，利用北魏内斗，汉臣依附文明太后，建立三长制，编户齐民，将汉人完全纳入了北魏，成为了拓拔鲜卑治下最大的势力，自此，攻守之势异也。”
相比于南方这些整天嗑药内斗的门阀世家，北方汉人那是真刀真枪在血与火中磨砺出来的，不但战力彪悍，心思更缜密，用了近百年时间，生生把鲜卑的皇族、太后全数同化，一点点地将北魏，变成了汉人朝廷的样子。
魏知善也不由得惊叹：“按你的说法，如今拓拔氏连姓都改成了‘元’，只要再将门阀重立，那岂不就重建汉室江山了？”
“哪有那么容易，”萧君泽轻笑道，“那些鲜卑人又不是傻子，必然会反扑。我们的目标，就是窃取北方门阀多年果实，夺得魏国！”
三十年后，就在北方汉人以为已经将鲜卑变成自己人时，尔朱荣就那么不讲武德，杀入洛阳，把北魏朝廷数千官吏全数赶进了黄河，生生打断了北魏的汉化进程。
“这，”青蚨小声道，“这目标，会不会大了些？”
“所以，我们眼光要长远，先进入朝廷，在即将到来的大变里立稳脚跟，”萧君泽微笑道，“先定一个小目标，完成后，再说其它。”
青蚨轻声道：“什么小目标？”
“当上丞相。”萧君泽道。
“？？？”对面三脸懵逼。
萧君泽忍不住笑道：“开个玩笑，罢了，这就当个中等目标吧。”
……
在离开南朝后，没有了临海王的高贵身份，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想要知道北魏高层的动向，是很麻烦的事情。
不过魏知善在这周围还是有一点人脉，很快便知晓了一些不算隐密的消息。
萧君泽的目标，便放在了如今北魏的徐州刺史——拓跋衍身上。
这名三十多岁的亲王位高权重，这次孝文帝南征，四路大军齐下，拓跋衍负责南下钟离郡，先来袭击村子的鲜卑兵，就是这个刺史手下兵卒。
论身份，他是北魏皇室，论权势，他掌控数万大军，是最好不过的跳板。
最美妙的是，他刚到钟离，就病重了，正在张榜寻医。
……
寒冬腊月，并不能消弭战火，如今的淮河两岸，剑拔弩张。
在这样呵气成霜的季节里，阴冷的河岸处，遍布着北魏军队的营帐，不时有舟船横渡，在码头上牵下一连串衣着单薄、神情麻木的男男女女。
“这些都是从南岸掠来的庶民，”魏知善轻声道，“每到魏军南下，南朝各地郡守便闭关不出，坐视北人掳掠南人。”
萧君泽点头，没问为什么——不过是各地郡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
他们的船才靠近码头，便有一队精锐的鲜卑将士靠近，冷冷道：“尔等何人，可有过所？”
“过所”是一份文书，和后世的路引类似，其中的内容包含着姓名户籍担保人信息，以及路过了哪些城市和使用了什么交通工具，这属于比较详细的行程记录表。
无论南北，要是没有这玩意，立刻便会被收押做为奴仆。
但这对魏知善这种地头蛇来说显然没问题。
她欣然拿出四份“过所”，递了过去。
验看的魏军将士才看到第一行，就惊讶道：“您是阳洛魏氏的道长？冒犯了，快快，里边请！”
魏知善微微点头，带着萧君泽上岸，在将领的护送下，去了一处以羊毡覆盖，十分华丽的营帐。
“殿下，”那武将将他们引过去，其中坐着一名十五六岁，一身鱼鳞甲，额绑发绳的华贵少年，“刚刚有阳洛魏氏的大夫过来了，还揭了榜。”
“哦，”那少年点头，不怎么热情地道，“父亲的病，陛下已经让徐御医前来救治，让她们先侯着吧。”
那武将一听徐御医，顿时面露喜色：“恭喜殿下，徐御医既然来了，如此，诸军便都可安心了。”
少年灿烂一笑：“那是自然。”
于是便领了众人出去。
那将领似乎也懒得再和他们说话，用鲜卑语呵斥了几个有些懈怠的军士，便将他们带到一处有些漏风的营帐。
“徐御医是谁，怎么他们都这样推崇？”许琛问。
“那是南朝大医徐熙之子，”魏知善目光有些期待，“他家是御医世家，南朝的御医有近半都是徐家所出，比我们阳洛魏氏还有名望，他说的人，应是徐伯成。”
看许琛还是一脸迷惑，魏知善补充道：“徐伯成是个倒霉蛋儿，他们家祖上是青州人，徐伯成有一次渡江，去北边探望族亲，被当地一位鲜卑将领知道了，立刻就抓了他，将其献给北魏皇帝，只能在那边安家当官，都已经三十年没能回家了。”
“那我们岂不是没有机会了？”许琛纠结道。
“错，机会更大了。”魏知善轻笑道，“阳洛魏家也是大家，徐成伯怎么也会来见我一面，与我探讨医道，我有信心，只要一点机会，他就会把我举荐上去。”
“难道他不想独占鳌头么？”许琛还是不理解，“举荐你，岂不是削薄了他的恩宠？”
“你这就不懂了，”魏知善道，“御医最怕的就是独占鳌头，因为那就要独占主责，为皇室看病，动辄得咎，他又不缺钱。”
“这样啊。”许琛点点头，然后又奇怪地道，“公子，你怎么不说话？”
萧君泽抬起头，幽幽道：“你们看到刚刚他们从船上牵下的那些人了么？”
许琛抓了抓头发：“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没怎么注意。”
“那其中有一个，我认识，”萧君泽道，“就是在梁园时，那几个给我丝车抽丝的女娘。”
“您是说，梁园也被抢掠了。”许琛回过味来。
“我想说，她抱着一个孩子，在岸上跪求军卒们不要让她丢弃孩儿，”萧君泽目光冷淡，“刚刚的营地位置，记下来了么？”
许琛摇头。
萧君泽轻叹一声，走了帐篷，伸手感受了一下风向：“今晚，会有大风呢。我想到一个，接近元衍的办法，更好的办法。”
他微笑道：“咱们要想个办法，让这些北人，知晓冬季干燥，需要小心火烛。”
给那个少年，一点小小的震撼。

第24章 不急
魏晋之时，黄河尚且澄清，少有肆虐，淮河北岸因为有着大量平原，水网密集，极其方便北朝以水运送兵马粮草。
而这些支流进入淮河的交汇之地，便是天然的湿地，蔓延生长着大量的芦苇，到秋冬之日，芦苇枯黄，是流民们逃亡隐蔽的上好的庇护。
萧君泽暂居的营帐虽然在军营里，不过巡逻的军士非常稀少，这些鲜卑士兵正以小队的形式，入侵南岸大小的村庄小镇，抢夺财物人口。
不用担心这些人活不了，在河岸不远，就有码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北方的商船过来，就可以将这些南人奴隶直接卖掉，换来钱财，到时归乡，再购买田地或者奴仆。
所以，全军上下士气十分高昂，都是来去匆忙，想趁着大战未开时，多赚些钱财。
俘虏而来的南人们并不是被关起来圈养的，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吃着几乎和白水一样的汤水，在军卒的皮鞭下，需要清洗军帐、处理荒草、绑建栅栏、磨利兵戈、还要采集芦苇，编制草席来搭建篷屋，给自己抵挡冬季的严寒。
每天都有老弱抗不住摧残，倒下便无法再起来，这些重病之人，便被军卒们指挥着奴隶，直接丢入冰冷的淮河之中。
萧君泽刚刚走过来时，就已经默默记数。
周围的营帐大约有上百个，建立在一片荒滩上，荒滩上的芦苇、灌木都已经被收割砍伐，做为燃料或者军帐的支架。
这些营帐设置的十分合理，相互之间，有大约十米的安全距离，能有效防火，相互之间有精兵巡逻，敢有随意乱串者，军法处置。
若是直接用什么火箭之类的引火，效率低，而且没有创新，萧君泽觉得，可以换一种玩法。
他想到一种很好玩的办法。
在北美的荒滩戈壁，有一种叫风滚草的植物，在秋冬干枯时，就会断掉根系，变成一团枯草，随风而行，漫天飞滚，蔚为壮观，但这东西最大的问题，就是容易着火，动辄引起火灾，尤其是大风天的时候，带着熊熊火焰滚滚而来的风滚草，堪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周围的芦苇众多，略做收割，就能编绕成一个圆滚滚的干草球，这种草球在大风天里，只要点燃一个角，就能很快飞滚起来，这军营空隙大，正好方便滚草球的蔓延而去。
而且一开始不用点燃，只用一些木头灰烬放进去，等大风吹起，死灰复燃，效果才更好。
萧君泽计算了一下，这么大军营，至少得有两三百个草球，他们这点人，肯定是做不完的。
得多找些人才行。
萧君泽对许琛道：“咱们在外边接应的人，你知道在何处吧？”
他们过来，当然不是轻易过来，早就有准备，若是有意外，应该往哪个方向逃、又要在什么地方准备小船。
许琛自然点头。
然后萧君泽让他寻了些芦苇，准备告诉教他怎么编一个草灯笼框架——芦苇太好找了。
……
一个时辰后，萧君泽放弃了。
许琛羞愧地脸都红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刀枪剑戟无所不通的他，怎么手指一拿草茎，就好像变成了木头。
青蚨和魏知善都学会了，他却怎么都弄不好。
魏知善低声道：“我也知道地方，我过去教他们吧。”
萧君泽摇头：“不行，徐成伯随时会召见你，要是见不到你，咱们都会有麻烦……等一下。”
他目光闪动，微微一笑：“或许，有另外的办法。”
于是对魏知善如此这般了一番。
魏知善听他讲完，神色有些纠结，还有些不舍。
“我回头给你更好的！”萧君泽果断道，“只要计划成了，我给你加配置，能看更清楚的。”
魏知善神色顿时轻松起来，眉宇间都是跃跃欲试：“公子放心，这点小事，必然给你办好。”
……
如魏知善所言，他们在营帐中只待到了晚上，便有几名军卒，恭敬地将魏知善请了出去。
她见到的是一名七十多岁的老者，满目风霜，有些疲惫，但眼眸明亮，神色温和：“老夫听说有魏家女冠前来，还以为是笑谈，不想居然真能得见，不知道长是哪一脉？”
魏知善谦卑地低头：“不敢，小道是曾祖名晃，与刘家重系姻亲，修的是黄庭经……”
于是双方一番查户口后，关系便自动紧密起来。
徐伯成问了丹徒徐家的近况，又知晓眼前的姑娘是因为拒绝结婚才离家，不由得有些惋惜。
“当年祖师南岳夫人也是一心求道，却被父亲强行嫁给了刘家，徒然耗费了半生时间，方才脱离家小，创立上清派，得道升仙，”魏知善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虽然因着剖肉剜骨得了些恶名，但若能治得世人，也是值得！”
她还热情地告诉了徐伯成自己用一件神器，可察微毫之物，将震惊世界……
徐伯成一时好奇，询问之后，便得魏道长的允许，试用了一下，顿时惊为天人，心神恍惚，捏着那简陋的仪器不愿放手，想开口要，又知道这肯定是别人不会给的，一时间，眉宇都是纠结。
魏知善却是看出对方已经入圈，果断表示愿意送给他，但希望能在北魏有一些试验材料，一些人手，还要有些药材，有些家宅……
徐成伯顿时大喜，做为皇帝最为器重，北朝最有名的御医，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微末小物，根本不值一提，满口答应不说，还准备亲自带她去挑选人，鲜卑的汉人的南人的都随她。
不仅如此，她还拥有了一道可以出入军营、随时来找他的手令。
于是，见气氛已经烘托到此处，魏知善终于露出了獠牙，悄悄问起：“伯祖，你这次千里南下，要不要回家去看看啊？”
“唉，这南北对立，我知北朝机密太多，哪能回得去，这给刺史诊治之后，还得回洛阳。”徐伯成遗憾道。
魏知善微笑道：“看来刺史大人病情并不重嘛，真是辛苦您跑这一遭了。”
徐伯成摇头道：“病得不轻，但好在我来得及时，倒是他儿子，总是觉得父亲病重，跟前忙后，让我不得安宁。”
魏知善立刻道：“这简单，给他寻些事做不就成了。”
徐伯成疑惑道：“何事？”
魏知善微笑道：“道经《云笈七笺&#183;稟生受命部》有言：七星之气结为一星，在人头上，去顶三尺，星光坠灭，其身死矣……”
“你说七星祈福之术？”徐伯成瞬间反应过来，不由大笑道：“倒是个好办法，又能表他孝心，又能让他有些事做，你真是鬼灵精。”
魏知善顺便拿出几张纸：“这是七星灯的编法，我此来，本就是想来赚些财资，既然已经遇到了伯祖，那便一并送您了。”
“成，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手，我这便带你去寻。”
“过两日吧，今日小道先去收拾一番，给他们准备落脚之处……”
“好，明日你来寻我便是，今天我还得看得刺史大人的病情，明日若有好转，便要回京了，不如你与我一同回去？”
“小道处理些事情，便会去洛阳的，到时还要伯祖多多照顾了……”
“好说好说！”
两人谈得十分投机，直到半夜，这才不舍地离开，徐伯成还专门吩咐人拿些稻草丝被，给魏道人，万不可怠慢。
送走了魏知善，徐伯成打起精神，又回到了徐州刺史元衍的营帐，里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华贵青年，正有些不耐烦地踱步，见徐大夫来了，立刻便窜了过来：“徐御医，您可算来了，我父王先前又说胸口憋闷，您快来看看。”
徐伯成沉静地点点头，便将手中的几卷纸交给他。
“七星祈福之术？”拓拔璨打开纸，顿时一惊，不由哆嗦起来，“我、我爹爹他……”
“长史既然心神不宁，不如便为君上祈福，也算有一片孝心。”徐伯成淡然道。
他是给太武帝、文成帝、冯太后、还有今上看重的四朝老臣，当然可以不在意这一个小小宗室子。
拓拔璨看着纸上的步骤，又看看躺在床上的父亲，重重点头：“我这就让人去做！”
……
于是，第二天起来时，萧君泽便看到原本在辛苦劳作的奴隶们，都没再去做重活，而是坐在厚厚苇草上，编制着半圆形的苇草灯框。
他们怕不是半夜就起来编灯了。
魏知善轻啧了一声：“小公子啊，看这速度，可真是厉害了，什么时候行动？”
萧君泽微笑道：“不急，等那位御医，走了再说。”

第25章 放心吧
军帐之中，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将领正气势汹汹地堵在帐门前，气急道：“徐御医，我父王方才好转，你不能走！”
对面，神色疲惫的徐成伯还未开口，旁边的中年太监已经怒道：“放肆！拓拔左郎，招请徐医官回朝，是陛下的急令，你要违抗圣意么？”
拓拔璨汹涌的气势顿时一滞，声音顿时小了许多，但还是祈求道：“徐大夫，您医者仁心，我父方才好转，身体虚弱，请你再多看顾几个时辰，明日再走，可否？”
徐成伯叹息一声，刚要开口，旁边的中年太监已经急道：“广城郡王已无大碍，这里医官众多，不必徐医官出马，再说了，如今是南平王有恙，哪能耽误？”
“南平王，那……”拓拔璨念着这几个字，咬牙切齿，几乎就想要说几句不逊之语，但徐成伯看出不对，急道：“小世子莫忧，广城郡王已无大碍，世子若不是放心，老夫有一故旧之后，正在军中，其医术拔群，大可去寻她，能保令尊安稳。”
“哦，这位大夫在哪，请您带我去……”
“拓拔左郎，南平王患疾，是一刻也耽误不得，陛下有言，立刻让徐御医启程，你还是自去寻找吧，”那宦官伸出手，“徐御医，请吧！”
徐伯成只能交代了自己旧友叫魏知善，是一名年轻女冠，就在军帐之中，还有他的手令，便被那太监慌忙地拉上马车。
拓拔璨看着那几乎要被拉个跟斗的医生，眼中怒火凶猛，但直到这行人走远了，方才怒骂一声：“祸国妖孽！”
“公子慎言！”旁边的副将急忙提醒他。
拓拔璨也知道这话如果传出去，自己肯定讨不了好，便收敛了怒意：“那位魏大夫在何处，速速带我去寻她！”
魏知善并不难找，顺着营帐北边，不到片刻，便到一处偏远的营帐，那帐前，正坐着一个裹着披风的少年，埋头在编着什么东西。
拓拔璨才到帐外，便大声道：“女冠魏知善可在？”
那帐前的少年抬起头，转头道：“阿善，有人寻你。”
拓拔璨顿时一惊，那少年单薄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披风里，露出的脸颊精致无比，恬静又温柔，那眉眼纯净得像是两泓秋水，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这时，魏知善从帐中走了出来，行了稽首礼：“小道便是魏知善，号存真道人，不知将军有何……”
拓拔璨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打断道：“先前徐御医向我引荐，说你有医术高明，这便随我去为父王诊治吧。”
魏知善谦卑地点头：“是，还请将军引路。”
拓拔璨带她走了，走之前，他还忍不住多看了那门前少年一眼，那少年像只白兔般无辜地回望了他一眼，便怯生生地低下头去。
拓拔璨回过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却见那少年已经躲回了帐里，不由有些遗憾。
但父亲为重，他快速地走了，没再回头。
而在营帐中，青蚨有些焦虑地皱眉道：“那小将，似乎有些心意不纯。”
“看到了。”萧君泽漫不经心地回道。
啧，果然，这个万人迷的属性要生效了么？和他预料的一样。
青蚨更焦虑了：“可是公子，你还小，要是有什么意外，这可怎么办！”
“没关系，要是没坏心，我能打发，若是有，”萧君泽把手上纸弹颗中洒出的一些药粉拍掉，淡定道，“那就是一只送上门来的傻狍子，纯赚的。”
他从来都不怕意外，意外代表混乱，只要把握的好，未必不能把计划调整的更完美。
至于其它的，青蚨想多了。
……
魏知善很快被带到广城郡王的营帐，躺在床上的是一位看着俊秀，毫无武夫气质的中年文士，面色苍白，呼吸却是平稳的。
她做了一番检查，询问了徐御医做的布置，发现对方果然医术高超，只要继续给汤药，想来很快便能苏醒，还请小将军不要着急。
拓拔璨还是很焦虑，看着这女道士给父亲下针，一会出门一会进门，偶尔还会去吼属下，问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把灯做完，做完要晚上摆出来知不知道！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在魏知善的妙手下，那位三十多岁的广城郡王咳出两口痰，终于醒了过来。
略作休息，这位郡王知道徐御医来过后，神色有些复杂，让魏知善先退下，他有话要儿子说。
魏知善便退到帐外等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这位年轻的拓拔璨眼眶有些微红，一言不发地走出来。
他让左右亲随不要跟着，宛如一个幽灵一样，在淮水之前静坐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时，已近黄昏……
起身时差点摔倒，因为腿麻了。
少年将军看着远方不敢靠近的亲兵，冷笑一声。
又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先前那个漂亮少年的营帐旁边。
他在远处凝视许久，终于见到那少年又走出来，将手里的锦帕放在帐外冰冷的水盆里，洗着什么。
少年头上掉下两缕乱发，他伸出胳膊擦了一下额头，拧完手帕，呵了呵有些发红的手指，便又回去了。
拓拔璨莫名地心情好了些，老爹耳提面命那些让人心烦的交待，似乎也变得没那么让他厌恶了。
……
天很快黑下来，拓拔璨坐在营帐里念着军报，旁边，他的父亲正昏昏欲睡地听着。
魏知善这时悄声来到拓拔璨身边：“将军，天色已晚，小道需回去打坐回气，明日方有精气为郡王拖针。”
拓拔璨点点头：“那你自去歇息。”
他本想说让这女子睡在帐外随时侯着，但他和老爹讨论的有许多非议朝廷之语，还是不要让人听到好。
魏知善点头称是。
当她退出营帐，天色已暗，许多草灯堆积在河岸处，都是全军上下一天一夜集中编出来的，许多编灯十分粗劣，属于会轻易散架那种。
但广陵郡王既然已经醒了，大家当然便不会再点灯祈福了，否则军心还以为郡王又恶疾复发了呢。
魏知善回到营中时，就见少年正将一些稍微大片的芦苇叶夹在灯框之中。
营帐之中已经堆积了半人高的圆滚灯草。
“哟，动作挺快啊。”魏知善微笑道。
“那当然，”萧君泽微微一笑，“就等你了。”
“今天没什么意外吧？”魏知善有些疲惫地伸了下手臂，问两个跟班。
“那个鲜卑小子，在帐外看好许久，”许琛闷声道，“我都打算好了，他若进来，我就打死他，被公子阻了。”
“这小的可打不得，打了小的会来老的。”魏知善摇头道，“你们太看不起小公子了，那鲜卑小将若是进了这帐篷，没准一出去，就已经是公子的人了。”
青蚨和许琛纷纷皱眉，让魏知善不要乱说话、诋毁公子的清誉！
萧君泽摇头笑道：“好了，别吵了，该去放花灯了。”
几人这才做罢。
青蚨神色还是有些担忧。
“放心吧，他们不会去查是谁放的火。”萧君泽笃定道，“我们是安全的。”
……
河谷滩地，素来风大，吹得军营里的火盆都烟火微弱，只能堪堪照亮周围三尺之地。
阴冷天气让军卒们都早早休息，只有一些巡逻的将士拿着火把，在诸营间来来回回。
晚上的军营是不许发出一点声音的，避免营啸，违者要军法处置，所以，就算听到一点异响，也没有什么人发声，更何况这河滩之地，常有野鸡河狸等动物出没，偶尔还有狼嚎。
所以，这四人出帐门时，并没引起注意，他们也不是要去远方，只是趁着换防时，将营中灯草放飞就好。
许琛已经先一步出门，一路潜行，按公子的要求，将河滩处的灯草点燃。
他身手不错，这点小事很快就做好，他点燃草底部，起火之后，便很快退入黑暗，返回。
那些草灯用苇草相系，骤被点燃，火势借风而起，漫天飞卷，有的往河里飘，有的往军营飞，很快便引起了军中诸将士的慌乱。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还算稳重，纷纷出来以木棍水泼打火。
而这时，萧君泽吹燃一个火折子，点燃了身边的一个个球形灯草。
干燥的草芯明灭了一下，起了一点小火，便滚动出去。
四个人一起工作，不到三分钟，就点燃了一百多个灯球。
而这时，已经有军卒发现灯火，大喊着什么人，飞快寻了过来。
但有些晚了，那些点燃的灯草已经借着燃起火焰，飞快滚来。
军卒本能地躲避，但飞滚过来的实在太多，他一时险些吓尿，弃了火把，转身就跑。
他惊呼引来更多的士卒，但新的士卒刚刚聚集过来，便看到带着火焰滚过来的灯球，一时面色大变，纷纷逃亡，害怕被沾上火星。
翻滚的火球遇到毡毯帐篷，便被阻挡，顺势将富含羊毛脂的毡毯点燃。
点燃的毡毯火势熊熊，又将帐篷里军卒惊醒，一时间，军中大乱，逃出帐篷的军卒看到飞卷的灯草，也慌忙逃窜。
这给了萧君泽一行人更多时间，将剩下的草球一一点燃。
这种点火——放灯——看着对面抱头鼠窜的感觉，简直前所未有地上头。
那是一种来自于灵魂的释放，魏知善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足够离经叛道的人物了，但如今遇到小公子，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种感觉，像是从心里打开了什么枷锁，整个人，似乎都变得轻飘起来。
跟着小公子，真是跟对了！
能有这样的人生，她根本不在意小公子是人是妖，所学何来！
旁边，青蚨手中的火折最短，很快烧完了，他面前还有一大堆灯球，魏知善等人却已经点完，见此情形，立刻嗷嗷叫着去点青蚨的灯。
本来万事不萦于心的青蚨顿时急了：“不要点我的，不要点我！这是公子给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大家的！”许琛反应最快，一挥手就连点三个，“我这是在帮你！”
“就是，别不知好歹！”魏知善斥责了一句，把剩下的几个也一起点了。
“行了行了，玩够就走，别让人发现了。”萧君泽挥挥手，带着他们一起退到上风口。
四人一起在远处，围观着那熊熊燃烧的军营。
许琛还忍不住喝道：“大风起兮草飞扬，安得猛士兮，逃四方！”
他自兄长死后，无数的憋屈与难过，似乎都在这场大火中，释放开来！
没忍住，他抱着小公子，转了一圈。
萧君泽没有斥责他，而是看着他将自己放下，带着泪水，跪在泥泞的土地上，重重叩首。
“愿为公子效死！”

第26章 好可爱的孩子
萧君泽扶起了许琛，看着这青年眼中野狼一样凶性，还有看向自己时那无比的顺服，微微一笑：“不必如此。”
他们坐在草堆里，看着这野火焚烧，直至天微微亮。
于是相互从地上捡些湿泥涂抹，显得自己在昨天晚上十分狼狈的样子，纷纷相视一笑。
魏知善觉得小公子还是太干净了，想再往他脸上敷点泥，被青蚨阻止了。
许琛对他们这些人露出不屑之色，然后在泥里滚了一圈。
眼看局面要控制不住，萧君泽忍住笑：“好了好了，快回去吧，该收拾残局了。”
于是一行人这才控制自己，从芦苇丛中回到那几乎已经烧成废墟的荒滩，许多灰头土脸的士卒正在收拾残余的粮草、毯帐、军械，还有许多巡逻的士卒，一脸杀气。
魏知善看他们来势汹汹的样子，立刻拿出自己令牌。
“魏道长，终于找到您了，快快，郡王的病情又重了！”那将领一听是魏知善，立刻将他们带到一处新搭建的营帐。
拓拔璨正在帐中，看到魏知善来了，顿时眼眶一红：“魏大夫快来看看，昨晚南人夜袭，父王受了惊吓，强撑着稳住大局，如今又昏迷发烧，其它医官都束手无策，只能请您出手了。”
萧君泽和魏知善对视了一眼，萧君泽从袖口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递给魏知善。
魏知善秒懂，微笑着应了一声，上前探脉、按额，然后露出深思之色，随后又将小瓶打开，用瓶中的细棍沾了几滴药液，滴在了病人鼻孔中。
拓拔璨焦虑道：“就这么几滴药，这能行么？”
魏知善安抚道：“这是我这一脉所配的密药，对退烧有奇效，我等下再以金针安神，必能退烧，将军莫要焦虑。”
拓拔璨伸手重重撞在帐篷主柱，恨恨道：“可恨的南人，可恨的广平王！”
魏知善试探道：“昨夜事出突然，我与阿弟惊慌之下躲入了芦苇丛中，不知纵火之人可拿到了？”
拓拔璨摇头道：“贼人恶毒，只烧了营帐，便退走了，想来也是，淮河之上有我水军夜巡，必然是小股敌人，看到我堆积在河滩上的苇草，方才放火。”
“这……”魏知善迟疑道，“有没可能是军中有不慎，引发火势呢？”
“一派胡言！”拓拔璨斩钉截铁道，“必然是南人趁夜袭击！”
说到这，这少年眼中显几分威胁之意：“魏大夫，你这话是说我父治军不严么？”
魏知善谦卑地低头：“小道岂敢，方才是我胡思乱想了，请将军勿要怪罪！”
拓拔璨这才作罢，但看到被一起带过来的少年，轻哼一声：“好好为我父治病，这孩儿是你弟弟？”
魏知善低声道：“他是我义弟君泽，父母早亡，由我照顾着长大，随我行医。”
拓拔璨冷哼一声：“让他先跟着我，你做好自己的事。”
魏知善有些担忧道：“是！”
于是低头，认真为广城郡王施针。
那药果然有效。
不过一个多时辰，广城郡王的高烧便退了下来，人也不再抽搐。
让其它医官看了，也纷纷惊叹这位魏大夫的医术。
见此情景，拓拔璨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吩咐魏知善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后，这才带着萧君泽出去。
……
萧君泽跟着拓拔璨走出帐外，这少年怒吼一声，便在这冷风之中弄了一简易棚子，开始处理军务。
他在一边听着，很快就分析出了局面，昨天晚上，兵荒马乱中，许多鲜卑将士因为踩踏、大火等因由，损失严重，广城郡王病倒后，军务本应由副将代理，但副将昨晚受了伤，还未醒来，于是便只能让拓拔璨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处理。
但拓拔璨到底经验不足，处理得手忙脚乱，还要给朝廷写报告，证明这次袭击是南齐的徐州刺史萧惠休做的，父亲因为徐太医走了病情反复，加上诸军出来的匆忙，群龙无首，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反正一句话，不是我们不努力，实在是敌人太狡猾。
萧君泽坐在一边，小小地打着哈欠。
对这种情况，他一点也不意外——放火之初，他就知道魏军不但不会追究纵火人，还会制造足够多的理由把原因扣在南齐头上。
不然要怎么对朝廷交待？
说是几个贼匪就差点火烧连营了？那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想被朝廷问罪吗？
但如果是敌军干的，那就没关系了，郡王都撑着病体主持大局了，才击退敌人，你还要人家怎么样？
他缩在帐篷的角落，裹紧了衣服，脸上泥污也挡不住那清纯无比的美貌，一晚没睡，萎靡的小孩让偶尔一眼瞥过去的拓拔璨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子。
于是他闷闷道：“后边帐里去睡，别在这打扰我。”
萧君泽乖巧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挪出去，然后消失了。
拓拔璨看着空空的角落，又有点后悔，皱眉之后，继续处理军务。
……
晚上，终于得空歇息的拓拔璨让人送来晚饭，他大口吃完，先去看了父亲，见他情况稳定，便松了口气。
于是又去见了那小孩，见那叫君泽的小孩合衣睡在草垛里，便蹲到他面前，捏了捏小孩子的脸，那手感很不错，然后便推醒了他。
刚刚清醒的小孩子眸光锐利了一瞬，又重新清纯，怯怯地看着他。
“别怕。”拓拔璨闷声道，“不会吃了你，我只是、只是想待在你身边，让你给我解解闷，就像、像我以前养的狸奴那般。”
萧君泽歪头看他：“将军说我，像狸奴？”
拓拔璨嗯了一声，伸手揉了小孩的头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倒在那新铺的床铺上，许久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声道：“这次出兵，太急了，从南朝萧鸾篡位，出兵南征，只有一月时间，我父毫无准备，生生累病了。”
“他要迁都洛阳就罢了，还要禁穿咱们鲜卑人的衣服！消息一出，军心不稳。”
“咱们鲜卑人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学汉人那一套？”
“西郊祭天他也停了，都也迁了，他还要降爵！不许鲜卑勇士继续入军！”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他怎么能这样做！”
“明明，他刚刚继位时，大家都很放心！”
“他给太后哭丧，哭了整三天，不吃不喝，大家都觉得他会像太后那样稳重！”
“可是，他怎么能这样！他是要挖我们部族的根！”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少年将军在床上咆哮着，低吼着，甚至都不敢在自己军中说得大声些。
还能是什么原因，你家陛下觉得自己可以，想融合胡汉，一统天下，鲜卑也好、汉人也好，都来维持他拓拔家的统治，你们这是不懂他的良苦用心知道么？
萧君泽一边想着，一边面露好奇地起身，坐到他身边：“小将军，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他的声音悠扬清亮，十分好听，让拓拔璨忍不住坐起看他。
“你不懂，你还小。”拓拔璨叹息着，把自己无处发泄的苦闷向这小孩儿倾述，“我的国家，越来越不像以前的模样了。”
萧君泽歪了歪头：“那，以前是什么模样啊？”
“以前啊……”拓拔璨停滞了下，有些恍惚，“我也说不清楚，哎，从我出生，朝廷就在改制，又是三长令，又是俊田令，还裁撤了侯官……这么说来，陛下有所变动，也……”
他神色复杂，看着少年，忍不住抱怨：“小时候也有大改大变，但我都没觉着不对，可是如今又是大改，怎么就觉得太过份了呢？”
萧君泽露出疑惑的神色：“那，小将军，你可以去问知道的人啊。”
“我能问谁，”拓拔璨露出不平之色，“他一直相信的都是汉臣，什么冯诞李冲，什么杨津王肃，我们这些亲族，早就被他抛在脑后了！”
萧君泽还是不懂：“什么是汉臣啊？”
“汉臣，就是一群狡诈的人，”拓拔璨不悦地道，“他们会把话说得很好听，让人听着听着，就顺着他们的意来，最后才发现，被他们卖了，还要帮他们数钱！”
“这么坏么？”萧君泽露出惊讶。
“对啊，你以后可千万别上当，”拓拔璨说了这么多，原本恶劣的心情终于有了几分好转，“以后啊，你听我的话就行了！”
萧君泽似懂非懂的点头。
随后，拓拔璨便听到几声咕咕。
萧君泽脸微有些红，怯怯地看着他。
饿了，嗯，吃了饭再问消息。
拓拔璨笑了笑：“走，我带你去吃烤全羊。”

第27章 不知死活
吃过晚饭，又听他聊了许久，萧君泽披着那像小红帽一样的斗篷，打了个哈欠，很自然地抬头，对拓拔璨说：“小将军，很晚了，我要回姐姐那去睡了。”
拓拔璨有些不舍得，他觉得和小孩待在一起会感觉到轻松，有心想说要不然你就留下陪我一起睡了。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便摇头，他不是好男风的人，只是看到个特别漂亮的孩子，放在身边多看看也觉得赏心悦目，便点头道：“我送给过去吧，明天再来我这。”
萧君泽乖巧地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拓拔璨跟在他身边，把孩子送过去的同时，也看看自家老爹的情况。
老爹睡得很安稳，但就是没醒。
拓拔璨长叹了一声，心中焦虑，又询问了魏知善父亲多久能醒过来。
“将军，郡王本就是重病之身，先前强撑身体主持大局，大伤元气，如今沉睡，也是身体在休息，恢复元气，若是强行叫醒，反而会有性命之忧啊！”魏知善劝道。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中年人肯定没有这少年那么好忽悠。
拓拔璨也知道这有道理，可是如今大军在前线，独他父亲重病，一但被南齐再偷袭一次，怕是要出事啊。
于是他只能再交待两句好好看顾，便去休息了，这一天一夜，他也着实疲惫了。
看他走远了，一边陪侍的青蚨和许琛都有些心急地靠过来，一个检查小公子有没有损伤，一个问他没有对您做什么吧？
萧君泽微笑摇头：“没事，一个小傻瓜，知道的东西倒是不少。”
青蚨担心地小声道：“他会不会不怀好意？要不公子，咱们先下手为强？”
萧君泽轻笑一声：“不必，他还有点用处。”
“什么用处？”许琛也压低了声音，他不理解。
“这次南征，钟离是关要之地，魏帝必然亲临，”萧君泽揉了揉太阳穴，“我得想一想，怎么样入主中枢。”
想要接近孝文帝，普通的办法肯定不行，便只能从他身边人入手。
为此，他身边有什么人，宠幸哪些人，就是非常重要的情报了。
拓拔璨这小傻子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对这些却是清楚，是他如今最好信息来源，非常难得，一时半会，他可舍不得下手杀了。
魏知善调侃道：“那你可得小心些，独自在外，我们可来不及援助啊。”
“无碍，”萧君泽微笑道，“既然入局，肯定要有些准备，对了，昨天那么一闹，有多少奴隶逃掉了？”
“不多，也就三分之一不到，毕竟河边的船太少了，”魏知善道，“当时他们没有睡帐篷，倒是没有被火烧到，但场面混乱，很多人根本不知往哪里跑，还有一些胆小的，不敢逃亡。”
“那也不算白忙，”萧君泽点头，“那郡王情况如何？”
“病得不轻，不过应该能救回来，毕竟才三十多岁，于王室而言，正值壮年。”魏知善分析道。
“这可不定，”萧君泽想到这个，不由叹息道，“北魏的皇族，能活到四十就很不容易了。”
魏知善点头，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毕竟北魏的皇帝，这些年一个比一个死的早。
“好了，先休息吧。”
-
有拓拔璨的看重，萧君泽很快就恢复了优质的生活条件。
他也不急，每天像个小尾巴，在拓拔璨身边，听他对朝廷的各种抱怨。
这人似乎也憋的狠了，而萧君泽也深谙引导话题，只需要露出好奇的表情，这位少年就能带着浓厚的个人情绪，把北魏朝廷上下，都批判一遍。
萧君泽在这几日之中，就已经对北魏朝廷上下的许多高官有了印象，甚至还知道他们其中的血缘、联姻等关系，拓拔璨的叙述虽然带着浓厚的主观意识，但反向推算，萧君泽也基本能知道每个人如今在孝文帝心中大约是什么定位。
毕竟这位主干的事情，后世是用了很大篇幅去描写的。
过了几日，拓拔璨的父亲终于醒了过来，魏知善吩咐不能过于疲惫，但全军上下，总算有了个主心骨。
这日，萧君泽正在看书，便听拓拔璨道：“狸奴，你又在看什么？”
萧君泽抬眸，把书递给他看。
“哪来的尚书？”拓拔璨一手将书丢到一边，“汉人东西都不是的什么好东西，你不要学。”
萧君泽平静地道：“你也在学，而且，我不叫狸奴，我叫君泽。”
拓拔璨霸道地道：“我学是因为陛下的要求，另外，从此刻起，你便改名叫狸奴了，以后没有我允许，你不能学书，只能看我给你的书！”
萧君泽用看着他，有些不悦地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喜欢书。”
拓拔璨微微扬眉：“你还顶嘴，这样，只有我叫你狸奴，其他人爱怎么叫，还是怎么叫，如何？”
“我喜欢书。”只是一个人叫的话，萧君泽可以接受这个别称。
“那不行，书读多了，就会变得狡猾，”拓拔璨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可是，如果你要变狡猾，为什么我不能变得狡猾呢？”萧君泽反问，“还是说，你讨厌我，不想我变得和你一样？”
“你可真会说话，”拓拔璨也不和这小猫争，便直接威胁道，“你不是有个姐姐吗？你要是再看书，我就把她关起来，不许她学医了，这样的，你还要看书吗？”
萧君泽清纯的眼睛看着他，轻轻道：“好吧。”
拓拔璨自觉胜利了，大笑道：“这才是听话的孩子，你以后，就只当我的狸奴，记住了，你要是敢跑，我就杀了你姐姐！”
萧君泽微微点头：“好，我是你一个人的狸奴。”
拓拔璨满意地点头。
然后不到片刻，他又对着一封文书大发雷霆。
“这是什么？”萧君泽疑惑地指着那文书问，“你为何如此生气？”
“陛下刚刚发了急令，”拓拔璨眉宇间都是厌恶，“诏令寿阳、钟离、马头三地的大军，把从民间所掠夺的男女都放归江南去。”
“不能放吗？”萧君泽不解地问。
“当然不能！”拓拔璨咬牙道，“这些奴隶，都是将士们辛苦了两月，冒着生命危险从南地掳来的，是他们的财货，若是放了，他们能立刻哗变。”
“那怎么办呢？”
“当然是拖，再过几日，南方大船便要过来，到时将它们贩到北方，陛下也做不了什么！”拓拔璨深吸了一口气，“这真是，我都不知怎么给诸将提起，此事必然大损士气。”
“原来如此。”萧君泽目光温柔，欣赏地看着拓拔璨，认真夸奖道，“将军真是体贴下属。”
……
是夜，萧君泽回到营帐。
“刚刚收到的消息，北魏皇帝拓拔宏已经南下亲征，如今已经到了汝南郡，离此地只有三百余里，”回到自己的助手身边，萧君泽拔弄着手尖铜壳，“若我预料不差，很快，北方几路大军，就要总攻了。”
“南边的新上任的徐州刺史萧惠休是个傻子么？”许琛不理解，“这边广城郡王病重那么久，他们随便抓个机会，不就能打出个胜仗么？若公子您还是徐州刺史，这边的北魏军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徐州萧惠休毕竟刚刚上任不久，”萧君泽倒是可以理解，“这一月时间，他能处理好钟离城中的事物就不错了，要他分兵出来偷袭，太为难他了。”
“那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做？”魏知善最能抓住重点。
“当然是帮南国一把，”萧君泽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之上，“广城郡王如今已经有了几分精神，估计很快就会进攻钟离，虽然肯定不会成功，但也一定是一场恶战。”
“孝、北魏之主刚刚在国内推行了汉服，禁穿胡服，引起鲜卑族巨大反对，这次他只是打着南下的幌子，转移国内不满，”萧君泽以指沾水，在桌上简易地画了两国轮廓，“北魏自开国以来，便是取偿于外，每有国势不稳，便灭一国，开国时之战后，先灭北燕、后灭北凉，再服柔然，以他国积蓄，偿国中权贵。”
“这次北魏皇帝想要彻底改制，却已经发现国内反抗之声巨大，所以，他想以灭南国之功，镇压国中不满，”萧君泽微微摇头，“可惜他太心急了，一早便露出了狐狸尾巴，胡汉不合，这场南征的结局，自然早就注定。”
但就是这位君王的一时起意，整个淮河两岸，就立刻民不聊生，原本就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庶民们，又遭灭顶之灾。
对面三人完全说不上话，只能面面相觑。
魏知善含蓄地提醒小公子：“这种天下大势，真的是咱们几个人能左右的么？”
“需要一点助力，”萧君泽托着头，“我上次不是放了萧衍么？阿善那边，找人拿着我给的东西，想办法联系一下他。”
“谁？”魏知善不清楚细节。
“南齐的大将军萧衍，当时想押我回建康城继位，让我设局抓住后，放掉了，”萧君泽回忆了一下，“因为这丢失临海王是不小的罪责，他因此被萧鸾冷落，就我在拓拔璨那得到的消息，他被撤了宁朔将军之职，降为辅军将军，成了徐州刺史的手下，正好镇守钟离城。”
“那，他会记您的不杀之恩么？”魏知善怀疑。
“不需要他记住，这次，我可以送他一份大功劳。”萧君泽指尖点着桌面，“北魏的这位广城郡王，我白送给他。”
魏知善点点头，没有多问。
许琛忍不住道：“那个拓拔璨，对公子多有不敬，您不然也一并送过去？”
“那怎么行了，”萧君泽目光清澈，语调温柔，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他忍不住勾起唇角，说，“他可是我的主人啊，我这狸奴与他情深意重，若不生死相随，哪对得起这份情意呢？”

第28章 早晚把你送走
淮河南岸，南齐治下的钟离城戒备森严。
凡所出入者，皆要严查。
萧衍正带着的亲卫，在城墙上巡查，同时询问城中守备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城中守备皆言未发现异常，萧衍巡视一圈后，去寻了城中刺史萧惠休，言明应该趁着前几日北魏营中起火，乘机攻之。
但萧惠休拒绝了他的提议，原因很简单，有宽阔的淮河做为阻挡，谁越河而攻谁吃亏，因为淮河上军船有限，过河军卒很难得到支持，他们这次最重要的任务是镇守钟离城，而非杀敌立功。
萧衍有些失望。
他知道对方说的有道理，但坐视这样的杀敌立功的大好机会丧失，做为一位名将，未免遗憾。
他又巡查军营，但没有多久，便看到天上远远飘来几个风筝。
很快，便让人将那风筝捡来过来。
风筝上写着一句相同的话语：十二均率，意定五音，相逢意气，系马垂柳。
萧衍顿时神色复杂，这些话，别人看不懂，他还能看不懂么？
十二平均律是当时临海王给他那本定音阶的数术书，五音是宫商角微羽，最后一个音节是羽，在十二律的表格中，与酉时（17点）同位，至于相逢，说的不就是当初把他从船上赶下去的地方么？
这位居然还敢邀他一见？
是不是太胆大了些？知不知道他如今把这小狐狸抓回去，那也是大功一件？
萧衍冷笑着让人将风筝收起来，一点也不想理会。
-
“狸奴，”拓拔璨坐在桌前，伸手招唤，“过来，我教你写字。”
“不必你教，我会写。”萧君泽坐在一边，正抄写着一本尚书。
“你这狸奴，真是恃宠而娇！”拓拔璨气得伸手拍桌，“你要看书，我同意了，你要随时出去玩，我也允许了，你现在让人陪我玩一会，你都不愿，你是主人，还是我是主人？”
萧君泽转头看他，清澈的目光里满是疑惑：“你这是，无理取闹？”
拓拔璨磨牙道：“谁无理取闹了，我都给你认错了，你还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萧君泽很平静地指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了。”
“你就是不理我！”拓拔璨扯了一下头发，指责，“我就是威胁了一下，你就不和我说话，回答都是‘好’‘是’，特别敷衍，就把我视如无物！”
“不然呢？”萧君泽轻哼道，“难道我还要磕头感谢？”
“别别别！”拓拔璨坐到他身边，“我这不是道歉了么，你陪我说会话嘛。”
狸奴和他在一起时，从来没有畏惧和卑微，和他聊天，能感觉到他的单纯天真，但见识却广，就像一只猫儿，它不需要怎么理他，但偶尔应他一下，就能让他开心起来。
而当狸奴表现出冷漠时，他居然焦虑了。
“你应该少听一点奉承，多休息一会，”萧君泽认真道，“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可以，那狸奴，过来陪我睡一会。”拓拔璨打了个哈欠，躺在床上。
“不。”
“我生气了。”
“你睡不睡的，不睡我走了。”萧君泽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魏晋时床塌都很矮，能让他显得高。
“我睡就是，可我睡不着啊！”拓拔璨在床上扭曲，显出十足的少年心性，“我还想听你讲星星的故事。”
“我这有安神香，能让你睡到明天！”萧君泽拿出魏知善送来的礼物，“别说话，我点了，香炉我放床边。”
“嗯，点了也没用，”拓拔璨缩在被子里，“来，聊一会，你说天上的王子和花儿，还有狐狸的故事。”
“我忘记了。”
“你怎么可以忘记！”拓拔璨猛地坐起来，“那么温暖的故事啊！”
“本来就是梦里故事，零碎不成章法，忘记有什么问题？”萧君泽反问。
“那我要听你吹笛子。”
“我吹得那么难听。”萧君泽不悦，他学笛子是为了锻炼肺活量，这狗子怎么连这也听下去，这身体的万人迷光环有这么厉害么？
“狸奴你知道么，”拓拔璨微笑道，“你吹的声音不大，还会担心吵到别人，尽力吹得有韵律，我听得很安稳。”
萧君泽惊讶：“中气不足和难听还能这样解释的么？”
这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耳朵有问题？
拓拔璨顿时锤床大笑：“哈哈，狸奴你还真信了！”
虽然逗狸奴很难成功，但能成功一次，那快乐真是太足了，他能乐上一整天。
萧君泽也忍不住微微一笑，那少年精致无暇，浅笑那一瞬，竟美的有些飘渺不似人间。
拓拔璨心里一动，不由心里感慨这么年纪就有如此美貌，也不知长大了，会是何等形貌。
笑完了，他也感觉到困倦，拉着萧君泽说了几句，渐渐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萧君泽坐在门边，看着那烟雾缭绕的香炉，走出营帐。
不远处，青蚨和许琛正恭敬地等着他。
军营的守备检查了他的过所，又看了拓拔璨的军令，恭敬地放他出去了。
离开了人群，许琛有些担心地道：“公子，若是传信，我们去便可，何必你亲自去呢？”
“他收了东西，又没反应，那必是会赴约的，若我不去，他岂会随便相信别人。”萧君泽笃定地道。
“会有危险啊。”青蚨低声道。
“有，但不多，”萧君泽抱膝坐在船头，随意道，“他是那种，不放过所有机会的人。”
……
在当初放萧衍下船的地方略略等了数息。
便有一名身着灰袍的俊美文士从柳树后的小路中走了出来，身边有几名亲兵，他看着萧君泽的脸，面色复杂。
“要上船吗？”萧君泽微笑着问。
“许多事，不一定要在船上谈。”萧衍平静道。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萧君泽看着他，“不试一试，你甘心？”
萧衍道：“上去了，不好下来。”
“来去自由，只看你愿不愿下去罢了。”
萧衍长叹了一口气：“这便是我怕的。”
说完，他也不怕弄脏靴袍，便一个纵身，跳上一丈开外的小舟。
才上船，他便径自坐下：“酒水也无一杯么？”
“我敢给，你也不一定敢喝，就无须多此一举了，”萧君泽揶揄道，“听闻将军这半年过得很不顺意。”
“这还要多谢临海王先前的看重了。”萧衍无奈道，“我也未曾想到，在陛下那，会失心如此之快。”
“你怎么会想不到呢，萧鸾担心你还是太子的人，才私自放我，”萧君泽好笑道，“否则，我何必等你来了再走？那大将军崔景慧之子崔晏早你一步，前来拿了丝车，他的分量虽然单薄了些，我若想走，便也将就用了。”
萧衍感慨道：“那萧某还要多谢殿下的看重了！”
萧衍的父亲萧顺之，当年是萧君泽父亲萧长懋的心腹，在平定叛乱时，于萧长懋的指示下，杀了巴陵王萧子响，结果此事让皇帝得知，被萧君泽的皇帝爷爷逼死，按理，萧衍应该继承父亲的政治遗产，得到萧长懋的看重，在萧长懋继位后，获得相应的投资回报。
奈何太子萧长懋死在了皇帝前面，皇孙萧昭业是个昏君，继位后当然不理此事，萧衍的爹全当白死，他最后便投奔了西昌侯麾下。
结果因为萧昭泽从他手上逃走，萧鸾本就多疑，自然觉得萧衍还对太子一脉有心，于是这半年来，萧衍处于一种被完全打压的状态。
这也是他再也没有想过要围杀萧君泽的原因——他没有必要，在萧鸾已对他生疑的情况下，再帮他剪除对手。
“谢就不必了，以后的日子还长，”萧君泽微笑道，“我是来谈合作的。”
“哦，还请殿下指教。”萧衍谦卑地道。
“我如今已经到了北魏，”萧君泽认真道，“没有用萧昭泽的身份，而是准备以白身入朝，需要你在南朝，扶出一支势力，暂时潜伏。”
萧衍好笑道：“殿下，您这口气，是否大了些？”
“不大，”萧君泽摇头，“北魏朝中，鲜卑与汉不和，魏帝一心推广汉化，为弥合胡汉，必然会多次南征，我若助你，你能立下大功，执掌南国军权。”
“殿下未免小看萧某了，”萧衍闻言朗笑道，“只要南北征战，萧某不必您来相助，也能趁势而起。”
“那若，我给你添些麻烦呢？”萧君泽微笑问。
萧衍微微皱起眉头，他本想说不惧，但又想到先前少年那惊世骇俗“温暖之期”论调，又想到这少年若真是要全力相助北魏……一时间，背后居然有些湿意。
“殿下啊，”萧衍无奈道，“您空口白话，总要让萧某见些实处吧？”
“过几日，魏军欲以邵阳洲为凭，攻打钟离，你若有趁机其偷袭主营，必有所得。”萧君泽当然不会全说白话，他只是笑笑道，“你我合作，乃是共赢之举，我阻北朝崛起之势，难道不好么？”
“共赢？此词甚佳，”想到对方说过的，北方必然崛起的大势，萧衍叹息道，“然与殿下相谈，总有与虎谋皮的战栗之感……罢了，若萧某不应，殿下也必然会另外寻人，这护国之责事关重大，还是让萧某一力承担吧！”
萧君泽微笑点头：“大善！”
于是又和他商量了一些小细节，这个北魏的徐州刺史、广城郡王只是小菜，他们真正要合计的诚意之作，还得是那位南征的魏帝拓拔宏。
说好之后，萧衍便一刻也不多留，起身告辞。
萧君泽调侃道：“何必如何心急，我又不会吃了将军。”
“殿下误会了，”萧衍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年过三十，最近终于有长子诞下，每日便要早早归家。”
萧君泽眉头微微一皱：“长子，萧绪？”
“还未起名，但大诰有言，诞敢纪其绪，倒也算是不错的名字。”萧衍笑着应道。
“不必了，换个名字！”萧君泽顿时想到一些关于他在原著里父子双收的剧情，大感不悦，挥手道，“好走，不送！”
萧衍微微摇头，心想这小殿下未免太喜怒不定了些，便转身一跃，去了岸上。
看小船上那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忍不住思考萧绪之谁，怎么一提就如此不喜？
小舟之上，青蚨疑惑道：“公子，你何必如此心急？便是没那萧衍，那拓拔璨，也已经被您拿下了啊？”
“不是心急，这一局，我开得有些大，要颠覆北魏，平定南齐，一统这天下，就不能走一步算一步，”萧君泽看着滚滚淮河之水远去，道，“有些人，得早早下子，才能将他扼杀于青史之间。”
他站起身，带着一点期盼，微笑道：“真想早些见到那位北朝君上。”
拓拔宏啊，我来助你！

第29章 毫无难度
回到军营时，天已经黑了，他的仆人拓拔璨还在助眠香的陪伴下呼呼大睡，毫无觉察。
营帐中，青蚨打水来让他洗漱，发现殿下正坐在昏暗的灯火下发呆。
“公子？”他轻声问。
萧君泽转头看他：“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不太让人愉悦的事情。”
青蚨心想难道殿下又想到了以前的事情？便退到一边，不再开口。
萧君泽把玩着手上弹壳，今天又想起了那本书。
对他来说，每次回忆那书的细节，都像是“地铁老人看手机”——真惨，明明当年他第一次读那本书时，看得非常快乐的，还对里边的各种攻和趴体指指点点，恨不得每章都是肉。
但万万没想到，回旋镖会用这种形式打到他身上，如果那作者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拎着对方的衣领，把对方摇晃出脑震荡，咆哮着问他怎么章章是肉，你吃不腻吗？多写点剧情会死吗？怎么细节少得那么离谱啊啊！
他能从书里剥离出来有用的细节，就是几个攻的名字，还有三场叛乱，以及南齐混乱的后宫关系，还有那主角被怎么折腾得要死要活，过个两三天就照样娇气如初……
叹气，不能再想了，想多了心态会崩。
对了，这个身体恢复力强的优点，不能放过，得利用一番。
……
次日，萧君泽便平静地对拓拔璨提出要求：“将军，从今天起，我要学骑射武艺，不能每天跟着你，希望你忙完了再来找我。”
“什么？”拓拔璨顶着一头乱发从床上蹦起，“你这么小，怎么能学这个呢？”
他捏着少年柔软到几乎能掐出水来的手掌，痛心疾首：“看看，我捏一下，你手上就会有个红印了，这么嫩的肌肤，晒个太阳都会受伤，我不允许！”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强势了，立刻补充道：“有我在，我能护着你，没有人敢欺负你的！”
萧君泽冷漠地抽回手，小脸上露出我就知道你不行的轻蔑之色，转身就走：“不帮我算了，我去找阿姐。”
“别啊，”拓拔璨从床上抱住少年的细腰，“没我的允许，这军中没人敢教你。”
萧君泽拖着那大号狗子艰难地走两步，拓拔璨半个身子都在床外，最后直接被拖到地上，就不放手。
他垂头看了一眼一脸得逞的少年，思考数息，眼睛一下就黯淡下去，眉眼间都是委屈，坐在地上，抱成一团，把头埋下，进入自闭状态。
拓拔璨顿时心中一梗，和他僵持了片刻：“这样好不好，我来教你！”
……
然后，然后他就后悔了！
“狸奴，休息一会吧？”
“不用，我还能拉弓。”
“狸奴，休息一会吧？”
“不用，我还能学剑术。”
“狸奴，休息一会吧？”
“不用，我还能练，起来。”
“我不行了啊！我起不来了，你不会累的么？”
“你怎么能轻易说不行……行了，我不练了，堂堂男子汉，别动不动就一脸委屈的，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
……
失策啊！
狸奴看着柔弱，但对自己那是真的狠啊！
虽然他拉的是营中最小的弓箭，但也是生生拉到两只手都是血痕。
刀剑对战，无论倒下多少次，不到完全起不来，就绝不会放弃。
更让他惊讶的是，不管前一日训练得多狠，第二日他都能准时起来——要知道这是寒冬正月啊，他自己每天早上从被窝里起来，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准备！
他甚至有些羞愧，和认真努力、有错就改、绝不会犯第二次的狸奴比起来，他就像个菜鸡，显得特别懒惰。
好在，终于，在训练了快十日后，他们的大军终于开拔渡河，即将去攻打对岸的钟离城了！
拓拔璨只能一脸遗憾地向留在北岸营地的萧君泽挥手告别。
虽然他很想带着狸奴，但这是出征，不是玩闹，带一个小孩未实在不便。
但随即，他又感觉到了温暖——狸奴一定是非想和我出征，才会那么努力地学，可惜这次来不及，等他长大一点，我一定带着他！
……
北魏大军南渡，第一个占领的，就是淮河中的一块名为邵阳洲的河滩，他们在河滩扎营，河滩两岸各修筑了一座浮桥，凭浮桥运送物资、攻城器械，随后数万大军分成四股，轮换攻城，日夜不休。
南齐军也瞬间被激活，他们在城墙上固守的同时，也会派出小股兵力，攻打南岸的浮桥，成攻了好几次，但因为有北岸补给，每次被摧毁的浮桥，又很快被北魏将士修筑好——他们人数太少，没办法给北魏军造成威胁。
然而，局面在第四日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那一日清晨，大雾弥漫，整个淮河两岸都被笼罩在迷雾之中。
北魏刺史让南岸全军提高戒备，尤其南岸浮桥处。同时也趁大雾，加急攻打钟离城。
就在这时，淮河上游的迷雾中，隐隐出现了几个红点。
当靠近了才发现，这些红点都是数十艘放满了油木的小舟，正顺水而下，冲向北岸的浮桥！
一时间，北岸浮桥燃起雄雄大火，斩断了北魏军退回淮河北岸的希望。
不止如此，南齐还趁着迷雾，袭击了北岸的营地，将营中残余的船只付之一炬。
至此，北魏两万多的大军，全数被困在了那狭小的江心洲上。
南齐军则趁着敌方军心乱时，不断派出部队骚扰，让他们无法重建浮桥，同时，南齐大将萧衍亲自领兵，追杀没有及时退回邵阳洲的鲜卑大军。
只要时间足够，粮草不济的魏军便会全数被困死在此处。
……
拓拔璨是在夜里悄悄乘着一条独木舟样的小船回到北岸营地的。
他神色憔悴，一入营中，立刻给正在数百里外攻打寿阳的皇帝去信，请求陛下前来营救他父亲和数万将士——他可以悄悄逃回来，但他那做为最高统领的父亲却是不能走的，一但走了，邵阳洲上的两万大军便会瞬间军心崩塌，南人全歼。
他父亲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宁愿被战死，也不会弃军而去，若如此，在鲜卑王族中，必然一世无法抬头。
“狸奴，我要邵阳洲去了。”拓拔璨一脸坚毅，“你好好保重。”
“这个时候，你在北岸主持大局，远比去邵阳洲买一送一来的强。”萧君泽提醒他。
他专门去找萧衍，给出北魏的计划，成功把那位刺史困住，就是为了要留下这个傻狍子，他要回邵阳洲，他岂不是白折腾了？
拓拔璨含泪摇头：“不行，我父遇险，我身为长子，岂能坐视？”
“当然能，”萧君泽看火候到了，便如恶魔般缓缓开口，“阿璨，你想想，为何你父亲回不来？”
“当然是浮桥被毁，渡船被焚，如今天寒地冻，诸将士也无法游过来。”拓拔璨本能答道。
“那江北还有船么？”
“没了，这两个月，淮河以北，能浮起来的东西，都已经被我们征用了。”拓拔璨咬牙道，“也不知那南齐怎么突然准备了船。明明我们前些日子打探过了，南齐的水军都在寿阳，与陛下的大军相战。”
“所以，没有船，郡王回不来，可是淮河以北的船，可不只是民船啊。”萧君泽微笑道，“就我所知，再过两日，北方有大船，便要来运奴了！”
拓拔璨恍然拍桌：“说得对啊！我竟忘了此事。”
萧君泽点头道：“所以，等他们大船过来，您需要立刻以惊雷之势，将船上人扣押，夺来大船，方才有机会解围！”
“正当如此！”拓拔璨瞬间心中有底，不由感动道，“狸奴，你真太聪慧了，果然是我的福星。”
“不只如此，”萧君泽微笑道，“军中那些奴隶，也要快些让他们伐木做舟，以迷惑南齐。”
“我们北岸如今将士稀少，他们若是做舟，会不会悄悄跑了？”拓拔璨有些犹豫。
“他们跑了，也是给南人增加负担，南人必须赈济，还要担心他们变成流民，损了如今大局，你难道还舍不得这几个奴隶？”萧君泽皱眉反问。
“没有没有，你说的有理，按你说的做！”拓拔璨立刻道。
“还有，”萧君泽低声道，“如今我军孱弱，需要严守，你得调整布防，另外，收拾一下，如今刺史与诸将皆不在此地，你不能露出一点惊慌，才能稳住军心！”
“狸奴，你说的对，我要抗起这重任！”拓拔璨感动极了，“谢谢你。”
萧君泽无言地看着他，一时对他有了微小如灯火般怜惜，他伸手摸了摸大狗的头：“快去忙吧，有拿不住的事情，我来帮你想想。”
“好！”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被一番指点，立刻起身，拿起长戟，一派英雄模样。
萧君泽微微摇头，欺负小孩子，一点难度都没有，毫无成就感呢。
青蚨在一边将公子包在身上的厚皮裘打开，重新铺好床，抱怨道：“这将军未免太不知礼仪了些，竟然强闯你的营帐。”
“我又不是女子，让他闯了便……”萧君泽看着青蚨那有些不对脸色，皱眉道，“我还小，不用在意这点小事！”
青蚨神色还是很不赞同：“夜深了，公子先歇着吧。”
“放心，他如果有歹心，我保证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萧君泽叹息一声，“不能急着睡，等会他会回来的。”
他在对方最慌乱时为他定下心神，不管北魏主力那边有没有传来消息，他这时肯定会抓住救命稻草，在他这里寻求心灵安慰，否则他何必在这小子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
青蚨疑惑地看着门外一眼，虽然外边还是一片漆黑，但他相信公子判断，立刻如临大敌，重新拿厚斗篷把小公子包好，连狐皮帽子也戴着整整齐齐。
不止如此，他还用营中的炭火烧上了水，准备给公子暖暖身子，这天寒地冻的，可不能让公子染上风寒……
过了快一夜，天亮之时，拓拔璨果然又回来了，还拿着一封军报，神色慌张：“狸奴，狸奴，你快帮我看看陛下这信，我拿不准！”
萧君泽按住他的手：“这是陛下手谕，我不是军中之人，你不应给我看。”
拓拔璨沉默了一下，认真道：“那我说你听，便不算你看了，放心，狸奴，我答应过你的，若有事情，我来护你！”
萧君泽见补丁都已经打好了，便沉默了一下：“既然如此，你说吧！”
拓拔璨于是立刻道：“陛下亲领三十万大军南下，正在寿阳与南齐交战，一时不能破之，说等攻下寿阳，钟离之危自解……狸奴，陛下这是，这是不想救援了么？”
说到后边，他语气几乎要哽咽了。
萧君泽倒是不意外，北魏皇帝带三十万大军南下，夺得寿阳，便能大举南下，可那寿阳哪是那么好打的，于是劝慰道：“这是陛下一时无法分身，但你不要心急，最多再过几日，他们便会顺水南下，来救援郡王。”
虽然不记得细节，但他知道，历史上拓拔宏几次南下，都是损兵折将，没一次成功突破淮河。
这种带兵水平，也别想什么一统天下了，再说了，那皇帝，最会自己找台阶下，打不下寿阳，必然会用救援的名义来顺水而下，看看能不能从钟离这破防。
“真的么？”拓拔璨期盼地看着他。
“真的，”萧君泽摸了摸他的头，“很快，你就会收到新的手谕了。”
傻孩子，我可是开了历史挂的，到时就能让你知道什么叫，料事如神。

第30章 他来了
如果是平时，以拓拔璨这小小少年的威望，哪怕只是北岸的残军，也是无法指挥的。
按理，应该用他父亲的信任的幕僚来处理这些杂事。
但可惜的是，那几位幕僚都是汉人，作为父亲，他还是愿意把离开险地的机会让给自己的儿子——反正求援这种事，让谁去都可以。
萧君泽给拓拔璨出了主意后，这位少年每天都焦虑地派小舟去河岸探查，但河中如今有南齐的水军巡逻，他们这次阻挡了两岸通信，让拓拔璨派出去的探子，全数都喂了鱼。
于是拓拔璨又反复派人去信给百余里外的北魏皇帝，求他快点去救人。
但皇帝如今正带着三十万大军攻打寿阳，他总觉得自己还有希望，便用几句囫囵话安抚他，说等攻下寿阳，他们大军顺水而下，一日便可到，你不要急！稳住！
可拓拔璨哪里稳的住。
正好，第三日时，北边的运奴船靠岸。
那是有五艘有十丈的大船，速度慢运货多，不惧江面的细小薄冰，船主更是北方大族陇西李氏的庶族。
他这次是给钟离部卒运送粮草，顺便将这南边的奴隶运回北方，如此，可以避免空船回去，浪费运力。
这是暴利，因为大战之时，鲜卑士卒无法随意将奴隶带走，只能廉价卖给他们，而将奴隶送回洛阳，只需要挑拣一下，分上中下三等，就能在那权贵满地的新都洛阳卖出天价。
他已经做好打算，这次要在里边挑选些漂亮的年轻幼女，好生养个两三年，作为家妓，用来结交人脉……
但万万没想到，他方才下船，就被拓拔璨请去了军帐，对方直接没有一点寒暄，便将这十余大船扣押，说准备用这些船来营救河洲上被困的鲜卑将士。
闻此言，李氏船主瞬间面如土色，大呼不可！
“将军三思啊，我这江船体大速缓，若是到了江上，必为众矢之的，稍有不慎，反而会让船上士卒落水遭难，”他用力恳求道，“还是再等些时日，我等在涡水、涣水多征些小舟，方能万全啊！”
拓拔璨大怒道：“我岂会不知，可征集舟船，要耗费多少时日，如今正需大船解燃眉之急，国难当头，你竟还在意这几条木船能不能平安回来？！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打三十棍！”
李氏船主在大呼饶命中，被军卒拖走。
萧君泽在一边忧愁道：“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是我没想清楚，要不然，咱们先用这些船送些粮草过去，不要用来救人？等小舟征够了，再去营救郡王？”
“兵行险计，这世上岂有万全之策，若什么事情有瞻前顾后，安有获胜之机？”拓拔璨当即摇头，“机不可失，正是要趁着南齐军卒未能反应过来，才有机会将洲上将士救回。”
他已经决定，要在深夜里发动一次突袭，助邵阳洲中的将士突围，如此，无论救出多少，那也是合理的。
年轻人就这样冲动，当夜便在黑暗里带着大船，冲破敌方的巡逻水兵，前去洲上那临时搭成小小码头，让大将快些上船。
……
远处，萧衍看着那黑暗中隐隐的灯火，听到了监视水鬼发出几声枭叫——那是目标已经上船的暗号。
他环视左右，沉默了一下，便挥手，让早已经准备好的水军，带着火油，再度袭向那已经满载的大船。
笨重的、宽大的货船在这宽阔的河面上就是最纯粹的靶子，被数十轻舟一番火油轰杀，立刻便燃起了熊熊烈火。
熊熊烈火浓烟之下，大船上的将士无法忍受，纷纷跳水逃亡。
萧衍打着火把在河中一番寻觅，终于找到一处木板，还有躺在其上，瑟瑟发抖的广城郡王。
萧衍一边叹息，一边让人把人救上来。
至此，南齐在钟离郡算是大获全胜，萧衍估摸了一下，杀敌破万就算了，而且还俘获了北魏王室，且己方几乎无损。
如此大功，别的不说，至少能恢复爵位，让陛下先前的怒火熄灭着些了……
“将军，如此大功，你为何毫无喜色？”他的幕僚大将吕僧珍疑惑地问。
“只是一想到如今功劳，竟是……”
竟是他人所赠，他就很难生起一丝喜悦之情，反而有一种任人操弄的挫败感。
他的幕僚等不到后半句，心里嘀咕着将军说话只说一半，未免太无德了，然后便先行告退，去做处理俘虏等杂事。
但很快，幕僚吕僧珍又找了回来：“将军，这位郡王被冰水一激后，又发起了高烧，我问了随军医官，怕是有些凶险，得快些回钟离城才是。”
萧衍神情复杂：“不必，带我过去。”
他到了船中客舱中，看着被裹着厚被的广城郡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便从袖中小心地拿出一个琉璃瓶，拔去瓶塞，用里边的琉璃小棍，沾取了几滴微黄色的液滴，滴在广城郡王的鼻孔中，随后便坐在一旁，把玩着那细长精致的琉璃瓶，思绪飞远。
那位临海王，几乎是将北魏军每一步，都死死扣住，想来他接下来的布局，也不会差到哪去。
他自认才华绝世，少年便有神童之名，识人用人，辨别大势之能，也是顶尖。
可如今却是真的见识了，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几乎从一开始，那少年便将他身边的一切事死死算计，他萧衍，居然也有谢人不杀之恩的时候。
这还真是——不枉此生！
萧衍捏紧了那琉璃瓶，回想着那少年唇间浅浅的微笑，还有看向他时，那清澈温柔的眼眸。
能遇到此等人物，一争智勇，才是人生至乐之事！
若以佛理，这便是他的道。
唯有争渡，方至彼岸，得证此道……
就在他畅想之时，旁边的医官已经惊喜道：“退烧了，退烧了！将军，你这是什么神药啊，可否给小人一观？”
萧衍抬头，便见那年迈的医官目光炯炯，看着他手中的琉璃瓶，几乎要扑上来。
萧衍平静地起身，把琉璃瓶小心收好，淡定道：“此物非是凡人能见端倪，你不必看了。”
说完，便甩袖离去。
那少年以如此神药相赠，定是挂心吾之安危，否则，救个人而已，何必多给吾这么多？
他眉宇间莫名有些喜悦，让一边的路过的幕僚大感莫名。
-
另外一边，得知父亲在突围时下落不明的拓拔璨焦急又懊悔，病倒了。
而这个时候，北魏皇帝那边又有消息传来，由于寿阳防守严密，皇帝陛下指挥得也不怎么样，大军久攻不下，没奈何，他这些日子在八公山上，和军卒一起淋着冻雨，想要激发士气。
但因为他南下时，严禁士卒掠劫南人，断了鲜卑大军的财路，士气并不旺盛。
无奈之下，只好放弃寿阳，沿淮河下游，去攻打钟离城。
皇帝手谕的意思很明显，你们再等一天，我来救你们了。
这消息，和萧君泽先前预料的几乎没有差别——如果不是拓拔璨心急救人，哪怕再等一天，邵阳洲上的将士也不至于损失惨重，他的父亲，也不会坠入河中，下落不明。
“我怎么就没有听狸奴你的话！”拓拔璨收到信后，在萧君泽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是我害了阿父！都是我的错啊！”
一边的魏知善差点把金针断在他肉里，不由给公子一个不满的眼神：你能不能打个招呼？
萧君泽耸耸肩：控制不了那么准。
萧君泽摸着狗子的头，给他擦干眼泪，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阿璨，此时不是颓废之时，郡王既然毫无下落，那必是落入南齐之手，只要大军前来，哪怕不能得胜，回头也能让两国和议，把郡王送回来，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向陛下请罪，不让他怪罪郡王！”
“你说的有道理。”拓拔璨勉强振作精神，“陛下还不知我等遇此大败……”
“陛下肯定知晓！”萧君泽说着十分果决，“你到时需要自负荆条，跪请陛下降罪，担下责任，求他不要怪罪郡王。”
“这、这本就是我的过错，应当如此！”拓拔璨果断道。
“你还要记住钟离附近地形。陛下问起时，皆心中有数。”萧君泽把拓拔璨拉到自己手捏的简单沙盘旁边，“这是钟离城附近的沙盘，我照山川地理而做，到时就说是你做的，陛下看到一定不会怪罪你。”
拓拔璨顿时一滞，周围这么多地形这么多细节，他怎么能在一天之内全记住？
他又羞又愧：“我，我怕记不住……”
“算了，你努力一点，能记住多少记住多少，”萧君泽显出为难之色，“这样，到时我跟在你身边，你有答不上来的，便给我使个眼色，我帮你说。”
拓拔璨一时有些踌躇：“这、这样的好么？你的身份不同，我答错了也无大碍，可陛下眼前，你要是答错，必然会被问罪。”
“那你快些记啊！你记完了，我便不必出马了。”
“可是……”
“快，来，我给你说这些山都在什么方位，军卒，还有距离，这些山有多高……”这些都是他和萧衍相见时，顺便用三角法粗略测量的，用来应付可能会有的询问。
不过一直没用上，他便不放过一点细节，全添加到这里了，有些数据是纯瞎编，有些是凭记忆弄的，但没关系，这里的人也没法去求证不是？
随着他口中一长串术语讲出，那些混乱的细节听得拓拔璨大脑轰鸣，心中本能焦急起来。
但背词记书，要的就是一个心无旁鸢，他一急，就越发地记不住，好不容易记了十几个，出去撒泡尿回来，又尿出去几个。
更过分的是，一边的魏知善看公子逗得有趣，还在旁边火上浇油，提醒拓拔璨哪里背错了。
见一个围观者都轻易记住了，他整个人抱住头，在一边自闭起来。
“我、我太没用了！”拓拔璨陷入崩溃。
萧君泽叹息道，“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我有什么办法！罢了，还是我与你一起去面见陛下吧。”
“这，这真的可以么？”拓拔璨还是有点担心。
“这沙盘是我捏的，周围山川地势，都是我量的，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经常出营，”萧君泽摇头道，“本来是送你的生辰礼物，如今只能献给陛下了。”
“嗯，狸奴，谢谢你！”拓拔璨用力点头，擦去眼泪，“幸好，幸好有你在！”
一边的魏知善看得头皮发麻，悄悄退远了些。

第31章 小心一点
拓拔宏是在一天之后的夜里，到达的淮水北岸的钟离营地。
号称三十万的大军规模庞大，艨艟顺着江岸，绵延而上，看不到尽头。
只不过，他们身后跟着一大群尾巴——南齐的寿阳守军当然没这么容易放魏军离开，从寿阳到钟离，生生追了两百余里，把断后的北魏军几乎斩杀殆尽，直到见魏军重新在钟离城外组织起防线，这才退去，但也是驻扎在钟离附近，与守军汇合。
新搭的王帐高大宽阔，直径有两丈，以双层的厚毛毡搭成。
拓拔璨裸背背着荆条，跪地痛哭恳求，言称自己有罪，父亲身陷险境，他去救父失败，如今局面艰难，求陛下看在父亲一心为国的份上，不要追究他的战败之罪。
王帐中，正坐着一名英武青年，头戴玉冠，身着冕服，低头凝视着那哭得真情实意的少年，面无表情。
终于，他淡淡道：“起来吧。”
拓拔璨起身，谢了陛下，背上荆棘刺人，有鲜血流下。
魏帝拓拔宏平静道：“细说，如今钟离情况如何。”
拓拔璨立刻道：“小臣依钟离周围山川地理，制得一沙盘，能让陛下一眼辨明，请陛下许臣献上。”
拓拔宏眉间有些不耐，但还是道：“准！”
随后，便是帐外的萧君泽立刻唤人，将沙盘抬进了王帐。
沙盘一米见方，以泥土塑山川，白灰做河，还有细小为芦苇，将整个钟离周围的山川地势，一览无余。
拓拔宏眼眸一亮，本能地起身，走到沙盘旁边，便指着其中一处江心洲：“这里，便是邵阳洲？洲上还有多少将士被困？”
“正是！”拓拔璨立刻答到，但后面那个问题让他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这个问题狸奴没给他讲过啊！
萧君泽看他答不出来，无奈轻声上前：“回禀陛下，先前将军以一艘船诱敌，运回两千将士，后来因南齐阻饶，五船皆陨，按满载一千人算，洲上应还有万余将士。”
“南岸将领何人？”
“回禀陛下，守将萧衍，曾是宁朔将军，这次是初经大战，从前于军中并无大功。”
“这是何处。”拓拔宏指着一处小河。
“这是钟离城水门，水军出入，皆在此门。”
“这里是……”
“这是官道，通向四十里外一处河谷！”
……
双方一问一答，萧君泽对其中细节如数家珍，拓拔璨则在一边补充“对”、“正是如此”。
拓拔宏看着那名小小年纪便思维敏捷，对答如流的少年，再看看一边身为宗王的拓拔璨，感慨道：“这少年在你身边，真是蒙尘了。”
拓拔璨心中一紧，便见拓拔宏挥手道：“下去吧。”
拓拔璨有心想问父亲的事情，但萧君泽扯了扯他袖子，将他拉走。
-
回到帐中，拓拔璨唉声叹气，不知道陛下会如何救他父亲。
萧君泽听得心烦，便走出帐外透气，他看着河岸那茫茫芦苇，静立在河岸许久，然后轻轻吹响了长笛。
低沉的笛声带着几分哀怨与愁意，蔓延在河岸。
这是他每日的日常，少年的身体娇弱，他每日除了练习体术之外，也会吹一些调子悠长的曲子来练习一下肺活量，这大半个月还是有所收获的。
同时，也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放空思绪，梳理自己最近的行动，免得出现错漏。
这身体强大的恢复力给他足够的支持，他如今已经可以凭借着敏捷和瘦小的身材，和那些武将打上几个来回，虽然不多，但不积跬步，何以千里？
就像他如今要做的大事，也是要耐得住性子，俯得下身子，蛰伏是为了积蓄力量。
今天见到拓拔宏，也如他所料，并没什么意外，那个年轻的帝王，志向高远，在任何时候都能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
等他再观看几日沙盘，必然有不解之处，到时便会来询问他了。
他初次见面，不能显得太主动，他年纪太小，口舌上表现的再厉害，也会被人轻视。
得一点点把自己的能力表现出来，让对方真心惊叹，才能真正引起他重视。
毕竟上赶着不是买卖……
今天表现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一曲吹毕，他放下竹笛，凝视着河岸，准备先行回去。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轻声道：“这旋律，宛如天音，只是不知道是哪支曲子？”
那是很好的听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沙哑，却像是树梢与夜风最温柔的相逢。
萧君泽缓缓转头，便见到一名白衣青年，宽袍广袖的汉家衣衫让他更显清瘦，眉似远山，眸似明月，明明是美艳妍丽的容貌，却有着清风明月般的纯净，秋水长天似的温柔。
萧君泽敢说，就他如今见过的人里，这是最好看的一个。
不过对方明显也怔了一下，被眼前少年的清纯美貌惊到，眼中是掩不住的惊艳。
“这曲子，叫故乡的风景。”萧君泽随意答道，当UP主嘛，总要学些才艺，哪怕吹得不是那么好，也可以假吹，但至少指法要按对，给萧衍的十二平均律也是那时候学的。
“故乡的风景。”对方轻念着这几字，轻叹了一声。
“夜里风凉，你一个病人，早些回去歇息。”萧君泽提灯走近几步，看到他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一看就是烧的不清。
“你一个小孩儿，才不应出来乱跑，”那青年微微一笑，怅然道，“我病了许久，实在躺累了，这才悄悄出来走走。”
“既然病了，就听医者嘱咐，别给大夫添麻烦，”萧君泽微微皱眉，“我走了。”
“别急啊，”那青年微笑道，“我喜欢你那曲子，能将谱子给我一份么，我能帮你达成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是宰执天下，你能做到吗？”萧君泽反问。
对面的青年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小友真是志向远大，这事，我还真做不成。”
“所以，不要轻易许诺，”萧君泽看他又轻咳了几声，道，“行了，你想要曲子，我回头写一份给你，快回去歇息吧……”
那青年含笑道：“多谢小友，今天听说拓拔璨身边，有一神童，才思敏捷，风姿无双，想来就是你……”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拓拔璨有些紧张的声音：“狸奴，你怎么还不回去！”
萧君泽一转头，就见拓拔璨慌忙地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与他行礼道：“秘书佐郎拓拔璨，见过南平王，小奴不知规矩，多有冒犯，南平王还请见谅！”
对面的青年微微点头：“原来如此，佐郎请便。”
拓拔璨闻言，立刻拉起萧君泽，像躲避瘟疫一般，飞快走掉。
那青年看着少年的身影隐入黑暗中，有些怅然。
就在这时，一件温暖的斗篷包裹住他单薄的身躯，身边传来宽厚熟悉的声音：“那少年说得不错，既然身子不适，便不应来吹这冷风。”
青年转头看向来者，感慨道：“陛下，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拓拔宏微怒道：“胡言！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徐太医已经为你诊治，我还等你好起来，与我一起去看长江，看那建康城！”
青年轻笑了一声，没有争辩：“好，陛下今日说的，就是这位少年了？”
“不错，看他还算机灵，你要喜欢，我便要来给你解闷。”
“陛下，那少年有大志气呢。”
“一个奴婢罢了，一无门第二无师长，不过妄想。”
俩人说说笑笑的回去了。
……
“那是谁？”被拉着飞快离开的萧君泽好奇地问。
“那是妖孽！”拓拔璨气鼓鼓地道，但以他胆子，他说后边两个字时，也是在萧君泽耳边压低了声音，“那人就是南平王冯诞，文明太后亲侄儿，自小在宫里和陛下一起长大，他们从小就同车出行、同案吃饭、同席坐卧，冯诞如今不过二十七岁，就已经是官居司徒……上次我父亲身体有恙，徐太医刚刚到两日，便被叫去为他诊治。”
拓拔璨还悄悄道：“他娶了陛下的妹妹乐安公主，陛下娶了他的妹妹，但他几乎没有多少回家的时候，一直都在宫中侍奉陛下……”
他还说了很多关于冯诞的传言，反正都不怎么好听，总之一句话，男宠就该在后宫里待着，如今居然堂而皇之地来到前朝，还靠着这关系身居高位，这叫什么话？
萧君泽问道：“他有为非作歹，欺压他人么？”
“额，这倒没有。”拓拔璨思考了一下，“他对下人和子女都管束得挺紧。”
“那他有人浮于事，玩忽职守吗？”萧君泽又问。
“这，好像也没有……”拓拔璨回忆了一下，“改制、定衣冠、迁都这些事，他好像都在做，没什么差错。”
“那他有侍宠而骄，让陛下对他言听计从么？”
“那怎么可能，他在陛下面前，话都不敢大声！”拓拔璨本能反驳。
“那他们恩恩爱爱，和你有什么关系。”萧君泽白他一眼，“又没碍着你。”
“我就反对一下不行么，因为他，陛下后宫里娶的都是汉女，我们鲜卑宗室就一直看不顺眼……”
萧君泽拿起一块糕点，塞住他的嘴：“那你也别说出来，平白招人讨厌。”
且不说他们是不是真爱，一个人，被皇帝看上了，无论男女，难道还敢反抗不成？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看他也是个心思重的，未必就喜欢自己如今的处境了。
“你离他远些。”拓拔璨小声道，“他染了疾，徐太医也束手无策，刚刚把你姐姐招去了，要是治不好，徐太医威望高，或许无事，你阿姐说不得便要被问罪了。”
“嗯？”萧君泽抬眸，神情变得温柔起来。
这拓拔宏，要是真敢动魏知善，他说不得就要给他们这对鸳鸳一点意外，让他们没工夫怪罪医者了。
他最近整的活已经很多了，有点累，希望他们不要再给来添麻烦。

第32章 让你见见世面
二月初三，又是新的一天。
当一缕天光照进军帐，萧君泽便早早起床，洗漱之后先吃了早饭。
早饭是他教青蚨包的鲜肉包子，加上煎蛋，配一碗小米粥，营养充足，满足生长发育需要。
吃完后，就是看了半个时辰书，练习了半小时的毛笔字——这是为了不要一提笔就本能写出一串简体字。
然后便继续开始练习锻炼身体。
无论以后如何，身体是一切的本钱！
面对这样永远元气满满、认真努力的狸奴，拓拔璨很难不生出惭愧之心，这种自律，他是真的学不来。
让他自己来，他坚持三五天就很不错了，可狸奴不一样，一但做下决定的事情，就会丝毫不打折扣地去做。
他最开始时还陪着狸奴练习弓马，可是如今他已经不怎么参与了，来陪练的都是他那叫许琛的随从，那粗人一点都不会留情，每次都把狸奴身上打得青青紫紫的。
拓拔璨一边在心里纠结，一边在营帐外，等着狸奴练习完了，休息吃饭。
终于，到午时，萧君泽拿丝帛擦去头脸上的汗水，走回到他身边。
“狸奴，”拓拔璨看他过来了，十分激动地道，“你猜地一点没错，昨日我给陛下跪求后，陛下已经去信，要求那南朝的萧惠休善待我父亲，父亲还活着，只要这仗打完了，我就能见到他了。”
南朝北朝，虽然动不动就打生打死，想要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但在上层却是很君子，无论底层损失多少人，只要不强硬死抗，一般不会苛待被俘的将领。
至于死掉的普通士卒，在他们的眼里，那都是不能算人的。
“那就好，这些日子你便不要出头，”萧君泽看了眼周围，压低了声音，“如今大军由陛下指挥，你做得再好，赢了没有什么功劳，输了却是要担责的。”
拓拔璨立刻点头，表示听你的。
“我阿姐在什么地方，你带我去见她。”萧君泽抬了抬下巴，指挥自家狗子。
他如今的户籍还只是一个北魏治下的普通民户，无官无职，在皇帝大驾降临此地的情况，去十多米外河边溜达一个来回无所谓，若敢去王帐附近游荡，无论什么理由，那都是自寻死路了。
拓拔璨当然点头，立刻便带着狸奴去了司徒冯诞的营帐，这位置靠王帐很近，若非他也是皇帝未出五服的近宗，也是过不去的。
一番等待后，萧君泽终于见到了一日未见的魏知善。
魏道长神色有几分的憔悴，看着他来了，不由掩唇打了个哈欠：“阿弟啊，这次有些麻烦呢。”
萧君泽微微皱眉：“病得很厉害？”
这很关键，治不好的话，魏知善就会有危险，论医闹，这世上再没比皇家更专业的了。
“岂止是厉害，那位司徒昨夜出去吹了一会风，回来又咳了半夜，帕上带血，”魏知善又打了个哈欠，“我和徐太医又是针灸又是汤药，那位陛下更是亲自照顾了半夜，没睡多久就又去处理政务了，走前说若是不治不好，就要治罪，被那位司徒劝住了。”
“是什么病？”萧君泽问。
“伤寒，如今已经是热邪壅肺，”魏知善无奈道，“都是些无事生非的，我询问了病因……”
她带着医生特有的无奈小声地讲解了一下。
先前北魏十万大军下寿阳，久攻不下，攻城中途，天上下起冻雨，皇帝周围侍从立刻给他打伞，准备送他回帐中，结果这位陛下却头铁地把侍从推开，说将士们都在淋雨，我岂能撑伞？当与将士共苦。
于是撤了仪帐，和军卒们一起淋雨。
“那可是正月的冻雨，夹着雪花啊！天道恒常，哪会因为他是皇帝就不下了？”魏知善感慨道，“他当王上的都不避雨，其它随从敢打伞么？冯司徒就跟着他从头淋到尾，然后便病倒了。”
萧君泽心说这不就是自己淋雨还要扯别人的伞么，这皇帝未免太不懂事了些。
“事就是这么个事，”魏知善无奈道，“冯司徒患病后，病情一直反复，我先前去把脉时，便觉得不对，《伤寒论》中有云：脉弦者生，涩者死，我和冯太夫，都只是尽天命罢了。那柴胡药剂我给他服用过了，可惜效果并不明显。”
当然不明显，萧君泽心里有数了，柴胡剂主要是退烧、治疟疾，这位司徒却显然是感冒发展成了肺炎，药不对症了。
“这有些麻烦啊。”他皱眉道，“阿姐，你估计，他还有多少时日？”
看来不弄点事情不行啊，可整活的话，也是需要时间写剧本来准备的，所以他需要一点信息。
“我估摸，他毕竟年轻，正值盛年，应该还能坚持十余日吧。”魏知善估算道。
“嗯，够了。”萧君泽点头。
魏知善微微挑眉，显得有些小兴奋：“万事小心……”
“知晓。”
-
萧君泽回到营帐的途中，就开始思考要怎么做，北魏皇帝的大营显然是守备深严，贸然行动，容易打草惊蛇不说，效果低下。
还是在攻打钟离城的局面里做手脚？
如今出城可不太容易……要是能混到他们身边就好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名小黄门过来，说是要看个乐谱。
萧君泽随意拿出了一本文字谱，这是他昨晚回来就写好的，这时候的乐谱没有经过后世的发展，十分机械，就是写下按孔的指法顺序，既没有音阶也没有节拍标注，甚至连标点符号也没有。
但乐谱递给小黄门后，对方却没有走，而是看着少年无知的模样，冷笑一声：“你这奴仆，不会真以为自己有资格递上乐谱吧，速带着你那笛子，给司徒吹曲。”
“等等，狸奴是我的，便是冯司徒也不能随便抢我的奴仆！”拓拔璨急道。
“呵，奴奉的是陛下的旨意，拓拔佐郎，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奴仆，与奴闹到陛下面前么？”那小黄门尖声问。
少年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看着萧君泽，又看着那宦官，一时间，眸中震惊、不舍、犹豫，还有彷徨，他抖着唇，很想如洛阳城中的纨绔那样，将他轰出营帐。
但一想到还在敌国手中的父亲，还要靠陛下来救助，他几乎将唇咬出血来……
就在他无助挣扎之时，萧君泽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请公公稍等，我这便去拿笛子，”萧君泽平静地收回手，看了一眼少年，嘱咐道，“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在少年伸手想要挽留，却又停住的姿势里，他拿起长笛与荷包，便转身离开。
“狸奴！”少年在身后的声音几乎撕心裂肺。
萧君泽听到了，但未回头理会，他飞快思考着。
到冯诞身边，这也不错，想做什么事情的话，倒是更方便了。
……
被引入王帐之前，萧君泽让人检查了他身上没有利刃。
萧君泽的一些小武器很顺利地通过了安全检查，那铁管子是用来——是用来拔火罐的！去除体内湿气懂不懂？不懂去问徐太医。
那纸弹壳里是烟灰，是一种香囊——他身体虚弱容易晕眩，这种药粉能提神醒脑。
至于那几个小圆球，打开给你们看嘛，都是药粉，不信我尝一口给你们看。
为什么要用铁球放？
当然为了防止受潮啊，用木头的影响药性，相生相克懂不？
反正瞎编嘛，萧君泽闭着眼睛都轻易打发了这些人。
于是顺利进入营帐。
冯司徒的帐中放着好些火盆，将房间弄得十分温暖之余，也让人甚感憋闷。
这样的地方，很明显不适合病人养病，而且肺炎耶，本来就呼吸不畅，人不死才怪了。
萧君泽一进去，便将帘子掀开此许，让帐内空气通畅些。
司徒冯诞还未醒来，美人脸色比昨晚见得又苍白了几分，徐太医正在一边沉睡，想来也是有些抗不住了。
闲暇无事，他拿出长笛，开始吹笛子。
他知道不少后世的笛声，但他吹得不怎么好听，很多地方吹得不流畅，断断续续，但这个时代，国家崩溃，胡人乱华，乐工离散，不知多少的古谱名曲失传，本身也没那么高的要求。
达到个一般水平就差不多了。
萧君泽才吹完一首曲子，那冯诞便醒了。
青年抬眸看他，笑问：“还未问过你的名字呢。”
“君泽。”
“不叫狸奴了？”
“那本不是我的名字。”萧君泽平静地答道。
少年的眸光沉静，眉目温柔，那是一种光是看着，便让人心生温暖的美丽，仿佛天亮前，黎明带来的辉光。
冯诞微笑起来：“果然，还是父母起的名字更好听。”
“这是自然，”萧君泽转了转手中笛子，“你故意的？”
“是啊。”冯诞神情中有些怜悯，“我听魏医官说过你的事情了，所以私自作主，把你要了过来，你不用怕。”
萧君泽思考了一下，当初和魏知善串通好的说法，就是他，君泽，出生于江北的一个普通寒门，但因为乱匪，家族被灭，魏知善从死人堆里找出他，认作弟弟，两人相依为命，把户籍挂在徐州，后来因为战乱，主动过来投奔广城郡王，被他的儿子看上……
“有时候，生得太美，便会生不由已，”冯诞微笑道，“那拓拔璨不是良人，你还太小了，等长得大些，再去实现愿望吧。”
“你又怎知，我不是主动去攀附权贵？”萧君泽凝视着这位美人，感慨难道这年代还有纯好人？于是又问，“或许你弄巧成拙呢？”
“那岂不是更好，”冯诞微笑道，“我当是，比他更贵的权贵吧？”
“不一样啊，他蠢，还小，”萧君泽凝视着他，温柔道，“你年纪大了，且要死了。”
冯诞忍不住笑出声来：“君泽，你当真个有趣的孩子。既然我要死了，你是不是应该抓紧机会，多来讨我恩宠，我可是有钱财又有权势呢。”
萧君泽微微摇头：“他人送来的权势钱财，都不是自己的，可以轻易被收回，恩宠，亦是如此。”
冯诞的笑意缓缓退去，他眉间微蹙，叹息了一声：“君泽啊，你如此年纪，便这般通透，长大了，会少多少乐趣。”
恍惚间，他似乎透过这小小少年，看到那年轻气盛的自己。
萧君泽答：“我可以自己找乐趣。”
“什么乐趣？”冯诞越发欣赏。
“做对的事。”
“什么事，是对的事？”
“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孟子原意，是反省之后，觉得对的事，虽千万人，吾往矣。你却说，心之所向，连反省都不必么？千万人，吾往矣……”冯诞想为这少年的鼓掌，但却已经没有力气：“可惜啊，有幸遇你这般有趣的人，我却要死了。”
他是真的想看看，一个有着容貌、才华、志气的少年，在那强权之下，又能走得多远。
会，比他更远吗？
一定会的吧。
他的人生，太短暂了，也，太可笑了。
大约在青史之上，也只是会因为皇帝宠幸，而提起他吧？
他的一切，都会被掩在一位明君的风流韵事之中……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温和道：“你放心，我会写一封写信，让你去清河崔家求学，你离拓拔家远些，等长大些，再去做对的事情。”
突然间，一只有冰凉的手，轻柔地按在他额头上。
“你都病得那么重了，还背负着那么重的心思，”萧君泽收回手，“难怪你的病好不了。”
“你这语调，好像还能救我一命似的。”冯诞笑了笑，“果然，君泽啊，你是个很心软的孩子。”
“倒也没错。”萧君泽语气温柔，眸光明亮，“冯哥哥，我有多好，你以后会见识到的。”
这男人，看着漂亮聪明，但好好引导一下，绝对是个比阿璨还好用百倍的傻狍子。
可不能让他死了。

第33章 如愿
二月，天气尚凉。
淮河沿岸下起了绵延春雨，春寒料峭。
绵延细雨对于即将来到的春耕而言，自是贵如膏腴，可对北魏大军而言，无疑是天降灾劫。
“这次出兵，朝堂上下本就是反对的。”
在温暖的营帐里，面对萧君泽随口一句这时间选的太不好，冯诞如是回答。
这两日，他已经病得起不了身，睡得时间越发长，清醒的时间正在缩短。
“那为何还要出兵？”萧君泽敲打着手里的金环，疑惑地问。
“这……”冯诞无奈地摇头，“当时，南齐雍州刺史曹虎，说不服萧鸾篡位，要投奔北朝，献出襄阳请求归附，陛下大喜，便决定出兵南下，一举拿下南国。”
“这样的话，也不算错，”萧君泽点头，“守江必守淮，襄阳是淮河上游门户，一但占据此地，便可以自汉水下长江，直逼建康，然后呢？”
襄阳和徐州，一直是北方南下最重要的两个战略要地，无论哪个，南方一旦失去，就算完蛋，南北朝如此、南宋如此、到了近代民国时期也是如此。
“随后雍州刺史曹虎，却不再派遣使者，想是被萧鸾使得手段安抚了，”冯诞轻叹道，“那时，朝廷上下，都觉得才刚刚迁都，人心不定，再者曹虎大半可能是诈降，所以还是谨慎为要，不应出兵。但陛下觉得，机会难得，所以……”
其中还有很多细节，比如当时大臣都在殿外统一了思想，理由都十分充分，人心不稳、再过几月要春耕了、大冬天的什么都没准备——但等进了殿，见皇帝无论怎么说，也要南征，大臣里边居然出了几个叛徒，转而支持皇帝出兵了！
当时就气得任城王大骂，说你们这群废物，明明在外面还反对，怎么进了殿就同意，要是出了事，就怪你们这些谄谀之徒！
“所以这次南下，大军天时地利人口统统不占？”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皇帝的新衣啊！”
冯诞好奇问：“什么是皇帝的新衣？”
萧君泽于是给他讲了这个后世有名寓言故事。
冯诞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分明是指桑骂槐，可不要让陛下听到了。”
歇息了一会，他又道：“陛下，其实也不是不知起兵仓促，只是如今朝中反对改制者众，他想用一场大功，凝聚威望……”
“威望不是这样凝聚的，要以成功来积蓄。”萧君泽把手上的小零件一点点敲扁，他弄出的声音挺响，但冯诞却觉得没什么，他很喜欢这点声响，至少每次醒来听到，便代表自己又多活了一天，“当初改宗主制为三长制，设立均田，便是出让了利益，让汉室门阀参与进了朝廷三公之中，如今陛下改制，又给了平城鲜卑们什么利益呢？”
冯诞叹息一声：“改制，总要有人受损。”
“对啊，多喝热水。”萧君泽提醒了一边的小太监一句，便拿着手里金环，走出门去。
只是刚刚出门，便见到皇帝拓拔宏，一脸阴沉地站在徐太医身边，看少年出来，目光顿时带上了怒意：“你这小奴，不好好伺候思政，成日游手好闲，来人……”
然而，他话未说完，那少年已经躲进了帐里：“冯哥哥，救救我，陛下要杀我！”
拓拔宏顿时脸色一变，立刻走了进去，看到他的人正细心的安慰那少年，那少年一脸惊恐的躲在他的阿诞怀里瑟瑟发抖。
拓拔宏脸一下就黑了。
“哥哥，陛下脸色好差啊～”萧君泽小声说。
“陛下英明神武，何必与君泽一般见识，”冯诞微微转头，轻声道，“他还小，只是玩心重了些……”
拓拔宏磨了磨牙，低声道：“我只吓唬他罢了，你别多想。”
“谢陛下……”床上的青年神色苍白，妍丽的眉宇有些笑意，“你不必每日都来探望臣，你应多歇歇，都生出白发了……”
“只要你能痊愈，我头发全白又有什么关系，”拓拔宏握住他手，眸中闪着泪光，“我还等着与你一起，去看长江，听说长江滚滚，远胜黄河……”
“好，等我再好一些……”
两人低声说着，但神情一者悲伤，一者遗憾，都没一点要完成约定的样子。
他们都知道，这是生离死别。
因为北魏的三十万大军的减员却十分严重了。
如今的淮河河道两岸，随处可见漂浮肿胀的尸体，有些是战死的，有些是病死的，无人收敛，任乌鸦鸟雀、野狼山猫啃食。
大军取水，却也不会烧熟，只会用水桶在河边看着有些清水的地方打水，然后运回营中，让将士们凑合着饮下——没办法，人数太多，周围柴草不够，供应每日的熟食都已是不易。
这样的环境，加之北人南下，本就水土不服，减员便是常理之中了。
但皇帝拓拔宏并不这样觉得，这位皇帝依然认为南齐动荡，人心不齐，正是统一天下的大好时机，可是大军围攻钟离城数日，几乎不见一刻停歇，那城池却纹丝不动。
在这几日煎熬之后，拓拔宏依然不愿意认输，他已经下令，要陈兵长江，决定让六军绕开钟离城，向长江进发。
冯诞是最了解他的人，他知道，拓拔宏这次南下，几乎是一意孤行，若是徒劳无功，对他政治威望，会是巨大的打击，继续推行的改革，也会面对更大的阻力。
可是，大军若去长江，便是深入南齐腹地，再想退回，可就不易了。
他想着，或许，他应该死了。
他死去，以陛下情意，一定会为了送给他的扶灵，领兵归国。
如此，这一死，就算不是重若泰山，也一定不是，轻如鸿毛了。
……
萧君泽在一边摇摇头，缓缓走出去，寻到正在熬药的魏知善，让她唤来几个人，把手中金子圆管拉长扯细。
“哇……”魏知善眼眸发亮，“不用铜打冷凝管吗？用金子会不会效果不好？”
“当然不会！”萧君泽轻哼一声，洋洋得意道，“金的延展性和导热性都比铜优秀多了，只是一般人用不起而已。我这套设备就是你的卖身契了，你自己收好。”
魏知善连连点头：“这是自然，你给我的东西，我从不假手他人，对了，说好会给我更好的显微镜呢？”
“这不是没机会开玻璃窑么，等到了洛阳，一定给你补上！”萧君泽轻笑一声，“好了，冷凝管装好了，开始萃取吧。”
魏知善应了一声，让人把二十余斤捣烂的蒜蓉加入蒸酒器里，让人保持水将沸不沸的样子，开始蒸馏。
“我找过了，这整个军营上下，也就百来斤蒜，”魏知善低声道，“蒜是香料，这样真的够吗？”
“死马当成活马医呗，活了大赚，死了，咱们也赔不了什么。”萧君泽并不心急，随意答道。
这个世界的病菌还没有被抗生素毒打过，所以小份计量已经足够用了，当然，他其实也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剂量，但看直接给那些士兵服用效果不大，都打算双管齐下的。
大蒜素是广谱抗菌药物，使用正确的话，效果不会比青霉素差，可是因为胃酸阻挡，所以很难被吸收。
同时含量也是真的少。
“对了，你要的东西，我也安排好了。”魏知善按萧君泽给的要求，拿出了一个包袱，“鱼瞟、猪皮、牛角、鹿角、新鲜的大鱼骨……”
“不错，把这些都熬成胶！”萧君泽点头。
“这些有什么用？”魏知善好奇问。
“当然是看哪个熬出来的胶有韧性了。”萧君泽翻看着材料，“我只听说过明胶，具体是什么样，我还真不知道。明胶可以包裹药物，让它不被胃酸破坏，才能让蒜素在肠道被吸收，这才有治疗效果。”
可恨的是明胶怎么弄那些up主没有添加进去！
“可是，按您这样的试验的话……”魏知善提醒道，“这蒜够用吗？”
“放心吧。”萧君泽微笑道，“昨天我把蒸过的蒜蓉泼油，加了些佐料，做了蒜蓉酱，做了个凉拌野菜，冯哥哥觉得不错，多吃了几口，我便又说蒜快用完了，随后陛下便让人快马去把徐州各郡县的蒜都征过来，明日你至少能拿到一千斤！”
魏知善双眼放光，喜不自胜，握着主公的手上下摇晃大赞：“公子英明！”
“所以啊，”萧君泽微笑道，“何必去傻乎乎地种田，别人田里的猹才是最好吃的。”
魏知善早就心悦诚服：“您说的对，自从来了这北魏军中，我研究的对象便从未少过，每天都有新鲜的。对了，昨日我解剖了两个伤寒去世的兵卒，用一人的病肺浇上了这蒜精，刚刚我看了，确实腐败完全不同……”
“你这方向错了……”萧君泽有些头痛，“你拿盐腌上去也是一样效果。体外和体内是不一样的！”
魏知善点点头：“可惜那个吃了蒜精的士卒还没死，等他死了，我再去剖开，便知晓了！”
“这……你多穿几件衣服便是，别把味道带回来。”萧君泽无奈道，“其实等冯诞的疗程过后，再研究这些也不迟。”
“那不行啊，他的疗程过了，不论生死，我都没法剖开啊。”魏知善果断拒绝。
“就你事多，”萧君泽摇头，又看到那个包袱里还有灰色的条状物，细看之后，十分惊诧，“这个你们哪里来的？”
“先前，你说能熬胶的都试试，我便试了最简单的浆糊胶，不过那些熬胶的都是鲜卑人，没见过米，不知怎么折腾的，就熬成了这个样子，”魏知善解释道，“这是熬煮失败的胶丝，估计不能用吧？”
“谁说不能用，有大用！”萧君泽拿起那一茬粉丝，“回头让青蚨给你做好吃的。”
“那这些胶呢？”魏知善指了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凑合用呗。熬出之后，装些精油试试，”萧君泽思考了一下，不由摸了摸下巴，迟疑道，“实在不行，胃里吸收不了，也不一定只能从上边的嘴灌药……”
魏知善愣了一下，足两息才反应过来，顿时大受震撼，感觉又打开了一片新天地：“谷道给药？？这想法真是太绝了！我等下就去找人试试。”
“你、你不怕脏的吗？”萧君泽大汗。
“公子说笑了，”魏知善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您觉得，我每日解剖的尸体，肚子里都是什么？”
萧君泽不由赞赏鼓掌：“好阿善，这历史车轮要向前滚，就得需要你这样的人物啊！”
“小道而已，不过公子，”魏知善左右环视了一下，悄悄道，“我怎么觉得，那位冯司徒，不是那么想活啊？”
“所以我说过，要写一个长一点的剧本，”萧君泽轻笑一声：“教教那两位，这世上，很多事情，是不能如愿的。”
如那冯诞，也如，拓拔宏。
他前期要寄生在冯诞身边，利用他来撼动整个北方，就不能只让他当一个皇帝身边的真爱。
他还需要权力，由功劳换来的，无可置疑的权力。

第34章 新卡入手
笛声悠扬，蔓延着清晨的雨雾里。
萧君泽一曲吹完，感觉自己进步神速，不由感慨这身体不亏是一书主角，学什么都特别快。
旁边的魏知善拿出了几颗药：“公子，这些胶壳我测试过了，这种牛角胶的效果最好，但可能是太好了，在肠液里也不怎么融化，很大可能是怎么吃下去，就怎么拉出来，所以，我建议用鱼骨胶，此物效果最佳，你那个由谷道灌药之术我也去试过了，效果不佳，蒜精似乎有些刺激，试了几个，都泻得厉害，他们还以为我在做什么新的刑罚。”
萧君泽一怔：“这才一日不到，你怎么能知道这些不好溶化？”
这药物观察怎么也要过二十四小时吧？
魏知善疑惑：“我就收集了几个刚死之人的胃中残液，把胶壳挨个放下去试啊。”
这样也行？！
萧君泽看着这位头发散乱，但精神却极为振奋的道长，敬佩之余，不由感慨道：“明明是我把你带上车，怎么现在反而觉得车都被你抢去了不说，还上了高速。”
魏知善对偶尔听不懂小公子的话已经习以为常，她有些骄傲地道：“小公子，你可知，若你给的这方子真有效，那可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多大？”萧君泽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可是堪比青霉素的广谱抗生素。
青霉素刚刚诞生那几年，价格比等重的黄金还要贵十倍，有一针一命之说。
“反正是名留青史，”魏知善眼眸闪闪发光，“凡是将来学医的医者，必然要记住你姓名。”
萧君泽微微一笑：“但魏道长的大名，肯定比我更能被医者记住。”
“那是自然，”魏知善笑道，“我师从南岳夫人，我要证明，我才是南岳一脉之正统！医者钻研，当不避生死！不惧人心，我要改变天下医道，让天下都承认解剖钻研人体之秘，方是医家正道！”
萧君泽大赞伸手：“那就让我来助你！”
“小道也必不让公子失望。”
语毕，两人击掌，相视而笑。
-
萧君泽回到帐中时，冯诞正勉力伸手，将一枚私印，盖在信纸上。
“君泽，”虚弱的青年缓缓放下手，他重重咳嗽了几声，好一会才缓过来，“这是，我为你写的荐书，等我去了，你随军回到洛阳，把它给太子少傅崔光，去他那治经。”
萧君泽拿起那封信，大略看了看，上边写的大意是崔光你好，好久不见，记得我不，我们当年陛下前共事的日子还像昨天一样，可惜我身体不行了，不能再与你相见，但我有个小友，喜欢学习，但我才疏学浅，比不得你崔家，我知道你学问大，能不能教他一些知识，谢谢你了。
“什么治经？”
“五经，便是《易》《诗》《书》《礼记》《春秋》这五部巨著，”冯诞缓缓道，“如何研习这五经，便是治经。”
“为何要他们来教，你不能教我么？”萧君泽坐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青年已经不那么烧了，似乎他身体里的火，已经耗尽了。
“我没有学治经之术，”冯诞轻声道，“这些经书典籍，大多是由世家大族家学传世。论治经之术，当是荥阳郑氏、范阳卢氏最为精湛，只可惜，我与这两姓无甚交情。”
其实以他的名声，那几大姓都是不愿深交的，能与崔光有些交情，还是仗着崔光不是清河嫡支，而是流落在外的分支。
“冯哥哥啊，”萧君泽坐在他身边，“你怎么会觉得，得了经学之术，就能达成我的愿望了呢？”
冯诞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还年幼，莫要好高骛远，这经史之道，传诵数千年，为中原人心正朔，若是不学，你便是有万般想法，在朝中也无法伸展。”
萧君泽当然知晓：“素来如此，便对么？”
冯诞有些困惑：“哪里不对？”
萧君泽轻声道：“冯哥哥啊，你想一想，汉人门阀，要学经史子集，还要陛下重建九品中正制，让鲜卑与汉人一样，可是在经史国学中，鲜卑人，比得过汉人么？”
冯诞悚然一惊。
鲜卑人长于战事，陛下与文明太后都积极融入中原文化，甚至已经打算穿汉人衣冠，禁胡语胡服，要全然变成中原人模样，可是，变成了这模样的鲜卑人，真的是那些门阀大家的对手么？
“冯哥哥，你是陛下的人，”萧君泽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又是你推荐的寒门，他们怎会接纳我，怕是连多瞧一眼，也不愿吧？”
冯诞眉头微微皱起来：“这、陛下英明神武……”
“这世间，英明神武的帝王何曾少过，”萧君泽轻笑道，“拓拔家诸位主君，有几个不英明神武，他们，有谁活过四十岁了？”
冯诞顿时怒道：“你、你一派胡言！”
他情绪一激动，顿时重重地咳了起来，本就虚弱的他，头脑昏沉，倒在床上，过了好几息才缓过来，微弱道：“君泽，刚刚的话，是谁教你说的？”
这样的少年，哪能说出这样的挑拨的话，这话若让陛下听到，必然会以妖言惑众、诽谤朝官之名被拖下去打死。
“冯哥哥，我其实是不愿意和你说那么多的，”萧君泽叹息道，“我只是看你心生死志，不忍你就这么死了，这才讲给你听。”
冯诞心中越发疑惑，强行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沉静道：“你说这些又有何用，如此情形，是我不想死，便能不死了么？”
“不错，”萧君泽拿出两枚药丸，“这里有两种药，红色，能让你无痛无伤地离去；蓝色，能让你痊愈。”
冯诞一时怔住了。
“当然，哥哥，你也可以什么都不选，”萧君泽轻声道，“就当作无事发生，按着各自的天命，就这样过去。”
冯诞凝视着那两枚药丸，轻轻按住胸口，那里正散发着沉闷的痛，让他感受到命不久矣。
许久，他伸出手，拈起了那枚小小的蓝色药丸，放入口中。
萧君泽顺手递给他的一碗温水：“吞服，不能嚼啊！”
冯诞用力吞下去，他神情萎靡，这一番折腾，让他更扛不住了，晕眩之中，很快便又昏迷过去。
然而在这等睡梦里，他却怎么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慌，他莫名地梦见在他死后，魏国上下，全成为了晋朝的模样，鲜卑权贵沉迷享乐，汉人执掌大权，再后来，被权臣篡位流程：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总百揆；然后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加九锡……
然后梦境再变，变成拓拔家与冯家都被篡位的权臣斩尽杀绝，连幼儿少女亦不放过……
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便看到君泽正坐在床边，那清澈又纯净的眼眸温柔的凝视着他，带着属于少年仰慕和关怀——完全不能把他的刚刚说的话，与他的纯净天真的模样联系起来。
但神奇的是，他又按住胸口，忽然发现胸口不那么憋闷，不仅呼吸顺畅了许多，甚至咳嗽都不那么厉害了。
萧君泽看他醒来，神情肉眼可见地灿烂起来，他微笑着伸出手：“来，哥哥，吃药了。”
冯诞被迷得恍惚了一下，随后便看到那两粒不同色的药，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你这狡童，分明占足了上风，还来逗弄我。”
萧君泽把药丸递过去：“这是选择，选择的机会，是人最难拥有的，我如此体贴，哥哥你都不感动吗？”
冯诞吞下那粒药，在少年的帮助下坐起身，神色有些无奈：“就会贫嘴。”
萧君泽笑笑：“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那位的面子哪那么重要，值得你用命去换，太可惜了。”
冯诞沉默了一下，随后神色便严肃起来，他到底位高权重，只是一个皱眉，便有了十足的威严：“君泽，你，想要什么？”
“哥哥啊，我天赋异禀，生而知之，”萧君泽眸光温柔，凝视着这个新朋友，“自觉天下地下，无所不知，但有一问，却一直不解。”
“何问？”
“秦亡汉兴后，大汉四百余年，天授皇权，可为何汉亡之后三百年，天下却是纷争不休，王朝林立、岁岁大饥，路间白骨无人收敛？需要何等王朝，才能重立人伦，便天下安定？”萧君泽问。
冯诞一时回答不能，思考许久，只能勉强用以前帝师李冲的答案勉强回答：“是，礼仪崩坏，只要儒家再兴，必是能重建汉室辉煌……”
“我也如此想过，可又觉得不对，”萧君泽轻声道，“既然儒家如此有用，为何近三百年来，在汉人正统的南朝不曾再度兴起？九品中正制若对，南朝诸君，又怎会在百间时间，连易二十余位主君主？”
“可是，陛下改革，也是无奈之举，”冯诞听懂了他的意思，解释道，“自太祖开国以来，朝中有大小叛乱举事百余起，当时朝廷尚是由汉人宗主管理治下土地人口，朝廷向宗主征收丁役税赋，由此，数十年来宗主势大，已是不得不改。”
如果不改变就能保持原状，天下安宁，那不就是所有皇帝最愿意达到的结果么？
“这我自然知晓，而且，我还知晓为何汉室门阀，突然间便起势了，”萧君泽微微一笑。
“为何？”
萧君泽于是把给萧衍讲过的“气侯论”，改了几个字，重新讲给他听。
冯诞生于北魏，长于北魏，又是朝廷高官，对这南北气侯的改变，当然是更敏感的。
他被震的心摇神荡，目光飘摇，甚至觉得又难以呼吸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三十年前，鲁郡六县初归我朝，只有四千六百余户，去岁时，六县已有一万五千余户！济南郡、河间郡，渤海郡，这些年户口都爆涨三倍有余，这些还只是我偶尔看到的，”他的呼吸自不觉急促起来，“而自太武开国以来，洛阳已经八十年未见陨霜……谷物丰足、人丁兴盛！这是上天，上天给大魏一统天下的良机！”
他握住萧君泽的手，颤抖道：“君泽，陛下、陛下他没有错，这真的是机会！”
“哥哥，是机会，也是危险，”萧君泽轻声道，“朝中还在动荡，若是不能及时平定，中原未必不会动荡，别忘记，秦国势大时，也一统天下。”
冯诞这才冷静下来：“你说的有理，陛下性子太急，未能看清其中的变化……”
“正因如此，所以我来了，”萧君泽轻声道，“魏朝有一统天下、重定山河的希望，我想在朝中多增长见识，看能不能寻到答案。”
冯诞怔了怔，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君泽，是我浅薄了，有幸遇到你这等人物，是得了上天恩赐。”
“不，是你打动了我，”萧君泽伸手给他一个拥抱，露出单纯天真的笑脸，“若不是哥哥你一心想帮我，我本是准备着，就用阿璨凑合了。你这样的好人，不应该死在此地。”
冯诞伸手揉揉他的发：“这……倒是我对不起拓拔左郎了。但你虽知晓的多，却不知人心险恶，以后啊，可要多提起戒心，莫要别人对你好一些，便把自己的尾巴全露出来了。”
“哥哥是好人，不然我才懒得找麻烦呢。”萧君泽轻哼一句，“就像你家陛下，我都不想理会他。”
“陛下他，也是好人。只是嘴硬心软，”冯诞立刻给他解释，“你以后多和他在一起，便知晓了。”
“可是哥哥啊，陛下每次都凶我！”
“以后有我在，他必不敢再凶你！”冯诞保证。
萧君泽点头：“好吧，既然如此，哥哥，你要想办法，去救他了。”
冯诞神色一凛：“什么？”
萧君泽微微一笑：“如我所料不错，南齐大将陈显达、崔惠景、萧衍，应该已经在朝歌城或者是乐平城，将他围住了。”
算算脚程，应该是这两处地方，那位肯定走的不快，说不定就是在等冯诞的死讯，准备随时回来呢……

第35章 失算
冯诞对萧君泽的话将信将疑，随后，他便命淮北大营将司徒冯诞病情有所好转的消息，让人快马送去了对岸正在向长江而去的大军主力。
一天之后，有铁骑快马将消息传了回来。
皇帝拓拔宏正在朝歌城，但没有被围困，正准备整肃大军，继续南下，听到这消息，欣喜不能自已，准备带着近卫脱离大军，独自回来见他。
“看来君泽也有失算的时候，这次你只猜对了一半。”冯诞看完信，心中略微一松，将信给了少年。
萧君泽看完信上那皇帝亲笔的狂喜乱舞的语气，在一边笑出声来：“这理由，真不愧是皇帝！”
冯诞无奈道：“君泽啊，何必如此乐祸，陛下他就不能真的幸喜若狂，思念成疾，不惧敌国大军，甘冒风险，一心想要回来见我么？”
萧君泽轻笑道：“大约是吧？”
“陛下他，是情深之人，但他也是人君，”冯诞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君泽，你还小，不懂这情爱之心，本就不应是世间最重，他是人君，更不应将爱恋之事，凌驾于国家大计之上。”
萧君泽略作思考，也不得不承认冯诞说得有理，爱美人胜过江山，固然是让人羡慕的深情，但帝王若真是如此，大概率江山美人都没了。
因此，就算他们都清楚，那位皇帝真要如此爱的不舍，又怎么会在他临死时，一心南下？再多等上一天两天，冯诞也是会咽气的。那时钟离久攻不下，朝臣皆在苦劝退兵，皇帝可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冯诞也未生出一丝怨怼之心。
“话是如此，但若看不清局面，将自己的颜面凌驾于国家大计之上，也不是什么好事。”萧君泽道。
冯诞抽回给他看的书信，叹息道：“陛下，这次已经得到教训了。”
“知事不可再犯，那才叫教训，”萧君泽笑道，“他这叫被人打脸了，疼是疼了，却是一点也未学乖，过上两年，必然还是要卷土重来。”
“君泽啊，”冯诞无奈道，“人无完人，陛下愿锐意进取，总要胜过那些大兴土木的享乐之君。”
“也算有道理。”萧君泽点头，随即又有些可惜地道，“他这一次回来得，有些晚了，你还是速去信劝阻，让他及时回归大军营中，否则，怕是有危险。”
冯诞心中一紧，略作思考之后，微微摇头：“不可，陛下不会听的，他如今怕是已经出营许久，此时应快马加鞭，速速回到淮河之北与我等汇合，否则中途再回去，陛下身边兵卒不够，反而有可能遇到南齐大军。”
萧君泽看着那地图，点了点头，但也补充道：“那哥哥不妨让北岸大营早做准备，带人去接应的陛下。”
冯诞觉得有理，立刻着人安排。
萧君泽则看着那片沙盘，如果没有围困大军的话，那么，怕是南齐的名将们，有更大的图谋啊。
会是哪里？
他脑中飞快掠过一长串名字，心中有所察觉，不由微笑起来。
……
一叶小舟，漂浮在淮河的波涛之中。
萧君泽坐在小舟里，看着河岸边返青草木，忍不住哼起了歌。
青蚨在他身后撑着船，在这朝阳之中，将船划到一处芦苇丛中。
他不是神仙，不能完全推断出战场的信息，这个时候，就需要内应帮助了。
才转过一个弯，就见到一身窄袖劲装的萧衍已经在芦苇丛中小船上拔起了琴弦，颇有些自娱自乐的意趣。
“好久不见，听说萧将军高升了。”两船靠近，萧君泽穿着丝鞋的脚稳稳地跨过去，来到萧衍面前。
“殿下也不惶多让啊，”萧衍瞥了一眼少年脚上的精致的鞋面，“上次相见时，你穿着还是细麻鞋面，如今不过一月之间，鞋面便已经换上了北朝贡缎，不知拜入了哪位宗王门下？”
听到萧衍的调侃，萧君泽微微一笑：“就不能是拓拔宏本人门下么？”
萧衍目露同情：“如此，那可真是南朝大幸，北朝之大难。”
“拓拔宏有难，你负责北边防务，能放他离开么？”萧君泽直接开口询问。
“殿下这是在说笑么？”
“自然不是，”萧君泽微笑道，“可是如今朝中不稳，若是拿下了北朝皇帝，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萧衍轻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何必说这些废话，”萧君泽微笑道，“其中轻重，你和诸位将军都在盘算，否则，那乐平一座小城，如何会拿不下来？”
萧衍冷哼一声：“我等虽是多有计较，但毕竟拿下魏主，能得倾世之功，这才多了些许争吵。尤其是那陈显达，仗着领兵禁卫，便在那乐平城东颐指气使，惹得众人不快。”
“魏军为救主，必然死战，再者，萧鸾生性多疑，江山不稳时，还能多倚重你这些大将军，若是有了缉拿敌国之君的功勋，携此威望，必能稳坐江山。这才是你们不愿意主动强攻的缘由吧？”
他后边的话不必多说，若是坐稳了江山，这些曾经的功臣，也必是不好过的。
萧衍轻叹一声：“殿下，这些萧某都懂，然，萧某虽有私心，也是南朝之臣。”
言下之意，投敌叛国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那太可惜了，看来你我这次，无法合作。”萧君泽遗憾道。
萧衍也很遗憾：“若有机会，萧某也是更愿意效力太祖嫡脉。”
萧君泽于是起身离开，身后传来悠扬的琴曲。
小舟摇晃，萧君泽陷入思考。
如他所料，萧衍虽然不愿意直接相助，却给了两个提示，一个是，拓拔宏真的在乐平城。
一个是，南朝将军陈显达在东边，那崔慧景部在南边，他们的一部份大军，应该在西边的大泽里牵制魏军主力。
有这两个情报，足够了。
至于情报是真是假，他现在还没有实力甄别，但不重要，反正去趟雷的不是他。
再说了，北魏大军中猛将无数，以南朝如此拖拖拉拉地进攻，不可能将魏军主力拖在大泽中太久，只要拓拔宏坚持五日以上，便能成功脱困。
想到这，他静立在小舟上，看着远方芦苇中一叶小舟荡出，缓缓向钟离城而去，神色不自觉地冷厉起来。
而那在远方水雾中现出隐隐轮廓的钟离城，是南徐州最重要的城池，在百年间，围绕这里出现了无数次大战，是萧衍等人刷功绩的重要地点，南朝所有成名的将领，几乎都在这里刷过经验。
它像一块坚硬的礁石，在风口浪尖抵挡所有来自北方的惊涛骇浪。
所以萧君泽对这里还是有所了解的。
所以他不喜欢萧衍。
这个南朝最有军事意义的重城，在五十年后几乎是以一种儿戏的形式，落到北朝手中，让后世无数了解此事的历史迷们为之扼腕——谁都没想到，萧衍苦心经营了五十年、政通人和、人丁兴旺的南朝，居然会被一个只有八百败兵的北朝降将给闹灭国了。
那可真是深刻地揭示了什么叫堡垒都是由内部攻破的。
因此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没有一点要辅助萧衍平定天下的心思，南朝这些世家门阀，已经将腐朽刻入骨血，萧衍费劲心机在高门与寒门之中搞出的平衡，不过是让一群豺狼在分配利益时不会起哄，甚至是为了安抚这些肉食者们，竭力压榨所有的底层骨血以供养。
萧衍用简朴和勤奋感动着自己，赏罚不明，贪污不治，轻信降将，大兴佛事，却觉得自己有无量功德。
与之相比，北朝至少还有救！
-
在按时服药的基础上，到了三日，冯诞的身体已经大有好转，下床行走时虽然会有些晕眩，却也能正常交谈，不会动不动就喘气了。
徐太医被惊得直呼不可能，原本不喜欢解剖尸体的他，如今每日跟在魏知善身边，不但有样学样，还对魏道长身边那套蒸馏装置垂涎三尺。
拓拔宏带走大军主力后，北岸亦然维持了着近三万驻军，这些驻军不但掌握着大量粮草，同时手握数百艘渡船，准备随时策应将会归来的拓拔宏。
原本管理北岸驻军的并不是冯诞，但在冯诞身体恢复，以他的身份官职，在军中便举足轻重起来。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没有办法再安心养病了。
如萧君泽所料，第四日时，有急信传来，南朝的崔景慧已经带主力与钟离城汇合，两支劲卒合力，对北朝大军有包围之势，而皇帝那只独走北上回营的禁卫铁骑，下落不明。
但驻守淮河北岸的诸军将士情绪还算稳定——魏军不擅攻城，但在城池外的旷野生地之中捉刀对战，魏军的铁骑几乎可以说是无敌，只要皇帝及时与主力汇合，就不会有大的危险。
“你说陛下会被围困，我朝大军也会落在下风，这是为何？”看着沙盘，冯诞不能理解，他修长的手指指着钟离附近的几条大道，“这钟离周围，皆是一马平川，无大山大河阻挡，正是我魏军驰畅之地。”
这也是拓拔宏敢说要去看长江的底气，就因为这周围一马平川，无可阻挡。
同时还有淮河南岸的支流乐水河可以提供粮草补给，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打不下建康城，依靠搜刮周围民户，也能做为应急。
“因为已经快三月了，”萧君泽叹息道，“南方与北方不同，三月正是耕作之季，道路泥泞，骑军难以出动，更重要的是，在这附近，不是良田，而是阴陵大泽。”
“阴陵大泽？”冯诞一时困惑。
“当年楚汉之战，楚霸王带兵突围，逃难之中被一小民夫指路，引入大泽，让汉军追上，最后虽独身突围，却也无颜见江东父老。”萧君泽看着这片空地，微笑道：“乐平以西，就是大泽阴陵。”
冯诞顿时皱起眉头：“君泽啊，你怎么连这里山河机要也知晓？”
需知山川地理图志，都是一国不传之密，平时他北魏探子能拿到军机国要，也都是顺大路标注城池河道，这些细小之处，根本不会做下记录。
“当然是去过，”萧君泽随意道，“我阿姐这些年在淮河之地救人，这里离得不远。”
真正的原因，是他当过临海王、南徐州刺史，整个淮河防务的地理志、山川图、甚至是户籍分布，虽然都是典签在管，可对他却是完全不设防的。
“那么陛下，如今会在哪里？”冯诞眉头紧皱。
“陛下的轻骑必然已被发现，”萧君泽看着地图，“最有可能的地方，大约是这里，我们必须先让援军过河相助。”
他指出一个位置，那是一个小城名为乐平。
冯诞陷入沉默。
萧君泽没有开口，他很明白冯诞在为难什么。
淮北大营是三十万大军的退路，所持的舟船若是有失，那大军就有在南边被大河所阻，全军覆没的风险。
可若坐视不管，局面肯定便难收拾。
过了许久，冯诞的声音低低响起：“君泽，你觉得，下一步，要怎么做？”
一缕笑意缓缓爬到少年嘴角，他走到冯诞身边，温暖的手掌，拿住冯诞的手指，将位置轻轻指到一座城池上。
钟离城。
“哥哥，你可先引大军佯攻钟离城，随后，让人带兵直扑乐平，救援陛下！”萧君泽肯定地道，“你坐镇大营，总领全军，到时陛下解围，你就是首功。”
冯诞凝视着地图数息，突然拿起一物：“君泽，此物你好生收着。”
萧君泽接过对方递来的信纸，发现居然是先前写给崔光的推荐书，精致小脸上顿时满脸困惑：“冯诞你想干什么？”
“我要亲自去救陛下！”冯诞微笑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便径自出了营帐。
萧君泽眼眸瞪圆，顿时气极，把桌子拍得呯呯直响：“回来！你疯了，你病还没好！”
千算万算，他居然没把冯诞这傻瓜算进去！
青蚨看他气得鼓起了脸，小声道：“咱们要去追吗？”
“追什么追！”萧君泽走到一边，拿笔在那张信纸背面，写了十几个字，拿个锦袋装了，又再放了几枚红色蓝色药丸，“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到乐平城外再打开！”
“你不亲自给他么？”青蚨轻笑着问。
“不去，我生气了，”萧君泽冷笑道，“他得回来给我道歉，否则，你看我还会不会再与他说话。”
青蚨还想再笑，萧君泽的目光冷漠地看过来。
青蚨立刻低头，拿着公子给的锦囊，尽量严肃地离去。

第36章 目标完成
乐平。
这座小城，城墙低矮，一支装备精锐的北魏大军正在倚城而守。
小小的城池中，原本的数千平民都已经在魏军的驱逐下，开始拆屋取砖，加固城墙。
拓拔宏在城中一处大户宅院歇息，他正坐在这南国小院精致天井之中，仰头凝视着屋檐上的滴水的青草。
院外的到处是南国百姓的哀哭祈求，求他们不要拆去宅院，不要带走那些男丁，刺耳的尖叫夹杂其中，让他的心绪无法安宁。
虽然他已经勒令不能扰民抢掠，可是他大军据城而守，本身就已经最大地扰民了。
更何况他如今正勒令城中数千人成为民夫，为他修葺城防，他若占据此地，尚可他们些补偿，但他是要轻骑突围，又哪里补偿的了？
他倚靠着廊柱，回想起这一路。
他在淮河时，下令减免税赋，到寿阳时，让诸军放所掠南人归去。
但上苍似乎并不在意他一路仁政，大军连连受挫，连阿诞都险些……
“陛下，南朝陈显达又遣使而来，您要见一见么？”他的秘书令在廊外停住，低声询问。
拓拔宏沉默了数息，被围困在城中这三日，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如今的平静，已经安稳下来。
他平静地转头：“宣。”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陈显达派使者来做什么。
必然是一番苦口婆心地劝慰，说只要放下武器，绝对不会动他与随行军卒分毫，必然以礼相待，可若是大军强行攻城，到时一样能请陛下做客南朝，只是在途中难免伤到陛下圣体之类的废话。
他忍不住摇头苦笑，对这次贸然南下，还是泛起一丝悔意。
他迁都洛阳，除了需要远离旧都，独揽大权，相助改革之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便是以洛阳为枢纽，完成他那一统天下之志。
从前，魏国国都远在平城，在太行山与阴山之间，倚仗地利，外可控草原，内可治河东，终于在百年之后，柔然归服，汉人也编户齐民，全数投入北魏治下，稳如泰山。
而这时，远在关外的平城，鲜卑大军想要南下长江，就需越过太行山，再渡过淮河，补给、消息，都支持不起南下征伐的消耗。
迁都洛阳，鲜卑将士们在洛阳关中聚集，便能借淮水之利，将南下的损耗降到最低，洛阳，才是一统天下的中枢之地。
他苦心经营数年，终于完成迁都，而这时，南朝却突起内乱，于他而言，这正是上天赐下一统的南朝的大好时机。
于是，他不顾朝臣劝阻，在这个不适出兵的季节，执意南下。
却不想，一无所得，还害得阿诞身患重病，自己也被困在这浅滩之中。
他长声一叹，估计一两年内，他无法卷土重来。
接受使者，是为了拖延时间。
被困第一日，他便敏锐发现，这些南朝名将们，也不是一条心，相互之间，都在保存实力，不愿意指挥部下拼死强攻，陈显达劝降，更是这个意思。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摇头。
南朝不是一条心，他们魏国，又哪里有过齐心之时。
……
南国使臣是一位名士，拓拔宏与聊了一会诗书，谈起了老子，说起了佛学，每当对方委婉地提起投降的条件时，便被他随意地转移走话题。
但这次，这位使者想是被陈显达叮嘱过，见魏国皇帝没有感情全是拖延，便不得不认真道：“陈都督已经知陛下心思，如今朝廷已经多番催促，陛下若是明日日出，仍不愿从都督之意，则事将变矣。”
拓拔宏微微一笑：“如此大事，多踌躇几日，难道不该么？都督未免太过小气。”
那使者面露苦笑：“回禀陛下，如今已经是春日，诸军思归，这时日，实在是耽误不起。”
拓拔宏神色一怅：“春日……罢了，你便回去告知陈显达，朕想明了，便回遣使回讯。”
那使者低头称是，便礼貌地告退。
拓拔宏不由有些愧疚，南国已经是春耕之日，大魏也到了春耕之时，可因他大军南下，征发的民夫、丁卒，都还在异国，不得归去。
但随即，他神色又坚毅起来，令诸军厉兵秣马，准备守城之战。
次日，南齐军在观望数日，后，终于开始大举攻城。
一时间，城上城下撕杀成片，从清晨到午后，城墙之下，成片尸体绵延，城墙之上，魏军则飞快的收敛尸体，打扫战场，重定防务……
一连三日，魏军最初时，还士气如虹，可毕竟人数太少，死了一个，便少一个，到第三日时，拓拔宏的两千禁卫，已经损伤大半，能战者不足千人。
如此，便是再勇猛，城中也弥漫出一股绝望之意。
拓拔宏心中悔意越发深了，他一边深恨为何大军救援还不过来，一边痛恨自己为何总是一意孤行，不听人劝。
这一路上，无论是劝他退兵，还是劝他不要去长江，又或是劝他不要独自带兵离开主军——无论哪次，他若听了，也会不遇到如今之难！
到第四日时，南齐大军彻夜来攻，这种车轮攻势，让魏军城墙头上战士们疲惫无比，拓拔宏甚至亲自上城激励士气，也无法挽回颓势。
难道真的要死在此地？
拓拔宏心中发狠，决心便是战死，也绝不能落入敌手，否则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当焚城明志，反正他已立太子，朝局有帝师尚在，不惧变动！
就在拓拔宏准备孤注一掷，准备开城与敌军同归于尽时，东方远方山丘之上，突然火光骤起，成片的魏军旗帜竖起，粗粗看去，怕不是有十万大军。
援军来了！
一时间，魏军士气大震！
拓拔宏大喜，清点呼喊着兵马，一鼓做气，便大开东边城门，向着援军所在突围而去！
而攻城的南齐军卒见此情景，立刻围杀而来，同时，东边的大片骑兵，也带着轰轰马蹄，动地而来。
驻守在东边的陈显达神色大变，几乎瞬间就被城中魏军铁骑撕开口子，让那主力冲出了包围……
陈显达立刻派人前去围杀南齐大军，但他的士卒是最少的，诸军畏惧，速度便不免得慢了，竟生生看着北魏皇帝冲出了包围圈，与那股援军汇合，随后，南齐军追击的速度，本能地慢了下来。
一时间，他愤怒无比：“是谁说大军主力还在阴陵东边，至少两日才能前来？”
无人敢应。
陈显达将手中长矛重重扎在地上，他想咆哮着让诸军前去追击，但话到嘴边，终还是吞了下去。
萧鸾虽然让他都督中外诸军事，来指挥这场大战，可萧鸾却不敢给他大军，只敢给他一万禁军，往来于江北，以张声势，就怕这些武将再来照着他来一次。
他这一侧防线，本就是最弱，贸然上前，只会被魏军惨败，到时，必会让他罪上加罪。
“去信，速让崔慧景、萧衍出兵，不能让拓拔小儿逃了！”陈显达咆哮道。
……
另外一边，拓拔宏看着近在咫尺的魏国大军，唇角不可控制地咧到最大，爆发出成串的狂喜之声。
果然是天命在我，否则，他怎会轻易脱险？
但下一秒，他神色便严肃起来，准备看看是哪个援军来得这般慢，他必要狠狠斥责几句，再摆出不追究的模样，再回头狠狠地嘉奖于他！
只是，当距离越近，在飘忽的火光中，越加清晰地看到那马上的俊美青年时，拓拔宏的脸险些裂开：“阿诞？”
……
“什么，你这只有一万人不到？”拓拔宏来不及问清细节，就被这消息惊住了。
“我们连夜领军，从东边绕过萧衍部从，赶到那边的山头，然后命士兵将旗帜插遍满山，点火装声势，”冯诞有些受不住，几乎是在看到皇帝的瞬间，便倒在他怀里，“陛下，快些离去，一但齐军发现不对，必然会围剿我等。”
“你的病，他们不是说你的病好了么？”拓拔宏慌忙地抱住他，按住他的额头，发现青年的额头滚烫的惊人。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大吼起来。
他当时离开，就不是不想看到阿诞死在他眼前，难道，难道他再怎么都要失去他么？
“来得有些急，吹了些冷风。”怀中青年按住他手，低声道，“陛下，快，留下人断后，池水河有渡船等候，您便快些回去。”
“好！”拓拔宏知道自己这一时任性给大军带来多少麻烦，当下不再犹豫，将自己的斗篷裹在他身上，将冯诞抱起，翻身上马。
“阿诞，你坚持住，我们很快就回去了！”他一连策马，一边抱紧了怀中人，眼中，不自觉有泪水落下去。
-
萧君泽并没有等太久，三日不到，冯诞便和皇帝一起回来了。
在确定皇帝已经脱险之后，在南齐腹地被拖住的北魏大军终于没有了包袱，奋力突围，在南岸一夜间筑起一处泥墙，开始一边筑城抵抗南国追兵，一边渡河而退。
南齐军几乎是将魏军“礼送”出境。
萧君泽对此并不意外。
萧鸾刚刚篡位，还未将各军将领换成自己人，南齐人心本就不稳，只是在北魏南下，才勉强团结起来。
这个时候，和北魏大战，一但损失过重，那这些大将们就很难在新朝之中有立足之地，反而会给萧鸾夺得他们权柄的机会。
这种情况下，能不打，当然就不打。
而当拓拔宏回军之后，营中便传诵起这次司徒冯诞那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的英勇之举。
以重病之躯，百里长驰，惑敌救主，这种忠义故事，让无数人为之叹服。
从前因为他与陛下的关系不对后，就与冯诞决裂的旧友、御前统领、长水校尉杨津，这次更是直接来到冯诞的病床前，为以前轻慢疏远致歉。
一时间，冯诞的病床前客人络绎不绝，从前自持身份、出生门阀大族的官员们，也纷纷到他面前，感谢他的义举，最后还是拓拔宏看冯诞明明疲惫不堪，还要礼貌接见，顿时怒了，把这些人都挡在门外，才让他有了清静时日。
当然，这些都和萧君泽无关。
他最近几日，都躲在魏知善的医帐里，没事练练字，练习一下搏杀之术，日子过得也算清静。
魏知善平日因为职业问题，身上总是一股可怕的异味，但是和小公子一起住了后，每日主动拿药草洗浴，做为回报。
就这样过了几日，冯诞的热度终于下去，这时当然也没有人提皇帝险些被俘的尴尬之事，最近大家热议的是断后的大将军杨大眼威猛无比，居然将最后残军从南岸带了回来。
一时间，众军士都欢呼不已，似乎打了一场大胜仗。
随后遣使在淮河岸边，大声宣扬萧鸾杀主自立之罪恶，说明他这次南下，真的是看不惯这种欺负孩子的事情才过来的，随后便准备班师回朝。
萧君泽感慨，没想到这拓拔宏还有点控制舆论的本事。
而这时，身体已经缓过来的冯诞，打着出来转转的名义，悄悄来到魏知善的营帐外。
“君泽……”他轻轻唤着。
萧君泽正在帐外看书，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毫不理会。
冯诞从旁边扯来一根马扎，低声道：“还在生气啊……”
萧君泽冷笑一声，把头转开。
冯诞一把揽过少年，恳切道：“阿泽莫气了，阿兄这次也是迫不得已！”
“你是谁阿兄，别乱扯关系！”萧君泽冷漠道，“别叫阿泽，我与你不熟！”
“阿泽，你听为兄解释！”冯诞忍不住笑了，柔声道，“我与陛下一同长大，他心中做何想，我岂会不知？陛下心眼不广，若我坐镇后方，派人救援，便是他平安归来，怕是也会生些嫌隙，而若我冒险去救他，结果便大不相同。”
萧君泽知道冯诞说的有理，但还是没理他。
冯诞知道对方已经心动，便加大力度：“阿泽，你为我出计，不就是想让为兄摆脱恶名，有功于朝堂么，为兄虽未全数照做，却也做不差，对否？”
萧君泽睨他一眼，没回答。
“我知道你这计划才是万全之策，可是若我不去，旁人不一定会全然照做，需得我去执行，方能安心！”
“阿泽真是算无遗策，这次陛下脱险，你为首功！”
“你那愿望，为兄必全力助你，”冯诞握住他手，恳切道：“阿泽，为兄答应你，下次必定与你好好商量，不会一意孤行，你便原谅为兄这一次，一次便可，行么？”
萧君泽终于起身，甩开他的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冯诞笑出声来：“当然，当然！若有下回，便叫我有去无回！”
“哼，我可不信发誓，”萧君泽微微点头：“天凉，少吹风，快回去。”
“君泽，”冯诞半蹲到他面前，“我要与陛下班师回朝，我想认为你义弟，你与我一同回洛阳，可好？如今我污名去了大半，倒也不怕连累于你，你可以托我之名，在京城随意称霸。”
“称什么霸！我是那样的人么！”萧君泽反驳一句。
“君泽当然不是这般人，但那洛阳到处是桀骜之辈，你不傲些，便会被人轻——”冯诞说到这，神色有些古怪，苦口婆心道，“阿泽，在洛阳有不少愚笨之徒，若惹着你了，你大人有大量，略施惩戒便可，莫要取人性命……”
“你这话，合似我要以人为食一般。”萧君泽勉强答应他，然后摆出沉思的表情。
“我见你喜欢百工，已经命人在洛阳准备了五百工匠，供你驱策。”冯诞双手合什，“看我如此心诚，再叫一声阿兄，可好？”
萧君泽看着他期盼的目光，矜持了数息，随口叫了一声。
冯诞喜不自胜，伸手想要抱着少年转一圈。
但是萧君泽眼疾手快，推在他胸口，目光冷漠。
冯诞只能遗憾离去。
可惜了，阿泽抱起来一定会生气又可爱。
萧君泽看他一步三回头，半天才走远，不由得摇头。
魏知善在一边啧了一声，调侃道：“弟弟啊～你如今有哥哥又有姐姐，要不要再来个父母，相亲相爱一家人……”
萧君泽转头看她一眼：“他是好人，能护着些，也能帮我，一家人，却是没有的……阿善！”
“怎么？”魏知善疑惑的应了一声。
“要去洛阳了。”
“对啊，公子很期待吧？”魏知善微笑问。
“当然！”萧君泽沉默了一下，“毕竟，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和后面比起来，以前的，都只是小剧场。

第37章 代价呢
既然拓拔宏已经回了北岸大营，剩下的事情便是收场了。
三十万大军南下时，浩浩荡荡的铁骑看不到边，但如今归来，却只有二十余万不到，直接搬师回朝，拓拔宏最后一点颜面就也没有了。
好在，皇帝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明白人，尚书令陆睿、司徒冯诞都知道拓跋宏的心思，他们同时当着诸将的面，大声表示，如今这样与南朝隔河僵持徒废人力，不如先经营洛阳新都，积蓄实力，等来年兵马强壮了，再南下讨伐萧鸾也不迟啊！
其它诸将也知道这次是打不下去了，纷纷出面，恳请陛下先回去吧，都是我们这些人的错，我们太轻敌了，咱们下次再来。
来回几次后，拓拔宏终于勉为其难，答应他们撤军。
但这次也不是直接撤，而是各地征发的军卒先回家，至于皇帝，皇帝准备趁着这次出门，去齐鲁之地的鲁城，亲自去孔子庙祭祀，用以表达他用儒学治理天下的决心。
这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赞成。
……
在这场争端中，有一个小插曲，司徒冯诞亲口说，他的病能好，是一位少年献出了他祖上的留下的神丹，他感其恩义，将其收为了义弟。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只是冯诞经常带着这少年，给熟悉的朋友介绍一番罢了。
但皇帝拓拔宏对这少年是不太喜欢的。
这日，他一进营帐，就见自家阿诞正坐在少年身后，执笔教他怎么写的鲜卑名字。
那一大一小都是罕见的美人，阳光从帐门斜射而入，照在二人身上，坐在那就像一幅画卷。
“阿诞可好些了？”拓拔宏一走进来，习惯性地伸手，准备等阿诞为他解下盔甲。
“早已无恙。”冯诞头也不抬地应道，然后起身，又给君泽指了指哪里不对，这才起身，温柔如初地给皇帝解去铠甲。
拓拔宏又看那少年没有起来叩拜，顿生不喜：“无礼之辈，朕这一国之君，都不够你起来问候一声么？”
萧君泽抬头看他，清纯漂亮的眉眼微微拧起，露出思索之色。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就给亲哥哥跪过一次，而且跪了不久，那位大哥就挂了。
偶尔跪一次还行，可今后在北魏的时间不是几天几月，若每见这皇帝一次，都要行礼——啧，想想都觉得好烦啊，要不然，还是把他杀了算了？
冯诞立刻挡在君泽面前，温柔道：“陛下息怒，君泽年幼，不知礼仪，回头我会好好教他。”
拓拔宏看那少年没有一点恭顺之色，忍不住找个理由斥责：“你早就到司徒身边伺候，为何不早些献上丹药？让他平白多受了病痛之苦？你若是讲不出个道理来，就别怪我……嘶，阿诞，你、你居然为这小孩儿拧我？”
冯诞看着拓拔宏震惊的神情，神情柔弱里带着一丝的伤心，又有几分愤怒：“陛下，您若是觉得为臣碍眼，臣回洛阳便是了，何必为难一位稚子，来给我脸色……”
“这话从何说起！”拓拔宏立刻撇清，“是有人在吾耳边进了谗言，说这孩子来路不明，吾担心你，这才思量一番，你切莫多思多虑，我不动他便是！”
冯诞这才展颜道：“原来如此，是臣误会了陛下，还请陛下责罚。”
拓拔宏心中一动，正想调侃说句晚上找他讨回，便见那少年起身，走到他面前，清纯美好的眸光平静地凝视着他。
他以为这少年是准备过来叩拜，心里觉得这少年长得美貌，脑子却不太行，这反应，着实慢了些。
萧君泽站在他面前，面色如常，询问道：“怎么才能不叩拜你？”
果然脑子傻了些，拓拔宏顿时笑了起来：“入朝不拜，那可是要有大功于国的权臣才敢要的奖赏，你这小儿，竟也敢瞎想？”
萧君泽思考了一瞬，淡定道：“这资格我要了，作为回报，我也给你一件东西，当成交易。”
拓拔宏看他数息，转头低声对冯诞道：“阿诞，这小子的丹药，当初你是怎么敢吃的？”
冯诞面色复杂。
萧君泽在一边已经有了打算，他看了一眼拓拔宏：“我听兄长说，你要去孔庙？”
拓拔宏点头：“不错，你这孩子，速速退下，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
萧君泽沉思了一下：“我有一 门秘术，可以在一盏茶不到的时间，抄完十本书，用这个换不叩拜你，你换么？”
拓拔宏心中一动：“你说什么？”
萧君泽重复了一遍，然后道：“我说完了，你需要的话，可来寻我。”
说完，少年收拾了桌上的笔墨，顺手拿手了一边没烧完的蜡烛，也不告退，就这样的径直走了出去。
拓拔宏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神情凌乱。
“他还知道我是一国之君么？”拓拔宏忍不住怀疑，有些不忿，准备唤人将那小儿抓回来，拷问清楚。
冯诞看出他的心思，伸手将他脖颈挽住，温和道：“陛下辛苦一日，不如早作休息……”
-
深夜的军营禁止发出任何声音，漆黑夜里，只有微弱虫鸣。
拓拔宏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回想的，却依然是那少年那句话语。
一盏茶的工夫，抄出十余本书……这，可能么？
他坐起身思索许久，披衣而起。
回头一看，阿诞一脸疲倦，已经睡熟了，他低头亲了亲，便起身而去。
那少年的话，回想在脑海里，让他一刻也不想等了。
这些年，他一心变法改制，让鲜卑族人学儒家书文，皆因他明白，想要统治远比鲜卑故土更丰饶的汉地，那么，就必须按汉人的规矩来。
大魏已建国百余年，从最初的鲜卑部落，到后来的帝族十姓，再到后来的头人制，都已经快弹压不住越发势大的汉人。
而汉人骄傲的，便是他们的四书五经，衣冠礼仪，门阀族谱。
文明太后与他皆想过提拔寒门，但那些寒门士子，大多是拜在大族之下，因为只有世家大族，才有藏书治经之法。
而寒门的崛起之后，又变成了新的门阀。
其中关键，就在于书籍珍贵，抄书困难，许多文人甚至是以抄书为生，若是有秘术，可以推而广之，对他扶持汉族寒士，分化汉人，推广文治，将有天大益处。
因为那少年说的若是真的，他便多了一个天大的助力，若是假的，也不过是多收一个人头罢了。
……
萧君泽回到自家营帐，便将一只蜡烛熔化，用毛笔沾着蜡油，刷了几张纸。
再扯了衣服上一片丝帛，敲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框装上，下方垫一个木板，再拿剪刀剪掉帐篷上羊毛毡的一角，包在木棍上做出一个滚轮。
如此，一个最简单的印刷机就成了。
他看了一会，又思考了数息，突然又在河边取了一些泥土，拿木板刮平，把一首诗用小楷写了，将纸贴在泥板上，用反字简单地雕刻出来，然后放一边阴干。
“公子，你在做什么？”青蚨疑惑地问。
萧君泽坐在一边，随意拿起一本书：“守株待兔。”
青蚨秒懂，看天色已晚，去炭盆边弄了些肉食，拿铁板在仔细地煎了，沥干油滴，洒上细盐孜然胡椒——小公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既然要晚上忙碌，那必不能少了宵夜。
他思来想去，还拿出了乌梅，加糖煮汤，以助消食。
萧君泽发现青蚨在厨艺一道上的天份真心不错，两人一人一半，分而食之。
他的等待没有白费，月上中天时，一只傻兔子便悄悄地过来了。
……
拓拔宏本是想宣萧君泽过来的，但又担心对方只是一句戏言——这样他的冯司徒肯定不悦，阿诞不悦，便会矜持起来，一矜持，就不知道要生气到何时，实在不划算。
那倒不如悄悄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皇帝出行，就没有悄悄地，四个内侍提着灯火，将一路照亮，他让人进去通传，在侍从检查没有刀兵后，这才大马金刀，在营帐里的小马扎里坐下。
他看着坐在桌边的少年，正要问话，便见那少年起身，将手上一块泥板递给他。
拓拔宏低头一看，目光随之一凝。
那泥板上如印章一般刻着细小的反字，作为一个每天以盖章为业的皇帝，他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此物的用处。
没有迟疑，他拿着那一方小小的泥板，伸手提起毛笔，在泥板上涂上墨水，往桌上的白纸按压下去。
果然，一首诗顷刻间便已经拓在纸上。
他目光里有些恍然，又喜不自胜。
碑拓在汉末之时，就已大行其道，但大多是用来学习书法，却从未有人想到，将文章制成石刻，拓印传抄。
若将此物大传于天下，拓拔宏自问，将来自己的谥号里，怎么也有一个“文”字，还是单字那种谥号。
“奇术，果然是奇术，”拓拔宏赞叹道，“虽是灵光一现，却实在是于天下文道有大益也。”
一想到这玩意的好处，他再看少年时，便觉得这小儿顺眼了许多，又想到他先前要求，不由笑道：“你既然不喜欢叩首，那便不叩了，平日行个拜礼便可。”
萧君泽还是不太喜欢，虽然拜礼只是左手按右手，往下拜一下。
他看着这青年，突然问：“区区一个雕版，你便满意了？”
拓拔宏目光一动：“还有何物献上？”
萧君泽凝视着皇帝，目光渐渐温柔起来：“还有一个好玩的，你要玩吗？”
拓拔宏笑了起来：“可。”
萧君泽勾了勾手指，让他过来。
周围内侍们看得青筋爆跳，就想斥责，但皇帝伸手阻了。
拓拔宏兴致勃勃地走过去，他刚刚就已经看到桌上的还有一份印字，就等对方开口了。
“这个，是底图。”萧君泽拿出一张写好的纸。
“这个，是印纸。”他拿出一张白纸。
“这个，是丝。”他拿出一个画框，框里绷着一张布帛。
“这是，滚轮。”拿着羊毛毡做的滚轮。
“把底图放在印纸上，再放上丝印，最后，拿滚轮，滚过去。”萧君泽一边说，一连操作了一番，然后递给他，“你来试试。”
拓拔宏也不嫌那滚轮全是墨水，照着样子，同样滚了一下。
“为什么你印得清楚，朕印出来便糊成一团？”北魏皇帝不理解。
“你不能太用劲，把纸蹭移位了！”
“原来如此，再来！”拓拔宏挽起袖子，又印一张，“怎么无字？”
“不能太轻，不然墨水不能透纸，就不能成形！”
“明白！朕再试试。”再来的一张，他神色一喜，“成了！”
他拿起那张纸，对烛火认真察看，赞叹道：“不错不错，此物，比那刻板更加易制，且省时省力，虽然其字无形无骨，却也能看清，于世家门阀无用，于寒门士子，却是大有助益！”
“寒门士子？”萧君泽抬眸看他，神情里带着几分天真，“谁是寒门士子？”
“便是那些以文立族，后来因战乱，家道中落之士。”拓拔宏心情好，又印了几张，觉得自己有几分天分，便好心情地回答他。
“为什么是家道中落之士才能看？”萧君泽平静问，“那些庶民，难道未生双目？”
拓拔宏一怔，缓缓放下手，低头看着这少年。
但这少年已经坐回去，拿着沾墨水的小手，拈着瓷盘里的香喷喷肉干，细致认真地嚼了起来，不再理他。
拓拔宏看着这少年，有心想问此话何解，但看着他如此冷漠，拉不下面子，便哼了一声，正好夜里腹中有些饥饿，长臂一伸，拿起了那盘烤肉，拿沾了墨水的大手吃了一片，顿时眼睛一亮，低头，便看到少年目光冷漠，杀气腾腾。
拓拔宏忍不住笑了起来，愉悦之感上头，也不急着问了，反而挑眉赞道：“味道尚可。”
然后便在少年肃杀的目光中，让人将泥板印纸拿走不说，连整罐乌梅汤也没放过。他悠哉游哉地走出帐外后，还诗兴大发，做了一首不怎么佳的五言诗。
青蚨看小公子生气了，低声道：“莫气了，我再做一盘。”
萧君泽迅速收拾好表情：“不必，我装的！”
看青蚨不信，他辩解道：“我才不会为一点肉生气，这些东西，本就是给他准备的，顺势而为罢了。”
青蚨轻轻点头，然后又去切羊肉。
“青蚨，我说真的！”萧君泽努力解释，“我想要计划成功，便要大量读书识字的平民，甚至是鲜卑人，这是计划的基础，你别把我当小孩——”
“青蚨明白，”青蚨温柔道，“青蚨只是怕小公子饿着。”
萧君泽这才点头，嘱咐道：“晚上吃食要清淡些，少放些盐，多放点茴香！”
随后，他又想，那拓拔宏虽然嚣张，但也还是如计划一样落入他的陷阱！
今天拿走的，将来必定是都要还回来。
印刷术是什么东西，那可是大杀器，欧洲当年因为这玩意本来是印圣经赎罪券的，但当印刷机数量一多，什么《致德意志同胞书》《路德的十九条纲领》跟着就出来了，尽管他们立刻亡羊补牢，弄出了寿命比印刷机还长的出版审查，但文艺复兴已经无可避免。
中国也一样，唐朝时世家门阀还能一代一代地出宰相，等宋时，印刷术迅猛发展，直接瓦解了世家根基。
拓拔宏很快就会看到，世家门阀在发现这玩意的威力后，会怎么想方设法地围杀它。
到时，必然会将矛盾提前激化，那抄袭九品中正制的计划，没准就要出大麻烦。
哼，到时他就知道，今日白嫖的肉，早就标好了代价！
他拿起青蚨新烤的肉，狠狠地咬了一口。

第38章 所谓天命
次日，拓拔宏美美地睡醒起身，身边奴婢为他穿衣洗漱，随后，便又想起了昨晚夜里的收获。
他拿起那方泥板，凝视着上边的反刻阳文。
昨夜灯光不足，看得还不仔细，今日一看，便能见到这方泥板雕刻拙劣，笔法幼稚，一看就是个外行所为。
不过无妨，他已命精工巧匠去仿制了。
但，虽是利器，却还得仔细斟酌才能施用。
他心中清楚，那些汉人门阀，不会轻易让出他们的立身之基，得要好生按抚一番。
思及此，他又想到少年那清澈的眼眸，还有那一声惊人的“为何士族才能看，那些庶民，难道未生双目？”
果然是小孩，经史子集何等博大精深，若无人指点，那些庶民便是拿到了，也不过是天书一本，无从入门。
不过那小儿弄的肉倒是不错，挺好吃。
拓拔宏想起以前在平城，那里靠近草原，父亲在时，也曾带他于是草原之上，猎杀黄羊烤食。
他回过神来，去到中军帐中，开始处理军务政务。
这次兵临淮水，给这一带的民生带来不小冲击，当略为减免税赋。
搬师回朝，一部分中军回平城、六镇等鲜卑故地，剩下的便要全数放在洛阳安置。
难得离开都城，不能那么快回去，要沿着徐州北上，先下邳，再去彭城，再去小沛、瑕丘，最后去鲁城祭拜孔子，巡视东方后，观查民生后，再回洛阳。
带着他的阿诞一起，最好可以去蓬莱，听说海上有鲲鱼，看看能不能有幸见海上仙山……
他处理完杂务后，终于抬起头，感觉到一点不对。
于是问左右：“司徒人呢？”
左右答之：“回禀陛下，司徒大人一早便与义弟一同，出营去了。”
拓拔宏怒道：“为何不知会于我？”
左右答道：“回禀陛下，司徒大人并未告知奴婢。”
拓拔宏于是又问了司徒的近侍，得到答案是，司徒准备带义弟去洛阳，他的义弟说要出门一趟，将家里的事情托付好，司徒担心淮水之畔还有残兵，便带着十余骑，护送他同去了。
“一个黄口小儿，也敢让朕的司徒护送！”拓拔宏非常生气，“他们去向何处？”
于是又得到答案，君泽公子和他的义姐在淮水畔曾收留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民，建了一个野村，被魏军掳略，魏道长带着义弟给郡王治病，就是为了给野村立上户籍，如今事情已经落定，正是去告知村人已经平安。
拓拔宏微微皱眉，陷入沉默。
-
三月的春天，淮河两岸已经是绿意盎然。
坞堡外几处见缝插针的小空地里，已经开垦出几片田亩，洒上的种子发出小芽，挂着露珠，看着便十分喜人。
一名华服少年带着他的合伙人回到了淮河芦苇荡的小小村落。
这个村落已经不再是野村。
它有了正式的户籍，但是属于萧君泽的私田，因为冯诞的运作，这里都得到了免去杂税的权利，同时每年徭役出丁有得到了近一半的豁免。
这也是世家大族能得到大量土地和人口的原因，农人当了隐户，只是被一个大山剥削。
而普通的庶民，却是朝廷、世家、胥吏的三大强者一起剥削。
两个月未归，破旧的坞堡一如往常，村人初见有骑兵前来，吓得魂飞魄散，再见当先坐着的是魏道长和小公子，便松了一口气，一个个簇拥过来，热情似火——他们都已经知道以后不用惧怕兵灾了。
冯诞也翻身下马，跟着萧君泽一起观看这小小村落。
村人衣着破旧，精神却十分不错，对萧魏二人都尊敬无比，很多的人都拿出家里鸡子、刚蒸的麦饼等物，塞给萧君泽。
“这村人，是以制纸为生啊？”冯诞看到坞堡外正在抄纸刮纸的民户，好奇问，“那如何会成野村？”
有制纸之术，便可入匠户，匠户是世家和朝廷都喜欢的丁口，连拓拔宏要求释放南征大军掠走的人口，里边都是不包括匠户的。
“他们以前是以鱼猎采药为生，制纸是我后来教的。”萧君泽微笑道，“他们学得挺快，周围材料也足，将来说不定是阳平郡的纳粮大户。”
他当时就计算过了，除了树皮可以制纸外，河边的芦苇也是制纸的好原料，算是可持续发展了。
冯诞闻言，也微笑起来，目光温柔，落在身边一名中年人身上。
中年人姓路名绰，是本地阳平郡郡守，路家门第能追到汉末去，闻言此言，神情恭敬：“司徒说的是。”
心里却暗自诽谤，有他冯司徒这么一句话，他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再来这村落收一文钱，征一个丁啊！
但又有些美滋滋——这个村子居然是司徒义弟的产业，那以后他要是多加照顾，若是有幸搭上这屋关系，官途必然不会止于这小小的阳平郡，更高一阶的州刺史他不敢指望，可若能入朝当个阁官，也是瞬间从边地的小户，进入中都啊！
这样想着，这位在阳平郡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跟随的脚步越发恭敬了。
“此地山明水秀，倒是一处不错的隐居之所。”冯诞看着这坞堡外不知几百年前的古树，发出感慨。
“这不过你少在乡野，不知其难罢了，”萧君泽轻笑道，“山野之中，吃食没有胡椒花椒，取盐艰难，夏季蚊虫如潮水，教他们做纸，也只是赚些辛苦钱。”
冯诞看着这村人身边厚厚的纸卷，失笑道：“你这便是不当家了不知世事，这哪里能算辛苦钱，就这些钱材，在洛阳也算是小富了。”
“所以害怕被人觊觎，这才要扯起兄长的虎皮来威慑众生啊。”萧君泽揶揄道。
“尽管扯，”冯诞抚掌道，“若为兄这虎皮不够，我便帮你去扯陛下的虎皮。”
“那倒不必，这虎皮太沉，一个不好，说不得要入虎口！”萧君泽连连摆手，“再者说，你的虎皮都不够了，扯他的也必然无用。”
冯诞正要说话，便听门连传来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何人如此大胆，敢说朕无用？”
旁边的路郡守心神一颤，几乎瞬间就跪下去。
冯诞则迎上前去，微怒道：“陛下怎又胡闹？只带百十禁卫便敢前来，这才几日，便又忘教训么？”
拓拔宏轻咳一声：“这是大魏之土，朕若还能遇险，便是治国有暇，当受——好好好，阿诞莫气，朕不说，朕不说便是！”
萧君泽看他们两人旁若无人地洒狗粮，微微翻了个白眼，出门透气。
门外，冯诞的卫士跪了一片，想是被皇帝禁止通报，其它的村民被驱赶到一边，从坞内到坞外都是一片寂静，只是虫鸣鸟叫声。
过了数息，拓拔宏走出来，面带微笑，对萧君泽十分和蔼：“我听说你治下有个小村，朕自登基以来，都是入宿城中，一时起意，便来看看这小民如何生活，带路吧。”
萧君泽认真得看着这皇帝，然后微微点头：“可。但要陛下先将这些士卒撤去，才能看得清楚明白。”
……
旁边，萧君泽的小徒弟池砚舟许久没见老师，有些的害羞地缀在众人身后，却畏惧于那些英武士卒，不敢靠近。
萧君泽招手让他过来。
“这是我的徒弟，长于数术，”他给拓拔宏介绍，“天赋不错，不比你那尚书令差。”
拓拔宏轻笑道：“那治经之数呢？”
“不知。”
“数者小道，便是学得再精深又有何用？”拓拔宏摇头，不以为然。
“那何谓大道？”
“当然是国富民安，天下太平。”拓拔宏傲然道，“此圣人之道，当从周礼尚书，习孔孟而得也。”
“是么？”萧君泽反问，“那尊儒崇圣的汉、三国、两晋，北朝十六国，为何都不见太平呢？”
“强词夺理，当然是他们未得民心！”拓拔宏道。
“什么是民心？”
“民心者，有衣有食，繁衍子嗣，敬拜先祖，立足纲常。”
“是么，那陛下知道一五口之家，应耕得几亩地，缴多少秋税夏捐，每年发役，当出几人？麦收麦作，如何才得温饱？”
拓拔宏一时哑然。
“你连这都不知，又知什么是民心？”萧君泽叹息道，“我初来此地时，人人面如饿殍，如今不过半载，这里便还算安居，未用儒家之道，为何也可成事？”
拓拔宏一时好奇：“哦，那你是何法，又有什么邪门歪道？”
萧君泽微笑道：“也不什么道，只是偶有所得。”
他轻声道：“我世事，知道北国将起势，汉学畅行，必然耗费大量纸墨，所以教他们制纸，如此，便能小富而安，繁衍生息。”
拓拔宏对后边没什么兴趣，对前边倒是起了兴致，心说你还不是开始奉承我，和那此求官之辈，也没什么区别嘛。
于是便带着一点轻蔑之色问道：“你说我朝将要起势，是知了什么世事？”
萧君泽抬眸看他，轻声讲：“因为天命，然而这天命，也唯有大智者方能抓住。”
然后，便又一番修改，给他讲了气候论——能用的为什么不用，他的理论非常多，可有的理论并不适合给这些高高在上的肉食者听，反而这个带着“天命”的气候论，最能给他们震撼，最能让他们脑补，提升逼格的效果也最好。
对症下药，何必换药呢？
……
在历史上，很多文明国度，几乎都在同一时期遇到过蛮族入侵，关于这方面的研究，数不胜数，直到二十世纪，中国的气象学家提出了历朝历代的气候变化，人们这才发现，几乎每次气候的巨大变动，都对应了游牧民族南下。
这种发现对后世的人都是一种醍醐灌顶一般的震撼，直接改变了许多学者对历史的研究方向，更不必说千年前的古人了。
拓拔宏是一位勤奋的君主，有雄心壮志，又执政多年，几乎一听，就已经明白其中关键，他比冯诞对朝廷的户籍、粮收，更加有数，一时间，整个人的心神都被震住了。
他在文明太后身边多年，对朝廷倚重汉人、汉人势大早就心中有数，当年不可一世，监视汉人百官的鲜卑候官在十年的争端中几乎全灭，那时的他，就明白，汉人崛起之势，难以抵挡。
而鲜卑不事生产，欺压汉人，引得朝廷几乎每年都要平定大小叛乱，他看出国将动荡，是非改不可，这才延续文明太后之政，推行改制迁都。
甚至为了迁都，他提准备了整整三年，早早在平城到洛阳间修路架桥，储备石木、减免洛阳税赋，让百官前来时，有充足粮食、足够建城之料。
这些，都是为了更好的治理汉人！让他们知晓，他是鲜卑皇帝，也是汉人的君主。
到如今，他才明白，这一切的源头，来自何处。
竟是天命！
更可怕的是，这少年，虚岁不过十二，如此稚年纪，居然能从这芸芸尘世之中，看透纷乱复杂的表像，直指本质！
什么愚傻，分明他这个皇帝才是真正是愚蠢！
一想到昨日的表现，他几乎尴尬地想把头埋到阿诞怀里。
但做为一个帝王，他用自己强大的心和面皮控制住了自己。
他看了一眼少年，又看了一眼冯诞，目光落到周围几名心腹禁卫身上，几乎有一种把多余人灭口冲动，但他强行克制下来。
随后，他用最温柔，最亲切的语气，对着这少年询问道：“阿泽，所谓大智者，便是朕，对否？”

第39章 好可怕啊！
萧君泽看了拓拔宏一会儿，目光清澈，过了数息，才冷漠道：“于我所见，陛下心眼不大，欺负弱小，非是智者。”
周围侍卫听得头皮发麻，看这小儿的神色都充满了惊诧。
拓拔宏忍不住笑了道：“你这少年，也太记仇了些，回头朕赏你肥羊千只，再送你一处牧场，便算是赔礼，可好？”
萧君泽这才勉强点头：“我初识你不久，是与不是，还要再看看。”
拓拔宏微笑道：“正应如此！”
作为皇帝，他一向最喜欢的就是招揽人才，从他亲政以来，亲手提拔、栽培了无数官员。无论是从南朝降臣，还是以前的征服的旧国，只要有才，他便不拘一格全部启用。
只要能助他成就大业，他便不会追究对方以前的是什么身份。
想到这，他心中发痒，恨不得立刻把这少年拉到里屋，按照以前的习惯来一番君臣奏答，然后看着少年拜倒在地效忠于他，而他则奖赏对方官职，于是在别人眼中就又生出一段君臣佳话。
冯诞在一边看得扶额，明白他的陛下估计连君臣问答该从哪个改制问题开始都已经打算好了。
但萧君泽对这场该配合皇帝的演出视而不见，只是点头，然后便不接话茬，径直离开，向村外走去。
拓拔宏险些裂开，伸手就提住少年的后领，不悦道：“无礼！题未说清，你跑什么？”
萧君泽伸手把他的大手拍开，更不悦道：“非要在这问我么？再说，我本就是要出门给村民检修水车，你的事，回来再提。”
拓拔宏本想发火，但又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水车？”
“去了便知。”萧君泽随口答道。
一路走了片刻，拓拔宏发现这里有一条小小的沟渠，汇成两亩方塘，有村民正在塘中取水。
“你们不是有水井么？”他问一名村人。
那村人十分惶恐，叩首在地，头也不敢抬地答道：“回禀贵人，村人们平日造纸，耗水甚多，而水井里水量不大，又很甘甜，多做饮食之用。洗纸翻浆，大多都是过来取了溪水。”
拓拔宏点头让他退下，又前行了片刻，便被惊了一下。
便见山中径流里，有一奇物，高有两丈，其形如轮，在水流的冲刷下缓缓翻滚，旁边有一处小屋，正有赤着上身的健壮村人来来回回，将一桶桶草皮絮挑出来。
拓拔宏被这筒车的设计惊艳到了，因为这筒车还将水从低处汲往高处，先前的那条小水渠汇成的方塘，正是从此地取水而来。
而进了磨纸浆的小屋，更是让他惊喜，他不是没见过水磨，但从没想过以水之利，又可以打浆，又可以磨纸，还能磨面。
“巧夺天工啊！”他惊叹道。
“你们那边没有么？”萧君泽奇怪地问。
“不曾见过！我也就见过桔槔和翻车，前者是用来抽井口之水，后者需要人来踩踏汲水，”拓拔宏目光闪烁，“此物要是大行于乡里，不知可解多少春夏旱涝之苦。”
萧君泽这才回忆了一下，筒车真正出现要到宋朝去了，如今还是南北朝，社会经济还处于大庄园经济时代，器械发展得十分缓慢，要等到唐宋时庄园经济瓦解，人多地少矛盾凸显，这才有了各行各业如春笋般涌现出大量的发明创造。
复原古代器械时，基本都是唐宋明的……
于是他便随口嗯了一声，开始检查这水车的螺栓、木钉、齿轮等结构，木制的齿轮是用最坚固的铁木所制，不惧潮湿，不过用了大半年，磨损也肉眼可见。
螺栓还好，被保养的很仔细，承轴就更不用说了。
他这次要离开淮北，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最好就是走之前把水车检修一次，再留好替换的零件，这样才能尽可能地延长这水车寿命。
一番检查之后，萧君泽给养护水车的村民又交代了一些保养注意事项，又给了他们一份图纸，让他以后有空去添置木轮等零件，在对方真诚地跪地磕头感谢后，这才准备离开。
拓拔宏却是在一边上手摸着那些齿轮、木柱，被萧君泽拿手拍开，他正要发火，就见萧君泽随意拿起一根木枝，伸到了盘索上。
几乎立刻，那木枝就被卷到齿轮里，碾压成片。
“这水木之力，非血肉之躯可敌，”萧君泽严肃道，“稍有不慎，便会被卷进其中，下次，我会先与你说清楚。”
拓拔宏看着这对他来说，已经完全超越认知的精密之物，赞叹道：“确实是奇物，非人力可敌！”
说完之后，拓拔宏又忍不住指点道：“但是君泽，你天赋奇高，应多放心力在治经之学上，这百工之业，毕竟卑贱，不应沉迷其中。”
萧君泽正与他走出房间，闻此言，转头看他：“百工之业，毕竟卑贱？”
拓拔宏认真地点头。
萧君泽微微一笑：“陛下，我本以为你是聪明人，却不想你也被那汉人礼制，将双眼蒙蔽了。”
“此话何解？”拓拔宏神色一凝，但做为皇帝的敏锐本能，让他挥挥手，将几名侍者挥退到四周戒备，本人却在这潺潺的小河边，询问他的意思。
“陛下，你为何会身为帝王？”他微笑着转头看他，“靠的是汉人礼制尊卑么？”
“自……”拓拔宏本来想说是，但随即反应过来，“自然是靠我拓拔家历代先祖，自晋时开拓代地，灭北朝十六国，所得天下！”
“既然如此，那汉人的礼制，三纲五常，为何抵挡不得鲜卑铁骑？”
“你不是说了么，天气寒冷，五胡入华，汉人势弱而南渡，如今天气又热，北方日渐丰饶，”拓拔宏感慨道，“鲜卑之法，已经治不住这汉人之地，自然要依汉人之法，方可行百代之计。”
“所以，你能治这天下，皆因你为鲜卑之主，而汉人需要依你之势，对抗鲜卑之势，所以才任你差遣？”萧君泽又问。
拓拔宏甩袖道：“就不能是朕英明神武，天下归心么？”
“陛下说笑了，”萧君泽的答道，“那南朝萧鸾，也不见得英明神武，南朝不一样尊他为王么？”
“你竟将的朕与那篡位自立的恶人相提并论……”
“你还听不的？”萧君泽不悦道。
拓拔宏从没被人这样凶过，一时有些凌乱，怔了一下，才虚心道：“你说。”
还好，他从继位改制开始，就被那些臣子怼习惯了，一点点无礼而已，他忍。
“陛下，你从这些事里，看到了什么？”
“……”拓拔宏想了半天，实在没想出来，“爱卿，有何高见？”
“关系。”萧君泽轻声道，“鲜卑尊你为王，是因为诸位先祖，带给他们胜利，能服人心，有了秩序，这就是你与他们的关系。汉人门阀需要借你争得朝廷权势，也尊你为王，这就是你与他们的关系。”
这不是明摆的事情么？拓拔宏微微皱眉。
“庶民需要活着，就会顺从朝廷，缴纳税赋，你与他们没有直接的关系，而是通过朝廷和世家建立的间接关系，所以，一但压迫过甚，你们的统治关系，便会转为敌对关系。”
拓拔宏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似乎从中抓到了什么关键，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抓到。
“汉人门阀需要维持自己的势力，他们要隐匿田产，藏匿人丁，因为这样他们才有维持自身的钱财，他们与你是合作，也是利用关系……”
拓拔宏有些明白了，他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朕的朝廷，需要的丁户缴税，需要南征北伐，所以，我与门阀大族，是为敌的关系？”
“不错，所以，陛下再想想，这百工为何卑贱？”萧君泽轻声道，“周天子时，刀耕火种，到秦汉之时，以铜铁而兴，魏晋之时，灌钢一术，让大魏有了的冶铁利器。可为何汉人礼制之中，以士贵之，农工商而贱之？”
拓拔宏回想着所习儒家典籍，却没有说出那些书本上的话语，他代入自己做为帝王如何选择后，才缓缓道：“为了以纲常治天下，以士而治工农商贸。”
“所以，工农商贸贱之，并不是他们真的卑贱，而是帝王与士族，以礼制为枷，不愿让他们生出平等之心罢了。”萧君泽平静道，“陛下，对否？”
拓拔宏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这话说得太过惊世骇俗，哪怕佛法之中早已有“众生平等”之说，但他从来都只觉得那是佛祖高高在上，无视权势，所以才视众生平等。
可是，这少年所说的众生平等，却是从根基处，在瓦解整个天下。
“可是……”过了好久，拓拔宏才艰难地道，“这不就正是由你所言之‘关系’，而生出的礼制、世家、甚至王朝么？”
“不错，就如鲜卑不以礼立国，却要以礼治国，胡汉之别，不在别处，而在尊卑，”萧君泽轻声道，“你真正需要的改制，是让鲜卑们也学会尊卑，让他们也学会压迫农工、藏匿土地，甚至是，学会欺压鲜卑最底层的牧民……”
然后便是成功将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一起激化，没多久就爆发出鲜卑六镇之乱，送走了整个王朝。
少年那低沉的语调，像是一只大手，把拓拔宏的心脏紧紧缠住，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不，不是如此，朕、吾，吾只是想要天下太平，光大祖业……”
“是么？好吧，我信，”萧君泽没有和他争辩，只是微笑道，“所以我不去治经学儒，当看清这些关系，便能明白为何汉兴汉亡，九品之制，为何能亡晋宋两朝，以及，能从故纸之中，察出气候之变与北人南渡……”
拓拔宏听得头皮发麻，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学说，一个能撼动当世的人物，出现在他眼前，即将于青史之中，万古照耀。
而萧君泽继续道：“世间万物，自有规律，芸芸众生，在万物仪轨中，相互交融、相互影响，莫不如此。我毕生所求，便是抽出这世间表象，寻求真正的脉络。”
说罢，他在拓拔宏有些心惊的眼神中，伸手指向那水车，缓缓道：“就像此物，磨浆也好、汲水也罢，一切所凭依，不过是一句‘水往低处流’罢了。一溪能供一村，若能困大河之水，便能借河水之利，供养一城。如此，你还觉得，这百工，卑贱么？”
嘶~
拓拔宏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勉强凭借着被朝臣夸耀的聪明智慧，从对方巨大的影响中挣扎出来，平息了一 下呼吸，这才语带谦卑地问道：“先生能从万物之中，悟出此理，岂有卑贱之说，不过是万物眼中，众生平等，而人心不平罢了。”
萧君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众生平，而人心不平……能说出这句话，你也不差。”
“过奖了，”拓拔宏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又露出欣喜之色，“先生所言，皆为帝王术，先前种种，想必是对吾的些许考验，还请随我吾回洛阳，再议封赏。”
果然，他是天命之子，有一统天下之能，看看，这样的人物，都主动来投奔他了。
萧君泽摇头：“不必，我尚年幼，此术还未大成，入你朝中，不过是想多闻多听，加以完善罢了，领受官职，只是浪费时间。”
拓拔宏也觉得有理，以少年的年纪位小了不合适，位高了不能服众，但无论如何，不能放过。
于是他微笑道：“好，对了，不知此道，可名否？”
“这世间，无不可名之道。”萧君泽微笑道，“此道由人生于世，人产百业而兴，所以，我就称此为，生产关系。”

第40章 最好用的
这番君臣奏对，于拓拔宏来说，是开拓了视野，见到了不曾见过的风景，自然是想听到更多。
但萧君泽却没有再讲下去的想法，社会理论这玩意，是要结合实际的，不然听了只会觉得好厉害、好有道理，然后便抛之脑后，下次该犯错时依然不改。
这些都是要拓拔宏自己揣摩、对比，才能吸收。
所以便以天色不早应该早点回去，皇帝不应白龙鱼服为由，催促着的他快走。
拓拔宏知道少年说的有道理，便笑了笑道：“也好，今日收获甚大，当尽兴而归。”
于是一行人回到村中，拓拔宏给萧君泽留下了一队士卒供他差遣，然后便带着自家司徒回军营，那亲密劲儿，让萧君泽充分意识到这皇帝分明是和冯诞分开太久，不习惯了，这才找过来的。
这简直是被完全拿捏啊！
“爱情这玩意真碍事，”萧君泽看得摇头不已，告诫自己，“等我长大了，必然不会谈情说爱，徒然浪费时间，增加软肋！”
魏知善在一边听得满头问号，本想说情爱之情十分美好，但一想到自己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反面教材，便只是笑笑不说话。
倒是青蚨用力点头，觉得公子说的有道理。
萧君泽随即检查了自己留在村子里的材料，发现村民把他的东西照顾的很好，火药罐子都密封得非常不错，一些原材料数量也没有差错。
他的小徒弟看着那群凶煞的士卒走了大半，这才有了些胆量，小心翼翼的拿出作业本，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希望得到表扬。
萧君泽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虽然他也没有高出对方多少，看着十分滑稽。
然后打开作业本，坐到一边，认真地给他批改作业。
大部分都是对的，加减乘除，九九乘法表这些都默写得十分准确，还有抄的字帖，厚厚的一叠小字，都是认真写过的。
他很满意地表扬了这小孩，又给他讲解一个多时辰的新题目，这才带着他一起，去他家家访，表示准备带这孩子去洛阳。
池家的父母当然是千恩万谢，周围许多人家也纷纷前来恭喜他——对他们这样卑微的荒村野民来说，能进入大人物的麾下当一个贴身奴仆，那也是十分让人羡慕的事情。
萧君泽本想多留下一些钱，但他知道，在这种小地方，钱财多了反而是祸端，于是便留下一封信，让他们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拿这个去寻郡守，他一定能帮他们解决麻烦。
那信上留的是冯诞的印信，而且刚刚的那位路郡守可是见到了皇帝本人，量他也不敢袖手旁观。
池砚舟跪别父母兄长后，便和他一起，带着萧君泽的化学材料、魏知善储备了一个春天的药材、各种去年萧君泽搓出来的工具，还有一些特别的纸，一起回军营。
……
随后，北魏的大军便开始行军，路线是向东，前去青州，沿途巡视后，拜祭孔子，再回洛阳。
至此，萧君泽的第一阶段，终于算是达成，他已经触及到北魏的权利核心，拥有了影响北魏政策的能力。
他坐在夜空下，拿出竹笛，轻轻吹起来。
悠扬的笛音穿过微凉的夜风，也梳理着他的思绪。
认真算起来，从他穿越过来，已经有两年时间了。
虽然中间出了一点小小的波折，但是总体上还算是稳中向好。
如今算是迈出了伟大道路的第一步。
他的目标一直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利用拓拔宏——在整个南北朝，也就只有这位皇帝，有能力也有魄力，去推行这种甚至会动摇国本的改革，因为他的改革基本盘，鲜卑大军，是掌握在他手中的。
相比之下，南朝不行，南朝的大军，就比如刚刚过去的淮河之战，整个南朝的军队，基乎都是各地大族献出的部曲，也因此，萧鸾对各地大族大将都是优抚为先，就算他萧君泽想办法当上了南朝皇帝，可也是动不了整个南朝的世家大族。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做得就非常有限，需要建立军队，拉拢世家，但想要更进一步的发展工商，建立百工，就会触及到南朝那几乎是登峰造极的庄园经济，他当然可以想办法打破他们，可这样一来，他的支持者，就会非常非常少。
这样有挑战性的玩法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前期发展太慢，没有足够刺激性，周围除了萧衍会稍微有点难度，其它都是臭鱼烂虾，而他真正的敌人是世族门阀，还有那些早就已经习惯的士族奴隶，会打得很不爽快。
所以，他来北方，就是为了找足够的盟友。
一个，可以横推而过，把南方世家大族一扫而清的盟友。
想到这，萧君泽目光里透出一丝轻蔑，他可没什么兴趣在皇宫里玩勾心斗角、虐恋情深。
他们不配！
拓拔宏在历史上的寿命不长，离他死去也就四年时间，他已经写好了剧本大纲，剩下的事情就是看这位皇帝的命能不能改。
这位皇帝有着雄心大志，虽然他有的时候很急，看的问题也不全面，有一些冲动和鲁莽，但这都不能掩盖他的改革光芒。
他至少敢于面对这些问题，而不是拖拖延延等问题爆发，哪怕由此产生了新的矛盾，错误也不在他的身上，这是整个时代造就的，他没有看穿历史的眼光，这并不全是他的错。
他要做的，是帮拓拔宏找出来一些问题，从而取信于他，然后，在北方搞出更深入的改革。
这位孝文帝没看到的缺陷，他来帮他发现。
一曲吹毕，萧君泽凝视着远方平静的河面，微微勾起唇角：“想干一番大事业么，我来助你。”
事业不事业的不敢保证，但大是一定的，不说后无来者，至少，前无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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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大部分的人都是要靠两条腿走路，不过萧君泽既然已经是冯诞的义弟，那坐一辆马车，也没什么不对地方。
嗯，还是有的。
做为一个工科狗，还是改造区大UP主，他怎么能忍受这颠簸双轮马车呢，上次去徐州上任时，那是刚刚穿越，工具不齐，人手不足，而且只有两百里，忍忍也就过去了，这次肯定是不行的！要是按孝文帝一路从山东绕回洛阳，那可是两千多里路，这能忍？
于是他果断改进一番，两轮不可，两轮不稳定，马车跑时会上下颠簸，当然要四轮，四轮虽然也会遇到坎坷，却要好上很多，尤其是慢一点时，问题不大。
至于说四轮不好转弯……只是因为少了个差速器而已，几个齿轮的事！添上。
马车没有减震……那就上板弹簧！
太阳晒过于热了……顶上加上小水箱，温度便能恒定许多。左右加上贴有银箔的丝绸，有效反射热源。
一番操作下来，萧君泽觉得，这要是能录下来发平台上，怎么也要有个百万播放，尤其是那两匹拉车的名驹，上个热搜都不过份。
反正一番折腾后，萧君泽终于满意了，把扩大了两倍面积马车里装上一些零碎，他要在车里想想怎么写教材。
工科之母的数学，只学加减乘除必然是不可的，必须要学几何，要上代数，再来个力学，有了这三样东西，才有可能发展一点与众不同的东西，在牛顿之前，科技转换成生产力的速度极其缓慢，而当经典力学揭开了自然与人的联系，整个科学才迎接到了他真正的文明时代。
但是……
“你怎么可以上我的马车，下去！”萧君泽怒道。
“阿诞上得，朕为何上不得？”拓拔宏坐在柔软的荞麦壳睡垫上，巍然不动，还伸手捏了一把按人体力学弄出来靠背，舒服地发出叹息，“阿泽的日子，真是比皇帝还享受啊！”
冯诞也有些无奈：“阿泽，工匠们已经在改制御驾，最多明日，便能换上，你且忍一日！”
“他要只是坐着，我还能忍！”萧君泽磨牙道，“可他还睡我床，还吃我炸鲫鱼、牛肉干！”
“又不是没给钱，”拓拔宏躺在靠背上，吃着阿诞递来的水酒，“你看那两匹照夜白，可是好多大臣都求不来的名驹，价值千金，朕找你要过一文钱么？”
“你大可拿走！”萧君泽冷漠道，“这拉车本是挽马的活计，不需要它们越俎代庖。”
“何必如此小气，”拓拔宏主动给他递上一条小鱼，被对方无情拍开后，又放自己嘴里咔嚓咔嚓，“你不是说想要一处石炭矿么，来，自己选一个。”
他拿出一本朝廷的矿山名录，放在案几上，推到少年面前。
“嗯……”
居然被人氪金了！萧君泽矜持了一下，怒气消了不少，拿起那本矿山名录，仔细翻看起来。
拓拔宏在一边解释道：“石炭用处不多，且多在平城一带，多是给边境六镇军营之用……”
石炭其烟有毒，拿来炼铁后，铁器柔软不堪用，也就烧烧陶，给军营的底层兵卒用用，所以朝廷的矿山并不多，大多数人冶炼都是用木炭，毕竟木炭易得，石炭则要从矿山中运出，成本过高。
萧君泽看了看，洛阳附近有三个煤矿，一个在嵩山，一个在河阴，一个在北邙山，其中河阴那一个靠洛阳最近，且在黄河南岸，水运便利，便大笔一挥，要了这个矿。
“尽管选，不必客气，上边矿山，皆可送你。”拓拔宏微微一笑，颇有几分骄奢霸道之意。
“不用那么多，否则你以后还要找借口来我处拿回，麻烦！”萧君泽将那本名录轻轻推回去。
拓拔宏本想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想到最近被打了几次脸，便略为谦虚地问道：“阿泽，你要石炭做何？”
石炭虽然能点燃，但卖不上价，十分鸡肋，若是个铜矿铁矿锡矿，他肯定是不会那么轻易给出的。
“烧。”萧君泽简单答道。
“烧？”拓拔宏略出思索之色，“为何不用木炭？”
“因为，穷尽邙山之木，也不够我烧，”萧君泽抬眸看他，“要是能用石炭冶铁，更胜木炭，你觉得，这石炭，还会如此廉价么？”
拓拔宏闻言，懒洋洋的身子立刻坐起，十分端正：“还请阿泽说得明白些。”
萧君泽轻笑一声，于是讲起了煤的生成，说这也是木炭，为什么是树变的，因为他曾经见到煤炭里有木头的年轮，不知多少岁月演化，为什么这种木炭就无法冶铁呢？
反正一番推断，其中还夹杂了对五行物质的质疑。
“你说，在五行之外，还有他物？”这可和拓拔宏的理解差别太大，一时间陷入困惑。
没办法，五行终始说从战国年间诞生以来，几乎完全融入了中原文化哲学之中，无论炼丹、看病、看相、风水、甚至是德行、国名，都要往这上边靠。
前些日子，拓拔宏还准备改五德始终说里从燕国继来的土德，让北魏直接承继晋朝的金德，是为水德，也就是不承认后赵、前秦、燕国还有南朝的宋齐这些政权染指过中原正统——一言蔽之，你们都是垃圾！
“不能完全确定。”萧君泽没把话说满，但他提出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诱惑，“但是，你要不要一起，补全五德？”
“这是何意？”拓拔宏有些明白，但额头却微微见汗。
“那可是能成圣人的权柄，”萧君泽轻声道，“解释权，也就是释经之权，归你。”
并不复杂，就是给他添加化学物理属性，比如五行之金，其下有多少个元素，又代表了哪些真理，方便推而广之，当然，也方便承担那些儒学世家的，一点点反噬。
他的印刷术，就是为此准备的。
他要让皇帝陛下，开放一些职位，来一个——属于理科的科举。

第41章 我说真的
名不正则言不顺。
无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正名都为第一紧要。
因为师出无名，便会让人心生疑虑，不能让人心安，减少支持者。
只有讲清楚——哪怕是欺骗式的讲清楚，也会减少阻力，得来支持者。
而还有比皇帝更师出有名的么？
没有了。
所以萧君泽需要一位皇帝，尤其是在前期，这种的文化上的正统，汉人门阀必然不会坐视不理——那些大儒们有着一种恐怖的学习能力，他们能吸收所有合适的知识，用来为封建王朝服务，并且剔除其中不利于统治的部份。
他很期待，这种情况下，会激起什么样的火花。
……
就在萧君泽正在编写新版教材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影响了他的计划。
三月十九，北方快马传来消息，太师京兆武公冯熙于十日前，在平城去世。
这个消息引发了很大震动，他是文明太后的兄长，皇帝的岳父，尤其是对冯诞的震动极其巨大——这位冯太师，就是冯诞的亲生父亲。
冯诞知道消息后，整整一天没吃东西，急得拓拔宏团团转，还催着让萧君泽去劝。
“这有什么好劝的，”萧君泽平静道，“他此时正伤心呢，需要一点空间，你抱他在怀里大哭一场，睡醒了他便会缓过来，我去没用什么用的。”
拓拔宏觉得有道理，回了车驾便没有再下来。
魏知善在一边多看了少年一眼：“你还真能找到办法？”
“电、咳，书上看到的。”萧君泽随口掩饰。
“什么书啊，居然还写这些。”魏知善十分好奇，要知道纸笔昂贵，如今的书本简略至极，恨不得一句话能表达一百种意思，怎么可能写这些杂记。
“什么都问会让你死得过早，”萧君泽转移话题，“你最近少去一点伤兵的营，有人告你行巫蛊之术，都告到陛下那去了。”
“不知好歹！”魏知善冷哼一声，“为了给他们手术，我可是用了您最贵的酒精来消毒。”
“可你都没找到麻沸散，”萧君泽大感头痛，“把人捆起来手术，能不让旁边的伤兵吓得早逝么？”
“我有什么办法，”魏知善觉得自己也很冤枉啊，“羊踯躅虽能做麻药，可那东西是剧毒，这陛下的车队，根本不准出现这东西，只是委屈一下那些士卒了。”
“那你动了手术，倒是给他们用药啊！”萧君泽头痛道。
“哪里没有用药？”魏知善理所当然道，“但蒜已经用光了，除了你给冯诞用的，剩下几瓶需要留着应急，我都是用的上好止血药，还用了新配方……”
她热情地介绍，在用高温给刀具消毒后，她的手术存活率终于不是零了，已经达到十之一二的程度，只要多多练习，再加上药品 到位，一定能有更高的技术。
最近她还尝试着蒸馏其它药物，比如金银花、苦碟子、夏枯草等物，别说，还真让她找出一些蒸馏液比熬煮更有效果的中药制剂……
“还有你说好的注射器，到现在都没给我。”魏知善叹息道，“如此耽搁，你这是在阻碍我救人啊！”
萧君泽瞥她一眼：“我分明是在阻止你杀人，那些蒸馏液让他们先喝着，在没有更好的保存过滤办法出来之前，你想都不要想。”
开玩笑，静脉注射这些莫名其妙东西，是真的要死人的，他就是能加个班，用拉长铜管的办法做出针头，拿杜仲胶来做针推筒，也不敢给她折腾啊。
魏知善一脸遗憾，悻悻做罢。
但冯熙死亡造成的影响还在继续，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做为嫡长子，冯诞必须离开大部队，回平城给父亲奔丧，这是天理人伦，皇帝就是再不舍得，也要让他去，否则一个不孝的罪名扣下来，就能打碎冯诞先前的所有努力，再踩一万只脚。
拓拔宏是皇帝，如果都城还在平城，他回去倒是无碍，可如今已经迁都洛阳，他断没有专门去旧都给一位臣子奔丧的道理，他的妹妹乐安公主也是同理。
尤其是这次迁都，许多王公贵族不愿意回洛阳，都一起上表，表请求皇帝返回平城参加冯熙的葬礼——这已经关系到迁都洛阳是否正确的大事，拓拔宏就算再想和冯诞一起，也不能动摇。
冯诞走的时候，很不放心君泽：“阿泽，若你不怕奔波，便与我一同去平城吧，我既认了你这阿弟，我父亲，也算是你半个义亲，你可去为他上一柱香。”
萧君泽还没开口，拓拔宏已经瞬间不满意了：“这像什么话，我不能陪你，乐安不能陪你，你便带君泽去，不知底细的，还以为他是你家大妇呢！”
“你休要无理取闹！”冯诞怒道，“君泽姿容出众，年纪幼小，若是无名无份跟在你身边，不知道会被议论成什么样子，他无权无势，一个不慎便要被人害了。”
他是从宫廷里斗出来的赢家，在一位皇帝身边有多少暗流汹涌，再清楚不过了。
拓拔宏本想说这不可能，但看着恋人那发红的眼睛，最后挥挥手：“好了，依你便是。你到了平城，早些回来……”
冯诞这才点头，低声问萧君泽：“阿泽，你可愿与我去平城？”
拓拔宏目光用威胁的目光瞟了一眼的少年，又在冯诞的目光下装出关切之情。
“好，我与阿兄同去。”萧君泽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平城不但是北魏旧都，还是鲜卑势力最庞大的地方，将来北方的底层鲜卑叛乱起义，也与此地息息相关，他要知道草原是什么情况，这才能做出最好的剧本。
拓拔宏面露不悦，但也不好多说，只是哼了一声。
他虽然对少年的理论欣赏，可这理论毕竟还不完善，不过是几个月罢了，又不是不回来，自己春秋正盛，倒也等得起。
……
萧君泽要去平城，他的三位跟班当然也要和他一起去，魏知善虽然遗憾接下来没有几千伤兵为她验药，但在知道平城附近的太行山是羊踯躅这药的主产地，且四五月正是花期后，兴奋异常，恨不得亲自驾车飙过去。
青蚨、许琛、池砚舟都听他的，当然也无异议。
于是，一波人在带好人手和补给后，便在阳平郡城脱离了大部队，改变乘船，顺着淮河支流的涣水，一路北上。
他们会顺着鸿沟运河，到达大梁，顺运河进入黄河，再去黄河北岸换马车，到邺城，最后翻越太行山，到达平城。
路程很远，但和跟在皇帝身边完全不是一回事，至少，萧君泽随意走动，随意买卖药物，都不会再被严查。
一连行进了大半月，快到黄河了，冯诞终于从失去父亲悲伤中走出来，只是眉宇间的疲惫十分醒目。
“我就知君泽你生得聪慧，定会与我同行。”冯诞坐在船头，靠在萧君泽身边，凝视着远方河岸上的炊烟，“你我不在他身边，他才能更专心地处理迁都之事。”
“迁都，不是去岁便已功成了么？”萧君泽明知故问。
“哪那么容易。”冯诞苦笑，“去年夏时，他以南征为名，迁都洛阳，可那时，洛阳凋敝百余年，宫廷、市井都不完备，再者，百官家眷、文臣，尚在平城，哪是说迁便可迁？到如今，平城之中，还帝族十姓、宗室，百官家眷几乎都未动弹，就连陛下的后妃，都还在平城，就带我一人南下……”
“六宫粉黛无颜色了属于是。”萧君泽感慨。
冯诞伸手在他脸上用力一捏，然后一扯：“阿泽，你这诗才上佳，但用来调侃为兄，便是无礼了！”
萧君泽嗷叫了一声痛，忙说我错了，这才被放过。
冯诞放下手，脸色复杂，神情惆怅，立刻转移话题：“正因如此，若是陛下带百官回了平城，这次迁都，便算是败了。”
萧君泽点头：“毕竟大学朝廷都还在拖延搬迁的时间，也难怪了，那么，朝廷还有哪些人反对迁都？”
反对是正常的，就比如后世首都觉得太挤了，没说迁都，只说迁一些大校和大企业去旁边的省里，结果无论哪个被点名的学校和企业，都只说去建个分校分部，搬迁总部是万万不能的，死也不能的。
“只有汉臣愿意迁都，”冯诞直接道，“任城王等近支宗室，原本反对迁都，可看陛下心意已决，又有汉臣相助，担心生出祸事，最终支持了陛下，压制了其它鲜卑帝族。”
“什么是帝族十姓？”萧君泽随口问，这事他也知道，迁都之后，平城都试图拥立孝文帝的儿子，把北魏分裂成南北两个呢。
“鲜卑立国时，共十支部族助太武立国，后来太武帝将这些部族打散，安置在平城周围，而这十姓便是大魏‘国姓’，是为国人。”冯诞有些委婉地解释，“大魏开国以来，凡举征兵，便皆自这十姓而来。”
萧君泽听懂了，也就是说，在之前，只有这帝族十姓才是鲜卑的兵员，也是鲜卑真正的国人，其它人，其实都算是北魏治下的奴隶，所以汉人人多，也基本不从汉人中征兵，只让他们当民夫、役丁。
而这次孝文帝迁都，对这帝族十姓来说，是一种重大背叛——你居然要让奴隶与我们这些正统国人平起平坐？
“陛下还有打算，要易去胡服、禁胡语。”冯诞想到这事，就无比担心，“若真如此，平城必生大乱。”
“这也太急了，”萧君泽点头道，“这些虽是德政，但事缓则圆。”
衣服代表的种族文化是非常重要的，孝文帝这次改得不太好，后世清朝和金国都翻了孝文帝的错题本，逆着来搞了剃发易服。
冯诞这才轻声道：“正是如此，有他在时，我不好问你，如今，你大可说说，有什么法子，能让他那改制，推行得更顺些？”
他若是当着拓拔宏的面直接问，容易落下口舌，他不想君泽也落个媚惑君王的名声，至于说私下问——他在陛下身边，还真没什么私下的时间。
萧君泽思考片刻：“有两个办法。”
冯诞一喜。
“一个是注音，”萧君泽道，“但我不会鲜卑话，还需要去平城学学，才能出些章程。”
“这是小事，”冯诞立刻道，“鲜卑语我甚熟悉，这一路都能教你。”
萧君泽点头。
“那另外一个呢？”
“穿汉服嘛，不一定非得是南边的汉服，”萧君泽微微一笑，“你可以让陛下，弄一套，‘属于魏国的衣服’啊。”
冯诞不太理解，目露疑惑。
“我见鲜卑胡服，是窄衣紧身，左衽箭袖，腰间束革带，配窄口裤子和皮靴。”萧君泽微笑道，“那只要将衣服改为右衽，其它不变，就算是汉服了。”
冯诞更加疑惑：“这，汉臣也不是傻子吧？”
“放开思想，”萧君泽谆谆善诱，“官服，不但可以有文服，还可以有武服啊。而且，便是文服，也可以有不同形制，你让帝族十姓也参与进绘图改形之事里，不就可以了。”
“衣服而已，鲜卑帝族难道缺衣服么？缺的是他们失去的权柄。”萧君泽随意道，“只要衣服好看，能与汉人有所区别，他们便能支持。”
“那汉家门阀那边，又作何解？”冯诞还是担心。
“那就保留右衽、宽袍广袖，还可以用圆领，”萧君泽觉得讲起来不生动，干脆把大宋的官袍形制拿炭笔在纸上轻松地画出来，“比如加个曲领方心，就说是天圆地方，上边贴身，便于做事，下边宽敞，便于行走，加个口袋，按口袋材料分级……”
大宋虽然武德不畅，但他们的衣服是真心好看。
冯诞在换一种办法帮他，他当然要回报，别看只是几件衣服，他要是参与进去，必然得到鲜卑核心宗族的天量好感。
“此计甚妙，”冯诞欣赏着那简洁的图画，赞道，“这官袍倒是十分好看，陛下必会喜欢。”
萧君泽点头：“那当然，你穿这个能迷死他。”
冯诞沉默了一瞬。
“哎痛！”

第42章 争端
过了黄河，便到了蒲京，这是黄河下游最大的渡口，一路上，冯诞给萧君泽讲起了朝廷如今的势力分布。
帝族十姓、汉人门阀，是平城中两个最大的势力，他们垄断了平城的所有土地，其中，帝族以步六孤睿为首，汉臣以李冲为首。
“尚书李冲不但是陛下的太师，还曾是文明太后最钟爱的宠臣，”冯诞坐在马车上，目光露出回忆之色，“他生得俊美非凡，三长与均田之制，均在太后支持中，由他推行而出，当初太后想要废了陛下，立太子为新帝，就是被李冲劝说都作罢，也是你最需要注意的对手。”
“这话说得，”萧君泽拿起车里放的一枚李子，咬了一口，“我一个庶民，哪敢和大尚书起胜负心，绝对不可能！”
“那可由不得你，”冯诞摇头道，“李冲自从任尚书令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不喜文官忤逆他的意思，君泽你自问，可是个听话懂事的？”
萧君泽微微一笑：“如此权臣，陛下怕是容不下他太久吧？”
“非也，”冯诞说到这，目光透出一丝玩味，“就是他说服陛下，重定门阀，改设九品中正制，改汉姓，改汉家衣冠，你先前在陛下那的说辞，似乎正与他相悖啊？”
萧君泽目光微动，递给冯诞一枚李子：“多谢指点。”
“不过你倒不用担心，他如此在洛阳，主持迁都大事，平城之事，大多交给他的姻亲清河崔家处理。”
说到清河崔家名字，萧君泽不由疑惑：“崔家不是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被杀干净了么？”
“不是正房，是旁枝，”冯诞正要继续说下去，旁边突然有人禀报，说是前方械斗，挡了去路。
于是冯诞起身出了马车。
萧君泽有些好奇地探出头，就见的前方两群衣衫破烂的村民，大约有十几个，正拿着农具，打成一团，地上已经有了好几具没声息的尸体。
冯诞皱眉，让随从上前将他们分开。
他身边都是全甲的禁卫，五个人瞬间冲入战阵，马鞭挥了十几下，便将这些个村民打得嗷嗷叫唤，他们看到是朝廷精兵，都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不敢有一丝反抗的心思。
为首的将士喝令他们退开，让出路来。
村民们不敢违抗，让出路来，还有人主动上前，把几具尸体也从路上拖开。
车队也在他们的拖攥中继续前行。
突然间，一具尸体身下突然冒出一个小孩子，几乎是瞬间就抱住那个埋头拖动尸体的汉子，一口死死咬住了他的脖子，瞬间，鲜血飞溅得老远，路过的萧君泽无端遭了麻烦，一缕温热的鲜血就这样飞溅到他脸上、衣襟上。
“放肆！”一名卫卒大怒，拔起长戟，便要将那孩子连人一起捅穿。
萧君泽皱眉道：“住手！”
……
叫住了卫卒，萧君泽花三分钟处理了这个意外，简单说，就是两拔在商路上赚“外快”的村民抢劫了几个路过的外乡人，又因为分赃不均匀打了起来，那个咬死了仇人的孩子，就是这几个外乡人里唯一活下来的。
“罪者发配六镇为奴，”冯诞不想太搭理这些小事，但看在君泽的面上还是处理了一下，“至于那小儿，把乡人财物还他，托人送他回家。”
不过，这几个遇到意外的外乡人，财物居然只是几件麻衣、三尺丝绢、十几个麦饼。
萧君泽看着那小孩子拿着这点东西，抬起头。
他满脸鲜血，看不清模样，但那眼睛却是剔透的蓝眸，溢满了杀气。
“羯人？”冯诞看了一眼，“居然有未被杀尽的羯人，难怪了。”
羯人石勒曾经建立起后赵政权，后赵被冉魏所灭时，冉闵杀光了几乎所有羯人，不但蓝眼睛的一个没逃掉，甚至有些高鼻深目的汉人也被一起杀了。
“走吧。”冯诞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让人上路。
萧君泽看了那孩子一眼，本想给他一点钱，但他并没有铜钱，于是顺手将手上的一把雕刻零件的小刀丢到他面前。
乱世之中，刀比钱有用。
-
一番车马劳顿后，一行人在五月初来到了北魏的旧都平城。
平城，后世名为大同，是一块位于太行山以北的狭小盆地，在北魏初立国之时，都城平城几乎是天选之地，很好地均衡了鲜卑往北掌控草原，往南控制淮河以北大片土地。
但在百年后，草原上柔然已经归服了北魏，无力翻盘，南边的汉人也在三长制、均田制的推广下，完全纳入了北魏的统治，再想越过淮河，图谋淮河以南的南朝，平城这个位置，便显得太偏远了。
话是这么说，可当萧君泽骑在马上，来到这座北魏经营了近百年的雄城时，还是能体会到为什么鲜卑权贵不愿意迁都了。
看看这雕梁画栋、看看这牧场庄园，看看这骆驼牛马成群的市井商铺，这里是草原和中原贸易的中枢，已经形成了完整经济圈，人们的生活生产都是数十年形成的习惯，说搬就搬，谁来赔偿他们损失啊！
冯诞带着萧君泽来到了冯府，将他安置好后，便一头扎进父亲的治丧大事之中。
萧君泽倒也没打扰他，而是在撰写注音的书籍。
如今的汉语发音和后世区别甚大，需要重新琢磨拼写方式，他的想法是，胡音汉注，就是不解音，只解字。
后世百里不同音，一个地方的人甚至很难听懂隔壁省的话，只要字是相同的，华夏就必然同文同种。
当然，生活也不全是工作。
每当他坐在院中，焚香写书之时，院外就会冒出三个小萝卜头，两男一女，在假山、门柱、花坛后交头接耳，有时候还会一起滚出来，像三只鼹鼠，现形时还会相互指责。
这是冯家的小辈。
“他们三人，”当忙完了父亲的丧事，冯诞些惆怅地和他说起这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已经定亲了，都是宗室女子，至于三娘，她已经是上了玉碟的太子妃。”
萧君泽有些不太喜欢：“太子已经十五岁了，冯家三娘，才五岁呢。”
“这是先太后定下的，”冯诞苦笑，给他解释：“当年文明太后，收养了先帝，以太后之身摄政，先帝十八岁时，为收回大权，将帝位传给了才三岁的陛下，随后以太上皇的身份摄政，当时贬斥了不少太后宠臣，自然也包括冯家。”
“后来太后兵变，囚杀了先帝，重掌大权，自此之后，陛下身边的人，便都是冯家之人。”冯诞轻声道，“陛下幼时，太后几次起了废立之心，尤其是太子出生后，也养在了太后身边……”
要不是拓拔鲜卑帝族十姓力保，差点就把皇帝给去父留子了。
萧君泽也听懂了他话里未尽之意，文明太后是个货真价实的狠人，掌权二十余年，为了自己死后不被清算，几乎把拓拔宏身边的人都换成了冯家人，同时也让冯家人尽可能地娶宗王公主，让北魏皇室与冯家血脉纠缠，同为一体，如此，拓拔宏如果清算冯家，也就是自断臂膀。
不过这样的代价就是冯家把嫡子嫡女都献给皇帝，太后不但没有阻止皇帝与他发展感情，甚至很乐于见到这种局面。
至于这其中的爱情、伦理，在文明太后眼中，都不重要，她要的是权利稳固，维护她的统治。
而在这其中，拓拔宏也好，冯诞也好，根本没得选。
但事实证明，她做的很好，拓拔宏不但没有清算冯家，还给了文明太后足够的尊重，接过了她改革的线路，唯一可惜的是……
“可惜的是我资质愚钝，家里小辈，也不甚聪明，我能做的，只是管好他们，让他们谨言慎行，不要招惹是非，”冯诞平静道，“只是待我死后，冯家怕是要衰落了。”
“你想反抗么？”萧君泽轻声诱惑道，“或许，你的人生，可以不必这么过下去……”
“不想，”冯诞轻轻摇头，“当年，父亲送我入宫时，便嘱咐我，要我尽心服侍陛下，顺从他的意思，这些年，我也习惯了。”
说到这，冯诞微微笑了笑，轻声道：“阿泽，你知道么，你那样子，便是我最想活成的模样。”
骄傲、恣意，便是在皇帝面前也不会低头，看不惯的便掀开，不喜欢的就拒绝，神慧如天人，什么都不畏惧，也没有软肋……
他想不明白，上天怎么会降下这样的人物，让凡人如何活啊！
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欢君泽，喜欢看那少年在隐密幕后，翻云覆雨的模样。
就像他打开那封锦囊，按着他的意思，冒险将陛下从万军中救出时，那种刺激和成功，冲得他整个人都战栗了好久——那种快乐持续且长久，让他真正感觉到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活着。
“所以，阿兄你不是担心有人伤害我，这才带我来平城的？”萧君泽笑着问。
冯诞低头，轻笑道：“我担心的是那些会来试探你的人，他们不知轻重，一个不慎，怕是便要死得无声无息了。”
君泽虽然名义上是他的义弟，但小小年纪，已经有绝世之姿，必然会有许多不知好歹的人，用不光彩的手段来做些事情。
“别说得好像我是幕后黑手一般，”萧君泽不以为然，“我从不会杀人的。”
“既然如此，”冯诞轻声道，“明日，便和我一同，去见见几位需要认识的人物。”
萧君泽点头，微笑道：“好。”
冯诞觉得还是要提醒一下：“明日有一场夏猎，你到时跟紧我些，猎物多一些少一些都不重要，术业有专精，不要攀比。”
萧君泽目光微微一动：“比骑射么？”
冯诞点头：“大魏弓马得天下，自然是骑射为优。”
萧君泽点头道：“我不攀比，但是，我出一个彩头，如何？”
冯诞顿时轻嘶了一声：“你想做什么？”
萧君泽微笑道：“没什么，就是前几天写书写得累了，打造了一件铠甲，能挡强弩，或许会有人喜欢。”
然后，他拍拍手，让青蚨把一边的草人身上的青纱掀开。
冯诞顿时嘶了一声。
那是一具明光铠，由于铠甲前后皆有钢制的圆护，打磨的非常光滑，像镜子一样明亮，这样的铠甲，在战场上肯定是不受欢迎，容易被集火。
但是，这铠甲太漂亮威武了！
漂亮到他看到就忍不得拿出去，漂亮到他忍不住扯了扯衣角，想问能不能送他。
“不，这盔甲，要献给最强大的勇士。”萧君泽微笑。
冯诞叹息道：“你这是，惟恐天下不乱啊。”

第43章 怎么会呢
次日，萧君泽便随着冯诞一起，去平城以北二十里的地方，开始了这场贵族运动会。
冯诞回到平城后，便是平城最大的头子，鲜卑没有什么要给父亲守孝三年的说法，冯家的政治地位也不允许他长期脱离高层，出席这种活动，便意味着他已经回到了平城的政治中心，不再是先前无暇之态。
而来到这次大会的，有拓拔宏的几个年幼的皇子、帝族十族中的各家年轻人……
他们骑着骏马，身边簇拥着奴仆，衣着光鲜，几乎是以一种炫耀的模样，出现在冯诞身边。
随后，冯诞便拿出几件彩头，做为这次活动的奖励。
只是，这奖励一出，引起的震动让冯诞都惊讶了。
整个猎场之上，那些鲜卑的年轻人们，几乎是以一种拉踩的局面，卷了起来——为了一只黄羊，他们甚至直接在猎场中大打出手，不少人都见了血。
冯诞一时困惑，转头询问萧君泽：“阿弟，一件铠甲罢了，究竟有什么我看不出的秘密？”
萧君泽笑着道：“阿兄啊，你年纪大了，自然不知年轻人为了出风头，会有多拼。”
刚满二十八岁的冯诞顿时脸色一黑，随后叹息道：“你这嘴啊，今后在这平城，就少说几句，多积点功德。”
萧君泽微微一笑：“阿兄，你听过金苹果的故事吗？”
然后把希腊神话里金苹果的故事讲给他听，当听说三个女神为了争一个写着“献给最美的女神”的金苹果，让人间打出了一场天崩地裂的大战后，冯诞不由摇头：“这人心险恶至此。”
萧君泽笑而不语。
明光铠，只是后世的一种礼仪性铠甲，虽然看着就威武雄壮，但防御力很一般。
但是，这铠甲，他好看啊！
年轻人，要的是什么，是出众！
打败所有竞争者，拿到第一名，穿上最威武霸气的铠甲，成为整个猎场最靓的崽，这样的好事，就够他们吹上大半年了。
在文明太后与南朝签订和约之后，近二十年，南北双方都没有大的战事，加上拓拔宏南征，把平城里能打仗的人都已经带走了，如今会在猎场，都是些没有高级官职的年轻人。
更何况，他还让冯诞帮忙，把这铠甲当成彩头，以“奖励最强大的勇士”为名，由第一名获得。
如今皇帝迁都，有征伐天下之心，一个在冯诞面前出名“第一勇士”，那名字，你就说能不能传到皇帝耳中？
……
这场猎捕持续到了下午，中途萧君泽拿着铁锅，煮着下属献上的黄羊肉，铁锅是他让人一锤锤敲出来的，质量很一般，成本高到没法看，但效果没得说。
飘香的羊肉引来了不少权贵，其中身份最高的，就是拓拔宏还在平城的三个孩子。
三只拓拔家小兄弟都长得肤白貌美，尤其是老四拓拔怿，不到八岁的年纪，便已经生得宛若芝兰，拿去拍个抖音就是播放上百万的那种。
但这三个拓拔家的兄弟如今都蹲在大铁锅旁边，一会吸吸鼻子，闻着萝卜炖羊肉的清香，一边瞅着萧君泽，最小的那只老四，不时地吞了下口水，也不知道是在垂涎什么。
萧君泽倒没什么反应。
二皇子拓拔恪托着头，看着拿着铁勺尝了一口肉汤，准备再下一点盐的少年，心不怎么就跳的特别厉害。
真的是好漂亮的小人啊，哪怕穿着骑装，额头的碎发因为汗渍贴在鬓角，也好看得像是梦里出来的人一样，那脸蛋儿，像是蛋白捏的，看着就好弹啊……
十三岁的少年，生得高大，忍了一下，没能忍住，悄悄靠过去，试图捏一下萧君泽的脸。
“砰！”萧君泽甚至都没有转头，手中的铁勺一转，敲在对方头上，直接把二皇子敲得一声嗷叫，在原地天旋地转，痛哭出声。
原本还带着跃跃欲试的目光的两个小拓拔被震惊了，然后便见萧君泽冰冷的眼神扫过下，那杀气太盛，他俩纷纷后退一步，抱在了一起。
一边的侍从们惊呆了，一人怒道：“大胆，居然敢伤害二皇子！”
萧君泽懒得和他争，转头对冯诞道：“管好你家小孩儿。”
冯诞正在查看二皇子头上的包，闻言挥退了那侍从，不悦道：“你下手太狠了，阿恪还小，你看这个包……”
萧君泽义正词严道：“正因为是小孩，我才要下手狠些，否则要是不长记心，我下次用的可不是勺子了！”
呵，敢非礼他，这是有几条命？
冯诞无奈道：“你们年纪相近，将来入朝，必然是要在一起共事，岂能闹得如此僵硬，回头你哄哄。”
萧君泽轻笑一声：“好。”
拓拔二皇子半晌才缓过来，生气道：“你这儒子，竟然偷袭于我，且等着，必让你……你、你干什么？”
萧君泽走到他面前，将手中铁勺放下，抱胸而立：“偷袭？那如今我站在此地，不拿武器，你敢和我比划比划么？”
拓拔恪怒而起身：“有何不敢，你别说我以大欺小便是！”
“自然不会，”萧君泽将身上的外披解开，露出窄袖束腰的夏装，“你要赢了，我便赔礼道歉，你要输了，别哭就成！”
二皇子冷笑一声，也脱下外套，露出少年柔韧健康的身体：“宫中侍卫都打不过我，到时，你可别哭。”
萧君泽微微一笑，上前去，在对方摆出架子后，骤然一个右勾拳，正中对方眼眶。
惨叫又起。
但拓拔恪却是没有后退，他生出真火，大叫一声，睁着一只眼睛上前，便要和他扭打起来。
萧君泽扯住他的胳膊一扭，转身一个熟练的过肩摔。
拓拔恪嘶嘶着起身，又冲上来。
于是惨叫又起。
两只小拓拔眼睛瞪得溜圆，抱得越发紧了……
终于，二皇子倒在草地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天空飞鸟掠过，整个人似乎都在迷茫中。
萧君泽在一边拿着勺子哼着歌，尝了一口羊肉汤，对冯诞微笑道：“来，可以吃了！”
旁边还在磨好的芝麻酱，配着切好的羊肉，属于绝配，萧君泽还配了几颗糖蒜——都是在淮河边弄蒜药时腌制的，到如今吃起来，风味刚刚好。
三只拓拔家小孩子虽然畏惧，但吃还是要吃得，而且吃得两眼发亮。
南北朝时期，菜品的做法远没有后世丰盛，萧君泽离开皇帝时，还传了几个菜单子，队伍里的大厨几乎是跪着送他的。
没办法，古风UP主嘛，能出个视频的，都要去做一做，混一下时长，添一个更新，萧君泽自问在做菜上，还是能弄几个家常的。
拓拔恪一边吃，一边问出自己的疑惑：“君泽，你这么小，就能打过我，将来必然是我朝一员猛将，不知道是学自哪位名师？”
萧君泽抬眸看他，对面的少年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脸上一红，又目露期待。
“打赢你，还用名师么？”萧君泽问。
拓拔恪眼睛瞬间就红了，委屈道：“我、我能打赢两个侍卫……”
“那是二皇子打赢的，不是拓拔恪打赢的。”萧君泽冷淡道。
拓拔恪怔了两下，这才终于想明白其中的意思：“你、你是说，他们故意输给我？”
萧君泽微笑道：“还需要我说么？”
拓拔恪整个人萎靡下去，身上几乎冒起了黑烟。
萧君泽笑了笑，继续吃肉，他最近又长高了！
旁边两只小拓拔也似乎明白了什么，兄弟两对视一眼后，用悄悄话说以后他们也要小心，别像二哥一样被人骗。
冯诞看得扶额：“你且谨慎些，这些招数，莫要对太子用啊。”
让陛下看到自家儿子几个照面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怕不是要破大防，若是太子也这样，他怕不是要杀人。
萧君泽点头道：“我知晓。”
太晚了，那位太子也就能当到明年，到时就会因为谋反被赐死，还是这个拓拔恪当太子、北魏的下一位皇帝。
冯诞看他心里有数，这才点头。
拓拔家三只吃完饭，本想离开继续打猎，又见这少年低头正在写什么，便又好奇地凑过去。
看到在画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老二拓拔恪好奇地指着画上的一个圆筒问。
“高炉。”萧君泽头也不抬地道。
“用来做什么的？”拓拔恪虽然被打了，但为了不被对方瞧不起，还是果断表现得大度一点，“你是画师么？”
“用来赚钱，”萧君泽转头看他一眼，“我要赚钱，让人天下无人饥寒，你不要打扰我的大计！”
“这怎么可能？”拓拔恪不能理解，“古今无人能做到！”
“没有去做，怎么知不能？！”萧君泽给他讲了高炉炼铁的优点，后者听不懂，但被一个个高大上的名词说得不明觉厉，最后，萧君泽总结道，“如此，让天下人农具不缺，就能开垦更多土地，养活更多庶民，如此，就是让天下无人心饥寒，对不对？”
拓拔恪只敢点头：“对，正是如此。”
“那你让让，我要与阿兄商量了，这是国家大事，你还太小。”萧君泽挥手道。
拓拔恪拒绝：“不，我已经十二，算是成年，既然是家国大事，当有我一份……”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的来的……”
……
于是，当冯诞走过来时，便看到君泽正在写拓拔恪有多少钱财存货，不只如此，拓拔恪还拉来两个弟弟，让他们一起“入股”。
冯诞无奈道：“有事你冲我来便是，何必欺负小孩！”
“你为了不牵连陛下名声，很少收他的赏赐，穷得不行，”萧君泽摇头道，“当然，也少不了你那份，毕竟你还有封地，聊胜于无。”
冯诞叹息道：“那我与三位殿下，想来是满足不了你了？”
“当然，重工业的投资从多多益善，”萧君泽看了天色，“这次围猎是谁赢了？走吧，希望这帝族十姓不要让我失望。”
“……”冯诞有些后悔，“君泽啊，那帝族非是一般人能招惹……算了，我和你说这做甚，走吧。”
萧君泽惊讶道：“你不问我要做什么吗？”
冯诞摇头：“不了，反正都是一个结局，何必再给你添麻烦。”
萧君泽不由露出最纯洁的微笑，上前抱住阿兄，温柔道：“看阿兄说的，你怎么会是麻烦呢？你是我的底气啊！”
冯诞叹息道：“行了，你还去不去？”
萧君泽放开他：“走吧。”
然后他又回头嘱咐道：“你们三个，快些写完，等我回来交给我。”
拓拔恪点头道：“可！”

第44章 举大计也
猎场之上，年轻的鲜卑猛士一身戎装，各自带着大量猎物，唇枪舌剑，相互攀比。
他们的长辈则在帐外亲切交谈，说的都是些对迁都的抱怨之谈。
冯诞过去后，在主座上简短地进行了一番发言，因为鲜卑勇士们文化程度不是很高，所以冯司徒没有来一篇充斥之乎者也的华丽文章，而是先对各家勇士今天的勇猛进行了一番夸奖，然后大家前途进行展望，随后便提起迁都之后，陛下会在鲜卑中招足够的勇士南征，只要有能力，将来前途无量！
下方的鲜卑武士们也发出了勇猛的呼声，表示愿意跟随陛下，相信陛下！
再然后就是颁奖了，一等奖自然是那套漂亮的明光铠，被一个长得十分俊美，名叫步六孤希道的年轻小伙拿下，这年轻人一拿到铠甲，便如获至宝，在亲随的帮助下褪去旧甲，把新甲一件件往身上套。
尤其是当萧君泽随便弄两个猛兽模样（他想做老虎，但模具没弄好，不太像）的铁片的肩甲套上去后，步六孤希道的身形瞬间威猛了一个等级，看得周围的其它年轻人目露嫉妒，恨不得上去给他拔下来。
而等到血红的披风系到脖颈上，连许多围观的女眷都眼红了——他们红得如此之正、如此之艳的布料，实在是太少见了，只有偶尔从的南朝来的奇物中方可见到。
冯诞又继续给第二名、第三名赏赐了弓箭、刀枪，但这两人都垂头丧气，看第一名的目光充满了羡慕忌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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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泽围观了这场颁奖仪式，又看了一圈这些鲜卑猛士，但怎么看，好像都没有一个比较出众的人物。
倒不是他有什么识人之能，实在是这些大胡子长得太雷同，而且一口鲜卑语速度极快，让他虽然能听懂，但也需要一些反应时间。
但，没关系。
他本也不是来找什么卧龙凤雏，需要的只是这些鲜卑权贵支持罢了。
于是冯诞也按之前约好的办法，邀请了来到此地的鲜卑贵族，他也没绕弯子，直接问，有一个很赚钱的生意，你们投不投？
鲜卑贵族们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了戒备之色，以为是皇帝没钱来，又想在他们这里打秋风——这次南征无功而返，耗费人力物力不知凡几，加上洛阳正在大兴宫室，朝廷已经在考虑削减一些官员的俸禄了。
冯诞微微一笑，给了一边君泽一个眼神。
萧君泽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碳炉：“诸位大人，请看这炭。”
说着，便将手中炭火递给了最近的一位步六孤家的大人，这位大人名叫步六孤睿，是朝廷的重臣。
那位步六孤睿虽然对这少年的容色微微一怔，但毕竟是见多识广的重臣，略作观看后，不发一语，递给了旁边一位高官，旁边几位便没这么好的养气功夫，纷纷上前观看，研究半天后，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是无烟的好碳。第二，这种碳很贵。
然后呢？
年轻的丘穆陵伯智疑惑道：“司徒何意，如此碳火，当是以柳木烧之，我平城之地，柳木稀少，怎么算得大事？”
冯诞微笑道：“那你可看走眼了，此物非是木炭，乃是以石炭所制。”
此话一出，可是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是平城，后世这里叫山西大同！煤矿之都。
煤碳在这里不说随处可见，也绝非什么稀罕物，他们这些人，哪个在周围没个矿山，采出的矿石，价格低廉，多是供应六镇的底层军卒，又或者卖给平民，毕竟价格低贱嘛。
但若是可制成这种碳石，那么，说是大赚一笔，是丝毫不过分的。
虽然他们不缺钱，但既然能赚钱，又是冯司徒给他们面子，请他们参加，那有什么好拒绝的呢，要知道，他们刚刚已经准备好割上一点肉，应付朝廷了。
所以，大家纷纷慷慨解囊。
鲜卑勋贵们也没有多问，大多是决定投入一个数字后，便开始出人出力——北方货币不稳定，他们没有直接出钱，而是给矿石、给人、给地、给工匠。虽然只是一个口头承诺，但他们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只要一张口，有的是手下替他们跑腿、将需要的东西送过来。
于是，在冯诞的牵头下，一个名叫“平城钢铁行业”的工坊，便在纸面上诞生了。
这个工坊会坐落在云岗石窟附近的河流边，各家一共出三百名工匠前去协助，八家各占一股，由冯诞派人管理。
并没有什么波折，一点小钱而已，没人想为这点小事得罪冯司徒，倒是一些女眷悄悄询问那披风的料子还有没有。
如此，这场活动便算是圆满完成了。
冯诞带着萧君泽回去时，拓拔家三只已经把自己能拿出来的钱财清单写好，为首拓拔二皇子恭敬地把纸递给了萧君泽。
萧君泽收下了：“行了，天色不早了，快回宫去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
看着这人一句表扬和谢谢都没有，拓拔恪自觉受了天大委屈，天可怜见，他从未被人如此无视过！
“等、等下次，我必要让他好看！”二皇子在傍晚的山坡边对着那离去身影愤慨道。
旁边两个小孩露出了怀疑的眼神，但看二哥那样生气，私下里对视一笑，对那个少年有些欣赏——小孩子，都有慕强本能，谁拳头大谁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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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做一个工坊么？”回去的路上，冯诞有些疑惑，“如今各家各族，都有工匠、矿山，自给自足，极少假借外物，你便是有了再多的铁器农具，要卖出去，也是不易。”
“那朝廷呢？”萧君泽微笑道，“朝廷不需要兵刃吗？”
“朝廷有少府，军中器械，皆由少府专营。”冯诞给他解释。
自西晋之后，淮河以北常年战乱，国起国衰，根本没法像南朝那样搞什么盐铁专营，所以朝廷如今的制度是允许各家各族开采矿山、盐池，只要向朝廷缴税，朝廷便一概不问。
“最简单的例子，”冯诞指了指西北方，“陇西李氏，原本是北凉之主，虽然归付朝廷，但河西之地商贸之所获，大多为李氏所得，解池之盐，不得入西凉之地；同样的，陇西青盐，也不能入河东之地。”
说到这，冯诞叹了一口气：“这些年，世家大族越发兴盛，他们盘踞汉地，有敌则共抗外敌，有灾则救治乡里，乡人敬畏，若无大族允许，便是他们想，也不会买啊。”
“所以，陛下才那么急着定立姓族？”萧君泽微笑问。
“不错，”冯诞惆怅道，“陛下要拉拢世族为官，重定门阀制，也必须将鲜卑贵族定为高门，父辈在朝为三公者，后辈亦可为三公，亲族官阶，就是后人官职。”
萧君泽不由摇头：“这法子可太蠢了。”
冯诞无奈道：“君泽，你却是太过年轻，不懂其中道理，若是不将鲜卑定出高门大族，让他们必能得官，那么，在朝廷之中，鲜卑旧贵如何争得过汉人门阀！”
萧君泽皱了下眉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没办法，汉人或许在武力上不敢说天下无敌，但在做题做官这事上，那不是瞧不起谁，而是在座各位都是垃圾！随便能把鲜卑的汉子们卷得头掉了也追不上。
如果不把为官的名额限定下来，鲜卑族和汉族各占一半，那么，要不了多久，汉人能将朝廷上的官职全占了。
他甚至能想到拓拔宏为此的筹谋算：鲜卑一半，汉人一半，那就平衡了，能稳定的维护拓拔家的统治！
“哎，可怕的历史局限性啊！”萧君泽忍不住感慨，想王朝不变，稳定，本身就是个梦想。
冯诞听不懂他的意思，只是问道：“所以，这局，你要如何破之呢？”
萧君泽闻言，眉目舒展：“这法子，还不容易么，没有需求，咱们不会创造需求么？”
冯诞不太明白：“比如说？”
萧君泽微笑道：“铁锅、轴承、水壶，就，先用这三样吧。”
……
冯诞的招牌是真的好用，仅仅过了三天不到，所有的物资便全数齐了。
萧君泽便拿出图纸，让工匠先建立了炼焦炉。
这玩意他虽然只是见过，但没关系，懂得原理，剩下的就只是试错而已，炉子就像是一个锅，煤炭在锅里，隔绝空气，随后融化，其中的硫、苯、煤焦油之类的物质就会被蒸熘出来。
不只是煤炭会这样，哪怕是把新鲜木头挖坑放土里，盖层薄土上边点炭，也能把焦炭熘出来。
炉子外边接一根长铜管做冷凝管过水，不但能让煤油从管子里冷凝出来，铜管传导的热水还可以用来洗羊毛。
为什么知道这个呢，因为野外求生也是UP主们很卷的一个直播行业呢！
如今已经卷到在野外手搓高炉、手搓电池的程度了。
萧君泽只花了十来天的时间，就已经用石灰水加热水，弄了个洗羊毛的行当——平城靠近草原，十分寒冷，这里的羊叫“寒羊”，都有卷而长的毛，平时多用做毡。
洗出来羊毛肯定别的不提，至少可以纺了，粗不粗糙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焦炉在第十天时，出了第一炉焦炭，同时出来的，还有十几桶煤油——出油率不到1%，但煤炭基数大啊，这是纯利润，不赚白不赚了。
而有了焦炭，铁就好说了。
在魏晋之时，已经出现了灌钢法，既将熟铁片或者熟铁丝放在液槽中，倒入生铁液，从而改变一炉铁的含碳量，达到钢的硬度。夹钢法也是类似的办法，既将熟铁片夹在生铁里，反复捶打。
但铁锅用不着钢，浪费，灰钢就够了，钢要用在轴承上！
嗯，铁锅按理也是要锤的。
锤出来的锅胎薄、传热快、外观精美。
但是，萧君泽没有那么多的工匠……
“锤个锤子！”萧君泽面对困难，果断解释，“全部用模型浇铸，厚怎么了，纹路不好看怎么了，容易裂又如何？还要当传家宝么？坏了更好，坏了才能买新的！”
冯诞在一边听得皱眉：“君泽，你这样的东西，买得出去么？”
“怎么卖不出去？”萧君泽微笑道，“明日你设宴席，请他们一试‘炒菜’，他们就会明白，什么是‘真香’。”
“可是，你赚这些钱，又有何用？”冯诞不解，“若是缺钱……”
“不必，”萧君泽摇头，然后认真道，“我赚钱，是为了让人读书。”
冯诞一怔。
“笔墨纸砚，校舍师生，都是要钱的，”萧君泽轻笑道，“阿兄，我有大计，欲收徒一千，这波大赚之事，您，敢不敢跟呢？”

第45章 好期待啊
萧君泽对自己的线路设计的非常清晰。
他需要发展自己的势力。
以他的能力，若是只是想成为一个门阀，那太容易了，甚至不用来北边，直接在南朝就可以轻松达成。
但上次魏兵打断了他想要得过且过的猥琐发育，让他决定陪这个世界玩玩后，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他要做的，是把整个南北朝送走，什么北魏北周北齐，什么南齐南梁南陈，他都要将这些玩意扫去垃圾堆里，看着天街踏尽公卿骨，看王候将相宁有种乎，看天下一统，看天下风起云涌。
看，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没有对准朱门甲第，他看中的，是即将挂在他工业科技树上的底层平民。
大规模的工业，需要大量的工匠。
既然是工匠，那开一个技校，学习一下数术，学习一下写字，不过分吧？
既然是工匠，那懂一点的知识，经常在一起交流，不过分吧？
所以，为此开一所学校，不过分吧？
“这点小事，为兄都可以助你，”冯诞当然不会拒绝，他拿着手里漂亮的银碳，“光是这一烧碳之法，你就是六镇将士的恩人。”
“哦？他们那么缺碳火么？”萧君泽随口问。
“岂只是缺，”冯诞轻声道，“草原之上，多以牛粪为柴，林木稀少，但每岁又有寒冬，军中能分到的炭火，并不会太多，再者……”
言及此，青年颇有几分踌躇。
“若是机密，不说就是。”萧君泽也不急着知道。
“倒也不算，”冯诞斟酌了一下，才缓缓道，“按你那气候论之说，草原之上，这些年亦有回暖之意，雪灾早已不若前些年那般频繁，柔然部族，如今已经臣服于我大魏，不再袭扰。”
萧君泽道：“那不是好事么？”
“虽是好事，”冯诞看了一眼窗外，仿佛遥望着那无边的草原，“但若无战事，国中勋贵却难以立下军功，这些年，朝中之事，大多是汉官主持……这也是陛下执意南征之缘由。”
萧君泽听懂其中未尽之意，简单说，就是这些鲜卑贵族管庶务管得不咋地，拓拔宏为了维持朝廷的胡汉平衡，正牟足了劲，想给他们找些功劳，同时，也可以用这个理由迁都。他的《气候论》正好用应这个地方，拓拔宏肯定会把重心全数放在南征之上，这样的话，对北方边境的物质支持，必然会再降低。
“何必纠结这些，”萧君泽坐在他旁边，“如今有了这碳火，不但他们好过了，草原有了碳火，也会更加安稳。”
“是啊，就这一物，于我边境，便是极好的助益，”冯诞喜不自甚，“等回了洛阳，陛下必会嘉奖于你。”
说到这，他微微皱眉：“对了，你若想兴学，教授庶民匠作之法，却是不能在平城行事，陛下已经下令，百官家眷、后妃禁军都得于九月之前，迁入洛阳，你已经上了他的心，不能留下。”
“我本就未打算在这里办学，”萧君泽微笑道，“洛阳才是办学之地，我在此地留下焦炉、铁炉，只是为了将来招些平城、关外的学生，会更方便。”
“为何要招平城的学生？”冯诞看着君泽桌上的小零食，伸手捏了两片，放入口中，“匠作学徒，随意招揽，洛阳附近可容易多了。”
“当然是要看看，有没有敢从这里来洛阳的学子。”萧君泽伸了个懒腰，“平城这地方，民风彪悍，招来的学子，想是能有几分胆量。”
“打铁炼焦，要什么胆量？”冯诞理解不能，“罢了，你莫要耽误了回京之日便可。”
“那个铁锅炒菜的宴席你准备好了吗？”萧君泽又问起另外一件事。
说到这事，冯诞瞬间神色复杂。
“不用准备了。”他说。
萧君泽瞬间来了精神，他从书桌上坐正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阻止咱们？”
看在冯诞的面子上，他已经两个月没整什么活了，难受，身上痒痒的，像有人在爬。
冯诞叹息道：“你是不知道……就在昨日，我家里最后一口多出的铁锅也没保住，都让人抢去了。”
-
云岗之下，高炉白烟滚滚。
滚烫的铁水流入坩埚，被倒入模范，凝固之后，又被铁钳夹住，放入另外一个炉中退火。
另外一边，退火结束的一百多口铁锅刚刚被取出。
而岗外，几队兵甲齐全的人马正怒目而视，当到有新货出场，一名威武将领冷笑一声：“既然大家谈不拢，那便手上见真章，有谁射术胜过我儿，我便退下，将这些好货让给你们！”
说话间，他身边的一名看起来有十岁的少年背着有他大半身子高的弓箭，策着小马而出。
那少年肤色黝黑，眉眼柔和，一脸沉静，面上画着白色面纹，面对着一群凶煞的族长，毫无惧色。
“大那瑰，你是没种了么，要让你儿子来，”另外一名汉子笑道，“这小子，他牙换完了么？”
那少年看了一眼对方，突然伸手挽弓，直直向天放了一箭。
众人一惊，看着天空那箭用尽力道的后，又复落下，逼得刚刚问换牙的汉子不得不策马退了一步，因为那箭刚好落在原本他站立之地。
他父亲大那瑰不由大笑起来：“来啊，你们无论是谁，若胜了我儿，我便认输。”
“大那瑰，你想得再美，也是无用，”旁边一直未开口的胡人首领冷淡道，“这里不是朔州，我问过了，就算你是步六孤家的，也得排队来买。”
顿时，大那瑰眉头纠结在了一起：“那我排着便是。”
对面的首领冷笑道：“那可对不起了，你得排到明岁去。”
……
山岗上，萧君泽正在视察工坊。
主管是冯诞的三位管家之一，对他的态度算是恭敬。
他看完产量报表，目光又投向山岗外，那已经扎了一大片的帐篷。
“有些夸张了吧，这怕不是有三百个帐篷？”萧君泽有些惊讶，“就为了几口铁锅？”
冯家主管露出一丝苦笑：“公子有所不知，这些部族之主，每年夏天都要来平城觐见陛下，他们不是帝族十姓，大多大草原上讨生活，如今见了这铁锅，便都走不动路了。”
萧君泽是知道草原对铁锅有多需求的，后世蒙古族为了铁锅开启互市，生生搞出个土木堡之变，但这才多久啊，从他带几口铁锅出来，才不到十天呢。
是不是太夸张了？
他一时疑惑，于是左右观望，看到工坊的门口有一个探头探脑、系着十几个辫子的鲜卑少年，便伸手一指：“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那个少年愣了一下，突然露出喜色，小跑着走了过来，等看清面前美人，呼吸便有些局促，脸也红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族的？”萧君泽问道。
“我叫阿六敦，敕勒人，”那少年的声音清亮，“我有三只羊，一匹马，还有一只老鹰，都可以送给你，你愿意……”
“不愿意！”萧君泽皱了皱眉头，他决定以后离这些小孩远点，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家伙真是太来事了，“我问你，你也是来这里买铁锅的么？”
“对！”阿六敦用力点头，“但是人太多了，今年怕是买不到了，阿爹很担心明年会涨价，想用马来换……”
“你们想要铁锅，是因为担心涨价？”
“因为好用！”少年十分兴奋，“一个大铁锅，一锅就能煮上好多汤，能省好多牛粪，用木头架子就能挂起来，还能拿来挤奶，装水，有了铁锅，就不必用皮子装水来煮肉和粟了……”
他喋喋不休地讲着铁锅的好处，眼睛亮亮的：“还有石炭，爹爹说应该买上二十车，拉回部族，今年冬天就能过得很好很好！”
萧君泽终于听明白了，但又问道：“可是铁锅很贵，两匹马才能换一口。”
“我家有、有、”阿六敦算不出需要多少马，他伸手指看了看，有些茫然，然后又有些羞愧地道，“我家有马群，可以买很多。”
“你们用得完么？”
“能！”阿六敦笃定道，“到时我们还要把弓箭磨利，把刀子亮出，免得被其它部族抢了！”
萧君泽点点头：“行吧，我明白了，这个给你，算是奖励。”
他从口袋里拿了一颗黑色的方糖，递到少年手里。
长身体的原因，最近他饿的很快，几乎到哪里都带着糖。
阿六敦立刻道：“不行，我是回答了你的问题，不能收你的东西。”
萧君泽微笑道：“你舔一下这个。”
阿六敦疑惑地眨了眨眼，伸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一瞬间，少年整个人呆住了，一个从没吃过的糖的人，根本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甜的东西。
他一手捏紧了手里的糖块，一手按住胸口，根本不敢再舔一下，因为舍不得。
“呵，”萧君泽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在少年头上敲了一下，“好了，出去吧，工坊重地，闲人免进！”
然后挥手，让人把少年领出去。
那被提起领子的少年在两个大汉手里用力挣扎：“你，你在哪个部族，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让门外围观的父亲大那瑰也皱起了眉头，忙上前拉住了少年，低声道：“别吵，那是冯司徒的义弟，前途无量，咱们冒犯不起。”
萧君泽却没有再理会他，只是吩咐管事的冯七，让他继续按规矩发货，暂时不必涨价，先打开市场再说。
冯七谨慎应是。
萧君泽又埋头审视起图纸。
他在思索要不要扩大生产。
时间有点紧，这里只是一个试验性质的作坊，但发展潜力很大，将来他会做为他控制北方的中转站。
本来是想套路本地鲜卑权贵，但好像歪打正着，在无意之间，捏住了一些草原部族的命脉。
铁锅，煤炭……恩，回头帮他们把茶叶也加上，这样，就逃不出他的手心了。
想到这，他抬起头，露出一丝微笑。
萧衍在南朝想来很是匮乏，回头倒是能给他寻些事做，免得他忘记了故人。
发散一下的话，南朝只有一个萧衍，太不稳定了，应该两条腿走路，再派一个人过去发展才是。
回头物色一下。
做好计划，他写了几个字在小本本上，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萧君泽于是走上了自家四轮马车，看天色还早，没急着回城，而是顺便去不远的云岗石窟，想看看这石窟上的诸佛，与两千年后有何不同，也算散心了。
不知道这佛窟中的诸圣，会不会保佑他在这里安稳地兴风作浪呢？
未来，真是好期待啊。

第46章 依你，都依你
云岗石窟，是四十年前，举北魏一国之力开凿而成。
那个时候，北魏开国时，北方正是战火纷飞，流离失所之境，那时的佛教虽然传播甚广，但却不算兴盛。
直到四十多年前，北魏攻灭北凉，将河西走廊二十多万世家大族全数迁到了平城附近安置，当时北凉已经平静了上百年，佛学儒学都极为兴盛，北魏瞬间吃到了甘陇之地百年的文化果实，自此，佛教便在这北方飞快蔓延开来。
云岗石窟在这片群山的最高处，为了方便平城的信众礼佛，不但沿途修了许多的落脚亭台，还从群山之间，开辟出一条能行马车的平坦大道，直达石窟附近的巨大佛寺。
萧君泽路过道上时，便见道上不只有华贵的马车来回，还有衣衫褴褛的贫民牧民，牵老扶小，背着背篓，提着小木桶做的油葫，前来礼佛。
这条路周围还有另外一条岔路，听说是通向皇帝祭天的圜丘。
萧君泽到山顶时，山风吹拂，他感觉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芝麻香油味。
听说这石窟中的大佛都是按北魏皇帝的面貌雕刻的，他漫步窟外，只是远远观望，并不参拜。
大佛鼻梁高挺，身着彩绘，以琉璃饰眼眸，黑石作发，远远看去，气度恢弘，是当今世上最高的佛像，就是衣服还做的印度佛像特有的单臂袈裟，有着明显的异域风情。
不过，他知道，当孝文帝汉化后迁都后，如今正在举全国之力建造的洛阳石窟，就是另外的样子，那里佛像都会穿上汉家衣装，面目轮廓也开始柔和，敛目低垂的慈悲模样会成为主流。
嗯……一想到那个刚刚开始兴建的洛阳石窟，萧君泽便有些可惜，虽然那里也是后世文化名胜，可是如今，他可是用的北魏的财政收入，他以后肯定是要用北魏国库的，四舍五入，就是花他的钱啊！
“说不定那洛阳之事，便要被我叫停了，”萧君泽凝视着远方那主位的坐佛，轻叹道，“但也不必担心，等生产力提高了，咱家必不会缺这些奇观。”
他感慨一番后，准备再去那云岗寺看看，看完之后，就准备回家。
可还未到地头，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一惊。
魏知善未做道人打扮，而是一袭女装，随意挽了一个妇人发髻，细麻短衣，绑脚束裤，颇有几分清秀宜家之姿，正在寺前分发香油。
而她面前，正有十几个庶民正背着背篓，一脸谨慎小心，将手里背篓倒在魏知善面前，将其中草药一株一株摆在案前。
魏知善检查了那枯萎的花朵，挥了挥手，让一边的助手给他分发香油。
萧君泽看得有趣，便也不急着逛寺庙，而是看着这些面目惶恐的庶民，拿到香油之后，一脸虔诚地去往旁边的寺中，不一会，便空手而出，神态间，都是少有的轻松欣喜，仿佛放下心中大石。
魏知善也看小公子过来，打了个招呼，也不起身，继续检查药材，分发香油。
过了快一大半个时辰，终于，那些庶民换完了药草，魏知善也有了空闲，招呼她的小公子。
“公子看，这些都是羊踯躅，麻药的主药，”魏知善微笑着抓了一把，递到小公子面前晃了晃，又放回药蒌里，“就是这药份量得掐着准些，我毒死了四五个病人，这才勉强把份量摸准。”
萧君泽顿时头疼：“阿善，你这轻看人命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魏知善摇头：“毒死的人，都是快死的，给我试验时，我可付过钱了，他们也是同意的。”
说到这，她调侃道：“再说了，小公子，您做的大事不少了，说这话，是怎么做到理直气壮的？”
萧君泽无奈道：“这是佛前，你还是要小心些，莫要口无遮拦。”
“我信的是南岳夫人，”魏知善好笑道，“当年因崔浩助太武帝灭佛的事，佛道两家可不是一团和气。”
萧君泽指着那人来人往的佛窟：“所以，在南北，都是佛门大兴，反而是你道门……啧。”
魏知善站起身，走到萧君泽身前，和他一起凝视着这佛门兴盛，叹息道：“这没办法，当年北方教首称‘三张（张道陵、张衡、张鲁）’为伪法，不再以各地贫苦教众为基，而是献道于太武帝，便注定了难以争得大势。”
“这也是无奈之举，”萧君泽微笑道，“道门常叛，你们纠集贫苦教众，动不动就来‘苍天以死、黄天当立’，烧官府，杀官吏，分财产给百姓，这等事情哪个皇帝不怕啊？”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面前信佛的众人：“你看，他们就很懂皇帝的意思，佛教让人顺从、忍耐、善良，积德积福，便能图个后报来世，多好？”
魏知善不屑道：“求来世者，不过是不敢改变，无有胆量之辈，我辈功德，当今生求得，要什么来世！”
“没有胆量，不敢改变，并不是过错，”萧君泽叹息道，“你眼界宽广，又有一技傍身，便是遇到挫折，也能受得，他们却没有这种条件，稍有坎坷，生活便无以为继。活着，不愿生活动荡，就已是他们最卑微的愿望。”
“这倒也是，如今连世家百官都不敢说能平安老死，也只能求个来生了，”魏知善微微一笑，“但这和我等无关，不是么？”
她心里有的，只是医术，其它人的生生死死，只要不碍着她，她就不会理会。
“当然有关系，”萧君泽转头看她，“你是南岳夫人的传人，想要光大道统，如今你我算是入了朝廷，难道你不想传下道统？”
魏知善目光一动，伸出自己那因为拿刀而长出茧子的双手：“我这一脉，想要寻找传人，可不容易。”
“所以，才更应该多寻些徒弟，”萧君泽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清澈，“只有广撒网，才能找到合心意的鱼儿，到你手中。这人体血脉，博大精深，你一人之力想要探究人体之奥，怕是白头也不可得。”
魏知善知道这是小公子准备忽悠人入坑了，但不得不说，这坑，还挺诱人，于是她大大方方地点头，道：“还请公子指点。”
“南岳夫人的生平，你必然熟悉。”
“自然，南岳夫人魏华存，本是两百年前，晋朝司徒魏舒之女，自幼一心向道，后被父母胁迫嫁人生子，一心行医传道，建立上清派，撰写修订了《黄庭经》，八十三岁时，与侍女麻姑一起，在礼斗坛白日飞升，成仙而去。”魏知善目光闪亮，按住胸口，“我便是魏夫人后辈，从小立志，要光大我上清派。”
“那不正好，”萧君泽温柔道，“你在这里收徒传道，为民行医，开设医馆，让教徒颂咏南岳夫人之名，医道并行，不但能光大本教，还能让世人皆知南岳夫人之名，将来行医之人，都可拜她，便得保佑……”
魏知善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顺过气来，看公子的目光充满了欣赏：“如此，我能助公子何事？”
萧君泽笑道：“当然是消息，你若能将医道之学馆，开遍天下，那这世上又有多少事，能逃过你的耳目？哪里有奇病，哪里有医方，都可以被你搜集而来……”
魏知善低下头，眉目间都是钦佩欢喜：“公子放心，小道必不让您失望。”
“既然这样，回头你写些教义经文，劝人向善之说，将来遇到病患，可传授几分。”萧君泽指点道。
魏知善微微皱眉：“这些物什，于医何益？”
萧君泽心中一动，问道：“阿善，你可知道‘心医’？”
“何谓心医？”
“阿善你看，”萧君泽指着那些贫苦饥寒，却还要去佛前捐油的庶民，“佛说，人有七苦，他们生活艰难，心中的困苦难以言说，心神受创，唯心药能医，这佛法，便是他们的心药。”
魏知善大受震撼：“心医、心药？”
“不错，他们困苦饥寒，在这乱世之中，也唯有佛能指引心之所向，如果连死后来生都不可期盼，那这人世，未免也太苦了，”萧君泽说着，自己也有些明悟，再看那些捐着香油的庶民时，便已经没有先前的刺眼，“他们只是，治病罢了。”
魏知善的眸光里却生出熊熊之火：“哼，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也是当过五斗米道祭酒之人，该怎么做，我都懂，必不会让这些信众，逃出手心。”
萧君泽又想了想，嘱咐道：“传道授业所需耗费不少，但你不必担心，这些钱，我会助你。只是你这信众广阔了，就不要再收贫苦之人所捐财物，告诉他们，读诵其名、观想其身、礼拜其像、赞叹其名，都是功德，一样有效果，都能得保佑。”
魏知善不由笑出声来：“公子，你的真意，其实是这个吧？”
她摇头感慨道：“你老实说嘛，你说我可怜这些人，我又不会笑你……真是，啧，啧啧，哈哈！哈哈哈哈！”
萧君泽冷漠道：“随你怎么想，走了，回去吧。”
他其实并不想用这法子，但社会生产力就在这里，不以意志转移，与其等上百年发展生产力，不如让这些教派卷起来。
不用担心卷不起来，如果魏知善做得不好，他还可以用孝文帝这张牌，那位知道了，想必也会支持的，他可喜欢玩平衡了。
魏知善看到少年背景远去，唇边笑意不减，她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不阻碍她喜欢萧君泽这样的人物。
“能遇到你，真是南岳娘娘保佑啊！”虽然自家的教派连门都还没一个，魏知善却已经入戏，连以后教众怎么念词，都已经想好了。
不过是的把张角大师的太平道改改抄抄罢了，大家都是天师道出来的，谁不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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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冯府时，天已完全黑了，冯府里正在收拾——如今已经六月，他们必须动身，在九月前将冯府公子姑娘们需要的东西一起收拾好，南下洛阳。
冯诞正在等他回来，见他一到了，便欣喜地拉着他，去了一处书房。
“君泽，你看，这是我按你的方子，染出的布料，鲜艳耐洗，”冯诞指着麦草人身上的袍服，赞叹道，“按图纸出的官袍，便是如此。”
先前，铠甲的上的红袍，引得无数官女眷前来探问是哪里购得。随后，君泽便将方子给了他，这事关系到鲜卑易服之事，他便亲自盯着，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如此优秀的效果。
如今，他已经令人加紧赶制，至少要积蓄一万余匹绢缎，染出艳色，供朝廷所需。
“你怎么不穿着看看？”萧君泽笑问。
这是后世经过千年检验的方子，凡是玩古风的UP主，就没有不上个古法染布的。
“不行啊，这百官服制未定，怎能先穿，”冯诞微微摇头，“要让陛下见了，才能做主。”
“他必是会做主的，”萧君泽自信地道，“明矾染色，不但草染出色更艳，且为国又多了一种收入，只要这些衣料成了身份的表征，便没有人会抵触新装。对了，方子你先别给他，我要拿这个让他答应不少条件呢！”
明矾染色，都是唐宋后期的事情了，在这之前，草染的颜色吸附力欠缺，易褪色，且宋朝时，矾和盐铁一样，都是国库专营，可见其暴利，这样香的鱼饵，不信他不咬勾！
冯诞看着少年那自信模样，想到陛下闻此言必会急着冲来的模样，微笑应道：“好。”

第47章 一点小意外
萧君泽看冯诞应得轻松，便点头，随即发现这位兄弟眼下青黑，似乎很有一些日子没有好好休息，不由问道：“这一点染料，你便如此上心，都未好好休息么？”
冯诞微微摇头：“最近是有些疲惫，但却并非为着染料之事。”
他似乎心中也有烦闷，见周围无人，轻声抱怨道：“是我那家事……我家妹妹本是宫妃，后因病出家，如今病愈合，想要还俗回宫，望我助她。”
说到这，他迟疑了一下，又苦笑道：“我家里，实在是有些乱了。”
萧君泽点点头：“确实，但都是那皇帝的错，你又是个立不起来，狠不下心的，他们拿捏你，太容易了。”
就他这些天寄居在冯家的所见所闻来看，冯家里除了冯诞，还真没一个省油的灯，他庶弟想让冯诞在朝廷里谋更大的官职，他几个妹妹都是皇帝的妃子，一个还是皇后，但相互之间，争风吃醋，明争暗斗，都想利用他在皇帝面前得到更多。
冯诞又特别宽容，对极品亲戚们的得寸进尺很是无奈，只能推脱劝说，让他们控制自己，结果当然得不到好。
萧君泽这些日子在冯家遇到过这些亲戚，其间没少被他们阴阳怪气，明里暗里说冯诞是不是怕自己年老色衰，这才找了替代品给的皇帝准备着？
看在冯诞的面子上，萧君泽选择早出晚归地去弄工业树，避开他们，否则以他的脾气，用不了多少日子，这冯家上下，他不说全数送走，点上一两个来杀，还是没问题的。
但这也不是个事，萧君泽轻声道：“要我帮你吗？其它不敢说，让他们都不来烦你，还是能做到的。”
本来他都已经找到一点把柄了，但是看在冯诞的份上，没动手而已。
就他所见，孝文帝没动冯家，一半是因为要继续冯太后的改革之路，另一半是看在冯诞面子上，但这些人一但影响了冯诞，孝文帝会立刻像打了一鸡血一样，把这些极品亲戚发配到看不到的地方。
冯诞立刻摇头：“父亲在天有灵，岂会愿见我冯家同室操戈？万万不可。”
“操不操戈岂是你能做主的。”萧君泽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管这事，但也下定决心，等到了洛阳，绝不住继续住在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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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萧君泽把精力放在工坊上，力图紧急训练一批人手，到时在洛阳就可以直接使用，冯诞则继续参与迁都的事情。
六月时，太子前来参加冯诞父亲的葬礼——冯诞的父亲早就下葬了，但朝廷太子过来，还给他父亲追封，是要重新来一场仪式的，同时，太子还代表着皇帝的意思，要在这里和文武百官，后宫妃子一起去洛阳。
不过这些都和萧君泽没什么关系，他如今没有一官半职，是没有资格参与这些事情的。
“阿泽，你知晓么，这几日，不只是草原诸族，连我的王叔们都书信过来，问能否合作。”高炉旁，一名十三岁的少年一身华服，眉宇间都是兴奋，“我本想做主，但被冯司徒拒绝了，阿泽，你去给冯司徒说说情，我阿舅也想入一股……”
萧君泽正在看新的规划图纸，头也不抬：“滚！”
拓拔恪顿时一滞，小声道：“你这是藐视宗王，就凭你这话，我都能让人把你抓起来，入我宫中。”
萧君泽皱眉看着这地形，武州山的云岗附近就这一条河，不适合扩建啊……
“阿泽，”拓拔恪，站在萧君泽面前，伸手捏住他的肩膀，目光炯炯，“你愿意跟我么？我保证，像父王待冯司徒那样中意你。”
在如今，两个男子在一起并不是什么让人惊诧的事情，随处可见，甚至主人家若是没有伎子与男宠待客，会是很失礼的事情。
萧君泽头也不抬，冷声道：“滚！”
拓拔恪小声道：“你别仗着有冯司徒撑腰，他总不能一直护着你，我就大你两岁，跟着我哪里不好……哎，你干什么，别打我……”
萧君泽闪电般地伸手，一把扯住他头上的辫子，给他头怼进水里，提起来，又按下去，周围的侍从大惊失色，几名侍卫立刻便拔出刀剑，就要上前来。
拓拔恪脸色铁青，一阵猛咳，也不阻止，脸容更是带上了怒色。
萧君泽冷笑一声，在拓拔恪耳边低声道：“你可知道，你母妃立刻便要大祸临头了。”
拓拔恪心中一惊，立刻挥手：“退下，你们都退下，退远些！”
萧君泽这才冷漠地放下扯住他头发的手。
拓拔恪呲着牙按住头皮，低声怒道：“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不说清楚，冯司徒也救不了你！”
萧君泽轻声道：“是不是，你去瞧瞧，看你母亲的名字，是否在迁都之中。”
拓拔恪冷声道：“我母亲自然在。”
说完，他又急急补充道：“我母妃温顺恭敬，平日从不与人相争，平日都在虔诚礼佛，怎么会有大祸临头？”
“是么？”萧君泽淡定道，“再过几日，便要开拔，你可再看，她还在不在其中。”
拓拔恪心中狂跳，低声道：“你在冯司徒身边，肯定知晓什么消息，给我说清楚。”
萧君泽平静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说清楚？”
“你！”拓拔恪猛地提高了声调，想好好教训，但又知道自己打不过，一时间，居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委屈，他低声道，“阿泽，先前是我冒犯，还请你原谅我年轻冲动，给些指点。”
萧君泽凝视他数息：“具体何事，我不甚清楚，只是听说，皇后有收养皇子之意。”
拓拔恪皱眉道：“不是有太子……”
他的话猛然顿住，随后向萧君泽一拜，便飞快离开了。
萧君泽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也不算太蠢。”
孝文帝的太子，从小是由文明太后带大的，冯皇后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后来，文明太后过世，孝文帝便亲自教育起了这位太子，没把他记到任何宫妃名下。
冯皇后若是想要收养一位皇子，那便很有可能要对他母亲动手。
更重要的是，这些天，太子拓拔恂愚蠢无比，时常与一些不愿迁都的鲜卑贵族来往，抱怨洛阳要把他热死了，平城才是鲜卑故土，迁都是错之类的话语。
这些话，让他身边迅速就盘踞起许多不愿迁都的簇拥，若不是皇帝严令九月之前必需全到洛阳，太子甚至准备在这里过完整个夏天了。
萧君泽一次无意中远远瞥过太子一眼，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长得一点不像皇帝，粗粗看去，至少两百斤往上，体态痴肥，难怪夏天不好过。
冯皇后不止一次和冯诞讨论说太子如此，会惹陛下不喜，让冯诞去劝说一二。
冯诞还真去了，然后又被太子阴阳怪气说了许多不中听话，如你要是能生孩子，怕不是冯家就有太子了之类的——他就是仗着冯诞不会把这些话告诉皇帝。
以冯皇后的政治触觉，提前布局一个最有可能接替太子的皇子，再容易不过了。
萧君泽对此不是太有把握，但种事本就是捕风捉影，拓拔恪找不到证据也不会来找他，只会觉得可能是惊动了谁，所以对方没有继续动手……
再说，冯家那些事精，本就不可能不动手，萧君泽已经看出来，他们已经对不能主动给他们带来帮助的冯诞非常失望，易位而处，再投资一位皇子，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
但是，才过了三日，拓拔恪便一脸惊慌地找到了萧君泽。
“阿泽！”这位北魏二皇子十分惶恐地道，“怎么办，皇后以我母染疾为由，要母妃留在平城养病，痊愈后方可离去。”
萧君泽正在整理自己写的音标，闻言哦了一声。
拓拔恪低声道：“阿泽，我知你聪慧，冯司徒也倚重你，你能否想想办法？”
“你母亲都不急，你急什么？”萧君泽反问。
“你、你怎么知道我母亲不急？”拓拔恪一怔。
“她若是心急，必然会有安排，你也不会如此快来寻我，”萧君泽轻笑道：“太子不是个雅量大度之人，高夫人这些年礼佛虔诚，怕是早就担心你今后之事了，若是有机会让你受皇后庇护，她又岂会心急？”
拓拔恪听明白了这话隐含的之意，顿时怒道：“你这是要我以母亲之命，来换将来荣华？”
北魏有子贵母死的制度，如果皇后支持他上位，母亲必死无疑。
“我怎么能要你做事？”萧君泽摇头道，“这本就是你要做的选择，二殿下，你好好想想，再来寻我。”
拓拔恪额头见汗，看着这少年，唇色苍白，抖动数息后，头也不回地跑掉。
萧君泽轻笑一声。
他不知道孝文帝会不会如历史那般在四年后死，但提前下子，将来做事之时，才会更容易。
冯家既然已经把他当成了敌人，那给他们添点麻烦，也是应该的吧？
那位太子用不了一年就会被废……
必然会有大量鲜卑贵族牵连，到时，平城这里，肯定会有一个权力空虚之时。
他需要提前准备，在这个空隙里，储备一点力量。
这时，青蚨缓缓走了进来：“公子，有一位斛律部族的少主，想要求见你。”
萧君泽撑着头，懒懒道：“怎么只有一位，我不是让你把有羊毛贩卖的部族全请来么？”
“这位少主，带着属下，将其它族人，挡住了。”
“什么？”萧君泽皱眉。
“他很能打仗，”青蚨低声道，“身边十几个骑士，在他手里，像是几百个一般，对面有上百人，轻易让他轰走了。”
萧君泽瞬间不喜：“岂有此理，带我会会他！”
他这是招标，不是比武招亲！
哪里来的蠢货，敢动他的场子？

第48章 万事具备
萧君泽去到正院外时，便见一名十岁不到少年正穿着皮甲，背负弓箭，看到萧君泽出来后，顿时眼前一亮，快步走过去。
这少年，正是上次被他问过的阿六敦，他一脸恭敬地道：“冯公子……”
“我不姓冯！”萧君泽打断他。
少年瞬间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小声道：“那，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叫我公子就行，”萧君泽懒得和他套近乎，果断道，“你给我添了很大麻烦，我请诸族过来，是要收购你们的羊毛，你赶走了其他人，我得不到足够羊毛，是会问罪你父亲，其中轻重，你知晓么？”
阿六敦张了张口，额头瞬间就有了一些汗珠，他脑子急转，终于道：“知晓，我族有三万羊群，能给你羊毛，只要你愿意把这个换给我们……”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里边正包裹着一块方糖，糖的一角被切下了一小块，显得有些松散。
萧君泽看了他数息，摇头道：“不够。”
阿六敦有些急道：“真的，我没有骗你……”
萧君泽摇头道：“我信你未说谎，但是不够。”
“三万只羊都不够？”阿六敦难以想象。
“一只羊能产毛不到三斤，三万斤羊毛经过梳洗、去脂，晾干后要除去短毛，能得两斤，一匹十丈长的羊毛卷，要耗费五十斤以上的粗羊毛，也不过是六百匹罢了。”萧君泽冷淡地道，“六百匹羊毛卷，连三公级的高官都分不够，又怎么应付全国的市场？”
阿六敦被对方这飞快的计算能力和巨大的产量吓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六、六百匹布，够我们部族用上一年了……”
“所以你们部族太小了，吃不下我这宗交易，”萧君泽轻叹一声，仗着大一岁的一点身高优势，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发现他头上全是油后，用绝佳的控制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找东西擦手，然后用力地道，“回头让你父亲将这些部族再找来，同时带上自家牧养的好羊，让我挑选，这事，我便不追究了，明白么？”
阿六敦顿时自惭形秽，小声道：“明白了，这次是我鲁莽，这便回去向阿父禀明。”
萧君泽挥手，让这少年带着他的部众离开。
看少年走了，这才走到院里池塘边，扯了一边岸边的狗尾巴草，用力搓手。
啊啊！这孩子头怎么这么油啊，从小都没洗过吗？摸一下都黏糊糊。
青蚨在一边递过一张手帕：“我还以为，公子要给他几分颜色呢。”
“我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萧君泽撇撇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再招便是，羊毛纺织以后会是咱们的主业，以后还要倚仗这些供货商，自然需要多用些心思。”
青蚨疑惑道：“那公子为何不拉拢平城这些勋贵加入呢，就奴所知，他们的草场，更加广阔。”
萧君泽微微摇头：“他们势力太大了，纺织之利，百倍钢铁，到时咱们反而会被踢开，不如拉拢草原部族，让他们尝到甜头，也好建立人脉。”
到时，再被北魏勋贵们抢走时，他们才会痛，敌视便自然而生。
历史上，鲜卑王族、勋贵在九品中正制汉化后，飞快腐化了，不但汉族各地起事不断，自家基本盘的鲜卑族地更是直接一波大的，把北魏的根子刨掉了。
汉化可是有代价的，两个文明交流时，更多的会是冲突。
孝文帝既然对此很有信心，他当然也可以利用一下。
青蚨应诺。
-
很快，阿六敦的父亲，在听说儿子在北魏权贵那听来的话后，顿时眼睛一亮。
羊毛在草原可太常见了，但羊毛有脂，根本纺不成线，所以，在草原上是压平后，戳成毛毡，用来搭建帐篷、或者送到平城，给这里权贵之家做为帘帐，可如今听这位公子所言，是有法子将羊毛纺成布卷……
他立刻联络了他们朔州的其它几位敕勒族头部大人，准备把这消息捂住，让那位公子全从他们这里购买羊毛。
敕勒族许多本是在关外生活，但大魏建国后，先后九次攻掠草原，七十多万的族人都成了俘虏，被安置在平城周围的草场中，虽然他们斛律氏等部及时投降内附魏国，未受太大损失，却也要按朝廷要求，每年进贡。
他们这些氏族首领日子还能过得尚可，但底层部族，每年要交出大量马匹、牛羊，生活极其窘迫，实在过不下去时，还要组织族人去草原上猎狼，获些皮毛肉食补贴族人，他儿子阿六敦年纪虽小，却有极强的捕猎天赋，小小年纪就能指挥着族人猎狼，且多有收获。
不过斛律大那瑰再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儿子，这次能钓鱼，能找到这样的机会，他暗下决定，以后送到平城的羊，绝对不能让它们身上带着一根毛离开！
……
洗羊毛最好用的，当然是纯碱，也就是碳酸纳溶液，但在没有这东西的情况下，用碳酸钙也就是生石灰水代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洗出来没有纯碱那么好而已。
洗好的羊毛可以用滚筒刷刷成细软的毛条，用来纺线，然后织成羊毛卷，或者直接用来毛线来织衣服——话说这种潮流还是某柒带火的呢。
萧君泽没有去改进羊毛织机——那玩意太耗费时间了，他最近事情太多，直接把羊毛线用经纬织成，收边，略做缝合，就是一件斗篷啊，柔软且不刺人，在草原上，有这么好用的斗篷，要什么自行车！
萧君泽拿起一匹染成葡萄紫色的羊毛卷，用后世的眼光看，这玩意十分粗劣，如果上剪刀，很容易滑线，但当他把这东西递给敕勒族的十二位氏族族长后，他们目光满满都是迷恋，纷纷聚到一起，用脸贴，用手揉，用鼻闻……
他们生来与牛羊为伍，这东西是不是羊毛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而其中的潜力有多大，也是想想就觉得激动。
萧君泽给了一刻钟，让他们平复心情，然后，便微笑道：“既然诸位都不再怀疑，不如，便让我等聊聊，如何支付吧。”
“不知公子，这一斤羊毛，作价几何？”
萧君泽微笑依然完美，他如今身上并没有钱，但问题不大：“如今市井少钱，我这有两种换法，一种是按米价，一石粟米换两百斤羊毛。亦可以铁锅、铠甲来换，但如此，所需数量，便要再作商议，且要明岁才能拿到货物……”
对面的十二位氏族族长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我等要铁锅、铠甲！”
羊毛对他们来说什么太大用处，部族里有的是用了几十年的毛毡，但铁锅却是必须要的东西，能换就是大赚，等一年也没关系！
斛律大那瑰做为族长，更是直接了当道：“公子若是愿意，可以多备些铁锅、铠甲，明岁我等再送羊毛时，一起结账便是。”
“如此甚好。”萧君泽非常满意，在后世，扣供应商一年的货款那要被骂成狗的，但他准备再砍一下价，于是准备要求卖方再加一个包邮，“还需要有人将财物护送至洛阳……”
“我等说到做到，您要不嫌弃，我可将我儿送到洛阳，给您差遣。”斛律大那瑰毫不犹豫地道。
萧君泽微笑道：“如此，大善。那么，我们再谈谈多少羊毛换一口铁锅。”
……
于是，在一个时辰后。
敕勒族的供应商们满意离开，走的时候还唱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敕勒民歌，似乎准备回去载歌载舞，庆祝一番。
萧君泽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感觉像是看到一群野羊正欢快地回草原，准备给自己增足肥后，再回到他身边。
“这生活，真是快乐啊。”他忍不住感慨。
青蚨和许琛这两个内外管家，在一边谦卑低下头，不敢发一语。
-
事情确定得差不多后，太子对冯熙大人的追封也已经完成，虽然已经极力拖延，但这时孝文帝已经从山东的孔庙回到了洛阳，正以每天一封加急信的速度，要太子快点滚回洛阳。
而冯诞更是被孝文帝点名的重点，萧君泽甚至在有一次皇帝赐的东西里，看到半个玉佩、一只大雁等充满着空闺怨念的东西。
二皇子拓拔恪没有再来找过他，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办法，终于又把母亲的名字，加进了南迁的名单里，每天还跟着母亲研习佛法，带着他那个同母还不识字的幼弟，整天待在马车里，基本不出来。
六月底，平城迁都，人数众多，有官兵开路，浩浩荡荡，带着百年积蓄的财富，从大同，到晋阳城，越过井径，翻越太行山，便可以从平坦的华北平原一路向南，到达洛阳。
这一路倒没什么波折，唯一让萧君泽不满意的事情，就是他明明给冯诞升级了马车配置，他却把自家马车让给了太子，自己跑过来和他挤一辆马车。
萧君泽对这种行为是非常厌恶，一路都没给他好脸色看，更不许他蹭自己的零食和咸菜。
炸牛奶、小鱼干、奶糖、五香肉干、甜酒酿小圆子……一个都不许吃，也不许青蚨多作一份，让他深刻体会到君泽生气后的持续时间有多长。
“到洛阳你可不能如此任性了，”冯诞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也非心怀广阔，你收敛着些，否则，他会想着法子教训你。”
“让他来，”萧君泽不屑道，“他要真惹我，我能让他忙到连单独见你时间都扯不出来！”
冯诞一时失语，但想到君泽还是个孩子，不能多计较，便准备回头多去劝劝陛下，对君泽多忍让着些。
于是，他岔开话题：“对了，如今金墉宫修建完毕，陛下于洛阳设立国子、太学、四门小学。你要建一匠作之学，可需要与这诸学府同建？”
萧君泽摇头：“当然不能修在一起，我又不教儒学，你帮我寻些擅长数术之人，我需要教授他们些学识。”
“你这两月，已著好书了？”
“是啊，太忙了，”萧君泽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稿，“回头还要让人去印。”
冯诞好奇地拿过书稿，看开头，名为《数学的原理与应用》，一时好奇，便翻看起来。
但，翻看了几页之后，他额头渐渐生出汗水来，果断放下，擦了擦额头，将脑子里的东西忘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评价道：“此书甚难。”
“那当然。”萧君泽笑了笑，小心地将书稿收起。
这可是人类进入下一个时代的钥匙，也是后世学生从小到大所有哀嚎、扭曲、尖叫、蠕动、疯狂的源头啊！

第49章 物尽其用
平城权贵南迁，沿途驿站、州府、世家们自然不敢怠慢，一路上尽可能提供所需物资，解决一切困难，所以，在八月时，大多数的勋贵们，都已经到达洛阳。
冯诞中途收到一封信后，就下了萧君泽的马车，不知干什么事去了。
没有了旅游搭子，萧君泽还有点不习惯，但问题不大，他看自己已经到了蒲京，过黄河不远就是洛阳，也懒得和车队里的权贵勾心斗角，干脆把马车送给了二皇子，自己带着两位随从策马离开了队伍，准备提前演练一下长途奔袭。
中途有人想要追击他们，但皇帝先前送给他们的几匹名驹十分给力，轻松将那群追击者甩得没影了。
于是只用两日不到，便抵达了洛阳。
这还是因为青蚨骑术不精，拖了后腿。
青蚨对此十分懊恼，觉得自己最近只去钻研了厨艺，没有去多练练骑术，真心失策。
但许琛在一边安慰他，只要跟在公子身边，机会有的是，不必心急。
就这样，萧君泽带着随从，还有几匹绝世名马，抵达了洛阳。
……
才进洛阳不久，还没来得及找地方落脚，他就被收到消息冯诞派人前来，请进了刚刚落成的洛阳皇宫。
迁都洛阳才一年的时间，整个皇宫都充斥着赶鸭子上架的局促——远的不说，这皇宫里的花花草草都焉不拉叽的，一看就是从其它处拉来，刚刚埋进去不久，还在水土不服中。
更不必说那些刷漆的墙瓦，大漆的味道尚未散去，越靠近越是提神醒脑。
倒是皇帝的寝殿因为是第一个修，倒显得富丽堂皇，消去了不少燥气。
萧君泽看着宫中的摆件，有一张山川图做为屏风，沉香木几散发着安神的幽香，长长的纱帐从梁上落下，窗明几净，阳光从许多彩色碎玻璃做的棱窗前透过……
“我在平城烧的垃圾怎么到了这里？”萧君泽低声问冯诞，“我不是找地方埋了吗？”
他弄了点纯碱，用铁片压了一些玻璃，然后挑选合适的给魏知善补回了一个更好的显微镜，剩下的废料为了不惹出什么麻烦，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搬迁时被人挖出来了，”冯诞低声道，“被我妹妹快马送来，献给了陛下。”
萧君泽听出对方话没说的意思，就是说这玩意让他妹妹当成把柄，给皇帝上表达“哥哥把好东西都留给自己用，一点都不关心陛下，妹妹就不一样，妹妹什么好东西都紧着陛下……”的意思。
“真是麻烦。”萧君泽抱怨了一声，走到正在窗前把玩着一团羊毛线的皇帝面前，“样品既然到你手里，我也不多说什么，你准备给多少钱？”
拓拔宏轻嗤了一声，似笑非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物能献给朕，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你居然还敢向朕索要钱财？”
萧君泽冷漠道：“这福气送你，我不要！再说了，钱财如水，要流通方得天下兴旺，你这样如貔貅般只进不出，才是于国无益。”
“这又是何歪理？”拓拔宏一时被雷到了。
“陛下，铜钱是什么？”萧君泽反问。
拓拔宏本能道：“铜钱便是铜钱，山中采矿炼铜，铸成方圆，用以易物，还能是何物？”
“那为何民间以铜铸器，以绢、粮、牲口、金银易物，而少用、甚至不用铜钱呢？”
“当然是因为民间私铸铜钱甚多，或份量不足，或夹锡夹铁，百姓恶之，不愿使用。”
“那么，绢、粮、牲口、金银，算不算是钱呢？”萧君泽问。
“也不全是，”拓拔宏严肃道，“朝廷税赋，都是收绢粮金银的，牲口不收。”
“为何不收？”萧君泽问，“牲口和前几者，有何不同？”
“是因为牲口是活的，易死易瘦，容易篡改瞒报……”拓拔宏似乎反应过来，他面色沉静，若有所思，“因为，变化，因为牲口的价容易变化，它是、他不像绢粮还有金银，不易变……”
一瞬间，许多问题便在他头脑中清楚起来：“所以，世人恶钱，因为铜钱大小不同、良莠不齐，都是因为变化，所谓钱，当是一种不变的东西。”
“正是如此，”萧君泽淡定道，“我称钱代表的，是价值，它可以作为其它货物的恒定对比，天下钱多，行商便繁茂，各大世家能相互交易，互通有无。”
“可从古至今，朝廷以商为贱……这钱多了，天下皆为逐利之人，于国何益？”
“愚昧！”萧君泽不去看皇帝的脸色，“这中原繁华，靠的就是互通有无，越是庶民，越需要商人，因为庶民没有办法自给自足！他们需要盐、需要铁、需要布、需要油，没有商人带来这些，他们便不能独立生存，需要依靠世家大族庇护而活，因为只有世家大族，撑得起如此多的产业。如此，陛下你说，钱有什么用？”
拓拔宏目光变化，他从没想过这治理世间，居然可以从这种角度来解析，却又是如此的合理，浑然天成。
他自继位以来，多亲力亲为，对朝廷的户籍、编户十分清楚，当然也知道自三长制、均田制改革后，各地奴婢数量不减反曾，他以为是税过于重了，时常对下减税一年半年，却不见成效。
但按君泽说法，减税并不能改变那些庶民的生活，只能减轻一些，等恢复之后，又不见成效。
而若商业繁茂，小民们便能减轻对世家之依附……
拓拔宏深吸了一口气：“如此推之，若商业繁茂，还能以奇巧之物，将门阀之家积蓄的钱粮换出，流入市井，如此，便能让更多贫者有衣有食，这也是君泽你，弄出这奇物的原由？”
萧君泽这才满意：“行，还算机敏，懂得其中关系。”
拓拔宏深受启发：“君泽你果然是罕见的人物，昔日大儒们，于朕眼前，提起治国，无非是劝客农桑、兴修水利、轻徭薄赋，而你所见所思，却是人发人深省，得见前人所不得……”
“你再吹捧我，也是要付钱的。”萧君泽冷漠地打断他。
拓拔宏停滞了有两三秒，才轻轻磨牙道：“朕最近修筑洛阳城，又减免税赋，还刚刚结束南征，赏了有功之臣，更别提为了平城礼佛，动工了洛阳佛窟，朕、没有钱！”
萧君泽看着他，目光冷漠，带着控诉。
拓拔宏一脸无奈，面带可惜，那意思，反正我就是没钱，你还能打我不成？
冯诞见气氛越发激烈，立刻道：“既然都是能做钱，那土地亦能做钱，君泽要筑学堂，广收门徒，陛下您看哪片地方合适，便划给君泽，作为补偿，你看如何？”
拓拔宏顿时微笑起来：“阿诞果然聪慧，来人，上洛阳舆图！”
于是也不要萧君泽点头同意，让侍者摊开舆图，用手在上边画了一个圈：“这些地方，都已经被划走了，这些地方，另有用处，这些地方，是将来皇宫扩建之所，嗯……这城外十、城外二十里外的山峦，你可以随意挑选。”
萧君泽看他：“随意挑选？”
“随意挑选！”拓拔宏斩钉截铁地说。
反正这些地方荒废多年，无人开垦，都是他的国土，指山给磨，提一笔的事情，当然想怎么给，就怎么给。
萧君泽也懒得和这厚脸皮的家伙争，于是仔细看了一眼，便圈了一处地：“我那矿山在此地不远，离大河也近，这里此地十里方圆都给我，可否？”
拓拔宏看了一眼那地盘，都是荒山野岭，便点头道：“可！”
……
见完皇帝，萧君泽便去看了自己的领地，在洛阳城外的西北角处选了一小块地，用来修筑学舍。
自从权贵迁都洛阳后，世家大族都在疯狂侵占土地，洛阳城西这处地因着离城甚远，且接靠近矿山，不易耕作，在冯诞的帮助下，很容易便拿到了地契。
拿到了归拿到了，可工匠一时半会却找不到——
冯诞有些尴尬地道：“如今，整个洛阳都在大兴土木，宗王勋贵们都有自家工匠，自然要先紧着自己，朝廷的工匠都在建更重要的建筑、比如太学、国子监等重要地标，陛下当初说好给你的五百工匠，如今都被征用，正在修筑祭天的圜丘。”
“这样啊。”但萧君泽却也不急：“劳烦兄长，帮我找些擅长术数之人。”
“好！”冯诞还补充道，“如今木料也甚是稀缺，为兄会为你备着，最多两个月，你这学舍，便能动工。”
萧君泽目光一动：“兄长，也不一定全要木匠，你帮我搜寻一下，石匠也可。”
冯诞允了。
……
不得不说，萧君泽选择认识相助冯诞这事，十二分地划算。
甚至他感觉比直接救拓拔宏的命还划算——拓拔宏不是个轻易能被拿捏的，他思维敏捷，志向远大，且心眼不大，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傲气。
冯诞没有这些臭毛病，柔顺懂事，与人为善，当然，他是拓拔宏天然的维护者，不会做有损于朝廷的事情，但有事求到他头上，能帮助的，他不会拒绝。
冯诞的命令，在朝廷基本没有人会为难——但凡为难他的，都已经被拓拔宏收拾了。
在这种情况下，萧君泽请冯诞找几个懂得术数的人物来他的学校当老师，就显得轻描淡写了，冯诞根本不用把这事说给拓拔宏找他要支持，只需要向几个熟悉的世家大族暗示一下，便立刻有人行动起来。
谁不知道冯司徒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冯司徒的善缘，可不是那么容易结的。
于是乎，洛阳周边的几乎所有州府，便都行动了起来，四处寻找精通数术之人。
还真别说，半个月不到，各地就举荐了十余位精通数术的士子，连夜装进马车，送到洛阳。
萧君泽将他们收拢到一起，打量了一番，这些人中有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也有二三十岁的风华士子，身上的衣料都算不错，这年头，能研究数术的，都是有一定家底，且对数学有足够兴趣的人。
对数学有兴趣，基本上就已经是合格的数学人才了——一般人是很难对数学有兴趣的。
他和这些士子们聊了一会，便大为满意。
这些士子们基本都是学过大数学家刘徽《九章算术注》和《海岛算经》，知识理论水平已经达到了可以解方程、算圆锥体积的水平，无限接近于微积分的边角了。
有了这些人才，他只需要把牛爵士《数学原理》给教导出去，他的学校里，老师就有了。
他们还能自学、研究！正好，还可以用新的理论，让他们修一个石头建筑的学校……
想到这，他越发满意。
这才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啊！

第50章 放风的日子
萧君泽亲切地接待了这些士子们，将他们引到一处涂黑的木板边，亲切地表示了他是一位学院的山长，正欲招收数术之道上有所成就的老师。
在场的士子都知道这一点，纷纷点头，也没有人瞧不起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只当他是哪家权贵。
萧君泽于是微笑着，给他们出了一道题，说是想考考他们。
众士子欣然应之。
萧君泽于是道：“列所开方数，以隅算一，自下增入前位至首位而止。复以隅算如前陞增，递低一位求之。”
说完，用石膏粉笔，将题目写在了黑板上，这是后世的南宋时才出现的杨辉三角问题，如果懂得运算公式，很快就能算出来。
不过，这题明显超纲了。
诸士子抓耳挠腮……
萧君泽也不急，而是看着这些士子的提笔，在纸上写写算算。
数学的发展，是推动一切科学进步的基础。
在南北朝之时，数学已经被刘徽、祖冲之之类的大牛推进到割圆术、解线性方程组的程度，嗯，差不多等同初一数学。
但是，这样的优势并没有长期维持下去。
当欧洲数学进入大发展时期，各种在教科书上的名字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数学开始落后。
而在最近萧君泽研究历史上这些大数学家手稿时发现两边有一个最主要的区别——传承。
东方的教学书籍，讲的是言简意赅，写书时，用字能用多节约就多节约，比如祖冲之和儿子一起写的那本《缀术》里，有一句“缘幂势既同，则积不容异”，说的就是“等高处横截面积相等的两个同高立体，其体积也必然相等的定理”。
这种书写方式，在古代，除了节约笔墨纸张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垄断知识——必须有老师解释，才能懂得这些内容，自学也不能说学不会，但所耗费的时间便海了去了，而且极容易失传。
所以，隋唐时期，《缀术》一直是数学上的最高著作，后人直接对祖家父子的书“学官不能察其深奥，故将其弃而不理”。
可能也是因为书简的原因，古书中的图形表达非常少，几乎没有，而数学，是到了高深处，与几何几乎不能分开的学科，在这种情况下，数学发展速度放缓，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了。
见这些士子们花了一个时辰没能解明白，萧君泽于是拍拍手后，在黑板上写用解法。
引来一阵“原来如此”、“此法巧妙”的惊呼。
士子们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轻视，变成了询问这位山长师从何人，能不能给他们引荐一番。
萧君泽只是笑笑，然后便为这些数术人才们，拿出真正大杀器。
坐标系！
它可以将抽象的代数与几何结合起来的，通过代数与几何的相互转换，这几乎可以说是开辟出一条研究数学的通天大道。
具体讲法就不提了，初中生都被函数题和几何证明题毒打过……只是需要把公式里的字母翻译成汉字代替而已。
这种简单直白的概念瞬间就冲击了在场的十几位爱好者们。
“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术！”一名年轻人直接走到黑板前，看着那种用数字在坐标上的相互联系，整个人脸涨的通红，然后便以头抢板，大呼，“此生不枉、此生不枉也！”
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萧君泽一时惊到了，周围的人立刻过来，拍脸掐仁中将他弄醒过后，这位年轻人直接跪倒在了只有十岁的萧君泽面前。
“师父在上，受徒儿信都芳一拜！”他神色虔诚，目光坚定，三拜叩首一点也没有尴尬之意。
有他带头，其它发烧友们也纷纷拜倒——都是学数学的，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不像儒学，一个问题能用许多答案，但数学上，不会就是不会！
能想出这种惊世家法，轻易解出以前没人解出的数学难题，那就是师父。
萧君泽微笑着点头，顺水推舟，应下这个称呼后，就开始给这些学子，开始讲了第一堂课。
当然不会只讲数学，还要讲数学的应用了，我们今天要讲的是，数学在“力”上的应用……什么是力呢？
听我细细道来……
……
有了这些数学人材的支持，萧君泽的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那就是把自己的任务，伪装成课题，交给这些士子们。
第一个就是修石头建筑，东方没有石头吗？怎么可能，地大物博可不是说说而已，只是没有大理石之类易于建筑的石料罢了。
萧君泽也不指望建一个百米的奇观，他只是准备试探性地建立一个普通的，能有二十米高的建筑就可以了。
地基用周围山岭中石灰岩，第一个课题就是让这些学生设计滑轮加绞盘的起重机，让他们试试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每天讲三节课，剩下的时间给他们用来研究和实验，经费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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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外二十里外，有一处石碳矿山，如今正在火热地开采中。
大量石炭被矿工用背篓背出，倒在引大河之水流入的池水中，被水碓砸成小块，洗成出其中的矸石。
湿煤被捞出，倒入另外一座巨大的炼焦炉中。
这些是萧君泽从平城带来的部分工匠，正在这黄河水边的矿山旁，将在平城做过的事情，再做一次。
炼焦炉有三座，如今一座已经冷却，正在开炉，大量焦炭如水一样涌出，被工人铲入背篓，铜管之外，一桶桶粘稠的油料也被车推到房外，供人验看。
“这石生油之术，简直是惊世骇俗。”拓拔宏早就听说了平城里弄出的上好火炭，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探看，没被那些上好的焦炭惊到，却是被副产物煤油惊到了，甚至还伸手在油桶里摸了摸，准备放嘴里尝一尝。
萧君泽伸手把他爪子拍开：“你当是香油吗？这个不能吃！”
“为何不能？”拓拔宏一脸失望，他还指望石生油后，可以让百姓餐食丰盛呢。
如今的油灯大多是用芝麻油，因为特别香醇可食，才有“老鼠偷灯油”的典故，所以在他们眼里，油都可以是可以吃的。
“石头所生之油，有石性，无灵性，香油食之，如食胡麻，炭油食之如食火炭，”萧君泽耐着性子给他解释，“好了，如今你看也看了，听也听了，该上路了。”
拓拔宏只是顺路挤的时间，他要渡过黄河，去北边的邺城视察一番。
“不急，”拓拔宏真认道，“你那数术之道，十分玄奥，可在路上为朕讲解一番……”
萧君泽眉头一皱，给冯诞使了个眼色。
冯诞微微一笑：“陛下，此去邺城，尚有要事，且不日便归，再说君泽这些日子事务繁忙，实在没有空闲，还是等回洛阳时，再提此事吧？”
拓拔宏微微皱眉，把半个身子靠在阿诞身上，不悦道：“你就向着他。”
萧君泽无语道：“我还是个孩子，你俩克制一点！”
冯诞立刻推开了拓拔宏，认真道：“君泽，我此去邺城，太子监国，你且离那些权贵远些，待易服、印书事成，陛下封论功行赏，封你一个爵位，你便不必再那么小心了。”
“瞎操心！”拓拔宏轻嗤道，“这小儿性狡，奸滑如狐，哪那么容易吃亏。”
冯诞轻叹了一声，还是有些不安：“不如我留下……罢了，君泽，你且大量些！莫要硬碰，若有事，待我归来，必为你做主！”
他不担心君泽吃亏，只是担心这一个月，洛阳让他掀得天翻地覆。
“看你说的，”萧君泽轻笑道，“阿兄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
冯诞这才离开，带着皇帝。
路上还不忘向他挥挥手。
看着皇帝的典舆起驾，行向了大河码头方向的龙船，渐渐消失在视野，萧君泽开始还挥手回应，渐渐地，便放下手，小脸上渐渐爬起了微笑。
许琛在一边悄悄对青蚨道：“我觉得有些不妙……”
青蚨也吞了下口水，低声道：“虎出于柙……”
萧君泽转头看着这两人，冷漠道：“你们两，嘀咕什么呢，别以为在心里谤我，我便不知道了。”
两人瞬间乖巧低头。
萧君泽伸了个懒腰：“哎，欠人情的感觉真不好，有他在，我都不好意思乱来了。”
毕竟冯诞认了义弟后，是真把他当弟弟，予取予求，时时维护，有他在，自己也不好做得太出格，让他为难。
但是，他现在走了，估计要二三十天才能回来！
这时间可太宽松了，四舍五入就是个暑假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吧，咱们去洛阳城。”
青蚨小声道：“去洛阳有何事？”
如今授课、产焦、几乎都被弄到城外来了啊。
“当然是去寻太子殿下，”萧君泽露出天真又灿烂的笑意，“太子前些日子，让我将方子和工匠都献给他一份，家臣还在我这里索要平城的矿山，咱们怎么能不回报一二呢？”
“这，要如何回报？”青蚨问的越加小声，头上也隐隐有汗水。
“当然是要建设一个大大的工坊，让他有钱财可赚，”萧君泽轻笑道，“陛下最近让宫中节俭着些，少了冰水，太子苦夏，近日十分难熬，我最近让人做了一个手摇风扇，很有用的。”
青蚨目光复杂，恭敬点头。
萧君泽则去解开马匹缰绳，准备快点过去，面见太子，顺便把太子忽悠过来，谈个大生意。
太子虽然名义上是监国，但皇帝不在时，大权都在汉臣李冲手里，这位是个超级大佬，太子在城里，仅具备图章功能。
为此，太子没有少抱怨，加上这位最近和平城的权贵走得甚近，估算一下，离他被废的时间也不远了。
这种机会，不整个大活能行？
不把这位废物利用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
洛阳还在修建，石匠大多去修那个“伊闋石窟寺”，开凿有名的龙门石窟去了，他想要的人手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收集齐。
冯诞虽然帮他，但他一向不与人为难，别人说没有，他也不好意思强迫别人。
太子可没这么温柔儒雅，甚至萧君泽觉得当年冯太后都有可能是故意将这个重孙儿往废了养，否则在冯家李家这些汉人包围下长大的太子，怎么可能完全没有一点汉化迹象？
他到时想个办法，以太子的名头，吸一波平城诸贵的钱财，不但工匠和材料都好说，还能在接下来的宫斗里把债主一波送走，不用还钱！
这种机会要是错过了，他会两天睡不着觉的！

第51章 太简单了
九月，洛阳城已经初有繁华之意。
百官家眷在这时候已经全数迁入洛阳，洛阳城中，修筑起一座座高大宅邸、庄严佛寺。
各地的秋税也源源不断送入都城，丰盈府库，又有大量的粮草，用来支持洛阳与石窟的建设，更有在洛阳城周围的小道上，聚集起卖柴禾、草药、鸡子的草市，供应来回客商车马嚼用。
洛阳城内，被划为一个个坊市，固定的交易都在东边市场之中，城中道路里，车马都是富贵人家，正街上，每一条街都是院落，没有商户，只有一个个巨大府门和牌匾。
萧君泽一边可惜着因为这坊市制度，让这都城的商业一点都不发达，一边可惜这样好的街道要是修铺子能多赚钱。
他在洛阳城里没有宅地——是暂时住在冯诞的家里，这时宗族势大，无论族之人在朝廷里的地位高低，都是住在一个屋檐下，最多按地位区分一个谁住的小院子更好。
萧君泽是不太喜欢住在冯诞家的，因为冯家除了几个妹妹都住在这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拓拔宏倒是不怀好意地建议过：“要不然你给朕当个侍御中散，朕在宫中给你拔个院子，教导皇子，如何？”
萧君泽立刻拒绝，说他可不想如长兄那样，每天十二时辰毫无空闲，像个挂件一样被皇帝随叫随到。
当时拓拔宏脸就黑了，当面对冯诞抱怨这小儿不知好歹，不知多少人想要得到这样的机会，看在你长兄的面上饶恕你的无礼，你可别后悔云云。
萧君泽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找皇帝要一个出入宫廷的手令，他如今无官无职，想见东宫太子，还是不太容易的。
嗯，不容易也好，这样才能显得自己和太子是偶遇，而不是刻意——啧，倒没必要如此迂回。
他摸了摸自己下巴，拓拔宏那么敏锐的人，肯定不会相信。
他都不信了，那也没必要收敛着，毕竟他在皇帝面前的人设，就是一个才华惊世，但年轻气盛，城府不深，容易生气的小孩罢了。
小孩子，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情，并不让人意外才是……
走进小院中，一名十八九岁的士子正在屋檐下，摆弄着一个半米来才气陶瓷管，神情虔诚。
“玉琳，还在弄这涡流管啊？”萧君泽笑着问。
“师父！”信都芳一脸惊喜地抬头，“您回来了？你要小徒做的叶片，已经做成，徒儿这便给您拿过来。”
“不急，”萧君泽拿着那个T字形，有三个出口的木管，轻笑道，“这管子都让你盘出包浆了，都和你说过了，这内容有些深，你还没学那去。”
信都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师父所言，徒儿知道，但实在是想不透，为何只是通过一个管子吹气，便能一边出热气，一边出冷气，实在太过神奇，徒儿不想清楚，实在睡不着觉。”
萧君泽心道这涡流管制冷看着简单，本质却涉及到了机械能和内能的相互转换，前置内容太多了，说肯定是说不清的。
于是他转移话题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也是偶尔发现了这个情形，其中奥秘，还要等后人揭晓，来吧，先把咱们的风扇弄好。”
信都芳兴奋地应是，立刻前去屋中，将师父要求的木头零件全数拿了出来。
萧君泽也很满意，信都芳不但精通算术，而且还会一些制器的活计，研究起来更是废寝忘食，不为外物所扰，是个比魏知善还虔诚的科研天才，能捡到这样的人物，真是大赚特赚。
两人合力，很快便组装起了一座以木柱为基础，内用轴承的木制风扇，信都芳转动手柄，行星齿轮放大了力矩，叶片飞快转动起来，带来阵阵凉风。
萧君泽感受了一下，不得不说，这风比扇子大多了，加上这年代没有热岛效应，在阴凉之处，足够用了。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太耗费人力，他抬头看了一眼信都芳，这才摇动片刻时间，青年已经频繁地用袖擦汗。
不过在这个时代，人力是最不值钱的。
萧君泽让他停下，两人给木头风扇上好大漆，放一边晾干。
“这些零件标准都记好了，”萧君泽道，“回头咱们把这放到市井之中，要卖十金一座，你最近便和匠人们操心一下此事。”
信都芳称是，但他有些疑惑：“师父，这东西卖十金，会有人买么？”
天可怜见，这所需花费，超不过一百文钱啊！
“玉琳啊，”萧君泽微笑道，“于洛阳权贵而言，贵，才能显得他们高贵啊！”
这些人在平城那是什么地方？可是夏天晚上都要盖被子睡觉免得着凉的地方，在那种地方住习惯了，突然迁到洛阳这种夏天热起来三十七八度的地方，立刻就能让他们体会到大自然的震撼。
这种时候，十金算什么？
……
于是，很快，洛阳大小权贵中，流行起了“旋扇”，这种新奇的事物，从最便宜的檀木扇，到更高阶的“流水旋扇”，再到“铜叶扇”，各大权贵争相购入，日进斗金。
商户还愿意提供“刻字”、“定制”等专业服务，成为了各大权贵们斗富的新产品，谁家里要是没有一套，那都不好意思宴会请客，甚至会被嘲为寒门。
也不是没有匠人想要仿造，但这个普通匠人弄出来的，就是没有冯司徒家弄得更好。
不过，根据知情人提起，最好的旋扇，其实还是那商铺中的镇店之宝“冰旋扇”，吹出来的风，如同自雪原而来，在内间独成一室，甚至让人感觉到凉意。
可惜这玩意，人家冯司徒的义弟，不卖。
一个会做器械的小孩当然没什么特别之处，通常而言，会连人带铺一起成为权贵的所有物，但牵扯上冯司徒，那可就大不同了。
冯司徒几乎就是陛下唯一的软肋，为了一个玩物惹到冯司徒，太不值了。
有好事者强行于夜里盗抢此物，但私下交易后，发现这“冰旋扇”毫无效果，被货主一怒之下吊死。
而那货主又在原位重新放了一个“冰旋扇”，效果如旧，一时间，那后方的一小间茶室，成为了城中权贵们流连小憩之所，这东西也被传得越来越神。
终于，太子本人在热晕了一次后，便正式下了令，召见这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冯司徒义弟。
……
萧君泽对着铜镜，用发带束起长发，穿上细绢做的窄袖衣衫，在青蚨有些担忧的眸光里，去见了那位只是遥遥一瞥的太子殿下。
不过有些不顺利，因为他进入东宫时，太子宫中正爆发出一阵剧烈的争吵。
带路的内侍小声地请他暂待，退下时，有些不舍地多看了几眼。
有交谈事物的人，声音瞬间小了，周围的路过的侍从不自觉地屏住呼息，像是害怕惊动了蔷薇上的蝶。
萧君泽在廊下等着召唤，也被动听了一耳朵，差不多就是一个老师劝问题儿童，说你是太子，要有太子的德行，要节俭、要多读书，骑马什么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不读书，马骑再好也没有用，东宫有风扇了，还要什么冰扇啊，您是太子，不能沉迷享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劳其……
然后太子便怒骂，说都是你们这些汉人搞事情，在平城从他不苦夏，明明天下安宁的，就是被你们搞出事情来，现在连他吹个扇都唧唧歪歪，你这么懂太子德行，那太子让你来当好了！
对面的人连呼不敢，然后又车轱辘话，说太子应该怎么样怎么样……
萧君泽心说这些夫子，还有着天地君亲师的包袱，教普通孩子可以打可以骂，教这种熊孩子就不能是这种办法啊。
于是过了好一会，一名三十出头，眉心紧蹙的官员从殿中走出，一眼便看到了一名白衣少年，抬眸对视，便落入一对黑如点漆、清澈如秋水的明眸之中。
等看清少年全貌后，纵然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皱起眉头，他以为冯司徒已经是殊世少见的妍丽，可今日一见，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于是眉头便皱得更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你随我来……”
萧君泽随他进去。
今年十四岁的太子的正坐在马扎上，他体态肥大，不习惯跪坐，加上嘴边的一圈胡子，看起来不像十四岁，倒像个十八九岁的成年人，看萧君泽进来后，忍不住冷笑道：“果然是冯家人，亲不亲的，个个都是美人。”
萧君泽眨了眨眼，用最纯净无辜的语气道：“草民君泽，见过殿下。”
说完，俯身下拜。
他毕竟年纪小，这样恭敬，倒显得太子十分恶霸了，他冷冷道：“你为何不把冰扇献上，是觉得孤不配么？”
萧君泽微微摇头：“回禀陛下，草民只是无意中做出一个冰扇，还不懂其理，想再研究其理，若不能寻出原由，便给阿兄用。”
拓拔恂走上前，看着这少年：“你不过是才认识他半年，就阿兄叫得亲热了？”
萧君泽瞬间不喜，皱眉道：“白首如新，却扇如故。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知音！”
“大胆！”
“大胆又怎么样，”少年歪了歪头，骄傲道，“你弟弟都打不过我，你想治我，是用从陛下那得来的太子位来压我吗？”
拓拔恂大怒：“你打得过老二，是他废物，不是你厉害，孤若打你，才是真欺负你！”
“那你叫我来，就是想欺负我么？”萧君泽不屑地问。
拓拔恂一时卡住了，恼道：“自然不是，我要你在东宫，弄一个如那商户般的内室，你速速做来，否则别怪我无情！”
“好！”
“嗯？”拓拔恂怔了一下，随即道，“还算聪明。”
“你得先付钱。我不要多了，一万金。”
“放肆！”拓拔恂怒了，“你敢再说一遍么？”
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父王从来都没给他们东宫这么多用度！
“殿下你给不起么？”萧君泽，“可以打欠条。”
“你……”拓拔恂被戳到痛处，就要口吐芬芳，给这小儿一点颜色看看。
“殿下生什么气？欠条又不用你给钱。”萧君泽立刻道。
拓拔恂一怔，随即居然有一种隐隐的快意：“不用孤给，难道还要找父皇索要？”
那可好玩了，父皇必是不会给钱的，到时头痛的也是父皇……
“当然不是，”萧君泽微笑道，“看来殿下也为钱财苦恼，草民有一计，不但不用殿下付帐，还可以大赚一笔……”
“笑话，天下都是我拓拔家的，孤要钱有何用？”
萧君泽微笑如同从未破裂过的瓷器一样完美：“殿下若是有钱，那么陛下，又如何劝你节俭呢？毕竟，这都是您自己努力而来，陛下又怎好质疑呢？”
拓拔恂不由露出思索之色，过了数息，才缓缓道：“你说说看？”
萧君泽柔声道：“殿下英明神武，平城诸位宗室，都是盛赞，如今大家皆被酷暑所扰，殿下又有了能降暑的冰扇，当让他们购得一些才是，至于费多少，就看殿下你想赚多少了。”
拓拔恂冷笑道：“你当孤傻么，这岂不是敲诈百官？”
萧君泽摇头无辜道：“这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向您示好的机会罢了，您还可以说，先到先得，反正草民，一时间，也弄不出那么多的冰扇。”
弄不出个鬼，涡流扇最重要的除了一个斜着打孔形成涡流的阀就是个自行车打气筒，没用橡胶用其它牛角胶密闭也能凑合，材料够，多少个他都能弄出来。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拓拔恂有些意动，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那句“示好的机会”，如果可以，他想和那些人再联络一番，商量怎么回到平城。
“事成之后，咱们五五分。”萧君泽露出期待的眼神。
拓拔恂冷笑一声：“你怕不是疯了。”
“您拿着钱没有用，”萧君泽认真道，“不如放在我这，需要时，随意取用，用我的名义，购入珍奇之物时，都可以说是我送你的，需要做其它事时，您也方便不是？”
拓拔恂目光一动：“你这是，要投奔于孤？”
“不，”萧君泽摇头道，“我这是看你大不大度，你不想合作，我就全送你啦，我就是想看能不能脱离阿兄庇护，自己做出一些事业。”
这话击中了拓拔恂，作为一个被父亲严格管理而早早进入叛逆期的少年，他是也想做成一点事来的。
“好，孤答应你！”拓拔恂点头。

第52章 一个都不少
拓拔恂才刚满十四岁三个月，他天生不喜欢学习，对汉人的文化毫无兴趣，虽然座师都是北魏有名的大儒，也没能学出个三四五六来。
生在富裕之中，什么都不缺的孩子，一但对学习生出了抵触心理，那教好他的前提，就是要解开他心结，让他不再抵触，才能有效果。
可惜这个时候并没有什么小孩子的教育学，这对少年的教育就很简单，不听话，就打，打到听话为止。
拓拔恂就经常因为学业被父亲责罚，也因此，更讨厌学习了。
加上皇帝自从迁都后，给太子加了好几个劝学的侍丛官，十四岁的少年每天被淹没在“您应好好读书”的教训中，加上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在萧君泽看来，这少年已经快郁抑了。
他为什么要分析这个呢？
因为……
“中了！”骑在骏马上的太子手拿球杆，发出欢呼！
这是一只马球队，小球是萧君泽拿木头随便雕刻的，没什么规则，就是十个人骑马，分成两队，在规定时间里，谁进球多，谁就赢。
马球据说在汉末就有这种运动，不过那个时候马蹬还没有大规模装备，普通人根本打不了马球。
在北方经过三国之乱、八王之乱、五胡十六国之乱后，这些运动早就消失在权贵诸王中，南方缺马，加上文人厌恶运动，所以，当萧君泽发现北魏骑兵普遍有马蹬后，弄出马球的玩法，便立刻引起了轰动。
这种运动，对一个青春期的少年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萧君泽可没兴趣拿话去开导这种年纪的孩子，运动是改变心态，拉近关系最有效的办法。
他的骑术只算是尚且可，对面的太子虽然是从小会骑射，但他的体重对于一匹马而言，肯定是极大降低敏捷度的，所以一加一减之间，他能把这太子压着打。
拓拔恂哪遇到过这样清纯不做作的人物，没几日，便觉得这冯诞的小弟十分懂他，虽然骄傲了些，对他没有那么尊重，可他又不缺应声虫，在清除了敌意后，便觉得这少年，哪哪看着都顺眼。
当听说，萧君泽准备新建立一个马球场后，他便主动帮忙，太子殿下只是提了个由头，各家便出钱出力出地，尤其是平城权贵，只把这当成是一种拉拢太子的投资，说慷慨解囊都是轻的。
萧君泽原本缺少的石匠、木匠们，也在权贵们的支持下，迅速得到满足。
至于风扇的钱，平城权贵们也都认捐。
按萧君泽旁观所见，如今的平城权贵们，与皇帝的矛盾还未完全爆发，要最后易服、改姓、不许他们葬在祖地后，才会真正爆发出来。
如今他们还抱着希望，希望皇帝能改变心意，回到平城，毕竟他们在平城的宅邸都在，地盘也在，只要愿意，就能恢复如常。
他们更要想要的，是影响太子，让太子和他们一起，反对迁都，反对汉化，更大的想法，其它还未生成。
有太子的支持，有冯家的招牌，有足够的钱、土地和工匠……
这样的情况，想修一个马球场就过于简单了，只需要一片空地即可。
但萧君泽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可能只要这点效果？
当然要扩建，反正有钱不是？
他不但平整了马球场，修筑了平整了一条双马车通向洛阳城的大道，同时，在马球场周围修筑凉棚高台，方便家属观赏，供应食水。
如今是夏天，凉棚可以凑合着用用，接下来，他还要花时间，去修筑些庭院楼宇，打造一个商业中心。
他非常清楚，想要发展工业，首先就要振兴商业。
否则，生产的东西会难以流通，他需要培养起这些权贵们的消费观，不再什么东西都从自家庄园里自给自足，要将他们积蓄的财富掏出来，才能更方便执行他接下来的计划。
……
于是，等到九月底，当北魏皇帝拓拔宏从黄河以北的邺城回来时，第一个经过的，就是人山人海的马球场。
上百个有两米高地基的凉棚当然是给洛阳城的顶尖权贵们使用的——这已经是他们身份的像征了。
“你怎么做到的？”拓拔宏面色迷茫，“这朕才离开二十来天吧……”
那些凉棚、不，应该是说是凉亭，一个个雕梁画栋，一看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弄过去的东西啊？
“那些啊，”萧君泽摸了摸下巴，“一开始我只是拿四个木头搭了个棚子，结果不是很多人挤不进去么，于是我就把周围的位置划出来，卖给需要的人，让他们自己去弄，结果三五天不到，就成这模样了……很多人直接把自家宅子的凉亭假山门坊都搬到这里。”
“朕听说了！”拓拔宏忍不住提高了语调，“那几个有山石庇荫的好位置，你卖了一千金！”
萧君泽转头看他：“看到那个没有，最好那个，我给你留着了，怎么，你想付钱？”
拓拔宏一滞，然后摸了摸下巴：“还算懂事，阿诞的位置在哪里，周围哪里还有空处？”
“这位置就是给兄长的，”萧君泽转头，“给他就是给你了。”
“岂有此理！”拓拔宏磨牙道，“你这巧立名目敛财，问过朕了么……”
“陛下，”萧君泽转头看他，平静的道，“平城诸家迁洛后，无所事事，没有草原，他们又不能在农田里跑马，成日惹事生非，如今我给他们寻些活计，消解心里积郁，不是好事么？”
拓拔宏无奈地道：“当然是好事，唉，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就认真起来了。”
弄得他都不习惯了。
凭心而论，他和阿诞都挺喜欢和君泽聊天的，君泽并不因为身份地位、年纪辈分而对人不同，他有奇思奇行，在他身边斗嘴时，更有一种休憩的轻松自在。
如果这孩子能更乖巧一些就好了——
就在这时，场上一个完美到几乎不可能达成的进球，引来一片如海啸般的欢呼。
拓拔宏看得心痒，寻思回头在宫里找弟弟叔叔们组一只队伍，和阿诞一起上场打上几回。
看完两场优秀的球赛，一行人回到洛阳宫中，萧君泽也不隐瞒，他这一个月，赚了诸位王公接近七千金，当然，这些钱不是他的，按理，有一部分是要归太子所有。
这时千金也不是按斤来算，而是按两，比如赏五百金，就是五百两，当然，按十八两为一斤来算，也是一笔巨款了，拓拔宏就算拿得出来，也会心疼好久。
靠着这些钱，萧君泽不但在洛阳有了一处不小的宅邸，还在城外有了一处风景靓丽的马球场，每天都是火爆无比，迁来洛阳无处发泄的平城武人们在马场上时常人仰马翻，却还是乐在其中。
拓拔宏被萧君泽的赚钱能力震惊到了，不由感叹道：“如此，要不了多久，你便富可敌国啊……君泽，朕觉着你这一身所学，流落民间太过浪费，不如便去左仆射李冲处，当个度支尚书如何？”
萧君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陛下，你不怕李仆射一头撞死在你家柱子上么？”
度支尚书是什么，是掌管一国钱粮的主官，也是汉臣首领李冲最重要的大权，这要是给了他这个假外戚，怕是要引起天下震动，更别说他才十一岁。
拓拔宏微笑道：“朕用人时，向来只看才能，不看身份，爱卿可敢一试？”
萧君泽看他一眼，随后果断摇头：“不试，我若上阵，国库钱财必然不缺，岂不是方便你折腾，苦恨年压金线，为他人嫁衣裳，我可不碰这冤枉。”
拓拔宏顿时失望，他本看在君泽这么能变钱的份上，把因为迁都、南征、修佛寺的钱赚回来呢。
萧君泽看事情已经交待的差不多了：“若无事，我便告退了。”
拓拔宏闻此言，不由叹了口气：“恂儿好歹也是朕的太子，你这用过了，便不理会了么？”
萧君泽挑眉：“陛下何意？”
拓拔宏笑道：“恂儿先前私下给我来信，说想收你做侍读，我未应他，便是先过来问你的意思。”
说到这，他不由有些感慨：“恂儿不像我，于书文毫无兴趣，但这些日子与你相识，却是会读书了，你若愿意指点于他，他必然能大有改观。”
萧君泽淡定道：“那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自己养自己教。”
拓拔宏遗憾道：“你这是，看不上恂儿？”
“资质太差，你慢慢废心吧，”萧君泽毫无兴趣，“告辞。”
拓拔宏看着他背影远去，不由长叹一声：“阿诞啊，你说我要如何才能将这小狐狸驯服呢？”
冯诞柔声道：“君泽性情高傲，中上之人，本就难入他眼。再等些时日，他必能为陛下真心用他而归附。”
拓拔宏忧心道：“我便是担忧此事，你亦知晓，为了改变祖制，我朝诸位先祖，耗费多少心力，才将这父死子继之制定下……”
北魏初立时，按鲜卑草原上的规矩，当由兄死弟继，为了让长子继承，北魏新帝继位时，几乎每次都有大动荡，耗费了五十余年，才让鲜卑族人，完全确立长子继位。
他不能换太子。
冯诞低声道：“太子还小，君泽是个机灵孩子，不会卷入这些事。”
拓拔宏也只点能点头：“等新衣发下，便以此功劳，封他做个县侯吧。”
如今百官袍服已经赶制完毕，就等今年正月时，由他颁赐冠服，让百官易去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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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泽回到自己在洛阳新置的宅邸，青蚨立刻迎接了出来，他一身青衣，头戴纱帽，看着便十二分的儒雅清俊。
“青总管，你手下又要有仆人了。”萧君泽微笑道，“这些日子可辛苦你了。”
青蚨本来就是管事，只是这些日子身边没人，才当保姆一样，又是做饭又是采买，不过如今一切走上正轨，就该回归正业了。
“倒也不算辛苦，”青蚨微笑道，“和公子同行，真是人间乐事。”
比以前那种死水一样的生活，可快乐多了。
“但你不能只管家里，”萧君泽也微笑道，“咱们如今有一大摊子，有焦炉、有羊毛、有焦油、有矿山，还有马场，我的大总管，这些，你可都要管起来。”
青蚨露出迟疑之色：“奴怕才疏学浅……误了公子大事。”
“无碍，”萧君泽握住他的手，温柔道，“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给你练手用，等到将来，你说不定要管天下钱粮呢。”
“公子想的真远，”青蚨不由被这小孩之语逗笑了，“那好，奴便试试。”
萧君泽目光一转，落到正想躲进角落的许琛身上，微笑道：“许琛啊，不要跑，跑不掉的……”
人手不太够啊，回头要多找一些学生才是。

第53章 学生间的同归于尽
九月过后，洛阳的天气渐渐转凉，萧君泽的风扇生意也冷清起来。
但问题不大，萧君泽手下的马场、矿山，正在源源不断地产生收益。
皇帝那里他也没再去，孝文帝最近忙着让群臣测定祭天的圜丘，安排祭天大典，同时，他已经暗示群臣，九品中正制要正式推行了，让他们做好位置调动的准备。
这事可以说是比迁都还要大的大事。
一时间，群臣分成两派，汉臣和鲜卑臣子们只要在朝堂上就为改制打起了口水仗。
可惜的是武斗堪称无敌的鲜卑臣子们在文斗方面，简直土鸡瓦狗，都不必为首的李冲开口，仅仅是清河崔家的一个崔光，就能把他们批得一无是处，哑口无言。
加上皇帝是铁了心重立九品中正制，又有宗室诸王支持，这事基本就是板上钉钉，只需要定个吉利的日子宣布了。
冯诞私下里询问义弟，如何看待此事。
萧君泽只是随意回复：“大势所趋，你与陛下皆不能改，只需要静待天时就可。”
冯诞对此的回复是：“这话，必会让陛下失望啊。”
萧君泽便说：“法因势而改，等陛下觉着此制不堪用时，再来问我不迟。”
然后便把冯诞打发了……毕竟他出门久了，皇宫里那个说不定便要出来寻他，特别肉麻。
冯诞回宫后，就一直没出来。
萧君泽也很忙，在北魏，有足够的权势支持，他这点小生意自然畅通无阻，在权力面前，什么困难都不算困难。
包括他想建立的学堂，虽是私学，但在“冯司徒义弟”这个巨大光环下，除了一些匠人子弟、洛阳外有些土地的平民，还有一些许多贫乏的寒门小孩也都不嫌弃这是一所不教经史的杂学之所，愿意前来求学。
“你说，要来求学？”萧君泽面对着面前与他差不多的大少年，不由惊讶道，“你可是清河崔家人啊！”
面前的沉静温柔的少年徐徐下拜，轻声道：“还请山长成全。”
少年自称姓崔名曜，是当年国史之狱的崔家遗孤。
可是四十五年北魏最大的汉人权臣崔浩被灭五族，当时只有崔浩三弟在边疆为官，及时跑到南边的刘宋王朝，逃过一劫。
二十五前后，崔浩被平反，崔浩三弟一家又回到北魏，如今正是北魏的顶层，他要想办法，也是该去找清河崔家啊。
不过对方既然通过了基础考试，萧君泽也没拒绝。
后来听人说起，这少年说是崔家人，但崔家不认——因为对方根本连崔家的族谱都没有，事情又过去四十几年，知情人都已经死光，你空口白话说是我们是一家人，这当然是不能认的。
萧君泽没在意这点小事。
在收下这个崔曜后，他的小学堂招收了第一批，一共两百人，年纪从八到十五岁。
本来想召一千人的，可老师不够，加上他的学舍还没有建立好——洛阳的冬天，总不能让学生去雪地上学吧？
除了崔曜这种自称世家的人之外，还有一个让萧君泽很意外的少年也进了他的班。
从平城千里迢迢过来的草原少年阿六敦依然是满头油腻的辫子，一身不知道穿了多久的衣物，带着一脸草原少年特有的淳朴微笑，还给学舍捐了三只能产奶的母羊。
他和阿爹一起送来三十多车的羊毛，也顺便来洛阳长长见识，认一下路——将来，他们的族人每年都要来洛阳面见皇帝，送来朝廷征收的牛马牲口。
意外的是，才入学一天，阿六敦就被学生们排挤了。
他身上的味道真的太大了，在这秋老虎还未完全离开的时间，他的气味被汗水一捂，堪称生化武器。
老师让他去洗澡，被他无情地拒绝了。
他也不理解汉人为什么要洗澡，草原上的水是很珍贵的，人都不洗衣服理所当然也不洗。
萧君泽知道此事后，想到这是以后的长期合作对象，便对他多了几分耐心，在学校里去见这少年。
“阿六敦，你喜欢草原吗？”
“当然喜欢！”阿六敦本能地道的。
“草原富庶吗？能每天吃到牛羊吗？”萧君泽温和地问他。
“怎么可能，”阿六敦回忆道，“能每天吃奶皮子都不错了，放牧时，很难取水，如果哪个族里有一口水井，那就是全族的宝贝，只有客人来时，才会宰羊……”
他描绘着草原上河，草原上的野马，还有苍茫的天空，鹅毛一样的大雪……
“那你想族人过的更好一些么？”萧君泽微笑道，“想他们的奶皮子里多掺些粟米，想他们每人都有铁锅，想有糖吃吗？”
“当然想！”
“那就去洗澡。”萧君泽清澈的眼眸凝视着他，“洗澡，不是为了让你坚持是斛律人，而是让你与这些洛阳人一起，看到更多，让你们将来交换货物时，不上当，不被骗，让你能带更多的货物回到草原上，看他们拿到铁锅粟米时，能笑得更开心些。”
阿六敦怔住了，他眼睛里盛上了感动：“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这就去洗……”
他站起身，又踌躇了一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萧君泽微笑道：“还想说什么，说给我听。”
阿六敦有些期期艾艾地道：“君泽，你看这个……”
他抬起袖子，萧君泽皱眉看他，阿六敦衣服最脏的部分就是袖口，乌漆嘛黑最油光闪闪蹭亮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阿六敦小声道：“因着我们吃完都用袖口擦嘴，谁的袖子最油亮，就代表家里牲口多，猎物多，最厉害……”
这可是他的自信来源，他给君泽展示了好几次的衣袖，可惜对方都无视了。
萧君泽突然就明白这少年为何不愿意换衣服洗澡，他轻笑道：“嗯，我知晓了，阿六敦是草原上最厉害猎人。”
阿六敦眼眸闪闪发亮，用力点头。
萧君泽心想你今天所有炫耀，将来都会成为自己的黑历史，于是微笑越发真诚：“来吧，我给你拆头发。”
……
洗完澡，换上新衣服的阿六敦自此在学校里便成了好学生，虽然那数学十分深奥，但他性子极为沉稳，遇到不理解的题，会反复询问，也不怕被人嘲笑，成绩虽然垫底，可进步速度却是稳居前矛。
将马场的事情交给青蚨，萧君泽接下来一整个十月，都全力扑在学校上。
他要将学校的风气、规矩、学生的知识水平确定下来，成为将来教学课程进度的指导。
整个校舍之中，分为六个班，每月都有考试，每班成绩排前三的学生，都会得到一笔两千钱的奖励，这笔钱不算少，足够一个三口之家温饱。
但，问题发生了。
萧君泽发现那个崔曜不但每次都领第一名，把原本第一名的池砚舟压得死死的，还经常给阿六敦补习，以此在阿六敦那换羊奶。
他甚至在自己的学校里开了一个补习班，每人只要交两文钱或者一升米，就能在学校的小院里被他补习，很多的不懂的少年，都愿意给这个钱。
萧君泽没想到教培行业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产生了，不过，他没有直接打掉补习班，而是去问了崔曜。
“你生性聪慧，若是一心学习，必能入朝，”萧君泽问道，“可是家中有难处？”
崔曜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家父病重，还有二弟三妹年幼，学生体弱，难以耕读，这才以此策补贴家用……”
萧君泽点头：“我这学舍还有些屋舍，你可在我校里当个助教，平日帮我看着学生有无违纪，没有俸禄，但不收房钱。”
崔曜瞬间心动，他家父亲为了求医，已经卖掉了屋舍，只在城外寻了一处茅屋安家，他以前还可以用抄书为来补贴家用，最近有朝廷有了印书之术，他的收入一落千丈，如果换一间宅院，家人这个冬天便好过了。
“谢过山长！”崔曜欣喜无比，他感动的不止是君山长的帮助，还感动于山长给他留足了颜面，迂回着相助，如此，就不会让他那自尊心强的老父亲说什么贫贱不能移、不食嗟来之食这类蠢话寻死觅活了。
萧君泽点头，微笑道：“不必谢，你如此好学，又有心智，将来我这，说不定便是投资王侯呢。”
崔曜连称不敢。
……
解决了崔曜、阿六敦，萧君泽又去给池砚舟做了心里疏导。
从乡下来的少年初至洛阳这等大城，莫名惊惧，加上在最擅长的学业上被人压制，整个人心神不属，成绩也开始一落千丈。
萧君泽安慰他人生很长，最重要的是摆好心态，不怕别人超过，怕的是自己被人镇住，输了不可怕，失败为成功之母，但若连争胜之心都被人扑灭，那才是真输了。
池砚舟感动的热泪盈眶，抱着老师大哭了一场。
他最怕就是老师对他失望，不再关注他了。
……
如此，萧君泽观察一番后，把一些有资质的问题学生观注了一番。
办学本就是个长期活计，他以后的许多计划都要以这个学校为根基，自然不能当个甩手掌柜。
中间还有个小插曲，阿六敦嫌弃自己的名字不合适上学，想让君泽给他取个汉名——以后他要是入朝，也是要以汉名来记录，所以最好简单好写一点。
萧君泽当时正在为教案苦恼，也没多想，指着一道算月亮夹角的问题，给他取名叫“明月”。
结果没两日，他便听崔曜有意无意地提起一事：“砚舟最近有些刻苦。”
“这不是好事么？”萧君泽微笑问。
崔曜道：“前两日，我见斛律明月对池砚舟道‘他也给我取名了，明月，我是君泽的明月，你是他的砚舟……‘，后者气得摔了书本，哭了半日。”
萧君泽一时被这些少年的操作弄得无语。
崔曜神情无辜，一脸我只是随便说说地模样。
萧君泽长叹了一口气：“知晓了。”
这事还不能管，这种小事，是学生私下的事情，他下去拉架，必然会让人被孤立。
唉，崔曜和明月，好像都不是很好管的样子呢。
结果过了又过了两日，池砚舟悄悄拉着萧君泽，说是去给挤羊奶的明月一个惊喜。
萧君泽知道肯定不止是惊喜，便一边叹息，一边做好了心理准备。
于是便看到斛律明月挤给学校的羊奶，手挤羊奶时羊毛和羊毛上黑乎乎的灰还有羊屎蛋蛋等等一起都掉进奶桶里……
他一边头皮发麻，一边告诉斛律明月以后不能这样挤，干净是很重要的事情。
斛律明月低着头，一脸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改的表情。
萧君泽于是道：“你这奶也不能浪费了，砚舟，把这些奶送给崔曜吧。”

第54章 一点新意
池砚舟像只欢快的小马驹，提着桶给崔曜送去了新鲜的羊奶。
回来时，他绘声绘色地给萧君泽讲了原来崔曜每次买的羊奶都是给父亲和弟弟妹妹喝的，他送过去时，崔曜的弟弟心疼哥哥，给父亲和妹妹倒出一碗后，就两人一人一口，把桶里剩下的喝掉了。
当看到里边剩下的东西后，崔曜居然还能脸色不变地安慰弟弟，说桶里剩下的是石子而已，并且很有礼貌地把小木桶还给了池砚舟。
“他真的好厉害啊！”池砚舟目光里带上一点羡慕嫉妒，“师尊，换成是我，我一定没那么稳重。”
虽然喝肯定是要喝的——奶这种贵重的东西，有的喝已经不错了，又怎么能嫌东嫌西呢。
他只是没想到，据说出生士族的崔曜也能忍下来。
“那你便学着些，”萧君泽认真道，“你们如今都是班里首席，为师不在时，要替为师好好看着同学们，维持纪律，相互帮助，明白么？”
池砚舟郑重地应了。
萧君泽微笑着点头，把徒弟打发了出去。
如今他每天给学生上课的时间并不多，更多的，是给老师讲课，老师之中，信都芳是学识最好，他沉迷数学，废寝忘食，但却是讲课讲的最差的一位，只能说人无完人。
收拾完教案，萧君泽打起精神，要面对另外一件大事……
-
十一月，洛阳的天气已十分寒冷。
萧君泽在修筑学舍时，在墙壁里砌了双层空墙，在四周安了碎玻璃窗，每日做饭的烟道流入墙中，倒是给了足够温暖，不必担心学生因为寒冷而无心学习。
除此之外，他还专门为学生配发了“校服”，不是上衫下裳齐全那种，而是一件羊毛斗篷。
石灰水熬煮过的羊毛柔软并且脱脂，能纺成线，每人发一件羊毛斗篷，斗篷上缝两个袖口，正好露出两只胳膊写字，每件斗篷送了一根針线，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的名字缝上去。
斛律明月特别喜欢这件斗篷，自家的羊皮袄儿都不穿了，他决定要买几架纺车，让草原上的族人也学能纺出很多斗篷。
萧君泽看他们这些天学得很辛苦，还让他们展开一些课外活动，比如去矿场、羊毛坊、马球场去参观学习，上手试验，还带他们做了一些化学试验、土地测量、算山川夹角、给魏知善做体检记录的记录者和被记录者等等。
当然，用了他们的劳动力，萧君泽补偿了他们每人一个劳动奖章——这是用模具压出的一个小墨锭，只铜钱大小，正反两面压印了“天”“道”“酬”“勤”等字。
每人都是随机收到的，萧君泽说以后还会有这些活动，表现优异的都能得到，每个小墨锭可以去食堂换成一大勺香油。
但是就他所见，并没有人去换成香油，学生们都十分珍惜这些的奖章，有的还专门缝了一个小口袋，挂在脖子上，很多贫苦学生，更是养成了没事就捏捏奖章的习惯。
萧君泽有点不理解，他本来是想每人发一朵小红花的，只是发现染料的价格和墨锭也没差了——自从他弄出矾做染色触媒后，整个洛阳的染料价格暴涨。
每个人都有的东西，他们怎么那么珍惜？
他就这个问题，问了学生里最成熟、像个大人的崔曜。
“山长，您可真不像我这年纪的人啊，”崔曜忍不住笑道，“我虽然年纪不大，却也喜欢被人奖励、认可啊。”
少年声音里有些抱怨：“以前那些父母长辈，能有一句‘不错’便已经是最大的夸奖了，饭都不定能多吃半碗，又哪来得‘奖章’这等礼物呢？”
萧君泽顿时明白了，立刻微笑道：“那只是因为家境所限，如阿曜这样的英才，若有机会，又有谁不愿意奖励呢？”
崔曜难得地微微红了眼，嗯嗯了两声后，便找理由飞快地告退了，走的时候，还悄悄地擦了眼角。
他从前再难，他也没哭过，可是突然间被人理解的感觉太酸了，酸得他眼睛都痛了。
萧君泽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息。
这个时候的孩子们，所有的自我感受，都在生活的匮乏下被压制了，他们不知道被肯定、被重视的感觉。
或者说，这个时候的平民们，还在解决温饱上终日奔波，所有的自我需求、肯定，都被深埋心底。
“所以，我做的是对的，”他轻轻笑了笑，“看到你们，我就知道，没人可以阻止我。”
他拿起桌上厚厚的稿子，乘着风雪，去了皇宫。
……
冯诞是司徒，但他的办公地点从来就是和拓拔宏重合，所以去找冯诞，就是找拓拔宏。
拓拔宏的房间并不大，木制的宫庭中烧着地龙，让房中温暖如春。
萧君泽抱着稿子进入屋后，看拓拔宏正在做事，便坐到一边的冯诞身边，将手里书稿放到他身边。
冯诞正在将给皇帝的奏书分类，把一些重要的放在前边，见此，便将手中事物放于一旁。
“这便是我这大半年来，做出的注音，”萧君泽翻开了第一页，“我的想法是，做出声母，和韵母，以拼读之法，为字注音。”
如今的汉语，发音与后世区别很大，会有一些元音和半元音，他都做了调整，力图拼得准确。
他其实也有考虑过生造一些字母，用来区别拉丁字母，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没有必要，他用的是小写字母，如今罗马用的还是ABC这套大写字母，小写字母要五百年后才能形成，只要他是先拿出来的，其实也算是生造一种字了。
小字母最大的优势就是便于书写，这个优势在数学公式上非常有用，后世清代翻译微积分，用的全是各种文字来代表，实在是不方便。
要知道同样是发明微积分，牛顿学士那么大的号召力，就因为其中的符号不好用，莱布尼茨的符号简洁易懂，将牛学士的符号系统边缘化了。
不过他的汉语是基础是是南朝的语调，和北魏的语言有些许区别，到时肯定还要修改。
冯诞听他讲解每个字母的读音，这并不困难，很容易就能拼出读音来，需要的只是记住这些声母和韵母。
他很快就明白了拼读的好处。
“如此，有了注音，你便可以说是北魏正音，”萧君泽给他讲解完，“虽然不能完全解决禁说鲜卑语的冲突，却可以照此法给胡语注音，以胡音书汉字，如此，也算是书同文了。中原之地，也是十里不同音，只要字是同字，何必管音对不对？”
冯诞轻声道：“唉，代地宗亲们不是傻，这百万族人，有几个是识字的？”
萧君泽随意道：“那去开些扫盲班啊，每个部族开个学堂，每人学上一千字，便算是通学汉音了。”
“如此，耗费太大了，”冯诞轻声道，“从哪里找那么多读书人？”
“哪里需要读书人？”萧君泽指着这书稿，“这是我写的字典，虽然简陋，但却可以以音查字，只要去教的人会拼写，剩下的，让他对着字典，边学边教！”
冯诞一时间语塞，半晌才道：“这，也行？”
“可行！”他们头上突然传来一个沉稳而笃定的声音。
萧君泽还没抬头，就被皇帝把他从冯诞身边挤开，他面带微笑，手指轻轻抚过了标注了音的文字，自信道：“不止要教导鲜卑之民，汉民亦为朕之子民，当郡乡之中，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么？三长本职虽然是督察编户、征役征租，如今再加一个教导乡里之职，也不是大事。”
冯诞有些忧愁道：“可这乡族之中，无人监督啊……”
拓拔宏淡定道：“那又如何，朕已想了办法，他们难道还能再有怨言？”
他本意也不是要教导万民，只是要让胡汉融合罢了，只要能堵住鲜卑勋贵的嘴，其它的，并不重要。
再者，他已经看出了，这个“拼写”之法，对传播文字，推广汉学，有多大的效果。
“不过，”他又轻抚着那本书稿，“其中有许多字注音不准，还得召集学士，重新修订才是……”
他语调微沉，抬头看向一边的少年：“君泽，你当有个官职了，太常卿之职，你不嫌弃吧？”
萧君泽微微挑眉：“你在说笑么，太常卿是三品之职，为九卿之一，你要我一个十一岁的小儿来当？到时你家阿诞，可又要受非议了。”
哪怕从魏朝定三省后，九卿的职位已经被大幅度削弱，那也是三公九卿的九卿之一啊。
不过，问题其实也不大，王公贵族起步高再正常不过了，比如冯诞，当上百官之首也才二十岁，主要还是他年纪不够。
拓拔宏从善如流：“既然你如此懂事，那就正四品太常少卿好了。”
萧君泽摇头：“还是算了，你自去找人修改编定，我还要管理学校，没这空闲。”
“挂名而已！”拓拔宏非常谦虚地握住他的手，“于朕眼中，君泽将来必然名动四方，光耀青史，编写此书，朕愿将大名落在你名后，对了，这书起什么名呢？”
这样的《字典》，将来说不定是比四书五经还要常用的必备之物，古今帝王虽多，要是这能挂一个名字上去，说不得便是要被人时常提起，感念功德了。
这个时候一定要抓住君泽，万万不能让他溜了。
至于说独占其名，拓拔宏还没那么蠢——这种与知识相关的事根本做不了假，要是被后世人发现，说不得便要成青史上的笑话了。
萧君泽终于有些松动：“只是挂名？”
“只是挂名！”拓拔宏斩钉截铁，“到时朕会以铁木做板，刻印上一万册，广传天下，让南朝也知我朝书文兴盛……”
萧君泽终于动容：“看来，陛下你最近赚的钱不少啊？”
拓拔宏微微一笑：“这还要多谢君泽，那矾石之利，着实庞大，解了联朝中不少困乏。”
在发现巩石染色的优秀性后，他立刻将国中所有矾石矿山收入囊中，此法染色鲜艳，远胜草木，认识君泽不过一年，这纸、煤、印书、染色几法，于国皆有大利，让他不知多少次感慨阿诞慧眼识人，让他能遇到如此世所罕见之人。
和这些相比，君泽对他的嫌弃，也显得真性情起来。
萧君泽点头道：“那你赶紧吧，正好给我给赶一套官服。”
再过几日，朝廷要为百官易服，既然赶上了，就一起吧，当是打卡了。
不过，这样，怕是就要进入那位汉人之首，尚书李冲的视线了……无所谓，生活，就是要有点挑战，才不无聊。

第55章 就是如此
萧君泽就这样也蹭了一个四品官袍。
按理，如果把献书编书当功劳与职位的话，他应该从皇帝的代笔记录员（著作郎）起家，编写书籍，然后再升格为皇帝的传令官（黄门郎），随后就是小秘书（常侍），最后去外放一州当刺史，或者去三省六部中按资历提拔。
但拓拔宏是个非常大气的皇帝，觉得著作郎品级太低，秘书丞（档案管理员）又已经放上了他的能臣李彪，所以干脆一步到位，直接给了太常少卿一职。
太常寺少卿可以管理朝廷的太学、历法、观星，正好应用数术，同时，太常少卿也掌管国子监、太学，有安排老师的权力，在后世怎么也能算个副部级了。
拓拔宏还非常体贴：“爱卿不喜庶物，祭祀之职，让正卿掌管便可，如今太学初创，门下若有英才，可提拔为博士，于国子监任教。”
“这大可不必，你这一个官，总不能卖两份价啊？”萧君泽察觉了其中深意，他伸手在铜鉴上烤着火，看着正在认真翻看书本的皇帝，“太学座师名录，早已定下，我所教皆是杂学，必然惹来朝野非议。”
“都是借口，”拓拔宏轻嗤道，“你岂会畏惧人言？不过是不想出力罢了，唉，可怜朕那司徒平时里总夸耀你必是朝廷肱骨，真是让人失望。”
“那我就不留下继续让你失望了，告辞。”萧君泽转身告退。
“慢！”拓拔宏突然叫住他，在对方的疑问眼神里微笑道，“卿应说，‘臣’，告退！”
“幼稚！”萧君泽哼了一声，“微臣告退。”
拓拔宏神情里带着些许满意，微微点头。
……
告别了拓拔宏，萧君泽在皇宫里没走出多远，便被人拦住，说是太子有请。
“陛下先前问责草民，言谓草民只知玩乐，让太子分心，实不敢再见太子殿下，”萧君泽随口把黑锅丢出去，“还请公公回禀殿下。”
皇帝这大帽子一拉出来，那小黄门瞬间露出为难之色。
太子生性暴躁，他若是这样回答，怕是要凉。
萧君泽看出他的踌躇，于是道：“你稍等片刻。”
于是又回去皇帝宫中，看他们俩正在一起相互给对方的拼写名字，有些无奈：“你们空闲不少，就不能多管管太子学业么？”
拓拔宏何等人物，只是抬眸便猜到对方突然回来的原因，不悦道：“分明是你先招惹了恂儿，如今却要把朕这父亲搬出来压他，于私是无情，于公，也称得上无义。”
“我……真烦，行了，臣这样的无情无义之辈，更不应该放在太子身边不是么？”萧君泽顺着他逻辑走。
拓拔宏几乎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诡辩，一时无可奈何：“你就这般看不上他？”
“倒也……”萧君泽本想说没有，但知道这话他们都不会信，便点头道，“我也是不懂，为何陛下安排了那么多大儒，又亲自教导多年，太子亦然不喜汉学，可他骑射之术，也不见多精妙啊。”
“不过是慈母多败儿。”拓拔宏提起这事就愁，“君泽你管教孩儿素有章法，既然已是太常寺卿，不如再兼一个太子中庶子，替朕去管教一二……”
“陛下还是慎重些，”萧君泽威胁道，“臣这可是有一百种办法，让他沉迷马球、捶丸，甚至是故事书……”
拓拔宏岂会被威胁，平淡以对道：“朕大可能禁了马球、还有你那什么捶丸、故事书。”
萧君泽懒得和他继续嘴炮，小步跑到冯诞面前，柔声道：“阿兄，你帮我给太子殿下说一声，我最近很忙，没时间陪他，让他多用心学业，好不好？”
冯诞当然不会拒绝，于是便用温和的眸光，看向皇帝。
拓拔宏瞬间变换态度：“不错，身为太子，当以身作则，来人！”
于是唤来亲信，让人把太子的作业增加三成。
萧君泽立刻表示了感谢。
拓拔宏叹道：“君泽啊，也只有愚弄他人时，你才谢得如此真情。”
萧君泽顿时生气：“陛下妄言，臣何时有愚弄他人之举，不过是怕他们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从而相助一番罢了。”
“老大徒伤悲？”拓拔宏哂道，“这话出自你口，朕都不知你是不是玩笑了。”
但他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突然笑着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君泽可知，自四月分别后，这数月来，朕一有空闲，便开始揣摩你那‘关系’论。”
萧君泽心说你不想这才不正常，政治这玩意，越是高层，思考得越多，普通人反而没那么多时间揣摩。
“许多隐忧，朕先前隐有所觉，却难以表述，更不知从何而起，自何而终，”拓拔宏缓缓走到窗边，冬日的光芒透过细碎的玻璃洒在他眉眼间，让这位君王威严莫测，“然今观之，却也能觉察这治理天下，并非唯儒学不可。”
“儒家也好，佛门也罢，都是为了维持天下安稳，”这位君王转过头，期盼地看着少年，“然两法相争，依然有些强弱之别，是以，朕盼你学说早日出世，以三足鼎立，予天下安定。”
萧君泽面上恭敬称是。
心里却感慨，陛下啊，他那学说出世，可不是三足鼎立能结束的啊。
……
生活就是这样平静，萧君泽的职位看似并没有引起朝臣观注，一个太常少卿，不是什么要职。
萧君泽平时也只需要去点个卯，主要任务，还是在秘书丞李彪的帮助下，教导几位博士们音标如何发音最为准确，以及拼写规则，至于说文解字，这里的学士们比他更专业。
编书的主持人是李彪，其人刚刚满五十，长得严肃而正气，因为说话直，能经常指出皇帝的不足之处，被孝文帝重用。这位能臣平日里话并不多，学习起这拼写法，十二分地认真。
萧君泽和他交流的不多，这位老臣有心想与他多说几句，但他知道，一但接触的深了，便要被要求着展现自己的政治诉求，所以，对李彪的示好都敷衍以对，让其它的著作郎们有些不悦——一个靠着冯家权势来混资历的小孩，有什么资格对李中丞如此无礼？
时间就这样在枯燥的编书中流转，很快便到了十二月。
十二月初一这天，孝文帝正式召集百官，宣布由今日起，朝廷将实行九品中正制，选官不再靠举荐，而是将世家大族划分出门第，按门第、才行、品德来定品选官。
汉人第一品的门第，崔卢郑王四家，这四家正是当年国史之狱后，因为崔浩被诛族的几家人，虽然已经过了四十多年，但当年几乎是连根拔起，就剩下那么小猫两三只，远称不上强盛。
按理，朝廷里有远比他们权力更高、人丁更旺的门第，比如弘农杨氏，陇西李家，不过，皇帝依然这样做了，这四家族人成为最上品的门第称为“膏粱”，其子孙自此便都是“膏粱”子弟，其它汉家大族也依靠三代先祖们最高当过哪一品的官，划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姓氏。
从这一天开始，北魏轰轰烈烈地定立品行门第政策开始了，各家各族为了争取到更高门第，几乎打出了狗脑子。
陇西李氏最为倒霉，因为得到消息最晚，恐不入四姓，披星赶月坐着骆驼来到洛阳，结果等他到时，四姓已定完，还被洛阳世族嘲笑“哎，这不是骆驼李家么？”
这些纷纷扰扰本来与萧君泽无关，但没想到，他居然受到皇帝的特别关注。
在一次下朝之后，拓拔宏把他召去宫中一处梅园，单独见他：“君泽你孤身一人，上无父母先辈，下无兄弟子嗣，若定门第，只能得个‘丁姓’，不如便暂时入了冯家，等你将来起势，再改姓还宗，便算功成。此谓借鸡生蛋矣。”
语毕，十分得意，目露自信，等着这小狐狸拜谢。
“多谢陛下惦念，臣十分感激，但不必了。”萧君泽心说以我的身份，要定门第那可是和你同一门第的。
“保家族兴荣，乃人伦大事，你怎么能不顾？”拓拔宏瞬间不悦，冷声道。
“别废话，我还不知道你的算盘么，冯家虽然除了阿兄都是废物，也不至于那么快衰败。”
拓拔宏瞬间不喜：“阿诞生性纯善，不懂相争，朕让你护着他，你竟还敢嫌弃？”
萧君泽左看右看，没见到冯诞，不禁微微皱眉道：“如此为他打算，又行事急躁，你是身体有恙么？”
拓拔宏温和目光瞬间凌厉，凝视着萧君泽，杀意闪动，但数息之后，又恢复平静：“如此明显么？”
萧君泽点头道：“别人多觉你年轻，所以急躁，但这些日子我观察许久，并非如此，倒像是，在赶时间。”
皇帝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少时惊险，受些亏损，如今偶有些许眩晕，未雨绸缪罢了。”
萧君泽沉默。
皇帝说的些许不适，必然不只是“些许”，加上北魏皇帝开国后，极少有皇帝活过四十岁的，唯一一个活到四十五岁的太武帝，“晚年”头痛酗酒，上到大臣下到亲信，时常乱杀，清醒时又十分后悔，最后被身边害怕被杀的宦官给杀了。
以此推断，拓拔家很可能有些心脑血管方面的毛病，加上拓拔宏少年时更是因为过于聪慧，被执政的冯太后所忌讳，险被冻饿而死，如此看来，拓拔宏必然是担心自己活不到平定天下那一天。
萧君泽更知道，面前这个活到三十三岁的孝文帝，已经是北魏十四位皇帝里，寿命第三长的了。
“眩晕之症，最忌多思多虑，劳累过度，”萧君泽冷淡道，“至于阿兄，他活着，我是不是冯家人，都会护着他，若他没了，我可不会理会冯家那些贵物。”
“足矣。”拓拔宏满意道，“朕放心不下，便是阿诞，至于寿数长短，便看朕与天争命而已。”
萧君泽懂了，于是告退。
拓拔宏还不死心：“君泽不妨再做考虑，不然，若你与冯家结亲，朕也能网开一面，定入甲姓，若是延绵子嗣，也不是不能入膏……”
萧君泽道：“我犯何罪，要遭受如此惩罚？”
拓拔宏讨了个没趣，不高兴地走了。
萧君泽冷哼一声，笑话，他这体质，还能怎么延绵子嗣？
自己生么？！
他对这身体的最大的容忍，就是每天换内衣裤！
谁要敢让他生孩子，他不但要去父留子！还必把此人收拾到凄凄惨惨、给他一个下辈子都刻骨铭心的教训！

第56章 新活来了
十二月，孝文帝以雷厉风行之势，飞快把汉臣们一个个家族定下品阶门第。
各家各族，招式频出，奈何皇帝给的时间实在是太短，连相互联合、弄虚作假的时间都不够。
好在这些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比如先前骑着骆驼星夜赶来的陇西李家，最后还是找到本家李冲，在这位汉臣之首的斡旋下，终是将李家定成了上品门第。
在限制汉臣门第的同时，孝文帝也给鲜卑氏族大开方便之门，多方安抚，希望他们改为汉姓——毕竟鲜卑氏族与汉人长相上没有区别，都改为汉姓，那么几代下来，又有谁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族呢？
在萧君泽看来，拓拔宏禁语禁服禁言之策，还是太操之过急了。
文明在文化上对野蛮有着天然的同化力，君不见，后世金国从白山黑水里到中原建国后，不足五十年，就已经完全汉化了，以至于在京城里能找到两个写女真文的年轻人都是已经可以告慰祖宗的大喜事。
只要在洛阳时间久一点，炎热的中原地区就会告诉鲜卑贵族们，为什么宽袍广袖会受欢迎，当权贵子弟不需要奋斗也能进入高位时，大量的空闲时间就会让他们自然地把注意力放在怎么折腾繁复的文化，怎么用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来彰显自己的不同——文化这东西，本来就是要大量的脱产者才能兴盛的。
当然……
萧君泽在知道孝文帝最近身体有恙后，也差不多可以明白为何他那么心急，按历史，迁都洛阳后，他四年时间南征三次，甚至死在了南征路上。
这完全就是在挥霍生命的路上猪突猛进啊。
在理解了这一点后，萧君泽敏锐地发现，也许，自己的计划可以稍微放快一点。
拓拔宏很明显是志在一统天下，想用有限的生命获得无限的荣耀。
那么，其中能用的办法，就很多了……
-
“什么，你说修一条运河，连通白沟、易水、清河、漳河、黄河？”拓拔宏一时被惊住了。
“不错，”萧君泽微笑道，“南征粮草、大多依赖淮河之地，可这些年南北之战，大多在淮河南北，淮北之地凋敝无比，以至于征发粮草，十分不易，需要大量从黄河以北调拨，但若是……”
“若是能将白沟、易水、清河、白沟、鸿沟连接，”拓拔宏当然看出其中潜力，“就能将河北粮草一路送到淮河之地，征发民夫也更少，若草原有变，幽州之地，也更易支援……”
萧君泽点头：“正是如此，我见陛下心急南下，只是南方如今还算平稳，朝中又有汉臣与代臣争端不断，不如将他们注意转移，放在此事之上，如何？”
拓拔宏凝视着这张地图，深深吸了一口气：“君泽，你这计划，包藏祸心啊。”
修这条运河，极其耗费国力，如若修筑，三五年时间，他都没办法南下了。
萧君泽微微一笑：“仁心祸心，都在陛下一念之间，不是么？”
“那，如此，又对君泽你有何益？”
“为了打破世家贵族的庄园经济……”萧君泽说到这，顿了顿，解释道，“经济，便是经世济民之物。衣食住行，皆为经济。朝廷上下，世家门阀，膏田满野，奴婢千群。需要时，庄园中有良田美眷、部曲千百，自给自足，不需要他人便可安稳过活，这就是庄园经济。”
拓拔宏听得十分认真，但也有疑惑：“这庄园世族，难道不是古之如此么？”
“自然不是，”萧君泽随口给他讲了周朝时的井田制，又感慨道，“至两晋时，天下战乱，汉人结族自保，更是让庄园之制坚固无比。”
“那，这与治国又有何关系？”拓拔宏询问道，“世家大族，也要交税征丁，我朝立三长之后，更是朝廷丁赋之源，朕欲让鲜卑世族也全数如此，为何反而要说破之？”
萧君泽凝视着他，四目相对间，他看到皇帝眼中的凝重，缓缓道：“因为，世家大族，与王不容。”
拓拔宏忍不住抚掌赞之：“君泽啊，朕最喜欢的，便是你这敢说敢言。”
萧君泽微微思索，还是继续道：“陛下，臣说的与王不容，并非是晋朝王氏谢氏那般，权势大后，操控朝廷那种与王不容。”
拓拔宏蹙眉道：“还能如何不容？”
萧君泽缓缓道：“陛下，世族兼并土地后，会不会隐瞒土地，虚报税赋，逃避徭役？”
拓拔宏沉默数息后，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此事，无论前朝今朝，皆难避免，只要缴足朝廷所需，朕也不会深究。否则，必然重罚。”
萧君泽轻声道：“正是如此，人心险恶，当他们想逃避徭役、丁税，又要将足够的钱粮交出，那么，他们会怎么做？”
拓拔宏捏紧了书案一角，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他们会将压榨庶民，将税赋转驾于普通庶民丁户……”
“不仅如此，”萧君泽在他耳边低声道，“他们的转驾越多，便越会让那些庶民无力供给，只能卖地、卖身以偿，如此，富者越富，田连阡陌，贫者越贫，无立锥之地……”
“最后，朝廷的钱粮无继，大军颓败，”他的声音缓缓提高，“这种改变，不会是疾风骤雨，而是像病入膏肓，一点点，将王朝血肉吸干，最后……”
他刻意顿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拓拔宏却是捏紧了桌角，手上绽出一根根青筋，闭上眼睛，用力道：“最后，便是汉末那般，天下间，群雄并起，送走前朝，争战过后，又是一个王朝……”
“正是如此！”萧君泽鼓了一掌，“我称这为土地兼并、王朝岁数。”
拓拔宏沉默，用了好久好久，才从这理论中挣脱出来，他睁开眼，吸了一口气：“君泽，以你看来，我大魏，离你所说的，还有多少时日？”
“这我还是不说了，”萧君泽又不傻，“但必是在国主寿尽之后许久，陛下不必心急。”
拓拔宏这才松开手，他先是告诫自己王朝本有岁数，不要被乱了心神，随后才道：“那么，与你所言之‘运河’，又有何干？要如何打碎？”
“我发现此事后，便日思夜想，要如何破解，”萧君泽道，“所得之解，是以世人逐利之心！”
“何解？”
“世家大族中，有大量存粮，以运河通南北，运输容易，粮价必然大减，土地之利便减少，能兴商业，便是有庶民无地可耕，也能入城为商人做活，不必成为佃农，大族若有地无人，则必会放缓兼并土地……”萧君泽给他画起大饼。
他想发展工商业，就要打碎占北魏主力的庄园经济。
但这些天他发现，庄园经济太稳固了，如今世家大族们对奴仆的地租差不多是六成，也就是说，占一亩地，每年都有六成的纯回报，这种投资回报率时间长，但回报率高，最重要的是风险低，导致汉人也好，胡人也罢，人们一但有钱，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购地买地。
多出的资金，他们便用来买更多的土地，如果一时没有更多的土地，他们会换成金银铜钱，或陪葬入墓，或者深埋地下，如此一来，钱不流通，哪来的工商业？
修筑运河，必然要用到大量民夫，大基建对商业的拉动非常恐怖，运输成本下降，才能让工商业有利可图。
发展工业，是需要市场的，河北与河南两地，是北魏的精华所在，如今黄河还清，海河附近更是聚集了几乎所有的北方大城市，北魏这些年做得不错，不但整个北朝庄园都十分繁华，而且因为均田制才实行十几年，平民们拥有大量土地没被兼并，有足够的自耕农。
他查了一下，大多数自耕农一户的土地有二三十亩甚至上百亩，相比明清时那人均可怜一点几亩土地，简直是爆杀。
更优秀的是，北魏是草原王朝，有足够的牛马，而且这些牛马都十分便宜，如此条件下，只要农具足够，整个北方的农业产量在接下来十年，会有爆炸式的增长。
但可惜的是，在三十年后，北魏已经完全腐化，掏空国库去全民礼佛，生生把边境的六镇军民饿到起义，自此掀开了南北朝最后长达五十年的全民吃鸡大赛，让隋朝夺冠。
也就是说，这种可以发展工业的窗口期不会太长，他当然不能放过。
于是，他毫不吝啬地给北魏皇帝画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大饼：“当运河修好，只要把这‘曲辕犁’推广至黄河以北，朝廷便能从庶民手中收购余粮，既能让庶民能廉价购入盐铁，又能建起常平仓，丰收时收粮以免伤农，天灾欠收时卖出，平抑灾情……”
“修筑运河时，可以分段包干，不能只是征发民夫，还可以从草原调拨牛马相助，同时，用以奖励勤奋有功之士……”
“以门第高低为由，使世家出人出力，若有不法之行，便除名朱门，或者降低门地惩戒，如今门第初定，必然有想要升入上品的门第相互揭发……”
拓拔宏有生以来遇到的都是平常人，哪见到过这样的惊天大饼，一时神魂皆醉，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他是一名有作为的皇帝，光是想想，就能知道这样的大运河简直功在千秋，他甚至觉得君泽太保守了，凭什么只在河北之地，将易水、潬河、清河、白沟、黄河这些水系相连呢？
黄河以南，也完全可以利用鸿沟，把淮水修通啊！到时北方钱粮就可以直接送到南方边境，轻易拿下南国……
更何况，这些大河用来运粮之外，完全可以运兵啊！
草原诸族征丁，只要翻过阴山燕山，就能顺河而下，再不用走太行山而来。
到时，他的朝廷必然稳固非常，还有缓解兼并之效……
这些想法激荡在心里，他甚至觉得自己先前的什么定九品都有些小打小闹了。
“君泽啊……”当听完君泽对北方这条永济渠的规划，他忍不住道，“朕觉着，那李冲年纪大了此，这尚书之职，他将告老，不如由你来当吧？”
“绝不可能！我还小，太劳累会长不高！”萧君泽一口回绝，“另外需记得，这运河之事，是你想出来，出了这个门，我是一句都不会认的！”
“这，这是为何？”拓拔宏正激情满满，突然间被冷水一泼，顿时便不安起来，难道这里边有什么坑？
“这是劳民伤财之举，”萧君泽严肃道，“昔日郑国入秦，修渠疲秦，险些被杀，我出此策，难免被人误解，再说了，你性子急，这河工民夫，不知要征发多少，累死多少，到时必惹得天下非议，我可不背这锅！”
拓拔宏失望道：“在你眼中，朕难道就是这样不顾百姓死活之辈么？”
“你不是。”萧君泽在对方的喜色中果断道，“但你下边的人是！而且此行会削弱汉臣势力，必然引得汉臣反对，你要做好准备。”
拓拔宏神色凛然：“有理。”
萧君泽于是：“那你好好想想其中钱财、人力、官员如何委派，这些都是国之大事，不可马虎，我下次再来找你！”
拓拔宏点头。
于是萧君泽立刻走了，还走得非常快——他已经把皇帝说晕了，成功将摊子甩出，等皇帝回过神来他要还在，不知道要拉着问多久。
活他整了，但收拾残局还是让别人去吧。

第57章 如意算盘
萧君泽当然没有用运河直接掏空北魏的想法。
因为大运河根本不是隋朝的灭国原因，隋朝那开皇盛世，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吹出来的，杨坚开国不久，便清查土地，手下官员们查出的土地越多，功劳越大，于是在开皇年间，全国清查出土地近四十亿亩……
这是什么概念啊，后世两千年后，以工业革命时代的加持，也是要求十八亿亩耕地保住就好！
后世还有人说贞观之治和后世开元盛世，都没有达成隋朝的户口和土地数量，当时萧君泽就在网上和人吵，说以隋朝按四十亿土地这个基本盘收税，能挨到炀帝三征高丽后才灭，本身就是奇迹了好吧。
再说了，以拓拔宏的水平，疏浚运河而已，完全达不到亡国的程度，萧君泽甚至已经准备好广开高炉，为朝廷打造足够疏通运河的农具。
……
“如何？”萧君泽指着木头车轮，给周围人观看。
在古代，车是非常昂贵的物件，原因就在车轮上。
车轮是极为精密的物件，在木工中算是皇冠级别，需要十几年的老师傅才能做好，车轮是不可能直接掏空整片木板来做的，因为木头的纹理让他不能承受横向的力，需要用拼接的方式来做。
同时，还要保证两个车轮大小相同，支撑的轮辐更是要求完全一致，稍微有大小不同，就会让车轮很容易损坏。
萧君泽的解决办法，就是用标准化，用专门的工具把每个轮辐、轮毂、做成标准的零件，这样流水线生产，能很快让工人掌握零件质量。
同时，他还准备了铁皮，用烧红的铁皮圈，套在泡水的木轮上，加水降温，用热胀冷缩给车轮包上铁皮，来提高耐用性……
“您修河，铁皮放包在水里，怕是要很快磨坏吧……”他的学生崔曜委婉地问。
“修河的第一步，就是拦水，”萧君泽给徒弟解释，“另外，工业产品就是要有消耗，要是能当传家宝，消费和提升从哪里来？”
崔曜低头表示受教。
“好了，你们最近的任务，就是检查测量铁皮的长短对不对！”萧君泽交代自家学校的三位学生会首席。
本来首席只有一个，但萧君泽设立了三个首席，给他们的课业算积分，哪个一学期的积分最多，就能集体得到荣誉奖励。
萧君泽准备给他们三种奖励，分别是墨锭、字典、羊肉，价值都相差不大，但是第一名可以第一个挑选。
这很明显激起了学生们的胜负心，三位首席们为了一统江山，成为第一，私下里小动作频频，目前是崔曜最优秀——这小孩儿真的太阴险了，斛律明月和池砚舟在他手里吃的亏简直数不清。
尤其是崔曜忽悠起人来那的自信坦然的模样，总让萧君泽有一种熟悉感。
好在后两者打得多了，如今已经学乖，正学着吴蜀结盟抗魏，准备先打败老大，再争老二。
这种充满活力的小学生竞争起来让萧君泽非常喜欢，时常让他们再接再厉。
-
虽然萧君泽怂恿了皇帝修大运河，但拓拔宏也不是偏听偏信之人，很快便寻来河工，询问修这条河的可行性。
随后便发现，这河，是真的能修！
因为在一百多年前的汉末，曹操就开凿了白沟、平虏渠、泉州渠、新河和漕渠等河道，将整个北方水系一统，只是在这百年来，因为战乱频繁，北方的运河大多淤塞，有的各地世家大族抬高水位，做灌溉之用。
但这问题不大，前人挖出了河道，只需要清理淤泥、重新疏浚，那运河便会恢复如初。
只是一但征发民夫的数量过大，必然影响耕种，同时，也会影响他的南下大计。
他为这事找来群臣商议，不过可惜的是，群臣对此并不热衷。
对于鲜卑权贵来说，南征才是大事，魏国以武立国，如今他们子嗣丰足，国中的土地、奴仆大多有主，只有南征，才能得到更多的土地、功勋、财富来壮大家族。
对于汉臣而言，运河是修筑在河北诸地，征发的民夫、土地，必然要从他们的根基里出，会大大削弱他们的势力。
唯一支持的拓拔宏的，只有他的兄弟叔父们，如任城王等人。
不过，如此强烈地反对，反而坚定了拓拔宏修河的意志——他当然清楚为何群臣反对，于他而言，汉臣与鲜卑十姓大族，无论哪个过于强大，他都是不想看到的。
作为深谙折衷主义的皇帝，立刻便换了一个题目，他觉得既然大家都不愿意修河，那便搁置再议，咱们说说鲜卑诸族改姓和禁言的事情。
禁说鲜卑语这事虽然去年就已经发出命令，但就他所知，朝廷里还有很多人在说鲜卑语。
所以，他决定让汉语不熟练的人前去学习朝廷最新撰写的《大魏雅言》，学习拼写之法，过些日子考核，凡不过的，皆罚俸降职。
这事一出，感觉被背刺的鲜卑十姓们瞬间就感觉自己毕不了业，虽然不敢敌视陛下，口出不敬之语，但也不愿意放过汉臣，立刻就表示出了对修筑运河的支持！
他们觉得没学完之前，大概率是南下不了了，自然也不会让汉臣们轻松。
有鲜卑贵族的支持，以李冲为首的汉臣反对的余地也就不大了，修河之事，便如此提上了议程。
但汉臣们在一合计之后，立刻就学会怎么卡BUG，他们用皇帝不愿伤民这一点，提出了各种意见。
比如：如此大事，不是说一句，便立刻开修了，必然是要各郡县、州治出人出力，先勘察，再安排征役的计划，无论如何，春耕和秋收，是不能耽误的。
从计划开始，到正式修河，至少需要大半年的时间。
而且还得扣除寒冬腊月，一但入冬，霜冻之下，土地坚硬，没有御寒之物的民夫，很容易便会冻死……
所以，计算下来，每年能修河的时间，也就是十月和五月这两个月。
预计修个二十年吧……
……
“君泽，这计划由你出的，如今这局面，欲作何解？”拓拔宏坐在冯诞身边，微笑问萧君泽。
“国家大事，岂容小臣妄言，”萧君泽立刻撇清，“陛下还应问询于尚书大人。”
“阿诞，朕头好晕，”拓拔宏叹息着倒在冯诞肩上，“想是最近太累了，夕食怕是也吃不下……”
冯诞顿时忧愁，立刻把皇帝的头放在腿上，拆下他的头冠，给他细细揉捏的头皮。
“罢了，如此大事，不能延误，朕还要去见李冲……”拓拔宏作势起身。
“陛下，身体紧要，还是先休息吧，”冯诞按住皇帝，温柔地看向君泽，“阿泽，为兄知你辛劳，只是陛下治国辛劳，你能想些法子，为他解忧么？”
萧君泽翻了个白眼，道：“这，也不是没有办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陛下忧心征发民力，可这世上，也不只是有汉人可以挖土啊。”
拓拔宏顿时坐了起来，眉心微蹙：“此话何解？”
“陛下，草原上，不是还有柔然、高车人么？东边辽北之地，还有高句丽，”萧君泽悠悠道，“草原这些年来，不曾见风烟，草场贫乏，难以生存，将他们征为民夫，修筑运河，不就有人了么？”
草原本身的生态就脆弱，但人类的繁衍速度却是另外一回事，每当草原上人口爆炸，最需要的事情，就是南下抢劫，无论成不成功，都能有效消耗人口。
北魏是草原王朝，每当过上十来年草原人口暴涨时，就用来打一波周围小国，五十年来，已经一统了北方，南方又一时半会打不下来。
如今迁都洛阳，还需要给南下的胡人找工作。
“上个月，陛下从代地权贵中，挑选十五万健儿为禁军，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在失去牧场后，衣食有着么？”萧君泽微笑道，“您可以，让他们去专门去修筑运河啊！”
拓拔宏神色一沉：“他们都是帝族，怎可能去做此贱役？”
萧君泽微笑道：“陛下不妨想想，草原儿郎们，是否每代皆有建儿，数量繁多，意在南下……代族十姓中，是否五十年来，儿孙众多，甚至陛下也想要剔除拓拔家一位先祖的子嗣出宗族，用来减少消耗……如此看来，胡儿之中，也有贫贱难活之人，咱们这不是让他们操持贱役，而是让他们多一条活路！”
拓拔宏脸色一红，虽然说剔除一脉之主是为了加强主脉，减少支脉，但这毕竟不是好事。
可行是可行，但是吧……
“你这话，役力之活，便是庶民也不愿意，如何能让他们去做？”拓拔宏问。
萧君泽见他已经听进去了，便道：“当然是，付工钱。”
“朝廷哪里来的钱！”一说到钱，拓拔宏这可不干了。
“这好办，你可以，贷款啊。”萧君泽终于露出小小的獠牙，诱惑道，“我可以借给你。”
拓拔宏皱眉道：“你，这是何意，又哪来如此多的钱财？”
萧君泽微笑道：“我自然没有如此多的钱财，但既然是胡儿，那么，我折算成车轮、碳石、铁锅，付给他们，不知草原诸族，可会愿意？”
拓拔宏瞬时心动：“这，自是愿意的。”
如今铁锅做菜已经风靡洛阳，本地的都不够，更不要说给草原供货了，每天他都能收到草原诸部的传书，希望朝廷能拔一些水壶、铁锅、碳石过去，愿意给牛羊来换。
“就我所知，草原诸部，对牲口也十分珍惜，”萧君泽怂恿道，“多招些草原儿郎，陛下你可以用矿山来抵押，我既可以多开些矿山高炉，又可以作为报酬，用来补偿，如此，我能卖出货物、陛下能疏通运河、草原能拿到财物，此谓：三赢矣！”
拓拔宏想了好久，硬是没有想出这计划有什么漏洞，一时神色更加复杂。
“用矿山相抵？”拓拔宏谨慎地问道，“仅此而已么？”
“仅此而已！”萧君泽斩钉截铁道。
拓拔宏深吸了一口气：“好，明日，朕便发信，召集草原诸头人前来洛阳，你早日写个奏表，给朕验看！”
萧君泽微笑应是。
呵呵，矿山算什么，他要的是人！人！
如果要在洛阳靠那点矿山慢慢积累、循环商业，不知要到哪年哪月去了！
孝文帝还算是个颇有雄心大志的皇帝，而他的儿子就差了许多，他需要抓住机会。
想要做大工业，不但要有市场，还要有足够的工人、足够的项目、足够的资金！
后世为什么那么沉迷大基建？因为前期它是真的有效啊！
一个运河大项目，至少能拉动十万人吃喝，会产生多少商业？他又要起多少高炉？这么大需求，又会出来多少工人？
更不要说这是大运河啊！
功在千秋的大运河啊！
哪怕隋炀帝挨了那么多骂，修运河这事后世也只是喷他做的太急，没人一个人说不该修的！
运河修好后，能有效降低运输价格，更方便商业发展。
草原上放牧那些人，反正三十年后也要南下灭魏，就不如先弄一波过来，给我当打工人！
他都已经决定好了，这些人，平日修河，肉一个月吃一次，每天食物都有豆腐补充蛋白质，每年腊月都能放假回家，工钱年底一起结，干的好的年终奖给一匹羊毛卷。
嗯，对了，还有一件事！
至少这辈子不要搓路灯，要不以后让人当资本家挂上去，可就太尴尬了！

第58章 夺泥燕口
萧君泽离开皇宫后，便回到学校，召来了正在刷题的斛律明月。
这位少年已经换上汉服，裹着披风，披着腊月的风雪而来。
长年的辫子让他的头发变成一缕缕的小卷，没有束发，只用一根发带勒住额头几缕碎发，在脑后系了个长结，洗掉白色面纹后，他的模样也变得十分俊朗好看，麦色的脸颊笑起来有一个酒窝，看君泽目光里就充满了喜欢。
“山长，今天要提前讲题吗？”斛律明月拿出厚厚的刷题本，目光明亮，准备把老师今天的空余时间全数霸占掉。
“先讲两道题吧，”萧君泽也没急着问事情，随手接过对方的题本，上边写着是怎么证明勾股定理。
萧君泽微笑道：“明月学得可真快，不到三个月，便从十以内的加减法，学到三角函数了。”
斛律明月点头道：“都是你教的好！”
萧君泽于是拿出稿纸，画出一个直角三角形，给他讲这个定理的证明方法。
他讲得很细致，对知识的理解十分深刻，不但讲证明，还能旁征博引，讲出这个东西能在哪些地方应用，使得斛律明月完全沉入了知识的海洋。
他最喜欢君泽了，那些数学老师总在他无法理解问题时抓狂咆哮，仿佛不用盐都能将他生吃了，但君泽不同，那些困难的知识，在君泽的讲解下，就很容易让他理解，他只是学了三个月不到，就已经可以掌控族里的帐目，轻易地超过原本的族里最聪慧的巫师。
在洛阳这里的三个月，他见识到了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风景，看着那一炉铁水流下，顷刻间便能铸造出上百口铁锅，看着那石碳炉里日夜都在流淌的灯油，就觉着，能在君泽身边学习，是这一生最正确的选择。
问完为什么三角函数有这些解，斛律明月又问了一道解方程题目，萧君泽于是又花了二十分钟，给他讲通透。
就在斛律明月准备拿出第三题时，萧君泽轻轻按住他要翻书的手：“今天便讲到这，我另有事想与你打听。”
斛律明月立刻坐端正了：“你说！”
萧君泽于是将在皇帝那里说出的招工计划讲出来：“……差不多就是这样，朝廷修筑运河，人手不够，我便出了这主意，你生在漠南，觉着可行否？”
他记得草原人口一直都是历代王朝的麻烦，清朝的解决办法就是一户牧民只许一个孩子继承家业，其它子嗣都得出家当和尚，北魏十几年没有大战，去年那一场伤亡也不多，所以按理，草原人口应该是过剩的。
斛律明月听得已经把衣角抓得甚紧，肯定地道：“行！可行！”
他立刻道：“如果只是出人，我们敕勒族十二氏便能出十万口，不需要再去找柔然、丁零、契胡这些人，直接和我阿父谈价便可……”
萧君泽微微摇头：“你们一族吃不下，别的不说，少了十万青壮，其它诸胡前来抢躲你们的牧场，谁来守卫？”
就他所知，北魏对草原的管理非常粗旷，一般的牧场争夺之类的小事，是不理会的。
斛律明月听到这，表情扭曲：“这，这，我族可以去联络扶余人……”
他说到这，看到萧君泽疑惑的表情，这才小声地解释，他们族在朔州势力不小，需要防御东边的契丹、库溪这些部族，但是因为北魏势大，这些部族其实没什么好防御。
所以，他们常常去东北方向打草谷，抓住契丹、奚人当奴隶，卖给北魏的权贵补贴家用……
同时，契丹、奚人也会从更东北边的扶余、娄邑抓些奴隶过来贩卖。
“所以，”斛律明月小声道，“以前，没有要那么多奴隶，是怕养不起，卖不掉，如果您需要，我们族人出十万，将契丹、奚人都抓来，到时便能带着十万奴隶，给您挖河。”
他还炫耀起了自己的数学：“你可以选择买断或者租赁，我能保证，我族是价钱最低的一个。”
萧君泽听得头上青筋猛跳，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社会生产力没到的现实情况，不能去怪一个十岁的孩子，这才和颜悦色的道：“明月啊，你不觉得，这样做，太残忍了些吗？你抓过来，他们便要血脉分离……”
斛律明月怔了一下，困惑道：“可是，我们敕勒族，也是这样被朝廷抓来的啊，二十几年前，我们高车国被大魏攻打了九次，全族臣服，草原上都是这规矩。”
萧君泽坐到他的面前，凝视他的眼睛，认真道：“明月，这样是不对的。”
“人，从一生下来，就该拥有自由，拥有不被人奴役的权利，”萧君泽在对方困惑的眼神里肯定道，“我不想奴役别人，我想要给我认识的人，不受饥饿，不受恐惧，能来去自如的生活，不想看到为了一只羊，一口锅，而去伤害他人。明月，我想给别人，对他人善良的权利。”
斛律明月不知为何，有些战栗，他小声道：“这，这不是草原人的样子。”
“谁规定人必须永远是一个样子？”萧君泽微笑道，“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斛律明月抱紧了自己，这位素来骄傲强大的草原少年，居然在对方面前，显得弱小无助又可怜，“我爷爷，是族里大英雄，草原上所有人都敬重他，也做不到。”
“明月，努力一下，又不耽误什么事，”萧君泽摸摸他的头，“当然，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你还小，修书给你父亲便可，这事，你做不了主。”
既然知道草原人手远超他想象的丰沛，那就足够了。
斛律明月张了张嘴，想要分辨，但看着君泽那智珠在握的模样，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好嘛。”
萧君泽点头：“行了，你出去吧。”
斛律明月走出房间，回到宿舍后，又出门，在雪地里站了许久，直到明月升起，皎洁的明月洒在他冻得有些发青的脸上，他还是没有想明白。
崔曜过来还牛奶桶时，看他像木头一样发呆，便问他怎么了。
斛律明月将自己在君泽那听来话复述了一遍，扯了扯自己卷毛，长叹道：“崔曜，你说，这有可能吗？”
崔曜顿时不喜：“这话，他都没与我说过，你居然还在质疑他？”
斛律明月怒视着崔曜：“好好说话，不然我给你家的羊奶涨价！”
崔曜轻笑道：“君泽是有大志向的人，他已经有自己一套学说，学说嘛，当然是有一个目标，让人一起努力，比如儒家说，要天下大同；农家说，要并耕而食；道家的无为而治，小国寡民。这些都是一时半会实现不了，但这并不能说，就不去努力了。”
斛律明月终于领悟：“原来如此！”
崔曜没有再解释，君泽只要再多说两句，斛律肯定能理解，但他这都没解释，证明有其它重要的事情。
崔曜转头看着正在低头欣喜的傻胡儿，点头说了一声：“那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然后便还桶跑路了。
但他却没有回到学舍，而是转身个方向，乘着月色，去寻了萧君泽。
“山长，”乖巧灵秀的少年从门框外探出头，“我听明月说，你在忙事，就过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能帮上忙？”
萧君泽正为明天的奏表烦心，闻言挑眉道：“你会写骈俪文吗？”
这个时候，以骈俪文已经盛行，其文讲究对偶，句法整齐，他可不会写这玩意，他只会白话文，正准备直接写，然后让冯诞翻译成骈文呢。
不过，以后总不能文书工作都交给冯诞，青蚨最近又在忙着管理手下一大群工坊……
崔曜目光一闪，按住想要惊喜尖叫的冲动，轻咳一声，矜持道：“略懂！”
岂止是略懂，这是他最擅长的啊！
萧君泽满意地点头：“我缺个文书，活不多，你若无事，可来我这兼职。”
崔曜大喜：“谢山长！”
“来，帮我看看，这份书稿，要怎么写。”
……
次日，崔曜热情地拿着君泽给他一贯钱润笔费，请斛律明月吃了一顿最近流行的羊肉萝卜汤锅。
弄得草原小少年十分疑惑。
这铁公鸡怎么突然就这么大方了？
-
拓拔宏收到君泽的奏书后，运河的前期勘测便算是正式开始。
但他却没有给萧君泽躲懒的机会，时常后者召入宫中，询问各种修河细节。
当然，听细节是假，想多听一些治国之理，才是真正目的。
萧君泽被弄得不胜其烦，洛阳皇宫很大，他一来一回，整得每天有两个多小时都浪费在通勤上了。
这怎么能忍呢？
于是他果断去冯诞那里哭诉，说这些日子太冷了，手指都冻肿了，陛下还让他每天在风雪里来来回回。
冯诞目光看向拓拔宏。
后者皱眉，小声道：“南人果然娇弱。”
萧君泽拍了桌子：“还不是你的错！”
冯诞目光也很不赞同：“陛下，君泽年幼体弱，你别欺负他。”
拓拔宏与萧君泽对视一眼，见后者微微勾唇，准备抹一下眼睛，便皱眉道：“知晓了。”
“阿泽放心，最近他忙于更改姓氏，不会如此频繁地召见你了。”冯诞看着少年手指上的红肿，捧起他的手，从枕头边拿出一小盒雪白的油膏，细心给他涂了。
萧君泽觉得挺舒服，问道：“这是什么药？”
“蛇油膏，”冯诞答道，随后又疑惑道：“这是魏姑娘的新药，没送给你用么？”
萧君泽顿时一怔，才发现自己已经三个月没见到魏知善了，一时感慨自己这个工作狂真是不容易。
这几个月他都沉迷于办学、整活、忽悠拓拔宏搞大工程，还真没怎么理会魏知善那边的事情——从那次给魏知善画下一个巨饼后，魏知善便废寝忘食地写她的道书，传授医道。
写完后，便找他要了一块地，一些匠人，去建了一处道观，然后的事情、然后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真想不到，不过两三个月，她不但有了新药，还将药卖到了皇宫里，果然也是人杰。
“君泽？”冯诞唤他。
“哦，可能她送给我过，我忘记了，”萧君泽回过神来，掩饰道，“这药挺好用的吧？”
拓拔宏在一边点头。
“没问你！”萧君泽轻哼一声，给冯诞一个大大的拥抱，“那阿兄，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萧君泽应了一声，走出门时，看着天上飘的雪花，心想应该去见她一面。
魏姑娘的药这么好，也该加入商业流通才是。

第59章 好像有点不对劲
洛阳城外，有观名曰紫虚，占地不大，前殿供奉着彩塑木雕的庄严女仙。
“这就是紫虚观了。”给他带路的妇人热情地指了指方向，随即便虔诚地去了观中，叩拜求着紫虚元君保佑，让她的儿媳这一胎平平安安，再给家里添一个大胖小子。
萧君泽见观中有一个十来岁的小道士给香客递香，便也花了几文钱，顺手上了一柱香。
……
占地广大的后院里修着一长排屋舍，院中的水井处有着许多仆妇来来往往，眉眼带笑，说着家长里短，十分热闹。
魏知善正披着一身麻色素衣，裹着披风，从一处新宅中走出来。
瞬间，寒冷的风雪侵入心肺，让人精神一震。
“伤口尽量保持干净，”魏知善对跟出来的妇人道，“剪了一刀后，虽然生出了孩子，但你们送得太晚，母亲身子损伤大了些，回头弄些鸡汤肉粥，给她补补。”
“哎哟，这她这贱命哪里吃得鸡汤……”
“堂口有卖，三文一小碗，给她吃了，才有奶水，你想让孙子饿死么？”
“这，家里有米粥……”
“米粥吃了生得矮小，易夭折，你不愿就罢了。”
“愿、愿！”那妇人满是风霜的脸便有些扭曲了，祈求道：“可，可魏观主啊，这，我是看这孩子都生了，能不能，就带她回家去？”
魏知善冷漠道：“当然可以，欠费结清，就能带走了。”
那妇人神色越发愁苦：“魏观主，你是大好人，能不能宽限个些……”
“不能，”魏知善冷淡道，“若无付款，就得以力役偿还，还是你想拿你家的田地来还？”
妇人立刻正色道：“不必不必，我那三个孩儿能帮您起屋，是他们的福气，您莫气莫气！”
于是魏知善便走远了。
旁边一名妇人笑道：“薛婆子，你家得了七斤的大胖小子，媳妇受了那么多苦，这才生出来，就让她回你那破屋受冻，可是没良心的哦……”
“呸，你懂什么！”那妇人脸色变道，“这观里，每天的炕烧着，要用十钱呢，抵我儿一天的力役，她这么住着，我三个儿子得做十五日的活，才还得清！这天寒地冻的，我儿在外受累，她在屋里享福，像什么话？”
“十五天力役得个胖孙儿，你赚大了，你看隔壁屋的，就住了快一个月，就生了两个闺女，那可亏惨了……”
这么一说，那妇人顿时脸色好看了，背脊也挺得高了。
而在隔壁屋里，一间不大的屋子，中间有草席隔出两个床位，一位三十出头，丰盈雍容的女子正倚床看书，旁边，一名正在缝小孩衣服的仆妇面色青黑，怒道：“这魏观主，医术虽是一绝，却非要让夫人您住这乌烟瘴气之地，也未免太轻视您。”
那女子轻叹道：“魏观主医术高绝，若是像个稳婆一般，来往于宅地之间，又像什么话？我能靠着观主保住的孩儿，又哪能要求更多。”
“哼，那些个贱民，便是生出一百个儿子，也没有和咱家姑娘相比的资格！”那仆妇怒道，“咱家姑娘，是要入宫的贵人！”
“慎言！”女子神色一凛，“中宫之事，岂容你我胡言，若再让我听见这话，必不轻饶！”
仆妇惶恐认错。
女子暗中叹息，这后宫有什么好？今上好男风，宠爱冯诞，诸皇子都是当年文明太后在世时生的，太后去世快六年了，后宫之中再无所出，嫁过去守空房么？
至于太子拓拔恂，那是被冯家定好的人，虽表面上是为了让太子认真学业，所以到如今都没有让他与侧妃圆房，但在她看来，不过是不想让有人先冯家而生出皇孙，而她女儿嫁过去不知道要受什么罪呢！
更不要说如今冯诞那位义弟，她只远远见过一个侧颜，便只觉得那是世间难得的殊色，说不得便是下一个……
正在她胡思乱想时，便听有人轻轻敲门，一名十来岁的道姑睁着大眼睛：“李夫人，观主说你们该出院了，等会有新病人过来。”
“那怎么行，我家夫人还要套马布置车驾，哪些说走就走，这要是受了凉……”
“好！”李夫人温柔地点头，起身让人抱着孩子，裹紧了披风，在仆人的搀扶下起身，看着人收拾东西。
于是一番收拾后，五个人走出院子，李夫人便看到一名像从书画中走出的精致少年正在院外守着，肩上挂着一层薄雪，正在院中看着这热闹，明明是烟火鼎盛的人间，却因为他，生生像变成画中的背景。
是他？
……
萧君泽正在观中等魏知善忙完，也顺便参观这个当初他给魏道长说过“医馆”，他是真没想到魏道长的行动力这么强，三个月啊，就修筑了这么大的医院，这一眼望过去，怕不是有二十个房间。
她管得过来吗？
正疑惑着，便看一名雍容妇人被人扶上马车，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萧君泽想起这位是在马球场见过的一位官眷，记得是和尚书李冲家坐在一块。
行吧，魏道长果然大能，这么短的时间里，连朝廷二品大员的官眷都能发展成客户。
自己居然担心她做得不好，这可真是想多了。
于是他一时好奇，便与道观里一位正在烧水的妇人攀谈起来。
“什么，为啥来这里？”那妇人似乎被问到了，好半天才道，“当然是，魏道长，她能把死人都救活啊！”
于是，先前还畏惧于少年殊色，不敢轻易靠近的妇人们，似乎找到了共同话题，纷纷上前，给萧君泽讲魏道长的鼎鼎大名。
比如她曾经救下被枣核噎住，已经没气的小孩！
萧君泽点头，嗯，他教她的海姆立克急救法。
比如她能治背疽，拳头大的背疽被她治出来，人居然都能不死！
萧君泽点头，有抗生素，这当然不是问题。
比如她能治伤寒，治高烧，治刀枪金创，治各种绝症！
萧君泽依然点头，大蒜素是广谱抗生素，本来就能算包治百病。
她还能治生孩子难产，只要在妇人下身用剪子剪一刀，就能生出孩子，随后再插根细竹管，免得沾上尿，用她做的线缝上，就能大人小孩一起保住！
操，这听着就好痛……他瞬间嘶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我是男子，你们不用讲太详细。
接下来这些人的说法，他也没怎么认真听了。
魏知善这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在这种条件下侧切，也是遇到了他，有抗生素这玩意，否则她手下得死多少人啊！
而这时，魏道长也从一处惨叫着的房屋中走出，她满手鲜血，伸手召唤了一下萧君泽，让他过来。
萧君泽叹息一声，跟上去。
魏道长眼角青黑，精神却十分的好，她慢条斯理地在自己屋里用热水、肥皂细致地洗干净手上的血，微笑道：“这是什么风，把我家小公子给吹过来了，我都以为你有了新人，便把我这旧人忘记了呢。”
萧君泽叹息道：“你这速度，实在让我惊叹了些。”
魏知善笑道：“和小公子一比，却是差得太远了些。”
她给公子细心讲解，这几个月，她收了十几个胆大的徒弟，建立医馆，别的不提，在这个时代，能救人就是第一的生产力。
“虽然用了麻药的开腹手术，一个活下的都没有，但在接生上，倒是积累了不少经验，”说到这，她感慨道，“皇帝都想召我去宫中当御医，不过我问了一句宫中可有妇人待产，陛下便面色不愉，没再寻我。”
“行了，”萧君泽有些头痛，他还记得自己过来是要做什么的，于是问道，“我要办一个药坊，想让你为我药效把把关。”
“这是好事，”魏知善说到这，十分优越地道，“最近许多人用各种秘方偏方来与我交流，我从中筛选了一些试验过，确实有效的药物，你也可以一起做出来。”
“实验过？”萧君泽压力有点大。
“当然是开给病人了，”魏知善悠然道，“洛阳城里数十万人，不缺病人，我这又允许用力役抵偿药费，我后院还准备再起二十间大宅子……唉，就是太累了。”
“你不必那么急……”
“不急啊，”魏知善耸耸肩，“这几个月我都没解剖尸体，都是活的，小公子啊，活的可比死的强多了，那血管一根根的分明……”
“知善！”萧君泽按住她的手，“你克制一点，医者父母心……”
“你要是在这里，妖魔鬼怪见多了，就没什么父母心了。”魏知善微笑道，“行了，你还不知道我么，如果不是真没办法，我不会用开腹来解决的。”
当年她要想解剖活人，根本不用和小公子北上。
萧君泽点头道：“知善，我最近有个大工程，可能顾不上你，有事你直接来书院寻我。”
魏知善道：“知晓……不过。”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道：“你最近要小心一些，有人盯上你了。”
萧君泽微微皱眉：“这是为何？”
他回想了一下最近的为人处世，虽然赚了不少钱，但也只是在拼写这点小事上冒头，不至于要威胁人身安全的地步吧？
魏知善轻声道：“我这里有不少贵女前来待产，她们要么是头胎，有些害怕，要么是年岁大了，怕不好生，我将她们放在一块，平时偶尔，便能听到一些消息。”
萧君泽坐下，给魏道长倒了一杯水，让她慢慢说。
“那是尚书李家的夫人，”魏知善坐在桌案边，“前几日，我去查看她伤口，当时风雪甚大，那些仆妇都在房中，我听她与旁边一位贵妇聊天，说我不过是借你名头，说你不过的假借冯家名头，嚣张不了几日。”
“还有其它么？”萧君泽觉得这只像是普通的嫉妒者的狠话。
“那李夫人说妹妹慎言，冯家势大，还是谨慎些好，旁边那位女子便道，姐姐何必害怕，冯家不过是倚仗司徒受宠罢了，没有冯诞，在帝族面前，他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冯诞？萧君泽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魏知善继续道：“然后我进去了，她们就没有再说了。我也不知那探病的女子是谁，多久走的。”
萧君泽无奈道：“你就不能听他们说完再进去么？”
“那我不是成了探子？”魏知善理直气壮，“再说，最近我忙得睡觉的时间都不多，你不过来，我都想不起这事。”
萧君泽只能说感谢。
然后，便陷入沉思，他实在想不起北魏最近一年有什么大事了，废太子，废后，还是南征？
拓拔宏这皇帝，太能搞事了。
帝族十姓、李冲家、冯家，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有什么其它大事，要撞上来了么？

第60章 放心去吧
带着一点点的困惑，萧君泽回到宅中。
这些天，他对北魏的朝局已经基本有些了解了。
如今北魏分为三大势力，权势最大的，当然是拓拔家这根正苗红的皇族，其次便是拥立拓拔家建国的帝族十姓，剩下的，当然就是汉臣。
而最近，最风光的，当然是汉人，因为前些天，拓拔宏命令改姓，所有胡人，都要改成汉姓。
拓拔宏改名为元宏，他们儿子、兄弟，也都跟着改姓了。
在许多胡人看来，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们氏族名都改了、原来的衣服也不穿了、原来职业也不做了、原来语言也不说了，于是大街小巷便流传起了各种顺口溜，最有名的便是一首“无了歌”，唱的是：无了名，无了衣，无了魂！无了国，无了家，无了坟！多年占着汉家地，倒让自家无了门。
拓拔宏曾经派人去追查这些歌谣的源头，但这些歌谣根本找不出源头。
朝上，汉臣和胡臣更是相互攻击，胡人说这种歌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字都不认识的胡人能编的，必是汉人嫁祸！
汉臣当然反驳，说他们一心为国，从没干过这些，分明是你们这些人心有不服，这才口出狂悖之语。
这当然是个无头官司，于是纠缠一段时间后，事情便过去了。
但自此一事，汉臣和胡臣的争端几乎白热化，洛阳城中，两方更是时常为车驾、宅地等一些小事起冲突。
按理，拓拔宏会为这些事而疲于应付，但汉臣之首的李冲却十分克制，对于胡臣的各种挑衅，多采取避让之姿，让道理充分地站在自己这边，让拓拔宏想各打五十大板都不好意思。
为了更好的拉拢汉臣，拓拔宏最近还用了新的操作——让他的弟弟们，全部迎娶汉人做王妃。
除了二弟元干取的是鲜卑八姓之女外，其它几位弟弟，全娶了崔卢郑王李这五大世家的女儿。
而拓拔宏自己，也在这几姓中各挑了一位女子充入后宫。
要知道他的弟弟原来都是娶有胡人妻氏的人，如此一来，先娶的反而成了侧室……
萧君泽想到这，不禁叹息。
拓拔宏这操作太过急了。
这才两年时间，就要一个种族完全变成汉人模样，那位尚书令李冲，到底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只是两年的时间，迁都、易服、改斗量、禁胡语、改姓、这样的操作，根本就不可能让帝族心服。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在文明太后手里隐忍了二十多年的狠人，能在这样激烈的改革下还改革成功的皇帝，光是这一点，就比后世一些改革失败的皇帝强无数倍。
所以，平城叛乱是必然的，这属于是不能调和的矛盾，要以一方低头为……
原来如此！
萧君泽缓缓回过味来。
在这场胡汉之争里，拓拔宏没有拖泥带水，全然倒向汉化，获得汉臣的全面支持。
只有河北汉臣的支持，才有可能一统南国，否则，拓拔宏的全部精力都将牵扯在平衡改制上，没有十几年，无法达成效果。
而如果得到汉臣支持，再借汉臣与宗室之力压制住帝族，那他就可以全力南下，完成自己的抱负……
李冲并不是给谁灌了迷汤，而是把握住了皇帝的脉搏，提供了最让皇帝满意的选择。
如果按这种想法去推断。
李冲他们一定会……激化皇帝与平城勋贵的矛盾，削弱他们的势力，他们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因为，皇帝毕竟是胡人！谁也不知道他会坚持多久。
想通这一点后，萧君泽发现自己如今暂时介入不到这么高阶的斗争里。
他如果积极参与，就与自己与世无争，一心治学的人设不符合，再者，他也没有必要帮助平城勋贵抵挡来自汉人攻势。
他来北魏，不是为了反对改革，而是为了借助北魏这波改革的春风，发展自己的势力，把世界改成他喜欢的样子。
为此，前期他需要蛰伏，将根系深深扎入这个国度，才能在它崩溃之前汲取到最大的养分。
……
在分析完局势，萧君泽几乎也能想到汉臣会如何针对平城勋贵，又为何会波及冯诞了。
李冲他们那么精明的人物，怎么可能允许太子恂那样抵触汉化的太子上位？
而对平城勋贵而言，太子恂是他们对抗汉化最好的一张牌——君不见当年北魏太武帝灭佛，而他的太子信佛，不但挽救了大量僧尼，保留无数典籍，还在太武帝死后，重新恢复佛法，并且耗费巨资开凿了武州山云岗佛窟。
所以，汉臣与平城勋贵的角力，必然落在换太子一事上，而做为平城勋贵的代表，在这事上，冯家不可能不被卷进去。
他们具体会怎么做呢？
萧君泽想了好一会，才微微摇头。
信息太少了，他不可能凭借几句风言风语，就推测出两边的谋划。
只能提高警惕，先静观其变。
-
萧君泽再入宫时，已经是二月初。
洛阳的二月已有了些春意，枯草之下，隐隐能见些黄色嫩芽。
拓拔宏——如今他已经改名为元宏，接见萧君泽时，肉眼可见的清减了许多，想来这个月的改姓风波，让他耗费太多心力。
“君泽又长高了。”看到义弟入宫，冯诞很是欢喜，起身上前相迎。
这算是最正确的打开方式了，萧君泽轻咳一声：“阿兄谬赞，也不是长得太高，不过半寸罢了。”
男孩子嘛，生长期肯定要长高的。
“哪有，元恪十四岁了，也不见长。”冯诞随便举出一个反例，“快坐，可曾吃了朝食？”
萧君泽点头，从袖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罐：“这是南方的茶叶，我如今每天用它与奶同煮，能增进食欲，生津止渴，提神解乏，阿兄可以试试。”
这是他前些日子让人去南朝找来的茶，如今茶还算是一味草药，没有正式进入饮品行业，这种产品，如果想要打开销路，那走上层路线无疑的最好的。
冯诞微笑着收下，便见旁边一只皇帝一手倚着凭几，托着头，感慨道：“如此不入人眼，这皇帝当着实在无趣，阿诞你说对否……”
萧君泽按住要帮他说好话的冯诞，冷漠地坐到他面前：“我决定帮你修河，只是我人微言轻，怕是难以支撑，阿兄若愿意随我一起，我便轻松多了。”
说着，他对冯诞微笑道：“阿兄，洛阳烦闷，你与阿弟一起，同游这大好山河如何？”
冯诞眼睛微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一派胡言！”原本靠着凭几的拓拔宏瞬间坐正了身子，“一国司徒，三公之首，随你一个小儿前去修河，怕是要被嘲朕国中无人！若只是要个有威望的，谁人不能去？”
他脑中飞快转了一圈，排除一些脾气不好的，一些必须留在身边处理国事的，然后便献祭了自家最乖巧的一个弟弟：“彭城王元勰（音：斜），性情恭谨，心思缜密，行事有静气，当能助你成事！”
冯诞正要说话，拓拔宏已经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不用问他，君无戏言，就这么定了，拟旨吧！”
萧君泽围观了这场自救，忍不住对兄长调侃道：“相逢岂有分别时，当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冯诞敲了阿弟的额头：“莫贫嘴，元勰性情安忍，虽有少年意气，却是守礼庄重，你与他共事，切莫欺负他。”
萧君泽悠悠道：“弟弟我呀，岂是欺凌弱小之辈？阿兄也太操心了些。”
啧，他本意是想把冯诞带走这是非是地，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那他暂时也不能离开洛阳——没有冯诞的庇护，他那姿色就能带来无穷麻烦，只能看到时能不能借势再整个大活了。
这样话，勘察、联络、各方势力周旋的前期工作，就能只交给那位只见过数面的彭城王元勰了。
于是他微笑道：“如此，事不宜迟，把元勰叫来，我与他分说分说。”
元宏轻咳一声，似乎这时才回过味来，觉得卖弟弟卖得太快，有些心虚，点头道：“也好。”
有他看着，也免得六弟那个老实孩子，被人骗得什么都不剩下，便让人将六弟寻来。
于是萧君泽趁着没事，给冯诞冲泡起茶来。
当成中药送来的茶叶，没有杀青揉捻过，只是阴干后自然卷曲，冲泡时，留下的风味自然也比不过后世新茶，不过这时代的人，本身也没那么挑剔，那淡淡的茶水在饮下后，些许苦涩又有一丝回甘。
倒是颇得冯诞的喜欢。
元宏想蹭一杯，萧君泽按住茶罐，义正严词地表示你身为帝王，当时时紧醒自身安危身系家国，不能随便喝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这玩意没有大规模种植，非常少，萧衍都在信里抱怨他为什么找这么偏门的东西，他手上就拿到两斤，还要给将要来洛阳草原头人们试喝，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岂能再分一份。
看着少年严肃的模样，元宏笑了笑，随后，便用微带着挑衅的目光，拿起冯诞没喝完的半碗剩茶，一饮而尽。
“还行。”元宏将小碗倒扣了一下，示意喝光了哦。
萧君泽微微磨牙，正想着怎么收拾他，便见门外有人通报，说彭城王元勰到了。
元宏将人宣来，便见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走入，目不斜视地恭敬行礼，他模样俊美温润，一身汉衣，俨然一个翩翩读书郎，不见鲜卑士族的英武之气。
元宏介绍道：“六弟，这是君泽，有大才；君泽，这便是朕之幼弟。六弟，此次宣你前来，是有重要任务，要由你担当。君泽，你给他细讲。”
萧君泽看了一眼青年，开口道：“陛下，这修河之事，一个中书令尚且差了许多。”
元宏微微挑眉：“好大的口气，你这是非要一位三公来给你作配么？”
萧君泽微微摇头：“那倒不必，我是想提议，由陛下你设立一处，条例司。”
“条例司？何解？”
“在三省六部之外，独设一司，能过问财权，有闻风奏事之权，有征地征丁之权，”萧君泽自信道，“独享财权，此司独受陛下节制，如此，方能行修河大计，不必被六部牵扯。”
说穿了，其实和后世的（XX计划委员会）差不多，不必受上官节制，拿着的权力，只对皇帝负责。
元宏轻声道：“为你，独开一司？”
萧君泽摇头：“不是为臣，而是为修河大计，河成之日，便可以解散这条例司，各去安置。”
“朝廷官职，岂容如此儿戏！”
萧君泽没有回答，只是又冲了一碗茶，递给冯诞。
元宏皱眉数息，终于道：“这条例司，当由六弟主持。”
身为一名有为之君，他连朝廷整个官制都改成九品中正制了，也不怕多加个讲议司，但君泽毕竟年纪还小，他不能轻易将这权力交出。
“这是自然，以后诸多大事，都要仰仗彭城王奔忙，”萧君泽果断道，“修河之事，最重勘探，如今首要，便是记录当年白沟、平虏渠，漕渠如今的是何水位，还剩多少河段，各地又有多少存粮，可供修河之需……”
他一一例数，大工程嘛，最重要的就是人、物资、工程进度，中途的施工、监理，可麻烦了。
元宏听完后，正色道：“这些事，便交你与元勰主持，莫要让朕失望。”
萧君泽点头起身：“如此甚好，六殿下，随我来吧，咱们边走边说。”
元勰满脸疑惑：“皇兄……”
我是你亲弟弟啊，你不多交代两句的吗……
“跟他去便是！有朕在，他不敢吃你！”元宏毫无负担地道。

第61章 又中一个
殿外，春风未暖。
萧君泽走出大殿，一反刚刚在皇帝面前的桀骜不驯，对着青年微笑拱手行礼：“在下君泽，见过彭城王。”
他行走于洛阳宫廷长廊之上，眉眼温柔带笑的一瞬间，周围宫人的呼吸声似乎都在一瞬间静止了。
那是一种一眼望去，心神弱些，便能让人忘记先前所行之事的惊艳。
元勰也怔了一瞬间，但随即回过神来，声音也不自觉柔软起来：“小王元勰，不才忝为中书令，有幸共事，还请阁下多多指点。”
萧君泽微笑道：“殿下，陛下与你说起过我么？”
这俊美儒雅的亲王神情中带着一丝好奇，看着那刚到自己胸口的少年，温和道：“有所耳闻，曾听皇兄所言，自南征时，得一大才，仅此一人，这兴师动众，便不算无功。”
元勰还说起当时他们兄弟们十分好奇，便问这大才是大在何处。
随后便听皇帝历数三国至今，各地的人口、天气，古籍记载，讲出了气候论，证明为何会是由北至南一统，而非由南至北一统天下。
全是因为北方气候一但恢复，良田广厦无数，国力雄厚，远胜南方多矣……
他说到这里，眉眼间皆是风发意气，似乎饮马长江，一统天下，便近在眼前。
萧君泽微微一笑：“想得很好，但一时半会，没可能，做不到。”
元勰一怔，不由苦笑道：“阁下在皇兄面前，也是如此说话么？”
“是啊，反正他也不会生气，”萧君泽微笑道，“他脾气不错，只要不扯到冯司徒身上，便很能讲道理。”
只元宏虽然讲道理，但道理要是讲不通了，下起手却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元勰也笑了起来：“有道理。”
说到了共同话题，关系便很容易拉近了，元勰早就对皇兄口中的奇人充满了好奇，便将原先心里的一些困惑询问而出。
当下朝廷最热门的话题，无疑就是皇帝的改革了。
元勰想知道这位奇人对这次改姓易服、更改官制的行为如何看。
萧君泽便答道，不看好。
这话不算逾越，朝廷里那些反对的臣子，能从洛阳宫廷排到城门口去，说过的重话比这重多了。
“此言何解？”元勰问。
“这可太复杂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萧君泽随意打发道，“你我，还是先说说这运河之事吧，你想必已经知晓，为何要筑这运河了么吧？”
“皇兄的意思，筑此河，能连通幽州与洛阳，便于运送军粮，”他又思索了一下，继续道，“尤其是草原上马匹牲口，从前需翻越阴山、要走平城，太行山，自漳水而下。若是能修通此河，便能翻越燕山，直通洛阳。”
萧君泽摇头道：“那只是表面文章罢了。”
元勰道：“愿闻其详。”
萧君泽便将人口爆发与草原上的牧场矛盾，讲给他听，反正看样子元宏还没给弟弟讲过，不用再编新理由，凑合着先用用。
如他所料，这种根植于最后世，用最简单直白的数据，来推算出未来的办法，对一个长年被儒家三纲五常、劝课农桑，仁义之论包围的年轻人，几乎是能改变认知的理论，是何等震撼。
“……所以，修这条运河，不但能让天下富饶，还能加快胡汉融合，”萧君泽慢条斯理道，“所有的隔阂和误解，都源自于未知，当十余万草原丁役替他们服役，开凿运河，他们的畏惧便会减少，不说感动，两边接触多了，便知道都是普通人，草原人到了汉家地，也能很快学会语言……”
元勰听到这，肃然起敬，觉得这比直接禁胡语可有用多了，而且还解决草原大患，岂只是一石二鸟，简直是一石头打死了一整窝的鸟儿。
“再者，这十数万人并不是要做一辈子活，”萧君泽微笑道，“他们能再回草原，朝廷最缺的便是力役，只要他们愿意再回来，朝廷也未必不能再起专人，兴修水利，再者，运河一修成，拉纤、运货、造船，百业自成，能容百万河工，让草原再无乱起。”
元勰被深深震撼，他的面前仿佛已经出现一卷宏伟蓝图，看到沿河成片的繁华乡镇，草原人带来牛羊，来汉地生活，看到天下安宁富饶……
“然而，这些事最重要的，便是要说服诸位草原头人，”萧君泽话锋一转，神情有些惆怅道，“我虽然有些急智，却也不懂胡语，更不知草原诸部性情爱好，怕是有些麻烦……”
元勰肃然道：“先生放心，小王虽不才，却也对此略知一二，愿助先生，成此大业。”
他原本还觉得这是个苦差事，对皇兄将如此重担放于他肩上，有些惶恐，担心驱使民力过盛，有损朝廷威望，但如今听到君泽先生一番教导，才知这是何等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
掌管如此大事，是他有幸矣！这位年轻人甚至心中已经生出一股豪情，要以此做出一番成绩，不比每天在宫中当中书令，传递文书来得畅快么？
萧君泽目光里便带上了赞赏，道：“我在洛阳见过不少俊杰，如你这般，心怀天下，又沉得住气，不焦不躁的人才，却是未见过第二个。”
“先生谬赞了。”
“我不是夸奖你，”萧君泽目光平静而认真，“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这世间事，本就有定数，是人心有了高下，才让人想得多了。”
元勰微微红了脸，但又十分感动：“先生说得有理，是小王着相了。”
萧君泽点头：“既如此，便随我一同，去看看我为修河准备的东西。”
还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无知青年点头，带着胸中豪情，跟了上去。
天上晴朗，蓝天如海，白云如羊群。
他的心也仿佛回到的草原上，吹着苍茫的风，追随着心之所向，去向远方。
-
萧君泽的工坊坐落在河阴，原本，这只是黄河的一处渡口，如今却已经变成一处规模不小的乡镇。
这里有七百多名矿工，一百多位洗煤选煤的工人，还有三百多工人炼焦打焦，收集焦油。
不远处还有三百多人工作的高炉，每日烧铁水、铸铁件，日夜不歇。
三个月前，又新增了五百多梳洗、纺织羊毛的匠人。
这便是两千多位青壮，他们每日吃食是非常大消耗，有很多从洛阳周围来的穷人，会为他们缝洗衣物、会卖些鸡蛋、野菜，会出售食物。更有洛阳城的商户，每日大量从这里拉走焦炭、铁件、羊毛。
这里自发出现了一处规模不小的草市，还有人会从洗煤的废水里捞出一池水，沉淀出能燃烧一些细小煤灰。
萧君泽带着元勰参观了他的工坊，这位养尊处优的亲王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很有用，但却没有感觉出它们那巨大的潜力，只是感慨北朝能遇到君先生，真是天命所归。
于是最后，被萧君泽带到了教室。
……
“很多人不知晓，为何要学这些杂课。”课堂上，萧君泽拿起一只粉笔，为黑板边对着席地而坐的优秀学生们讲课。
优秀的是虽然马扎这东西很流行，但鲜卑还是以席地跪坐为主，就算元勰高有一米八，席地而坐后，他站着讲课也足够了，不至于出现什么踩着板凳写黑板书这种黑历史。
噢，对了，以后一定要在教室里设讲台，这是增加老师威严的东西，万万不能少了。
“远古之时，人们茹毛饮血，直到燧人举火，有巢筑屋，神农种禾，方得囤土地，立婚嫁……”
萧君泽历数了青铜器的发展，对农业的影响，又从这个角度，引出战国时期的变法，因为生产力增加了，奴隶制便不合适了，这才是战国时期，掀起变法狂潮的缘由。
然后便又提出铁器的存在，带来的改变。
铁的数量远比铜多，更锋利，廉价，于是，它不但能做犁，还能做兵器、马车底架，车轮……
“天下大同，不过是有衣有食，”萧君泽教导着徒弟们，“若每家每户，都有耕牛，可耕作百亩土地，何愁无食？若各家种桑植麻，能日断五匹，又何愁无衣？”
“只要天子仁德治理天下，天子能耕田几亩，能织衣几匹？”萧君泽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所以才有这新的官制改革，天下大势，滔滔向前，究其源头，也不过就在这些数字之间。”
元勰：“……”
被如此启蒙一番后，萧君泽也没有再给他讲什么。
“这些日子，我需要闭关研究一物，”萧君泽叹息道，“这朝中之事……”
元勰恭敬拜道：“先生说笑了，哪有什么朝中之事，小王不才，必竭力处理这些杂务，必不让先生分心！”
“钱粮那边……”
“我去！”
“诸草原头人……”
“我去！”
“勘测河道、还有尚书李大人那边……”
“先生放心，小王必不负所托！”元勰斩钉截铁道，“有先生做了如此多的准备，小王只是联络诸部与草原头人间，一点微薄小事罢了，还请先生给小王这机会！”
萧君泽微微皱眉：“那陛下若问起来……”
元勰果断道：“小王会禀明陛下，此事全由元勰做主，如今咱们河司新立，还需要一些助手，小王以有人选，先生大可放心！”
萧君泽点头，微笑道：“如此，君泽便坐看殿下雷厉风行了。”
元勰微微一笑：“不会让你失望。”
……
看着元勰大步走出校门，学校门后冒出三个少年的头颅，池砚舟在最下，明月最上。
“这是谁啊！”池砚舟面色不悦，“这么大了，怎么能和咱们一起听讲，还坐最前面？”
“那是彭城王元勰，陛下六弟，”斛律明月目光冷漠，“崔曜，你说说，该怎么办？”
“我觉着不必担心，”崔曜是最了解事情因果的人，微笑道，“这位王爷估计很快就没有时间去烦扰山长，他的事情，可多了。”
池砚舟有些愁眉苦脸：“可是感觉咱们好没用，什么都帮不上师尊……”
崔曜面带得色，笑而不语。
斛律明月冷傲一笑：“山长身边那个叫许琛的家伙最近不见踪影，想是被厌弃了，以后山长的安危，由我保护。”
池砚舟露出不屑之色：“师尊是天神下凡，挥手间大军灰飞烟灭，哪用得着你保护。”
斛律明月和崔曜对视一眼，觉得这小子肯定是读书读傻了，居然信这种话。
君泽生得宛如天人，肯定得有人好好护着，天天求神仙保佑，有个屁用！

第62章 狂潮
不得不说，拓拔宏给他支来的这位彭城王，真的是十二分的好用。
萧君泽都惊呆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勤快打工人，更没见过这么能自我开发和自我加班的助理！
仅仅是七天不到的时间，他便把这个仅仅在纸面上的“讲义司”搭起了架子，每个手下都是精挑细选。
在知道前期勘探的重要性后，征求萧君泽的同意后，还去他学校里学习数术，挖走了好些数术老师——作为一位亲王，他的号召力非常强，有七个心志不坚定的数学老师，都跟着元勰一起去了。
好在像信都芳、毛栖成这些大家都是视名利如浮云的学术真爱党，不为所动。
萧君泽还决定在勘察白沟河段时，让学生们一起去帮忙，也算是完成一次课外的实习作业了。白沟离洛阳特别近，而且地势平坦，特别适合他们练手。
元勰还主动给北边几乎所有部族发出书信，让手下亲信去动员草原诸部头人，让他们愿意的，就直接在夏天时带着人过来。
不止如此，这位亲王还主动去挖兄长的墙角，在皇帝面前陈述利害，要求兄长在粮食上给予足够的支持——虽然君泽先生说这工钱他付了，但粮草，是修河最重要的东西，难道还要先生去购买粮草么？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兄你别说没有粮草，就臣弟所知，您修好了常平仓，最近南北的粮食都被你送入常平仓，连平城这些年的积蓄都被你运来，足够全国上下吃九年！臣弟也不要多了，一年的粮食，皇兄总得给吧！
……臣弟当然不会一次要那么多，平日里三月一批，这是必须吧？
……不用问君泽了，他让臣弟负责这事，臣弟自然不能辜负这信任！
……臣弟当然是您幼弟的元勰，皇兄何出此言？
-
萧君泽实在没想到元宏送来的弟弟居然能这样乖巧听话又懂事，相比之下，他手下最厉害的魏道长都显得太自我了一点。
那感觉，就像随便丢个饵，结果上来一条百斤大鱼，幸福感实在太足了！那是能让人将鱼放在自行车上推着游街一下午那种快乐！
于是为了感谢元宏，他做了些腊鸡，再用低温烘烤到最脆，连皮带骨磨成粉，做为土法鸡精，再让宫庭厨师按他的做法，做了几个菜，专门请了皇帝用餐，做为报答。
虽然已经有了铁锅，但炒菜这玩意还在摸索中，萧君泽对火候的把握自然比不上厨师们，但味精这玩意对菜品的提升十分强大，元宏一边嗦完了一碗混合鸡精揉捏出来的拉面，看着那不过香炉大小的罐子，神情惆怅。
“这吃食虽好，但朕那乖巧的阿弟，竟然只值这么一罐鸡粉么？”元宏抚摸着青瓷罐子，长吁短叹。
萧君泽微笑道：“这是感谢，当然不能只是这点，我今日心情好，陛下想问什么，便问吧。”
元宏还是惆怅：“朕那幼弟彦和，他这些日子忙前忙后，消瘦憔悴……”
萧君泽正想要他省省，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别让演员，便被冯诞拉住，这位阿兄轻声道：“陛下生来重情重义，情感丰沛，这次他是真心有后悔，觉得让他入了歧途……”
“歧途？”萧君泽不高兴了，“那让他把弟弟带回去就是了！这学生我也不教了，鸡粉还我！”
说完，跳起来就要抢鸡粉罐子，这可是他调了好久才弄出来的低温窑烤出来的，他自己都没留呢！
“大胆！放肆！无礼！动皇家贡品，你这是欺君罔上！”本来就惆怅的元宏伸手拦住少年，“朕就是难得看着皇弟成长，欣慰之余，略有些惆怅罢了，你这小儿，连这点小事都要计较！”
“问不问的？不问我可走了。”萧君泽懒得继续和他扯。
“朕想问，如何才能平定南方之寇？”元宏沉声道，他所有的改革，都是为了完成伟业，一统天下。
“你的大将军王肃不是已经给你答案了么？”萧君泽懒懒道，“他哪日没有和你说南寇要完，你也喜欢听这个，我要是捡你喜欢的说，那就和他能说得差不远。”
“平定南寇，难在何处？”元宏皱眉道，“去岁朕三十万大军南下，可说人事昌盛，但天时不利。如果找那些理由，总是能找出来的，那岂不是永无征伐之时？南寇近在咫尺，他日终将是社稷江山的一大忧患，朕何敢自安？”
南北朝，两朝最大的功业，就是吞并对方，所以，南边的刘宋、萧齐，稍微有些力气，就会举兵北伐。同样地，北魏只要有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南下，打一仗耗尽积蓄后，再过两年，再打一次。
“难在陛下国中不稳，”萧君泽淡定道，“百年前，前秦符坚起第长安，百万大军，称挥鞭断流，最终后却依然落了个风声鹤唳、身死国灭的下场，陛下，你自问，可以如秦灭楚国那般，倾全国之力，大军南下么？”
元宏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可晋灭西蜀东吴、一统天下时，也非是军臣一心。”
“那不同，”萧君泽悠悠道，“晋统一天下，是因为蜀汉之中，人心不齐，诸葛丞相死后，本土蜀人已经占据高位，不愿再为刘禅的大汉卖命。而东吴，更是在孙权死时，大诛江东权贵，孙家与刘家，他们都是外来者。”
“南朝不同，”萧君泽继续道，“南朝是世家大族推举而出，是世族权贵所系。”
说到这，他唇角微微扬起，问道：“陛下啊，你设定九品中正制，定汉室四姓。你觉得，若是南下征战，江南世族，为了保持他们的士族名录，会不会拼死以抗？”
九品制在北魏推广后，门阀已经定死了，南朝要是灭了，他们可就不是士族了。
元宏沉默一瞬后，缓缓道：“若是南下功成，朕也不是不可再重定门姓。”
“且不说这话南人信否，”萧君泽笑道，“国中已经定下的朱门甲第们，可愿意将这权柄分析给南人？”
元宏皱眉道：“岂容他们不愿？”
这话就说得太可笑了，萧君泽微笑不语。
他能想办法么？当然能，别的不说，蒙古人那纵横天下，加了配重的投石机，能轻易轰碎厚重的城墙，把后世战法改写，这玩意，对他真的不难，甚至他还能搓出大威力的加农炮，让后世筑城，不再需要城墙。
但是，没有必要啊。
如今胡汉矛盾都让北魏吃不消了，要是再加个南北矛盾，他的发展工业计划不知道要遭遇多少波折，不如修河，把矛盾大量消除才是。
元宏似乎也明白了其中紧要，他眉头紧锁，陷入思考。
冯诞送萧君泽出来，轻叹一声：“君泽，陛下毕竟是帝王之尊，你平时说话，还是莫要太过冒犯。”
“我这话，已经很委婉了，”萧君泽告诫道，“阿兄，他这身子亏空不少，你在他身边，让他多休息，否则……也不是长寿之相。”
冯诞露出苦笑，点头道：“多谢，为兄将好生与他说道。”
萧君泽点头：“对了，阿兄，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冯诞摇头：“不曾，虽然有些烦心事，却也平常，算不得奇怪。”
萧君泽皱眉道：“什么烦心事，又是你那些弟弟妹妹搞出什么麻烦了？”
有元宏护着，这世上也就家事能让冯诞烦恼一下了。
冯诞长叹一声，说起他那妹妹，因为当年在宫里生病，便出家休养，不想一辈子青灯古佛，便又求着他，回到了皇帝后宫中。而宫中皇后也是他的妹妹。两个妹妹不和，总是闹到陛下面前。这种家务事，他偏向一个，便会得罪另一个，若是不偏不倚，那便两个都得罪了……
萧君泽心中一动，低声道：“阿兄，最近这些日子，你跟着陛下紧些，莫要有什么落单的机会。”
冯诞道：“这话，未免有些过虑了吧？”
萧君泽摇头：“你听我的便是……罢了，陛下应该也明白，我先回去了，你万事小心。”
……
离开皇宫，萧君泽深吸了一口气，他如今算是明白了，冯家就是最大的破绽，这些心里没数的族人，必然已经早早卷入了胡汉两边的争端之中。
如果他没猜错，这第一波成为牺牲品的，便是冯家人。
若要废太子，必先废皇后，元恂虽然没有被养在皇后名下，但按理，皇后是他的嫡母，皇后若是出了问题，太子必然伤筋动骨。
按理，有冯诞在，元宏会不会废后也是未知数。
很有可能，他这个义弟，也在局中了。
只是，暂时不知道他们会从何处开始……
想到这，萧君泽有些心烦，若按他的想法，这个时候，应该主动出击，把李冲为首的汉臣拔出一两个，当他们内部有缺，便没有工夫再用什么阴谋诡计来搞事情了。
可问题是，那个太子元恂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他的政治立场，注定他得不到汉臣支持。
无解。
历史上，这一波朝廷争斗，以汉臣大获全胜为结果。
不但太子被废，许多鲜卑大族也被牵连，汉化改革无可争辩地推行下去。
就在这时，崔曜前来，送上一封拜帖。
这拜帖的格式是按常规，说明在明天晚上什么时候，大将军王肃会来拜访君泽山长。
如果萧君泽没有意见，就可以回一个帖子，表示我答应你的要求，明晚哪都不会去，在家里等你，要按时来。
萧君泽本来没什么兴趣，但一想到这个王肃是南朝过来投奔北魏的降臣，便有些好奇，让崔曜把帖子回了。
这个王肃比他早了一年投奔北魏，又身在朝中，说不定便能知道一些其它的消息。
-
就在萧君泽头痛之时，元勰已经派人快马前去平城之北的阴山，联络各部酋长。
在大半个月的跋涉后，各部酋长差不多都已经明白朝廷的意思。
这在草原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因为锅太好用了！
不需要再用的皮毛来煮，也不像陶器那样又脆又小。
天寒地冻时，一家人围在大锅前，煮上一锅羊肉，太舒服了，吃不完的，还可以当成冰坨放在帐外，敲下一块，随时热了吃。
就是太贵了，贵到他们买得心疼，可如今这信使居然说，只要三个儿郎去挖上一年河，就能有一口锅，人还能回来？
若不是因为这是彭城王的信使，在可信度上毋庸置疑，于是许多酋长怕不是要把他们当成骗子了。
在接头商量一番后，招集手下头人，询问起这事的意见。
去肯定是要去的，以前他们南下抢掠，人死了，也不一定能抢到东西，这太赚了。
最后他们决定，先派试探性，派出几百儿郎，前去服南朝的丁役……如果他们真如许诺里说的，会提前给一部分，又会在年节时给一部分货物，那么，明年便可以多派些儿郎过去。
今年不知为何，草原雪水极少，都到了三月了，许多草场还未返青。
怕不是又会是个灾年，能让些孩子南下，总好过在草原上挨饿。
“阿爷，”草原上，一名少年从马上下来，奔到一名酋长面前，“我已经问过了，族里有三万人愿意南下抢锅。”
满头白发，却依然英武的酋长顿时大怒：“抢什么锅，想被朝廷灭族么，挑选一下，只能去五百人！”
真是眼皮子浅，去人多了，那锅不就贵了么？
“可是阿爷，咱们去的人比别的氏族多，锅不就多了么？”少年狡黠地问。
有道理啊！
酋长思考三秒：“那，便让一千人、两千人去！”

第63章 你急了？
三月清晨，古朴的卧室里响起了钟声。
一台座钟的指針指向六点，随后便触发了机关，掉下一根钟铃，在钟筒里来回摇晃，发出不规律的钟铃声。
萧君泽睡眼松醒地从床上坐起，扭了扭脖子，从厚厚的蚕丝被褥里爬出来，飞快把衣服一件件穿好。
汲上人字拖，他揉着眼睛走到座钟面前，将钟背后的发条上紧，再把掉下的钟铃重新卷上去，卡在指针下。
而这时，听到声音的青蚨已经送来了梳洗的毛巾和牙刷。
“我都说过了，这些不用你来，我可以自己来。”萧君泽拿起杯子，蹲到走廊的花盆处刷牙，牙刷是他自己用猪鬣搓的，牙膏是用竹筒装盐焚烧打碎后的竹盐，很凑合，但能用。
青蚨给他拧上帕子，轻声道：“公子啊，若无人服侍，都城之中怕是要看轻你，有我在，你至少还算个寒门士子。”
仆人的数量、质量，素来是贵族身份的象征，尤其是在这个奴婢价格低廉，用一匹绢都能换上两个的时候。
“那又有什么关系。”萧君泽接过帕子，在脸上一顿揉搓，把白净的脸上揉得有些红了。
“你轻点啊！哪有这么洗脸的！”青蚨一边抱怨，一边道，“真要那样，您的义兄、或者那位陛下，就要赏你几百几千奴婢，填充后院，说不得还有几个贴身的。有些事，您得放在心上啊！”
萧君泽漂亮的脸微微扭曲：“这世道可真太讨厌了。”
青蚨说得太有道理，以至于他都无法反驳。
萧君泽洗完脸，又拿起发簪，随便把漆黑的长发盘起来，用个小冠扎住，准备去院里。
青蚨脸上爬起一丝忧虑：“公子，要不，您还是把许琛唤回来吧！”
“那怎么行，与萧衍的联系，还需要他去跑腿，我心里信的过的，能用的，也就你和他了，”萧君泽随意道，“再说了，我哪用得着他来保护安全，我保护他还差不多。”
自从见过他用炸药给他兄长报仇后，许琛其实就明白君泽并不需要他保护，这些天跟着他当跟班和陪练，太浪费了。
“那茶叶，真这么重要么？”青蚨还是有些不能理解。
“当然不是，茶叶，是为了和萧衍保持关系，”萧君泽看向远方，淡定道，“将来，我可是要回去的。”
青蚨一凛：“公子……”
“放心，我心里有数，”萧君泽微笑道，“只是有些事情，迟早要处理才是。”
南朝的萧鸾之子，还有一些人，都是主角以后会遇到冤孽，不处理掉，他总是不放心的。
青蚨见公子有主意，便也放下心来。
萧君泽走出院门，来到学舍的操场，斛律明月已经在这里等着了，看到他过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
萧君泽站到他面前，与他相互行了一礼，便对练起来。
许琛虽然不在，但体能训练是绝对不能少，他可不想将来柔柔弱弱，被人追着跑几步，便跌到在地，挣扎在让人抱着/扛着/扯着回床上什么的，这种事情，想想就心里恶寒。
将来谁要敢追击他，他一定先炸断他的腿，再把他送给魏道长切片。
斛律明月眼中也是战意，他以前在草原上能打败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敌人，开始和君泽对练时，还不太放的开手脚，总是想着避让不出手，结果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让君泽按在地上爬不起来。
后来，他便知道，不能轻敌。
他们两人在操场的高台上练习，而高台之下，大大小小的少年们也按体型分配，相互摔跤，练习早课。
池砚舟和崔曜差不多高，但打架却是只会拿笔的崔曜万万不及。
战斗是最能激发人心争斗的，输了的人总会在其它地方找补回来，这让学校的风气，日渐奋发。
……
带领大家做完早课，萧君泽也去学校的食堂吃早饭，青蚨安排的人已经挑来了厚实的大白馒头，配着一点盐菜，学生们都吃得很满意。
白面昂贵，越吃越甜，能饱肚皮，尤其是还有一勺豆浆避免哽噎，让学子们十二分的感动。
这种日子过得太好了。
当然，如果每个月不考试，就更好了。
要知道，每个月的考试若是考不过，便要被分配去矿山、马场，当最普通的帐房。
虽然这是他们中许多人最初的野望，但时世迁移，如今懂的越多，便越想更好的前程。
这位山长，已经是出生贫寒的他们，能接触到最高的人物，想要博个功名而不是回家种田，就全要仰仗这个学校了。
……
把学生们赶去上课后，萧君泽又去检查了新高炉的建设，勤奋的元勰和他一起，盘点了货物储备和扩大后的产量。
最近因为要修河，许多铁锅、水壶等物都被元勰控制住，拒绝了洛阳权贵的购买，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元勰虽然勤快负责，却不是冷硬之辈，他拉得下面子，能对于权贵们低声下气地安抚——他的身份都这样给面子了，对面自然也不好拿乔，只能让其它的铁匠照着做。
如今洛阳城里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铁匠铺子开始仿造，由匠人几千锤敲出的来铁锅，质量还在铸铁之上，价格反而更便宜。
奈何这里的客户知识量不够，萧君泽不止一次看到自己三个学生在打探“敌情”后，乐滋滋地悦：“山长不必担心，他们那铁锅太小，用料远不如咱们的厚重，价格却只是少那么一点，不过土鸡瓦狗矣。”
萧君泽对此的回答，是给他们讲了什么叫“降本增效”，并且给他们加了三倍的作业。
-
忙碌了一天，萧君泽有些疲惫地回到家里，而这时，青蚨过来，说是王肃已经前来拜访了。
王肃今年三十二，宽额方脸，长得儒雅有风度，一缕小须打理得十分整洁，是十分典型古代谋士外表，加上身形瘦弱，一身宽袍广袖，越发显得风度翩翩。
“君公子。”王肃入席后，他深邃平静的眼眸并没有一点对少年的轻视之意，“去岁便时常听陛下提起，公子虽年少，却学究天人，自成一派，冒昧前来……”
“你我素不相识，必是有事相商，阁下不妨有话直说。”萧君泽听他的话有讨教学识之意，果断打断他的话。
他最近上了不少课，没兴趣再给别人上课。
王肃微笑道：“公子快人快语，听说您也是由南至北，在下此番打扰，有一物相送，作为赔罪。”
说着，便从袖袋掏出一个小木匣，轻轻打开盖子，推到君泽的方向。
萧君泽看去，里边是一些不知什么叶子压实做成的饼，便道：“这是何物？”
王肃淡然道：“此物为茗，正是您前些日子赠予陛下之物，公子不记得了么？”
萧君泽一时失笑：“你这，不会是给我下马威吧？”
王肃缓缓道：“公子所用献之物，不过是采摘后，晒干煮水。而这茗，是在荆蛮之地，采叶后锤实，三蒸三晒所得，品茗时，须烤成赤色，磨粉后，入水以米膏煮之，如此方为品茗。”
萧君泽拿起一张茶饼，仔细看，难怪自己没找到，原来是方向错了，这个时候一个东西的名字很多，萧衍估计也不清楚。
王肃继续道：“在下与南寇有不共戴天之仇，初入我朝时，卑身素服，不食羊肉、酪浆，常饭鲫鱼羹，渴饮茗汁，以醒此身之仇。当是时，有人习吾茗饮。彭城王殿下便对此人言：海上有逐臭之夫，里内有学颦之妇，以卿言之，即是也。”
这话是说，他刚刚来北魏时，不吃北方食物，每天吃鲫鱼、喝茶，有人觉得这很酷，于是学他喝茶，结果被元勰说你这是东施效颦。
萧君泽看茶叶的手一顿，轻轻放下。
他不至于还听不懂，但却忍不住笑道：“你是觉得，我的修河之议，减弱了北魏国力，让你说服陛下以南下灭国之策，受了耽误吧？”
王肃道：“南寇这些年，朝局动荡，萧家不得人心，正应早些南下，趁萧鸾立国不稳，永绝后患。阁下行郑国之策，可想过一但事败，是何下场？”
萧君泽微笑道：“你急了。”
王肃的那严肃的脸险些裂开，呼吸急促，好半晌，才咬牙道：“这是承认，你是南朝奸细？”
萧君泽微笑道：“这话你一定同陛下说过吧，他是不是说，若我这样的奸细，南朝大可全数派来，多多益善？”
王肃深吸了一口气：“若能灭掉南寇，你想不但能将河修至洛阳，还能修至会稽，何必急此一时。”
“是你何必急此一时？”萧君泽还是挂着那微笑，“认真说，你的仇人，萧颐一家，都已经全数被杀，萧鸾还算你的恩人吧？”
王肃的父亲以前是刘宋的臣子，萧家夺了刘家皇位后，王肃的父亲重新归附了萧家，可是到底有些桀骜，不听朝廷任命，多自行其事。
两年前，他的父亲杀了宁蛮校尉，当时萧君泽的皇帝爷爷萧颐还活着，便让人去拿王家人回都城问罪，结果他们家父子，居然直接据城起兵，造反了！
造反就算了，但水平不够，反叛持续了两天，就被平定。
这还有什么说的？
立刻，他父亲、他哥哥被当场击毙，弟弟们全数被拉去了菜市场，有一个算一个全砍了，萧颐也没有太狠，王家的孙子倒还全活着，王肃跑的快，老婆都没有要，直接乔装打扮跑去了北魏，和孝文帝一见如故。
孝文帝就喜欢他说南征这事，对他委以重任。
这话有点难听，王肃冷声道：“当初陷害我父亲，还有陈显达、黄瑶等人，他们身居高位，岂能不偿还。”
“可是当时是你父亲心虚啊，”萧君泽当时刚刚穿过来，收集不少消息，对这件大事还有点印象，“宁蛮长史刘兴祖，可是被你父亲随便安排个罪名下狱，在狱里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死得极惨，骨头尽碎、阴下破碎，人家家人亲自到皇城喊冤，路上还让你父亲追杀死了两个。皇帝萧颐让你父亲回京城解释，你父抗旨不去。皇帝这才派陈显达、黄瑶带兵来拿人，你爹还起兵造反……这无论是谁来分辨，理也不在你家啊！”
分明是你家里人又菜又爱玩，人家陈显达、黄瑶是奉命来抓人的，你爹拘捕伤人，被正法了，人这哪里做错了，居然还成你仇人了？
王肃沉默数息，平静道：“那刘兴祖不过是低门贱民，草莽之辈，有幸得了官位，死便死了，岂能与我王家相提并论？萧家更是篡权夺位之辈，我父也不过是无奈自保罢了。”
萧君泽目光温柔起来：“你说的有理，天色已晚，阁下要留下用膳吗？”
他，完全符合我的整活的标准啊！

第64章 略施小计
王肃自然是没有留下来吃饭的。
他走之前，还礼貌地道别，说下次再来拜访。
礼数、风彩，皆是上品，除了自视门第，觉得那些寒门庶民不算人外，总得来说，是一个休养很不错的士大夫了。
萧君泽也基本知道对方来拜访的意思，不过是欺他年幼，用茗茶之分来告诉他，自己才是真正的高门士族，你那无知的讨好在我眼里既幼稚又可笑，有我在你是蒙蔽不了陛下的！
萧君泽一只手托起头，一只手用汤勺在茶碗里搅拌。
老实说，他最开始没有用南朝皇子的身份来北朝，就是因为不想王肃这些和萧家有仇的降臣找他麻烦。
毕竟都是讨生活，大家各自美好，互不耽误，岂不是天下太平。
但没想到，那位孝文帝太过吃香，自己还没有A上去，就已经有臣子害怕失宠，到他面前来摆宠臣的派头了。
真是好笑！
但不得不说，这位还真是给他指明了方向，知道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出现最原始的茶汤了。
虽然说茶汤还显得太原始了——茶饭还差不多，但是没有关系，他完成可以利用这个，在荆湘之地大规模种植茶叶，这可是草原上的硬通货，在最初的商业贸易里，丝绸、茶叶、陶瓷，几乎就是最主要的贸易源。
在铁器产量一时半会上不去的情况下，用茶叶能弥补和草原贸易的巨大差额。
就这一点来说，他还要谢谢这位王肃。
但是。
萧君泽微笑着放下汤勺。
既然你已经把我当成敌人，又是自己送来门来，那就，不能怪我了。
-
次日，元勰按时来君泽的这里打卡，看到他身边有一壶奶茶，便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你也要喝？”萧君泽按住了茶壶，冷淡道，“海上有逐臭之夫，里内有学颦之妇……你喝这东施效颦的玩意，不怕被人笑话么？”
元勰莫名中枪，一时困惑，随后反应过来，微笑道：“先生说笑了，你说过，这世间万物，自有其理，以作茗做茶，全在一心，怎会有学颦之说？再者，整个京城，就你家奶茶最为甘美，皇兄都轻易品不得，王肃他不懂，你也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萧君泽这才放开手：“那王肃对修河之事，甚是反对？”
“岂止是反对，”元勰叹息道，“他与李冲等人，在朝上声嘶力竭，上奏陛下，言此为疲秦之计，万不可中计。”
至于说出策之计是奸细，应该问罪什么，就不必说了，否则君泽听了必听不喜。
“王肃之语，也不无道理，”萧君泽淡定道，“我就是来祸乱朝廷，让天下大乱的，最好早点抓了我，否则你们通通要后悔的。”
“君泽你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元勰劝道，“他与南朝有杀父之仇、灭族之恨，自是要力主南征，否则便是不孝，朝廷上下都明白，这也是他立身之本。”
王肃越要南征，就越显得他孝顺，历代以孝治天下，他这样做没有人寻出错处。
萧君泽点头道：“我也不是小气之人，他昨日专程来寻我，言谈之间，居高临下，看得人生气得紧，下次我可不理他了。”
元勰一边觉得君泽心思单纯，一边觉得王肃事多，君泽只是出主意而已，真正做决定的分明是皇兄，不去说服皇兄，来欺负一个未及冠的少年算什么事？
……
随后几日，萧君泽便带着学生，前去白沟做社会实践，白沟是曹操两百年前修的，紧靠黄河，算是保存得较好的水利，只是有利地方多年淤积，变成浅滩，一到枯水期，就难以过船。
萧君泽带着学生们用三角函数计算河的宽度，用绳子绑上石头，计算沿途的运河的深度，又用水平仪，来计算的河流的坡度。
水平仪听着很高大上，甚至就是根玻璃管，中间装着水银，有一个气泡，放平时，气泡就在玻璃管的中间，如果不平，气泡便会跑到两个角上。
再加上几个铁做量角器、一把绳子做的软尺，就是全部的测量工具了。
有了这些东西，还加上预计开挖的河面宽度、深度，就很容易计算出土方、人数，还有河泥作用。
萧君泽准备用合作的的办法。
河泥不是废品，它既可以用来烧出最好青砖，又是上好的废料。
萧君泽想法，就是在河边靠近乡镇的地方，烧青砖料做房子，做为河工的住宅。
而等这一段的宅子修好后，就去下一个地方，在那里修上宅子。
“这些宅子等河工离开，就可以卖给当地人，以房养河，到时这条河修出来，咱们不但不会亏，反而还有赚。”萧君泽笃定道。
“这是自然，”元勰跟着君泽很长时间了，自然也看出这里边的作用，“河上行船，必然需要补给，一地粮草，将来也要顺河送来，这些宅子，将来便会自然化成城镇，这些宅子又是修在靠近码头之地，必会引得各家争相购买。”
萧君泽点头道：“正是如此，这里便是第一处，我已经画好了图纸……”
他摊开一张图纸：“你看，河水自宿胥口入白沟，改向北流，以一百里为可十三镇，先在汲县、内黄、新乡等地修筑三处营房，然后三地开工，疏浚这四百里河道，你看如何？”
元勰非常认真地看了这水文图，感动道：“先生大才矣，如此一来，这修河之事，也无忧扰民，反有助民之益，彦和愿亲自监工，以做万全。”
萧君泽于是又在那那镇上画了个圈：“一期工程的话，就算按一人大铺能睡二十人，也至少得有五百间宅子……我先买一百间吧！”
“君泽何必担忧买不出去？”元勰笑道，“不过五百间宅地，我全包了！”
“这可是二十贯一间的宅地。”萧君泽抬头看他。
元勰的笑容僵在脸上，数息之后，才疑惑道：“可是，此地又不是洛阳，凭迭如此之贵？”
“将来这些宅子可做酒楼、库房、沿河必有良田，必然繁华，且是上好的青砖房，不怕起火，好好修缮，能住上一两百年，二十贯还是看在你帮我的份上，回头我必是要涨价的！”
元勰思考了许久，才缓缓道：“可，这宅子，还在纸上，未见一砖一瓦啊……”
萧君泽不以为然：“我说了，你说了，这事难道还能改？当然，你可以不给钱，回头修好了，再定下房契也行。”
元勰脸色微红：“君泽莫要误会，小王只是随口一问，岂会在意这些小钱，回头便给你补上。”
他一个人，一时还真拿不出这些钱，但问题不大，他还有弟弟和皇兄，还有任城王等族叔，借上一点也不是大事。
……
于是，回到城中后，元勰拿着还在图纸上，甚至是规划图草稿都没有的“宅子”，挨个去找了自己五个哥哥，一个弟弟，三个关系比较好的叔叔，这些人也不在意钱，于是一夜之间，便拿出了一万贯！
当然，因为新铸太和五株钱分量十足，较为贵重，各家又不好意思拿劣钱来支付，于是便有粮给粮，有钱给钱。
元勰惊讶地发现，就这么一操作，一期工程甚至可以不找朝廷借粮，如果再加其它三个还在图上的城镇，光这些钱就够了！
嘶……
这位品行端正、清正廉洁、心怀百姓的青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要知道，从皇兄亲政开始，朝廷几乎所有地方都在用钱，尤其是迁都洛阳加去年南征，举全国之力建设伊闋室佛窟，几乎掏空了朝廷府库，前几日皇兄想在祭天后赏一下群臣都舍不得，这次修河，也是因为准备抽草原部族来试试，皇兄才心动同意。
他一开始还十分担心，可最近跟在君泽身边，感觉几乎像是鱼儿入水，不仅毫无阻力，还越办越觉得进度飞快。
这天下，居然还可以这样治理么？
元勰实在没有忍住，在一个晚间把想去休息的皇兄拉住，将自己心中困惑全盘托出。
元宏听后，只是微微一笑：“于他，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彦和你在他身边，多听多学，必然受用无穷。”
元勰恭敬应是。
元宏微微点头，又道：“你说你手中有不少钱财？朕最近欲请司州之地，有七十岁以上者，于暮春之时到京师举行养老，然过一月又要祭地，你看……”
元勰整个人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位宽宏雅量的兄长，居然要打亲弟弟的主意。
元宏轻笑道：“放心吧，他这计，另有谋算之人，你此行，绝不会缺少钱财。”
元勰恭敬道：“臣弟告退！”
“彦和！”元宏唤了两声，见弟弟不但没停脚，反而走得便快了，不由长叹一声，靠在冯诞身上，“朕与彦和二十余年兄弟深情，这才几日，他便像是别家人了。”
冯诞微笑道：“给出彦和，若能收获君泽，陛下便也不算白给。”
元宏顿时大笑：“有理！”
-
萧君泽的计划很快便流传开来。
汉臣之中，有不少人嘲讽这是行骗之计，但更多的人，却是心中凛然。
汉臣之首李冲，更是私下里邀约其它四姓，商讨对策。
这运河一旦修筑，朝廷对中原之地的控制，便越发紧密，尤其是运河沿途城镇，若修筑后，全归胡人，他们便能以此为基，盘踞此地，像一根根钉子，扎入汉人核心之地，这是他们万万不愿意看到的。
“如此，是否要阻止此事？”尚书崔亮冲出清茶，凝视着碗中青烟，问。
“不必，”已有四十六岁，依然儒雅清俊的李冲缓缓道，“修筑运河，有百利，且以胡人修筑，连一害也去了，乃是助我族根基，上善矣。”
“您的意思是？”左长史郑懿资历最浅，非常听李冲的安排。
“那些宅地，胡人并不热衷。”李冲微微一笑，“当为我增诸姓根基。”
这种运河，当然该控制在他们汉人手里。
那些胡儿，懂什么？
他们知道船怎么划么？知道一船能运多少斤么？知道每年封河要封冻多久，知道船阀要怎么维护么？
“原来如此。”崔亮抚掌笑道，“若如此，那王恭懿怕是又要食鲫鱼茗汁，以做姿态，求陛下南征了。”
众人顿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那王肃多次联络他们，想要反对修河。
如今他们一转变，朝廷上下便皆愿修河，惟独他为了南征，将好话坏话说尽说绝。如今大败，也不知那王肃还有没有颜面再于朝中立足。

第65章 合作愉快
在北魏，一件事情一旦被孝文帝允许，那么，这位皇帝便会想尽办法去推行。
这位少年继位的皇帝长在冯太后手下，完全吸收了那位大佬的平衡把握朝局的手段，这一点，无论是胡臣还是汉臣，在这些年都可以说是深有体会。
所以，当发现皇帝是真的想修河后，除了王肃等少量臣子强烈反对外，其它的世族高门也就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继续干自己事情，顺其自然了。
他们本原本的打算，是在运河修筑之后，徐徐图之，将运河周围的土地蚕食吞并，经营扩大——哪怕有庶民不懂轻重，先占住了，他们也有一万种办法，把沿河的土地无声无息地兼并掉。
但萧君泽的计划打断了他们准备，谁知道这位修河就算了，居然连着河边的土地也要一起圈了？！
圈了就算了，居然还要卖给那些不懂经营的胡儿们！
这当然是万万不可，土地被庶族小户占了，能轻易兼并，但若落到胡人手里，那可就是愧对祖宗了。
李冲等人皆是人精，自然不会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直接反对是最蠢的选择，李冲等人事北魏多年，历经三代皇帝，在打不过就加入这种事上，堪称炉火纯青。
于是第二天，崔卢郑王李五姓高门，便纷纷表示修筑运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们世食君禄，当然不能袖手不理，所以，他们一万个支持修河，请陛下给我们一点为国出力的机会。
元勰赫然发现，原本就已经算是顺畅的工作，一下子像加了油一样丝滑，甚至崔家与李家主动把长孙送来，想跟在他身边，任凭差遣。
不仅如此，原本还在纸面上的三处镇子，也纷纷被这些汉臣高价拿下，他们都是跟随文明太后改革的老臣，在均田制改革时，不知吃下多少良田山林，这些钱财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伤筋动骨的大数字。
“怎么样？”萧君泽坐在案几边，给他冲了一碗茶水，微笑着递给他，“这世间万物自有规律，只要抓住了，治理天下，便不那么难。”
给他汇报工作进度的元勰原本困惑的模样已经全然褪去，变得轻松爽朗：“有道理，诱之以利，因势导利，以利而动人心，可比讲些为国为民之理来得爽快。”
萧君泽轻笑一声：“听说，草原诸部，已经南下至邺城，快到洛阳了？”
元勰点头道：“正是，自去岁来，草原少雪，草场返青迟缓，许多牲口饿得瘦弱，不育幼崽，若到秋冬，必又是一场麻烦。”
萧君泽闻此言，轻声道：“如今，似乎已经四月了？”
元勰轻嗯了一声。
“若我没记错，自开年后，洛阳也未下雪，”萧君泽起身，走到窗前，看院中已经长出新叶的大树，轻声道：“今年，怕是有大旱，让你兄长早做准备。”
北方草原受蒙古高压控制，如果不下雪，那必然是出现了什么气候异常，北方雨水本就不像南方那么丰沛，雪水是麦苗返青、粟米抽芽时最重要水源。
按理，气候变暖，东边太平洋上的水气应该随着东南季风过来，到现在还没见到雨水，也不知道是什么副高在发威，但无论如何，水气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它们要么在积蓄一波来个大暴雨，要么就是去其它地方。
元勰眉头瞬间便拧了起来，像生吃了一个苦瓜：“当真？”
“只是猜测，”萧君泽随意道，“你自然也可以不把这当真。”
元勰苦着脸道：“若如此，以皇兄的脾性，怕是又要绝食求雨了。”
“他还真看得起自己，”萧君泽揶揄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你那哥哥真觉得自己是太阳么，还想影响上天？”
元勰对于萧君泽没有一点君臣之道已经习惯了，不由叹息道：“如今皇兄刚刚改了西郊祭天之仪，便遇如此天像，必会有朝臣以此为由，归罪于他。”
原本，平城勋贵与拓拔王室，是一起在平城西郊祭天，感谢上苍上先祖得国。孝文帝迁都洛阳后，不但废除了平城勋贵一起祭天的资格，还用汉人的仪式祭天，让汉人加入其中。
这是对权力来源的巨大背叛，如此一来，那些本就不服平城勋贵们，怕是要更加上串下跳了。
“行了，你去准备吧，”萧君泽淡定道，“有冯诞在，不会让他胡来的，对了，你若去皇宫，帮我问问二皇子，先前平城铁坊分红下来了，问他要不要。”
元勰应了一声，忧虑离去。
萧君泽看着他背影，目光低垂，看着手里茶汤，轻轻吹了一口。
一层涟漪泛起，吹皱了碗中那精致的倒影。
与其被动受敌，不如引蛇出洞。
那位二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这种有坏心思的少年，放在那里，多浪费啊！
-
皇城之中，王肃正孝文帝聊起了即将举办的祭地之礼，聊完后，话题便转到君泽身上。
王肃家学渊源，投奔北朝后，带来南朝堪称正统的中原礼仪，所以在祭祀之事上，皇帝十分看重他。
反对的话已经说得太多，他便转换了方向，提起了那君泽所献的“茶叶”。
“……听闻那茶叶是他派出心腹，自南朝寻来，”王肃跟在皇帝身边，不留痕迹地道，“以散叶做饮，想是不知南北皆有饮茗之风，必出庶门寒族。也不知他那一身所学，由何而来。”
没有高贵的身份，却知道那么多，肯定是奸细无疑了。
元宏闻言只是笑笑：“他是魏道长的义弟，这以茗煮奶之法，想是魏道长无意所得。”
王肃沉声道：“君少卿虽然有才华，但既为陛下近臣，也应查清来历，陛下，您应知晓，他与他南朝萧衍有些往来。”
“那萧衍虽出自萧氏，却早已出了五服，”元宏轻叹道，“王生，朕知你心仇如火，可无论如何，他救了司徒，就算他是南朝皇帝，朕也不会加害于他。”
王肃听得暗自咬牙，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那奸细的破绽。
-
四月底，收到元勰邀请的各部酋长都带着将献给朝廷的牲口，还有大批儿郎，星夜兼程，来到洛阳。
斛律明月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热情地给他们拥抱后，便开始嫌弃起兄长父亲身上衣服又厚又脏，要带他们去沐浴。
然后他便受到来自父亲和兄长的铁拳，不但被重新编上了一头小辫子，连自己在学校里兼职武事教官赚来的几十匹羊毛卷，也被父兄洗劫一空！
“不，铁锅你拿走，斗篷你不能抢，那是君泽送我！”斛律明白看到心爱之物被兄长好奇地披到他那一身油污的衣服上，顿时大怒，瞬间暴走，把兄长按在地上，毫不留情地暴打了亲兄弟！
“不拿就不拿，你在洛阳，武艺没多少长进，脾气倒是长进不小。”他的兄长斛律平生气地道。
但是不得不说，斛律明月这次也算立下大功，要不是有他的相助，他们斛律氏也没法提前准备，从阴山以北掠了不少奚人，凑够了五千之数，几乎占了这次诸部南下儿郎的五分之一。
“明月……”
“叫我阿六敦就好，明月是阿泽叫的。”斛律明月果断道。
他爹被气了个倒仰：“逆子！行了，你准备了多少财物，说说看，”
斛律明月便骄傲地带着父兄参观了学校附近的仓库。
这是专门为草原诸部准备的财物，自然能看得他们直流口水，恨不得全数卷走。
“别想了，”斛律明月道，“这次分货，要按各族给出儿郎数目的百分比来分，不知道什么是百分比对吧，我教你们……”
花了几分钟时间，斛律家父子都皱起眉头，这办法好生恶毒，他们想要提高比率，就得多交人，可其他部族也不是傻的，必然也愿意多交些人，可人多了，大家又恢复原来的占比，钱是给了，东西却还是那么多。
“这分明是压价！”斛律平眉头忧虑，“阿六敦，你能的给那位公子说说好话，多分给咱们氏族一份么？”
“绝不可能！”斛律明月说得斩钉截铁，但看到父兄瞬间阴掉的脸色，又补充道，“你们放心，等将来工坊多了，我绝不亏待咱们氏族，对了，君泽还有事找我，我先走了！”
说完，斛律明月便跑了，就学校里这点路，他还是骑马跑的。
他父兄对视一眼，同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下来，赚多赚少不清楚，但家里狼崽却是上赶着给别人看门，拖都拖不住，眼看已经不是自家的了！
……
斛律明月自觉公正无私，便策马去君泽身边，想好好显示一下自己不负所托，但刚刚到君泽门口，便被人拦住了。
君泽门外守了数十名侍卫，个个精甲闪耀，气势如虹，一看便是王城中的禁卫。
斛律明月只是一位部族酋长的幼子，当然没有资格去冲击禁卫，只能垂下头，蹲在爱马旁边，和马儿一起叼着青草，无聊地等在门口。
好在，没有等太久。
便看到君泽与一名华服少年同行，说说笑笑着，从院中走出。
阳光透过树荫，照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洒出明明暗暗的碎金，微微一笑，仿佛连光都驻留许久，舍不得离去。
那华服少年伸手拥抱了君泽，同他道别，还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斛律明月整个人都阴暗下去，耷拉着耳朵，可怜又无助。
而在对面，元恪趁着拥抱，在君泽耳边低声道：“这么有趣之事，本王答应你了，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
君泽随意将他推开：“自然，那么，就此别过。”
元恪点头，在听到君泽要他帮的忙后，他对这个计划真的是太喜欢了，他现在就要回宫，按君泽的说法，整个大活！
于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子，哼着歌儿走上车驾，周围的护卫也在两侧随行，拓拔家的皇帝继位早，他已虚岁十五，按虚岁加冠，可以偶尔出入宫禁。
萧君泽也很满意，这位少年正是中二时期，也早就想知道到去岁底是谁将母亲名字从迁移队伍中删除，所以一拍即合，准备闹一点点小动静。
成与不成，问题都不大。
而这时，他看到一边站在墙角，整个人都冒着黑气的斛律明月。
一时不由失笑，他上前拍了拍这些日子皮肤已经光滑白皙许多的少年：“站在这里等久了吧，明月？”
斛律明月瞬间抖擞，微笑道：“没有，刚到！”

第66章 原来如此
五月，元勰安排属下，开始如选美一般，对着草原各部送来的丁口挑挑捡捡。
那些年纪大一点的还好，剩下的一些十岁不满的小孩，那是肯定不会要的——小孩子素来饭吃得多，活干得少，且不像年纪大的那么听话。
当然，这里的年纪大，也是指四五十岁，无论是草原还是中原，这样的年纪都很大了。
这些淘汰出来的小孩，大多是草原上的小奴隶、朝廷流放过来的罪臣后代，草原酋长们也不想把他们再带回草原，便准备在洛阳城的人市里将他们贱价出售了。
萧君泽听说后，问了下数量，听说是只有一千多人，便提议正好用泥烧砖需要拉坯、和泥、这些需要精细活儿的人手，不如便留下一起用了吧。
元勰当然同意，在工坊、生产这些事上，他一直相信君泽的选择是最好的。
于是，在河阴之地工坊旁，又有一座巨大的砖窑拔地而起，五丈高的巨大烟囱能提供巨大的空气对流，一次开窑能烧出三万块砖，当然，原料不是全用河泥，而是要用旁边煤矿、铁矿剩下的矸石、炉渣混合在一起。
这种砖窑烧出来砖，要说质量有多好，那肯定是瞎说，可对于木质建筑来说，却是大大降低了建筑成本——没办法，孝文帝重修洛阳，几乎已经把洛阳附近稍微大点木头用光了，再要采伐，得秦岭深处。
萧君泽需要人们把筑房的目光从木头转向石料——如今的黄河还是处于水清的状态，他这个后世灵魂第一次看到还是碧波荡漾的黄河时，整个人都惊呆了好吧。
黄河水清，是因为黄土高原的植被还没有被大规模开发，要知道还有一百年的时间，来自隋唐的盛世就会把整个黄土高原采伐一空，那时候的黄河完全成为擅长家暴的母亲河，肆无忌惮地改道淤积，北方大地整整一千多年，年年都处在家暴的阴影之下。
他是来自后世的灵魂，保护环境绿水青山金山银山这些概念已经深入骨髓，很多事情，已经成为思想钢印，本能就会考虑进去，不以主观意识决定。
元勰当然不懂这些，和皇帝说起此事时，都是语带怜惜：“君泽少小失怙，这些孩子，怕是让他自怜身世，这才大发慈悲将他们收留，真是太可怜了。”
元宏也觉得这话有理，感慨道：“平日里他言语冷淡，对人戒备甚深，定是吃过不少苦头，所以朕平日，都不计较他些许无礼。”
两兄弟又说了些修河之事，为了修河，元勰准备了许多推车、铁锹等物，前些日子，盘点库房，察觉竟有监守自盗之事，虽然立刻清查了一番，却有也有不少损失，追查下去，居然是鲜卑的禁军们私下拿这些东西去换钱。
元宏对此事也甚是无奈，他从南迁的鲜卑族人中挑选健儿加入禁军，但还有一大批中下层的鲜卑族人失去牧场，虽然有不少积蓄，却在城中坐吃山空，无所事事。
他已经有计划，要将从代地来的军士，全部招为羽林、虎贲，只是如今国库空虚，还需要积蓄一些时间。
说了国事，便又说起了家事。
“恪儿最近病了，”元宏无奈道，“成天说他头痛，像是有针在扎，爱做噩梦，最近几日连饭也吃着少了。”
元勰也听说此事，不由忧心道：“可有请大夫看过？”
元宏点头：“已着徐太医诊治，太医说是心神所至焦虑。开了些安神下火之药，却不见成效。”
两兄弟心情都蒙上一层阴霾，拓拔家的皇帝大多早逝，除了政局不稳而来的杀戮外，就是因着这病。
如今居然连孩儿也如此么？
就在他们忧心之时，突然有内待匆忙过来，在元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元宏瞬间面色大变，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便从元勰身边起身，匆忙离开。
……
“你再说一遍！”元宏压抑着怒气，对拜伏在案前的美貌女子沉声道。
左昭仪那与冯诞相似的眉目间带着几分畏惧，但仍然颤抖着声音，惶恐道：“臣妾也不敢相信，妹妹竟做了那等事情，只是联想到如今恪儿突然间身体不适，实在不敢隐瞒……”
“无凭无据，朕若是查出只是你在中伤，必然重责！”元宏怒道。
左昭仪低头拜下，连称不敢。
元宏这才挥手，他不敢大声，因为她举报的，是她那身为皇后的妹妹，正在行巫蛊之术。
这事无论有无，一但闹大，于公于私，对冯诞都是重大打击。
……
身为皇帝，元宏自然有自己的情报系统。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巫蛊的小人没有找到，但在查时，却查到了许多其它的东西。
他自从冯太后死后，加之皇子公主皆已有了，便很少顾及后宫，只是让冯皇后掌官，平日里几乎都和冯诞在一起。
便是那才娶入皇宫的四姓汉女，也只是去过几次罢了。
但万万没想到，他的后宫居然乱成一团糟。
冯皇后居然与平城的鲜卑勋贵多有来往，常常说些想念平城之语，还因为想念父亲，招巫女入宫私下做法，说是想来梦中见见父亲。
顺着这条线抓下去，出现的是平城勋贵们还在怂恿太子与后宫，想借风水之名回到平城。
元宏不相信巫蛊，但却更不愿意相信他的皇后居然和儿子一起来反对他。
……
又过一日，五月初七，朝廷在河阴挖掘修筑夏至祭地的方泽，却不小心挖到了一个石人，鼎上刻有“石鼎现，天下反。”
这事更让元宏大怒，下令严查——这种诅咒朝廷的东西，素来都是君王最恨的。
可能是因为太过生气，元宏这几日竟也开始头痛。
但随着调查，所有线索居然都指向了平城勋贵们，他们自然是又有能力，又有动机。
这些事情虽然瞒着冯诞，可随着事情发酵，纸却是包不住火。
朝廷掀起了一股举报之风。
这事也牵连到王肃，因为他一直在说服皇帝南下，南下的主力，自然是这些平城权贵们，鲜卑人权力扩大，是汉臣不想见到的，再加上这小子一个降臣，却被皇帝重用，早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这种事情，草原上的老大粗们怎么会懂，肯定是汉人教的，那个王肃就很可疑！
虽然元宏力保王肃，但这事还是深深冲击了根基不稳的王肃，让他不得暂时挂职自保，在没洗清冤屈之前，不敢轻易出现在皇帝面前。
而在过了二十多日，皇帝前去河阴的方泽祭地之后，他的后宫传来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宫中挖掘出了巫蛊的小人，而且小人上的名字，是皇后亲手所写。
……
萧君泽撑着头，坐在案几边，凝视着茶碗里尚且在漂浮茶叶。
冯诞眼眸微红，正坐在对面，神情低沉。
“老实说，我真没想到他们的计划是这个。”萧君泽小声道，“我只是让他装病几日，看看是谁会来关心他。”
当然，更重要的理由是，太子是胡臣的宝贝，而元恪是汉人将要押下的重宝，后者不可能让他们的重宝担上“有宿疾”这种对当太子来说不合适的病。
如此，要么重新押宝，要么利用这个机会，剪除太子羽翼。
所以，元恪的装病，让他们提前发动了某项计划。
“你是说，”冯诞深吸了一口气，“是妙莲投奔了他们？可这又与妙华何干，她是她的亲妹妹啊！”
萧君泽低下头，喝茶，没有回答。
但冯诞却是知晓的，他眉眼微垂：“就因为皇后之位么？”
他的两个妹妹，都是同时入宫，妙莲因病被冯太后赶出宫，妹妹妙华成了皇后，前些日子，他耐不住妙莲恳求，让他妹妹重新入宫，便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果。
“事已至此，伤情无用了，”萧君泽叹息道，“太子被平城勋贵诱惑是实情，早晚有此一难，你是太子太傅，冯皇后又是他名义上的嫡母……”
“陛下，”冯诞迟疑了一下，“不愿深究。”
“怕是由不得他不深究吧？”萧君泽叹息道，“巫蛊之祸，无论想不想，都不能轻拿轻放。”
毕竟，这是对皇权威严的挑衅，如果不追究，那一夜之间，不知道会出现多少相似的小人，这是对朝廷“皇帝为天子”的这个概念的动摇。
冯诞神情更苦涩：“陛下十分为难。”
“他当然为难，”萧君泽一点也不急，缓缓道，“胡人对迁都之事，本就满是怨气，他最多警告一番，再做更多，怕是要惹得北方谋反；去重罚汉臣，又更不可能了，且不说有没有找到错处，汉人本就是陛下一心拉拢的，他岂会自拆臂膀？”
说穿了，就是这两条船其实还没有到完全融合的时间，他要硬融，不流点血，是不可能。
那么，能担得起这罪责的，一个是冯诞，一个，是冯皇后。
“你要向陛下请罪么？”萧君泽随意道，“为了护冯皇后，你要分一个管教不利的罪名，为她保住位置么？”
冯诞一怔，随即道：“她是我嫡亲妹妹。”
同父同母的嫡亲妹妹。
“我觉得，你还是让她被废出家吧，”萧君泽托起头，叹息道，“阿兄，不是我说啊，陛下他生来克妻，当他的妻子下场都不好，你妹妹便是出家了，也能得自由，深宫里受尔虞我诈强。”
“再说了，你的二妹妹可不是你嫡亲妹妹能招架的，”萧君泽劝慰道，“你就算强行想在朝廷上辞官求罪，陛下他也不会认同，何必徒然惹他生气。”
冯诞：“阿泽，我已经失去一个弟弟了……”
“有你在，冯家不会怎么样，”萧君泽苦劝道，“我看陛下这次心意已绝，他本就身体不好，你再这样逼他，怕是要更折寿数……”
冯诞一怔，眉头便拧了起来，沉默不语。
过了数息，他低下头，长叹一声，缓缓走出门去。
过了许久，萧君泽茶都喝完了，才翻了个白眼：“你还要待到什么时候，要我送你出去么？”
他身后的屏风微动，一个高大的身影转出来。
“此为皇宫！”元宏冷森道。
“你为什么一定要废了皇后，”萧君泽转头看他，抱怨道，“她们不过是被人利用，不算主谋。别说什么不能违背的话，你不是会怕非议之人！就算是我来说这话，他也会伤心的。”
元宏沉默数息，从手中递出一个被捏的几乎不成人形的小人。
萧君泽细心一看，随即心中一凛。
小人上边的名字生辰，不是元宏，而是冯诞。

第67章 想得太多
冯诞和家里人关系不好，这一点萧君泽一点也不意外。
当年冯家的崛起，依靠的是冯太后。
冯太后为了稳固冯家权势，便将兄长的儿子女儿全送入宫中，意图套住小皇帝，延续冯家在北朝的地位。
这想法很美好，但只成功了一半。
在这些冯家小辈里，只有谦和善良的冯诞成功套住了皇帝，其它的弟弟妹妹们，有些在宫中被太后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实在不讨喜欢，有些则是泯然众人也，虽然看在太后的份上将冯家一位妹妹立为皇后，但皇帝对她也是一视同仁的冷淡。
想想看，全家人都紧着皇帝一棵树生活，但这树全让冯诞一个占去了，其它人只能捡人家剩下的叶子——都是一个爹生的，凭什么你冯诞高高在上，位居司徒，其它人就要指着你的脸色过日子？
由此，生出一点“只要他死了，我可取而代之”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
萧君泽抬头看了一眼元宏的脸色，随意将那小人放下，缓缓道：“这陷害痕迹，有些明显了。”
冯皇后他见得少，不知性情，但就算她再天真，也不可能真用自己的笔记去写，这样也太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了。
元宏的英武的眉宇间尽是阴霾，平静道：“无论如何，一个无能之罪，她逃不掉。朕，不能让她留在后宫。”
作为皇后，不管是她亲自动手，还是被人陷害，但让他找到罪证，这就是无能，无能之辈，离开宫廷，才是最好的归属。
萧君泽当然也明这点，点头道：“你尽管去做，阿兄那里，我会去劝。”
他看不惯冯家那些人很久了。
元宏却是多看了他一眼：“你还想做什么？”
萧君泽撇了撇嘴：“我可没什么坏心思，这几个月我忙修河，只要那王肃不在我耳边唧唧歪歪，我也懒得理他。”
元宏长叹一声：“你啊！”
……
萧君泽没有骗元宏，这一点，他们两人都明白。
虽然胡汉之争越发激烈，但朝廷并不能对汉臣怎么样，说得不好听一点，哪怕如今的世家门阀是高高在上，压迫底层，但他们依然代表了汉族人民的利益。
按后世的说法，不是汉人需要北魏，而是北魏需要汉人。
这些留在北方的汉人门阀，固然压迫底层，却也修筑坞堡，进则入朝，退则守乡。在北魏崛起之前的那属于十六国的两百年间，他们抵御住了五胡冲击，顽强地盘踞在中原大地上，聚集义勇，修筑水利，抵御胡人的掠劫。
在北魏初入中原的时间里，汉人推举崔浩支持北魏，在入股后准备获得自己应有的政治权力，却被看明白的太武帝借国史之狱连根拔起。
结果就是汉人门阀大量南逃，剩下的与南朝暗通曲款，天下间起义不断。
与此同时，柔然在草原的崛起几乎是断掉了拓拔家回归草原的后路——所以，汉化是必要的大事，换句话说，汉人在北魏，是带资入股，天下有大半是他们的，自然需要足够的政治地位。
元宏和冯太后是有足够能力的皇帝，他们知道应该站在哪边、支持哪边。
与汉人的默默耕耘、获取应有的政治地位相比，平城的勋贵集团，便显得欠缺许多，他们说不定根本没发现是被谁利用，又是谁在这背后操作一切。
萧君泽站起身，将手中冷茶，倒在窗外。
……
接下来的日子，元宏亲自审问了一干人等，然后发现，这其中不仅仅卷入了冯皇后，居然还卷入了冯诞的嫡亲弟弟，冯修。
冯修在三年前，因为嫉妒兄长，在兄长食物里投毒。元宏大怒，将其打了一百多杖，黜免为平城百姓——这还是冯诞苦苦为弟弟哀求，加上看在他们年迈父亲的份上从轻发落了。
前些日子，冯修因为重病，通过冯昭仪，向皇后求助，两人便又有了书信往来，常在信中抱怨冯诞一点也不为冯家考虑，家人爵位不上心，官职也不给。
冯皇后辩称那人偶上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绝不是她写，至于为何会在他宫中，她也不知。
倒是查出一名亲信宫女，自称是她帮皇后埋的，因为皇后早就嫉妒冯司徒独得圣宠，致她在大好年华独守天明，所以才望司徒早逝，如此，陛下至少能多来后宫陪她，说不得还能有个皇子，以伴将来。
这宫女甚至还说了许多与皇后在去岁知道冯司徒大病未死后，诅咒苍天无眼等话。
元宏下令，将此女收押，严刑拷问。
而冯皇后百口莫辩，最后在元宏的质问和冯诞的求情里狂声大笑，直言让兄长不必求情，这些年，她心里确实有此怨恨，却不是恨他占皇帝真心，而是恨他什么都没做，便什么都得到了！
她却是从成为皇后，便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如今却莫名受些大难，这皇后之位她便留着，又有什么意义？
如今她已经看清，情愿青灯古佛一生，也好过在后宫之中，仰人鼻息，受人假惺惺的恩惠！
言谈间，甚至亲自将自己长发绞断，以明心志。
这事的结果，就是冯皇后被废为庶人，前去城中瑶光寺修行。
冯诞那位叫冯修的弟弟已经是庶人，这次更是喜提了流放套餐，被发配到平城以边的怀荒镇戌边。
宫中许多的来处平城的宫娥都被清洗了一番，充入了不少汉人女子。
冯诞自责家教不严，才有此祸，在朝上请皇帝降罪，愿意自请辞去司徒之位，被元宏强硬拒绝。
当然，朝外也处理了一些怂恿皇后太子等回去平城的勋贵，皇帝更是亲自重申了迁都之事无可更改，并且重罚了一些想要借此攻击冯诞的官员。
不过，效果有限，他们都明白，这事没有结束。
事后，冯诞大病了一场，元宏极为愧疚，百忙之中，也亲自照顾汤药，最后还把萧君泽也抓去，要他给兄长吹笛解闷。
“我觉得你想岔了，”萧君泽一边给他削梨，一边对床上病美人抱怨道，“那排前的几个弟弟妹妹，都是被文明太后宠坏了，和你虽然有关系，但你没必要同情他们。”
冯诞重重咳了几声，无奈道：“你便不能说些好听么？”
“没门！你上次伤了元气，本该好好修养，”萧君泽冷哼道，“结果病没好，又是去平城，又是回洛阳，又陪他昼夜不分处理国事，他喜欢熬夜，你不能早点睡啊？说不定人家更喜欢就你睡着的样子处理国事呢？”
冯诞更失落：“若不是因为我，妙华何至于此？”
“那可不一定，”萧君泽嗤笑道，“别把自己看太重，若你去岁就死了，你想想你弟弟妹妹的脾气，真的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么？再说了，若没有你，陛下会忍着让冯家继续盘踞后宫？你以为宗王们愿意再出一个冯太后？”
冯诞悚然而惊：“你是说……”
“当然是赐死，”萧君泽随意道，“陛下要是没了，必然是要一起带走的，她要是不愿意自己体面，宗王们也会帮她体面。”
“你在说什么话？”冯诞急得脸都红了，“陛下春秋正盛，你这话若是传出去，必要人头落地！”
“我说的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萧君泽削完一个梨，切了一小块，放嘴里，觉得挺甜，干脆直接上口，咔嚓咔嚓地啃起来。
冯诞叹息道：“行了，陛下快回来了，你也莫在这乱我心神，早些回去休息。”
“这才对嘛，你家里可不只宫里这几个冤孽，还有未成年的弟弟妹妹指望着你呢。”萧君泽站起身，“走了。”
说完，一只手在旁边绢帕上擦了下，拿着啃了两口的梨，绕过屏风，走到宫殿之外。
“做得不错，”元宏一脸赞许，“想要什么奖励？”
萧君泽举起手上的梨：“这挺甜，给我来两筐。”
“这是山阳贡梨，就送来两筐，给一筐，剩下几个，给阿诞留着。”元宏道。
“行吧。”萧君泽点头，挥了挥手，“走了。”
“等等，”元宏跟在他身边，“彦和已经开始通渠，按计已得三万民夫，你不去巡查一番？”
“我觉得彦和能处理好，”萧君泽果断道，“他行事认真勤恳，一些小事，难不倒他。”
“先前，你给元勰说，将会大旱，”元宏暗示道，“如今已是六月，依然不见雨水，白沟都开始干涸……”
“那不挺好么？”萧君泽不接他话茬，“方便修渠了。”
修河本来就枯水期修嘛。
元宏终于忍不住道：“多久才会下雨？”
“我又不是神仙，不知。”萧君泽随意敷衍，然后又戒备起来，“你不会真要搞绝食求雨吧，别来哦，每次让宫人同你一起挨饿，阿兄经不起折腾的。”
“朕有那等不知轻重么？”元宏被朝臣锻炼多年，不会被怼两句就生气，大度道，“去岁在淮河，朕见你那水车甚是不错，准备于乡中推而广之，你意下如何？”
“没问题，你派将作监来取图纸便是。”萧君泽不会在这事上计较。
“我看你那学院之中，有些少年，似乎已堪一用，可入匠作监，”元宏打起了算盘，“选三百人可乎？”
萧君泽惊得梨都差点掉了：“我就一千多学生，才学七个月，你就想要走三百？”
“岂有此理，入朝为匠做官，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之事，”元宏不悦，“朕一次便允你三百之额，你竟还嫌多？”
他是看在这小子立功的份上，才主动奖励他的。
“不行，他们还没出师，”萧君泽果断摇头，“还需要打磨一二，陛下好意臣心领了，你要觉得太亏，大可折算成钱，我还想多开几座工坊。”
“鼠目寸光！”元宏抱怨一句，随后微笑道，“听说你年将十二，朕有幼女瑛儿，比你小上三岁，十分仰慕你才华，让拜你为师，意下如何？”
“可以，让她来学校读书就是，”萧君泽随意道，“但进了我学校便要守我规矩，办不到，是会开除的！”
“装糊涂！”元宏不悦挥手，“罢了，你回去，等瑛儿成年，朕再做打算不迟。”
萧君泽本来还有点担心这皇帝敢强买强卖——那样他说不得就要搞点大事，让这事黄了，但听到这话，反而不担心了。
等那姑娘十五岁，你在不在都不一定呢。
这个世道，无论高门还是庶族，意外可都太多了。

第68章 完美
这场巫蛊之案，被孝文帝迅速平息了，这场大乱中，损失最大的是平城勋贵们，许多人都从关键位置调离。
皇后被废，冯家其它势力倒没怎么被影响，再次让朝中群臣知道冯司徒在皇帝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随后，他让人修筑祭台，便又开始准备绝食祈雨，还吩咐这事要瞒着冯诞，敢有泄露的，杀！
萧君泽看不惯元勰成天的担心，也怕冯诞跟着闹，于是写了个小纸条。
纸条很简单的一句话：“月底方有雨！”
他也不知是不是月底有雨，但农历七月就是后世阳历的八月，季风怎么也该过来了，就算过不来，大不了就是他水平低，预测错了嘛。
元宏收到这张纸条后，心里便有了数，没再搞绝食的事情……否则要是老天让他下不来台，就尴尬了。
-
七月，本是雨季，洛阳附近的河南之地却依然无雨。
黄河以北，一条沟渠直直向北，引黄河水北流，这便是当年曹操修筑的运河——白沟。
如今，因着天旱，河沟无法引水，运河自然也处于干涸之中，一边的大堤坝已经被堵住，大量光着身子的民夫在泥潭里，挖土推车，挥汗如雨。
修筑运河之事，已经正式开始。
河道之中，民夫们一挑一挑将河泥倒入不远处的板车，板车之下，铺着两条硬木板，直直通向上岸边。
因着挖出的河泥太多，河道底部自然渗出了一汪汪积水。
这些积水也被挑了上岸去。
在岸上，也有民夫，将河泥堆砌，其中的石头被一筐筐捡出，就近用来修筑地基。
另外有上千民夫，选了一处地势稍高之处，挖出地基，一筐筐石头放在水中洗净，引水将岸边的一些粗粝河沙收集起来。
忙碌许久，随着岸上铜锣声响起，河底的民夫们长舒了一口气，纷纷拿着肩膀上的汗巾擦了擦眼睛上的汗水，疯狂地冲上岸去。
岸上有一大片棚子，其中，有四个最大的棚子，正冒着缕缕青烟。
斛律明月人虽然有点矮，但站的位置却是最高的。
他中气十足地喝道：“列队！结阵。”
上岸的民夫们还有许多头顶着肮脏的小辫子，十分熟练地两两排成一队，分出十个阵形。
很快，其中两百人的阵形结队完毕，第一个出列，稳重又整齐地从斛律明月面前走过。
斛律明月点头，没有叫住他们。
这两百人便保持着阵形，来到一处大棚面前，每人都在汗巾上把手尽量擦干净，接过一个盛着几片野菜汤的竹筒。
汤并不热，有一点淡淡的盐味，他们几口将茶汤喝光，又去了下一个棚子，拿出喝光的竹筒，接过了递来的黄白色汤饼。
汤饼很烫，但对有着厚厚手茧的民夫来说毫无伤害，他们拿着汤饼，小心翼翼地从中间扳开一条缝隙，再一万个小心地去了下一个棚子。
这个棚子里放着数十个大桶，一位民夫捧着被扳开缝隙的饼，虔诚地将双手递了过去。
一勺巴掌大的煎豆腐被倒在饼上，有一滴粘稠的汤汁从缝隙里流了出来，那饼主人几乎是立刻伸出舌头，在它将要滴到手掌之前，把它舔食干净。
于是，随着队列一个个排好，河堤垒起的碎石上，便坐满了民夫，啃着白面馍馍，对着豆腐，大快哚颐。
等吃完了，他们这才去了第四个棚子，用竹筒要了一筒水喝。
有盐的水只能再喝一筒，至于无盐的生水，却是管够的。
“真是太好吃了。”斛律平用饼夹着豆腐，感慨地对弟弟道，“我还担心族里的儿郎被怎么虐待，不成想，却是来过好日子。”
草原上的牧民并不是每天牧马放羊无所事事，他们要挤奶，看管羊群，收集牛粪——这他们最重要的燃料，还要储备过冬的干草，更不要说转场时带着牛羊走几百里寻找草场。
如果草原上的雨水不足，那些季节流便要改道，必须给牛羊寻找水源……
而真正伤人的，是饥饿。
牛羊是不能轻易宰杀的，他们的奶水并不丰足，只吃奶根本无法生活，需要南方的粟米，混着奶清一起煮食。奶皮子是家里的干活的人才能吃，成年男人若是分不到足够的牛羊，便只能去给大户当奴仆。
“我劝过君泽了，”斛律明月也很愁，“本来见他用豆子和麦来供应粮草，我都已经打算好好杀几十个不服的镇压了，结果他居然把豆子和麦子都磨了，做成汤饼和豆腐，这哪成，他岂不是赚不钱了？”
磨面是很损耗石磨的，以及，君泽居然还用豆子榨油！
这些人，每餐饭里，都有一小勺豆油！还加足了盐！！
岂有此理，怎么能给这些民夫吃油呢？
不止如此，君泽原本准备拿这些河泥修砖瓦房来供人居住，不过他烧的青砖质量实在太好，很多人向他求购，想用来修筑佛寺，于是他便将第一批青砖卖了个高价，并且决定洛阳那边的青砖都用来卖。
但有一个条件，这些砖不收钱，只收豆子。
这个条件虽然让人摸不着头脑，但问题不大，洛阳并不缺粮食，豆子本身就是马的草料，于是，加上预付款，他很快便收集了近一万石的豆子。
他又在河阴之地做了几个水磨坊，每日要磨一百多石的豆子，做成豆腐，说是人体大量劳动，一定要补充什么蛋白质，不然会累死……
斛律明月觉得不可思议：从古至今，修河哪有不累死人的？
“他是聪明人，”斛律平寻思道，“这么作，难道是为了笼络人心？”
斛律明月歪了歪头，疑惑道：“我还用他笼络？”
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
“笼络人心？”萧君泽不满地瞪面前的君主一眼，“那你还吃什么，不怕被我笼络了？”
“这个好吃，”元宏一边给冯诞舀了一大勺撒了葱花的肉沫豆腐，一边道：“这不是听说你新出了吃食，过来尝尝嘛。”
“又是那个王肃说的？”萧君泽冷哼一声，“你把他打发出去，反正他要南征，不然别怪我机会毒死他！”
元宏安慰道：“又不是他一人说，他们不知君泽你生性良善，朕和阿诞却是清楚明白，你那学生、工坊匠人，都吃得不错。”
“不错，藜藿之羹（豆子和麦饭），一者刺喉，一者伤胃，本是粝粢之食，寒苦之家方食。给父母吃都算不孝之举，”冯诞也哄道，“全凭你一双巧手，方能变成如此美味之物。”
萧君泽冷笑道：“夸我也没有用，反正这仇我记住了！”
“好好好。”元宏道，“我正要让他去淮北之地，探察敌情，这两三个月，必不在你眼前碍事。”
萧君泽这才作罢：“那你这次来，又是为什么？”
来就算了，明明没备他的饭，还亲自来他的工坊，看他的工坊是怎么做豆腐。
“当然是推而广之，”元宏叹息道，“朝廷每年都劝农人种麦种豆，收效甚微，若你这磨坊能开得多些，可比朝廷劝说更有成效。”
麦子的产量在粟米之上，尤其是秋种夏收，能在收割后立刻补上一茬豆子，充分利用土地和节气。
如此，不但农人粮食能收更多，而且不怕夏季雨水伤粮，麦秆豆子也可充作马匹粮草。
不过，麦饭吃起来割喉咙，难以下咽，而豆子煮熟废柴禾，不煮熟，那吃肠胃是真的难受。
但元宏刚刚看到了，豆子不但可以出油，还能做成豆腐、豆皮等食物，不但味道鲜美，老少皆宜，而且对劝农大为有益。
“器具这些倒是不难，”萧君泽摇头，“只是推磨太过辛苦，哪里会有多少人耗费时间去做呢？”
元宏不以然：“这世上，庶民最不缺的，便是时间，朕会多派人推广此物，我朝三长之制，不就正派上用场么？”
萧君泽一时无法反驳：“也算有理。”
元宏也满意点头，继续给自家司徒舀豆腐，一边挑三拣四道：“这肉沫放得少了些，当以一半为宜。”
“那岂不是成了臊子！”萧君泽轻蔑道，“烹调一道上，你还是别指手画脚……”
“我不是看阿诞喜欢这道菜么，”元宏说完，转头满眼温柔对身边人道，“平日在宫中，大鱼大肉都见你不吃几口……”
萧君泽翻了个白眼，低头吃自己的东西了。
“对了，”元宏又抬头道，“君泽，如今你入宫总不是不便，便领一个太子少傅如何……”
“不去，我应了彦和，回头与他一起去修河，”萧君泽喝了一口海带豆腐汤，“还要带上的我学校中的学子老师，一起去做这场课外实践。”
元宏见鱼不上钩，皱了皱眉头，突然道：“我家几个孩儿不知疾苦，也想出门，不如，你再多带两个？”
萧君泽随意道：“我可不会当他是皇子……”
“无碍，彦和会照顾好他们！”元宏做下决定，顺口道，“朕可以再给你两座矿山！”
行，既然加价了。
萧君泽点头：“好！”
元宏目的达到，又硬是在君泽这里挖走一个点豆腐点的最好的匠人，这才满意带着司徒走了。
……
萧君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微微皱眉。
这位还是惦记着南下啊。
虽然朝廷不稳，但他的一举一动，在平稳朝局的同时，还是在为着南征准备。
但历史上，他只是拿下了洛阳南方的南阳盆地，并且没两年就病死在这反复争夺的南阳盆地里。
他暂时还不能死，至少在修通运河前活着……
可惜，生死之事，却不是他能做主的。
所以，他必须未雨绸缪——军队，也要准备起来。
将来，北魏之所以在汉化之后飞快灭国，就是因为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握。
在乱世之中，没有军队，那下场不言自明。
他如今的潜伏，就是会为将来的乱局积蓄势力。
这也是他把斛律明月派出去监工的原因。
他修筑运河，不只是为了发展工商业，也是为了拉拢人心。
他不需要让三万民夫都变成自己人，只需要三五千就够了。
工人，无论是农民工还是牧民工，总之，一群训练有素、常年做体力活的工人，在长期被上官当成人来认真对待后，都会形成恐怖的凝聚力。
只要时间合适，主官震臂一挥，他们便能为了生活，披上重甲，征战四方。
他有足够的铁坊，需要时，便能打造铁甲与大量兵器。
更何况，这些工人来自草原——都会骑马。
完美！

第69章 人死债消
整个七月，萧君泽的心思都放在了修筑运河之事上。
挖一条宽二十米，适宜通航的水深在两米到三米左右的运河，按一期六百公里的河道长度算，需要挖出两千四百多万立方的泥土。
一个健康的工人，可持续的挖土，因为河泥属于是软土，不需要废太大力气就能挖出，所以一天能挖五立方米左右，就算是没有偷懒了——中途还要给工人休息和喝水的时间。
如果直接用数学来算，两万人的队伍，每人需要工作1400天，也就是三年多，加上冬季泥土封冻，要三个月年假，按理来说，四年就可以挖完。
如果是体力特别好的壮小伙，一天挖十方也不在话下，这些都是正常的，因为人和人的差异有时就是这么大。
而两万人只是一期工人，如果后续人多了，变成四万、六万，甚至十万，速度就会更快，当然，消耗也要暴涨。
萧君泽带了三百多个成绩好、考核优异的学生，来到河滩上，让他们来记录。
每天挖土标准是五方，扣除之后，多出来的，就是绩效奖。
多挖一方土，换成积分，记录在这些学生笔下。
这些积分能换成盐、毛巾、休息时间、肉食等物，当然，也可以积着，等年底一起结算。
萧君泽说的年底是十一月，因为北方河水十一月就封冻，土地坚硬如冰，那个时候，别说干活，不冻死都是好的，所以到时就要放假，等到来年二月，河水解冻，万物回春，就是继续干活的时候。
这些学生们于是便每人带着一个小队，每人都统计着工人的劳动所得，他们手拿着朱印，每人挖了一筐土送上来，便按一个红指印，每天结算。
斛律明月一开始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弄，不过随后他发现，挖泥的进度在实行这样的条例后，肉眼可见地快起来。
萧君泽还创立了对账制度。
每天挖出的泥土，在堆积在岸基上，也会清点，到了晚上，大家会一起对账，避免出现虚假计件。
他大方地给这些青涩的学生们开了工资，每天都有一斗米——这年代钱币太少，俸禄都是用粮食折算的。
……
然后，这些青涩的学生们便见识到这世界的獠牙——挖河的民夫们并不是温顺纯朴的好人，他们冲动、凶狠，当发现这些小年青捏着自己的利益后，各种威胁、讨好、欺骗、压迫等事情，便纷沓而至。
一天下来，许多性情柔软的少年们便嘤嘤着回来哭诉，说自己干不了这事。
萧君泽也不勉强，只是把一些表现得十分优秀的学生记录下来。
斛律明月和崔曜都算能人，前者镇压得住这些草原人，后者依靠着萧君泽的在元勰那的关系，也能处理得大差不差……只要不出人命，最多就是把不需要的人赶出去嘛。
萧君泽这社会实践课一上，就是一个多月。
在上课一个月后，他让这些学生寻一下民夫里的的继任者，挑一个队长，出来管理队伍秩序，记录土方。
毕竟，这些学生也不能一直放在这里，他的工坊还是需要的，而且，后边还有其它的河工队伍。
崔曜和斛律明月两人都做得不错，萧君泽准备延长他们的实践课时长，做到十一月，把民夫们过年时的工资结算后再回来过年。
两个少年都十分不舍，但也知道山长给他们的任务十分重大，只能同意。
……
就在学生们打起精神，准备做好交接准备时，朝廷里出了一件大事。
收到消息后，还在白沟边视察进度的元勰几乎是立刻就抛下手中事，给君泽交代了事情后，便快马加鞭地赶回了洛阳。
太子欲逃回平城，让人阻止了。
萧君泽倒是没有惊讶。
上个月，皇帝废掉冯皇后之后，他就已经感觉到山雨欲来，所以果断出门，懒得卷到这些事里去。
果然，那些平城勋贵们没有等过一个月，就开始做作了。
估计是太子那边，终于出事了。
这事，元宏他们肯定是心里有数的。
在他看来，也不能说元宏在指着太子犯错误，这位皇帝感情十分丰沛，却又算得上杀伐果断。
他不止一次在打马球时听元恂说起，元宏对他管教十分严格，不但告诉他汉化的重要性，还几次三番警告他不要掺和平城那边的事情。
可惜太子只是个十四岁少年，还是个厌恶汉学，时常被元宏训斥后就心怀怨念的叛逆期少年。
父亲的一番苦心，在有心人劝慰下，他只看到了厌恶，看到了父亲对自己的二弟越发赞许，还听到父亲夸二弟“此子似我”。
所以，元恂被蛊惑真的是再正常不过了，甚至于，从萧君泽的视角看过去，太子若是搞出什么事情，差不多等同于一个学渣被压迫多年后，怒而掀桌，想以此给父亲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只是啊，人有时间要对自己能力有点的数。
萧君泽一边感慨着古代小孩没人权，一边拿起自家学生们写的论文，挨个审阅起来。
是的，虽然这些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六岁，但是，他要求这些人，每人交一篇论文，来阐述对这次社会实践课的感想与建议，这关系到他们以后的分班。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这些学生们最近都有点恍惚，头发都被自己扯得乱七八糟。
最惨的就是斛律明月，他的数术其实还成，但在写文章这方面，能挤出两百字的文章就很痛苦了。
而这次萧君泽的最低要求是：八百字！
-
且不提萧君泽这边的水深火热，洛阳城中，却是暗流汹涌。
当时，元宏离开洛阳，到两百里外的嵩山，而太子元恂则在平城勋贵们的怂恿下，准备离开洛阳，回到平城去——这些勋贵们会与他一同离开，拥戴他在平城继位。
太子元恂在走之前，还刺伤了一名叫高道悦的汉人老师。
但是这事办的不隐蔽，或者说，平城勋贵们的行动，几乎都在汉臣与宗族的监视之下。
于是，太子没来及出城，就被他的族叔元俨知晓了，元俨严守洛阳城门禁，花费了快一夜的时间，这才将事态控制住。
如今这事没有声张，太子被控制住，元宏则没有声张，继续巡视至四百里外的汴口，看了鸿沟运河的位置，这才入黄河，回洛阳。
魏知善正在给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病人查房。
“你运气挺好，”魏道长翻看他床头的病例纸张，淡定道，“那一刀，没有刺到大血管，只是切伤了喉管，虽然我已经将伤口缝合，也用了药，但能不能活着，还是要看你自己。”
对面的中年人颈上缠绕着厚厚的绷带，目光却是十分温和，虽然不能点头，目光却透出了谢意。
魏道长点点头，她虽然解剖过许多喉咙，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伤情，那太子似乎下手时手抖的厉害，伤口不深，她当时又正好在洛阳城里采购药材。
这个病例大大扩展了她的名声，有向神佛比肩的趋势，正太医徐伯成一内一外齐名。
要知道后者是花了快四十年，这才有这几乎是天下第一的名声啊。
真是太感谢小公子指点明路了。
魏知善越想越是开心，一时间眉飞色舞，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去，从死牢里捞一个囚犯，”魏知善动了动手指，吩咐手下徒弟，“要有重病的那种，我给他免费治疗！”
自从有了小公子，她就再没为素材的事情犯愁过。
……
过了些日子，萧君泽回到城中，魏知善便把这事给他讲了一遍。
最后，她笑道：“如今看来，这太子怕是保不住了，你说，我能要到他的尸体么？”
萧君泽顿时无语：“你要他的尸体做什么？”
魏知善轻笑道：“你不是说，元家可能有遗传病么，我自然想研究一番啊。”
“这话，以后不要说，”萧君泽无奈道，“我把你培养出来不容易，要是传出去，我这么大一个道长，可就打水漂了。”
魏知善忍不住笑出声来：“公子啊，我如今擅长的，大多是外伤妇产，以你的狠辣，不至于沦落让我给你治伤吧。”
别人不知道这位小公子，她还不知道么，那真是世间最最危险的人物了。
萧君泽摇头：“话不能说得太满，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再说了，我哪里狠辣了？”
魏知善微微点头：“您说得都对！”
……
八月二十日，皇帝终于回到了洛阳，第一件事就是召来元恂。
冯诞则没有去，而是来到了萧君泽这里，提出了无理要求。
“这酒看你酿了许久……”
“没你的酒，是不是对你这身子没有数？”萧君泽不悦道，“我这酒酿是用来做奶茶的，和你没关系！”
“是我未能尽责。”冯诞神情惆怅，一手托着头，眼眸里仿佛盛满了哀愁，只求一醉。
萧君泽点头：“这倒没错，你俩在教孩子这事上都是弱鸡，属于是误人子弟了。”
冯诞轻轻磨牙：“你就是这么安慰兄长的么？”
“没事就去烦你家元宏！”萧君泽嗤道，“他自己都没管好儿子，再说了，是他硬要你当太子太傅，虽然你也没怎么管教就是了。”
冯诞被怼得有些恍惚，连要说什么话都忘记了。
萧君泽看他一眼，继续道：“老实说，你没去求元宏放太子一马，我还挺惊讶的。”
冯诞只是幽幽道：“陛下失望难过，又犯了头痛。我若再求情，只是火上浇油。”
哦，原来是天平倒一边了。
萧君泽点头，没有再提这个话题：“要听我吹笛子么？”
冯诞微微点头。
……
太子外逃之事，虽然没有声张，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事后，元宏亲自拿棍暴打元恂，生生打到抬不胳膊，然后让兄弟元禧去打，总共打了一百多棍，才把瘫软的太子关在城西去养伤。
萧君泽感慨太子一身的肥肉可能是他能活下来的主因，但是吧，没有这次被打死，对他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以元宏的政治操守，不可能放一个废太子在那里，成为新太子的威胁。
啧，可惜了，元恪不是什么明君。
他要是有父亲一半的政治智慧，北魏也不至于灭亡的那么快。
“公子，你在看什么？”青蚨看着萧君泽对着地图思考许久，忍不住问。
“在看买哪块地。”萧君泽随意道，“开新工坊。”
“咱们花钱很多，”青蚨小心道，“要不，缓上几月，再买地建坊？”
“不用，”萧君泽随意道，“很快就有钱了，可以先物色着。”
他最大的债主群，很快就要没了。

第70章 没想到吧
青蚨听了这话，目光有些漂移，思考了一下，小声道：“公子，要不，这钱，先拿来买盐吧。”
萧君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买盐？”
青蚨轻叹一声：“公子，彭城王殿下虽然调集来了新麦，由您磨细了供应河工，便却没有送来盐，您又要求不能给河工少了盐水，如今咱们周转有些紧张了。”
“没盐没力气啊，”萧君泽疑惑道，“盐很贵吗？”
他记得北魏还没开始盐铁专营啊。
青蚨点头：“如今洛阳吃盐，大多从河东解池而来，解池盐由闻喜盐户们烧制，价格昂贵……”
萧君泽仔细听了听前因后果，五胡十六国期间，汉晋时的盐铁专营如同废纸，河东盐池便落在了汉人世家手中，成为巨富，他们各自有烧盐之法，经过他们手，做出来的盐才能吃。
否则，要么用东边的海盐，要么用河西的湖盐，几乎没有多的选择。
而这些盐，产量不多，青蚨还委婉地提醒公子：“公子从小不缺衣食，那些庶民，也不是每天都能吃盐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这个败家子，快给我停下啊！
“解池盐啊！”萧君泽皱眉，“我听说那里盐不用煮，可以一车一车直接捞起来，顺船送来就是，哪有什么秘方……”
青蚨头上隐隐跳出青筋：“公子，那种盐，吃了要死人的！”
“没事，你先让人运一船盐过来，我试试。”萧君泽一点不急，食盐提纯，初中化学第一个实验，谁不会啊。
……
解池所在，就在黄河以北五十里处，自然凝结的盐粒堆积在湖面，如同雪山。
所以，不到三天，萧君泽就见到一船盐。
他努力回想着微薄的化学知识，然后发现留下的非常少，但是，也够用了。
普通盐有毒，是因为除了纳之外，还有大量的钙、镁离子。
又已知，想要复分解反应发生，必须用比钙、镁更活泼的元素。
所以，就是你了，草木灰！
便耸耸肩，让人取了一杯盐，融入水中，加入大量草木灰。
不得不说，草木灰真的是用途广泛，主要成分是碳酸钾，可以把粗盐中的钙镁离子变成碳酸钙、氢氧化镁。
加草木灰沉淀，然后取上层清液蒸发结晶，就是细盐。
当然，里边肯定还有□□，但问题不大，钾的毒性小很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嗯，还可以安排一下，溶解不需要太充分，尽量让盐水饱和。
他还能利用炼焦油时的热量，来加热蒸发——不需要把水煮干，只要放些纸条布条在饱和盐水里，盐就会自动在上边结晶。
如此，他就能在不耗费大量燃料的情况下，得到大量提纯过的盐。
这样的盐，无论是成本，还是质量，都能把那些垄断利润的盐户，打得满地找牙！
青蚨看得头痛欲裂，让周围人禁止将此事传出去，同时忍不住扯了公子的领子：“公子，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危险？河东裴家不会放您活着的！”
“能有多危险，他如果真给我找麻烦，我也不是不能一起收拾了，”萧君泽漫不经心道，“放心吧，有陛下在，这些东西，跑不了的。”
他来北魏，就是为了扩散技术，不然，留在南边利用身份，他其实更能搞事。
但世家大族是不会允许这种新技术扩散的——南朝那可是真正的盐铁专营。
只有北朝，元宏需要加强朝廷势力，打压汉臣时，这些技术，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南朝那些人，并不是不知道技术的好处，但却更怕的是技术带来的变化，比如这煮盐这法，一旦在沿海泛滥，便立刻会冲击原本的官盐，而世家大族对庄园的控制，也会被抽掉一条支柱。
……
萧君泽并没有等上太久，在把太子打得不能起身后，元宏召见百官，废掉了太子。
而这时，满朝平城勋贵、汉臣皆伏地叩首，为太子说好话。
但元宏的心思很坚决，理由就是太子心思不正，担心自己死后，重演晋朝时永嘉之乱，坚决废掉太子。
于是诏书下发，太子被囚禁起来，元宏还把平城勋贵的代表，太子太傅穆泰贬出京城，派去河北平原上的定州当刺史。
但穆泰说自己有病，不愿意去暖湿的地方，要求去平城所在的恒州当刺史。
元宏为了安抚这位老臣，于是同意了他的要求，把原本的恒州刺史调去定州，让他回老家去当平城刺史。
事情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结束了。
至少这位大人的离开，加上太子被废，几乎是立刻就抽掉了平城勋贵们的主心骨。
……
萧君泽正在清点太子没了之后，留给他的财产。
做为他先前在洛阳最大的投资人，他拥有的马球场及数十座工坊的部分产权，如今这些东西，已经全部归他所有了。
嗯，还有些平城勋贵们也投了钱，但问题不大，这些勋贵也必然是会被清算的，只要耐心等待就行了。
元宏的消息十分灵通，在处理掉太子之事后，就又去了新开的制盐场。
一石石如雪洁白的盐块被随意堆在地上，元宏随意从地上捡了一块，放嘴里舔了一下。
“居然，没有一点苦味。”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要知道他吃的盐已经是顶顶的好盐了，就算如此，那微微的苦涩也是会有的，普通的盐更不必说，苦味完全压过咸味。
“我说过了，天地万物，自有其法，”萧君泽拿起一块盐，“只要找到办法，便可化繁为简，化腐为神，陛下，这法子，汉臣们，会不喜欢啊。”
魏晋南北朝的庄园经济，对奴仆最大的控制，就是盐铁。
食物可以在山野去寻，衣帛可以自己织造。
唯有盐铁是普通人怎么也触及不到，必须依靠大户才能得到的东西。
元宏眼眸微动，随即展颜一笑：“此利万民也，岂容他们不喜欢？你有大功，想求何物？”
“先记着，等记得功劳多了，我再要个官职。”萧君泽随意道。
“何需多此一举，”元宏微笑道，“你阿兄官居司徒，要不，你去阿兄手下当个长吏？那也算是大官啊……”
“把盐放下，你可以走了！”
打发掉元宏，萧君泽为解决一件大事而感觉到了欣喜，感觉自己飘了，立刻便把盐当成钱，在修河上大方地挥霍起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个巨大的麻烦，紧跟着便落到他头上。
-
十月初，天气渐凉，白沟，在经过五个多月的清淤，这条运河已经与先前大有不同。
河岸的两边用泥沙加筑，种上了许多树苗。
没什么统一收购，这些树种极繁杂，有板栗树、枣树、柿子树、核桃树——柳树杨树松木也不是没有，反正树苗都是从周边村镇里收购过来的。
这些树木送来时带着泥土，都是在野外现挖，用牛车马车送来，能不能种活全看天命。
钱也没怎么花，一棵树换半斤盐，三丈外种一棵，如今也不过花了……
“就是那里！”黑暗中，几十双贪婪的眼睛瞪得有如铜铃，“盐屋，那里，一整个屋子，都是盐，雪白雪白的盐，那盐，是咸的！咸的！”
周围立刻传来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
“听着，到时遇到了巡逻，便立刻跪下求饶，挨上两鞭也行，不要反抗，知晓么？”
“放心，咱们都懂！”
“被抓了，吃得会差很多，但别去争，悄悄拿了馍馍，吃一半，留一半，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明白！”
于是，他们等着天将黑不黑时，听着头领一声令下，便如恶狠一般冲出，向不远处那的巨大窝棚。
……
斛律明月听到远方有喧哗声，便跳上君泽送他的宝马，策马前去察看。
于是，很快便入眼了三十四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俘虏，正在接受他兄长的审问。
“审出什么来了么？！”斛律明月翻身下马，问道。
斛律平翻了个白眼，冷淡道：“这还用审么，如今咱们这有雪盐之事，几乎人尽皆知了，哪个不想来抢几袋？”
说到这，他的脸忍不住扭曲起来：“阿六敦啊，这白花花的盐，真的就给这些河工吃么？真的，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就能把这些换成粮食和布帛，咱们族人今岁便无人挨饿了……”
斛律明月无奈道：“阿兄，这些民夫河工，也是咱们族人……”
“那不一样，”斛律平摇头，“斛律氏在这里没有多少人，都是其它氏族！阿六敦啊，你不能人到了洛阳，心里留在洛阳，大草原、阴山下，那才是咱们的家！”
“不行！”斛律明月断然摇头，“兄长这是鼠目寸光，跟着君泽，以后必然有更多好东西，他不会亏待我，也不会亏待我的族人，不能因小失大，反正你记住了，若是这里出了差错，我就用族里货物来弥补亏空！”
说完，便又上马，飞快走了。
徒留斛律平在一边，捶胸顿足。
……
斛律明月策马，去找了崔曜。
崔曜果然也没睡，看他来了，让他等一会。
然后便又去了许多村户面前：“各位的意思，我已知晓，回头便回禀明上官，给你们一个交待！”
“大人啊！”那足有上千的村户壮汉们纷纷跪在他面前，“你上个月也是如此推脱，眼看要入冬了，您就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就是，大人，同为汉家儿郎，你用草原人都用得，用咱们汉人，怎么就用不得？”
“我们也不要多了，挖上一天，换半斤盐就够了！”
“不不，半斤太多了，四两盐也行……”
“二两，选我，我只要二两！”
“滚，大人，我不要钱，给我吃上饭就成……”
崔曜顿时头大如斗，费尽唇舌，才把他们安抚出去。
斛律明月不由在一边嗤笑出声：“就你优柔寡断，我那里都是直接拒绝，敢有来抢的，便通通抓了做奴隶，也抓去修河！”
崔曜翻了个白眼：“是啊，修上半月就放走，听说你那一天都能收上两千奴隶，多厉害啊！”
斛律明月笑道：“只要能帮君泽快些修好这河，早点回洛阳，多收一些，有何不可？”
崔曜叹息道：“当然不可，公子到底年轻，不知世间疾苦。这局面，你我二人，怕是控制不住了。”
给馍，给盐，给豆腐。
公子啊，你知不知道，不用收买人心，只要给手下士卒都这么吃，那么，不需要什么拉拢士族，收买人心，只要你振臂一呼，就能推翻这大魏国祚，一统天下！
在你眼里最基本的生活，已经是汉人庶民，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思及此，他不由又长叹了一声。
这算不算另外一种的，何不食肉糜？

第71章 生活不易
白沟的土地上，斛律明月挥着马鞭，狠狠地抽在就近的一名河工身上：“我说了，你们给我滚！”
“为什么要滚！”为首的河工满头白发，面色上带着畏惧，却依然反驳道，“这位上官啊，我等是周边的良民，自愿前来修河，您虽是大人，但也管不得我等为乡里积攒功德吧？”
斛律明月咬牙道：“我哪管你们要多少功德！你们混到河工里去抢粮食，就是不行！”
“都是为朝廷修河，为何不可啊！”那老人面色愁苦，哀求道，“我等吃得不会比他们多，做得却绝对对他们好！您也看到了，我等每人，一天下来，能多积上十分！您收下我们，必然能有更快工期，岂不是顺心如意？”
斛律明月气了个倒仰：“你们人太多了，这才半个月不到，你们就来了一万多人，我上哪找那么多粮食！滚滚滚，这里没你们来的地！”
“上官啊，我等可以自带干粮，还能帮着河工缝洗外衣，给些盐货、铁锹便足……”
斛律明月还没说话，一边的斛律平已经勃然大怒：“一派胡言，这修河是朝廷给我们高车部的恩赏，和你们汉人有何关系，趁早滚蛋，否则别怪我拿你们的首级平愤！”
“这位上官，”为首那老人还是不卑不亢地道，“今年正月，陛下令洛阳周边七十岁以上者，每岁于暮春之时到京师举行养老之礼，老夫空活了七十余，还是识得一些老朽之辈，您要拿我的首级，我尽可给你……”
斛律平一时张大了嘴，咬牙道：“你们可真是卑鄙！”
“上官莫气，”那老人还是一脸谦卑，“实在是想为乡亲求些活路，今年大旱，可税却未少去多少，八月后补种了麦子，离夏收尚久，能为乡亲求条活路，也死得其所……”
斛律明月面色阴沉：“威胁我，是觉得我不敢杀人么？”
他抽出长弓，不用瞄准便抬手一箭，将那老者的发髻射掉，还带走一缕白发。
老者身后的人被吓了一大跳，但老人却不畏惧，继续叩拜。
斛律明月正要再射，却被人拉住。
动手的是崔曜，他小声道：“不能这样的蛮干，他们就是为了引你动手，你这样，一旦引起民变，必然上入圣听，到时汉臣一鼓噪，你们大多数人都要回草原去，修河之事，也就便全落在汉臣手里，你不会真以为你们挖河挖得很好吧？”
斛律明月一边抱怨你们汉人太阴险了，一边收起弓箭，小声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崔曜微微一笑：“当然是祸水东引，不是还有彭城王在么？”
“他能做什么主？”斛律明月本能反驳，随即恍然，“还是你有办法。”
于是整理了一下表情，他让自己变得温和起来：“这样，你们再做一日，我会禀明彭城王，决定尔等去留！”
……
于是事情很快就让彭城王知道了。
元勰是个诚实又正直的青年，他听闻居然有人愿意主动服役挖河时，惊了一下，要知道，平日里，他接近的知识，并不是这个样子，那时，李冲等人教导的，便是如何治理家国，在需要时减赋、大赦、让民生能得到喘息。
崔曜知道不好解释，于是带着元勰，亲自去周边的村镇走了走。
于是一日之后，元勰便陷入了深深沉思，亲自快马回洛阳，去寻了萧君泽。
严肃地要求君泽不要提供白面豆腐，以豆粕、麦饭等物，就够河工差遣，至于这些草原来的役工，则可以在做完今年后，完全由周边的村镇代替。
君泽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对于自小家庭条件优越、国家繁荣富强，穿越过来后，更是从未因为饮食困扰过的他来说，给白面和豆腐，就是他能想到最低的待遇了——尤其是在如今小麦还没有成为北方主食，吃的人非常少的情况下。
他那从包工头起家父亲小时曾经告诉他，在他还没出生时，家里刚刚起步，给工人吃的再差，也要加一点油花和豆腐和盐，不然是会出人命的，因为那个时候的人穷，敢往死里克扣自己。
所以，他对这世道的混乱，虽然有概念，但有的不多。
所以，他断然拒绝了元勰：“这点东西，我又不缺，为什么要减免？”
元勰也有些无奈，于是带着君泽，去逛了洛阳的人市。
……
人市，便是贩卖奴仆的市场，修在马市旁边。
这里，是没有达官贵族会来的，一般都是牙人主动挑选出最好最机灵的，上门推销。
所以，这里都零零散散地买卖。
旁边马市里，一匹驽马便能换十个健壮的奴仆。
让君泽惊讶的是，这些零散买人的，个个都衣衫褴褛，看着和插上草标的奴仆们，没什么区别。
他没忍住，随意拦住一个买家，问道：“你那么穷，为什么还要买人呢？”
那男人似乎从没和衣衫如此尊贵的大人物说过话，当场便吓得跪了下来：“回、回上官，就是因为穷、才，才要买啊！”
他哆嗦着继续解释道：“小人家里有老母、需要买个女人，既可以服侍母亲，生儿育女；还要买个男孩，家里的土地才能被耕作。”
“那小孩多了怎么养？女人哪来的粮食？”
那男人茫然道：“能养便养啊，若是遭了灾，女人孩儿养不活了，还能卖出去……也不会亏啊……”
萧君泽皱紧了眉头，让他滚。
然后又问了几个人。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厌恶，变成渐渐明悟。
这些奴仆，他们可以说，已经被剥夺了“人”的身份。
他们大多不是被抢掠来的，而是由家人卖掉的。
在他们这里，麦饭并不是难吃的粮食，而是可以活命的好物。豆子也并不难吃，豆子和麦子混着煮，加上野菜煮成的糊糊，已经是家里的强人才能吃的好东西。
对于卖下他们的人来说，并不是买回一个人，而是买回了一个“会说话的牲口”，是家里的一份财产。
他们也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
甚至于，父母多生孩子，也算是为家里添加“财产”。
元勰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他是在这样的世界里出生，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君泽啊！”元勰语重心长地道，“你是不知道，一个磨有多贵，麦子磨成面，便要损失两成，一般乡人，根本不敢如此奢侈！豆腐更是要煮浆、压制，也是价值不菲，更不必说你那细盐，如今也是洛阳城中畅销之物……你这样给，是会出事的！”
萧君泽深吸了一口气：“放心，我明白了。”
元勰也松了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我要继续推行下去！”萧君泽果断道。
元勰那清俊的面庞几乎要扭曲起来，他想告诉君泽你清醒一点，但他的修养让他强行控制住了自己：“君泽，白沟周围的汉人，如今十分不稳，我怀疑这背后有人教唆，一但生起民变，你必会被非议……”
“这是自然，所以要找靠山啊！”萧君泽微笑道，“彦和，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去见陛下吧。”
他当然知道这样下去，必然会激发危险。
但是，改革本身，就是一件有巨大风险的事情，他只要裹好糖衣，就能把改革的风险转嫁，为这场汉化添砖加瓦。
这不正是他救冯诞，投奔元宏的原因么？
“彦和，大胆些。”萧君泽看着对面青年面色扭曲，安慰道。
生活在这种孕育社会变革的时代，你都不知道自己多幸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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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王宫里，元宏正在为刚刚收到的消息愤怒。
先前，他怜将平城勋贵之首穆泰老病，将他调回平城去当刺史。
谁知穆泰回平城后，秘密召集镇北大将军元思誉、安乐侯元隆、鲁郡侯元业、骁骑将军元超等人，想要推举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为主。
计划很完美，但第一步就出了大问题，他们想推举为皇帝的朔州刺史元颐第一个不同意！
但由于场面不对，元颐先假装同意穆泰等人计划，便稳住他们，然后转头就秘密地把此事上报朝廷。
元宏收到这消息，愤怒之情无以言表，对冯诞大吐苦水。
见元勰也来了，便整理心情，问他们所为何来？
萧君泽看他神情不太好，便心中有数：“平城出事了？”
元宏阴沉点头：“这些勋贵，半点都不能体谅朕用心良苦！”
萧君泽摇头：“吾之蜜糖、彼之砒霜，世事本就如此，陛下无需要担心，平城勋贵大多都在洛阳，那边只是小打小闹，您只要派一位宗王，便能轻易处理。”
元宏当然也知此理，神色稍愉，叹息道：“此消彼长，长久之后，怕是弹压不住啊。”
他担心的是平城勋贵自此之后实力大损，无法与汉臣抗衡，长久下去，朝廷怕是要为权臣把持。
萧君泽心说哪有什么长久，你走了三十年，就完蛋了，那些汉臣也没讨得好，河阴之变时被一波带走。
元宏一边让人去召任城王来见，一边问道：“你们此来，所谓何事？”
元勰便把河工的事情给元宏从头到尾，讲了一番，最后总结道：“若不将饮食降下，怕是有民乱将起，影响朝政。”
元宏则是微笑着看向萧君泽：“你又如何说呢？”
萧君泽淡定道：“我觉得没必要改，若是克扣饮食，必然会有大量庶民累死于河滩之上，你担心民心，我有一计。”
元宏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末位淘汰。”萧君泽淡定道，“想要当河工，汉胡尽可来之，不分族别，分成若干组，每月评定，优胜者留，末尾者遣返不再录用，如此便能长久。”
“你倒心善，”元宏感慨道，“你先前不是说，若是明年河工将要扩大，若用汉人，会影响收成，这次，又不需要了？”
萧君泽随意道：“此次平城叛乱，必有大量罪民，充入边境，依我看，不如迁入内地，给他们一点机会，让汉人可以雇佣他们种田为生，如此，汉人去修筑运河，也没什么关系。”
多余的人，正好他收来挖矿、洗煤炭、搓羊毛、织布、晒盐！这些可都是体力活！
“胡言！”元宏不悦道，“十万人迁徙，一个不慎，便是动乱之景。”
萧君泽微笑道：“陛下，不如试试，您要的汉化，一直是由上而下，然皇恩浩荡，难泽黎明，不如试试，这由下自上的汉化之法，或许，能解您忧虑呢？”

第72章 良性竞争
萧君泽一直明白，北魏的汉化并不是自愿的。
很简单的道理，没有任何一个统治者不想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汉化对北魏是一剂猛药，是死是活还要看天命——不是真到重病难返，谁愿意喝这种猛药啊。
而如此，平城的叛乱，正是这猛药的副作用。
这不是元宏想看到的事情，所以，萧君泽觉得，可以另外开一剂药。
别的不说，暂时可以止痛啊。
于是，他在元宏期待的目光里，微笑道：“交流，能最快让胡族融入汉族……陛下就算镇压了此次起事，却难以压制人心，到时必然还要亲临平城，安抚旧族，对否？”
元宏微微点头。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穆泰陆睿这些，都是废物，看不清前路，但他们支持者却非常多，尤其是北方六镇，虽名为镇，所辖之地，却远胜一州之地。
当年，那里是临近国都、争取军功的根基所在。如今，迁都之后，却成了罪犯流放之地，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事情，但时间长了，必然会出事。
“陛下，要治理一地，最重要的事情，您知道是什么吗？”萧君泽循循善诱地问。
“请讲！”元宏在请教他人时，无论对方是谁，总是非常谦和的。
“是收税！”萧君泽果断道，“所有国家的治理的基础，就是在收税，并且为他们做事！”
元宏微微皱起眉头：“朝廷不正是如此么？”
“不一样，”萧君泽微微摇头，“朝廷当年，在草原边地收税，用他们对付柔然人，也征掠草原，收税同时，他们也获得了你征伐草所得的牛羊、草场。”
“所以，他们认同朝廷治理，而当迁都洛阳后，怕是二三十年，都不会再对草原用兵，但税收却不会少，”萧君泽轻声道，“除非朝廷继续南下，然而，无论如何，草原人跨越淮河，南征齐朝，于他们来说，都得不偿失。”
元宏惊讶道：“此话何解？”
萧君泽淡定道：“陛下，行商之中，有一词，名为本钱，所指便是人行事凭借的之物，草原之众，越过高山大河，行两千里之外，一路耗费粮食、钱财，便是能抢到财物，送回草原，一路耗费，也不比本钱少，得不偿失。您若想以南朝之利，偿北方之失，怕远远是不够。”
古代最麻烦的事情就是运输不便，草原人抢什么，最重要的就是抢粮食，布帛与金银珠宝虽然也抢，但那玩意，普通人根本没有，草原要想抢也抢不到。
而粮食，从河北平原抢，运回去很容易，但若是从江南抢，在没有大运河的情况下，几乎都在路上损失光了。
“朕可以幽州之粮补之！”元宏对此有解释。
萧君泽微微摇头：“陛下，粮食不会自己从一个地方跑到另外一人地方，只要有运送，运输耗费的总量不会变，只是用朝廷的钱补偿草原罢了。”
“那又有何不可？”元宏笑道，“皆是朕之子民。”
萧君泽微笑不语。
元宏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日子久了，朝廷便不会补偿了？”
他盘算了一下，不得不憋闷地承认，确实如此，天长日久，草原六镇，怕是在朝廷君臣眼中，怕是会成了一群穷亲戚，不可能不克扣。
“那以你之意呢？”元宏于是问策。
“人会自己寻找出路，无论是柔然、高车还是零丁、契丹，所求的都只是活路罢了，”萧君泽幽幽道，“咱们需要的，是如三长之策、均田之策一般，给草原人另寻一条出路！”
元宏认真地听着。
萧君泽缓缓道：“所以，可以招草原部族，各成一军，但这军，却不急着南征，而是用于修河、挖矿、入坊、筑城、修路……”
元宏摇头道：“筑城、修路，皆有民夫丁役，何需耗费国库，用这些部族，耗费国库？”
萧君泽解释道：“陛下，粮乃国之本，使丁役过多，民便不安，民不安则农不兴，农不兴则国不稳，胡人南来，吃食、习俗、语言皆要求于汉人，岂不是融于其中？”
说到这，他微微提高音量：“天长日久，只需一两代人，天下便皆为一族，何分胡汉？”
元宏顿时大悟，在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抓住了君泽的脉络：“不错，钱财也好、土地也罢，皆是为了治理天下，若能收天下人心，且不扰民，又何必在意这一点钱粮。”
“正是如此！”萧君泽趁热打铁，“若无足够粮食，草原必会不稳，但若是白给，也太过浪费，不如以工代赈，得了益处，又显了恩德！”
“所以，你将他们带去修河、筑路，便是此意！”元宏抚掌笑道，“以工代赈，此言甚妙，当为国策！”
萧君泽点头：“正是如此，但有一条十分关键。若不推行，怕是反而会弄巧成拙，生出乱来。”
“快讲！”
“既然将他们千里迢迢，从草原召来，那我朝给的吃食，便不能太差，”萧君泽认真道，“至少，不可让他们累死在此地，否则，一波人死了，便不会有下一波了！”
元宏点头：“有理，当以此行之！”
“可若如此，”萧君泽叹息道，“必有人言此为收买人心之举。”
元宏微笑道：“卿大可放心，朕非妄信之君，君泽也你不是任人拿捏之臣，有你想助，如有孔明，子房。此是朕之福，也是卿之幸，你来北朝，不就是看不上那萧鸾么？”
萧君泽微微挑眉，承认道：“这倒是，如今这天下英杰，也就陛下你能入眼。”
元宏顿时朗笑出声，先前知晓平城叛乱的郁悴一扫而空：“朕就爱听这说真话。”
元勰在一边，看完整个过程，忍不住小声问冯诞：“这、是否太过了些……”
冯诞倒不介意：“无碍，陛下与君泽知晓轻重。你我皆是中人之资，追随便是。”
元勰思考半晌，觉得有理，不由对司徒感觉到敬佩。
那边，萧君泽已经和元宏商量着，可以趁农闲时让汉人也参加以工代赈的办法，刺激经济。
经济是什么？
经济是人的需求，你听我给你讲……
-
十月，天气渐渐寒冷。
几乎同时，草原的商队也到洛阳。
草原商队本身就是在秋天出门，夏天被肥美牧草贴上秋膘的牲口能在这个时候卖上一个好价钱，同时，他们也要购买粮食，熬过草原最难熬的寒冬。
而这次，他们带来大量马匹，除了给朝廷上供，还带来了大量皮袄——因为要在冬季时，将他们河工、朝廷承诺的货物等全部带回草原。
这些东西里，有铁锅，有盐，有布，有药，有粮食……
斛律明月一脸心疼地带着父亲和氏族里的酋长们，挨个清点货物。
“契胡族秀容部，铁锅一百口，”他吩咐着库管将货物清点出来，“羊毛卷一百匹，细盐两千斤，茶叶二十斤……”
“慢！”尔朱部的酋长忍不住道，“我族没要过茶叶啊！”
斛律明月淡定道：“这是赠品，这次不要钱，明年才要，你若不喜欢，我取消便是。”
秀容部的酋长脸色立刻变得温和起来：“上官说笑了，这是朝廷嘉奖，怎能不要，多谢、多谢！”
斛律明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秀容部此次出行，有儿郎一千三百人，与他们一同回去？”
“正是！”
斛律明月点头：“下一个……”
“我等是鲜卑宇文部……”
“我看看，”斛律明月翻开本子，“你们部族出的人不多啊，就三百人，按规矩，这次能分的不多……”
“我等知晓，所以明岁开春，想带三千儿郎过来，您看合适么？”
“不合适，人太多了，回头朝廷要开一场大会，等下吧。”
-
白沟，一名少年正混在河工之中，拿着一块牌子，领着新物。
萧君泽提前给这些河工们兑现了这次南下的货物之一，羊毛斗篷。
洗羊毛的重要产品，草木灰并不难找，整个洛阳数十万人，每天消耗的草木灰都是天量，虽然很多富户已经换成了更方便的煤，可大量贫民还是要以柴禾来煮饭做菜。
这次的羊毛斗篷并没有做成外套的模样，而是四四方方一块布，三尺宽，半丈长，厚软厚实，每人一块，用以在这深秋御寒。
这笔支出并不大，两万人的河工，也就是一万丈的布，总共一千匹羊毛卷，对于改进过梳毛机的工坊而言，也就是三个月的产量而已。
给批货的主官查了腰牌，见上边姓名籍贯无误，便点头，给他裁好的羊毛布。
少年领了布，目光闪动，伸手抚摸着那微微有些刺有的布匹，感觉到那厚实的后感，忍不住把头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拿着布匹，他跟河工一起，回到了镇上宿舍。
那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长宽各有一丈，以砖石砌成，他忍不住上前抚摸了一下，那石头坚硬如铁，摸着便让人感觉到沉稳，进入其中，用泥砖砌了一排大铺，挤一挤，可以睡下十个人。
“少主，要吃晚食么？！”周围的都是他们部族的人，有人问道。
“要去，你回族里吃吧！”少年正好奇这个镇子呢，一点都不像族人说的，刚刚建了三个月。
“好，”族人沉默了一下，又提醒道，“少主，你去吃食，万万不可去澡堂洗澡啊！”
“洗澡？”少年怔了一下。
“对，只要一分，镇上有澡池，”给他腰牌的族人抓了抓头皮，“我如今有三十多分，能换上一斤细盐，剩下的，您拿去用就是。”
于是少年好奇地点头，去镇上逛了。
然后便后悔了……
回到秀容部时，他的父亲尔朱新兴顿时瞪大了眼睛。
眼前这个皮肤白皙，容貌精致秀美，一身衣服干净得像个汉人的少年，真的是他儿子吗？满头辫子、油腻袖口去哪里了？
“阿宝，你这是……”
尔朱容小声道：“被骗了。”
说是只要一分，可是进去后，便被拉去拆了头发，洗烘了衣服，又让人梳了头发里的跳蚤，还被搓得像只剥皮的羊。
结果一付账，三十多分，全没了，连晚食都没得吃！
“汉人果然狡诈！”尔朱新兴气得直拍大腿。
尔朱容低声道：“那是斛律部开的铺子！”
“又是那斛律小儿！”提起这事就来气，尔朱新兴怒道，“阿宝，你也留在洛阳，为父打听清楚了，如今那什么学校，正是斛律小儿起家之地，我等虽晚了一步，但绝不能让他独占此良机！”

第73章 你在想什么？
白沟从武渉引黄河水北流，向北，一路过滑县、内黄、魏县、馆陶，通过利曹渠入清河，全长六百里。
虽然只有两万民夫，但在河水封冻之前，这条水渠，已经疏浚了三百余里，快修到了馆陶县境内。他们原本预计是要修三年，但如今看来，最多明年五月，就能去疏浚下一条水渠。
十月，霜降过后，秋风萧瑟，河工们开始收拾行囊，被南下的族人招呼着，开始返回北方草原。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牵着小孙儿，守在码头，等着河工下工。
她面前的箩筐里，正放着一个个捂了霜的柿饼，看着便红艳艳地惹人心喜。
一名穿着皮袄的青年正和她讨价还价：“这么一筐柿子，要换五斤盐？你怎么不去抢！！”
那老妇人面色亲切，热情道：“咱这柿子没有虫眼，个个都有糖霜，你刚刚也吃过一块，是不是甜得紧，听说大侄子你们都是草原来的，那里天寒地冻的，也没什么果子，这么甜的东西，你给家里人带些回去，他们这个年能过得多甜啊？”
“五斤也太多了，一斤！”青年面露难色，“一斤我就买。”
“这可不行啊！”老妇哀求道，“老婆子儿子死在南征里，就带着孙儿守着几个柿子过活，您行行好，怎么都得四斤，否则咱要饿死在雪地里。”
青年不为所动：“草原上每年冬天饿死的人多了去了，两斤！”
最后，他用三斤半的盐换了这十斤柿饼。
那老婆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得舒展开了，看这河工走了，立刻又招了招手。
旁边的小巷里，一名看着高大的中年人又背来一个筐柿子，恭维道：“阿母真是厉害，居然能换来三斤盐！”
两斤柿子换一斤盐，天啊，阿娘是怎么敢喊出口的。
“这些草原人，没吃过甜的，哪知道这东西该卖多少，”老妇人笑得十分真切，“快快过去，今天再卖掉一筐，回头就能给家里买些砖头，砌个火炕，冬天可就好过了。”
那中年人摸着头皮，迟疑道：“可这镇上的火炕队，听说都忙到年后了。”
“那留半筐柿子，”老妇人很有成算，“到时请他们帮个忙，赶个时间，早点帮咱们做好！”
中年人心悦诚服，退了回去。
而在这码头边的草市上，还有许多刺绣、头绳、镜子、葫芦、小刀等杂物摊位，他们都是周边的汉人村民，看着下工的河工们，仿佛看着一只只肥羊，他们都是趁着农闲，准备来赚一笔。
没办法，谁让这些河工都有钱呢。
哪怕换不到盐、羊毛这些上好的物什，有个夹了豆腐的厚实饼子来换，那也行啊！
自从有了这些河工，他们的生活便宽裕起来，听说过了年，他们又要在馆陶起一座新的码头镇子，到时可要早点摸清地方，赚过去，再好好赚些钱。
-
镇里，一名少年正用自己得到的羊毛卷打着包袱。
他是今年四月来第一批到的洛阳河工，带着族里三百多儿郎，前来探听虚实。
谁能想到，他这宇文氏的少主，在这一干就是六个月。
包袱里放着装水的葫芦、十来个干硬的面馍，一袋细盐，还有他给母亲准备的，一瓶脂油。
这些不多的东西，耗费了他这六个月几乎所有的积分，还找族人借了一些，才换到那瓶脂油——他抹过一点点，冬天手上干裂的伤口涂上，便不会痛了。
洛阳城中还有许多宝药，价值千金，堪称起死回生，但那东西，他们也买不起，便不多想了。
他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床铺，这上边的干草是揉捻过的，睡着十分舒服，可惜太多太重，带不回去。
收拾好包袱，他拿着挑棍背起，走出了舍门。
回看了一眼青砖的石墙，他伸手摸了摸，明岁再来，他们就不是在这里住了。
“宇文颢，”一位熟悉的青年在他身边唤道，“你看我买到了什么？”
“柿子？”宇文颢抬起头，那一起从武川过来的朋友，不由微笑道：“破胡，听说你不回去了？”
面前的是他同乡贺拔度拔，按理来说，他身为军主之子，是不用来的。
“不回去！”那英武的青年笑道，随后叹息道，“如今北边已经十年无战事，柔然臣服，又迁都洛阳，我想在朝廷立下功劳，看看能否定个丙姓，以后孩儿也好做官。”
说到这事，宇文颢也长叹了一口气，他们二人都是北方军镇里长大的少年，虽然称不上锦衣玉食，却也自小不愁吃喝，努力学习骑射，想要立下军功。
但是这两年，朝廷改了军制，军中如校尉之类的低阶军官，不再从他们这些骑射优秀的儿郎中选拔，而是直接由朝廷大姓来指派。
他家宇文鲜卑当年效忠燕国，燕国被魏所灭后，宇文鲜卑便被安置在武川镇讨生活。
朝廷迁都后，武川等六镇的待遇一落千丈，粮草不但多有拖延，而且质量也大不如前。
但就在这时，他们收到彭城王元勰招人的消息，元勰位高权重——这也是一条出路，当时他和贺拔度拔等人，便一起过来了。
“若无门第，便不能为官，”宇文颢提起这事，眉宇间便带了一丝幽怨，“可惜我等生不逢时，若是三十年前，何愁天下无功，不能为后辈亲族争个门第？”
“是啊，朝廷一纸诏书，断了我等前程，以至只能操持贱役。”贺拔度拔摇头。
宇文颢不禁笑了出来：“可不能如此说，让周围村民听到你说此为贱役，怕是要被他们拿铁锹打破脑袋。”
这倒也是，贺拔度拔不由点头，提起一个羊毛裹包袱：“这是柿饼，一半给你，一半给我亲族，我此番不回武川，是因着要去一趟南朝。你明岁南下时，请将我长子阿允带来。”
“你可真舍得！”宇文颢一边接过包袱，疑惑道：“阿允今年不到十岁，这也不能来挖河啊！”
“嘿，我本想去斛律小儿所在书院去学习一番，看能否与那君少卿结识一番，谁知那书院嫌弃我年纪大了，不愿收徒，”贺拔度拔无可奈何道，“倒是遇到有人召集户卫好手，南下行商队的差事，这不，便不能回武川了。”
“你是想送阿允去那的书院？”宇文颢笑道，“不让他学骑射了？”
“我见那斛律氏有垄断商路之心，”贺拔度拔认真道，“如今草原货物都由那斛律小儿分派，万一他将来偏袒，我等岂非要看他脸色，应早做打算才。”
“有道理！”宇文颢点头，“那我回头，便将几个弟弟也带过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家乡事，便各自离去。
……
君泽正看着河工上的总账目。
这次巨大的工程是他们尝试的第一个项目，他的学生们虽然才刚刚学到一元二次方程，但问题不大，如今的账目也就是加加减减，连乘除都没有几个，分成一个小组，各自合计收支，对不上的，便打回去让他们重新检查。
为此，崔曜和池砚舟这两组没少仗着斛律明月数学稍弱而欺负他。
但看在他的面子上，此少没有同室操戈，维持了表面和谐，将账算明白了。
不过的，当萧君泽的看着那些河工上每组主官的名字时，不由得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些小组长们的名字虽多，但有几个，却是十分耀眼，说是将来覆灭北魏的主力军团也不为过。
可惜没有宇文黑獭和高欢，这两个才是最后的胜者，也不知如今他们出生了没有。
带着这样的感慨，他翻看着账目，但越翻越发现，他的财务健康的简直不可思议。
收入支出占比居然达到三比二。
要知道，他可是用自己收入养了两万多近三万人啊！
他认真审查着账目，试图找出问题，然后，便忍不住嘶嘶起来。
最大的支出在于粮食，三万人的饮食，他是一点都没有亏待过，每人每天有近两斤的粮食消耗，一年下来，消耗了近一万吨粮食。按一石差不多是一百多斤来算，差不多就是是二十万石。
问题在于他小看了自己的收入。
煤、铁这两样的暴利几乎就是已经冲和了粮食的支出，去岁，他的高炉一次能出两千多斤铁水，平城和河阴两地六座高炉，这一年来，就出了近三千多吨的铁水，对北朝官坊几乎是碾压。
更不用说如今洛阳大户都以用焦炭取暖了。
而除此之外，他的收入还有马场、灯油、砖坊、玻璃坊等，说日进斗金都是轻的。
当然，其中最最最暴利的，还是盐。
他饱和提盐法，实在是过于逆天。
青蚨在一边长叹道：“公子啊，您是不知道，如今洛阳已经多了一种钱，叫盐钱。”
“称盐来交易么？”萧君泽微笑着问。
“有人用模具将盐压实，做成钱币大小，正在风靡洛阳，”青蚨揉着太阳穴，虚弱道，“许多寺庙的为此专门做了一个功德箱，用来投‘盐钱’。”
萧君泽笑道：“那是好事啊。”
青蚨苦笑道：“若非是您将一多半钱财都拿去修河，朝廷怕是不知多少人，想要对你动手了。”
萧君泽微微一笑：“无碍，若我所料不差，元宏才是最操心的人。你准备一下，这盐利，他怕是要收回朝廷了。”
青蚨的脸一下就扭曲起来：“果然是胡人，不懂经营，只懂掠劫！”
“不能这样说，盐铁之利本就是国利，他想用钱，我能找钱，各取所需罢了。”萧君泽随意道，“钱在他手里，更容易流通。”
青蚨不太理解，但也点头称是。
萧君泽已经看完账目，他闭目思考数息后，睁开眼眸：“青蚨，你说，我们选哪块地方，当封地比较好？”
青蚨怔了怔，目露困惑：“这，这也可以选吗？”
公子是少卿，还没有爵位么？
“当然可以，除了亲王选不了，”萧君泽伸了个懒腰，“元宏那边，我能随便挑，不是什么大事。”
他其实已经看好了。
南阳盆地，虽然还在南朝手时，但历史上，很快就会是被北朝抢过来。
他喜欢这块地方，离洛阳不远，北朝占下后，其上的南方世家门阀都会逃往南朝，算是一片未开发的土地，方便发展势力，还能和萧衍联系。
萧君泽托起头，忍不住展望起来。
种种茶叶什么的，建建船什么的，美滋滋。
还可以，在那里建一座叫襄阳的城，无论北上洛阳或南下建康，可都太方便了。
他说过，不会放过这个世界啊。

第74章 小交易
秋风萧瑟，在洛阳以北，黄河河阴，却是一派热火朝天，欣欣向荣之景。
在经过接近两年的打造扩建后，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座小城，黄河边的栈道码头修出了四个，每个都可以停泊四艘船只，几乎都是空船而来，满载而去。
滚滚白烟从高高的烟囱中升起，像是巨大的旗帜，向自世人证明自己存在。
这是里最靠近河边的便是焦坊与铁坊，大的量铁矿与煤炭都要在这里用黄河水流洗选矿。
精煤被洗选好后，便有民夫推起沉重的板车，一人推一人拉，将一车车选好的煤炭送到高炉之中，他们大多上身赤裸，满身的汗水混合着空气中燥热的烟尘，滚落在土地上。
一天的辛苦后，他们能打上一壶焦坊提供热水，拿着作工计件获得的红签，去工头处兑换今日的工钱。
一个签，便能换得一个用模具压实的盐币，盐币极易碎，所以他们都早早准备好了布袋，用双手捧着，如孩子一般珍惜地包起，放进怀里，贴身收藏着。
相比于那些破烂的劣钱，又或者是撕碎的布帛，这种不腐不坏，容易携带，还能换成钱币、粮食的盐，才是他们最喜欢的。
一名独眼的中年汉子也是其中一员，他眼眸微蓝，带着化不开的阴郁，换了七个盐币。
才走出工坊大门，门外便是一大圈的棚铺，这些是周围村民自己搭建的棚子，卖着各种吃食、茶水，还有帮着补衣的妇人坐在角落，一些商人一车车地运来了各种粟米麦粒，用来交换工人们手中的盐。
如今，河阴的盐，已经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洛盐”。
相比于苦涩陇西青盐、解池盐、青州盐，洛阳滋味纯粹，洁白晶莹，已经成为各地世族们最为追捧的盐，同样的盐，在洛阳买到了，只要送去南朝、草原，或者幽冀之地，能轻松获得十倍之利，怎么能不让人趋之若鹜？
唯一的问题就是洛盐太少了，供应完洛阳这都城后，所剩无多，被各家争抢之后，能剩给普通低门庶族的，便没有多少了。
于是才有了这收零散盐的商户，也算是各取所需。
这中年汉子裹了裹身上的皮袄，在一卖吃食的地方买了两张大饼，一葫芦热水，这才回到自己那宿舍中，通铺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也有一对蓝眼睛，看汉子来了，眸里全是雀跃：“叔叔。”
“阿瑰，”中年汉子面色流露出的慈爱，将一张饼子递给少年，“饿了一天了吧，快吃些东西。”
“没，”少年笑了笑，“我去挑了六十斤羊毛，换了一个饼。”
清洗过的羊毛里还是会有一些疙瘩、草叶、小石子之类的杂物，需要人手一点点挑选出来，否则很容易卡住梳毛的铁滚刺，坊里便会挑选一些小孩，做些杂物。
“唉，”中年汉子长叹了一声，“你要再长高些就好了，能入坊里，寻个生计，好过在外让人欺负。”
“倒也没有被欺负。”叫阿瑰的少年笑了笑，狡黠道，“我用换来的一个饼，换了个打扫的活，您看这碎羊毛，把这些填到了袄衣里，可比稻草暖和多了。”
碎羊毛就是断掉的，短到没法搓线的碎毛，工坊里到处都是，打扫时混成灰尘里，要把他们分出来，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这，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放水里洗，尘土会沉底，羊毛会浮上来。”少年笑道，“叔叔，要不，你也别去洗炭了，如今天气凉了，咱多收碎尘，用做袄衣。”
中年汉子点头，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只笔：“我今日被炭管事夸奖了，他给了我这个，说是以后工坊里会开一个夜课，教什么‘拼字’，我不也懂这个，你拿着去吧。”
纸是黄色的苇草纸，笔就更简陋了，只是用细线捆住、用烧成的炭棍的柳木笔。
“叔叔……”少年惊喜无比地拿起纸，目光闪动，“真的吗？”
“嗯，听说是那位坊主的恩德。”中年汉子想说要学的话，每天是要给一个盐钱的，但这机会太难得了，他辛苦一点，让孩子能学到字，就是天大的幸运了。
阿瑰用力点头，小心地将纸笔入下，出门把自己的脏手洗干净，这才敢去抚摸那笔了纸。
同一时间，工坊的一处小窝棚，七八个小乞丐正缩在这，分享着他们从水磨房出的污水里捞出的糠粉。
“回头我们要多捡一些铁。这个冬天应该就可以熬过去了。”一个小乞丐正数着手上的铁块激动的说。
“是啊，他们的炉渣里还混着好多的铁渣。只要咱们能多寻些，送给铁匠铺，就能活下来。没准过两年就能攒下一笔钱去，买一块地了。”另外一个小乞丐也热切的道。
“只要咱们能再长大些，就能进工坊了，好想快点去上工啊。”
“要是爹娘还在就好了。他们要是能多坚持几日。咱们就不用流落街头了。”一个小男孩低声抽泣道。
此话一出，一群小乞丐们都沉默了下来。
朝廷迁都，大量的平层贵族来到洛阳，圈地占田，他们的小村子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别人家的田地。连着他们也同样成为别人的奴仆。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当奴仆比当丁户日子能过得更轻松些。
可是今年夏天大旱，主家催收又紧，不给救济，他们无奈只能逃荒。
可是还未靠近洛阳城。父母亲族就因没有路引私逃乡里为由，被捉去修石窟寺。他们也不知道石窟寺在哪里，只能流落乡里。好在及时找到了河阴镇，这才能活下来。
这个城外还有很多都会他们一样无家可归的人，在这里讨生活。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去敲炭渣呢！”
小孩子们挤在一起，闭上眼睛，虽然还是腹中饥饿，却期盼着明天。
-
十月十五，洛阳下起了第一场小雪。
元宏正十分高兴地召集了洛阳所有的公卿大臣，本来只是打酱油的萧君泽也被拉来凑数——这让君泽十分不高兴。
他被迫穿上了一次都没穿过的改制官服，四品少卿的官职正好是红衣，方心圆领，头戴罩帽，加上放量大，用腰带一束腰，衬得他本就惊艳的容貌多了十分的端庄，这一路走过来，不知引起多少抽气声。
而在上方的孝文帝丝毫没发觉他的不悦：“今日召诸卿前来，是有一件喜事。”
于是示意身边侍者，拿出一封上表，大声地念了出来。
上表里，是任城王元澄如何带病出征，在雁门关就看清楚了平城叛军的虚实，同时果断出击。将穆泰陆睿等一干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在极其轻微的影响下平定了这一次叛乱。
意气风发的孝文帝以极高的评价称赞了自己王叔这一次出征是如何的英明！又历数了乱成贼子的忘恩负义，让他如何如何失望。并且表达了要亲自去平城旧都审判这些叛贼的心愿。
满朝文武当然没有反对的，纷纷称赞吾王英明。
萧君泽在一边听得打瞌睡。
好不容易等孝文帝的躁动平息，正想随着大流跟着群臣一起退潮，他却被单独留了下来。
“你想庆祝一番，直接和阿兄在后宫里喝了便是。与我何干？？”萧君泽拒绝加班。
“自然与你有关，你且看看这些上表。”元宏拿出一堆奏折，推到他面前。
萧君泽随手翻开一本，不出所料，全是参他占据私盐、囤货居奇、危害天下的各种耸人听闻的罪名。
“朕并非轻信之人。不过，你还年轻。”皇帝语重心长的道，“若是长久与群臣关系紧张，怕是对你以后的仕途不利呀。”
“你想要这盐？”
“朕岂是这种人？”元宏轻咳两声，“只是如此多钱财，你一时半会也用不完，不如……”
“你想要盐吗？”
“朕说了不会……”
“想要吗？”
“想。”元宏认真道，“但朕不是强取豪夺之……”
“送你了。”萧君泽轻描淡写的道。
“阿泽……”元宏本来就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一瞬间百感交集，起身就要给少年一个拥抱，“若是朝中大臣都像君子，你这样忠君为民，何愁天下不平！”
“钱财对我来说微不足道，只是用来达成目标的工具罢了。多与少都无关紧要，既然你需要，就送你了。”萧君泽敏捷闪开，随意道，“不过，我要当一州刺史。”
“刺史？”元宏忍不住笑道，“那可不行，你人微言轻。根基不稳。在洛阳自然有我与你阿兄为你撑腰，若是外放，若是一不小心便要被人欺负了，惹你阿兄心疼。”
“那边找个洛阳就近之处，”萧君泽道，“我看雍州就很好。我要当雍州刺史！”
他语气骄傲而肯定，像在和皇帝下令一般。
“君泽倒是敏锐，这么容易就看出我南征之计，要往何处了？”皇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越发满意，“不错，洛阳离雍州仅一山之隔。若不将此地拿下，朕寝食难安。”
“所以，你什么时候把这块拿下，送给我？”萧君泽问他的态度，一点也不谦卑，是那么理所当然。
但这态度却让皇帝越发愉悦起来，他大笑道起身，豪情万丈：“莫急莫急，等朕巡视平城，处理那些乱臣贼子，便会挥军南下，为你夺下这雍州之地。”
萧君泽满意的点点头。
“不过，”皇帝突然微笑道，“想当雍州刺史，朕还想要一个小小的添头。”
“说。”
“你那座钟挺好……”
“妄想！”

第75章 格局
元宏是一位有大志的君主。
但做为一名有能力的君主，就算再有梦想，遇到现实的困境时，梦想也是必须要落地的。
而北魏的财政，一直是这朝廷里他最无奈的一环。
汉地的税赋，占据了几乎朝廷的所有开支，朝廷的财权，在经过数次的汉化改革后，已经深深地扎根在河南河北之地的大片农田里。
汉人供养着朝廷，朝廷自然也要给汉臣应有的地位，这就是汉化的底层逻辑。
而最近，国库因着迁都、南征，还有修建石窟寺耗费过巨，更别提他在几日前，还下达诏令，凡是从平城来京的军卒，一律成为禁军，司州（都城附近）的民夫，十二个之中抽调一个，编为吏员，作为公家或私家的差役。
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他也想过如汉晋一般，将盐铁收为专营，收回国库，但如果本就诸胡不稳，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强行收回盐利，那样必然会惹出许多麻烦。
不过，若是君泽将他的制盐之术献上，那便不是他强收盐利了，而是那些门阀之盐，打不过朝廷之盐，那自然没得好说。
而相比于盐税，君泽只是要求一个还在敌国地图上的州刺史，那简直是就是送的，元宏甚至都有些不好意思，觉着这是欺负小孩。
“只要你把那座钟给我，”元宏诱惑道，“我便给你一个开国伯，有封邑，这可是能传子孙的爵位……”
“不需要，”萧君泽不屑道，“别想了，那是我的钟，我可没兴趣给你送钟。”
那座钟是最简单的擒纵器加发条做出的机械钟，造价倒不贵，就是零件一精度要求不低，都得他一个个亲手搓，组装完后还要校准，十分耗费时间，他可没兴趣当个钟表匠人。
再说皇帝又不缺报时的人，滴漏凑合一下，又不是不能用！
“君泽啊，你说话谨慎些，”元宏很无奈道，“朕不会介意这些许冒犯，若让他人知晓了，必要掺你一本。”
萧君泽淡定道：“既然你提要求，那将盐务交给你之前，我也有一个要求。”
“且说。”难得君泽主动要求，元宏十分好奇。
“过些日子，你亲自去河阴转转。”萧君泽随意道，“我要借你虎皮一用。”
元宏忍不住大笑出声：“行了，朕答应你。到时带你阿兄一同出门，看看咱们君泽做出几分基业。”
“好，阿兄听到吗？”萧君泽转头问。
一边正在处理司徒事务的冯诞抬起头，有些困惑地道：“你俩说得投机，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来处置？”
萧君泽淡定道：“陛下去河阴巡视，我是你义弟，按理，那算是冯家产业……”
嗯，四舍五入，他算是半个冯家人，应该是冯诞这个主事人接驾。
冯诞忍不住扑哧一笑，菀尔道：“君泽，你莫要欺负陛下。”
“哪有，”萧君泽随意道，“我可喜欢他了。”
元宏无奈地摇头，立刻坐到冯诞身边，温和道：“莫要听他胡说，河阴离洛阳不过三十里地，不需你来费心。”
然后不悦地瞥了小狐狸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可以欺负他？
……
“过几日，陛下要去河阴巡视。”回到家后，萧君泽给青蚨说了一声。
青蚨额头瞬间全是汗水：“巡视？？”
巡视和私下带着几百禁卫去打卡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是要动用数千禁卫，竖起王旗，声势浩大，带着心腹臣子，亲自驾临，稍有差池，接待的臣子便会人头不保。
这种情况，怎么能让青蚨不害怕？
萧君泽笑了笑：“不用担心，毕竟，我算半个冯家人，那接驾的事情，自然由冯家掌握。”
青蚨不由恍然：“您的意思是，这事，交给冯司徒？”
“对啊，”萧君泽微笑。
青蚨立刻露出我懂的笑意，松了一大口气。
所以，这次是陛下自己出门，接自己的驾？
他忍不住想到，公子真是太过聪慧了，如此，便是有人想在接驾里搞什么小动作，嫁祸给公子，怕也是无法成形了。
毕竟，这追责若是追上去，那还得追到陛下头上。
……
十月下旬，河阴城边的空气不太好，飘下的雪花都带着一层暗淡的灰。
工业带来了一头名为文明的巨兽，他天生便会呼出名为污染的浑浊空气，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
高炉的炉渣顺着出口，被推上了巨大的铁车，顺着一条极短的轨道，被倾倒在了河堤之上。
还带着一些红艳铁水的碳渣滚落在高高的堤坝之上，冒起巨大的白烟，而堤坝之下，早已有年轻年少年老的人们等候着，拿着一根根大小不一木棍，敲击着还在半燃烧的炉渣，提着水筒，寻找着里边残余的铁珠。
一群小孩儿裹着填充着毛絮的旧袄，这里温度比他们的窝棚要高一些，矮小的身材能更容易地穿行在这人流里，只是要小心被人抢掠。
他们非常仔细，敲碎的炉渣几乎变得只有米粒大小，他们棍子上有一枚小指大小的磁铁棍，是工坊送的，听说是在磁石上摩擦过，所以也能吸铁。
而当他们走过之后，会有人将这里的敲碎的炉渣铲起来，送去不过处的砖坊，用来烧砖铺路，又或者是做为地基。
“阿瑰！”一名乞儿唤住了一位少年，快步追上来，“咋儿怎么不曾见你，那边邓老三又要咱们上缴‘五成铁丸’，我们都等着你拿主意呢！”
阿瑰皱起眉头：“这每日本就捡得少，再收五成，如何能熬到春天？”
炉渣的铁，大多是废铁，周围的铁匠铺子收价本就低廉，能换些糠皮豆子就已经不错了，这冬天大雪，还不能少了柴火……
“是啊，咱们要怎么办？”
阿瑰思考了一会：“这铁渣是坊主给善心，这有邓三纠集人手，以此赚钱，咱们得想办法打倒他。”
就在他们聚集起来，商量着怎么做事时，突然间，一个小乞丐哭着跑了过来：“二哥，阿瑰哥，不好了，咱们的家，咱们的家没有了！”
小乞丐脸色大变，立刻和阿瑰一起，跑出河堤，飞快向着他那山坡上的土窝棚跑去。
没办法不快些，那是他们一群人花费了所有力气，才搭出来栖身之所，他们细心地用粘土粘住所有漏风的地方，这是熬过冬天唯一的希望……
可当他们跑过去时，那个破烂的小家已经变成一片废墟，几个小孩正在远处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同样的遭遇不只他们，这片河阴边的所有窝棚，都已经被一队盔甲整齐的军士踏平，他们神情肃穆，周围还拉着一大群的中年青年人，阿瑰在这其中看了他们正在计划“弄死他”的邓三，他被捆在成群的奴隶里，神情惨淡而绝望。
阿瑰却完全不能高兴起来，他只觉得背后发凉，来不及多想，便飞快向铁坊跑去。
没跑多远，便看到远方一行士卒，从工坊中牵出数十个犯人，他的叔叔垂着眼眸正在其中，看见他后，微微摇头，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远方。
“为什么，为什么要抓他们？”阿瑰拉住周围的一名工人，着急地问。
“这些都是没有户籍，混进来做工的奸细，”那名工人不以为然道，“估计都被抓去伊闋寺修佛窟了。”
阿瑰回到工舍时，几名叔叔的工友告诉他，如今他不是工坊的人，也没有亲人在，不能再住工舍了。
阿瑰低头，准备拿走他们叔侄的行李，可是这些工友却只是大笑起来：“哪有什么行李，快滚。”
少年没有分辩，只是捏了捏手里纸笔，转头离开。
……
萧君泽提前半日到了河阴，这里街道整齐干净，工坊里来人行色匆忙，让他本能地皱起眉头。
“青蚨，这里的草市、窝棚、还有商户呢？”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当然也就记得这里原本已经是繁华的小镇了。
青蚨道：“陛下亲临巡视，自然是被驱逐了。”
萧君泽皱起眉头，心说失策。
来到洛阳后，他从没跟着元宏一起出门巡视，自然也不知道中间有什么过程，但他是真没想到就因为这点小事，会牵连那么多人的生计。
他从马车上下来，带着青蚨，沿着河堤行走，准备去实地探察一番。
只是，没有走几步，便被突然从河堤旁冒出来的几个人影一前一后挡住，他们身材矮小，拿着木棍，为首的少年大声道：“站住，把身上钱财和吃的交出来！”
萧君泽抬起头，看着这些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孩，不由揉了揉额头：“青蚨，带他们去工坊食堂吃些东西，加件衣服。”
那几个小孩眼睛一亮，其中一个又大声道：“我们、我们不上你的当，快……唉，阿瑰你打我干什么？”
为处首少年低下头，诚恳道：“惊扰了贵人，可是我们实在想求些吃的，还望您放过我们。”
“跟我来吧。”萧君泽轻呼一声，“青蚨，带路。”
……
片刻之后，一群狼吞虎咽的小孩子几乎把头埋进碗里。
萧君泽也从那为首的少年口中知道，他们都是逃难的流民，因着工坊这里户籍查得不严，所以才在这里混口饭吃。
而他们之所以会流落街头，是因为佛窟寺。
北魏崇佛，不止达官显贵，连乡中的豪强也争相礼佛。
所以，到处都是供养人。
供养人被称为菩萨，他们会召集乡中人手和钱粮，去佛窟寺开凿数洞佛窟，佛窟开好后，便在其中留下供养人的姓名，算是为乡人、家族积德。
这不但是豪强们财力的象征，还能获得名望，他们还会争相为上品门第修筑石窟，借此获得权势。
可这些钱财、人力，要从哪里来呢？
上等人从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
“我家里原本是青州人，因遇到了匪贼，无钱回家，就在这里赚口饭吃，本来，阿叔已经准备送我去夜校，”阿瑰声音低沉，“突然间，就什么都没有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冬天……”
“行了，”萧君泽也不介意对方的小小示弱，“你可以继续去夜校，我看你有些水平，便开一处‘济幼院’，你收留周围的小孩，给他们一口饭吃，青蚨会给你些钱财，夜校你继续上。”
他站起身，低头凝视着坐面前的少年：“他们的以后，都交给你了，算是你今天打劫我的惩罚。”
少年猛然抬头，然后用力叩首，挡在他面前：“草民愿受所有惩罚，请您救我阿叔……”
“让开，”萧君泽清冷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却如洪钟巨响，“我不只要救你阿叔，还要救他们所有人！”

第76章 你不难过吗？
走出工坊那矮小的食坊，萧君泽凝视着面前空旷的广场，还有纷扬的小雪。
他在思考要怎么处理这事。
他当然不会说什么灭佛、止窟这种话，宗教的根源在于精神上痛苦需要抚慰，只要有人类的思想存在，那么人总会在无法改变现实时求诉于幻想。
这种事情，真正的本质还是乡豪在追求政治地位，想在这阶级大门已经关闭的路途上，用旁的方法撞出一条左道。
所以，甚至于，最主要的源头还在于侵占土地，而失去土地的人们被拉去修石窟，只是物尽其用罢了。
萧君泽唤来青蚨。
“让人去寻些人手，把周围小商户们寻回来，继续摆摊做业。”他揉了揉额头，吩咐道。
青蚨微微摇头：“禁军统领已经说过了，陛下圣驾将至，不得有流氓靠近。”
无地者为流，无业者为氓。
萧君泽看着偌大的工坊，微微挑眉：“真是麻烦，还得来个波将金村么？”
青蚨神情茫然……
在俄国叶卡捷琳娜二世时代，叶女皇有一位情夫，名叫波将金，位至元帅，在讨叶二欢心一事上颇为厉害，在女皇南巡时，不惜工本，在“今上”必经的路旁建起一批豪华的假村庄——把女王经过时会看到的那面墙修得精致整齐，还会用木头和画布把破败的茅草屋遮挡起来，荒芜的土地上种起各种不符合时令的花草。
于是，后世的人们把这种行为，称为“波将金村”，指那些弄虚做假的表面文章。
如今，在没有原主的情况下，萧君泽只能让青蚨出重金，在工坊中筛选出一些手艺人，临时弄了些板车，用工人假装商户，做出一个繁华村镇模样。
别说，来的人还真不少。
禁军统领于烈听说这是为了迎接陛下后，果断同意不说，还让自己手下的儿郎们也加入其中，当成群演。
于是，工坊外的大路上，很快便又是一片热闹的叫卖声。
用板车推来的土炉子，烤着上好面饼。用木架起来买水、卖柴火的小车。
补衣服的年轻妇人，等活的挑夫，卖艺的手艺人，吆喝着修面、磨刀的……
他们没有铺子，有的是背篓，有的是小车，看起来很是像模像样。
青蚨很不理解：“公子，你这是为何？以您的手段，不必如此迂回才是。若让陛下发现蹊跷……”
萧君泽只是微微一笑：“不让他恼羞成怒，我怎么能救那么些人？”
元宏小时候是受过苦，挨过饿的，这在皇帝里十分难得，淋过雨的人，才会想给别人送伞，所以，元宏从继位以来，会为民夫减税，为会干旱绝食祈雨，会让军队把掠来的南人放归。
所以，真让他发现，才是最有趣的时候。
……
萧君泽所料一点不差。
元宏这次出门，也不只是在河阴逛一逛，他在河阴视察一番后，还要一路北上，去平城安抚鲜卑和六镇军民，这只是他的第一站。
王驾出巡，队伍浩浩荡荡。
车马过时，元宏果然被街道周围的烟火气吸引，露出笑意，拉坐在一边的冯诞观看：“你看，那里有人卖汤饼。”
虽然这些人都得在王驾经过时跪在地上，但他们伙什还在身边，能看到他们是做什么行业。
“也不知道味道如何？”冯诞有些好奇。
两人私语一番后，又把目光移到那玩戏法的摊子上：“那个铁环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啊。”
……
等皇帝下驾，自然占了萧君泽平时在工坊时住的院落。
院子里有萧君泽无聊时搓的几个健身器械，模样和后世一些小区的单杠、起卧器没什么两样。
元宏看萧君泽示范了用法后，不由手痒，直接握住横杆，就想来个引体向上。
但他这些年长于政事，疏于锻炼，吊住后引了一下，便再也上不去第二下……下来之后，他悻悻地表示只是最近手臂酸痛，等休息两日，必不是这个样子。
君泽微笑道：“陛下说的对，说的都对！”
冯诞笑而不语。
元宏更生气了，以天色已晚，需要休息为由，把君泽撵走了。
等君泽离开，元宏便吩咐左右，拿两套常服，准备出去转转。
禁军统领并没有强烈反对，而是亲自带上三五亲卫，跟在身边，陪陛下一起逛街。
街道上行人不多，对他们也不多关注，元宏带着冯诞，尝了麦饼，看了戏法，买了络子，还有一些藤编、竹编的小物件，问了摊贩主如今生活的如何。
大家都回答因着陛下圣明，大家都过得非常幸福。
元宏一开始还很满意，但听到的类似的话越来越多后，神色便有些不愉，而当走到一个卖麦芽糖的摊子时，神情便彻底的冷了下来。
卖糖的小贩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面前正放着一个小碗，其中是琥珀一样的饴糖，用两个小木棍一搅，便能粘出一块糖来，凭借糖的粘性，两个小木棍能缠绕拉出长长的糖丝。
元宏漫不经心地将两个小棍分开，又放回去，然后掏出五个钱，拉着冯诞，转身离开。
……
萧君泽正在房里查账，听到门被踢开的声音，头也不抬地道：“陛下来的可真快啊！”
元宏冷冷道：“朕竟不知，在你眼中，居然是昏君做派，要你弄这些场面愚弄！”
“别那么生气嘛。”萧君泽放下笔，站起身，“陛下若有疑惑，且听我慢慢讲来。”
元宏道：“若不讲明，朕便将你淹死在饴糖里！”
不能不气，一路下来，他居然没看出什么破绽，直到看那个卖糖的老妇，居然将贵重的饴糖只卖五文，这才反应过来，这小狐狸，这时估计不知在心里怎么嘲笑他。
萧君泽缓缓道：“这次是我失策，请您过来时，未提前准备……”
他讲了门前草市因此遇到的麻烦，也讲了因为迁都，世族占地，而乡豪也趁机修筑佛窟，鱼肉乡里。
“……我答应那孩子，救出他叔叔，但佛窟这事，总不是个事，”萧君泽叹息道，“所以，我想请陛下，在门第之外，另辟一条，浊官之路。”
元宏神色稍霁，走到主位，冷淡道：“那为何不直说，朕是那种需要委婉上谏之君么？”
“这不是给你一个由头么？”萧君泽笑道，“陛下圣明，于河阴见孤小流离，知是因为修佛之故，便长叹世间只知佛国，不知人间，于是下诏，希望乡豪世族，修桥铺路，兴修水利，兴建学堂，以此留名，以此举荐，使天下人知，求人不如求己……”
毕竟供养人这事，禁是禁不了的，你伊闋不让修佛窟，我自己在乡里修寺也是一样，你云岗修完了，我还可以去敦煌窟修……
“乡豪世族，真说有多崇佛，怕也不是，不过是积累名望罢了，”萧君泽认真道，“陛下也是明君，自知其中道理。”
元宏目露思索：“行了，那石窟寺之事，朕会去查，你先退下。”
萧君泽微微一笑，知道这位皇帝一时拉不下面子，对着冯诞点点头：“我让青蚨做了好吃的羊肉火锅，阿兄过来尝尝？”
冯诞点头道：“好久未尝到青蚨的手艺，为兄稍后便去。”
萧君泽便离开了。
元宏不由磨牙：“这小儿，毫无一丝欺君而生的愧疚之心！”
冯诞轻笑道：“他素来是个小心眼的，当是被人落了面子，便在你这寻回一些。”
元宏抑郁：“分明是他求我来此！”
冯诞失笑：“君泽所言，不无道理，你也莫气了。”
……
气归气，饭还要吃的，冬月的雪天，围着一个铜炉火锅，烫着羊肉汤，也是极美好的滋味。
尤其是配上君泽最近鼓捣出来的豆腐乳，鲜香无比，君泽还主动表示，这铜炉火锅就送你们了，北方冷，多吃点羊肉汤能补身子。
元宏终于消气了，三人围坐在桌边，就得小火锅聊起了天下大势。
“沙门势大，朕并非不知，”元宏叹息道，“然天下离乱多年，儒道势微，道门又生出许多事端，反而沙门还能安抚人心，能成胡汉同尊之道，又导人向善，岂能如太武帝那般，一禁了之？”
“我可没说要禁佛门，”萧君泽又往小炉子里加了一份熟羊肉，“于我之见，佛门不禁婚嫁，多有子孙庙，不缴税，而广收田佃，非高门而如高门，不应如此。”
“依你之见呢？”元宏好奇问。
“既是出家人，当无家，”萧君泽微笑道，“禁婚娶，禁荤腥，提高门槛，方是觉悟正道。”
现在的和尚，是可以结婚，可以吃肉，可以经商，所以北魏的僧尼数量正在一骑绝尘。
元宏微微摇头：“如此，怕是难以推行，佛门诸宗，怕是都不会答应。”
“陛下，”萧君泽提醒道，“您只需要透露出有这想法，多的是人拼尽全力，都要帮您达成。”
元宏一怔，随即失笑：“有理！”
为皇帝分忧，是臣子本份，要是皇帝无忧，那不安的，便要是这些臣子们了，因为那样就没有他们讨皇帝欢心，展示能力的机会了。
一顿饭，算是宾主尽欢。
最后，快离开时，元宏淡定道：“君泽，等朕自平城归来，还要回此地，再见这市井。”
萧君泽不由失笑：“陛下放心，到时，我给你看的，一定是真的。”
元宏微笑道：“如此，朕便将河阴立镇，封你河阴伯，让河阴之地，做你的封邑。”
“不需要，”萧君泽果断拒绝，“我就一个钟，没有多的了，你走开！”
元宏微笑道：“你想不想帮那些孩儿找回父母？”
萧君泽冷漠地看着他。
元宏大笑离去，还对冯诞道：“看看你这义弟，对你我不如何关心，却对这些刚见过的小孩这么心软……啧，朕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用心呢……”
冯诞道：“别说了……阿泽要生气的！”
元宏笑得更大声。
……
元宏在河阴并没有停留多久，便起驾，过黄河向平京而去，但他留下一封手书，可以赦免伊闋石窟的所有奴仆。
萧君泽没有耽误，立刻去告诉那些少年这个好消息。
听到消息的孩子们一个个热泪盈眶，年纪小直接大哭出声，剩下的纷纷给他跪下叩首，称他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那阿瑰也高兴极了，叩头叩得很重，额头瞬间就红了一块。
萧君泽却没有开心，只是长叹了一声。
阿瑰听到这声叹息，有些疑惑地抬头，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小声问道：“贵人，您因何难过？”
萧君泽低头看他：“这种生死操于人手、暗无天日的日子，你不难过吗？”
阿瑰怔住了。

第77章 提前准备
难过吗？
阿瑰从未想过这种问题，他生活的很艰难，活下去已经耗尽所有精力，从来没有难过的空余。
“贵人……”阿瑰的声音很小，带着忐忑，“小人，小人能为什么难过呢？”
萧君泽平静道：“天生万物，本无贵贱之分、大小之别，那些能毁掉你生活的，是人心，人心之恶，这世间之事，也无过于人心使人难过。”
他凝视跪在地上的少年，摸了摸他油腻的头发：“罢了，不想这些，反而是种幸福。”
他唤来青蚨，让他从工坊里划出一片屋宅，给他们居住，补一份伙食。
等他从伊闋回来，便与带上的人一起，上好户籍，在此以工为业。
“阿瑰，”萧君泽指着工坊的图纸，“你遇事镇定，不弃弱小，有些狭义心肠，望你守住本心，我会分你一些杂活，你看顾这些孤儿几分，可能做到？”
“能！”阿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的那么快，但他本能地回答，“小人愿意一生一世做您奴仆，必不会让您失望的。”
萧君泽眸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不收奴仆，行了，你出去吧！”
阿瑰茫然地退走，目光里带着一丝委屈，是他哪里做得不对吗？为什么贵人不愿意收他做奴仆？
萧君泽起身，让青蚨唤了车驾，去了伊闋石窟寺。
……
洛阳城南，洛河经过两山时，切割出一片峡谷，宛如两道大门，石窟便修在河谷的两山之间。
如今，洛阳石窟的卢舍那大佛还未开凿，两山之间，被伐光了灌木，露出黄色岩石的崖壁，壁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洞窟，远远看去，像是被挖开的白蚁巢穴，能让人生出密恐来。
佛像的雕琢，是需要能工巧匠，而那么普通的奴工，要做的事情，就是伐木搭架，用铁钎敲下岩壁，开出洞窟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力气活。
萧君泽拿的是皇帝陛下的诏令，但让他惊讶的是，这里的奴工太多，多到他一次根本带不走，更麻烦的是，这些奴工并不是一家人的，他们都属于各自的供养人。
这些供养人个个都位高权重，纵然有皇帝的手令，能起的效果也非常有限——工头们一口咬定这些人不是奴仆，他们是家里劳力，自愿来修，你不能让他们走。
而绝大部分奴工，也不愿意与萧君泽离开，因为他们多是一生都在主家生活下，不愿意离开固有的生活，去追求自由，而且他们的家人都在主家，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甚至于，一提起让他们与自己离开，这些人的目光都充盈着恐惧，仿佛是要去赴死。
面对这种情，萧君泽只能换了个办法，他让这里的工头，把所有奴仆都带来，表示是要招工去河阴镇，可落户籍。
可落户籍这话，终于让他们不那么畏惧了。
在一片沉默之后，过了许久，终于有不少从河阴镇抓来的奴工主动站了出来。
然后人数便渐渐增加，还有一些因为失地，被强行抓来、没有主家的奴工也愿意跟着萧君泽回去。
当然，大部分人，还是无动于衷，他们不知道错失了什么机会，但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的人，并没有去改变生活的勇气。
于是，来这一趟，萧君泽一共带走了约莫五百余劳工。
回去路上，萧君泽轻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生产力不到时，改变生产关系，就是妄想啊。
人穷志短，马首毛长。
这些人，根本没有机会和成本去试错，他们的家庭、屋宅、吃喝，都是依附在世族门阀之上。这样的生活压迫下，又哪里来的动力，去改变呢？
在这种情况下，他光凭借一张嘴，是不可能说动大字不识，一生没有离开过主家的奴仆。
只有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有离开主家胆量时，才能谋划更多的事情。
……
将奴工们带回河阴耗费了一天的时间，阿瑰顺利找回了叔叔，几个孤儿，也找到了一个亲人。
萧君泽没有去看，而是直接回了洛阳。
他拿出纸笔，开始梳理自己的计划。
来北魏之后，他已经成功扎根，那一点工业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扩张。
但是，相比于整个国家，它还差得很远。
如果他将盐利交出去，运河修筑与工坊扩大，都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那么，要加快速度么？
萧君泽微微摇头，在运河这种大基建加持下，他的扩张速度已经很快了，想要更快，工人和设备都跟不上，没有意义。
所以，只能奠稳基础。
有些理论，还不能出来，因为根本没有生长传播的土壤。
也不急，他才十二岁，还有足够的时间，来改变这个世界——不过，一些准备还是要有的。
萧君泽回想起那个想当他家奴的少年。
至少，在他治下，可以给那些孩子更多的机会。
萧君泽指尖轻点，有了几分计较。
-
河阴镇上。
阿瑰有些惊讶地捧着一套衣服。
他的叔叔脸上多了一条鞭痕，笑道：“这是工装，坊里说，今年大家都辛苦了，各自给一块布，让过个好年，我便让人给你缝了一套。”
阿瑰瞬间心疼地脸都扭曲了：“何必呢！何必呢！整一块布能换五斗麦，够咱们吃上两月了！”
“这都做好了，你不要，才亏了，”他叔叔美美地道，“那孙寡妇缝补的手艺甚好，如今咱们也落籍了，等我再赚些钱，便将她娶了……”
阿瑰撇了撇嘴，明白原来自己个添头：“谢谢二叔，我时辰快到了，我先去上学。”
说完，便飞快走了。
出门，他唤来院里子里正在分捡羊毛的朋友们：“走，先去学堂。”
几个小伙伴纷纷抬头，手脚麻利地东西收好，乖巧地跟在他身边：“阿瑰，我听不懂。”
“听不懂先记着，回头我再教你！”阿瑰安慰道。
一行人冒着雪，走进了河阴工坊里，新建一个小书院，这是用库房改建的屋子，黑板旁点亮了一盏油灯，只在傍晚教半个时辰的课，内容是拼音和加减，免费教学。
隔壁还有个小屋子，放着一些字典和书本，允许人抄书。
还在门外立了一个黑板，写了注音的字。
听说还准备建一个印坊，他们也不懂是什么，但是能学字，不知是多少庶民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所以，就算他们来得很早，小小的房间里，也挤满了人。
阿瑰学得非常认真，忐忑的心里，带着一点点不敢示人的期盼……如果他学的很好，那位贵人，会收他做奴仆么？
-
接下来一个多月，整个洛阳城在风雪之中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并没有因皇帝外出而生出什么波折。
当然，也不是全然没有。
文臣之中，李彪和李冲关系十分紧张——李彪是左相李冲的从微末之中提拔起来的亲信，但前者在官居度支尚书（财政大臣）之后，便不那么听李冲使唤了，这让李冲十分愤怒，孝文帝在时，还会当一下和事佬，但如今皇帝北巡，两人的冲突便大了起来。
而这把火，居然还烧到萧君泽这里。
主要原因是雪盐之事，两人都想让自己手下收入这块大蛋糕，两边都隔三差五发贴子，想与萧君泽商讨一下盐务之事。
萧君泽则用陛下没回来，我做不了主这个理由，纷纷推拒了。
日子就这样缓缓过去，春节前许琛回来了。
他这些日子跑商队，又从荆州购回了大量的茶叶。
于是萧君泽又拉来了魏知善，和青蚨一起，弄了一顿年夜饭。
“今年大家都辛苦，来，我在这里听着，给我讲讲这一年的成绩和麻烦吧！”萧君泽对手下大方道。
魏姑娘忍不住对萧君泽大吐苦水：“我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位助手，刚刚让她出师，她便被人重金挖走了，太让我失望了。”
“你不能加薪么？”萧君泽疑惑问道。
“加了，”提起这事，魏知善就一肚子火，“结果有个丁姓士族，愿意让家中庶子娶她，她便真的去了！真是气煞我也。”
萧君泽安慰道：“人往高处走，她又没什么理想，下次注意着便是。”
魏知善又讲了些医闹、医疗事故，扩大营收的事情，重点提了一事：“那蒜得多种些，我最近发现，那蒜精放久了，便会失效，需得多用新鲜的。”
萧君泽点头：“如此，当开一个药坊才是。”
然后青蚨便淡定道：“奴婢会安排好。”
随后青蚨报了一长串的天文数学，这些都是工坊的收益，听得许琛和魏知善都惊呆了，说一句富可敌国毫不夸张。
青蚨说完后，长叹一声：“公子，这钱，有些烫手啊。”
“花出去就不烫手了，”萧君泽微微一笑，“放心，最多过半年，这些便都能花出去。”
他已经在计划着，建设一座巨大的工业城市了！
青蚨微微点头。
许琛则说起南边的事，萧鸾虽然很勤政，但朝局还是动荡，大多世家都不心服，路过荆州时，都是大泽，这次的茶叶都是山蛮从山岭采摘的野茶树，价格十分便宜。
他已经在荆州买了些土地，专门种茶叶，不过还在用茶籽育苗，来年能种出多少茶树，都是未知数。
“没关系，咱们钱多，把整个荆州的土地拿来种茶都行。”萧君泽微笑道，“你的任务很重，将来荆州世族的收入，都要控制在你手中。”
许琛一时迷茫。
“不懂没关系，照我说的做就是了。”萧君泽微笑道。
他要用茶叶桑麻之利，把所有荆州雍州的大户，都绑在他身边。
虽然荆州还南朝手里，但没关系。
不久以后，就是他的了，提前建设，能节约大量时间。

第78章 想想办法
春去秋来，又是新年。
这个新春佳节洛阳城十分热闹……因为元宏不在洛阳，皇城权贵没有初一的大朝会，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拜见来往。
元宏本来准备在春节前赶回来，奈何天降大雪，封路途，耽误了行程，时间怎么都不够回洛阳，于是皇帝便就近在长乐郡过年了。
萧君泽出场地和马匹，让学生去马球场春游，崔曜明月等人去打了一场马球，斛律明月在球场上大杀四方，碾压局让小崔再也不愿意去球场了。
看着洛阳纷纷扬扬的雪花，萧君泽有些怅然，转眼之间，已经3年了。
他是公元494年夏天来到这个世界，今年已经是497年了。
这三年，他离开了南国，只身加入北魏，也算得上是皇帝宠臣，小有家资，有了一些愿意跟随的学生。
认真来说，他如今的境遇算是非常不错了，放在穿越者里也算得上成功人士。
但是，但是真的好无聊啊！！
他需要一点整活，他需要搞事情，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实在是太痛苦了，没有一点激情。更让他难受的是身边人都不明白，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都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演。
嗯，趁着皇帝和大兄都没有回来，我搞一点小小的事情，不过分吧？
等他们俩回来了，我就收手！
嗯，既然你们没有立刻出现在我面前表示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很好，那么事情决定了！
第一个就是物色目标了，首先进入眼中的当然就是二皇子元恪了，话说他也有好些日子没怎么见这二皇子了。
登台唱戏，对台戏也需要一个目标，萧君泽想了想，决定现在的目标就是汉人门阀之首的丞相李冲。
中间再加一个角和局势的势力，如今国内能搅合到这两家局势里的势力也就只有佛门了。
Ok，非常好。
演员挑选完毕，剩下的就是剧本了。
他非常明白，想要在朝廷里打开局面那么李冲是不能留的。这位丞相是冯太后的心腹重臣，当初也算救过皇帝，如今皇帝回馈给他的就是最高的权力荣耀。
这位丞相以为如今的局面就已经走到头了，可以安枕无忧，只等胡人完全汉化，再拿下南朝，那么他也算是重建汉室了。
但事实并不是如此。鲜卑的汉化只是顶层的汉化，底层还差的太远。就像鲜卑向汉人渡让顶层权力一样，想要底层的鲜卑汉化，同样需要底层的汉人付出代价。
归根结底还是九品中正制，这个制度完全不能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来自底层的民族矛盾，社会矛盾，必然会诞生一场巨大的变革将它掀翻，让历史来重新选择。
而他则想让汉人更进一步，就必须让汉人也掌握有兵权，否则结果就是鲜卑六镇之乱。鲜卑化的汉人高欢、汉化的鲜卑人宇文泰，推翻北魏，在北方大地各自展开了一场实验。
而这场实验里汉人的处境十分悲凉。
萧君泽准备选择的突破口便是二皇子元恪，在太子被废之后，二皇子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不过因为一件事情，这位将来的太子并不怎么高兴。
嗯，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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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皇宫。
红泥小火炉，陶罐茶叶奶。
后市的围炉煮茶放在这银装素裹的皇宫之中倒别有一番风味。三皇子和四皇子正拿着萧君泽送给他们的弹弓，玩儿的不亦乐乎。
二皇子元恪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情呢，他正对着萧君泽长于短叹大吐苦水。
“……我觉着你有些杞人忧天了。”萧君泽如是说。
元恪已经十四岁，束发带冠，神情忧虑：“又不是你的母亲，你自然说着轻巧。先前在平城时，一路上母亲就险遭毒手。如今更是有国法在此。孤怎能心安？”
“子贵母死，虽然是王朝惯例。但是你父皇本不是嗜杀之人。”萧君泽道，“再说这惯例又没有写进律法，便是真封你太为太子，只要你父皇不点头，满朝文武又有哪一个敢谏言说要按惯例处置。”
北魏王朝这子贵母死的态度要追溯到开国皇帝拓跋硅当年那一位把他的人生弄得乱七八糟的母后。
于是才有了立太子必杀其母的习俗，但事实证明这个习俗卵用没有。小孩子总是需要女人来带的。皇帝的养母最后变成了太后，权势和皇帝的生母做太后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只要皇帝不点头，满朝文武，包括他那些叔叔伯伯，也没有谁想和下一任皇帝结下杀母之仇。
元恪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事关生母总是不免紧张，尤其是皇帝到现在为止并没有明令要立他为太子。他自然也不能说放母亲一马之类的话。
“也只有你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二皇子脸色复杂，自从太子被废后，他所行所为皆小心翼翼。身边人更是被他严禁提及此事。就害怕引起父亲一丝猜疑。
“很多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说罢了。”他微微一笑，“你最担心的事情其实是害怕。高昭容‘被自尽’吧？”
元恪默认了。
萧君泽也不由得叹气，这个时代的女性就是这样，毫无自主权，纯纯工具人，如冯太后这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
二皇子的母亲只是一个善良、信佛、温柔贤淑的女子。在巨大的压力下，很难说她不会为儿子儿子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元恪心中烦恼，忍不住便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对他的谆谆教诲，还有自己和弟弟在母亲膝下承欢的日子，那个时候他们是多么的快乐啊，多么的幸福呀！可是现在居然遇到了这种局面，他宁愿不当这个太子，也要保住母亲的性命呀！
说着说着元恪便流出泪来……南北朝的风气要的就是一个奔放，肆意自在，没有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话。
“殿下别哭了，或许我有一个法子。”萧君泽心说你要是真不想当这个太子，也就不会纠结成这个样子了。
“还请赐教。”元恪倒没有怎么激动，这些天向他献计献策的人有点多。他也开始有了一些太子的派头。
“昭容娘娘不如先离开皇宫，为陛下祈福，去寺庙礼佛。”萧君泽提议。
“你在胡说什么？”元恪惊讶道，“父王春秋正盛，哪里需要母妃去祈福。再者说若是母妃去了带发修行，皇后位便是定局了。”
先前冯皇后被废后，皇帝已经半年多没有立皇后了，但这种情况不可能长久，必然会有一位新皇后。
“看你这话说的。有你思政表叔在。皇后之位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萧君泽微笑道，“与其如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让你父亲知道昭容娘娘是一个识大体、不争不抢的后宫表率。如此，说不定还有其他收获。”
元恪目光一动。
萧君泽这话说的太有道理。这招以退为进，必然能避开巨大风险。皇后之位，本就是众矢之的，那位冯昭仪不一定坐的长久。
再说，只要他将来继位，将母亲从庙里接出来，封为太后，又能是多大点事情？
这些年父皇心思不在后宫，母妃在这宫廷之中，与在寺院之中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还是有一个问题。昭容娘娘前去修行。必然会引来不少非议。”萧君泽继续献计献策，“不如便以修行之名，邀请朝廷女眷，一起做一场法会，弘扬佛法之名，便能堵住悠悠之口。”
元恪觉得非常有道理，但这事情光他自己做主不行，还得问问他母亲的意思。于是在谢过萧君泽之后，他便飞快离开。
看着他着急离去的背影，萧君泽轻轻一叹。
元恪这么轻易采纳他的意见，更多的是在向他示好，这个看起来才14岁的少年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机和计较。
“还是当初那个被我暴揍。打的满头是包的孩子可爱些。”他微微摇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感觉到了遗憾。
这么一小会儿的接触，他已经看到了这少年心中熊熊的野心。以及对权力独占的欲望，他当皇帝对北魏并不是什么好事。
至少对他那些叔叔伯伯不是什么好事。
更重要的是他从元恪眼中，看到了他对自己这身体的垂涎。
元恪喜欢男人并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情，北魏的皇帝几乎都有这个嗜好，而且有几对还挺深情。
不过历史上他的男宠可太多了，下场也不怎么好。
“你可别冒犯到我头上呀。那样会很惨的。”他轻声叹息，“反正你的儿子也没当成皇帝。所以你能不能生孩子，也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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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恪这边已经处理好了，萧君泽要处理另外一方了。
以李冲为首的汉臣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大族女眷们带一些护卫并不是什么惹人惊讶的事情。
他们甚至可能会主动引起一些冲突，来请求皇上给他们一点保护。
但这些都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不搞出一个真正的大事件，是很难让皇帝允许汉人也参与到北魏军队的建设里来的。
必须要有献祭才行。
萧君泽觉得，左丞相李冲，这个人就很合适。
据他最近的观察，在皇帝剿灭了平城的叛乱后，李丞相觉得大局已定，已经有一些得意忘形了。
“我只是试一试。具体你会不会被献祭，还是要看你的选择呀。”萧君泽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计划，确定自己没有任何伤人害人的心思。
他这才平静的点点头。
“我可是个好人。”他在心里盘算，“布这一局只是为了将来去南阳时，能在建设自己的队伍，更方便一点。”

第79章 你说对了
洛阳皇宫。
元恪坐在母亲身边，有些心不在焉。
先前，他去见君泽时，宫廷之中那少年低眉浅笑，拨弄茶盏。
阳光静静的洒在他身上，那修长的指尖比那白瓷更要美上三分。
他不是没有见过美人，可君泽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止有美貌，还有那一举一动之间浑然天成的自信从容。
他是一步一步亲眼见证他的崛起，就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便成为父王的心腹，朝中重臣还有皇叔都对他大加赞赏。
这样的美人，若是不能放在身边，那是何等的暴殄天物啊？
“恪儿。”母亲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高照容今年三十三岁，岁月却不曾在她身上停留，当年她十三岁时便以美貌入了冯太后眼，被选入宫。
如今的她虽位居高位，却衣着朴素，高高梳起的发鬓上只简单插了一个玉梳篦，手握一卷经书，优雅从容。
“入佛门修行，母亲自然是愿意，可是若以私心借势，怕是被世尊怪罪，损了功德。”她潜心礼佛，极为虔诚，于佛法也十分精通，连带他的儿子在佛法上也有一定造诣。
“这哪里是私心？只是顺心而为罢了。母妃，您入沙门既可以参悟佛法，又能引人向善。就孩儿看来，您所领悟之佛法比那些凡俗和尚比丘好过百倍，且许多女眷不便聆听佛音。有你为他们讲解佛理，引人向善，那才是大功德。”元恪当然知道如何说服母亲。
高照容被那句“引人入善才是大功德”吸引，便不再推拒。
她也知道如今局势复杂，皇宫这种地方，有时候需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那后位不是如今的她可以拿捏住的。
只是，想到陛下，她心中也不免有些悲凉，万千愁绪，最后只是化为一句“我佛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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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泽给元恪出完主意，并没有急着去找李冲或者李彪这些汉人臣子，因为他们就算是要搞事情，那也要等皇帝回来。
这些年，李冲等人都是将自己放在“弱势”的地位，以退为进，将北魏的权力一点一点蚕食。
所以，这出戏一开始都是酝酿阶段，真正开场，必然是要等皇帝回来。
不然，以孝文帝和稀泥的本事，就白唱了。
为此，他亲自去找道长，让魏知善多观察洛阳权贵如今的动向。
魏道长非常不悦，她沉迷医疗大业，不想当他的情报员。
好在话虽然是这样说，魏道长却是还是同意了。
“反正最近也不忙，这尸体解剖多了，也就那样。我给你留意了，你回头也想想，有什么新的知识可以告诉我。”魏知善如是说。
“不忙？”萧君泽看着周围那车水马龙、几乎爆满、连床都加不了的医院，目露疑惑。
提起这事儿魏知善就一肚子火，给他解释。
她的医院已经几乎成了妇产医院——没办法，这年头权贵之家需要手术的，也几乎就妇产这一个需要了。
其他的权贵很少受什么断手断腿之类的重伤，至于什么阑尾炎之类需要动大手术的活儿，人家宁愿把中药灌上一百碗，也是不愿意来她这里挨一刀的。
“普通生产咱们都能对付着，稍微有些难度的也用产钳能帮助一下。我前些日子还收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小手大夫。”她叹息道，“至于其他的大出血症状我也没什么法子。”
“总有一些贫寒之人需要求助吧？”萧君泽疑惑地问。
“呵呵，这事儿还有问题落在你身上。”魏知善更加不满，“自从你弄了什么河工瓦房，许多人便是病着爬着也要去你手下讨口饭吃。根本无暇来我这里看病。这年头人命如草芥，最最可恨的是你工坊河工里死掉的那些人，你还送他们一床席子下葬！”
萧君泽震惊：“不至于为了一床席子，他们就……”
“你以为呢？”魏知善翻了个白眼，“没得法子，我还是只能去捞死囚。”
但是她用死囚的速度有点快了，洛阳尹已经好几次暗示她快没有存货了，省着点用。
这让她十分不满意，已经有意向再开一家分院了。
萧君泽本来想多待一会儿，再多了解一些医院的事情，不过斛律明月匆忙的过来告诉他，许多河工今年提前过来了，元勰让他去看看怎么处理，于是便先行离开。
……
“这还没到二月，他们怎么就过来了？”路上，他不理解的问。
按这个速度算。这些人很可能刚到自己的草原不久，没有待几天，便又匆匆南下，连年都没过完就回来那种。
“这草原部族，本来也没什么过年的习俗。”斛律明月道，“冬天本就粮食短缺。他们早些南下，也可以为族人省些粮食。在这草原上吃的也没有你这里好，自然归心似箭了。”
萧君泽实在没想到回旋镖还能以这种方式打过来，一时不由得大为头痛。
他也明白元勰为什么急着把自己叫过来了，这才二月初，河水还未解冻，土地尚且坚硬，根本达不到开工的条件。
一路策马奔腾，很快他便来到了元勰身边。
“这次过来了多少人？”他也没有寒暄，直接了当的问。
“这一批来的倒不多。只有两千余人。”元勰眉头紧皱，“可我担心的是这只是第一批。听说后边还有大批民夫正在赶来。”
他面露无奈之色。这个时节想开工也不行，工坊一时也没有那么多的岗位。可这些人南下，若不安排，又是一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如今库房钱粮倒也够他们食用，只是如此一来，你怕是要亏损甚大呀。”元勰不是很想白养这些人。
萧君泽沉默了一小会，他在思考。
在他眼里，人都是只要能动的，会喘气的，都只是看安排对不对而已，没有负担一说。
随后他想起自己先前布的半成品局，心中一动，这不就来了吗？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袁贺的母亲前去沙门招揽女眷讲经，这个时候大批量女眷的集结，必定会让汉臣之中的阴谋者利用此机会生事。
他便可以见机搞掉一两个汉臣的头头，再借他们的人头，让汉人也能小规模参与到军权之中。
如今突然之间有了这些草原人入洛阳，也算是生了变故，计划也应该改一下。
可以玩儿的更大一点，光是先前那些还不够，这次他的盐坊还没有完全交给皇帝。
用盐务之利，他完全可以把水搅的更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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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辈欺我！”豪宅大院之中，左仆射李冲勃然大怒。
皇宫之中没有什么秘密，萧君泽准备将盐务之力上缴朝廷之事。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在这两个月来也差不多都知晓了。
但是知晓是一回事，由谁来掌管又是另外一回事。无论是谁。
都知道一旦重开盐务，这将会是一个权力巨大的职位。
所以，这几个月来，围绕着这件事情，朝廷暗流汹涌，李彪和李冲这个大臣之所以会打出真火，争夺这新的蛋糕，就是其中的原由之一。
谁知道，这落嘴里的肉，还能长出铁板来，让他们无从下口！
这君泽小儿。先是让这些裹着棉袄的“河工”们，先住下来。
随后便说要给他们找些事做。
洛阳城里哪来那么多杂事？李冲当时便不许这些人入城，于是那小儿便将他们全数送去了河阴镇，让他们在盐坊周围暂时驻扎下来。
他这一手瞬间迷惑朝廷里的臣子们。
元勰是最不能理解的，便过去询问。
随后，萧君泽便借着这个位彭城王放出风声，说当初并没有和陛下定下上缴盐务的具体时间，所以，在运河未修筑完成之前，这些盐都应该被用来修河之上。
元勰觉得合理，赞同了这个想法。
但这瞬间引爆了朝廷局势，无论是李冲还是李彪，都十分愤怒，他们已经知道盐钱收入几何，都已经纳入朝廷开支之中，结果你过来说这事要缓缓？
哪有这种道理！其中亏空的钱你来填吗？
“真以为冯家能的护着你了！”李冲愤然，他重重地拍了拍扶手，目光肃然，“既然他那么想用胡儿，便要让他知晓厉害！”
胡儿也不是铁板一块，更不是忠义之人，他们天性喜欢掠劫，只要诱之以利，必然有人能煽动起来。
他不是与元恪十分亲近么？
只要他手中胡儿，掠劫了高照容，无论是成是败，都能牵连到冯家！
到时，便看他如何向那义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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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时，中书令李彪也没有闲着，在他的暗示下，一瞬间，攻击萧君泽不愿上交盐务、私敛兵马，准备抗旨不尊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飞到了正在路上巡游、快要回到洛阳的孝文帝手中。
元宏拿到折子后，瞬间大惊，立刻吩咐左右，让王驾先行，准备加快速度，回到洛阳。
“陛下何必心急，”冯诞劝慰道，“君泽虽有些小脾气，却也并非妄为之人，他不会乱来。”
“朕倒盼着他乱来！”元宏无奈道，“他何时在意过钱财，却以这河工故做聚兵之势，分明是要引人上勾，去给他做筏子，若不快些回去，不知道要被牵连下多少人呢！”
“这，未免说太过了。”冯诞忧愁道，“满朝诸公皆敌，是君泽有危险啊。”
元宏不由摇头：“你太心软了，那小狐狸，从不会轻易把自己置身险境之中，想对付人时，从来都是没轻没重，虽然不知道他哪来的把握……算，咱快回去就是。”

第80章 有趣的事情
李冲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汉人世族领袖，很多事情不需要明说，只需要稍微暗示一下，便会有人给他办的服服帖帖。
所以，煽动胡儿做乱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又怎么能脏了李丞相的手呢？
于是，李冲的门生便将这次南下的部族资料都查得清楚。
让人惊讶的是，这些民夫居然都是从六镇而来。
这于国法不合啊！难道是上天送来的攻击胡儿的理由？
于是他们再一查证，不禁大失所望，这一次皇帝北上平城，顺便也去安抚了边境六镇，原本六镇都是军州，辖区户口除了从军之外，不得行他业，也不得轻易离开六镇。
但是这条法律因为君泽先前的计划被凿开了一条缝隙……那就是允许一部分的草原部族前去中原服役。
皇帝这一次北巡，更让这条缝隙成为一条默许的规则。
所以这一次很多南下的部族，为了获得这些个名额算是牟足了劲，甚至有的部族还贿赂了军主，才被允许离开。
因此，这次过来的都是被筛选过一次的部族，不说十分听话乖巧，也是正经人，且大多有族人带领，不太可能被轻易煽动。
这就很尴尬了，如今朝廷统一北方，打得三面臣服，气势正盛。这些人虽然大多来自草原，有强烈的抢掠天性，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脑子！
敢在洛阳生事，那是在打朝廷的脸面！不需要朝廷派出大军，只需要周围的部族知道，就会激动的嗷嗷大叫，争抢着把他们的族人砍下头颅，作为晋身之阶，再把生事者的草场也一并分了。
所以李冲手下的人虽然多方暗示，但河阴镇的部族们全都一脸憨厚无辜，表示他们都是老实人，下经良民，什么抢呀，打呀，烧呀之类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做的。
这就比较麻烦了，李冲也没想到萧君泽居然在部族心中如此有名望。
“这小儿辈，倒也不能轻视。”他如此对左右言之。
然后便准备用其它的办法，比如煽动一下洛阳城中那些鲜卑的中下层权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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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阴。
狭小的房间里，来自草原的汉子们正好奇的打量着这砖瓦砌出的房间。
“遮风又挡雨。”有人摸着墙壁上坚硬的砖瓦，露出浓浓的羡慕之色。
草原上的帐篷虽然厚实，但到了冬季的风雪之夜，也能冷到人的骨头里，尤其是雪大之时，还要担心帐篷倒塌，担心牛羊被淹没在雪中。
这里却有暖和的火炕能承受大雪的梁柱，要知道就算在他们武川镇，也只有镇将才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呵，还是木头的，没这房子好！
“快开饭了，今天还是吃面饼和豆腐吗？”一位精壮汉子，有些不安的问。
“不然呢？”有人反问，“你还想吃肉不成？”
“这每天在这里有吃有喝，住得还暖和，实在让人不安。我觉得还是早点去挖河吧。”有人踌躇道。
“这天还冷，地还冻着，铁锹挖下去跟石头一样硬，哪能去挖河？”
“那也不能就这样，每天又是面饼又是豆腐的……唉，武川要是有这样的军主镇将，日子可就美了。”
“白日做梦，听说明日那位贵人会到河阴来给咱宣讲。到时可得认真听听他要讲什么。”
“还能讲什么？无非是忠君报国，但是他给咱吃了这几天好的，不管他讲什么。我都会认真听的。”
“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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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萧君泽来到河阴镇，他一身素服，立于高台之上，面色沉稳冷凝。
斛律明月负责帮他宣读自己的命令……不是他不想自己来讲，实在是如今的他还没有到变声期，声音悠扬悦耳，而且太大声就劈嗓子，那沙哑之音让他自己都听得满头青筋，实在没办法高声宣讲。
青蚨就因为听那声音时瞪大了眼睛，做了个想笑的表情，就被恼羞成怒的他扣了半年工资。
他心中叹息，可惜扩音器这个东西简单归简单，需要的前置科技实在太多了，要不然可真是战场利器。
斛律明月就没有这个困扰，他是学校里有名的高音，嗓门洪亮，唱起草原民歌时，整个学校都能被他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洗脑。
“草原兄弟们，”给这些人宣讲当然不能是骈文，斛律明月高声用鲜卑语道，“这些年，草原的日子不好过，我都知道，镇上的资粮少了，妻儿吃的少了，柴禾也不够，大家都过得很不容易！”
“所以，朝廷让你们南下，也是让你们能有吃有喝，过上好日子！”
“你们赶上好时候了！今年，我家山长要成立商队，你们只要愿意加入护送，不但可以，衣食不愁，还可以每年都有十斤盐做薪资！你们，可愿？”
对面是排山倒海的“愿！愿！愿！”
“这次的机会极是不易，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斛律明月大声道，“都要凭本事来挣。你们里面骑射好、身子壮的都可报名。”
然后他洋洋洒洒的说了很多，中心意思就是这一个机会很难得，择优录取，没有选上的就只能当河工了。
至于谁在里面当头头。那就得比赛来定。我们决定举行一场大赛，搏得头筹者可被我们举荐入朝。
一时间，台下人声鼎沸，每人都激动起来。
挖土他们不擅长，但打架这事嘛，呵呵呵呵！
……
于是河阴镇上便多出了一个擂台赛，每日都有来自草原的儿郎上去相互挑战。
这事儿惊动了洛阳城许多权贵。
刚刚出宫修行的高照容也被说动，时常带着礼佛的女眷去观看比赛，这场大赛的复试放在了洛阳城外的马球场中。
正好才迁都不过一年，洛阳城中许多鲜卑权贵也时常一起前来观看。
一时间洛阳城都在讨论此事。气氛宛如过年，甚至到了后来已经不是河阴镇这些民夫可以参与的了，许多禁军虎贲中的健儿也一起下场。
这一刻，鲜卑权贵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对呀，他们是以武立国的栋梁，怎么能被汉儿压在头顶？
哪怕他们都被定下了当官的门第，可只要能有机会在陛下眼前露脸，那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
于是这场大会仿佛就成了鲜卑贵族们的联谊会，他们每日盘踞在马球场外交杯换盏回想当年。他们原本因为平城之乱，有些裂痕，在朝廷里不敢抬头，如今这些的鲜卑权贵们又缓缓有了形成主心骨的趋势。只是这主心骨，还没有找到一个应对之人。
这样的局势是李聪和李彪都不曾设想的。
他们好不容易各种计划，才终于在这场汉化之役里站得头筹，岂容他们再卷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了搅动局势的萧君泽身上。
他们担心的是这意思，是萧君泽的意思，还是冯诞的意思？
冯诞已位至司徒，若是在加持了鲜卑权贵之势——怕是，会再来一次国史之难。
他们从不敢轻视鲜卑权贵的反扑。
什么功劳家世，在这些胡人皇帝面前，都是假的，当年崔浩何等门第功劳，不一样被太武帝轻易诛杀，诛杀之后，才轻飘飘的说了后悔么？
就算冯诞不是那样的人，但朝廷局面瞬息万变，本朝的皇帝都不长命，哪怕只可能，也不能让这种事情有发生的机会。
所以必须做下计划了！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被更改，不是需要煽动什么动乱。
而是，必须扼杀这种趋势，尤其是那个搞出这一切的君泽少卿，必须死！
不过，这样的事情，不能以叛乱和行刺来做！
李冲等人合计一番后，决定用“胡汉”冲突这个由头来做事情，如此，便是出了什么问题，陛下也不能追究到底。
那马球场上，也当有汉人健儿！
他们汉人盘踞北方，也有多有豪强之辈，各族中部曲乡勇从未少过，只是不能从军罢了。
如今既然有这机会，自然也要参加。
到时因为胡儿不懂礼数，汉儿一怒杀人，其间误伤到一个小儿，也是十分合理。
为了取信于人，还可无论胡汉，多杀伤些人。
只是找哪些豪侠，还得多斟酌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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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泽在做完这些准备后，也有所察觉……察觉自己计划变动得太快，可能对面的对手们跟不上来。
但是，没有关系。
他翻看着冯诞让人用快马送来的书信，书信上说，天气好的话，最多八日，他们便能回到洛阳。
嗯……北方春季少雨，应该没什么意外。
所以，还有八天么？
萧君泽深吸了一口气，精致清纯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对，就是这种感觉，这种在危险里游荡，触摸着敌人要害，像森林中猎人，悄悄举枪的感觉。
让他无聊又空虚的日子，变得有趣起来。
汉臣这次肯定要再打压鲜卑权贵们的气焰，至少，不能让皇帝看到这种演武之风——否则，这若成了惯例，每年来上一场，便成了武人的晋升之阶，严重影响他们门阀世族的地位。
这种事情他们不会允许，也不能发生。
所以，如果这次比武出现了大乱子，他们便会有足够的理由，打压禁止。
“总决赛的准备时间，就放在第八天之后吧，”萧君泽扳着手指算了算，“到时，让大兄和皇帝，都看一场盛大的表演。”
到时，皇帝刚刚归来，随行大军还未做好准备，出了什么乱子，正好可以闹到皇帝面前。
他会亲自去赛场观看，等着对面出招。
这种事情，多好玩啊。

第81章 有点想法
如萧君泽所料，这场擂台赛，很快就席卷了洛阳城中的汉儿们。
哪家汉人里没有几个强壮的部曲，又有哪个不想抓住个机会，出人头地？
在这个世道里，出生卑贱的年轻人，是何等需要这样的机会。
很多平民也去围观——如今不到农时，平民们都有大把时间，在一句童谣可以轻易传遍大街小巷的时代，这样的一场盛会，又靠着年节，真的太罕见了，见着一回，能同别人吹嘘好久。
甚至于很多军头也没忍耐住，亲自下场了，其中最有名的一位，便是播州的将领杨大眼，其人勇猛无比，跑起来时那头上鞭发都能被拖直了。
一些赛上的骁勇之辈，已经有很多大族在私下接触，就想试试，能不能收入麾下。
而随着皇帝御驾的接近，整个洛阳城的气氛，便渐渐地暗流汹涌起来。
先是来了许多“乡勇”，这些乡中强人大多都有户籍，想前来求个出身，看能不能让贵人看重，加之都在洛阳城外，朝廷便也没有多加筛选——说一千道一万，这也不过是冯家那位义弟随意凑出的一个局，正好赶上二皇子母亲讲经的盛会，让这个盛会引起了关注，又不是什么朝廷大事。
让萧君泽意外的是，元勰看着温柔儒雅，对这比赛却是十分入迷，每天拿出了挑灯夜战的精力，提前把要做的事情做完，剩下的时间，便几乎全泡在了赛场里。这让他的属下的武官们十分不悦。
时间缓缓而过，很快，便到了决赛的日子。
这一天，赛场外几乎人满为患，好在马场早就被划分出各家权贵势力，各家都有部曲护卫，高昭容这边更是有禁卫据守。
而就在决赛开始时，容易间，拥挤人群中突然有好些人大吼道：“有刺客！”
人都是盲从的，这一声大喊，立刻便引起了骚动，许多不明真相的人开始挤着逃跑，有更多人逃跑时，也跟着高喊尖叫，说有刺客。
一时间，人心惶恐，禁军急忙护卫着皇家主位上的贵人们，而各家部曲，则飞快摆出了护卫的姿态。
许多惶恐的小世族，已经带人混迹在人群中，悄悄离开。
场面一时大乱。
而在这大乱之中，有一群人做普通群众打扮，居然拿出了油布，将其包在石头上，在很短时间里点燃火把，对着周围高台投掷。
一时间，惊呼四起，原本还在高台上的权贵们纷纷躲避，有些惊恐的，已经匆忙下台逃亡了。
萧君泽坐在高台之上，周围是用轻纱遮光凉亭，而台下，已经靠近了不少陌生面孔，并没有在青蚨担忧的话语中，与他下去。
他只是微笑着，拿出长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悠扬中带着一丝忧伤的曲调传得很远，比人类的声音，更有辨识度——在这一点上，管乐天然大于弦乐，钟鼓又大于管乐。
几乎是瞬间，在周围竖起耳朵许久的斛律明月精神大振，长喝一声，便带着自家没有回草原的河工们，把怀里的尖刀卡在棒上，便瞬间成为了威力不凡的长矛，对着冲过来的贼匪便是一番砍杀。
周围过来的乱军似乎多了起来，他们面目狰狞，拿起不知哪里来的武器，便与斛律明月的手下短兵相接。
然后，那武器敲在对手身上，响起了尖锐的金铁交鸣之声。
对面的战士们已经大笑着解下了身上的斗篷，露出其下铁甲，在对方惊恐的目光里，将其扎了个透心凉。
敌人死不瞑目，他们实在是想不通，这样的铁甲，为什么会穿在普通士卒身上？
这不应该是武将世家的传家之宝么？怎么也要一位军主或着是偏将才穿得吧？
……
李冲在另外一座高台上，远远看着那冯家的高台附近，突然冒出一只不过数十人的劲卒，如砍瓜切菜一般，将他手下引来的死士与山匪杀得所剩下无几，剩下的人也惶恐后退，在求生本能下，落荒而逃。
“这是铁甲！”李冲并不生气，反而露出惊喜的笑意，“私藏兵甲，乃是大罪，只等回头，陛下追究下来，便是冯司徒，也护不住他！”
刀枪这种东西，朝廷并不禁止，但铠甲是军中之宝，每一具皆有数可查，绝对不允许私藏，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汉时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何等大功，最后也是被以私藏铠甲之名逼杀。
这样把柄，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来，谁也没法给他辩解。
而那些匪徒，他们都已经做好准备，绝不可能查到他们这些高门世族身上。
一时间，李冲这几天的郁闷一扫而空。
不过，还得吩咐治下，好好收拾万万不能把火烧到冯司徒身上，否则陛下怕不是要死保他。
但就在这时，居然有人看错方向，向他这边投掷了酒坛。
一时间，火焰四起。
……
萧君泽吹了一首曲子时，斛律明月已经带着微笑，提着几个头颅，缓缓走到他面前。
“阿泽，这是我杀的！”这位少年面上还溅着几滴血液，微笑得清纯又真诚，“一个都没有少！”
“做得不错，”萧君泽没有去接，只是无奈道，“别把地弄脏了。”
斛律明月连忙将几个首级从高台上抛下去，然后摸了摸身上铠甲：“君泽，这些，真的都送我了吗？”
“我说过了，要是收下这些，你就是我的部曲了，”萧君泽认真道，“你想好了吗？如果不收，你还是斛律大那瑰的儿子，可以继承斛律氏的族长之位，也能位至刺史。”
北魏的边州，一般都是给这些部族酋长们来管理的。
“当然！”斛律明月笑道，“跟着你，这世道可太精彩了，若回去，不过是牧马放羊，浪费光阴罢了。”
至于接任族长，他还有兄长在呢，斛律平的性子十分谨慎，他在他手下，肯定过不爽利。
萧君泽微笑道：“好，那就送你了。”
斛律明月十分高兴，冲上去就是一个拥抱，他本想抱着君泽转两圈，但下一秒，便怀中一空，被人甩到地上，一只修长的手指点在他额头上。
“这次算了，下次，不能这么没规矩！”萧君泽一膝跪在他胸口，戳了戳他的额头，“听到没有？”
斛律明月心都快跳出来了，脸红到脖子：“好，听、听到了！”
萧君泽起身，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傻狗，知不知道他刚刚差点开枪了？
斛律明月也羞答答地起身：“那，君泽，就这样吗？”
就这样算了么？
萧君泽站在高台之上，看着远方高台上，与他对视的李冲，露出一丝微笑：“怎会，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这些都是由头，他的目标，还离得远呢。
……
这场骚乱造成的伤害不大，但却有许多人在逃跑途中颜面受损。
而皇帝的御驾，也在此时到达了洛阳城外。
一时间，各种要求彻查的奏疏铺天盖地，同时，太常少卿私藏铁甲的消息也尽让人知，朝廷里要求严惩的消息不绝于耳。
李冲亲自上书，要求严办……这场动乱中，他险些被烧死在高台上，最后一家人不得不被逼着从高台跳下，他的长子伤了头，到如今也未醒来。
其它诸家，也在慌乱之中受伤不轻。
他们觉得这事肯定是鲜卑勋贵们干的，他们先前在平城作乱，失败后，又在洛阳动手——他们已经查出来了，这次做乱的人里，许多都来自平城！
鲜卑勋贵们也不是好惹的，一些人无师自通一哭二闹三上吊，在皇帝面前大喊要撞柱明志，说已经被汉人欺负抬不起头，无颜活着。
于是朝廷上，就这样吵成一团，几乎要大打出手。
当然，君泽私藏铠甲的罪名也没被遗忘，许多臣子要求严惩以正国法。
……
“看看你惹出的事情！”洛阳皇宫里，元宏怒气冲天，将一大把奏书摔在萧君泽面前。
萧君泽懒得理他，只是在一边对冯诞道：“阿兄瘦了，要我说，平时就别跟着陛下四处奔波，都三十的人了，该养生了，平时多喝些枸杞泡水……”
元宏听得头痛，对冯诞道：“你管管他！”
冯诞无奈道：“阿泽，别耍小脾气，这次你那铠甲之事，实在让陛下有些为难。”
“他为什么难？”萧君泽随意道，“各家大族哪家没有几十具铠甲，再说了，我也给你们看了，那不是铁甲，是纸甲，怎么着，魏律里有说不能用纸甲棉甲的么？”
纸甲棉甲在后世十分常见，防御力比铁甲都不差的，还保温，就是耐久性不怎么样，属于一次性用品，没什么维护的必要，不过后世打仗可没南北朝这样年年都有的，很多士卒，一辈子也用不上这些铠甲。
元宏磨牙道：“狡辩，那其中分明也有铁甲……”
“我这不是给陛下寻些理由么？”萧君泽微笑道，“怎么，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元宏更怒，对冯诞道：“你看看，都是被你护着起了小性子，你看他这是什么态度！”
冯诞正要开口，萧君泽便冷漠地抬眸看他：“铁甲你不想要？”
元宏一滞，轻咳了几声，悄悄靠近了些：“你老实说，存了多少具，存得多，朕便不治你罪。”
铁甲极为耗时费力，哪怕是只护胸背的两当铠甲，朝廷里都是校尉之上才能佩甲，战场之上，普通士卒能杀一甲士，便是能提拔一阶的大功。
至于更高级的乌鎚甲、锁子甲、细鳞甲，更是要耗费一位上等工匠八九个月的时间才能造出一件，都是普通人的传家之宝。
萧君泽微笑道：“我存了多少，陛下你可以自己去看啊。”
元宏神情一动：“在何地，还请阿泽你带我一观。”
果然，有需求就有地位，这片刻之间，他语气就温柔起来，怒火也瞬间熄灭了。
萧君泽随意道：“那陛下先说，要怎么处治为臣呢？”
“处置什么！”元宏大手一挥，“你要有一千具精甲，便是大功一件！若有两千棉甲，朕也不追究此事。”
若有一只三千人的精甲大军，在战场上，那简直所向披靡。
萧君泽微笑道：“其实，除开明月他们身上的精甲，多的，我一具也没有！”
元宏脸瞬间黑了下去。
“不过呢，”萧君泽话风一转，“我做了一件锻甲器物，借风水之势，只需一日，便能出精甲二十具。”
元宏眼眸一亮，立刻起身：“在何处，何地？速速摆驾！”

第82章 说好的
河阴镇。
如今的河阴镇已与先前大大的不同了。
宽阔的道路上铺上了沥青混合的碳渣，平整又坚固。
道路两边用青石板铺上了排水沟，排水沟边还种上了当地最常见的泡筒树，不过因为春天没来，这些树木都有几分凄凉地对着苍天，反而让这新建的街道多了几分古朴的模样。
树木之后，便是一排排民房，许多店铺已经挂上了铺旗，有卖酒的，有卖油的，还有笔墨纸砚、米粮食铺。
“这，为何不设市井？”元宏有些疑惑，问道，“这镇上为何不修筑城墙？”
萧君泽随意道：“这里洛阳不过二十里，真有大军打来，也是去洛阳，这里设不设城墙，有什么必要？”
元宏正色道：“如今盐务、铁务皆在此地，必成重镇，如此紧要之地，岂能不设关卡？等朕回去，便让彦和征发民夫……”
“古语有云，山川在德不在险。”萧君泽打断道。
修个毛线的城墙，这以后都是他的东西，他都不用弄出火炮，把超大配重的投石机弄出来，也能让这些城墙毫无用处，现在在这里修城墙，不是影响他以后圈地皮么？
元宏被噎了一下，瞬间不悦：“此话也就骗骗不知世事的腐儒，以你见识，岂会当真？必是舍不得钱财！”
萧君泽被戳到要害，一时眯起了眼睛，冷漠道：“你还要不要看神器了？”
元宏见自己说对了，不由洋洋得意，对冯诞感慨道：“唉，小孩儿，毕竟年轻，所行所知，少些轻重，唉，朕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着，可惜这年纪大了，便没那天下无敌的雄心了，唉，阿诞你平时就要多指点少年人，否则他们不知要吃多少……嘶！”
冯诞默默地收回手，对君泽微笑道：“他心情好时，便要得意一番，你莫与他一般见识。”
萧君泽轻哼道：“放心吧，他必要付出代价。”
元宏摸了摸鼻子，不由感慨这孩子真是小心眼，一点都不经逗。
一行人走过长街，元宏目光偶尔瞥向街道中的小巷，见都是一些草木棚房，有些好奇想去寻访一番，不过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个，于是便耐下性子，沿着下一个半圆形的街道，进入了工坊之中。
在萧君泽的带领下，元宏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座巨大的水轮。
那水轮高有三丈，在这二月初河水初初解冻的时节，在一条新挖的沟渠里缓缓转动。
水轮连接一根转轴，接通了一座高有两丈的大宅，大宅无门无墙，只有一个滚轮，在转轴的推动下缓缓转动，将一个稍微厚一点的长条钢板，压成平整的不规则钢板。
他仰头看着那巨大的水轮，一时间，心神为之所夺，如此庞然大物，驯服天地伟力，为人所有用……
这是何等智慧，何等地体会天心……
旁边的萧君泽一点也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元宏回过神来，再带他去看后边的车间。
在北南朝，水利锻打其实并不是什么高科技。
尤其是在淮河以南的地方，水网密布，各门大户都喜欢修堤筑坝，用来做磨坊或者水车。
北朝虽然水网不密，却也一样是在使用的，只是数量少些罢了。
要大规模用铁甲的关键在于，生铁是非常脆的，必须反复锻打去除杂质，加上中原煤矿普遍含有大量的硫，高炉出的铁水质量实在是过不去，这才是铁甲无法大规模装备的原因。
但这种问题，在后世是可以解决的，那就是在炉外修一个热风炉——不让热气直接变成废气逃跑，而是让他回到炉子里，多保存一会，就是将炉温提高个几百度。
而这几百度，就是生铁和熟铁的最大的区别，这才是铁产量的最关键的限制。
否则，普通的生铁，其实论质量也就和青铜相差无几，只优秀在铁更便宜罢了。
但这些对萧君泽来说都是能解决的问题。
他一开始，就用炼焦炭来去除了煤炭里的硫，用的高炉也是后世反复改过的，虽然达不到转炉炼钢那种直接出钢水的程度，但将生铁和熟铁融合，多加一个步骤出钢，在这个时代，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而想要做得更好，那就可以增加流水线做业。
他的冷碾机原理很简单，它就是一个实心的大圆筒，其中是铜，外面包着一层铁皮。
凭借着巨大重量，稍微冷却过后的铁板压薄，这种重量人力是很难达到的，所以他专门让人引黄河水入渠，修了一个堤坝，凭借水力推动巨大水轮，再借齿轮推动这个碾钢板。
接下来便是用水捶给甲片打孔，将铁片用锯子锯下，这些甲片就是原材料，再用细铁环一个个固定，就是一件简易的两当甲，也可以把它们缝合在牛皮上，便是一件乌缀甲；把甲片锯大些，打出轮廓，缝在前胸后背，就是一件明光铠。
当然，也可以趁热把铁水拉成铁丝，用铁丝缠绕成弹簧，再把弹簧竖着从中间剪开，变成一个又一个手指粗细的小铁圈，把小铁圈一个个地像钥匙扣那样相互连接起来，就是一件巨贵重、非大富大贵不可得的金丝软甲了。
但这些都是一些编制的活，不需要专业人士，很多女子都能缝上去，当然已经不能成为产量的阻碍了。
其实按萧君泽还悄悄地生产了一些钢管，质量不咋地，又重又粗，得一个壮汉用尽力气才抗得动，他只暂时收藏起来，没有拿出来使用，毕竟还不到时候。
他还借用河阴镇的公共厕所做了硝田，储备了不少高质量的硝石，但这些事情，都不必让元宏知道了。
嗯，以后有机会，说不定可以让元恪知道。
元宏看着这三种铠甲都在其中，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冯诞在他身边扶了他一把，他便顺势倒了过去，虚弱地对少年道：“君泽啊，你有如此大贤大能，朕都有些担忧，是否有一天，你也能凭借这天地之力，颠覆人间……”
萧君泽随意道：“那是必然的，所以陛下怕吗？”
元宏不由大笑出声：“能遇到君泽，得见这古今天下大势滔滔，正当激流勇进，岂有畏惧之理？”
萧君泽点头：“很好，那咱们谈谈价格了。”
……
元宏听了萧君泽条件，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你想同去南征，这倒是不是什么难事……”把这小鬼放洛阳他也不放心了，元宏眉头紧皱，“但要申斥李冲等人，却是易引人心动荡，至于你说的兵制……”
他忍不住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让难以生存的流民与军士，前去南阳开拓，赏田免税，但战时，需要让这些人出人丁和甲胄参与战事，这有些类似于战国时魏武卒，但后来因为无田可赏，魏武卒便渐渐退化成了比奴隶还不如的普通士卒。
“你这是，想裂土封王么？”元宏忍不住轻声问道。
“这是在解你难题，”萧君泽不屑道，“裂土封王，我去南朝不能作么，要来你处？六镇迟早成为朝廷大患，修河能解一时之难，却难以长久，这你不会不知吧？”
元宏默然，他当然知道北方六镇将来必然会出乱子，但朝廷如今主要方向，都会是南征，自然只能苦一苦北方将士。
“当然，你也不用急着答应，”萧君泽淡定道，“你不论早晚，你既然知道了，便必会选它，不是么？”
六镇是元宏心里的一块大石——或者说底层鲜卑胡儿的出路，一直是元宏忧虑又无解的所在，在他的计划里，南征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将南方的土地分给北方人。
但他也明白，南征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必然要好些年相互拉扯，反复争夺。
于是元宏更加默然。
过了许久，才低声叹道：“申斥李冲等人，朕不能不顾及他颜面，私下发个书信，你看成么？”
萧君泽微微挑眉：“成！”
……
答应了萧君泽，元宏又在这巨大的工坊里流连了许久，还想动手亲自去摸一下那巨大滚轮，让萧君泽不悦地把手拍开，怒道：“没看到上边贴的安全生产重于泰山么？这玩意把你手绞进去，可不是没了手就算的，它会把你也卷进去，变得和板子一样平！”
元宏受教，然后又去看那些裁剪铁片的匠人，顺走了一块铁片，在手中反复把玩。
流水线上工人不知道这是皇帝，但又不敢反对，一时间，眼睛里充满了怨念和委屈。
“你做什么，这些玩意是要对账的，少一片他会被扣工时！”萧君泽抢下他手下的铁片，还给人家，“想要铁片，看到那边的边角料了没有？那个才是不要的。”
元宏无奈地摇头，但还是有兴致地去角落里，挑了一块巴掌大小，没有磨平的铁片，决定把它当成宫里的一个摆件，这玩意可比那些镜子玉雕得他心多了。
萧君泽于是又拒绝了元宏在周围转转的意见，让他别给禁卫和草民们添麻烦。
然后便把他们送回洛阳皇宫，中途，元宏随意给李冲写了一封信，意思大概是，朕的左仆射啊，你要求朕惩罚君泽，但是君泽年纪还小，不懂事，你就别追着找他麻烦了，他生气了，朕也会难受，就这样过去吧，你也别让你手下参他，事情到此为止！
他反复审视了一番，又把信给君泽看：“你看，李冲毕竟于国有功，朕也不好说重话，你也别揪着了，可好？”
萧君泽看完，点头道：“我不是不识大体之人，就这样给他吧。”
元宏很满意，吹了吹信上的墨迹，让人装入信中，封上火漆，给李冲送去。
萧君泽便和元宏告别，回自己书院去了。
元宏于是便满意了，走到在一边看书的冯诞身边，笑道：“哎，今日居然占了个孩儿的便宜，等君泽及冠，必要给他娶一位公主才是。”
就这么几个条件，就赚到如此利器，他感觉赚到了。
“君泽才未满十三岁，你也太急了些。”冯诞摇头。
“这孩儿，心不在北朝，”元宏叹息道，“虽然做了许多利民之举，但朕看得出来，他生性冷漠戒备，来这两年，也就与你亲近些，并未真将洛阳当作家乡。”
冯诞笑道：“君泽还小，等他大些，身边人都是我朝之人，自然便会视作故土。”
元宏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车马如龙，就在他们的车驾回宫不久，突有禁卫急急传信而来。
他信任倚重的老臣李冲，因为收到那封信，仰天怒啸后，居然晕了过去，被一番急救后，说话便颠三倒四，状若疯癫，怕是不好了！
元宏当时正与冯诞同席进食，闻此言，惊而掉箸。

第83章 指出明路
萧君泽从来就没有打算直接动手杀李冲，这位三朝老臣在朝中树大根深，北朝所有的汉化改革，几乎都出自他一人之手，更是救过皇帝性命的，是一手教出皇帝的老师。
不过，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李冲的弱点，就在于他喜欢事事亲力亲为——孝文帝也有这种习惯，长年累月处理文书，还要监管洛阳的明堂，圆丘、太庙的修筑，这两年来，因为迁都，做为左仆射的他事情更是多到爆，三更睡五更起的事情十分常见。
除了喜欢给家中亲族谋求官位，甚至于痴呆耳聋的亲戚也一样有官做之外，他几乎完全符合所有皇帝的心中贤相的标准。
所以，就算萧君泽用铠甲贿赂皇帝，元宏也舍不得说太重的话，只是随意批评了一下，让他到此为止。
不过，萧君泽底牌就在于，他是知道李冲结局的。
因为这位左仆射死的十分让人诧异，他居然是被气死的，而且死期也就在最近。
历史上，他因为由他举荐的李彪不听他意见，而十分生气，把批评李彪的官司打到孝文帝面前，孝文帝当时正在南征的路上，不想为这些小事费心，于是便各打五十大板，都批评了一下。
已经顺遂了快三十年的李冲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当场就气得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十来天不到，就死了。
所以，皇帝这封自以为非常温和的书信，在李冲看来，就是“陛下为了一个卑微的小儿，视他多年教导、朝廷颜面、他的好意于不顾……我对他这样好，他怎么能这样对我！？”的想法。
萧君泽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李冲在迁都洛阳后，已经飘了。
他觉得大势已成，北魏已经成为一个有着胡人血脉的汉人王朝，他们可以如南朝那样，以门阀把持王朝政令，甚至达到“王与马共天下”的高度。
但元宏连这点小事也不站在他这边，于他来说，这何止是一种背叛，简直就是一种背叛。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
“左仆射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加之思虑过度，伤了心神，”御医徐伯成亲自前去为李丞相检查，回来后，向皇帝禀告，“他年纪不小，又受此神伤，身子怕是很难大好了。”
元宏顿时极度扼腕，大声哀叹，心痛自己失去如此肱骨。
“看吧，我说这事与我无关，”萧发君泽在一边凉凉道，“说一千道一万，是他自个身子骨不行了，便是没有我这引子，肯定还有其它事，会引他这病出来。”
元宏继续扼腕，他如今正深深沉浸在李冲与他这三十年来的种种回忆里，忍住抱住冯诞，哭得不能自己。
萧君泽翻了个白眼，冷漠地起身，离开皇宫。
正好遇到元勰过来，两人相互打了个招呼。
元勰说起河工已经准备好，他这次过来，是要和陛下商议，李冲出事后，留下的权位该由谁顶替。
汉臣之中，暂时还没有谁有李冲的威望，元勰说起这些事，也面带忧虑。
萧君泽点头表示知道了，便告辞离开。
……
三月初，李冲在发病后，没能熬过多久，十来天后，便驾鹤西去，皇帝紧急调整了人事任命，朝廷为此动荡了好些时日。
虽然这次李冲的死，追根溯源能落到萧君泽这里，但除了李家，在朝廷里，无论是汉臣抑或胡人，都没有一个人因此敌视萧君泽的——李冲离开了自己的位置，那他留下的权利空洞，不知能吃饱多少家族。
尤其是在孝文帝的操纵下，汉臣也分为寒门与高门，如李彪、宋弁这些大臣，都是从微末起势，与李冲不和很久了。
当然，这些事情都没影响到萧君泽。
三月时，那些北上的河工们，已经纷纷南下，在馆陶镇附近聚集，准备开展二期工程了。
不过，因为李冲的事，元勰被皇帝拉去，暂时顶替李冲。
而河之事，则被甩给了萧君泽。
元宏对此振振有词：“君泽你让朕痛失了一位贤相，难道不应赔朕一个贤相么？”
萧君泽一时被这个理由绕住了，不由惊道：“陛下说这话，不怕李仆射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你死谏么？”
元宏一提起这事，神情便又哀伤无比：“若他真能复生，朕自然再让他当左仆射。”
他本来计划过几个月，等六月农闲时南下，如今痛失左相，如果不及时补救，便要耽误他的大计了。
萧君泽无语，只能同意。
但是让他去坐班工作、去河滩上跑上跑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时候，他手下的学生们便派上了用场，当崔曜翻看着萧君泽递过来的文书时，手都是抖的。
“山长啊！”崔曜忍不住反对道，“学生年仅十二，这样关系万人的粮草调度，实在是责任重大，不敢领受。”
“我不也就比你大那么几个月么。”萧君泽淡定道，“没什么不能领受的，有不处理不了的来问我，我再去找彦和便是，有我撑着，责任落不到你头上。”
河工一道，最重要的就是处理河工之间冲突，还有调动粮草、船只，前者需要武力，后者需要数学，崔曜数学在萧君泽看来，比掌管全国钱粮的李彪也不差了。
只是缺少一点经验而已，能用！
崔曜看着君泽，对方也回望着他，数息之后，崔曜咬咬牙：“那，那学生便先试试！”
于是，崔曜就这样顶着稚嫩的脸，每日奔波在这运河上下。
斛律明月则有了一只“治安队”，每天披甲策马，游荡在大大小小的河滩工地，偶尔会遇到有河工拦马大诉被欺负、克扣粮食等事，便一起带走，全送给崔曜添麻烦。
崔曜年纪小，但自小便撑起一个家，思维敏捷，虽然河边许多郡守、县令都对他十分轻视，但毕竟有朝廷做后盾，虽然磕磕绊绊，却也把事情渐渐理顺，让原本有些停滞的修河，追赶起去年速度。
但超过是不可能的，他没有元勰的身份地位，很难做到通力合作，甚至度支尚书李彪在拔粮时，也时常克扣，让崔曜时常委屈焦虑。
不过萧君泽还是给他指出了办法，既然朝廷可以设粮仓，河工为何不可以设一个粮仓，工坊里那么多的盐货、铁器、玻璃、灯油，完全可以绕过朝廷，不让中间商赚差价，直接从世家大族手中收购粮食。
崔曜惊住了：“可是山长，你刚刚气死了李冲，他们会卖给你吗？”
“怎么会不卖？”萧君泽不由笑道，“你不会以为，这些门阀世族，都是铁板一块吧？”
崔曜恍然大悟，十分佩服，整个人精神都振奋起来，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就是拉拢和打压，陷害和救助么，这事，他熟！
……
崔曜于是带着许多钱财，挨个拜访了周围的乡豪们，但让他惊讶的是，乡豪们拒绝了他出钱购粮的想法，他们有些人希望能得到梳洗羊毛的办法，有些的人想购买织机，有些人则想得到印刷的油……
崔曜在这些事上没法做主，于是回去询问了萧君泽。
“可以啊，”萧君泽微微一笑，“来，阿曜，我给你讲一个，代理商人的制度！”
崔曜眼睛一亮，立刻坐得十分端正，目光炯然地看着君泽。
萧君泽便道：“每一个郡，都设一个代理商人，咱们的货物，都直接发给代理商们，他负责以粮草来换，各郡的货物，相互都不侵扰。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崔曜倒吸了一口冷气：“山长，您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么？”
“这怎么叫一网打尽呢？”萧君泽微笑道，“这叫‘双赢’，咱们的货物，每次送到乡里，都十分麻烦，许多世族还在私下抢掠，有的会禁乡人购买，但若是愿意合作，那么，各地乡豪会如何选？”
崔曜心中泛起一股火热，朗声道：“他们会主动售卖，从中获利，并且与我等合作，等他们尝到甜头，到时，咱们修河沿路，也能得到他们鼎力支持！甚至于，一些不重要的支河灌渠，也能让他们修筑！”
萧君泽点点头，露出满意之色：“正是如此，还有，如纺线织布之事，咱们工坊的工人本就不足，完全可以卖给他们织机，让他们自己纺织。阿曜，这世间之财，需得流动，才能利天下，我等所赚之财，能得广厦万千，绫罗、粮食无数，可身而为人，每夜能睡不过一床，一日能穿不过一衣，只有让天下人都能日睡一床，日穿一衣，日食三餐，方得人间之趣？”
崔曜心悦臣服，虔诚叩拜：“徒儿受教！”
萧君泽期盼地看着他：“那便去速速去做！”
“是！”崔曜高声应道，然后起身，推开房门。
门外，白云如海，飞鸟入林，世浪翻腾，少年迎着阳光，大步奔向自己的人生长路……
门内，萧君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伸了个懒腰，拿起笛子，准备去院子里练习肺活量。
多么好的孩子啊！
他感慨道着，让需要的人做需要的事情，不但不会引来反感，还可以不发加班工资，也就小孩子那么好骗了。
这话要说给元宏，他怕是立刻要被九九六，又哪来的时间锻炼身体，安排未来，教育小弟呢？
嗯，如今崔曜、明月，都有重任在身，是时候再从学校里挑一些新人，安排在身边，再培养一些人才了。
这个世界，终于有点趣味了。

第84章 做好准备
阳春三月，回到洛阳的皇帝一头扎进了朝廷政务，没有再去巡游，李冲的骤然离世，打断他的许多谋划，他全身心扑在其中。
萧君泽则继续在学堂、工坊里来来回回，偶尔处理崔曜送过来的书信。
崔曜这些日子忙得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一开始时，各地乡豪对崔曜那“代理一地之商”的提议，十分谨慎，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好处。
尤其是一牛可拉的铁犁，那真的是谁用谁知道，无论是开荒抑或是耕田，都是大大的利器。
而让萧君泽惊讶的是，卖得最好，争抢最激烈的东西，既不是轴承，也不是铁犁，而是那长长的，坚固的铁制车轴。
如今是马车还是板车，车轴都是一根长长的木头，能装载的东西有限，且容易损坏，十分麻烦，而且车轮易换，车轴换了，基本上整个马车都报废了。
铁轴不一样，更坚固且沉稳，不但可拉更多货物——还能将车包上铁皮，加强安全防护，后者才是最受欢迎的原因所在。
不止如此，萧君泽还发现，在他将盐务上缴后，洛阳城的盐币便少见了许多，但又有一种新的“铁钱”出现。
这铁钱就是一个个不规则铁料，可以按重量来换粮换帛，普通农人会把这些铁料敲打磨制一番，做成小刀、勾镰等物，也可以多积攒一些，去铁匠铺子里换一个厚实的柴刀、钉耙。
甚至还有稍微富裕一些的，多存些铁料，换成一口大锅。
他们用自己的一点小心机，小心翼翼地活着。
……
清河郡，位于黄河以北，渤海以南，是大世族崔家的祖地。
崔曜一身常服，眉目灵秀，正坐在崔家之中，神情有些怅然。
他的面前正是崔家家主崔蔚，对方年近八十，面容和善，和他商议的，正是他父亲这一支应该认在崔家哪一房支脉。
崔曜轻声道：“多谢族长，只是，曜此次前来，是为了修河之事……”
“你父一世流离，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认祖归宗么？”崔蔚微微一笑，“不妨回家问询父母，再做决定。”
崔曜倒底年纪还小，不由立刻头痛起来，他轻吐了一口气：“家族是家族，小子如今是是奉君少卿之命前来，还请先商谈钱粮之事……”
崔蔚看着这小小年纪，便气度非凡的少年，不由微微一笑。
他爹当年想要认亲，可文采、气度无一可取之处，让他轰了出去，可如今见这少年，机敏聪慧，进退有度，不以小利而折腰，倒真是有他们清河崔家风采。
若能认回来，必定能助他们崔家未来在朝中站得更稳。
想到这，崔蔚的微笑不由得更温和了，相比收获一个崔曜，那一点钱粮对于清河崔氏来说，不值一提。
……
三月，河水解冻。
从北方来的河工一一归位，他们带着简陋的包袱，神情已经全然没有了去岁时的惶恐，拿起铁锹时，仿佛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去年清淤扩道完成的白沟，已经在这季节引水入渠，滚滚河水顺着堤坝涌入，几乎是立刻便带火了沿岸数百里的经济。
且不提周围引水灌溉的农人有多少收获，便是来来往往的船只，也能提供大量的商品。
大量的铁器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入河北大地。
池砚舟在河阴，帮着青蚨大人看顾工坊，如今要修河，工坊这边许多钱粮度支，青蚨一人顾不过来，他这个小孩便被拉来当了壮丁。
池砚舟对此很惶恐——他其实更想和那些师长一起，学习更深奥的数术，但是没办法，师父说了，他如今的数学知识已经够用了，更高的知识，需要他们的环境安稳时才用得上。
池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环境安稳，但师父都这么说了，他便会认真把事情做好。
他最近还认识了一个叫阿瑰的少年，对方年纪和他差不多，却学习得非常认真，经常与他一起讨论数术，请教机器的知识。
算是他在河阴镇的第一个朋友了……
-
时间缓缓而过，朝廷里又发生了一些大事。
第一件事，便是元宏的二儿子元恪，被正式立为太子。
而这时，已经升官为御史中尉的李彪秘密上表皇帝，告发元恂又与手下的人谋划叛逆。
元宏收到上表后，沉寂了几日，便派遣中书侍郎邢峦和咸阳王元禧拿着自己书写圣旨，带着用毒酒去河阳，赐元恂死。
随后，皇帝用粗劣的棺材和平常衣服装敛了他，埋葬在河阳。
冯诞告诉君泽，说那一晚，陛下一个人在殿中坐了一宿，所以最近精神不振。
“你没有劝他别杀元恂么？”萧君泽问他。
冯诞叹息道：“如何劝？元恂活着，便是鲜卑旧贵们起事之因由，元恂一但落到他们手中，便又是家国不宁，再者，元恪那性子，继位后难道还能让兄长活着？陛下，他也不想如此。”
萧君泽挑眉：“他就觉得自己能，想把所有事情都做了，不把问题留给子孙，这便是太瞧得起自己了，这些事，做不完的。”
冯诞越发叹息道：“你小声些，陛下生气了。”
“他气他的，与我何干。”萧君泽不以为然，转头道，“陛下，什么时候开拔，我要提前把事情交代了。”
元宏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如此军机大事，你也敢问。”
“问便问了，南朝又不傻子，你调动兵马，筹集钱粮，他们也早在准备，”萧君泽随意道，“来吧，说说，是秋收前还是秋收后？”
“自然是秋收前，”元宏缓缓道，“四月粟米种下后，便一路南下，尽力在九月秋收时节回来，否则寒冬一到，便要鸣金收兵了。”
萧君泽摸了摸下巴，叹息道：“这可麻烦了，如今淮河之北，许多种麦之家，五月正是收麦之时，若可，你便改到六月吧！”
元宏顿时不悦：“种麦之家，不过尔尔，岂能因此推迟军务？”
萧君泽微微摇头：“陛下不知，如今淮河一带，已有四成农户，改种麦菽，若是五月动兵，怕是明岁淮河以北，便要饥荒了。”
元宏不解：“何以至此？”
萧君泽给他看了一张统计表。
元宏打开之后，紧皱的眉头缓缓疏展，纸上写的，是各地石磨轴承产量。
石磨轴承是铁坊的新产品，普通的石磨是以木头做轴，易断易腐朽，且更耗费力气，而随着坚固耐用价格实惠的“河阴铁”畅销，铁器多了，便有越来越多的石磨被打磨出来。
有了石磨，麦子和豆子便能成为主食——没有磨过的麦子是真的割嗓子，长期食用会喉咙肿痛，腹痛腹胀，而豆子更是废柴废命。但经过去岁数万河工与洛阳权贵的推广，柔和香醇的麦饼、蒸饼、面条，已经开始大规模蔓延。
尤其是冬麦可以在九月种，五月收，中间空出的几个月，便能多收一茬豆子，在如今豆油、炒菜风靡的如今，那是真正地提高了农民生活水准。
就算使用石磨时需要交出半成的粮食做为使用费，可多收的一茬豆子却可以卖出弥补这个亏空，比只种一季的粟米增加了约三成的收入。
农人的时间不值钱，他们为了多挣这一点点收入，哪怕会多上许多麻烦，也不计较，萧君泽在河阴时，甚至会遇到有开封县附近的村民，在寒冬腊月走上六十多里，合伙推着板车，将麦豆送到河阴，原因仅仅是因为河阴磨面几乎不收钱，收购豆子时比在开封县城要贵上那么一成价，以及河阴的铁与盐更便宜。
元宏看完萧君泽纸上的统计，神色复杂：“朝廷劝课麦菽多年，成效十分有限，如今你这一计，倒是让我朝上下，无论士族庶族，都改了过来。”
萧君泽微笑道：“以前劝课，未能解决问题，如今问题解决，他们自然知晓好处。”
种麦子五月就收，有效避开六七月的大雨或者干旱，农民不是傻子，既然可以吃麦子又能赚钱，为什么不做？
“好，朕便推迟些时日，”元宏微微点头，“只是君泽你，此次，想用什么官职随行呢？”
萧君泽微微挑眉，思索数息：“军主如何？”
元宏眉头一皱：“军主为一军之主，素要需得武勇过人，君泽你年幼体弱，怕是没有服人之力。”
萧君泽微笑道：“我让斛律明月做我副将便是。主军部曲，由让斛律氏族来出。”
如今是南北朝，一军主将最重要就是自己的核心部曲，没有这些人，主将基本上不要想指挥得动鲜卑子弟。
元宏指尖在桌案上轻敲数下，道：“朕可令你做三千兵将军主，但，朕要你再做一件制甲之器。”
萧君泽摇头道：“此器需要水、铁、高炉，三者皆有之地，河阴之水，带动一件，已是十分勉强，不能再加。”
“是么，那在洛河筑坝呢？”
“洛河水筑坝，筑洛阳之上，一旦有失，便水淹洛阳，筑洛阳下游，又会阻塞粮道，换成平城汾河倒是可以，”萧君泽思考数息，突然恼道，“但我可没兴趣回平城，你给不给的，不给我不去了，东西还我！”
元宏摸了摸鼻子：“给你便是，一点小事，何必发火，真是小孩脾气……”
萧君泽这才点头：“那我便去准备了，还有，明月年纪太小了，你给他一个县男爵位，不然他容易被其它军主排挤。”
王公伯子男，五种爵位，这是最低的一个了。
元宏觉得可以，但又不想给得那么轻易，便叹息一声：“这倒是不难，只是你阿兄念你许久，你来这一会便走，身为幼弟，不该给他一个离别相拥么？”
冯诞不由轻笑出声。
萧君泽拧起好看的眉头，冷淡道：“有理，那我今晚便留在宫中，和兄长抵足而眠，一述这兄弟之情，你看如何？”
“行了，这你小狐狸，也就朕能容忍你这脾气，”元宏宽宏道，“那么，朕便只有一个条件了。”
“说。”
“把你那位魏道长，也一起带着。”元宏笑道，“她于金簇之伤颇有所得，连徐太医也甘拜下风。”
萧君泽思考了一瞬：“可，但她要在我治下。”
元宏应允。
萧君泽于是告退，走出宫门时，对今天收获颇为满意，不但有了领军的机会，还能顺便建设一支战场医疗队，魏道长应该也很欣喜脱离妇产科，去外科找大量素材练手了。

第85章 安全第一
四月，在崔曜的辛苦串联下，白沟周围百里内的几乎所有乡豪，都大力支持了他提出的“代理人”制度。
没办法不支持啊！
这个时代的乡豪，虽然也压榨乡人，但也确实肩负着维持乡间稳定、保护乡人的责任。
他们并不铁板一块，一个乡与另外一个乡里经常为了道路、抢水、婚嫁、举荐之类的事情刀兵相向，但是他们也是真的在经营乡里，只要想想，若是对面乡人都能买得便宜的铁器布帛盐卤，他们不但会失去民心，还会被乡里稍微次一点家族挤下头把交椅。
唯一让他们愤怒的，就是这位叫崔曜的小子，只愿意把代人的位置分到“县”，也就是一种货物，一县只能有一家代理售卖，不愿意再细分到“乡”和“村”里。
这不是瞧不起他们么？
不过问题不大，他们生于乡里，相互之间多有姻亲，县中大户们没有他们的点头，货物同样的进不来的，如此一来，他们的利益自然也能维护住。
于是一时间，崔曜门庭若市，各种糖衣炮弹接踵而至，送的礼物从美人到黄金再到各种珍宝，几乎要堆满他的屋子，让他多花了许多时间才把这些处理掉。
……
大船缓缓行进在平缓的白沟运河里，船上是整整齐齐的砖石，这种砖石比后世的砖石要更大，因着价格便宜，运送方便，成为各大寺庙的优秀原料。
船只顺着白沟连接的漳水，去到如今河北之地最繁华的邺城，这里正在建设一座道观。
观主师从洛阳魏真人门下女观，有着一手治病接生之术，是邺城杨家费尽心机，甚至搭上一名庶子才求来。
如今这南岳娘娘观虽还未建成，杨家却已经受到邺城周围大族的一致赞赏。
有了这南岳娘娘观，将来他们邺城大族女眷，便更加安全，这种延绵子嗣的大事，让他们十分欢迎。
他们已经做好了决定，会挑选心腹奴仆，去这观中学习医术，作为传家的保障。
……
同一时间，馆陶镇，已经有了几名年轻人正摸着码头上修好的宿舍，满脸不舍之色。
他们已经修完了白沟，即将搬离这里，去下一个镇子。
虽然这样的屋了听不到草原上的风声，每日清晨也十分吵闹，但是方便也是真方便，不用去很远的地方找水，有澡堂，有面饼，有盐汤，还有钱赚。
“我觉着可以把这屋舍买下来，”一名叫贺拔胜的胡人咬了咬牙，“以后运河修好，咱们的牛羊都要由运河送到洛阳，到时有这么个码头仓库，必然大赚！”
“钱呢？”他的朋友宇文颢泼起冷水，“咱们没那么多钱。”
“怎么没有！”贺拔胜大声道，“我让兄弟们一起出钱，积水成河。”
“嗯，怕还是不够……”
“……”
“这样吧，咱们宇文家也算一份！这仓库，算我一份。”宇文颢果断道。
“算我借你的，成么？”贺拔胜小声问。
“那算我借你的，成么？”
“……”
-
洛阳城中，萧君泽这几天倒是难得地清静。
许多学生被他拉去了河工处做练手，三个弟子各有事情，青蚨更是忙的看不见人，许琛去雍州一带让人种植茶园去了。
学校已经走上了正轨，各位老师都已经熟悉要传授的的内容，不需要萧君泽，也一样能教得马马虎虎。
但这样的日子过于无聊，他闲了几日，便感觉到不自在，便又去了河阴。
河阴镇如今真的是一天一个样，围绕着工坊，许多店铺、酒楼在周围筑起，码头的船舶也一日多过一日，数千力夫都在这里讨口饭吃。
天朗日清，萧君泽坐在黄河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青蚨则低声给他们念起这些日子的总账，那娓娓道来的各种细节十分洗脑，一般人听不了一会，就会头晕目眩。
但萧君泽显然不是一般人，他不但全记住了，还在心中一番加加减减，把账从头到尾对上 不说，还心情很好地道：“这个月织机的销量比上月涨了两成，看来羊毛纺织业会在合适的地方发展起来了。”
青蚨有些疑惑：“为何要让人在其它地方纺织，握在咱们手中，不好么？”
“也不是不好，”萧君泽微笑解释，“只是人力有时而穷，青蚨，你说衣服有何用？”
“这，一是遮羞，二是御寒。”青蚨不太确定地道。
“对啊，”萧君泽叹息道，“这燕赵大地，一到冬季，滴水成冰，不知有多少贫民冻饿而死，若是有厚衣御寒，他们柴禾是不是，便能少用些？”
“自然。”
“柴禾少用些，打柴的时间便能多些，接些补衣搬货的时间便能多些，干的活多些，便能多得些粮食，有时那过不了的坎，便能过了，对否？”萧君泽微笑着问。
青蚨深受震撼，目露顿悟之色。
“这就是效率。我将它称为固定时间内的产出，”萧君泽将茶喝完，“效率越高，人们便能越富足，生活得也能越好。如果能有这效果，咱们赚多少钱，又有什么关系？”
青蚨受教。
一边帮着把桌案马扎搬过来的少年阿瑰听到了这些话，却不是很懂，他目光迷茫，有心想要开口询问，但看着不远处那主家人天人般美丽圣洁的脸庞，又忍不住自惭形秽，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请教了。
萧君泽看着远方滔滔河水，微笑道：“等将来，我要让这大河之上，目之所及，都是咱们的商船……就是不知，让天下人无饥馑的那日，要何时才来了。”
青蚨微笑道：“那你我怕是看不到那一日了。”
萧君泽没有反驳：“走吧！”
阿瑰看着少年与他的仆人离开，有心想跟上去，但又舍不得留在江岸边的桌案和席子，有些委屈，又有些眼红，看着他们消失在夕阳里。
……
从河阴巡视了一圈回来，洛阳城里，元宏又去讲武，同时，表达了要南征的意愿，要朝廷臣子做好准备。
南征的准备工作是很长的，因为不急，所以这次大家还算从容，不像两年前那次，手忙脚乱的，各地都下发通知，让几户出一个人丁，粮食的调拨路线规划，当然，还有选拔军主，确立主将。
北魏最不缺的就是军主，斛律明月知道自己也可以统领一军时，激动得不能自己，他的兄长斛律平成了兄弟炫耀的最好对像，整个人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斛律大那瑰也极为支持此事，他们不是鲜卑族，而是属于杂胡，并不被信任，在朝廷的地位并不高，如今，儿子有了一个上位的机会，自然要紧紧抓住，为此，他几乎将整个斛律部的优秀健儿全数挑选出来，让他们听从少主指挥。
而这个事情也没有掩住，就在萧君泽准备把名单报上去时。
在一天晚上，他的院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皮肤白皙、容貌俊美，还有着一对蓝眼睛，看着十来岁的胡人少年。
居然有贼？
萧君泽一时欣喜，就想上前练练手，不想还未靠近，便见那少年猛然一跪：“见过少卿，小子为秀容部族人，对您仰慕多的，听说您想要征召勇士南下，愿追随左右，势死效尤！”
当听说斛律明月成为军主后，他们这些氏族少年一个个嫉妒的咬牙切齿——如今都城南迁，北方又没有战事，当军主又要朱门子弟，他们这些六镇胡人想有出头之日，太难了。
但是斛律明月就是跟了个人啊，居然又是爵位又是军主，这凭什么啊！
所以他来了，无论如何，试试总没错，这位少卿总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他杀了。
而这时，萧君泽的拳头还没来得及握紧呢。
他正要组织语言委婉拒绝对方，但又觉得秀容部这个词有些耳熟。
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报上你的名字。”
“我是尔朱新兴的儿子阿荣。”那少年似乎感觉到希望，眼眸明亮，清声道。
萧君泽微微点头：“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没有被一口允许，尔朱容脸色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再冒犯，便恭敬地行了礼，然后又敏捷地从墙上翻出去。
尔朱容啊……
这可是下个时代的主角，若不是他死得突然，根本没高欢和宇文泰什么事，更没有什么东周北齐诞生。
萧君泽轻轻按了按额头，尔朱容按理不应该要小几岁，但既然出现了，估计又是什么主角的引力体质在做怪吧？
但是没关系，他从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都是元宏、萧衍、李冲这些人物，相比之下，尔朱容的时代还有三十年呢。
不过既然是主动送上门的，倒也可以用用。
他正想着，便感觉到身边传来极为危险的感觉，转头一看，青蚨的脸色像挂了霜，冷得几乎可以刮下冰来。
“青蚨……”萧君泽正要劝。
“放肆！”青蚨的声音都气得颤抖了，“都是我的错，许琛走了，这护卫竟懈怠成如此模样！公子，你应重重罚我……”
“啊这，”萧君泽忙劝道，“这只是那少年不懂事，他又是书院学生，这责任不在你，别气别气！”
“公子您不用说了，”青蚨冷声道，“明日起，青蚨便亲自选拔护卫，必不再让此事重现！”
萧君泽正要说话。
青蚨却已经把他拉到房内，声音里带着一点焦急：“公子，不是奴乱想，是您的秘密不能让人知晓，否则便会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柄，谁配拿捏我的把柄？”
青蚨一怔。
“青蚨，于我而言，只是多了一套新装备，不算什么把柄。”萧君泽微微一笑，“大不了，选个后宫呗，多大点事啊，看把你急得。”

第86章 就等你了
虽然有萧君泽的安抚，但青蚨还是连夜加强了护卫人数不说，还在假山花园里加了不少暗哨，让听到尔朱荣成功事迹，想来个复刻版的胡儿们当头一棒。
那是真正物理意义上当头一棒。
打完还被像死狗一样拖出去，十分的丢人，二十分的现眼。
但不得不说，效果有，就是不多，小朋友们将“突破青总管”的围剿见到山长，视为学校的毕业挑战，如果谁能做到，那必然就是学校里最靓的崽，对这个年纪天不怕地不怕的中二少年来说，简直就是难以抵抗的诱惑。
他们有的翻墙，有的挖洞，有的假装女仆，有的藏身木箱，有的甚至给身上披了一层苔藓，遇到人后假装自己是一座假山。
萧君泽见此情况，也来了兴致，专门花了好几日，将自家小院打造成了一个真人吃鸡现场，各种机关巧技，要求是进到他的房子时不触发一个陷阱。
这些个陷阱都很简单，比如丝线里系的铃铛、木板下老鼠夹、触碰到人就会自动喷发的灰桶、从天而降的大网，有人走上去就会响的地板……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挺强。
一时间，学生们的热情被完全激发了，被动触发了人海战术，让萧君泽的一点小机关在他们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这怎么行？
萧君泽顿时不高兴了，还能不能玩了？
于是果断改变了游戏规则，在自家住处往外划出一大片林子，把想要来闯的人分成两波，两波人抽锁签，一派攻一派守，十天一次，谁赢了就能跟着他出征。
不过，这种事情是要排号的，不能一起来用人海战术，萧君泽还专门在门口弄了个抽签箱，每次十个人，不能再多了。
让萧君泽没想到的是，这个玩法一出，他那些平日里一个赛一个乖巧的学生们，瞬间就像笼子里跑出来的狗子，完全释放了天性。
做为学霸的池砚舟带队的守方一守就是一个月，硬生生没让一个学生从他手下逃出！
这太过份了！
一时间，原本被数术折磨的欲死欲仙的学生们瞬间对数术、几何、力学充满了无穷兴趣。
开玩笑，去不去不重要，就这样输了，以后还要不要这在学校里混了？将来入朝，岂不是要低他一头？
这种突然爆发的学习热情让萧君泽都有些猝不及防，好在结果是好的。
池砚舟的小小陷阱很快被人一个个研究清楚，开始了反针对的对抗。
萧君泽顿时感觉到了快乐，专门给自己做了一个望远镜，每天都爬上房顶观战，快乐极了。
这些个小孩子要是再长大一些，挑支特种兵完全没问题啊！
后边更是加了一把火，决定等南征结束，把这对抗赛弄成学校的常驻项目，还要分出名次，给足奖励。
斛律明月对此压力很大，本来已经准备把数学全都忘记的他，最近也开始拿起书本复习，生怕哪天被人挤了下去。
……
五月，秋小麦开始收获，白沟的沿岸的农田上，能见到大片大片金黄的麦子。
无数农户顶着烈日，飞快地收割，还有被晒成黑碳的一个个小孩儿跟大人身后，将无意间落在地上的一根根穗子捡起。
他们的收获会由乡长统征收，再送入县里，最后沿着运河，送到洛阳。
这时候税收并不是按每亩的具体产量收的，而是上面估算今年某县有少田，给一个大概的数字，再让下边的小吏，按着这个额度，分给农户，无伦这农户家里有没有遭灾，有没有多收，只要多缴，没有少缴，不缴便会被拉入大牢，或者把家中人拉去投丁役。
不过，今年，白沟沿岸的农户都面露喜悦，一点也不为税赋发愁了。
新修的运河水量很大，不但方便他们浇灌田地，还因着有了南来北往的商船，他们在农闲时，能去码头帮着卸货，收入不高，但却着实多了些盐铁。
就在这时，一家正在割麦的农户刚刚将一捆麦草卷上，便见家中大儿匆忙跑来：“阿爷阿爷，有商船来了！有商船来了！”
顿时，收麦的数位农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人惊讶地睁大眼，拿下草帽，急道：“哪呢，哪呢？不是说明日才来么？”
小孩急道：“俺也不晓得，反正村人都过去了，就在村口的码头上！”
他们村悄悄弄了一个的木栈码头，虽然朝廷似乎还在为这事争议，说是担心商税流失，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先弄了再说，朝廷找事时再拆也不迟。
“当家的，都怪我，若不是我前两日子病了，也不会耽误收麦……”一名农妇面色哀愁。
“什么话，”中年汉子怒斥了一声，“先找二叔家借一石麦子，等收了还，万万不能错过了这五月商队！”
于是让一位家人留守田间，其它人则扶老携幼，先去找亲戚借了一石麦子，用箩筐挑着，满头大汗地赶去了三里外的小码头。
码头边上，数十个村人正将那里堵的严实。
一艘有五丈长的大船正靠在码头边，许多货物被排在路边。
有布帛，有石炭，有铁锅，有锄头，有盐，还有各种头绳、风车、手帕、砧木，细针、剪刀、丝线、甚至还有织机、车轴、车轮之类的大件……可以说琳琅满目，比县城还要齐全。
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它便宜啊！
以前村人想要买货，需要将粮食或者布帛卖给镇里的商铺，换得银钱，然后才能买到那些大件。
一些针线之类的小物，虽然也可以物易物，却要贵上不少，他们每次购买，都十分麻烦。
但这里，不需要，直接用粮食来交易便可，价格低廉且公道，就这一点，就已经让村民们热泪盈眶了。
一些邻村外嫁来的媳妇们，已经支使着儿子或者丈夫，让他们去娘家报信，万万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
贺拔胜在这大船上，悄悄擦了擦汗水，小声对好友道：“这样的真的好么，这可是违反了那‘代理’之制啊。”
“哪里不好了，”宇文颢冷冷道，“咱们把铁锅都卖了，换来钱居然都买不了镇上一处仓库！却能买上一条大船，咱们在河阴镇进货，沿途兜售给这些农户，换来麦子，卖给崔上峰，来回几次，就赚了半个船的钱。”
贺拔胜搓了搓手：“我这不是担心么，这钱赚得太快，我有点慌。”
宇文颢左右看了一眼，轻声道：“我也有些慌，但我家小弟黑獭最近去了那洛阳书院，我得给他多准备些，听说在那校中，想要拔得头筹，还需要许多材料匠人支持，吾虽不解，却也要为他打算！”
贺拔胜不由点头：“应该，我家孩儿没能考入，已经准备为他寻个名师，明岁再战了。”
两人又嘀咕起来，商量着去哪个小码头停靠。
“可惜没有水匪！”提起这事，贺拔胜就扼腕不已，“听说都被他斛律明月剿光了，咱们要能遇到一两个，也能发个小财啊！”
“必然会有的！”宇文颢笃定道，“如今这河边船运兴盛，少不了发财的机会！”
“对了，”贺拔胜低声道，“我听说，河阴那边有新造的小船，形如梭，速度很快，咱们回头买两个，用来警戒。”
“有理！”宇文颢赞同了这个决定。
-
时间缓缓过去，转眼，便要到六月了。
萧君泽又给自己量了身高，发现已经一米五了，便心下大定，他终于要开始窜个子了！
“青蚨，以后每天晚上都给我一杯奶！”萧君泽眉宇间透着势在必得，“我要长到一米九！”
看青蚨目露不解，他微笑道：“我要长到八尺！”
如今一尺是二十二公分。
青蚨本能想笑，但他立刻用强大毅力控制住自己，恭敬地低下头：“好。”
萧君泽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臂皮肤，露出一些不满之色，他这些天在太阳下观战许久，居然都没有黑，反而像牛奶一样又白又滑，这主角体质都这么不尊重科学的吗？
萧君泽吩咐后，便开始继续处理这次南征的事情。
历史上，孝文帝从迁都后，不是在南征，就是在南征的路上，他最大的成就，就是夺得了洛阳南边的五郡，让洛阳南大门的安全得到保障，而这五郡的南齐权贵们全都逃到了萧衍麾下，成为他将来夺得南朝皇位的底牌。
由此可见雍州的潜力。
不过，潜力是潜力，如今的雍州战略位置很重要，但却属于老少边穷地区，因为——云梦泽，这个时候还没完全干枯。
这个古代巨泽如今是散成大大小小的湖泊，如碎片一般分布在江汉平原上，又背靠着万里长江最险的荆江，一到夏季，泛滥的长江水从三峡险关汹涌而出，大水会就像女娲补天时那样漫过河道，只有鱼和鸟才能生存。
所以，那一段的河道附近，是一个大一点的城镇都没有的。
想要发展那里，倒也不难——修个堤坝，把水赶到下游去就好。
萧君泽看着那里的地图，这里靠近洛阳，就算把地盘放在这里，也能在洛阳里处理大事，又背靠着巴山，到时那些山民也能当成劳动力，倒不用太担心没有人口。
接下来两年萧衍也会在雍州，到时也方便与他联络……
完美！
话说萧衍身边有很多雍州强人，有机会的话，可以留下。
萧君泽把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满意地写下了这里的规划，万事具备了，剩下的事情，就要元宏快些拿下雍州的北方五郡，送给我了！

第87章 料事如神
六月，天气炎热，五月成熟的冬小麦大多已经收割，很多农户已经在田垄里补种上豆子。
而这时，元宏也终于整顿好朝堂，开始调动冀、定、瀛、相、济等五州的二十万大军，准备入侵南齐。
他将军队拆解为六个部分，确定哪些要留守的，哪些是要南下的。
同时，各地的粮草也开始陆续准备，向前线运输。
这时，刚刚修好的部分运河便发挥了巨大作用——冀、定、瀛、相、济这五州都在河北，要么在白沟要么离白沟不远，粮草和军队都以一种让朝廷都感觉到惊讶的速度汇聚在了洛阳。
萧君泽这次带上了明月和青蚨，还有一些在攻防战里表现极为优异的学生，同时还从修运河的民夫里挑选了一些十分听从指令的民夫。
学生们不是很服斛律明月，萧君泽也没有让他们跟着明月——明月毕竟也是中二的年纪，要是和这些中二少年相处不好，他们成事或许不足，但败事绝对有余。
于是，萧君泽便让他们与一千民夫们整编到一起，做成了工兵队。
至于魏知善魏道长，她已经召集了自己最近一年收入门下的二十多位真传弟子，准备去战场上大干一场，为些囤积了不少烈酒和药液。
萧君泽专门在马场附近开辟了一片场地，让他们相互磨合。
优秀的学生们正研究着萧君泽图纸，他们在做一台投石机。
投石机是春秋战国时就已经出现的攻城器械，但效果一般属于威慑大于伤害——受限于材料和结构，这时候投的都是些足球大小的石头，更大的不是抛不起，就是抛不远。
但在后世，投石机被传到回回学者所在的地区后，结合几何学进行了改进，升级成“回回炮”后，又再传回了中国，后世元朝能打下襄阳，这玩意功不可没，在那场大战中，一百多斤的石弹砸入城墙，入墙七尺。
城墙的东角坍塌，南宋将领投降，襄阳城破，至此，南宋苟安的愿望就此梦碎。
而改进它也是超级简单，简单到能让人瞪大双眼，那就是，加配重！在杠杆的一边，加上非常重的巨石，这样，在打开绳扣抛石时，一端巨大的重力就会将更大的石头也远远地抛出。
结构可以说是非常简单了。
但知道和做出来是两回事，萧君泽给他们提供材料，让他们自己试试，多大的配重、多长的杠杆、多粗的材料合适，这些也就够这些学生研究了。
至于说更厉害的火炮等物，萧君泽还没准备拿出来，至少在他没有控制北魏大部分权力时，不能拿出来。
想到这，萧君泽忍不住自向洛阳的方向。
元宏对他很不错，他不会在元宏活着的时候，把他的朝廷弄出大乱——火炮这玩意一出来，做为以鲜卑军队立足的朝廷，怕不是立刻就要完。
汉人这两百多年来，被鲜卑、氐、匈奴、羯、羌这个胡族杀得人头滚滚，他们可不是没有仇恨，只是在积蓄力量，等着卷土重来的那一日。
论开矿铸器、炼铁冶铜，给鲜卑一百个胆子，他们也没有勇气和汉人比拼。
萧君泽也不想用火器去试探元宏能不能看出这玩意的对游牧民族的影响。
所以，先用投石机凑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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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缓缓而过，七月时，元宏已经安排好留守洛阳之人，李彪和元勰、任城王元澄三人留在洛阳处理国家大事，而冯诞当中军主帅，主持大军南下。
冯诞是皇帝最信任的人，而且也不是第一次随驾，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萧君泽挂上了一个“游击将军”的名头，这种名头叫作杂号将军，没有品阶，是各军主帅临时用来区分的。
而他手下的三千士卒，都分配在了冯诞的手下——军中诸将都当他们是来玩的、给冯诞义弟刷业绩的，虽然颇有微词，但看在不是自己手下，便都睁一眼闭一只眼，当没有看到了。
不过，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冯皇后被废后，元宏离京，那后宫还需要一个皇后。
按理，冯家已经废过一个皇后了，加上元恪已经当上太子，高照容是最好的人选，可北魏有子贵母死传统，留着高照容不杀已经是破例了，再让她当皇后，便是元宏自己也心里不安，毕竟出征是的有风险的，元恪又年幼，一个不小心，又是后宫干政，太后垂帘。
于是思前想后，元宏又让冯家那位从尼姑庵里回来的冯家姑娘，当上了皇后，用来表示他对冯家和文明太后的尊重。
萧君泽是入宫找元勰时，知道这消息的，当时元宏正和元勰等人商量，他听完这个决定后，向皇帝的头顶上多看了两眼。
“君泽觉得有不妥当？”元宏疑惑地问。
萧君泽摇头，摸着下巴思考，元宏这一天到晚和冯诞同睡，冷落后宫，冯皇后孤单寂寞，喜欢上漂亮的男孩子，也不算有错吧？有冯诞在，他总不至于再被气死吧？
他如今也不知道冯皇后和高菩萨进行到哪一步了，也不想举报人家后宫——说穿了，这是元宏自己的家务事，自己无凭无据，举报了反而伤害感情。
嗯，先不管吧，反正这事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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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元宏正式宣布即将南伐，朝廷内外戒严。
不过麻烦的是，就在元宏宣布出兵时，南梁州的氏族统领杨灵珍带着整个梁州投降了南齐，为了表示我是来真的，不是诈降，还把自己家的母亲和儿子都送到南朝当人质。
这还不算完，这位叫杨灵珍的刺史还让他弟弟带兵打了隔壁的武兴郡，然后，汉中一带便全归于南齐了。
这背刺可把元宏气得不轻，立刻让河南尹李崇为都督陇右诸军事，领兵数万讨伐之。
但是，元宏是不会这样轻易就投降的，他亲自前去军中讲武，鼓舞士气，然后，便先了一个吉日，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从洛阳出发，向西南方的南阳盆地开拔而去。
八月二十，萧君泽顶着烈日，随着王驾，与崔曜道别。
“我走后，你势单力薄，遇到事尽量退避。”萧君泽吩咐道，“遇到解决不了之事，便去找彭城王元勰，他必会护你。”
“山长放心！”崔曜眸中光芒闪烁，行礼叩别，“阿曜定会守好你打下的积业。”
“尽力便可，”萧君泽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头，“那些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远没有你重要！”
说完，起身策马，随军远去。
崔曜抬起头，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那一瞬间，心跳之声，响彻了他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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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什么事情，一但人多起来，效率便会下降。
二十万大军南下，自然也是如此。
大军被分为数十个军阵，骑兵不多，如同无数蚂蚁一般，沿着官道南前而去。
当然，一部分已经提前出发，皇帝身在中军。
烈日炎炎，土路并不平坦，尘土飞扬，道路两边的灌木也大多被提前砍得很干净——这是为了防止如张良那种人趁着道路掩盖乱丢铁锥。
做为皇帝，元宏的车驾也不只一个，他可以随时在某一个四轮马车上办公，偶尔也会骑马出来透气。
每天晚上，军将会提前选好安营扎寨的地方。
大军则会升起军灶开火做饭，做的饭也包括第二天的饭食，行军之时，是不是会停下做饭的。
而皇帝会进入沿途提前修葺好的行宫，这行宫大多是临时征用富户宅地，当然，也有昨时修的。
不过……
“这是我房车，你能走远些么？”萧君泽问。
“这马车可真不错！”元宏翻看着折叠床、高脚椅、升降桌案，还有水果箱、放冰块的水鉴，懒人躺椅、煤油灯，“你这哪里是出征，分明是出游。”
萧君泽理直气壮：“我长个呢，当然要好好休息。”
“何必如此，”元宏拿起一个柑橘，慢条斯理地剥开橘皮，将白络撕去，分给冯诞一半，“不过是顺路，来问计南征而已，你就算不如诸葛丞相那般，说出个隆中对，也该有些人臣的模样吧？”
萧君泽不以为然道：“那你也没三请三顾啊！”
元宏微微一笑，揶揄道：“真要朕三请三顾，亦非不可。”
萧君泽顿时摇头：“我知道你最近有些空闲，可也不必在我这寻乐子，此次南征，南阳是你志在必得之地，有大军围剿，以势压下，南齐救不得。”
二十万大军，攻打洛阳门口的几个郡县，南阳邓城宛城的几个将领是根本不能抵挡的——魏军只要围而不攻，都能围死他们。
元宏微微一笑：“朕也想出些奇谋，可惜计短，这才不得不以势压人。”
萧君泽随意道：“也只有陛下能以此势压人，若是他人，这二十万大军由谁统领，都是问题呢。”
历史上，这次元宏玩了几次虚的，发现敌人不愿意投降后，果断围攻。
“君泽你素来细致，又是自南朝而来，通晓南人性情，”元宏微笑问，“觉得南齐又会如何发兵应对？”
萧君泽撑着头，回忆着这场南北朝最有名的大战之一，缓缓道：“南齐名将有二，崔慧景，裴叔业，齐帝必派此二人北上抵挡，前者身在荆州，必是抵挡我军的主力，至于裴叔业他远在建业，能做的，也就是围魏救赵，攻打徐州之地。”
元宏忍不住笑道：“那胜败呢？”
“皆败。”萧君泽淡定道，“吾军必将大胜。”
元宏抚掌道：“好，便承你吉言了。”
萧君泽挑眉，知道元宏没放在心上。
但是没关系，很快，他就知道，什么叫料事如神了。

第88章 是时候了
大军开拔，十分辛苦。
不过这种苦是苦不到高层的，在队伍里，属于皇帝的车驾就有十数架，有的是四面通风，垂以纱帐的金铬；有的是新修成的四轮大车；有的是半敞篷，可容两人并坐的伞车……
萧君泽的车就默默混在其中，是中间用车向器连接的两节车厢的小车，前车待客，后车休息，看着虽然有些奇怪，却并不惹眼。
萧君泽在后车里放了一些杀伤力惊人的违禁物品，以备不时之需，当然，这些事，就不用告诉元宏了。
斛律明月的部队没有在王驾周围——他们是杂胡军，在军中地位很低，是没有资格靠近皇帝的。
不过，萧君泽给了他们一些任务，让他们绘制经过的山川图形，要标注周围的山峰高度、路程长度——为此，他还专门设计了一个计步的滚轮车，让他们每天扎营后就记录下来。
他也会每天前去检查，指出其中错漏。
同样的日子里，元宏依然展现着自己卷王风范，就算在车上，也手不释卷，看累了便在自己家司徒怀里歇一会儿，等于夜里休息时又挑灯处理军务。
出门不到一月，他便清瘦了许多，加上暑气未消，就时常来君泽这里蹭些凉菜和稀粥。
倒不是君泽这里做得比御厨还好吃，而是每次看到少年不满又不能怎么样的表情，让元宏觉得很下饭。
而且君泽说话好听，比起军中那些奉承话，算是他较少的消遣的时光了。
萧君泽对此很是无奈，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九月中旬，大军到达了南阳盆地一处名为赭阳的城池，而这时，南齐大军早有准备，大将军胡松与襄阳城的太守成公期早早到达了这个南齐最边境的城池，城中守备森严，粮草丰足。
元宏的大军在攻打了几日后，发现这不是短时间能拿下的，于是皇帝果断留下了一部分人马攻打赭阳，然后快速领军绕过这座小城，大军继续南下，准备对后边城池来个出其不意。
于是到九月十九日晚，皇帝到达宛城，并且毫无休息，乘夜强攻，这确实出乎了宛城的守军的预料，一夜之间，外城失守，南齐的宛城守将房伯玉不得不退守内城，顽强抵抗。
然后萧君泽便看到了传说中北魏皇帝最喜欢嘴炮攻势。
元宏让人给对面守将送信，放出豪言，关键词有“我不会像上次那样冬去春来！”“不攻克你，我不会走！”“你是想封侯还是想枭首，自己想清楚！”“我这里数数你有三大罪！”
萧君泽在军帐中围观了这场大戏，不由摇头。
他的爷爷拓拔焘、祖爷爷拓拔珪当年南攻时都搞过这种，但是不得不说，在玩嘴皮子上，南边的人还真不怕北边，拓拔焘甚至还被敌将送来的一坛尿给搞破防了，属于是又菜又爱玩了。
果然，对面的房伯玉很快温和并有理有据地对孝文帝的意见一个个反驳，最后补了一句，大意是你要是在我的立场上想想，就知道这些都是废话。
元宏见来软的不行，眉头紧蹙，便道：“真是硬骨头。”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接下来的事，让萧君泽有些破防了：“你说什么？”
“朕欲亲往外城督战！”元宏重复道。
萧君泽皱起眉，缓缓起身，挡门口，道：“你去就是，大兄不许去！”
冯诞微笑着摸了摸君泽的头：“阿泽安心，外城离内城尚有百丈之遥，弓矢难伤，又有大军护卫，不必担心。”
萧君泽不悦：“反正你别和他一起胡闹。”
冯诞微微摇头，拉起元宏手，微笑道：“君泽安心，不会去太久，顷刻便返。”
皇帝过去，主要是鼓舞士气，本身也不会停留太久——那样会影响将领发挥。
萧君泽长长一叹：“去可以，先让副车过去，以免意外，这总可以吧？”
副车就是皇帝的假车，外形和皇帝的坐驾一模一样，听到这话，冯诞点头，元宏却微微眯起了眼眸，吩咐下去，按君泽说的办。
于是，过了片刻，有军卒慌忙前来通传，说是在东偶的沟桥上，有数名刺客披着虎皮，假装老虎，从桥下突然袭击了副车，当时车马经过，被吓得不轻，副车受损严重，还伤了不少人，好在已经将刺客全数拿下。
一时间，满座皆惊。
元宏看了一眼少年，抱怨道：“要是你阿兄不去，你是否便不开口了？”
君泽理所当然道：“你爱督战之事，南北皆知，房伯玉一心守城，必然设伏击，可你又有原灵度这样的护卫，不会有事。”
元宏轻嗤道：“你就是想看笑话。”
君泽摸摸鼻子，皱眉道：“那你还去督战么？”
“去！”元宏轻笑道，“不去，旁人还以为朕被吓到了。”
萧君泽懒得再理会他。
……
可惜虽然有元宏督战，宛城还是守得十分严密，每天百十个人头送过去，不动如山。
这一打，就两三天，见一时半会攻不下来，元宏留下弟弟元禧等人继续攻打宛城，然后又带着大军绕过宛城，去了百里外新野城。
虽然早就知道元宏就是大力飞砖把这北方五郡硬啃下来的，萧君泽还是不得不为这位皇帝的主动性感到惊叹。
只花了两天，元宏就跑到了新野，新野这回知道消息，早就做好准备，严阵以待。
元宏于是又派军攻打，但还是久攻不下，于是又派人去哄骗：“房伯玉已降，你不降会粉身碎骨！”
新野太守刘思忌不上这当，回信说“城中兵食犹多，没空和你这小虏说话。”
元宏讨了个没趣，不过一时兵力不太够，也没办法再绕过去，只能在新野这里死磕，这一磕就磕到了十月，不过这时，终于传来好消息，元宏先前留守在赭阳韩显宗因为敌人主动出城送人头，杀敌过万，拿下了赭阳城，于是过来和皇帝汇合。
元宏出兵两个多月没有业绩，此刻终于收到第一笔大单，一时兴奋难言，便假意生气，说你应该把捷报写在布帛上，以高竿树之，既可以加我军斗志，又可以动摇对面军心。
这时候，韩显宗的回答就是特别懂事，提起当初陛下器重的王肃才俘获敌贼二三人、驴马几匹，就书帛高挂，怕人不知，唉，我在陛下英明领导下，好不容易获得了这点业绩，实在不好意思像他这样招摇。
皇帝于是心满意足，让他快点把帛书挂出去。
萧君泽全程围观，只可惜居然没有一牙西瓜在手，回去就吩咐青蚨问问周围洛阳的胡商有没有西瓜种子。
挂出去的帛书并没有动摇新野城中的抵抗意志，但元宏也十分坚定，大军围攻日夜不息，萧君泽在一边围观，并没有出手帮助的意思。
斛律明月等人倒是跃跃欲试，每天在他面前晃悠，希望能一战成名。
萧君泽让他们先等等，不要着急。
包围新野后，大军上下便开始拼吃饭，只是天气渐渐凉了，元宏身上的压力便越来越大。
到十一月时，新野上下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好在这两年北魏的羊毛纺织业十分发达，这次南征，不少士卒家中都已经备上了皮袄和毛衣，加上有石碳从洛阳源源不断运来，问题倒也不大。
而南齐则用围魏救赵的办法，派三路大军攻打北魏东边的领土，但北魏也已经早早做好准备，三路大军都被打得全军覆没。
更好笑的是，南齐雍州刺史曹虎因为与房伯玉不合，所以坐视宛城被围，迟迟不去支援，而是大军驻扎在襄阳按兵不动。
而元宏十分生气，他不想攻城，想和曹虎的大军大战一场，于是便派人写了一篇长赋来，各种讽刺曹虎的公报私仇。
但曹虎不为所动，依然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城中不出，让元宏十分不悦。
魏知善和她的弟子们这些日子倒是十分忙碌，每日的材料多到用不完，还在军中招了一手脚伶俐的小兵来打下手，只是她携带的昂贵麻药很快便用完了，于是手术多是直接把人物理打晕后，捆在床上手术，多有士卒被痛醒，因为惨叫声太过凄厉，于是军卒对于进入伤兵营这事普遍产生了恐惧。
而在十一月底，一位离家很久的士卒策马来到营外，通报之后，很快便见到了青蚨。
青蚨将他引入萧君泽面前。
“许琛，好久不见了。”萧君泽微微一笑。
满脸风尘的许琛恭敬点头，拿出一卷帛书：“公子请看，这便是属下这一年来，在雍州所得所见。”
萧君泽翻开帛书，书上仔细记录着雍州的水文地理，还有这些日子，许琛让人种的茶园分布在何处。
这也是他专程来此的原因。
做为一个茶叶爱好者，南阳这里，有金骏眉、桐柏红、正山小种等等名茶，也关系到他用茶叶联结草原，同时拉拢南朝世族的计划。
南朝的皇帝萧鸾已经准备再开杀戮，把开国皇帝萧道成一脉杀干净，但他行为，其实并不能压制南朝人心。
朝廷之中，还有不少萧道成一脉的臣子——倒也不是真有多爱先帝，而是在萧鸾继位后，他们都被边缘化了。
如果萧君泽能拉拢到他们，以他的真实身份，继承大位并不困难，尤其是萧鸾死后继位的萧宝卷，那真是渣渣一样的废物。
“阿琛，”萧君泽合上帛书，盯着他，“还有吗？”
许琛低头恭敬道：“萧衍那，按您吩咐，属下并未多说，宁朔将军王元迁知道您的消息后，已经传其父知晓，还有您的母族谢氏，还是想亲自见您一面。”
萧君泽点头道：“先不急，他们如今定然不敢轻信，慢慢来便好。”
行，要素齐全。
他站起身。
如此，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第89章 好吧
“你说，有办法立克宛城？”元宏大喜，又重问了一次。
“正是，”萧君泽叹息道，“吾最近见城外投石机力轻劲弱，便思考着能如何改进，最近有些许所得，或许能有些用处。”
“好，那便明日便由你旗下军主先攻，可愿？”元宏高兴地站起来，问。
让萧君泽那些部下先攻，意味着如果能破城，就是首功，也是一种信任。
元宏最近压力很大了，如今南阳郡、汉中、淮河、徐州之地，都战成一团，兵力已经开始不足，加上入冬之后，粮草耗费日多，他已经消减了后宫宗室们一半的俸禄，用来供以军需。
但这还不够，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再征二十万大军，继续打下去。
可是这样的一来，必然会影响到春耕，到时，说不得朝廷里会有更多的麻烦。
萧君泽当然没有意见。
于是，他领着皇帝，来到了自家学生的营地。
而这时，学生们已经十分激动地拿起了先前带上滑轮轴承等物，拼装出了十余台改进过后的投石机。
这投石机的杠杆长有两丈，长的一边倒在地上，用粗大的绳扣紧紧扣住，而另外一边，则挂着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石块，在一另外一侧高高翘起。
“这是配重。”萧君泽解释道，“这个跷跷板一边重一边轻，只要将绳解开，重的一边就会落下，将另外一侧的石头抛出。”
元宏十分喜欢这架投石机，热情道：“君泽，那明日首发，这绳扣由我来砍开，你看如何？”
“不可！”萧君泽果断拒绝。
“为何？”元宏不悦道，“有朕亲启，气运必胜，到时这乱石便会落得更准……”
“你的运气？”萧君泽冷笑一声，元宏这个皇帝的运气，不说历史上最差，那在皇帝里，也是能排前坐十望五的——叛乱、猪队友、疾病、外患这些麻烦就从没有离开过他，这种大黑手来碰自己的武器，这岂不是让机魂不悦？
于是萧君泽果断拍开元宏手，冷冷道：“你知道重力加速度么？你知道抛物线吗？你知道万有引力么？你知道怎么套用工式么？知道多重的石头加多少的配重才能准确命中吗？知道阻力风速对运动的影响吗……”
元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不由退了一步：“你那些学生，便清楚么？”
萧君泽哼了一声，冷冷道：“明月！”
“末将在！”斛律明月立刻出列。
“用新机打到六点钟方向，那处两层的市楼，能做到么？”萧君泽问。
“末将尊命！”斛律明月大声应道，然后一抬手，“一队出列！”
于是立刻有一群小学生跑出来，有的拿出精密三角架测量距离，有的挑选石头，有的校正方向，有的计处配重。
这实在是太简单了，市楼就是一个城市的商贸市场里修的高台，平时有市吏在其上安坐，用来监视来往商人，所以特别高，特别显眼，还挂了个表示商场的旗帜。
甚至不用计算，以他们先前训练，那么大的目标，估摸着也能砸中。
于是片刻之后，十架投石机全数对准了那处高台，随着斛律明月一声令下，十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圆石被狠狠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后，准确地落在高台的腰、顶、侧、旗之上，随着轰隆巨响，那坐高台的上部被巨石深深嵌入，摇晃数息后，上半部份轰然倒塌。
“奇物！神物！”元宏看着热血沸腾，男人很少能抗拒这样强力又凶悍的武器，就更想亲自试试了，“有此神器，何城不能拿下！”
萧君泽挡在他面前，目光冷漠。
元宏难得地气势弱了些：“连摸一摸都不可么？”
“你连安全规则都不知道，就别添乱了，看我表演就是！”萧君泽一锤定音，对冯诞道，“把他带走，别在这沾他的运气！他运气好不好，你不清楚么？”
冯诞也压力巨大，看着有些不服的元宏，果断把自家陛下拉走：“陛下，阿泽懂的东西，必有他的道理，你我要理解，还得需要些时候，莫要心急……等阿泽走了，咱们再来就是……”
萧君泽听得不悦，冷哼一声，这才转头，对明月和颜悦色道：“做得不错。”
斛律明月激动地脸都红了：“都是阿泽你教的好。”
……
萧君泽本以为有一天准备时间，但没想到元宏却大手一挥，让他趁夜攻城，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他思考了一下，觉得夜里也行，于是便让人将投石车搬到前锋营，在校正之后，以巨石对准宛城东门。
魏晋时代的城门，哪里见识过一千年后的回回炮，几乎不到半个时辰，那城门便轰然破碎，其速度之快，让魏军甚至都有些恍惚之感。
但恍惚归恍惚，攻城的魏军却没有一个带迟疑的，纷纷一声怒喝，便冲了城门之中，连一边准备好的斛律明月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门已经被友军攻破了。
“君泽……”斛律明月一时间都急得要哭了，他做梦都没想到，君泽给他送到嘴边的功劳，就因为他的一时恍惚，居然被别人给夺走了。
“没事，”萧君泽毫不在意，“日子还长！”
那一夜，兵马之声，彻夜不息，城中的郡守房伯玉更是不知发生何事，在睡梦中被亲兵唤起，便被团团围住。
大军攻打了近两月的宛城，就此陷落。
按照历史，它应该在春节后，没有援兵和粮草，才陷落。
元宏严令手下不得屠城，然后宴请各军，同时，君泽和他的投石机，也瞬间成为中心人物。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那么信任这小小少年，在战场上，什么都是世族名声都是虚的，能攻城破敌，就是最大的实力。
而原本能萧君泽这些杂胡十分嫌弃的将军们，纷纷笑脸眼迎，希望这只工兵队伍能入自己麾下。
在这场庆功宴上，还有一个这场热闹格格不入之人——俘虏房伯玉，也被拉来提高众人成就感。
不过，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个传说中弄出奇物，攻破城门的少年身上，目光之中，隐隐有惑然。
好在元宏知道他不喜欢这些，将这些人全数挡开了。
而更让元宏惊喜的事情来了，南齐让萧衍、张稷二将前来救援雍州，前锋已经到达沔水之南，离他们不过百里。
……
萧君泽回到营地，便见许琛前来通报，说有谢家想见他的人，已经到了襄阳。
“我还没允许，他怎么就来了？”萧君泽问道。
“那人是夫人的幼弟，听闻你还在世，便立刻动身，”许琛低声道，“我只让他愿意，便在襄阳等待召见，不曾想他立刻便来了。”
说完，便说起他去南朝的事情，那位公子身体柔弱，听说消息后，不论如何都要求一起去见见。
许琛当然不允许，但对方十分坚持，一路打听了他的消息，生生追了上来，许琛本想要杀了他，但他毕竟是公子的亲族，只能让他留在襄阳，等公子允许再去招见。
对方也退了一步，在襄阳之北的樊城等候。
萧君泽不由得皱眉。
要见谢氏的人么？
他有些拿捏不定。
他对母族没什么感觉，但原主却是十分仰慕的，而且母亲还为他殚精竭虑，留下青蚨来护住他的秘密。
在残留不多的原主记忆里，最多的就是母亲讲述族祖的故事，也有嘱托以后有机会的话，帮谢家一把。
萧君泽的母亲谢宫人，父亲去得早，家中幼弟未成年，有着花容月貌，知书打理，被谢家选中，送入宫中，她因为容貌颇为受宠，但生出他来后，因着他身体有异，太子知晓后，便十分不喜，隐瞒秘密后，有意让他夭折，她却舍不得让孩子，苦求维护，反而因此被太子冷落。
这样的母亲，是原主记忆里生存时最大的依仗，所以在母亲死后，原主的求生欲可以说是极低，他如今活着，自然也要承她的恩泽。
他仔细回想着记忆的信息。
谢宫人出自陈郡谢氏，也算得上南朝名门，东晋时更是朝廷当轴，谢安谢玄这两人在淝水之战留名千古。
但谢家根基到底不深，尤其是后来，东晋覆灭，与晋朝纠缠甚深的谢氏一门可以说是的伤筋动骨，到接下来的刘宋一朝，被朝廷猜忌，军权尽失后，族人基本只担任的了闲散清贵之职，远离了朝廷中枢。
到如今，谢家比较有名的，便只有一个谢朓来当家，他熟读诗书，极富才名，后世的李白曾说“蓬莱齐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这个“中间小谢”，说的便是谢朓了。
而在这权力的游戏里，跌落下去容易，想再爬上来可就难了。
但是，这位叔父的官运并不好，甚至为了入朝为官，将自己的婚姻做为筹码，娶了南朝大司马王敬则的女儿为妻。
王敬则出生于屠狗之家，一步步从微末之地上位，年轻时当了宫中侍卫，从刘子业那样的昏君手下活下来，又在后来的乱局里，投奔了萧道成，成为其心腹，最后混到南齐的开国功臣，顶层的大司马。
但因为王敬则出生卑贱，南朝大族都不愿与之联姻，谢朓又极需撑起门楣，属于是“不得已”，但成亲之后，做为回报，萧君泽的母亲就此入了太子东宫。
事情到这里还是很安逸的。
按这个情况下来，按理来说，只要萧君泽平安长大，谢家便算是有了一个靠山，谢朓的官运也很在岳父和族妹的护持下有足够支持，渐渐重回百多年前的盛景。
奈何天不随人愿，萧鸾篡位后，不但萧君泽消失了，连王敬则也被萧鸾暗中监视，各种猜忌，谢朓的官路，也就嘎然而止。
而做为一个熟悉历史的UP主，萧君泽更是对接下来谢朓的故事十分熟悉。
他是南齐一朝有名的二五仔，人品极差，根本不是靠的住的人——好在自己的母亲只是族亲，不是他的亲妹妹。
萧君泽最看重的助力，还得是都督会稽丞台五郡军事、镇东将军、会稽太守的王敬则……
这位才是他将来想登上南齐王位的最大助力，有他和萧衍相互牵制，他才不会只成为其中一人的傀儡。
而他正好知道要怎么救王敬则全家老少的性命。
历史上，萧鸾过些日子就会重病过世，重病没有降低他的攻击性，反而让他的杀心满溢，他在死前设了一个“平东大将军”用来防备王敬则，都城的东边只有王司马。
王敬则于是准备起兵，他的找谢朓问计，结果谢朓转头就把消息出卖给萧鸾，萧鸾于是立刻杀了王敬则在都城的所有子嗣，平定这场大乱，而谢朓因此升入了中枢，成为了尚书。
然后谢朓的妻子一直身怀利刃，他再也不敢与妻子相见。
原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然而这种事情，谢朓居然三年后又再来一次，想要出卖另外一位王位觊觎者，结果被对方察觉，反而诬陷被杀。
至此，陈郡谢氏彻底沦落，渐渐消失在历史里。
想救王家，就是萧君泽的下一步计划。
他们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等上两个月，萧鸾一死，萧宝卷那废物，基本没可能动到各地军头们。
东吴之地繁华，又离都城极近，是他十分需要的地方。
……
那么，这位谢家舅舅，就来得正好了。
“行吧，让他在襄阳等着。”萧君泽微微一笑，“我很快就过去。”

第90章 接下来
在打下宛城后，接下来的整个月份，都让元宏有一种“天助我也”的感觉。
先是传来消息，梁州的叛乱已经被李崇飞快平定，然后便是南齐骚扰淮河青州一带的兵马全部都已被平定。
这些消息极大地威慑了其它正在坚守南齐城池，在新野城也在新武器的围攻下陷落后，沔水之北的南齐守军瞬间全麻了，宛城周围的其它三座城池也人心动荡！
等到十二月时，湖阳、舞阳、南乡等郡的太守纷纷向南逃亡去，而北魏也从容腾出手来，继续向南，有包围襄阳的举动。
这时，南齐由崔慧景和萧衍带领的大军也及时赶到，但他们来得不巧，宛城破后，北魏大军的主力正好过来，两人的五千前军哪见过这种架势，纷纷退回了邓城，凭城而守。
但当发现魏军数量已经破十万，且这是魏帝所在的中军主力后，主将崔慧景被吓破了胆，居然立刻从南门带兵跑了！
这一下，人心瞬间就散了，萧衍见此情形，也跟着就跑掉了，仅一个刘山阳边打边退，然后连夜乘船往襄阳跑了。
于是就这样，在正时，元宏带着十万大军，华盖羽仪，在大雪纷飞之中，来到了樊城。
而这时，樊城大门紧闭，守城的曹虎不出迎战。
而北魏军中，也开始对攻不攻打襄阳，产生了分歧。
没办法，襄阳这城池，实在是难打，他不只是一座城，而是两座，襄阳城在沔水（汉水）之南，樊城在沔水之北，两座城池只隔了一条大河，而且两城之间，有巨大的浮桥相连。
樊城能随时得到后方的兵力、粮草支援。
樊城无论被打得多破，只要襄阳还在其后，都不需要担忧城破，所以是长江上游最重要的关卡。
如果是以前，元宏差不多会在沔水边看看对岸的襄阳，便离开，然后去攻打其它的城池，而不是在这里死嗑。
但如今不同，在拥有了投石机这样的利器后，他便对襄阳有了新的渴望。
这地方太重要了，一但拿下这里，后方的宛城五郡，便是真正安稳了，朝廷的南大门，便可以从南阳推到襄阳，有此雄城，他才算是真正放下心中大石，不用担心朝廷被人在顷刻之间，打到洛阳。
……
而在北魏军帐之中，却没有一点和乐融融，反而是一派剑拔弩张。
“陛下，末将愿为先锋，为您拿下樊城，只要您给末将十架石炮……”李佐大声道。
“陛下莫要听此人胡言！樊城易攻，襄阳难下，末将愿为您拿下襄阳，只求您给末将九架石炮！”大将军薛真度傲然拜道。
“陛下，末将一架石炮都不用，只求您将君泽大人赐给末将，末将必能……薛蛮子，你敢别我！”
“胡言，我这两腿如松，你哪只眼看它动过别你？”
“竖子猖狂！食我老拳！”
“岂会怕你！”
元宏头大如斗，不由看向一边的君泽。
萧君泽正无聊地撑着头，看这样将领争执，真不如回去练习一下武艺，指点一下小韭菜们学习。
“君泽，你看需要多少投石机，才能打穿樊城城墙？”元宏认真问。
萧君泽冷淡道：“关我什么事，投石机不都给你了吗？”
在发现元宏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悄去摸过投石机后，萧君泽觉得这些东西变黑了，用了运气铁定变坏，果断将它们都拆掉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投石机太过巨大，不如拆开好运输。
加上在宛城战后，朝中诸将软硬皆施，在元宏面前撒泼打滚，就想要一架投石机，用以攻城立功。
北魏这些年国势日盛，诸军基本没有什么守城的需求，想要立城，就得像拔钉子一样，把这些城池拔掉，而南北两边打了那么多年，在守城的经验上十二分地充足，如今拥有了这种武器，诸将领可是在皇帝面前为此上演了一出全武行。
但元宏也没有办法，那一车零碎，想要组装起来，还要依赖君泽和他手下的工兵队。
“君泽莫要气了，朕下次不碰便是。”元宏一边腹谤着这孩儿的小气，一边好声好气地劝道，“你便帮这一次。”
“可以，”萧君泽点头，然后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先前征收盐务时，答应我条件？”
元宏微微皱眉，露出沉吟之色。
先前盐务时，他答应的很顺，但他是知道攻下襄阳的难度，所以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
万万没想到，如今君泽用出的利器，还真的有可能攻下襄阳城。
若是真拿下襄阳，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襄阳的重要性，不言自明，以君泽的年纪，根本不能服众，朝廷中必然是一片反对之声，他也很难放心。
但如果直接拒绝，他也做不出来，一是若能攻下襄阳，君泽必然是首功，二是君泽这样才华惊世、洞悉世情的人物，他更想放在身边，等他大一些，再出任相位，若是不允，让君泽与他离心，那麻烦可就大了。
所以，在思考数息后，他凝视着君泽，认真询问道：“你要刺史之位，自然可以，但都督襄阳诸军事，却是不能给你，朝廷必然会放一位将军，这，你可愿意？”
“派谁？”萧君泽问道。
元宏思索数息，问：“元英如何？”
这也是朝廷重臣，是太武帝拓跋焘的曾孙，也算是朝廷拿得出手的将领。
“没问题，”萧君泽随意道，“你别说我欺负他便是。”
元宏不由头痛。
元宏狼与君泽狈商量好了利益分配，萧君泽这才微微一笑，对身后的明月道：“告诉儿郎们，出征了！”
-
在寒冬腊月之中，北魏又重新拿出了先前在宛城和南阳拿出的新武器。
但这次，樊城守将曹虎已经知道这武器的厉害，在城门之后垒起了一丈多厚的沙石，将大门死死封住。
第一波投石机落在城门之上，却没有什么效果。
但这在萧君泽意料之中，他立刻改变战略，让投石机对准了城墙的西北角。
城墙拐角处虽然厚，但却最为脆弱。
城墙下，工兵们正挥汗如雨，数人用滑轮组，喊着号子，将巨石拉到炮锤之上，三个学生重新校对位置后，这才按动扳机，将绳子放开。
一瞬间，弹出绳子甩出了一声音爆，将旁边的石头投出一道白痕，几乎同时，巨大的圆石也猛然飞出，重重打在城墙一角。
那城墙西北角，已经被打得伤痕累累。
这一枚石炮，犹如最后一根稻草，打入墙中七尺之深，而城墙的北角也终于承受不住，墙体坍塌，变成一个陡坡，墙上防守，顿时也出现一个巨大缺口……
一瞬间，城下的将士爆出怒喝，拿起盾牌，顶着箭雨，向那小小缓坡冲杀过去。
而旁边，投石炮已经落在旁边城墙上，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一片墙体，也有了垮塌之势。
守将曹虎大惊失色，几乎没有多加考虑，便带着城上的守军，快速退出了樊城，顺着浮桥，逃入了襄阳城。
北魏大军一时担心是诱敌深入，担心有诈，还真没去追，
直到他们坚定地将浮桥烧毁，完全将北边的城池和民众抛弃，没有一点犹豫的，元宏这才懊悔地拍起大腿，后悔没有一鼓作气，将这些人拿下。
否则，要是成功了，襄阳也必是囊中之物了。
-
萧君泽却没有理会这些，他正跟着许琛，来到樊城中的一处民居。
元宏治下，士兵不许掠劫，所以入城之后，除了索拿一些南齐大将，并没有如何扰民。
这也是萧君愿意帮他攻城的原因——如果这些将领攻城便要劫杀一波，他的投石炮可能落点就在友军的头上了。
许琛推开房门：“公子，他就在这里了。”
萧君泽点点头，凝神望去。
狭窄的房舍之中，正跪坐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士，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一侧的脸上，那宛如堆雪似的肤色，鸦青的长发，秋水一般清澈的眼眸，让萧君泽一瞬间，似乎看到了自己长大后的样子。
他们眉眼有七分相似，精致得像是由女娲花了一夜肝出来的。
而对面的青年，在看清萧君泽的模样后，眼眸瞬间便红了，起身快步走了过来：“你，你是阿姐的泽儿……”
萧君泽轻轻避开他的手，缓缓道：“你便是谢澜？”
对面叫谢澜的青年看着少年的模样，不由有些哽咽：“正是，我是你阿舅，当初家中遭难，是阿舅无能，只能让阿姐入宫，这些年，也没有帮着你多少，还好上苍保佑，让你无恙。”
他似乎十分自责，说到伤心处，不由咳了起来。
萧君泽有些不会了，他轻叹一声：“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么，你也莫要自责了，听阿琛说，你一定要来见我？”
谢澜好不容易缓过来，笑道：“你活着，我便是死了，也能去告诉阿姐。”
萧君泽皱眉道：“你这身体？”
“天生体弱，一到冬日，总是有些毛病，”谢澜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正色拜道，“见过临海王殿下，先前无状，让殿下见笑了。”
萧君泽摇头：“在这里，不要叫我的封号，叫我阿泽就好。”
谢澜恭敬点头，心中却有一些惊异。
以前，他听姐姐在家书中说，自家外甥生性柔弱，怕人怕生，担心他将来生活，但如今见到真人，却发现这少年性情沉稳，王侯之气丝毫不比南朝那些宗王弱小，再想到他当初能从萧鸾的天罗地网中逃出，去北方求生，还能隐瞒姓名的情况下，带来大量钱财，这样的能力……
他不由得惋惜，当初继位的若不是萧昭业，而昭泽，必然也是一位明君。
“那阿泽，如今阿舅尚是白身，”谢澜不由苦笑道，“族中虽然有些祖产，却也不多，阿舅能助你的，只有这一白身，你万万莫要去找族长谢朓，他生性柔弱胆小，若知你未死，怕不是立刻便要以你人头入朝，做进身之阶。”
萧君泽微微一笑：“阿舅莫急，最近几日，你便先跟在我身边，见见世面，说不得，有一场大造化呢。”
许琛顿时目露焦急之色：“公子……”
这人是不是向着他们，还没打听清楚呢，万一泄露了公子的身份。
“无妨，”萧君泽微笑道，“若我连舅舅都不能相信，那世上也没其它亲人可信了。”
“阿泽……”谢澜顿时震动，一时间，为自家有这样的子嗣感到了狂喜。
人君，这便是人君之量么？
“对了，你不能以原名随我身边，可有字？”萧君泽问。
“字川淼，您唤我谢川淼便可！”谢川淼恭敬道。
萧君泽点头：“随我来吧。你和我有几分像，需要用药水遮掩一下。”
他在南朝需要有一个传话人，这谢家舅舅若真能信任，对他布局南朝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所以，他需要先带在身边几日，看他能不能当此大任。
至于说身份泄漏——他当然不担心身份泄露，且不说谢川淼有没有机会说出来，便是元宏真知道了，也不会拿他如何，他可是萧颐的亲孙儿，南朝没有比他更正统的血脉了，用来做打击南朝的招牌，绝对好用。
至于说元宏要是因为他的才能而敢生起杀心。
那更好。
他看着自己雪白的指掌，微微一笑。
要知道他在北魏，可是一直都是收着力气搞事情，还助力他平息内患。
这一切，就等着他死后，掀起洪水滔天啊。

第91章 很抱歉
萧君泽带着这位便宜舅舅出门，去找了独自在实验新想法的魏道长。
魏道长附近连个打下手的都没有，怪异刺鼻的气味蔓延，让谢家舅舅还没靠近，就已经肠胃不适，扶着墙角恶心起来。
萧君泽立刻他去了上风口，让许琛把魏道长叫出来。
然后便干脆带他回了斛律明月他们的驻地，反正这大风大雪天腊月天，拿斗篷把自己眉眼裹严实再正常不过了。
而谢川淼便在这短短的路程中，见到这些胡汉揉杂的士卒，对君泽是有多尊敬。
“见过军主！”“见过军主！”
无论年纪大小，只要是靠近的，那些士卒都靠了过来，恭敬行礼，还会主动表示即将开始的襄阳城，他们要去攻城，得到先登，立下头功。
“头功少不了你们的，”萧君泽一一安抚，“只要你们好好学习，将来必能大好前程，封侯拜相不敢说，当个校尉军主还是能做到！”
这些学生们十分兴奋，纷纷表示绝对不让军主/山长失望。
没办法，先前拿下樊城、宛城、新野三城，元宏封赏三军，为止还把宗室、后宫的俸禄统统削减不说，还挤兑着各家亲王掏钱出来封赏将士。
而他这些学生，要么出身寒门，要么出身庶族，还有许多甚至是报着匠人的打算入学的，突然之间天降大饼，一个个昏头转向，根本控制不了对未来畅想。
而让他们得到这样的好处，完全是因为跟对了山长/军主。
这怎么能不让他们感激涕零。
谢川淼终于反应过来：“君泽，那传说的攻城利器，竟是出自你手？”
“你在樊城，也所听闻吗？”萧君泽问。
“自然，”谢川淼轻声道，“北边溃军这些日子涌入樊城，都说魏国有一神器，摧山裂石，百发百中，城门遇之如裂帛，城墙遇之如鸡子，没想到，居然是出自此处。”
萧君泽微微一笑：“小计而已，走吧。”
他去到一处宅院，这里本是樊城某世族的宅地，但如今其家人在三月前就已逃亡，如今暂时被元宏赏下，做斛律明月等有功之士的居所。
青蚨已经等在这里，看到谢川淼，不由怔了怔：“谢公子？”
萧君泽有些惊讶：“青蚨，你认识他？”
青蚨微微点头：“当年，是谢公子在刑余里选中奴婢，帮奴婢为家人收敛尸骸。”
也是这份恩情，让夫人选他当公子的贴身侍者。
“都是故人啊……”
关系被攀上了，气氛便也好了起来。
坐下之后，青蚨熟练地点燃火盆，让已经被冻得有些喘不过气的舅舅取暖。
“回头把我的土炕给川淼，”萧君泽伸的摸摸他的额头，无语道，“你这身子，就不该到处乱跑。”
“不跑，又哪能见到你。”谢川淼将手靠近火盆，面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君泽，你长得，好像阿姐啊。”
君泽应了一声，才缓缓道：“母亲当年说过，最放心不下我，然后便是你了，她说你心思重，还说入宫是她最好的出路，你却总喜欢乱想。”
那是这身体很深很深的记忆，他一直都不怎么去回忆。
因为一次回忆，总会让他忍不住想起原著里那少年坎坷的命运，然后心中郁积。
“哪里会是好出路，”谢川淼低声道，“阿姐本是早许了亲，可是为了家族入宫，虽有谢家的名头，却被几多排挤……”
萧君泽叹息一声：“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谢川淼心头一震，随即心里像被无数蚂蚁噬咬一般难受：“阿泽，这三年来，你过得很辛苦吧……都是舅舅未能护住你。”
“你本也护不住我，”萧君泽微微一笑，“我当初从萧鸾手下逃出，陈郡谢氏必然也受了波及，若真私藏了我，以萧鸾的杀性，谢家怕是要鸡犬不留了。”
谢川淼更难过了：“若是当年，便是皇家也不敢轻动谢家……”
“所以，阿舅，”萧君泽突然用出了亲人的称呼，真诚地问，“你想，让谢家，如百年前那般荣耀么？”
“这是自然。”谢川淼毫不犹豫地道。
“那我介绍一下，”萧君泽缓缓道，“如今，我隐瞒身份，是魏国太常寺少卿，大司徒冯诞的义弟，元宏的……算他半个谋士吧，以如今的功绩，再过些日子，便是北魏雍州刺史。”
谢川淼顿时惊呆了。
他神色一时充满了迷茫，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一边的青蚨。
青蚨缓缓点头：“不止如此，公子还主持了北方运河，拥有河阴镇做封邑，整个北方运河，都是公子出钱修筑，北方诸部酋长，都愿为公子效力。”
谢川淼身体摇摇欲坠，艰难道：“这、这才三年时光……”
甚至从逃出徐州封地算起的话，是两年多一点。
“欲成大事，这还只是开始，”萧君泽微笑道：“所以啊，舅舅，你来的，正是时候。”
一瞬间，谢川淼心跳如鼓，头颅间有如被洪钟震响，一时间，心神清明。
舅舅，舅舅好啊！
但是，怎能只是舅舅？？
念及此，他骤然起身，恭敬地走到一边，整衣袖、正头冠，叩首下拜：“陈郡谢澜，见过主公。”
……
次日，魏知善在君泽的要求下，拿药水洗了个澡，提着药箱懒洋洋地找过来，在看谢川淼那与君泽有六分相似的面容时，顿时眼睛一亮。
“易容？”魏知善连连摇头，“换一个办法吧，我最近手上可真没这些东西。”
萧君泽皱眉道：“你以前不是说，为了避免出门遇到危险，你都是用药草改变容颜……”
“我的小公主啊，”魏知善笑出声来，叹息道，“你不会以为男子女人孤身在路上，长得丑些就不会被人掳略了吧？”
这年头，不管成年，不管男女，只要是人，就能买卖，就能交易。
萧君泽不由皱起眉：“没有办法了？那我就得另外想个借口了……”
“没有！”魏知善摇头道，“我以前若是独身出远门，都是用药草，把脸上和身上弄出疹子，装成染疫之人，一般是别人退避三舍，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你舅舅，气血两虚，又有心疾，哪能再火上浇油，不过……”
这位道长话锋一转，打量着这位看起来个子并不高的青年，微笑道：“想要不引人注目，也不是没有其它办法……只是要委屈他几分。”
萧君泽看向谢川淼，谢公子微微俯首：“还请赐教。”
“你随我过来。”魏知善微笑道。
萧君泽皱眉道：“有什么事？他若不答应，你不可强迫于他。”
魏知善点头：“这是自然，我何时强迫过别人……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治病开刀时当然不算，那时候病人的‘不要’哪能算数？”
谢川淼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魏道长进了她的里屋。
魏道长立刻靠近，低声道：“你身份我已经知道了，但是谢公子，你想不想让公子看到你的付出，体现你的诚意呢？”
谢川淼恭敬道：“请讲。”
魏道长立刻拿出一套朴素的女装：“你做为男子，跟在君泽身边，必然引人注目，尤其是最近他军功正盛，但若是女侍，便没有会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去更多关注你的来历，如何，你愿意么？”
谢川淼果断道：“可！”
多大点事，反正这是北国，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再说了，连个伪装都不愿意，怎么能让君泽相信自己愿意为他效忠呢？
谢家虽然衰落，但他也算出生名门，如今不过三年，君泽便有些成就，以他的身份，加上雍州刺史的职位，只要能拉拢到三位以上的将军，便有能重夺帝位的机会。
要知道如今王敬则、崔慧景等大将，都是太祖旧人，被萧鸾所猜忌，此行虽然危险，但在这个世道，本就是富贵险中求。
他已经基本猜到君泽接下来的计划，并为此热血沸腾。
能著青史之上，还有何所求？
魏知善对他的态度有些喜欢，满意道：“来，我给你宽衣梳头，顺便检查下你的身体，开些药……”
她早就好好打扮一下小公主、不，小公子了，奈何没有机会。
如今有个代餐，也是很好的啊！
……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魏知善一脸满意地从房间中走出，而她身后，跟出来一位高挑却柔弱的女子，长发绾成垂髻，素衣道袍，眉目温柔，垂眸间，美得像莲花里走出来的菩萨。
刚刚那位病弱青年眉宇间病色，居然被这套装束完美地化解了。
“……”萧君泽顿时无语，但看谢川淼面上并无一些羞涩，反而落落大方，不由对他的评价提高了几分。
“行吧，”他揉了揉额头，“回头随我一起，见一见其它人，便算是定下此事了。”
“其它人？”谢川淼微微皱起眉头，“是南朝那边……”
岂有此理，他都连夜奔波过来，居然不是头筹？哪个小妖精，居然比他还先被选中？
“嗯，是的，”萧君泽点点头，“若不见他，怕是要被我一波带走了。”
那位南朝萧衍，正在襄阳城中，萧君泽需要指点他一下城破时往哪边跑。
毕竟元宏在时，北魏的将领是真能打，虽然萧衍做为未来梁武帝，有“时来天地皆同力”的BUFF，但他还是要防患于未然。
毕竟，这位才是南朝将来真正的主角，老奸巨猾，不易哄骗，需要好好对待。
萧衍啊，遇到我，你怕是当不上皇帝了，真是不好意思。

第92章 我可是明君
萧君泽本来还有点担心谢家舅舅会不习惯，谁知这位舅舅把姑娘的模样表现得入木三分，走路里钗环整齐，都不会相互撞击，一派大家闺秀、名门贵女的风范。
他于是好奇地问为什么？
“我幼年时，体弱多病，父母担心养不大，便将我做女孩养到十岁，”谢川淼有些怀念地抚摸了一下发上的金钗，感慨道，“回想起来，那时都是阿姐给我梳的小女儿的双丫髻。”
萧君泽一时有些茫然：“这些发髻还要分年纪？”
谢川淼微笑道：“这是自然，如魏道长给我梳的，便是倾髻，将发盘于一侧，以示顺服主君，是已婚妇人装束。”
萧君泽一边觉得话中有话，一边又觉得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不过这样也好，萧君泽淡定道：“那便随我去军中，南朝许多事，我还要向你请教呢。”
谢家虽然势微，但门第还在，能知道不少朝廷的消息，他要往南朝布局，当然要知己知彼，随时问询，否则，也不必让这位舅舅跟在他身边几天，直接每天抽点时间去寻他便是。
有了这些情报，才更容易套路萧衍。
……
萧君泽带的这位女侍倒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出兵快小半年了，那位女侍是真的美貌，一看便是南朝名门所出，按理，这种官家女子是战利品，是可以被军主赏赐给手下的。
萧君泽对外宣称这是他失散的母家族姐，流落他乡，能遇到真的不容易，你们就别想多了。
好在这个时候，全军上下的注意力都在如何攻下襄阳城，立下大功上，这事也就是稍微惊起一点波澜，便消了下去。
襄阳城与樊城一河之隔，魏军要攻下襄阳，便必须渡河。可冬季渡河凶险，很容易被伏击，所以渡河点选在哪里，便十分重要了。
军中为此吵成一团。
元宏倒是又开始发技能，让人写了长长的檄文，让曹虎不要负隅顽抗，我已经占下了樊城，取你性命就在顷刻之间，你要想清楚。
不过曹虎对此连个回信人都没有，完全像乌龟一把，誓将防守进行到底。
于是，在腊月二十日，北魏大军开始渡河，萧衍、崔景慧等人试图半渡而击之，但北魏大军分成了三波，分别渡河，萧衍等人兵力有限，最后也未能成功阻止北魏大军渡河。
还有附近的豪强招揽了一万多人，在城外建立营垒，想要防御北魏军队，但可惜的是，北魏只派出了一名偏将，便将这支队伍拔除了。
在解决了攻城这个难题后，北魏大军如今已经很飘了，都感觉自己天下无敌。
但这个想法很快在襄阳城下遇到了重拳。
这次，虽然北魏大军有重炮，但同样招数使用太多，便会被针对，在这一个多月里，襄阳在城墙上挂了许多木架，架上堆叠了大量草袋，巨石轰上后，木架与草袋大大缓解了冲击力，虽然在重炮猛攻下，这些木架与草袋很快便掉落下来，可是他们却能及时补上——做为雍州最大城池，他们不缺少这些物资。
于是，元宏的大军便又故技重施，开始围困襄阳。
……
在围攻襄阳这几日，萧君泽倒是颇为悠闲，带着谢姑娘游览樊城、还在襄阳城东的鱼梁洲钓鱼，围观大军以巨石攻城，品尝冬季的羊肉汤锅、还有各种面食。
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在鱼梁洲东边茶田。
“这是去岁，我让许琛在襄阳驱人种的茶园，”萧君泽指着城东那足有千亩的茶园，“这些茶苗虽然刚刚种下未久，但过上一两年，必然日进斗金，到时卖去南朝，还需要阿淼你来相助。”
在外边，他当然也不喊阿舅了。
谢川淼点头：“这是小事，但茗茶之物，荆州、扬州皆不缺，怕是难以卖起价啊。”
萧君泽笑道：“此事容易，只要阿淼你做些诗词，再吹些喜茶之风，必能将此物带火。”
说罢，便拿出一些细茶，给他讲了打筛、点茶之法——这些他本来不太了解，不过先前网上刮起一波点茶风，什么用茶沫做画之类的法子，他当然不知道很细节的东西，但就凭知道的这些步骤，就有足够的麻烦劲了。
谢川淼听得眼眸明亮，不由抚掌笑道：“君泽此计妙矣！”
麻烦？
不不不，这叫名士之风，他都可以想象，自己若真是带起这样的风气，必然会很快刮到南朝的上上下下。
名士需要的就是这种闲极了多给自己找事的麻烦劲，这种攀比之风，才是门阀们最需要的。
甚至于他都能想到，只要自己最推崇“襄阳茶”，那朝中上下必然会争相购买此上品。
唯一的问题是……
“只是君泽，你这想法虽妙，我却需要一些时日，”谢川淼有些惭愧道，“我没有族兄谢朓那般才华，纵然是喜茶，也需要很长时日，才能将名声打响……”
萧君泽微笑道：“不就是写些诗文么……”
他在脑子里飞快思考着：“我给你几首，嗯……当昼暑气盛，鸟雀静不飞。念君高梧阴，复解山中衣。数片远云度，曾不蔽炎晖。淹留膳茶粥，共我饭蕨薇。敝庐既不远，日暮徐徐归。这诗如何？”
谢川淼惊呆了，什么叫如何啊，这诗完全写出了一个隐士高人的豁达不拘，用来带货简直神了，尤其是。
“不是我写的，是在古书看到的，”萧君泽随口解释，“真的。”
“足够了，”谢川淼深吸了一口气，“有此诗才，想要出名，足够了。”
萧君泽惊讶道：“一首就够了？”
谢川淼心中一动，谨慎道：“虽少，也能用，但若多些，自然更好。”
萧君泽便给了两首还记得的诗词，其中诗只记得两首，词一首，不过那词是东坡居士的“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虽然不是他最有名的，也是茶道词中顶峰了。
谢川淼哪听过这样的顶峰，虽然觉得平仄韵律有些欠缺，但其中的才华实在是比这江水还要绵延，一时间人都痴了，反复揣摩，最后却是听哭了：“休对故人思故国……泽儿啊，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不是，这词明明积极向上，你怎么就乱联想呢？
萧君泽在心中暗暗对东坡居士念了几句抱歉，反正您的明月几时有、大江东去我不碰，稍微用您不怎么出名的一首也只是工作需要。
谢川淼何等震惊不提。
萧君泽又带他去巡视了其它几处茶园。
雍州水患丛生，耕地大多聚集在安陆县以北，如果是种粟米、小麦，被水一冲，便算完蛋，而若是茶树，偶尔被水淹过，虽会受损，却还是能活着。
所以，许琛先前以私盐和布帛购入茶叶后，雍州的许多乡豪，便主动将一些不方便耕作的土地和山坡，用来种下茶园——因为许琛已经给下次年的定金了。
看到规模加起来怕是有数百顷的茶园，谢川淼深感自己时间紧任务重。
但还是保证，等君泽回到南朝之日，倒将这些诗的署名归还澄清于他。
萧君泽表示大可不必。
他建立茶园，是为了对抗南朝那远胜过北朝的庄园经济——北朝有三长制，均田制，土地兼并不严重，南朝就不一样了，江南盘踞了三百年的世族门阀，已经是一个个独立的经济王国，比如陈郡谢氏虽然已经衰落，却依然有家资巨万，东吴会稽郡的田园十余所，果园五处，还有数十座山头的竹林菜圃，家中织工、铁匠、牛羊、木工等奴仆数百，自给自足。
有些强悍的世族，甚至可以自己铸钱，这样的经济，他的铁器和布帛根本打不进去。
但是茶可以。
相比草原上的斛律氏这些穷人，只能出人口和牛马，南边的世族则可以出矿石、丝绸、麻帛、金银等物。
他们，才是真正的有钱人。
萧君泽想要以雍州做产业园，就不能放过南朝的巨大市场。
说说笑笑之间，已经到了鱼梁洲江边的一处观景小亭。
亭下不远处，有一页小舟，而小舟之上，一名中年文士披着蓑衣，眉头微皱，于江边独钓。
冷风萧瑟，他斗笠下的脸颊有些青白，却依然不损那矜贵优雅中，又带着几分英武的气度。
“萧居士，好久不见。”萧君泽微笑上前，打了个招呼。
萧衍缓缓转头，眉目中带着惆怅与复杂，缓缓起身，苦笑道：“殿下就带着两名侍从，不怕末将将你抓去邀功么？”
“那你也大可试试，”萧君泽当然不会怕这点威胁，打趣道，“居士眼下青黑，想是这几日睡得并不安稳。”
萧衍叹息一声：“败军之将，自然惶恐，如今大军围城，还要殿下手下留情才是。”
这一两月，他可谓是连战连败，全军上下，对于萧君泽做出攻城利器，都极为头痛。
“过几日，有新军械攻城时，你便去守南门，”萧君泽也不继续寒暄，道，“我会劝说元宏，让他不去追击。”
萧衍神色复杂：“殿下，你身为武帝嫡脉，如今却身事敌国，难道是想借北魏入朝么？”
“当然不是，只是要自己招些人手罢了，”萧君泽凝视着这位运气好到逆天的人物，“否则，凭我两手空空，将军会助我复登大位么？”
萧衍神色一震：“果然，殿下心有大志。”
这些日子，他也打听过这位殿下在北魏的消息——他实在是太过出众，以至于连南朝都知晓，元宏身边有一位年轻谋士，一篇“气候论”惊世骇俗，更是能建运河而不扰民，借盐铁之力增益其民，是天下罕见的大才。
“也算是吧，”萧君泽笑道，“过些时日，我当上任北雍州刺史，到时，君任南雍州刺史，还要多多照顾才是。”
“你怎知我会就任雍州？”萧衍沉声问。
“若失了襄阳，萧鸾必然要在前线安插心腹，否则，如何心安？”萧君泽淡定道，“怎么，将军不愿？”
萧衍摇头：“末将毕竟深受陛下大恩……”
“七个月。”萧君泽淡定道。
萧衍抬头看他，目露疑惑。
“七个月，萧鸾中毒了，还能再活七个月。”萧君泽淡定道。
其实没中毒，但没关系，萧鸾已经病了，还能活七个月，他总不能说自己知道未来。
萧衍神色大变：“你说什么？”
萧君泽只是微微一笑，走到这位将军面前，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轻声道：“那位太子，可不似人君啊，将军~”
萧宝卷昏庸，那可是在南北朝这变态迭出的皇帝里，也是能排前五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
萧衍看着少年离开的背景，静立风中，许久不语。

第93章 按计划行事
萧衍告别那位殿下后，心情沉重，自上小舟，在这冬季的芦苇丛中等到天色渐暗，才与自家出来打探消息的士卒一起，趁夜去到城墙下，由吊篮回到襄阳城内。
城中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灯光。
城墙上士卒严阵以待，手持火把，随时巡逻，以防魏军夜袭。
萧衍没有回营，而是顺着长长的城墙，走到东北一角，凝视着东边那魏军漫山遍野的营帐。
分别时，少年的最后一句话语，言犹在耳，让他心寒。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出那少年远在遥远北国，又是如何能给南朝之君服下毒药，更能准确地说出最多七月，他便要过世这话！
理智上，他觉得这是谎言，可一想到那少年的厉害，他便又拿不准了。
要知道，当那少年身边还没有一名兵卒时，就已经随意弄死了身边典签，更是从千军之中，将他擒拿，谈笑间又将他放过，后来更是将北朝君主，也一并欺瞒。
那位殿下甚至对他没有丝毫遮掩，大大方方地命人来寻他，颐指气使地要他帮着寻找茶叶，还要他帮忙联系陈郡谢氏……
偏偏萧衍还真不能将此事告诉萧鸾，那位皇帝行事心狠手辣，从来都是有错杀无放过，这些年来，这三年多来，对朝中势力各种猜忌，高帝、武帝的子嗣已经快被他杀光。
萧衍将此事报上去，恐怕得不到嘉奖，反而要被怀疑早早与临海王勾结，意图颠覆朝廷。
更让他心凉的，是那句“太子不似人君”。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太子萧宝卷，性愽狠戾，无才无德，一但继位，天下必乱。
“唉，若是以往，我还能坐山观虎，徐徐图之……”萧衍有些扼腕。
他自幼便是神童，通读四书，对儒道释皆有钻研，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
可如今却发现，那位临海王殿下，才是真正的神佛转世，能洞悉天地奥秘，对世事若观烛火，玩弄天下，让他与这样的人物做对，他还真担心某一日如萧鸾那般，不知死期将至。
好在，由目前看来，那位殿下，对他还是拉拢之态，安全无虞，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是……
“如今襄阳防备甚严，又是雄城，他要如何破之？”萧衍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那投石炮已经被他们想法克制了，襄阳城高池深，四面环水，护城河便有百丈之宽，一时半会，也休想填平。
这样的城池，怎么可能几日之间便被攻破？
“如若真如他所言……”萧衍心中做下决定，“还需要早早备好轻舟，逃出襄阳才是。”
……
北魏军营中，目前也有一点小小的争执。
那就是要不要继续攻打襄阳。
因为东南边又有大将陈显达、裴叔业二人，带兵来救援襄阳，前者带四万大军将至，后者则开始攻打淮河之北的城池，先前大胜的镇南将军王肃，有些疲于应付。
襄阳毕竟是在大河之南，补给困难，两年前他们在淮河南岸的钟离城就是因为南北通行不畅，被南朝大军困住，损失不小。
而且这次毕竟已经拿下樊城，汉水之北郡县皆落入魏朝之手，算是大胜。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元宏生性仁慈，不准士卒掠劫南朝的城池，甚至不许入乡里抓捕奴隶，只是用国库钱财做为补偿。
虽然免不了有士卒私下抢掠，但那毕竟是小打小闹，抢不了多少钱，加上如今国库已经空了大半，元宏虽然砍了宗室后宫的俸禄，但也不太给得出钱了。
如此一来，士气便难免得下降，很多低阶士卒，在这冰寒天气里，就不是很想打了。
元宏却是非常、非常、非常的想要襄阳城。
因为他知道，一旦拿下襄阳，将来南下，便可以顺着汉水一路进入长江，大军旬日便可直奔建邺。
一但拿下，那直的是一统天下有望了！
于是，在知道这些困难后，元宏便带着自家司徒，又来到了萧君泽处串门。
……
“他怎么又来了？”
元宏来时，萧君泽在樊城的宅子里和自家舅舅说起南朝如今各地宗室、武帝的心腹将领在什么位置。
他思维敏捷，又知晓后来的历史，正在教授舅舅回到南朝后，如何用茶道结交权贵，以及哪些权贵将来必然有好发展，需要多多结交。
谢川淼听着殿下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听得热血澎湃，恨不得立刻回到南朝，按君泽办法，先从族兄谢朓入手，以他的诗才带火茶道，再借着谢朓的诗会，拿出几首上佳诗书文章，把谢家在文坛上的名字再加一个。
接着利用谢家姻亲王敬则将军人脉，开始贩卖茶叶到东吴繁华之地，再联络崔景慧等部将，等着皇帝归天，然后在太子想要乱杀功臣时，拥兵自重，等到适当时间，起兵拨乱反正，将自家殿下推上皇帝之位！
到时候，他就是新帝的从龙之臣，位置怎么也该有个尚书，谢家这近百年的沉沦，也终于将在他手里发扬光大……
光是想想，这位美人便眼眶发红，仿佛时间进度已经拉到他死后见列祖列宗时，被各种夸赞，看到姐姐后，斗志昂扬地邀功……
萧君泽也把饼画的点到即止，剩下的剧情全给舅舅自己脑补。
不过他的饼那可都货真价实，只是暂时够不到而已，没看舅舅已经全方位代入了么？
就在一边的青蚨叹息又骗了一个时，在外守着的斛律明月匆忙来报，说是陛下来了。
萧君泽顿时不悦。
谢川淼也有些心神不宁，他连南朝的皇帝都没有见过，却突然要私下要见北朝的皇帝，一时间也有些压力巨大。
萧君泽却不管这些，也没有要出门迎接的意思，只是叹了口气，让人把房里的坐椅撤了，换成席子。
“不用换不用换！”元宏已经自来熟地走了进来，打量着这房里桌椅板凳，笑道，“还是你这东西坐着舒服，比那凭几好用多了。”
萧君泽翻了个白眼，想到元宏是鲜卑人，有穿骑马裤的习惯，便没有拒绝。
皇帝带着冯诞坐下，目光在谢川淼的脸上流连数息，微笑道：“君泽，听说你这位小姨年方廿三，风华正盛，不如便封个县主，也好寻个夫家。”
这是示好，北魏是胡族政权，风气彪悍，别说寡居了，没离婚同时悄悄勾搭的也不少，只要不闹得大家面子上不好看，都不会声张，绝没有二嫁就不好嫁人这事——相反，若是生了儿子的，反而比未婚的姑娘更受欢迎，只因为未婚的姑娘很可能折在生子这事上。
不过这话让谢川淼瞬间花容失色，忍不住躲在了君泽身后。
“别闹了，看你把她吓得，”萧君泽冷淡道，“有话快说。”
元宏惊讶地看了一眼眉目含泪，我见尤怜的美人，感慨了一句果然是江南女子，柔若秋水，便把话题岔开：“听闻你最近圈占了万亩茶园？”
“是十万亩不止。”萧君泽随意道，“怎么，你也想要？”
元宏微微摇头：“哪有那闲情，只是听闻那茶园多在鱼梁州，若是这襄阳不取，将来此处便是刀兵之地，怕是难以有所产出啊。”
萧君泽无语道：“和我你还卖什么关子，分明就是你想拿下襄阳，一时间又苦无良策，这话，是想空手套我么？”
元宏不满：“如何便是凭空占你便宜，你是司徒的阿弟，自然也是朕的阿弟，朕是魏国之君，你是魏国之臣，如此，国有益而臣有功，国有缺则臣有忧，你说说，做为朕之幼弟，你该不该出力？”
谢川淼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殿下真不愧是殿下啊，无论南朝北朝，居然都能轻易得到亲王之名，还能随意对君王使性子，摆脸色，他、他是真敢啊！
萧君泽不吃这套：“这次南征，我出的力还少了么，若不是我以运河输粮，又有投石炮，你哪能打入樊城。襄阳城哪是轻易能拿下的，如今说好的东西，你又有什么给我了？”
元宏脸微微一红，轻咳道：“非是朕不愿封你，只是如今雍州还未拿下全境，若这便说敕封，未免惹人笑话。”
萧君泽这才轻哼一声，及时给出台阶：“也算有理。”
元宏于是立即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如此，计将安出？”
萧君泽思考数息：“襄阳城有护城河，但问题不大，护城河连通大河，只要以船装石，沉于河口，在上游河口堵住水位，便能让东边的护城河枯竭，至于其它，倒也没什么诸葛妙计，最多，便是将我那投石炮，改进一番，需要个一两日。”
元宏顿时喜道：“小事而已，若能拿下襄阳，便是再等半载，亦是等得。”
萧君泽于是点头，又和元宏商量了一下改进投石炮后，需要如何进攻，这才送喜笑颜开的陛下出门。
送走元宏，萧君泽长叹了一声，走到自己那几辆马车旁边，有些不舍。
唉，这火药登场，是有些早了。
不过好在，就算自己把简单的配方给了朝廷，没有精确配比，没有制成颗粒，那威力都只是寻常烟花，更多的是观赏效果。
谢川淼倒是有些的担心：“殿、公子，若得襄阳，陛下是否会顺势南下，攻打建业呢？”
如果这样，殿下还怎么当南朝君主啊？
“不会，”萧君泽微微一笑，“北边还准备周全，再者，南朝也非毫无还手之力。”
元宏那运气，就和南边不合，一但来久了，那倒霉事便一串接着一串。
再说，他手下里，除了他自己，那能打的，可真没几个。

第94章 准备好了吗？
巨大的石头被掏空一部分，加上用燧石和铁片做出的激发件，外壳用石皮封住，大小比小区商场外的球形石柱稍微小些。
萧君泽让斛律明月试爆了一枚，效果拔群，但因为药不够，且制作复杂，他一共也只做了七枚。
而另外一边，元宏也按他的办法，将舟船放上大石，沉入襄阳城西北方的护城河口。
当然，只是石头还不能完全将水堵住，在沉上足够的石头后，北魏大军又开始倾倒泥沙，填补缝隙。
襄阳护城河有近两百米宽，耗费了近十日，北魏大军才在城头守军的骚扰下，将整个河口完全堵住。
这其中，南齐将领刘山阳带兵出城，想要烧毁北魏舟楫，结果反而被爆打一番，无奈地退回城去。
正月十五时，襄阳护城河被完全阻截，河水退去后，很快便露出泥泞的石滩。
填平河滩不是萧君泽需要操心的事情，他只需要等大军布置好地方后，将自家武器拉出来。
当看到这些投石机越发靠近城墙后，襄阳城头的守军一时如同发疯一般，疯狂用弩机、弓箭、投石器轰杀而来。
但准头精度和射程，双方都差得太远。
元宏很想亲自去操作一次投石机，被萧君泽无情地拒绝了，于是只能在中军营帐中沉稳坐定，用自信又期待的目光凝视远方城池，面带微笑。
其它宗族诸王随在他身侧，一起远远看着那投石机如同以前一般，摇动把手，拉起滑轮，添加炮石。
一时间，诸人眼中皆有疑惑，这个办法他们不是没有用过，只是襄阳城早就在城墙上做好防护，炮石并不能轰倒城墙啊？
就在疑惑之时，便听在刺耳齿轮摩擦声中，一名小将打开机关，轰隆一声，巨石离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重重落在城墙外的木架上。
一瞬间，木架碎裂纷飞，但也有效地将石炮卸去大量动能，让它只能城墙造成轻伤。
但，下一秒，火光骤现。
如天降霹雳，旱地生雷，飞沙走石，巨大的白烟冲天而起，整个城墙上的百米内的木架、泥袋早已不见踪影，城墙也露出一大块缺损，露出蛛网一样的裂痕。
两国的将士在一瞬间，都出现了不小的骚乱，元宏在那一瞬间，指头紧紧捏住了凭几，指尖泛白。
冯诞甚至骤然起身，上前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而这时，那投石机的嘠噶机枢声又重新响起，配重石升起，一枚新的石炮，又开始重新装填。
先前没有看清的人，这一次都瞪大了眼睛，几名主将，更是凭住了呼吸，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这是什么天降神罚，怎么会有如此力量？
若是落在他们的大军之中……
光是想想，这后果就让他们心惊胆战。
而萧君泽让斛律明月们戴好防护耳塞，又让人重新校准落点，轻描淡写地让人再发下一炮。
于是，很快，又是一声惊天巨响。
落点不是很准，离上一炮的中心点差了估计有十来米。
斛律明月露出懊恼之色，又和手下们围绕着草稿纸，重新计算校对。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们终于重新校对，又发出第三枚炮石。
而襄阳那有厚重的城墙，终于在反复的轰击中摇摇欲坠，在最后一枚改版炮石落下后，西北角的缺口越来越大，然后萧君泽便换成了普通石头，再度轰打。
终于，在数个时辰朴实无华的反复轰击下，襄阳城墙也步了樊城的后尘，一角倾颓。
这次，斛律明月终于没有再被人赶上，他飞快的驾上快马，拿起马槊，和这次的杂胡士卒一起，冲向那已经打开缺口的城池。
襄阳守军当然不是死的，他们已经在缺口处架起栏栅，支起盾牌，布好了弓箭手，就等着北魏大军攻来。
但这几乎是徒劳，因为就在同时，南边大门被匆忙打开，萧衍与崔慧景顺着护城河边水位退下，带领将士涉水而逃。
这打仗最怕的便是逃兵，一但有人逃了，剩下的士卒便会士气全无，只想着快些逃跑。
襄阳守将曹虎见些情景，也带着亲军，从东门逃亡而出。
北魏大军则乘胜追击，一时间，襄阳城外战火滔天。
……
但无论如何，这次襄阳大战，以北魏胜利告终。
元宏大喜，把老底都掏出来犒赏三军，还有找元英、萧君泽借了不少债，才算止住了大军抢掠襄阳城的欲望——没办法，做为南朝西边的重城，从东汉到三国，这座城池无数次修葺，城中粮草、富户几乎集中了汉水上下所有精华。
元宏准备把这些富户挑选一部分，迁到洛阳，这样可以斩断他们在襄阳的根基，降低对襄阳城的统治难度。
不仅如此，他还决定减免雍州粮税一年，让此地休养生息。
安抚诸将后，他在襄阳城中安居，同时邀请来君泽，又兴致勃勃地研究着汉水一带的地图，面带喜色，似乎有将整个荆州也吞下去的意思。
“你还想继续往下打？”萧君泽看他那么激动，依靠着襄阳军府的门柱，凉凉地问。
元宏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微微摇头：“大军征战数月，已是疲惫不堪，朕在此地多驻留些日子，便要退回沔水之北。”
萧君泽微微挑眉，笑道：“你倒没有被接连的大胜冲昏头啊。”
元宏自得笑道：“襄阳往南，安陆之下，便是大泽，我朝不善水战，当如当年大将军杜预那般，在雍州训练水军五万，方能向下夺得江南。”
他沉思一会，又笑道：“不止如此，还需要得断蜀，只要占据江陵，便能据守三峡之险，断去蜀中与建业，让其首尾不能相顾。”
“所以，你下一步，是拿下蜀地，而不是去往江南？”萧君泽凝视着地图，淡定问。
“自然，”元宏点头，指着长江上游，“蜀地居高而下，又有汉中之地，一但自陈仓、岐山西出，必能骚扰我军，让我等不得全力南下。”
当年晋朝便是用这个办法，先蜀后吴，结束三国之治。
亲征这些年来，他已经知道南北风俗迥异，灭南朝非一日之功，当一步步来。
“有道理！”萧君泽意思着鼓了一下掌，“陛下想说的，不止这些吧？”
元宏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矜持：“先前你那石炮，威力宛如天罚，实在让人惊叹……”
萧君泽点头：“我就知道，来吧，我带了几个小东西，可以陪你做做科学小实验。”
元宏顿时欣喜。
萧君泽于是将他带到院中，拿起量勺，给他们讲了一个配制的实验课。
元宏亲自动手，用黄泥、红纸、细绳等物，再混合了硝石、木炭、硫磺等物，制作了一个简陋的炮仗。
为了方便他们点燃，萧君泽还专门拿了一根线香，方便他们及时丢手。
元宏哪玩过这样新鲜的东西，一时间院子里池塘、假山、树洞，纷纷遭殃，到后边，发展成冯诞给他卷炮仗，他则到处找可以塞进去的小洞，因为他发现塞在狭小的地方，炸起来的更响。
这一玩就是整整一个时辰，然后……
“君泽，这药粉用光了，再拿些过来。”元宏见没材料了，立刻吆喝道。
“免费的已经花光了，还想玩，拿钱买，一两药，一两金。”萧君泽淡定道。
元宏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怎么不去抢？”
“这不正在抢么，”萧君泽面色平静，说出话却一点不能让人平静，“你不会以为这些东西很便宜吧？你不会以为，我先前用掉的那些，不收费吧？”
饶是元宏是一国之主，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头皮发麻，他艰难道：“这东西，真有这么难么，朕见你那无色琉璃，似乎也并非如此昂贵吧……”
可算到报价的时间了，萧君泽心中冷笑，面色却越发温和：“这硫磺、木炭，倒是不难寻觅，难得这硝石，我寻觅许久，才发现厕土方才有效，只是这厕土微少，臣钻研数年，才摸索出制法，需得人尿先制厕土，再如盐务一般，用许多办法提纯，费尽心机，也不过才取了一石，全用在这攻城之上。”
然后便是把过程往复杂了报，中间再穿插一些化学元素，元宏听得不明觉厉，不由感慨道，“如此神物，君泽居然舍得拿出，当受上赏。”
萧君泽心说那当然。
然后，元宏面露难色：“但君泽你亦知晓，国库用度不足，这一时之间，也拿不出钱财……”
“也不要什么钱财，”萧君泽指着襄阳城外的大片滩涂，“这一片土地，正好拿来抵债。”
元宏一看，顿时大喜，笑道：“这些滩涂之地，有何有用处，这里、这里，也全封给你了。”
说着，将樊城、唐白河附近的土地，也一起圈了进去。
反正这些都是荒滩烂地，水患丛生，难以耕作，既然君泽喜欢，那当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唯一让他遗憾的就是：“君泽，那霹雳粉，就不能多做些了么？”
“硝田养硝，至少需要十个月，上一批用光了，就得再等一年，”萧君泽无奈道，“不过……”
元宏喜道：“不过什么？”
“虽然减少不了时间，却能增加数量，”萧君泽道，“比如多挖些硝田，但这人尿，便需要得在城中修建不少茅房，需得专人负责。”
元宏微微一笑：“小事矣，回头朕便差人去做。”
事情谈妥当，元宏便提起最后一件事：“君泽，你真要留在此地任雍州刺史，不与朕一路同行了么？”
“当然！”无视对方埋怨的目光，萧君泽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离开这两人，他要怎么搞事情？
会无聊死的！

第95章 新的方向
于萧君泽而言，在来北魏的两年时光里，许多人已经不只是历史书上寥寥几页的记载。
元宏是一位相当优秀，爱护子民，有足够危机感的皇帝，虽然有着封建君主一些固有的毛病，但人无完人，不能要求太高。
甚至于，如果元宏能有对面萧衍一半的寿命，他也不是不能改变计划，帮他一统江山，孵化自己想要的工业萌芽，然后再在他死后搞些事情。
可惜他命不长，一旦他死去，年轻的太子元恪是没有能力继续控制使用诸王的，到时，北魏的政治生态就会急转直下，在一番动乱后，孕育出北周以及后来的隋唐。
这种乱世，不是他可以阻止的，胡人在同化汉人的同时，汉人也在同化胡人，只有当所有的权力架构都被打碎，那时，在北周的统治下，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统统平等相对，一样的收刮，一样的征役，一样的封官。
那时，才算三百余年的民族融合正式结束。
也因此，萧君泽没兴趣再陪元宏征战四方。
因为北朝目前还没有实力吃掉南方，双方在淮河边一番菜鸡互琢后，他还是得退回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北魏的后方很快就要着火。
这样的情况还会反复发生不止一次，不然怎么叫民族矛盾？
他不是简单的胡汉矛盾，还有仇池和吐谷浑的矛盾、鲜卑和高车的矛盾、柔然和高车的矛盾、高句丽和扶余人的矛盾、还有敕勒和柔然、军户和草原的矛盾……
这样复杂的帝国，没办法吞掉体量相差不大的邻国。
所以，在有限的时间里，萧君泽需要将重点转移，再说了，他怎么可能一直跟在元宏身边？
且不说元宏是个爱旅游的，每年大半时候都在国内乱转，就说如今征战四方，这皇帝，一但没钱，就会从身边人身上软磨硬泡……
萧君泽敢保证，一但自己跟在元宏身边，隔三差五便会被追着各种打秋风，只有亏的没有赚的。
所以，就算元宏把冯诞拖出来劝他，他也咬死了不会跟着一起去。
无奈之下，元宏只能留下元英为都督雍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封萧君泽为雍州刺史，随后把雍州新封的几个郡守拉到他面前，让他们先认识一下，便准备着休整之后，离开襄阳了。
按理来说，刺史是一州的军政主官，元英不应该都督诸军事，雍州的军权是要交给萧君泽的，但这种事情，萧君泽和元宏都默契地没有提起。
因为那样的话，必然会迎来朝廷如山如海的反对，萧君泽没有那个身份和人脉来承接这个职位，甚至可以说，元英本身就是皇帝留给萧君泽镇压一地的靠山，也是监视。
当然，做为军主，斛律明月等杂胡部将是可以留守襄阳的，而萧君泽也将所有投石炮交给了元宏手下诸军，至于威力更大“霹雳炮石”，没有就是没有了。
火药的简单配方他已经交给元宏，至于他怎么制作，用来干什么，萧君泽不会过问。
因为这本身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元宏是皇帝，他有丰厚感情，但这不代表他会对危险视而不见，不做防备。
于是，在做好各种准备，交代君泽保重后，萧君泽送王驾到了城门口，就算是道别。
“别的臣子相送千里，直至痛哭流涕，你倒好，还十里地都不愿相送，”元宏对此很有怨言，“亏得阿诞如此疼你，你这连泪水都不挤一滴，还来践别？”
萧君泽一脸冷漠：“那你把我的钟、马车、茶叶、还有八音盒放下！”
谢川淼在一边点头如捣蒜。
那个音盒钟是君泽送他的礼物，准备用来献给南朝下一任皇帝，给他求个官职来做的，他知道后，每天都去拧上发条，听那十几息的音乐，可居然就因为被皇帝撞到，多看了一眼，就被赏了一百金，强行顺走了，这不能忍！
他当时不愿意，可那皇帝居然说既然君泽给他了，便是她的东西，如果不给，就让他入宫为妃，到时还是宫中之物。
于是他只含恨妥协。
元宏痛惜道：“你若随朕同去，这些身外之物自是无关紧要，你留在此地，给些物件，让朕睹物思人都不可么？”
萧君泽忍不住磨牙：“你最好快点走。”
于是在恋恋不舍中，元宏踏上龙船，就此离开。
萧君泽当然也不能直接回府，毕竟周围都是皇帝留守襄阳的臣子，只能借远眺为名，去了襄阳城楼，看着他们离开。
城墙上，寒风呼啸，他身边只跟着青蚨和谢川淼，许琛在周围警戒，萧君泽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烦心之事。
“公子……”谢川淼旁观了这一切，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您无需要惆怅，陛下并非是怀疑您有不臣……”
“他是，”萧君泽闻言，展颜道，“做为皇帝，他本就应该防备所有人，而我，终于也在他的名单上，这并不是坏事——只有宠物，才不需要被防备。”
如今，他的实力，已经让这位北国之主，不能无视了。
随后的时间时，北边消息一一传来，比如南朝派大军攻打楚王戌、涡阳等淮河之北的北魏城池，北魏先胜后败，两边相互拉锯等等。
但这些事都和萧君泽没什么关系。
襄阳的正月在零度附近徘徊，高大的秦岭挡住了北风，襄阳城在经历了巨大动荡后，开始进行重建。
萧君泽做为襄阳的最高长官，他今年才将将十三岁，虚岁十五，也勉强算是成年人了。
但这个年纪便能当上一州刺史，自然是纯纯的皇帝近臣，一时间，凡是留在襄阳的世家豪强，都如潮水一般，开始想尽办法，想要登门拜访。
接待人物不是萧君泽擅长的，他手下斛律明月也好，青蚨也好，都不太会，而在洛阳时，这些杂事都让冯诞帮萧君泽承担了。
现在，到他独立的时候了。
好在，这时候，谢川淼站了出来。
出身陈郡谢氏的他，虽然只是支脉，但待人交往这事上，却是顶级选手，整整一个月，在他的操办下，襄阳城中大户们纷纷感觉到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人心便略微安宁下来。
谢川淼也将这些世族的消息收集起来，传到萧君泽面前。
这次皇帝南征，对雍州的世族造成巨大打击，如韦氏等大族早早就已离开，走不了的，是一些乡豪与寒族。
他们大多在乡里拥兵自守，这次想要推行三长制和均田制，还需要得到他们的支持。
萧君泽为此去询问了同样留在襄阳的镇南大将军元英——至少在短时间里，他们是需要合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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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英如今三十出头，生得高鼻深目，英姿勃发，不笑时威严深厚，微笑时却显得十分温和，发丝微微有些黄，在城中时，已经换上汉服，他原本是北方边军统领，擅长吹笛，还会一点医术。
“早就想与你相见，只是陛下将君泽你护得太紧，”元英听到君泽主动前来拜访，十分高兴，亲自在院中摆出炭火，为他割下现烤的全羊肉，“如今陛下远行，这襄阳城中，还要多依仗君之大才啊！”
萧君泽和他谦让了几句客套话，两人对笛子、音律展开了探讨。
萧君泽拿出一盒从芦苇里切出的薄膜，将其贴在竹笛的第二个孔上，那声色瞬间清亮，不同于凡俗。
这一手瞬间把元英这个竹笛爱好者给镇住了。
他真没有想到笛子居然也可以这样玩。
一时间，两个刻意相互交好的人引为知己，元英更是恨不得和他彻夜长谈。
萧君泽还专门用新的谱子，让谢川淼在一边谈琴合音，一时间，元英只觉得两人是伯牙子期啊，在心里埋怨陛下小气，耽误他晚遇到知音好几年啊！
尽兴之后，萧君泽便提到了新话题。
这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如何将北魏制度推行到雍州诸地之上。
元英一时有些困惑，这还要想吗，当然是直接推行，不愿意便领兵过去犁一道，把不愿意的人埋了，换愿意的人活着。
萧君泽摇头道：“北魏当年地广人稀，方能推行均田，如今云梦之地，大泽遍布，水患丛生，土地稀少，若是强行推行，失了人和，待南朝整备兵马，卷土重来时，怕是……”
元英听懂其中关系，便虚心问道：“那，君泽你欲如何？”
“不如让雍州诸郡乡豪，各派一名主事，前来襄阳，”萧君泽露出微笑，“向他等宣讲我朝军制，再者，如今雍州新得，大族逃遁后，人心思定，你我做为一州主官，当知晓民生艰难，多多询问，再出策言，方能安抚民心。”
元英听懂其中深意，不由微微一笑，道：“早听陛下说过，君泽有宰辅之才，欲展长才，便尽力去做，本将军不过一届武夫，才德有限，自当全力相助。”
一般来说，一州主官都是不管杂务的，这些事自然有别驾处理，他也不太喜欢，如今既然君泽不在军务上说话，政务上，当然各司其职就好。
“多谢大将军！”萧君泽十分满意，抱拳拜谢。
元英微笑点头：“不必如此，多送几张笛膜便可。”
萧君泽点头：“这是自然。”
见天色渐晚，他起身离开。
上了马车，谢川淼疑惑：“君泽，你召集雍州乡豪，是想做何事？”
萧君泽微笑道：“当然是共同富裕，劝课工商了。”
一边的青蚨秒懂：“公子，你这是又要给人画饼了？”

第96章 小麻烦
萧君泽想法很朴素，无论怎么发展，终究要落到“人”的发展上。
他在前期想要发展，那便需要雍州父老乡亲的大力支持。
他如今是雍州刺史——这种官职已经到了一朝最顶尖的封疆大吏，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引力，不需要他去拉拢别人，别人就会绞尽脑汁，争先恐后地想要来他身边效力。
就连在他身边大将军元英，有也时也会暗示几句，想把自己几个子嗣派来，跟在萧君泽身边多多学习。
所以，不需要怎么威逼利诱，只需让各乡各镇的大户们发出消息，让他们过来，不愿意来的，也不做计较。
结果也如他所料，这种大事，雍州的地头蛇们哪会错过。
刚刚进入二月不到十天，南到邓城，北到宛城，这里几乎有头有脸的乡豪们全数来了，甚至有些已经没落的寒门子弟，也跟着来了襄阳。
而这时，距离萧君泽要进行的会议，还有十几日。
不过问题不大。
襄阳城这些日子已经平稳下来，做为与北魏贸易的前线城市，在开春后，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洛阳的各种廉价产品已充斥着襄阳城的市井。
萧君泽这些日子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他解除了襄阳城的坊市大门。
以前，襄阳城的市场都是需要去专门的市井里交易，并征以重税。
但萧君泽解除了这个门禁，一些零碎小商品，都可以放在市井之外，当然，一些米粮之类的大宗，还是要放在市场里，因为别的地方没有那么大仓库。
同时，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北方的羊毛将会在三月之后大批量来到洛阳，萧君泽的想法，就是在三月之前，于汉水之畔，建立起大量织坊。
织坊需要的织机他已经命洛阳加大力度生产。
而且，他连市场都已经找好了。
虽然在西晋永嘉之乱时，中原衣冠南渡，大大地开发了南方，但是，在这两百年来，南朝重点开发的地方，还是江南、福建、江西一带，在荆州的触角非常短，只是沿江建立了几个城市。
而在荆州、雍州有大量蛮人，从靠北一点大巴山、桐柏山、大别山，到南方的湘江一带，都是这些蛮人天下，南朝为此专门设立了一个官职，叫“南蛮校尉”，来镇压、管理这些蛮人。
汉民族向南方的扩张，将这一场同化战争一打便是打了一千多年，直到宋明之后，才算完全开发完成湖广之地的开拓。
他的市场目标就是这些蛮人。
谢川淼听得非常认真，如获至宝，但还是有问题不理解：“可是君泽，这些蛮人，拿什么买呢？”
不止荆湖之地，吴越之地其实也有蛮人，但早就已经被世家大族剿灭圈禁，成为奴仆，所以，他还是有所了解的，这些山民，一个个穷的连裤衩子都穿不上，一个个都饿得像骷髅一般，哪里买得起呢？
萧君泽微笑道：“那是你不清楚，山民之中，有竹木，有铁矿，有碳石，最重要的，是有人啊！”
襄阳是什么地方，是和徐州一样，连接的南北的重要枢纽，南船北马，坐拥抱江汉平原，虽然如今有着水患这个小麻烦，但问题不大。
便捷的水运是发展工业最重要的条件之一，他需要的是统合上下游的资源，吸纳财富，控制人心，再图后事。
谢川淼听不太懂，但表示了拜服。
青蚨则皱眉道：“公子，如此，咱们怕是人手不够啊……”
“人手不够，就从河阴镇、平城抽调，”萧君泽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青蚨啊，你不会以为，我不在洛阳，那些产业，陛下便会为我留着吧？”
青蚨皱起眉：“那公子这两年的辛苦，岂不是白白折腾？”
萧君泽随意道：“这本就是我与陛下交易的一部分，互利互惠罢了，再说，一时半会，想要的人，也吞不掉，咱们时间足够，有两年时间，可以将匠人撤到襄阳，这才是我们的根基之地。”
他崛起时需要借元宏的势，如今势已经借到，剩下的，也基本不需要他掺合了。
谢川淼不由感慨道：“君泽，这天下间，大约再也找不到你这般视钱财如粪土之人。”
萧君泽只是点头，没办法，再多的钱财，都买不回他的现代生活，这样的话，他自然只会将这些视为游戏币了。
……
二月二十日，萧君泽召开集会，让各族大户报了个名额，每乡可以举荐一个名额，进入襄阳，为朝廷办差，这些人如果干得好，三月试用期一过，便能在雍州别驾的幕府留用。
这话一出，顿时震动了整个雍州上下。
各家各户们一时间连连倒吸冷气，表示被这从天而降的饼烫到了。
要知道如今北魏已经定下世族门第，他们这些南朝之人基本已经绝了入朝为官的想法，可突然之间，雍州刺史便为他们打开了一道通向朝堂的大门。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不用萧君泽强调，各户在匆忙报名后，纷纷快马加鞭离开，准备回去把家中最优秀的儿郎唤来，跟在刺史身边听用。
这是刺史规定的，哪怕将来南朝又打回来收复失地，那也是法不责众，追究不到他们头上。
可若在这北朝治下，一不小心让乡邻里对头爬上去了，那岂不是要被压制个几十年？
万万不可。
……
“人就是这样，抓住一点机会，就会内卷。”萧君泽翻看着图纸上一个个名单，不过并没有找到历史书上比较有名的名字，估计都已经跑了。
他将名册放到一边，走到窗前，看着远方的白云盘踞天边，伸出双臂。
啊，久违的自由感觉啊。
那么，要搞什么大事呢？
萧君泽静静思考着，虽然当时为了镇们萧衍，他以下毒为名，预测了萧鸾的死期。
但，萧鸾之死，这么大的事情，若不混进去搞一波事情，那未免太无趣了，这些个日子都在北魏小打小闹，可是南朝才是他真正想要对付的目标啊！
萧君泽指尖在窗栏上轻点，越想越觉得很需要，离萧鸾死只剩下五个月了，还得快些准备才是。
想到这，他又找来了谢家舅舅。
“阿舅，”内室之中，萧君泽泡起茶水，微笑道，“你如今也算自己人，盘桓荆州已久，该归去了。”
谢川淼顿时露出不舍之色：“唉，光阴似箭转眼便已过旬月……真是舍不得君泽你啊……”
虽然只是跟在君泽身边一个多月，但他已经清楚感觉到这位外甥是何等心机深沉，算无遗策，还想多跟在他身边学习一番，结果就要分离了。
“阿舅何必不舍，”萧君泽给他倒了一杯茶，“这说服王将军之事，还要劳烦于你。”
谢川淼当然知道此事地重要性：“只是王老将军性情冲动，怕是也会让子嗣前来见您……”
“这是应当，若真推举我为主，哪能不验明正身，”萧君泽对此一点也不介意，“你让他来便是，如何分析朝局，你都记得吧？”
谢川淼点头，侃侃而谈：“如今萧鸾身体有恙，所行之事，无非是让将军主动出手，好于他剿灭，只要将军沉住心气，稍稍等待些时候，待到新王继位，朝廷动荡，必然能再回中枢，得大司马之位……”
萧君泽点头：“巧言令色，若真如此，朝廷为何没有丝毫消息？”
谢川淼正色道：“萧鸾性情阴沉，遇事不在人后，猜忌朝臣，自是不愿意让人知晓此事，便万事皆有痕迹，将军不防从太医院用药之方查证……”
两人说了一会，萧君泽问，谢川淼答，皆是滴水不漏。
萧君泽非常满意：“对了，王将军开始必不会相信你，而会去寻谢朓，毕竟谢朓才是他的姻亲，而谢朓必会告密，你该如何做？”
“这，当然是提醒王将军，由他盯着，谢朓必是告不了这密！”谢川淼果断答道。
“很好，通过，”萧君泽考验完毕，“南朝之事，便全托于阿舅了。”
谢川淼认真拜下：“必不负所托！”
……
二月底，谢川淼换上男装，上了舟船，一路南行。
萧君泽对这种消息传递速度十分不满意，十分想要搓一个无线电机出来。
但他也知道这不现实，便给雍州各家各户一个新课题：“养禽。”
谁能找到养鸽子和鸭子的能人，他就给重赏，进入雍州别驾的幕府。
一时间，这些乡里的土包子们满脸都是大大的困惑。
萧君泽对此没有解释，鸭子只是附带的，主要还是要养鸽子，他的触手需要伸得远一些，才能更好地开地图。
他觉得面前的蓝图一片光明，现在，就等着那名叫萧宝卷的昏君上位——能两年之间杀死或者逼反所有大将，他在灭国上的才能真心不是盖的。
但，这些想法，才刚刚发出去，还没等到有收获，便不出意外地发生了意外。
他家的魏道长便找了过来。
这半年来，魏道长在医术一道如鱼得水，忙得找不到人，如今却突然过来，也不知道是何事。
“有一点小麻烦，”魏道长眉心微蹙，眉头有点无奈，“需要你想想办法。”
“何事？”萧君泽还很少看到魏道长也有烦心的事情。
“开春了，”魏道长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他，“城中有瘟疫正在暴发。”
萧君泽翻书的手一顿，瞬间抬头，看魏道长的眼眸瞪大，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漂亮猫儿。
魏道长淡定道：“城中有毒疮盛行，你最好快些离开襄阳，去洛阳避一避。”
“然后给洛阳人一点瘟疫震撼？”萧君泽反问。
魏道长思考了一下：“也无不可，正好验验徐伯成的医术。”

第97章 你可以啊
突如其来的疫病让萧君泽十分担心，于是找来元英，商议如何处理。
元英对此十分不解：“这，有何可处理的？杀光焚烧便是啊？”
萧君泽一怔。
元英见状，不由微笑，知道这位少年怕是没什么攻城经验，便笑着给他讲解，这破城之后的大疫，十分常见，因为大军出征，北朝还好，多是从鲜卑军府中招人，而南朝的部曲则是天南地北，甚至还有从交州来的部曲。
“……加之南北两朝，大多依江而战，多有尸体沉没江水之中，孕生疫气，是以攻城之后，大多会有疫病横生，”元英对此十分淡定，“只需要将病者连屋焚烧，便能止住疫病。”
甚至有时攻城，向敌方水源投放尸体，都是一种常见攻城手段，只是见效特别慢罢了。
“君泽若是害怕，可以先出城避避，”元英提出和魏道长一样看法，“到了夏季，疫病便会消止，再回来也不迟。”
萧君泽一边表示受教了，一边告辞，明白自己是白来这一遭了。
……
告别元英后，萧君泽又去寻了魏知善，同时把身边的主要助手都带上，开了一个小会。
首先，他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疫病，传染源、传播途径在哪里？
对此，魏道长倒是十分清楚：“此病名为痘疮，中者身上会遍布脓疮，痊愈之后，留下许多肌肤之上留下许多麻坑，接触便会染疫，一旦染疫，便会发热，三五天便告不治。”
萧君泽担心道：“这，你时常接触，得小心不要染上。”
魏知善笑道：“公子放心，小道幼年得过此病，此病痊愈后，便不会再染上。”
她还骄傲地表示，他们阳洛魏家甚至还有一样绝技，会主动让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儿染上疫病，熬过几轮常见的小儿疫病之后，平安长大的机会便大大提升——什么，你问要是没熬过怎么办？没熬过就再生几个啊！
萧君泽一时被这操作被无语住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让自己把这事忘记，将话题转回来，沉思道：“这疫病，有些像天花啊。”
魏知善心中一动：“公子知道这种病怎么治么？”
萧君泽用力回想着脑子里记忆，道：“有两种法子，一种是将病患愈合后的伤痂磨粉，用湿润棉花签放在鼻孔里。一种是找得了痘疮的牛，将牛的痘疮用同样的法子弄在鼻孔里，后者更安全，前者有些危险……”
魏知善忽略掉后一种办法，她可没时间去找染了痘的牛，立刻问道：“棉花签是什么？”
萧君泽这才想起如今棉花还没传入中国，把这事记住后，便开始处理这次疫情。
首先，需要把病人集中隔离。
“这事简单，”斛律明月在一边听了个边角，立刻起身拍了胸脯，“我这便带兵，大索全城，凡有病患，全给道长带来！”
萧君泽瞥了他一眼：“坐下！”
斛律明月一滞，默默坐下，神情悻悻，仿佛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大狗子。
魏道长摸了摸自己手边的小刀，淡定道：“明月这办法亦可，虽有些扰民，却也能清楚知道病患人数和分布。”
萧君泽摇头：“明月没有得过天花，他这闷头闷脑地闯去，回头便也成了你的病患了。”
斛律明月轻嘶一声，他不怕染疫，但可是真怕当被道长治病啊！
魏道长于是不言，等萧君泽提意见。
“这好在病情也就三五日，”萧君泽揉了揉太阳穴，“那就封禁全城，十日不许出门，同时，将城中地沟、旱沟统统填入石灰，同时卖给他们米面，等得疫病消失，再行解禁。”
魏道长微微一笑：“那就如此吧！”
她了君泽说的防疫法，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试验一番了，虽然没有那个“棉签”，但原理她已经懂了。
但这时，青蚨在一边，表情欲言又止。
萧君泽疑惑道：“青蚨，怎么了？”
青蚨迟疑了一下，才道：“公子，城中许多贫民，每日需要在码头、城墙、富户做活，得三五钱，购得一升米粮，才能过活，米缸日日都难以淹底，这禁城十日，怕是要有许多人生生饿死。”
萧君泽赞道：“我没穷过，还好有青蚨你提醒我，那，这十日米粮，不需他们出钱，我供了。”
青蚨迟疑道：“公子，咱们哪里找那么多米粮？”
“当初曹虎镇守襄阳，城中粮储充足，他部众突围时，这些钱粮都留下了，虽然被陛下支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供他们食用十日，也足够了。”萧君泽计算了一下，襄阳城大约两平方公里，城中住户按人头计是四万余人，以每人一天一斤的粮食，十天就是四十万斤，折下来也就三千多吨，怎么吃都够了。
斛律明月小声道：“这可是军粮，怕是要元英将军准许……”
“他那里我去说，”萧君泽淡定道，“只要钱给够了，他会愿意的。”
“可若让陛下得知……”出生部族的酋长的明月还是很担心，他们被朝廷的铁拳揍过，知道北朝皇帝都不好惹。
“我回头送三百件甲，”萧君泽随意道，然后看明月有些纠结的目光，不由笑出声来，伸手在对方脸上捏了一下，“所以明月啊，我为什么要先不入朝，而发展工商呢？你看了吧，只要有钱，有时候，麻烦就不再是麻烦。”
明月捂住了脸，粉红的颜色爬上他的面颊，绵延到耳后，让他整个人似乎有些冒烟，险些摇摆起来，小声道：“你，你说得都对。”
青蚨在一边强行忍住想翻的白眼：“那事不宜迟，明月，你和我一起去召集这次来的乡豪子弟，该他们出力的时候到了。”
说着，要把明月拖走，明月想要挣扎，被青蚨眼疾手快地勒住脖子捂住嘴，强行把还在害羞中少年拖走，只在地上留下少年两腿挣扎的痕迹。
萧君泽不由笑道：“他们感情真好。”
魏知善伸头看了一眼，失笑道：“您说的对。”
-
萧君泽转头去找了元英，把自己想说法给他听。
元英瞬间皱眉，觉得这少年心地太善，为着小题大作，就要反对。
“回头送你十架投石炮。”萧君泽立刻道。
元英瞬间微笑道：“君泽心系百姓，实在是吾辈楷模，如此拳拳爱民之心，本将岂能拒之，只是这军粮事关重大，实在是……”
“只有十架，”萧君泽果断道，“多的材料没有了，这十架还得从陛下手上抠出来呢。”
元英目露遗憾：“原来如此，陛下也太小气了些，不过，君泽你是一州刺史，统管军政，这些小事，你全权做主便是，不必顾及本将。”
萧君泽非常感谢，于是多送了一只笛子，那孔位是他按十二平均律来钻的，音准相当出众，元英非常喜欢。
把玩着新笛子，元英突然就有些明白陛下为什么那么看重君泽这样的少年了。
这心思灵巧不说，又会投人所好，说话还好听，长得又好看，谁见了不喜欢。
有他在，那些小事，根本不必让他心烦。
以后他在襄阳的日子，肯定顺心。
……
得到了元英的支持，萧君泽立刻封禁了城中诸坊，不许居民随意移动串联。
襄阳城中，突如其来封禁属实吓呆了所有人。
而萧君泽将每坊交给了这些各乡豪推举的人才，有些人一听城中有疫，便纷纷借口身体不适，不愿出任。
萧君泽也不强求，让主动出来的数十人分别负责各坊米粮分发。
他要借机将需要的人才筛选一遍，这些粮食，就是试金石。
于是，在萧君泽的要求下，这些人开始绞尽脑汁，思考着怎么处理。
……
襄阳城中，倒没有人心不安。
或者说，对于庶民小户来说，突然间天降横财也不为过。
“哎呀，咱家六口人，一天居然能有两升米，”城中，一名头发花白妇人捧着米袋，爱不释手，“平日里，谁家敢这样吃啊！”
身边，两个小孩正对着米袋，咬着手指，流着口水。
旁边的妇人已经早早清理好米缸：“这十天不需要上工，哪怕后边几日米粮少些，省着吃，也能熬过去了。”
“嗯，朝廷居然还送了一勺盐，”旁边汉子看着那大块的石盐，“早知道这北朝如此仁德，咱们早就开门迎接圣主了，哪用等到现在。”
旁边的篱笆上突然冒出一个脑袋，正是邻居家的汉子：“老王，你家有多出的米么，可否卖我些，我拿老母鸡给你换。”
“你舍得？”院里汉子疑惑道，“那可是下蛋的鸡啊？”
“需要粮食，这没法出门，家里也找不得草籽、小虫、豆子，总能不能喂米吧？”隔壁的院里的汉子叹息道，“听说你家有病人，正好补一补啊。”
院中的男人沉默了一下：“换吧，咱家阿爹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吃点好的。”
……
襄阳城中，一处破旧屋宅，十几名大大小小的少年正聚集在一起。
“这城中分发米粮，却不给我们！”一个少年恨恨道，“说我们没有户籍！”
他们是流民，先前北方五郡大战时，他们往襄阳逃亡，一路与家人失散，没有钱财，在城中小偷小摸、偶尔乞讨为生，可是如今城中封禁，生生断了他们的活路。
“怎么办，桓老大也病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着旁边的躺着的少年，少年脸上并不干净，高烧让他两颊通红，但清亮的眼眸微微睁着，也在听他们说话。
他们大多都染疫了，没办法，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虚弱的身体根本抵抗不了疫病。
“我会想办法把那位吏官引走，”躺着的少年勉强起身，他嗓子烧的沙哑，“你们抓紧时间，偷一袋粮，否则，咱们都活不过去。”

第98章 这是毒药
整个襄阳如今戒备禁严。
雍州刺史的部曲军卒随时都在巡逻，凡有随意游荡者，皆会被鞭挞后送回住处，还会扣去接下来几日的粮食。
但这些少年早就对襄阳城中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他们就是靠着两条腿，逃亡在大街小巷，阴沟狗洞之间。
那位为首的少年打起精神，吩咐着小弟们该怎么行事。
有的去观察巡逻的间隙，有的去引开人，有的去偷粮食，有的去找水源，还规划出如何逃跑。
当然，最重要还是找到粮食，这倒不难找，就在街坊口，隔一日，在坊口的小吏会按人头，将米袋丢入各家住户的院墙，但不许一个人伸头看——巡逻的军卒手上都拿着长杆，但凡在墙头看到脑袋，那就是当头一棒，没有半点折扣。
他们的目标也很朴实无华，就是出一两人趁天快黑时，去偷一袋米，惊动守粮的小吏，当他们追来时，其它人趁机拿上米粮，分头逃跑。
“记住，”那姓桓的少年咳嗽着，严肃警告他们，“中途要是逃不掉了，就立刻丢掉粮食，活命最为紧要，万万不能让人抓住，到时回来，拿到的吃食均一均，还能活着。”
小孩们纷纷点头。
桓老大还约定了新的汇合地点，因为他们行踪平时并没有隐藏，这处靠着城墙角，用草盖的小破屋很容易被人寻到。
新的位置定在不远处的马圈里，那里能掩盖气味，还能偷吃几把马的豆料，唯一不好，就是很容易被马踢到踩到。
确定分工手，桓老大闭上眼睛，积蓄了一点力气，勉强站起身：“天快黑了，咱们动身吧。”
这时，一个小孩子道：“老大，你病了，还是别去了吧，咱们要是放一把火，也能引开他们啊。”
桓老大笑了笑：“咱们哪来的火种，再说了，偷些粮食，被抓住也就毒打一顿，若是放火，怕是要被斩杀当场，走吧，我这病，再过两日，怕是爬都爬不起来了。”
他也是在救自己，若是自己成功，依靠威望，还能在重病时分到一口粥水，若是没有吃食，他难道还能指望这些自己都吃不饱的小弟弟来照顾自己么？
这种美梦，不作也罢。
于是，少年们趁着黄昏，悄悄出门，走到屋外，在一队士卒巡逻后，当先一人，先靠着墙壁，悄悄摸过去。
……
“抓住他！往哪跑！”
昏黄的街道上，少年头脑已经晕得几乎不能再思考，整个胸肺都似乎要炸掉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但回不去，他就真回不去了。
最后的求生欲让他疯狂奔跑着，但他也明白，这不可能甩开身后的追兵，他对自己体力估计得太高了。
怎么办？
他的目光在周围的高大院墙上掠过，那是一丈多高的院墙，就算在健康时，他也别想轻易翻过去，更不要提如今他染疫在身，体力大不如前了。
思前想后，他决定冒一冒险，转过一处街角，他敲响了一个大院的角门。
这大户人家，角门一般都有门房，而他运气不错，几乎是两息后，门房便将门打开一条缝隙：“谁啊？”
少年却是用尽全身力气，用力将门撞开，怒道：“别碰我，我身上我疫病！”
门房大骇，一时退了三步，正要拿长长的门闩把这小儿打出去，这少年便已经顺着回廊，被假山遮蔽了身影。
而这时，几个士卒追了过来。
天已经全黑了，但家里进了个疫病少年的事情却惊动了诸人，一时间，院中大索，鸡飞狗跳。
而那少年已经顺着院中的一棵大杏树，爬到树上，准备翻到隔壁院中。
但，这急促的奔跑，早已经榨干了他最后的力气，眩晕之间，直直从树上掉了下来。
……
月色正好。
萧君泽难得把政务分发完毕，洗了个澡，一身中衣，披着披风，让半干的长发带着有些凌乱的卷尾，让凉风吹拂，同时拿出笛子，在后院里的小花园边吹奏着新的曲子。
隔壁似乎有些喧哗，但这不影响他练习肺活量的自律。
明月别枝，晚风吹动衣袂，正是扰民的好时候。
但，就在他吹到兴头上时，头上突然传来一点动静，紧接着，一个重物便在他面前的草丛里重重坠落。
萧君泽一时有些惊讶，于是抬头看了天上，大树的枝丫伸出墙外，正好就在他头顶。
和他一起纷飞落下的，还有无叶的枝头上，那初放的花瓣。
别说，月光一照，还挺诗情画意的。
萧君泽正要喊人，便见那人咬牙闷哼了一声，声音沙哑而虚弱：“这位乐师大人，求您不要唤人，我身负军情，你给他们报了，反而会受牵连。”
萧君泽不由笑了，这襄阳城里，还能有什么军情，如今驻守不远的南齐军还是萧衍的部卒，和他也算是一伙、咳，半伙。
不过，这最近无聊，他倒是有些兴趣：“这里可是的刺史府，我报给军主，正好立些功劳。”
那人急道：“我身染瘟疫，你与我碰面，也会被刺史关起来。”
萧君泽眉头瞬间皱起：“你病了？”
“没错，不信你可以看我胸口，有生出的痘疮，”他喘息着道。
“病了怎么还到处跑？”萧君泽不悦道，“好好在家待着不行么，什么紧急军情，需要把这疫病染的到处都是。”
对面沉默了一下，小声道：“我是流民，没有户籍，分不到吃食，实在撑不下去，才跑的。”
萧君泽顿时一滞：“那、那你怎么不找小吏上报呢？”
对面没有说话。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萧君泽顿时心虚，好吧，他知道自己这话是在强词夺理，以如今的庶民的地位，那些小吏怎么可能为了几个流民乞丐，就来烦他这个封疆大吏？
他有心让青蚨找人来把他带去照顾，但又想到如今自己说不定也中招了，叫青蚨，万一给他惹上了，那可就麻烦。
至于其它侍女，额，因为身体的缘故，他还真没有青蚨之外的侍女。
啧，惨了，让青蚨知道，他会炸的。
萧君泽倒是不担心自己会染上，不是吹的，这身体染个风寒什么根玩似乎的，但也就轻咳一下，连个鼻涕都不流，恢复力MAX，而且发过水痘，死是不可能。
青蚨和明月他们可没这种BUFF，小心无大错。
……
“什么？！”隔着门板，青蚨的声音高到几乎要尖叫出来，“你收留了一个病人？还不要我去伺候？？”
“别生气嘛，一点小意外，”萧君泽哄道，“你就当我们一起隔离了嘛。”
“一派胡言！”青蚨气得手都抖了，他那么娇贵的小殿下，居然要去伺候别人！顿时一脚把门踹开，看到房里地板上躺着的一个少年，面色稍微好了些，冷冷道，“怎么不拖他上床？”
吓死他了！
萧君泽无奈道：“他身上脏啊，上了床我睡哪？”
反正这房间是木地板，打个地铺给他意思一下好了。
青蚨围着这少年走了一圈，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冷冷道：“这次便罢了，再有下次，我便、我决不与你甘休！”
“好青蚨，别生气嘛，”萧君泽叹息道，“但下次可别这么冲动，染上了天花，这可是不治之症。”
“现在怎么办？”青蚨眉头皱起来，“应该将他送到魏道长那边。”
萧君泽点头，准备让几个人来拖走他，但又觉得不好：“那岂不是又要传染几个？”
青蚨怒道：“那你想如何？还要与他共处一室么？”
“额，就让他睡这里，咱们换个房间，”萧君泽安抚道，“每日送些吃食，他熬过去便算，熬不过就罢了。”
青蚨这才脸色好些，一边抱怨着殿下真是太不懂事了，一边要把小殿下拖走。
萧君泽让他等一下，然后便去收拾文书，想了想，又让人把蜂蜜水放茶壶里，给那地上少年灌进去。
少年没有苏醒，但他似乎已经渴急了，几乎是本能地将一壶蜜水吞了下去。
……
晚上，萧君泽有些发热，心想自己还是中招了，肌肤上起了一片粉红的皮疹。
但睡了一夜，醒来时，发现自己皮疹又消失了，抬手便露出一大片光滑细腻手臂肌肤，一时有些恍惚，心说这主角光环可真是够强悍了。
于是便出了房门，在前院里拿出笛子，继续练习。
而这时，身后的门缓缓开了。
“是你救了我么？”身后有个声音问。
萧君泽疑惑地转过头，看少年神情戒备，半挪着坐在门坎上，目光困惑：“昨日你还一副命不久的模样，今天怎么便精神了？”
少年神色苍白萎靡，但还是小声道：“我，我也不知晓，但那些痘疮似乎瘪了许多，似在好转。”
萧君泽先是困惑，随后眼眸一亮，难道是轻症天花？后世牛痘没出来时，用来种人痘，死亡率非常低的轻症天花？
那，岂不是一个现成的疫苗？
于是他的神色顿时温和起来，展颜一笑：“那可太好了，师长唤我阿萧，你叫什么名字啊？”
对面的少年有些晕眩地摇晃了下，怔了许久，突然不安地垂下眼眸，整个耳根都红了起来：“我，我叫桓轩，是小字石凛，你可以叫我阿凛。是，是大阳山里蛮人，被捕奴人抓到襄阳的，后来，我跟着人逃出来，昨天吓到你了么？我、我不是有意的……”
一时间，他语无伦次，越说越急，最后居然委屈起来。
萧君泽被他逗笑了：“别急，坐下吧，我听你慢慢说。”
他倒了一杯蜜水，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递给他。
桓轩恍惚着，接过那杯蜜水，一饮而尽。

第99章 小孩子的心思
少年放下水杯时，他沾满泥污的手在水杯上留下几个明显的指印。
那一瞬间，少年整个人像被火烧一样，十分羞愧，低声道：“抱歉，我，我这便去洗干净。”
萧君泽微微摇头：“不必，你好好休息便是，等会吃些东西，再洗浴也不迟。”
这孩子不知饿了多久，又生病，还有剧烈运动，血糖肯定见底了，洗个澡说不定都被洗晕，他可不想给自己找些麻烦。
但在桓轩眼中，这位乐师不但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美丽，而且不嫌弃他一身脏污，这样的好人，他怎么能给他添麻烦呢？
于是，他看乐师让身边的侍者送些饭菜来时，悄悄回到先前那间屋里。
屋里还有一桶洗浴过的水，他不敢泡进去，但是拿旁边的水桶，舀水些水到后院的旱沟里把自己打理一下，还是会的。
于是，当萧君泽敲门让他出来吃早餐时，不由微笑了一下。
重新出来的是一个洗干净了脸和手的少年，头上的发丝还滴着水珠，带着凌乱的卷，虽然很瘦，几乎皮包骨头，但眉目却生得十分俊朗好看，微笑间牙齿洁白整齐，那挺立的鼻梁像是用大理石雕刻上去的，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那些为生活奔波所苦的平民们完全没有精气神。
桓轩坐在院里石桌前，桌上放着几个白色的面饼，带着诱人的光泽，忍不住看了一眼萧君泽。
后者伸手拿起一个包子，递给他：“吃吧，我特意我多要了几个，我饭量有，只吃一个便足够了。”
桓轩没见过这种吃食，但在咬下第一口时，整个人眼睛都亮了起来，这里边，居然有肉！
他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吃到肉了。
一时间，少年眼睛都湿润了，嗓子哽咽，但却一点没阻止他的吃食速度。
萧君泽拿起一个包子，里边是韭菜肉馅，没办法，这个时节只有韭菜，他最喜欢豆角还没有到季节呢。
看他少年三下五除二地吃掉了三个包子，给他倒了一杯豆浆：“慢些，别噎着。”
随后，便问起了少年身世：“我看你品貌不凡，想来也是出生大族吧？”
桓轩捧着那碗，微微垂眸，轻声道：“不瞒阿萧，按血缘，我应是身谯国桓氏…… ”
说到这，他不由得苦笑：“但身谯国桓氏荣华，早已经失了近百载，我家父母，早已是普通山民。”
萧君泽点头，这他是知道的，桓家在东晋末年时，在权臣桓温的手上达到顶峰，那时，桓温已经拿到“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篡位三件套，就差个加九锡，就能把龙椅请到自己屁股下面了。
不过最终，桓温没达成这个篡位成就，倒是他的儿子桓玄在他死后废了晋帝，成功上位，结果却只当了五个月的皇帝，徒然给“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做了嫁衣。
刘裕可没有客气，对桓家几乎是斩尽杀绝，桓家留下的遗孤们逃入山林，就此完成了阶级跌落。
桓轩沉默了一会，又道：“桓家虽然入山，但家祖却不愿意永守山林，便带着大阳蛮的八万山民，归付北朝，可是，蛮人也不是都愿意入朝，我阿娘的部族不愿意内附，便被叔父诛灭了，我逃了出来，让人抓住，卖到襄阳，已经有三年了。”
山蛮并不是和气一团，桓家习蛮语、入蛮俗，依靠着足智多谋成为了山蛮的首领，但内附不同，那需要入北魏，给他们缴纳税赋，自然会引来小部族反对。
虽然后面的事情，这少年没说，但看他流落在外，也没有想着回到山里，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萧君泽不由安慰道：“都是往事，你们这样没有户籍，在城里难以熬过的少年多么？”
桓轩迟疑了一下，计算道：“以前，总有四五十人，如今还剩多少，我却是不知了。”
萧君泽又问起襄阳城的物价，城民害不害怕北魏等问题。
桓轩一一作答：“那新任的刺史，一来就攻破了襄阳城，城中人无论贫富，都惊惧极了，尤其是那日如陨星坠落，撞碎城墙，好多小孩都被吓到了。”
他提得最多的便是那位姓君的刺史，虽然离他很远，但这位对他们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差点小命就折在这位的手里，所以少年言语中，对其颇多不喜之语，萧君泽觉得，要不是自己坐在他面前，怕是这些话就要开始不礼貌了。
他也不急着暴露自己的身份了，从这样的底层人物身上，说出来的话可以作为参考，毕竟如今他身边已经没什么底层什么人物了，青蚨和明月身边都已经围满了奉承讨好的人，拿出的消息，就算不失真，也会丢失很多细节。
萧君泽是准备在襄阳深耕的，那么，保持一只在底层打听消息的势力，有很有必要了。
桓轩当然也不知道面前美得如同皓月的少年就是能一言定下襄阳城数万人生死的刺史大人，只是问起阿萧这宅子是哪里的，你在为谁家奏乐等等。
“这里是刺史的别院，”萧君泽微笑道，“我这笛子，当然是吹给刺史大人听的。”
桓轩眸光里带着一点微小的震惊：“那阿萧，那位不会为难你吧？”
萧君泽撑着头，逗弄着这小小少年：“不会啊，他对我挺好的，会给我吃好穿好，让我住大宅子，看这笛子，就是他亲手做给我，朝廷里同样的笛子，他只送过元英大都督呢。”
桓轩垂下眼眸：“那、那就好。”
“也有些不好，”萧君泽惆怅道，“他不许我随意出门，我也没什么朋友，你若是有空，常来我这坐坐，给我说说外边的事，好么？”
桓轩目露震惊：“他居然……”
便转念一想，阿萧生得如此美貌，自然会引人独占之心，一时不说义愤之心大起，认真道：“好，我答应你，只要有空，我便来找你。”
萧君泽满意地笑笑：“那好，我以后有空时，会在阁楼上放一盏灯，你若是有空，便可过来坐坐，我会在侧门给你留门。”
桓轩用力点头，又道：“你放心，救命之恩，必不敢忘，只要你需要相助，我一定帮你。”
萧君泽于是起身：“等会会有人带你去医馆，那里可以登记户籍，有了户籍，你便能领粮了，只是那魏道长有些……怪异，你别怕，她不会要你性命。”
啊，这就要走了么？
桓轩心中生出浓浓的不舍，但也知道，若是那刺史来了，必会给阿萧带来麻烦，便只能遗憾地离开了。
青蚨在一边，走到院外招来几个军卒，让他们把那个叫桓轩的小子拖走。
少年看着凶神恶煞的军卒，强行保持着镇定，却听阿萧声音柔柔地祈求道：“他染有疫病，让魏道长好好照顾他，你们可别动粗。”
少年顿时心中豪情四起，不要人拖，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青蚨在一边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萧君泽这才无奈道：“看吧，青蚨，我说了不会留他太久的，你看，这不是搞定了。”
青蚨磨了磨牙，对自家公子总是到处勾搭小孩子表示了强烈不满：“您还没有及冠呢，不知这些小鬼难缠，少招惹些，不然将来有你麻烦！”
萧君泽不以为然：“那样才有趣啊，他们不卷起来，累得只会是我，对了，把这个纸条交给知善，她知道该怎么做。”
青蚨拿过纸条，看不懂上边的东西，便将其收到荷包里。
……
魏道长很快收到纸条，顿时如获至宝，看着新送来那个少年，露出了真诚的微笑：“你身上疮，还多么？”
“不多，只剩下十余个了，”桓轩小心翼翼地道。
魏道长有些遗憾，但也有接受：“来，咱们开始吧。我需要挑开你的病灶。”
公子提供的那防疫法可太简单了，把人胳膊挑破一小点点的皮，将脓液沾一点点在伤口处，就会感染起一个小泡，几天之内好了，便不会再得此病，被二次感染的病灶还能当下一个疫苗来源。
她决定了，要多试几个。
-
十几日后，襄阳城里疫病渐渐被压制下去，死去的人被一一埋葬，“种痘”这种邪恶的医疗办法，也飞快在斛律明月等人的军中被强行推行，开始很多人不愿意。
不过萧君泽又拿出了自己办法，洒钱！
凡是因种痘而亡的，能获得十口铁锅的赔偿。
这赔偿标准一出，别说斛律部了，连元英那边的鲜卑士卒，都悄悄过来，问他们可不可以加入。
但被萧君泽无情地拒绝了。
他知道这个贫穷的世界，人们会为这些东西做出什么事情来。
所以，他才要改变。
接下来，襄阳的大工地就要开始建设了。
他可不是来这里搞官斗宫斗的。
……
三月，襄阳城在十日后，开始部分解禁，一些明确还有病人的，继续禁制十天。
而这时，先前那些愿意去各街坊乡中豪强们，都被萧君泽聚集起来。
他们会有第一个任务。
萧君泽设立了茶叶司，要召集茶农，开始制茶。
而这第一件事，就是在城外的鱼梁州建立巨大的制茶庄园，需要招揽民夫，挖掘地基，建立工坊，工程预计在二十日内完工，使役六百人。
桓轩带着他小伴们也加入其中，想要混口饭吃——这个是雇役，包吃不包住，一月下来每人能赚得一斗米。
但没想到，他们吃的第一餐饭，便让他们瞪大了眼睛。
没办法，豆腐和油，还有盐，这是他们根本做梦都不能想像的吃食。
桓轩一边吃着，一边心里有些闷闷地难受。
这个刺史，居然是个好人。
阿萧跟着他，一定能过得很好吧……

第100章 小小误会
在萧君泽调集粮草，开始建立他的襄阳城大工地时，北魏军情也依旧抄送各方。
主要战场在淮河两岸，一开始，北魏大军打得有声有色，把南齐那些想围魏救赵的将军打得找不着北。
但这种情况很快就出现了意外。
北魏的征南将军王肃是攻打南齐义阳城主力，这地方很重要，如果南齐直接去救援，北魏也准备好了口袋，就等着围点打援。
南朝在义阳有重兵，外墙已经用沙袋木架提高了防御，一时半会，打不下来。
南齐的将领也是经验丰富，于是在北朝大军中，发现了一个叫涡阳的地方，这里十分急要，一旦拿下，就能断去粮草后勤，更优秀的是，这里防备薄弱，于是南齐渡河攻打涡阳，准备继续围魏救赵。
涡阳太守死命抵抗，同时求援助。
于是元宏先是派了广陵王元羽去救援涡阳，结果被敌将裴叔业迎头破击，大败而归，连元羽的领兵符节都被对面缴获了。
元宏非常生气，于是把安远将军傅永、征虏将军刘藻、辅国将军高聪等人派去援救涡阳，并且让他们接受征南将军王肃的指挥调动。
结果这三位也全部白给，被南齐打得抱头鼠窜。
元宏心态顿时就崩了，把这四人流放的流放，降职的降职，丢官的丢官。
于是无奈之下，他只能把攻打义阳的大军调走，去援救涡阳，这围攻义阳的时间，就算是白给了。
虽然大军一过去，南齐的将领抵挡不住，纷纷撤兵了，可这依然让元宏十分不悦。
而这时，几番大战下来，他也明白，手上的军卒不足以拿下南朝，于是他又命全国上下，征调二十万大军，八月份在悬瓠会合，再举兵南下。
由此，到四月时，南北朝之间的大战，算是暂时停火，中场休息。
……
四月，低矮的茶树已经生出新芽，萧君泽不太懂茶叶，但基本处理方式还是知道的。
所以，他准备的茶叶有两种，一种是蒸熟后，挤压成形，放在稻草上吹干的茶砖，一种是炒到半干后，揉捏成条状的茶叶。
这两种东西都是十分辛苦的产业，但问题不大。
因为，收入实在是太高了。
开春后各部酋长们，去悬瓠面见陛下后，纷纷带着大量牛羊，前来襄阳城。
去年，萧君泽为了大开市场，大大方方地把茶砖分给草原各部酋长们试用，瞬间引起好评如潮。
如今，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这茶叶啊，真的是好东西！”斛律平对弟弟道，“明月啊，你是知道的，草场上的野菜，到九月就全黄了，韭花酱那几口，都是留着冬天吃，可这茶叶不一样啊，吃了就精神，牙也不出血了，眼睛也舒服了，和奶皮子一起煮着，一点奶腥味都没有……”
他激动地说起茶叶的好处，那就是草原人的菜啊，易携带，易存放，配着什么煮都好吃，老人小孩都爱喝，最重要的是，柔然、高车那边的部族也喜欢，还可以高价转卖出去。
这样的好东西他们不但需要，还要全买了！
斛律明月神色冷漠：“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你能不能先从茶库上下来？”
斛律平躺在垒得整整齐齐的茶砖上，把一头辫子摇得乱飞：“当然不行，你得先答应，这些都卖给咱们氏族。”
斛律明月恼道：“氏族我自会照顾，这些多茶砖，是部族吃得下的么？滚下来，别逼我揍你！”
斛律平当然不愿意：“你与刺史相交多年，这次当然要帮部族一把，八折还是贵了些，不如说到六、咳，我的意思是，七折也可，族中老幼，要是有了这些茶砖，便能富庶，你就不想么？”
斛律明月冷笑一声：“不想，阿兄我警告你，君泽是个好人，他会给咱们留够利润，但多的，你就不要想了，他的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我可不想你哪天死得不明不白！”
斛律平微微皱眉，正要反驳，就见明月已经抽马刀，一刀砍了过来。
没想到弟弟居然会如此不近人情，斛律平只是一个翻身，飞快从茶砖上滚下来。
……
这次，草原部族有些为难，因为茶砖太多，价格虽然在他们承受范围之内，但他们还是想能便宜些，再买多一点。
可想法是美好的，但这钱不够啊！他们能交易的，就是羊毛、牛、马匹，最多再出一点人。
可想买的除了羊毛卷，还有铁锅、茶叶、马灯、车轴等许多东西，这些东西除了贵，真的是找不到一点不好。
萧君泽却十分地善良，他要求也不高，如果钱不够，可以打一部份欠条，等到明年交易时再给。
钱不够的话，也可以出人出力，就像那些在修河的民夫，他们今年修完，正好可以来雍州，我这里缺人得紧！
这样体贴的卖家顿时赢得了所有酋长的心，他们纷纷拍着胸脯保证，明年一定拿足够的人来买，您只要愿意收，大家都可以做这生意！
萧君泽很满意，他最近征调了许多民夫，在襄阳城的下游开辟了一片新的产业园区，但开荒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需要排干沼泽，平整土地，计算风向等等，茶园是暂时用来收集资金的。
他还转头找主管军政的元英入了股，元英虽然很心动，但无奈地说最近他也没钱——陛下削减了宗室俸禄拿去打仗了，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
但这并不能丝毫阻止萧君泽的洗脑，在一番引导后，大将军元英留下一些要镇守城池的部卒外，便将手下能拔出的的两万多军士全交给萧君泽指挥了。
反正他们平时也要吃食，给君泽帮忙，就算是入股了。
如今，整个洛阳的权贵都知道，天下间最会弄钱的就是君泽，只要跟着他，没有一个不是富甲一方，那赚的钱，可比朝廷的俸禄多得多了。
他为了不被皇帝斥责，还专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奏书，信里重点提到“君泽说了，一旦开辟新地，做新坊，能增税赋、强军械、多耕土、安民心、促农桑，是强国之道，君泽还说，这次算我三成，能传子孙，我能不要朝廷俸禄，也是为国减轻负担，君泽还说，只要此事成了，雍州君民必然感激朝廷，南朝再也无法夺回此地……”
元宏收到这信后，气得晚饭都没吃，把信撕了个粉碎，拉着冯诞抱怨了许久，说君泽真是太过分了，欺负老实宗室，滥用国力，毫无愧疚之心！
然后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把元英骂得狗血淋头，然后表示，这些收入是军卒之力换来的，你元英凭什么拿？最多半成，剩下的，统统归他元宏所有！
元英十分郁闷，和君泽一起讨论音乐，然后吹笛子排解郁积。
……
四月，晚风轻抚，先前院落里翻越过的杏树，已经在枝头结出了一个个小小青杏。
刺史府上，那二层的阁楼上空无一物。
但院中那悠扬的笛音，却是透过屋檐，吹过树梢，直落人心。
桓轩在小巷里凝视许久，终是长叹一口气，低下头颅，神情里，还有那么一丝丝委屈。
听说那位刺史，每日都要见各部酋长、指挥军卒开垦泽地，还要与大将军商议军机大事。
这么忙的时候，他怎么还有空闲，每天去找阿萧？
而且阿萧的笛子就已经很好听了，又是从哪里找来的人，与他合奏？
“老大！”旁边的一名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离青杏变红还早呢，快走吧，你已经看了半刻钟了。”
说着，少年指了指城中那新修的塔楼。
那是一座有三层高的塔楼，楼上有着一个巨大的指针，指出天干地支十二时辰，从早到晚，每过一个时辰，便会报时一次。
这座大钟，一开始筑成时，城中许多人都有些不适，但如今，已经熟悉了时辰，便渐渐地有些离不开了。
桓轩惆怅道：“红杏甜，青杏涩，也不知这心中要哪日，才能去涩得甜啊。”
他的小弟听不太懂：“老大，你还去吗？”
“当然去！”桓轩猛然回过神来，展颜色道，“晚上不去洗羊毛，怎么赚钱，咱们得存些钱，才能买一个板车。”
“对啊，有了板车，就能去南边挖土填沟，按土方算钱，”小弟目露憧憬，“茶园边的宅子一点都不贵，咱们要是有一个，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他说的是鱼梁州边新筑的小镇，砖砌的屋子，有厨房、有烟囱，方方正正，瓦都是他们亲手烧的。
租金也不贵，他们七八个人挤在一间，住着可安心了。
“是啊，”桓轩低下头，“赚自己的宅子。”
他想听说乐师都过得很不好，要伺候主家，还要伺候客人，被人随意贩卖。
他希望有一天，能给阿萧一个宅子，让他可以随意吹笛子，用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老大，这位刺史可真是个好官啊，”他的小弟带着一点崇拜的语气，“虽然禁城给咱们一点麻烦，但很快就想到了，给咱们补了户籍，还发了粮食，开了茶园，让咱们第一次吃饱了肚子，现在还要开荒……”
旁边另外的小弟也用力点头：“是啊，茶园里的吃食真的好香，我以后要住在茶园里，当一辈子的茶农！”
“就是，咱以前都不敢想，现在都想着有了宅子、以后成家生子了！”
“老大，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是病还没痊愈么，都一个月了啊？”
桓轩勉强笑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能遇到这样的好官，是咱们的福气……”
他也真的很感激刺史大人。
只是，他能不能别一直缠着阿萧啊……

第101章 你根本不懂
四月中旬，萧君泽正在和青蚨商量工坊搬迁的事情。
“洛阳那边，很多人不愿意过来，”青蚨微微皱眉，“您在那里修了屋，给他们遮风蔽雨，这些个人，却一点不念旧情，只愿意留在那里，实在是忘恩负义。”
“这不能怪他们，”萧君泽坐在桌边，翻看着名单，微笑道，“人有各自的缘法，工坊那边，该卖的卖，该出的出，襄阳这边，需要的启动资金可不少。”
青蚨有些不舍：“这些工坊可都是赚钱的营生，真要这样卖掉么？”
萧君泽点头：“当然，趁着陛下和咱们的情分不错，还能卖个好价钱，要是拖延得久了，那咱们遇到的，可就是强取豪夺了。”
“可是，”青蚨难受地道，“那些方子，那些匠人，就都不是咱们的了。”
萧君泽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又如何呢？有商利民，天下皆会受益，钱是赚不完的，再说了，这些东西，最后或许会让他们后悔也不一定呢。”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意加深。
修筑工坊时，他用的许多人的都是从草原上招来的胡人，他们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所以，他问道：“河阴镇有多少工人愿意迁过来？”
青蚨苦笑道：“大约有三成，愿意跟着您，其他人，怕是都已经找好下家了。”
萧君泽微微点头：“足够了，只要学校也愿意跟着搬过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在洛阳的学生基本都愿意来襄阳——毕竟学生们的前途都捏在他手里，他们需要的除了知识，更多是他这位雍州刺史的政治人脉，可以绕过门第，进入朝堂。
青蚨于是和萧君泽讨论起，新的学校要放在哪里。
还有招生从哪里招，新的工匠要如何培养。
这些很细节的东西，都是关系到将来的发展，他的想法是，除了招收雍州的乡豪，还要收南朝和北朝的寒门子弟。
要让自家书院，成为当年齐国稷下书院那样，成为思想的聚集地。
毕竟如今远离了洛阳，来到雍州，有些思想就不像在洛阳那样，需要藏着。
如果是汉唐宋明，他想传播一些新思想，肯定会遇到儒家的打压，但如今不同，现在可是南北朝，是儒家势力最衰弱的时候。
当年司马家的当街杀死曹魏皇帝，以及随后的清洗，将儒家立下的君权天授，天人合一的合法性给打得稀碎，致使儒家的价值观在乱世完全无法通行，南北朝如今都开始探索试行以佛教来治国。
但很可惜，这条路也走不通，佛教对社会财富的吞噬，很快就让他们知道此路不通。
所以，当一百多年后，李唐结束战乱，天下一统后，太宗皇帝不得不把孔夫子再请出来，并打上了“以民为本，君为轻”的补丁，在这之前，民贵君轻的思想虽然已经出现很久，但是唐朝以前社会的价值观里，并不是主流。
在南北朝时，儒家开始吸收道家和佛想的思想，开始以儒来解释佛理，并且结合道家，产生玄学。
但这样的话，便有一座大山，横在萧君泽面前。
他需要著书……
“我可是个理科生啊！”萧君泽感觉到了难受。
青蚨小声道：“不如您在著书后，将初稿给陛下看看，以他的性子，必然会让人修订，弄出华彩文章。”
萧君泽摇头：“不能如此，要是想写骈文，我找萧衍那也能写出好文章了，在我眼里，再好的文采，也比不过一条证明公式。”
青蚨不懂什么是证明公式，但公子都这么说了，他当然不会反对。
于是，新学校的地址被定在城东的古隆中山林中——因为襄阳城是真的不大，萧君泽考虑到以后学生肯定非常多，就没有把学样建在城里。
青蚨对此很是搞不懂：“公子啊，就算是太学三千学子，一所书院，也还是放得下吧？”
萧君泽微微一笑：“青蚨，你不懂，以后你就明白了。”
他可是按大学的规模来建的，要给以后留下余量嘛。
青蚨只能皱着眉头，同意公子的要求。
-
萧君泽要贩卖工坊的消息一出，顿时轰动了整个洛阳。
不只是洛阳，远在数百里外的皇帝陛下也果断送来一个条子，要求把铁坊留给他！
至于其它的玻璃、焦炭、砖坊、瓦坊、羊毛坊，甚至是豆腐坊，还有马场，都已经被洛阳权贵暗搓搓开始勾心斗角地划分，没办法，什么叫日进斗金，这些个洛阳权贵那是看在眼里，热在心上。
最重要的是，这小儿握着这些方子，居然还卖得十分便宜、给匠人的工钱不克扣就算了，还特别多。
不知多少权贵们想着夺得之后，提高价格，购买宅地——万万不能像那草包美人一样，大把大把的钱，都拿去修河！
只是以前有冯诞和陛下护着，他们没那胆子伸手，如今这小子愿意给，那还有什么说的？
说什么也要拿下来啊！
……
萧君泽对此，是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封信，表示愿意将铁坊打个八折，卖给元宏，但作为回报，皇帝需要帮着他，把其它的工坊在权贵手中卖个好价钱。
元宏于是回信，答应了条件，但是和他讨价还价，表示我一个皇帝，居然要帮你与民争利，这样太没面子了，得加钱！然后还在信里抱怨，说自己南征快一年了，国库空虚，看在我也算你半个兄长的份上，你发财了，难道不该帮兄长一把么？钱都自己拿去，这不合适吧？
萧君泽对此不以为然，回信表示：我这钱看着多，但放在你南征上，那是连个水花都看不见，铁坊六折卖你，你帮不帮的，不帮我找阿兄了！
元宏回信，成交！
……
有皇帝做担保，萧君泽的压力瞬间就被分出大半，于是，这场声势浩大的产业交易，便很快谈妥当，萧君泽的要求很简答，购买者必须将财或物运到襄阳，一但运到，交易达成，在交易未达成之前，工坊的产出，依然归他所有。
一时间，洛阳到襄阳之间，车水马龙，因为交易量太大，沿途的郡守、山里的蛮人都想分一杯羹。
为此，萧君泽雇佣了元英，让他把周围的山蛮都清理一遍，还把旁边大阳蛮的酋长桓叔兴教训了一番，这才换到足够的物资，送入襄阳。
-
忙碌了快两月，萧君泽终于有些空闲，给自己放了两天假，但在休息一日后，反而有种无所事事之感。
有些想上街逛逛。
于是，他终于想到前些日子，那个少年，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先前的约定。
想到这，他走上阁楼，在屋檐下，挂起一盏未点燃的琉璃灯。
……
“老大，你，这是做什么啊？”正要去上工的小弟们，一时神情茫然。
“去洗澡啊，”桓轩感觉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眉眼间的喜悦溢于言表，“对了，我先前那件衣服呢，快给我，今天我就不去洗羊毛了，你们先去，不要管我！”
小弟们面面相觑，一人大胆道：“老大，你这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桓轩轻咳一声：“我要去见一个朋友，他喜欢干净，我自然要收拾一下，你们快些去，莫要误了时辰！”
说着，连轰带撵，把小弟们推走了。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跑出城外，去护城河边洗了头发，五月的水有些略微的凉，但少年却不知想到什么，整个人脸都是红的。
一个时辰后，一名用布带束发，一身干净粗麻衣服的少年，悄悄推开了刺史府的侧门。
而小院之中，阿萧手持长笛，一身青衣，长发束起，像从云端落下的神仙一般，转过头来，向他招了招手。
“过来！”
“阿萧！”桓轩小步跑来，上下打量着对面美得用他那点文采根本无法形容的少年，“你这些日子还好吗？”
天啊，阿萧好像瘦了……
萧君泽忍不住微笑起来：“还好，就是忙了些，又怕打扰你，所以今日才挂起灯来。”
桓轩小声道：“没关系，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唤过我来。”
他又地拿出一包野果：“这乌藨子很甜，是我刚刚采的，阿萧你尝尝。”
“是覆盆子啊。”萧君泽有些惊喜，往嘴里丢了一颗，“倒是很久没吃过了。”
看他喜欢，桓轩也精神大振，身后像有根尾巴在摇。
“先坐吧，”萧君泽将桌上糕点往前一推，“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桓轩小声地应了一声，看了眼已经洗干净的手，小心地拈了一块，只是余光一瞟，便落到桌上的一叠书稿上。
一时间，他的目光有些移不开了。
桓家逃亡入山时，带走了百余年的藏书，他小的时候，还为识字而吵闹，可是如今，数年不曾摸过书本，他才知道那可以畅读书籍的机会，是普通庶族根本无法想像的事情。
“这是刺史大人写的书，”阿萧看了一眼那书上稿纸，“还未写完，留在这里，忘记了。”
桓轩眼睛流连了数息，终是告诫自己，这东西不能乱看，会给阿萧带来麻烦的。
萧君泽看他那恋恋不舍的样子，倒是笑道：“想看就拿去看吧，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这样好吗？”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桓轩的手速却是丝毫不慢，将那叠书稿放到手边，贪婪地阅读起来。
萧君泽根本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对知识是何等渴望，他们不会翻过任何一个写了字的东西，能看上几十本书，就已经算是饱学之士了，普通人，甚至连摸到书本的机会都没有。
更何况，这还是一州刺史写的东西呢。
只是，越读，少年的目光却多了许多困惑。
“怎么样，看得懂么？”萧君泽问，这是用白话文写的，要是就是个通俗易懂。
“有些，不是太明白。”桓轩年纪还小，老实回答。
“来，告诉我，哪里不懂。”萧君泽写的初稿，有的时候很自然用了后世的名词，想要别人读懂，就要加注释，所以桓轩这种不懂文章，刚刚识字的，正好。
“很多……”
萧君泽笑了起来：“没事，我慢慢给你讲。”
先前他在和青蚨讨论之后，就明白了自己这次写书的定位，他就开始抄了。
那是糅合了逻辑论、哲学沉思集、自然哲学的研究方法等粗略的杂荟。
不要小瞧思想上的变革，人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分不清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经常将他们混为一谈，试图用人的行为来感动自然规律。
所以，他准备出三本书。
第一本，就是提出人思考的本质，将其分为唯物与唯心。
第二本，就是将社会科学的技术的进步，对人的发展展开讨论，讨论如何改变乱世，变乱为治。
第三本，就是指出社会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指出他们的区别与联系，从而让人来讨论出社会变革的方向。
这些书，当然会隔上几年发行，让这知识传播速度低下的时代孕育一部分时间，再开始下一本书的传播。
至于这些书里会不会有错误，会不会走弯路……
那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培养出足够多有自我意识，愿意为乱世开拓前路的学子，那他们自己就会去寻找答案，修改前人谬误。
虽然他这次叫这少年过来，是准备出门玩玩，不过没关系，玩随时可以。
找个人来改进理论，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桓轩虽然还算聪明，但完全理解不了自己看的原稿是对世界有什么影响的文章，他只是认真地问出每一句话，听着阿萧给自己解释，浑然忘我。
直到夜里，阿萧听到钟声，回过神来：“差不多了，你先回去，下次再来吧。”
他明天的事还很多呢。

第102章 想的很美
长江之南，吴兴镇上，一名七十左右，身材高大，神情威猛老者，身穿短袖夹衣，正凝视着面前柔弱俊美的青年，眉头紧皱。
“先前之所言，有何凭证？”老者沉声问道。
谢川淼微微低头：“不曾有。”
统领江东十万大军，历经五帝的大司马王敬则眉头紧皱，神情不悦：“无凭无据，老夫便要凭你几句无稽之言，任人鱼肉么？”
他是当年依靠南齐开国之君萧道成起家的武将，后来又在萧颐的手下颇受重用，位居大司马。
萧鸾篡位后，也没敢轻易动他，而是加封他为大司马，增封邑千户。
但这两个月，萧鸾要除掉他的心思，几乎已经放在明面上了。
尤其是前几日，萧鸾封张环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暗中聚兵，要知道都城的东边，就只他这一个的大将军，再东边，就是大海了。
王敬则自觉不是会饮鸩酒之人，所以决定起兵谋反。
而就在这里，这个谢氏族人居然主动找来，不但揭穿了他的谋划，还拿准了自家女婿谢朓会出卖岳家，他这次起兵不但会失败，还会被族诛。
王敬则毕竟是历经五朝的老将，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将此人扣留，实则悄悄派人，去盯住了自己的女婿谢朓。
他本以为女婿会看在王家这么多年对他的扶持上，加入反旗，可是，事实却是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谢朓不但不加入，还把他的使者扣留，亲笔写信，派人去密报萧鸾。
当然，这封书信已经被王家截住，摆在王敬则桌案前。
无论如何，王家要承面前这位谢氏族人的情，要知道，他们完成没有做好谋反的准备，王家的子嗣基本都在都城，一但萧鸾知道此消息，那有一个算一个，这些亲族就都不要想活。
谢川淼只是低头，他的行云流水一般打着茶汤，分出一碗，向王敬则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
对面的老将军只是沉默数息，并未饮下，许久，才缓缓道：“依先生所见，我辈当如何自处？”
平心而论，王敬则并不想谋反，虽然他手中有不少兵力，但而地宗王还是萧家人，他出身市井，很难得到南朝世家大族之认可，想像刘裕那样凭借军卒打下整个南朝——那也不可能，他都已经是七十三的人了。
可他也明白，以萧鸾的性子，一但他死了，家族之人，也必不能活。
谢川淼微笑道：“如今陛下身体不适，自然会有些防备，大将军不如先示敌以弱，亲笔书信，示意老弱，愿意放下兵告老还乡，但要将子嗣加封官职，以此试探。”
王敬则迟疑道：“可若他将我家小子加官后，当如何？”
大权在握四十多年，让他告老，他必是不愿意的。
谢川淼劝道：“陛下两月之后，必死，只要使者在来往都城路上多耽误几日，等到新帝继位，权柄不稳，到时，正是需要您这样的擎天之柱支持朝政呢。”
王敬则目光凝重：“你凭什么，说两月必死？”
谢川淼笑而不语：“将军何必在意这点小事，只要等上数十日，便可鉴定真假。”
王敬则叹息道：“唉，当年高祖恩义，尚在眼前，当年变乱太急，老夫无能，未能护得高祖子嗣，实在让老夫无颜苟活，如今知晓他还有血脉在世，若能效力于阵前，方能有颜去见高祖先帝啊！”
谢川淼当然不会把这话当真，只是继续出主意道：“将军不如再作些姿态，请些明医，做些老弱昏聩之事，以安朝廷。”
这些都是小事，但王敬则还是没有全信，他沉声道：“那么，先生，所我欲起兵，当如何做？”
谢川淼不禁失笑：“将军啊，我家殿下是高祖嫡脉，便是再看不惯那乱臣贼子，也不会指点您乱自家江山啊。”
王敬则感慨道：“太祖一脉，如今只有临海王下落不明，可当年他毕竟年幼离朝，若无朝臣背书，又如何能证明身份？”
谢川淼只是淡定道：“将军静待便可，高祖旧人，尚且不少，再者，殿下少时，风姿便如若天人，让人见之难忘，总会有人认得殿下。”
王敬则看他滴水不漏，有些恼怒，不由道：“好吧，老夫便多等些日子，看他是否真能定下那萧鸾的死期！只是要劳烦你多待些时日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已经信了大半，若是萧鸾真的死在两个月后，便意味着那位临海王殿下，在宫中还有大量势力，有婢支持，如此，方能将这个才四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皇帝的无声无息地毒死。
若这临海王年纪轻轻，便真有如此实力，他王敬则能给他效力，反而是大大的好事。
谢川淼微笑道：“如此甚好，可否让草民家书一封，以告家人。”
王敬则自然应允，等他信写好后，便让传信人去盯着这信，看他是送到哪里。
于是，很快，他便收到消息，谢川淼那信，居然是送到了新任的荆州刺史，萧衍处。
王敬则瞬间恍然大悟，难怪当年临海王能逃过一劫，原来是有萧衍监守自盗，保护着他啊！
如此，他对这位不曾见过的临海王，更加佩服了。
说不定，还真有他拨乱反正之日。
-
襄阳城。
萧君泽正在城墙上围观远方的工地，便收到了萧衍派人转交过来的家书。
拆开信，信中有两封，一封书中只有寥寥几字，写着一切安好，勿念。
看来那位王将军还是很知趣啊。
他随意将信撕碎，丢在汉水之中，周围的芦苇顺随风而动，芦花飞扬。
然后便打开另外一封。
信中，萧衍用一位敌方将领的口吻警告他，说襄阳是南朝重城，很快就会来取，最好早早献城投降，如若不然，必然会在大军面前粉身碎骨，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你好好考虑。
萧君泽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位故人的提醒手法，倒是别出心裁，但不得不说，他的文采可比陛下好多了。”萧君泽对青蚨笑道。
青蚨神情犹豫，小声道：“殿下，那萧衍，真的能信么？”
“当然能，”萧君泽凝视着远方滔滔江水，缓缓道，“他们都不是什么忠君之臣，谁能赢，就会帮谁。”
做为世家，反复横跳，是他们在南北朝生活的基本素质。
青蚨点头，表示受教了。
“撞船做得怎么样了？”萧君泽又问。
这次，他问的不是青蚨，而是已经跟着学生们搬过来的徒弟池砚舟。
这名十三岁的少年认真道：“初号已经做成，通过防撞测试，已经安排匠人下达零件订单，估计一月之内，便能做出二十艘撞船。”
萧君泽点头，伸手拍了拍学生的头顶：“做得好，咱们没时间大规模训练水军，所以必须另辟蹊径，只要水军足够，这襄阳城，才是安全的。”
他已经从煤焦油里提取了不少汽油，放到坛子里，那就是当年希腊海军纵横地中海的“希腊火”，加上小快船，只要南齐的军队敢过来，他保证对面一片板子都不敢过河。
不然，他也不敢在襄阳城外建工业基地——那不是放在那等人洗劫么？
池砚舟整个人都冒出一股热气，挺起胸脯：“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他已经不是学生了，是老师的下属，终于不用被崔曜和斛律明月压一头了。
……
襄阳城东，鱼梁洲。
一群民夫正帮着向一座新修的船坞运送木材。
几名少年也混在其中，桓轩好奇地多看了一眼那小舟，形如梭，有着尾巴一样的东西，听说叫尾舵，其上有一张很大的三角帆，而最漂亮的是，这船头有一个金色的铁件，做成尖梭的模样。
船上还有一架抛石机，但并不大，看着那的凹盘，桓轩估计最多能放碗那么大的石头。
这么小的船，有什么用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把木头送到，又去送下一车。
他们本没有板车，但他在前两日对阿萧说准备存钱买车后，昨日，刺史便在这鱼梁洲上建了一家车行，可以在工地上租车使用，但不能将车带出工地，还会扣去一定的车费。
但这已经足够了！
有了板车，他们送的货多，赚的钱也更多了。
又送了几车木头，桓轩看着一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正在指点一个木匠哪里做的不对，十分羡慕。
听说这些孩子都是那刺史的弟子，不愁吃喝，前途无量。
再看着搬运木材的自己，这样大的差距，离阿萧也太远了。
他思考着，如果自己想去学习，那应该怎么才能进入那书院之中呢？
思考许久，他突然想起，阿萧曾经说过，刺史大人喜欢一些稀奇的东西。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这些日子的存粮、还有积蓄，突然也不那么急着买车了。
如果这个计划能成，不但能赚些钱，还能顺便送阿萧一个礼物。
想做就做，忙完一天后，他找小伙伴们做一件大买卖。
“你们都知道吧，我家在山里，”他目光闪亮，“山中有不少珍兽，平日山民以皮毛为食，铁器稀少，盐货紧缺，只要咱们前去贩卖，就能换到许多皮毛珍兽，到时，便不会这般拮据。”
小伙伴们有的迟疑，有的则愿意加入。
“那老大，咱们去哪个山里？”
“巴山！”桓轩思考了一下，回想着阿萧那日教他的许多东西，思绪越发清明，道，“那里山民被南齐压迫得紧，还不知道这里已经被北朝拿下，正是赚差价的时候。”
山民部落大多相互通婚，沾亲带故，茶园这些茶叶，他们山里也很多啊……
想的越多，桓轩便越觉得有戏，甚至生出一种，将来像族叔那样，带着十万山民，投奔北朝，换一个襄阳王，到时，就能常常见到阿萧了吧……

第103章 谁说没关系
雍荆二州，八王之乱，永嘉南渡时，就在南北两朝中被反复争夺。
战乱四起之下，两州人口大减，许多汉人逃入深山，与蛮人杂居，而失去户籍的他们，在繁衍子嗣后，又会离开山林，在江汉平原之上开垦耕作。
而南朝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又重新在江汉之地设了数十个郡县，就想着把这些人全部编户齐民，许多后渡江的世家大族没有土地，便也将这些蛮汉杂居之民视为牛马，他们占据山民们开垦的农田，捕杀山民为奴，重新在两州立足。
而山民们也不甘示弱，两百年来，他们或袭杀世族，或举族内附北朝，成为北朝对付南朝最坚固的防线。
简单说，萧君泽来到襄阳，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尖锐到几乎不能抚平的民族矛盾。
那些土地的归属，属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萧君泽不可能任凭山民一开口，就要求各地乡豪把土地还给他们。
他处理的办法，只能是继续编户，你拿了北魏的户籍，北魏才可能承认你的土地，你连户籍都没有，土地凭契又从何而来？
而且江汉之地，可供开垦的土地非常多——一直到宋朝，这片土地才正真开发起来，有了湖广熟，天下足的美誉，也让明清时江南的土地能抽出来余力去种棉花，只是因为如今的沼泽面积非常大，需要大量人手才能排干沼泽，修筑堤坝。
而这些沼泽一旦开发出来，就是上等好田，虽然比不过东北的黑土地，但也是几千年积累的腐植，利好农耕。
唯一的问题就是，开垦土地的需要大量的粮食和人力。
但这些对萧君泽来说，都不是问题。
他刚刚收入一大笔钱粮，足够他征发十万人前来劳作，这些钱，他打算一次性洒出去。
青蚨对此压力很大：“公子啊，咱们的钱虽多，但如今失了工坊，是否要留些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不需要！”萧君泽微笑道，“我已经留够了余量，真有需要时，洛阳、南阳之地的乡豪们，都是咱们的粮仓。”
青蚨顿时额头冷汗浸出，小声道：“这，怕是会伤民心吧……”
萧君泽看他担心的模样，不由笑出声来：“放心吧青蚨，你跟我那么久，我什么时候去抢过了？多野蛮啊！到时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把家中钱粮，上赶着交上来。”
青蚨还是有些不安。
萧君泽于是给他讲了把还在开垦的土地抵押给这些乡豪，用他们的钱财开垦更多的土地，再用这些抵押，再滚雪球……
只要他愿意，能三年内滚雪球一样能借南北两国之力，把荆湖一带都开垦了。
青蚨听得满头大汗，表情复杂得难以言喻，许久，才试探性地问道：“公子，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如此做？总不能是因为心善吧？”
萧君泽顿时不悦：“怎么不能提我心善了？给他们一年安稳日子，还不够心善么？”
青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萧君泽安抚道：“放心，如今土地还没有开垦出来，让他们出钱出力，他们肯定也不会尽出，只有第一波赚得足够，才能有他们接下来的全力支持！”
青蚨秒懂，不由钦佩无比，大赞道：“公子英明，难怪您第一次要做得如此声势浩大，原来是投饵诱鱼，那些个乡豪权贵，嗜土如命，岂能避开？只需要一两载，便能如麦子一般，任公子收割！”
萧君泽微笑点头：“青蚨果然聪明。再者，就算没有工坊，也无土地，咱们也不会缺钱，不是还有魏道长么？”
虽然工坊卖了，制药却是需要他给魏知善捏的各种蒸馏装置，还有各种配方，那可不是轻易能学会的，尤其是荆州一地，瘟疫横行，一粒药，便能换得数十金。
这些东西他私下都卖给了萧衍不少，这位爷依靠着此物，在朝廷里很是结交了一些权贵——没有人说萧衍勾结北朝，毕竟许多世家大族都是北南两朝都有分家，能拿到北朝权贵都不易得到的神药，是人家的本事。
不过，最近他以工坊搬迁缺货为由，三个月没有供货了，毕竟他不知道皇帝萧鸾得是什么病，要是让他蝴蝶效应治好了，那可就尴尬了。
青蚨听了公子的发展大计，一时无比振奋，深感自己责任重大，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便去忙了。
萧君泽则拿着襄阳附近的地图，思考着自己的布局。
他需要聚集雍州的民力民心，这次不是洛阳和平城那种小打小闹，这得算是半处根基。
如今，斛律明月已经正式成为他的部曲，敕勒族都愿意效忠于他，但在乱世，军队不能只有一支，回头还要雍州抽调一些士卒才是。
他其实有点想在襄阳推广军户——给一个家庭土地，给他们免税特权，但他们必须承担兵役，许多军户土地聚集在一起，就是军府，但这种办法，现在肯定是不能用的，必须是北魏有规定，必须是鲜卑、草原九国之人才能当军卒。
这点，是绝对不允许汉人染指的。
他指尖轻点，不能在人数上想办法的话，就只能在装备上想办法了。
-
东边，山林深处。
桓轩走在山中，像是回到老家，他能轻易辨别各种猛兽气息，伐林开路，但他身后的小伙伴们便没那么麻利了，一个个浑身是汗，湿透衣衫，终于，在七弯八拐之后，一排绵延的山洞草屋印入眼帘。
“到了，你们先在这等一会！”桓轩先走过去，在一颗大树前打了几个呼哨。
村上猛然跳下来一个持弓的少年，对着他一番叽里瓜啦。
桓轩也叽里瓜啦地说了一番，两人顿时抱在一起，拿额头相互碰了碰，又带着他向村里走了几步，大声吆喝了好几声。
一时间，许多村民从门口、屋里、树下爬了起来，他们无论男女，大多赤着上身，对着桓轩一番追问。
过了许久，桓轩才走出来，带着好几个头戴稚羽的男女，过来看少年们的背篓。
他们年纪不大，带的东西也不多，但也足够让这里山民发出惊叫。
盐、布，还有剪刀、柴刀这些他们山民最需要的东西！
当听说桓轩在村里做完交易，还要去别的山寨后，育丘蛮的首领顿时不悦，他向自家小侄儿解释，山寨能把这些货物吃下，只是皮毛需要存些时间……
桓轩等得就是这句话，他表示如今有珍惜的皮子，全给你们也不是不可。
此话一出，族里青年们顿时大笑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表示你可以等等，我们最近正好知道有个山寨得了一个稀奇的玩意，你们只要稍微等上一日，我们给你讨过来，必不会让你们失望。
于是，在等了一日后，桓轩带着自己需要的东西离开了，和他一起走的还有七八个山民。
“记得啊！把茶叶蒸后晒干，下次我来收！”桓轩走时，不忘向他们招呼一句。
身后的村人们纷纷答应。
山人没有土地，渔猎根本填不饱肚子，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拼命下山去种地？虽然这个季节爬树采茶很辛苦，但如果辛苦就能不挨饿，他们是不会怕辛苦的。
而桓轩也没有失望，他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去见刺史，至于通过阿萧——他不想自己和阿萧的友情沾上别的东西，于是，他背着珍兽，在咸阳城中转了一圈。
很快，便有识货之人，重金买下了他的珍兽。
……
襄阳城中，萧君泽下属献上一件珍兽皮毛，还有一个珍兽幼崽。
青蚨看过后，表示那珍兽十分玲珑可爱，于是重赏了那属下。
消息传出，斛律明月、池砚舟，甚至魏道长都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围观，大家纷纷赞叹，不亏是传说中的珍兽。
这些话引得萧君泽十分好奇，便也在百忙之中，抽空去看了一眼。
“我还以为是什么，”上辈子在蜀地长大的萧君泽轻描淡写道，“一只熊猫崽罢了，成都府那边多得很！那里的人都不骑马，都是骑着这些长大的熊猫。”
一时间，对面几人纷纷露出不满之色，他们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信，纷纷认定这就是珍兽，传说中的，公子怎么能这样，这么漂亮的动物你怎么能不喜欢，不喜欢就给我们。
萧君泽于是勉为其难地将这只熊猫幼崽收下了，并允许他们时常来观看。
一群人这才满意退走。
萧君泽看人走了，立刻让人拿些竹笋过来，给这幼崽递过去，看它嚼甘蔗一样快乐地吃起来，便抱起这只熊猫幼崽，愉快地撸起来。
嗯，回头要驱虫，洗澡，看能不能调教出一只蚩尤同款坐骑！
“看你动起来那么慢，你就叫熊缓缓好了。”
萧君泽又愉快地撸了一会，便十分自律地又去工作了。
几天后，食铁兽带来的新鲜感所剩不多，他决定放松一下，同时给小朋友分享自家的宠物。
于是，他又在二楼，挂起了灯盏。
-
桓轩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将那只珍兽献上后，他们用换来的钱买了粮食、盐、还有两头大青驴。
有了这些东西，他们就可以正式跑山了。
然后，便看到了那阁楼上高高挂起的灯盏，一时间开心地心都要跳出来了。
于是，他果断和小伙伴们分了钱，换上新买的一件细麻衣服，把头发用渍巾绾起，拿着自己在山里挑的一根最漂亮的湘妃竹，准备送给阿萧做礼物。
只是，才进门不久，他便看到那只自己亲手背回来的珍兽，正在阿萧脚边啃着竹笋，一时怔住了。
萧君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笑解释：“这是下边献上的珍兽，刺史送我的，我给起名缓缓。”
咦，这少年怎么脸色那么委屈。
过了数息，桓轩才小心地把自己挑选的湘妃竹捧上来：“阿萧，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萧君泽伸手拿过：“这竹子不错，大小合适，竹节均匀稀少，我很喜欢。”
桓轩又看了一眼那熊猫，轻声道：“你喜欢就好。”
总有的一天，我会把最好的东西，亲手送给你！
萧君泽便问起他最近过得如何。
桓轩便说起他们准备去东边跑山。
“你还懂山民之语？”萧君泽觉得这小孩和自己的许多想法撞上了，便指点道，“你年纪太小，又以货跑山，风险太大，你一个吃不下这条商路……”
他指点他，想要跑山，在弱小时，便需要依附蛮酋首领，或者襄阳太守……
“你可以哄骗他们，说你在襄阳城有关系，”萧君泽微笑，“扯张虎皮，总会安全许多。”
“可，可，”桓轩红了脸，“我没有关系啊……”
萧君泽捏了捏少年的脸：“谁说没有，我就是你的关系啊！”
那一瞬间，少年感觉自己心，整个都炸掉了。

第104章 万一呢？
萧君泽送走了那个少年，青蚨在一边神色复杂难言，心说公子怎么总是喜欢去逗弄这些黄毛小儿——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么？
萧君泽转头，便看到青蚨有些扭曲的脸，不由笑了起来：“这些小孩子，是自家人，好掌握，多施恩惠，便会死心塌地，总比朝廷里那些豺狼来得好些。”
青蚨一想也是，公子的秘密，要是被那些朝臣知晓了，说不得便会成为一个把柄，这些小孩子就没事了，公子要是喜欢，收入后宫便是，要是敢有多的心思，就悄悄打死！
萧君泽看青蚨一脸我懂了的模样，也很满意：“学校的事安排得如何了？”
刚刚听桓轩说想去学校求学，他觉得可以给山民们一个机会。
青蚨正色道：“学子都已迁来，只是，公子，有三位夫子有决定留在洛阳，入宗王幕府……”
“无碍，人才就是要有流动才能创造价值，”萧君泽微微一笑，“正好，咱们可以扩招衣一波，将学校分成九个年级，以前一些学生，正好下去教低年级。”
青蚨神色一怔：“您的意思是？”
“当然是扩招！”萧君泽随意道，“我都开了三年了，好不容易培养出的班底，当然要抓紧时间扩招，这次，我要招三千学生！”
青蚨感觉到了头大：“池砚舟毕竟年纪还小，怕是担不得这大任……”
萧君泽摇头：“当然不是他，隆中书院的山长，我准备让信都芳担任。”
信都芳是学校夫子里才学最好的一个，远在年轻的池砚舟之上。
青蚨皱眉道：“信先生……虽然学富五车，但他不善育人，沉迷钻研，怕是难以担得大任。”
萧君泽微笑道：“他确实如此，不过，他家里给他娶的妻子，倒是十分聪慧，我看中的，是他的妻子，信都芳只需要挂个山长之名便可。”
上个月，信都芳迁来襄阳，居然被同僚占了自家宅子而不敢言，后来他的妻子带着家眷过来，不但夺回了自家院子，还带领信都芳的弟子，修缮了山路、开辟出一条车道，还把初初创立，局面十分混乱的书院镇住。
而在这过程中，信都芳的作用就像一个被老婆挥舞的大旗，萧君泽知道后，就明白这是上天送来的校长。
青蚨有些惊讶，但他相信公子的选择，便不再多言。
-
过了几日，萧君泽召集自家书院的夫子与一众弟子，将他们聚集在一起，讨论了“分年级”这件事情。
因为目前资源有限，所以萧君泽选择很简单，先设一个学前班，不包吃住，可前来求学七日，七日之后，考核，能考过去的，便正式进入一年级。
入一年级后，能求学两月，包一顿午饭，但不包住，两月之后考核，能过的，入二年级。
二年级也是两月，以此类推，越往后考，成绩越好的，不但包吃包住，还有奖励的钱财。
最后，三年级合格但没考入四年级的，就包分配，推荐入刺史的工坊。
六年级毕业的，可以留校任教，也可以入刺史麾下。
……
夫子们被这种特殊的选拔办法惊讶了，但拿人钱财，还有刺史大人亲自指点知识，他们也不做更多要求。
尤其是低年纪，是学校里的少年人们去教，问题不大。
于是，这个“升学计划”便被全票通过，没有一个反对的。
既然如此，萧君泽便招集手下的乡豪小吏们，让他们通知乡里，推荐学员——他的招生范围就是这些乡人和襄阳周边庶民，指望更远一点的平民过来求学是不现实的，这年头五十里以上的路费和危险根本不是普通庶民负担的起的。
就连桓轩那种进山里跑商交易都是一样的，他要是不认识山民，哪怕会说一点语言，也会连人带货消失在深山里。
这个时代，盗匪们是以一村一乡为单位的，他们可以在朝廷到来时变得乖巧温顺，也会在欺凌弱小时尽显人性之恶。
这就是南北朝。
-
萧君泽还是低估了自己这“一州之主”的号召力，在他把这消息散布出去后，整个雍州之地便都骚动了起来。
两百里外的南阳郡，郡守立在城墙上，远眺着郡中大户拖家带口，带着十数子弟前去求学，车马绵延，仿佛长龙，只是车马太多，堵在城门，数十丈不得动弹。
城下喧嚣与笑语并行，传入城墙上郡守耳中。
“真是难得的盛事啊，我还没有去过襄阳呢！”
“听说在那位刺史治下，襄阳城十分繁华，每天都有南朝的商船，到处都是便宜的蜀锦和苏缎，还有南朝匠人出的珠花玉钗，母亲这次把咱家年纪大些的儿郎都带去了。”
“有道理，但为什么我们这些女孩也要去呢？”
“你不想去吗？”
“没没，想去的，这襄阳，怕就是咱们能去最远的地方了！”
“嘻嘻，我知道。”
“知道还不快讲！姐妹们，挠她痒痒。”
“我说我说，听说那位刺史不但是冯司徒的义弟，还深受陛下信任，十四的年纪，就已经高居刺史之位，将来必定是能入中枢的重臣，咱们家世不高，做不了正妻，但能当个侧室，家族也能受益无穷！”
“真的吗，早就听说这位君刺史生得俊美非凡，宛如天人，咱们居然有机会见到么？”
……
城墙上的薛郡守神色更加复杂，他的门第当然不是甲第，让家中的姑娘去做妾，太委屈，也丢颜面，但若是去当正妻，那更是妄想了，这位刺史，怕是要当皇家的女婿。
他甚至想到如今太子元恪沉迷男风，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男宠，怕是早就对那位君泽大人心生眷顾……
啧，又是一个冯司徒么？
他有些酸，这君泽年纪还小，却已经立下奇功，过些年岁，这朝廷怕不是要被他独揽大权。
“家里的儿郎们都去了么？”他转头问身边侍从。
“都去了，”身边管家恭敬道，“夫人带着姑娘们，说是一起去游玩，还把府库掏空了，说这次还要去买些襄阳茶园……”
薛太守摸着胡须，神情自得：“这是应当，难得刺史大人这次开垦茶园，只许雍州之人参与，否则咱们哪里争得过那些洛阳权贵。”
为此，他还找洛阳的同僚借了不少钱粮，准备多开些茶园、泽田。
如今朝中，但凡给君刺史投过钱的，无一不是一本万利，连陛下都要心动，旁的不说，便是那北边运河修缮后，沿途的码头小镇，都已经初露峥嵘，让当初没有及时购买的世家大族们懊悔不已。
现在，刺史大人要治理雍州，带他们“共同发展”，怎么能不舍得这些微的钱财呢？
管家也在一边赞扬主君英明。
这时，墙下又传出一名少年的疑惑之声：“真要去襄阳么？那边靠近南朝，要是南人打过来怎么办？”
对面立刻传来一阵哄笑：“那位大人可是能引天雷的人物，他都敢在城外鱼梁洲建城了，你还担心南人打过来？”
“就是，咱们怕什么，襄阳城有那么好打么？大不了退回樊城。”
-
桓轩有些惊讶……
不是惊讶刺史大人要广招学生，而是惊讶这次南来北上的乡豪庶族太多了。
整个襄阳的驿站爆满，刺史大人将茶园的宅子腾出一部分，还临时在河边芦苇处修了许多竹制长亭，再修了茅房，周围点了艾草驱蚊，还亲自邀请其中权贵们，去做了个野外诗会，示范垂钓、露营，还做一首诗萤火诗。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然后声称当年竹林七贤，正是感悟天地所得，让这些世族去露天席地而居，挖个河沟来玩曲水流觞。
这诗瞬间引得口口相传，众人佩服，纷纷在河边芦苇边找东西，咏物明志。
好在这天气也不冷，这些人倒很乐在其中，每天交友游玩，去城中大购，没有半点意见。
甚至后来城中很多抢到驿站的人，也纷纷搬到城外，圈了一处地方，开始做什么“苇草诗会”。
桓轩感觉自己似乎被破开了天灵盖。
学到了，学到了！
明明是没有驿站了。
明明是有许多人会被侵占宅子，变成奴仆。
明明会有人以强凌弱，相互械斗，血流成河。
但这位刺史却是敏锐地抓住了人心，只是稍加引导，便争取来时间，将一次动乱化于无形，还引得诸人叫好。
那些个连下地都要踩着丝绸的权贵们，如今却因为他的一句话，一首诗，甚至愿意去泥潭里打滚，还自称这是“狂傲”，亲近天地。
他是这样强大，轻描淡写间，便能蛊惑人心于无形。
桓轩以前觉得自家族叔已经是杀伐果断，笼络人心的枭雄了，但如今和这位君刺史比起来，简直如同萤火于之皓月！不堪一提！
这、这就是与他差不多的年纪，初登庙堂，便能居于高位的原因么？
难怪，难怪阿萧那么喜欢他……
“老大，你怎么还不睡？”一名小弟出来上茅房，但看老大坐在门边仰望星辰，一脸沉重，不由疑惑道，“那明日的报名初考，你还去吗？”
“去，当然要去！”桓轩骤然回过神来，站起身，认真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人无完人，那位刺史身居高位，以后身边必然少不了美人，阿萧只是他后宫的其中一个！
只要我认真努力，万一就把阿萧感动了呢？？

第105章 因为这样
炎炎六月，襄阳城可谓是热闹非凡。
不只是襄阳北边的五郡，连南边的几个郡县，听到这种盛事，也有一些胆子大的，悄悄跑过来凑热闹。
虽然南北大战了许多次，但淮河、襄阳一带的城池总是反复易手，国界线慢的隔上十来年就要换一次，勤快的一年能横跳两三次，所以雍州南北连口音都没有什么隔阂。
萧君泽大考场是露天的，他主要是为将来建设选拔人才，所以一开始，就已经向这里的乡豪们讲清楚，这个学舍是很难入朝为官的，学的也不是经义，而是主攻数术、匠作之类比较不上台面的工作，进入其中，需要考虑清楚。
如果想投奔他治下，那么，还是要走小吏之类的路子，先去底层打磨一番，让他看到成绩，才有其它。
这话一出，许多乡豪庶族陷入踌躇，匠作这个职业倒不是什么问题，但做为世家，他们大多会想办法把匠人变成奴隶，由此完全掌握他们的生死，自家儿郎去学这个，似乎有些浪费了。
也有一些快要吃不起饭的寒门决定让家里一些庶子前去求学，毕竟匠作的出路虽然狭窄，但如果能被刺史重视，未必不能搏出一片天，毕竟这世道里，他们很难和高门大户去争，能给刺史当奴仆，那一家人也不必担心被大族欺压了。
想要走从政之路，则开始钻营起来，想要走刺史手下幕府的路子。
北魏的官制是允许官员自己收拢一些能人给自己做事的，这种秘书团队，一般称为幕府，“入幕之宾”便是由此而来。如果主官能够升职，这些幕僚也可以水涨船高，被朝廷认可，由主官保荐后推荐朝廷为官。
他们千里迢迢过来，不就是因为看好刺史大人的将来嘛！
萧君泽被他骚扰的不胜其烦，于是便出了一些考题，准备再收录几个小吏，当然，名义上，这些都是他的“幕僚”，需要他自掏腰包来养着。
但问题不大，萧君泽养几十个人的钱还是有的。
于是，在同一时间，襄阳城同时出现了两场考试，一场是书院收人的“理考”，一个是幕僚收人的“文考”，书院那边，去的人寥寥无几，但在文考这边，那叫一个人山人海，还有家族为了给他们壮行，在一边敲锣打鼓，那叫一个热闹。
临时找不到那么大的考场，于是他们被安排在鱼梁洲的茶园里考试，茶园中茶树长得正茂，低矮的树丛之间，有一人宽的茶道，考生们就挨个坐在茶道里。
有一个考生觉得地方太窄，拔掉了几颗茶树想要摆下他自带的桌案，结果被以损坏考场为名，直接取消了资格。
一时间，有了威慑，这才这些想要开天辟地的考生们安静下来。
考卷是萧君泽让人连夜油印的，题目不多，只是一此普通的收税、灾害处理、战时管理的问题，没有准确答案，也不介意他们交头接耳，一个时辰内交卷就可。
考试时间是早上六点，这时天气还算清凉，倒也不担心他们被晒化。
……
远方，萧君泽在城墙上眺望远方考场，不由连连摇头。
“这幕府，我就录取五个人，他们居然有两千多人来考！”萧君泽神情不悦，“书院录取三千人，居然还有空余名额！”
元英在一边也算是开了眼界，不由地大笑道：“不少了，四百取一，多少人蹉跎一世，连见到一郡太守的机会都没有，你身为刺史，他们能争到这个机会，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刺史很难见到么？”萧君泽撇撇嘴，“当初我从南朝过来，还不轻易见了南徐州的广城郡王。”
“那怎么一样，”元英笑道，“你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治世之才，是明君贤相的坐上宾客，你信不信，若你不当这刺史，要去古隆中隐居，那都只有陛下敢去三顾茅庐。”
做为一个能轻易把国库收入提高两成，且不加民赋，还能制兵甲、兴农桑的人物，这是南北两朝的皇帝才有资格去请的，连他都没有资格。
说到这事，元英突然露出微笑道：“君泽啊，你还记得元璨吗？”
萧君泽一愣：“那是谁？”
元英大笑道：“他原本叫拓拔璨，是当年叫你狸奴那个少年，算是我一个侄儿，你可真是有了新人，便忘旧人啊。”
萧君泽浅笑道：“原来是他，听说他被陛下派去了陇西，我许久未见过他了。”
元英感慨道：“陛下怕他纠缠于你，便将他发配边疆了，也是个可怜孩子。”
萧君泽思考了一秒要不要求情让元宏别这样，但一起，万一让那小子以为他还念旧情，那也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过几年再说吧。
两人又聊起了这些会吸纳多少资金，需要多少民夫，丁役往哪里派。
元英的意思是，不如让桓叔兴、田育丘这两个蛮人首领，带山民前来，这些山民十分耕作之地十分贫瘠，只需要一点点钱，就能驱使，不像草原人，六镇的胡人要过来，可就太辛苦了。
萧君泽也觉得有道理，今年过后，北方的运河疏浚完毕，他准备在襄阳周围开辟圩田。
简单说，就是选一个沼泽，周围修筑堤坝，将水排干，旱时引水种水稻，涝时抵御洪水。
但这和后世围湖还是有区别的，因为江汉平原的云梦泽本就处在干涸的过程里，也就是说，围不围，它都会向南边移动，从长江北岸的云梦泽，化成无数零星的小湖，只剩长江南边的洞庭水域。
“若认真说，我还是用明月的族人更顺手，”萧君泽叹息道，“毕竟大家合作了三年有余，如今骤然弃用他们，怕是要引起一些纷争。”
元英随意道：“他们不敢。”
他有足够的底气说这话，因为他当年刚刚成年时，就是靠打草原立下军功，对于拓拔鲜卑来说，草原部族就是让他们用来积累军功的，哪个部族不服，他们反而乐于看到——这种特别好打，不像打南朝，一个个堡垒就像石头一样，打得人不得劲。
萧君泽心说也就现在你们敢说这话了，等到二十多年后，被压迫的六镇就要给你们一点动摇国本的震撼了。
不过……
“蛮人不通教化，若大举下山，骚扰城池，又当如何？”萧君泽可不想在江汉平原上玩打地鼠的游戏。
元英不由笑道：“那本将军便又可立下一功了。”
-
桓轩很容易地便进入书院，对方的考验了一下他的学识后，觉得他又识字，又懂得一点术数，可以直接去二年级，不用在学前班打转。
可是，若是去隆中的校园，那里离襄阳城有二十多里，需要住校，就不能经常回襄阳城。
桓轩一时间踌躇起来，虽然要一月甚至两月才能见阿萧一面，可他也不想错过。
而且，他也不放心小伙伴们，他们认自己当老大，他就得对他们负责。
他拿不定主意时，又看到了阁楼上挂起琉璃灯。
……
“你担心小弟们无人照顾，不想错过这机会？”萧君泽听了这少年愁苦，思考数息后，指点道，“这倒也不难解决。”
于是他指点少年，书院和襄阳城之间，虽然有点距离，但书院毕竟是有上千名师生在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消费。
嗯，什么是消费？
消费就是购买生活所需要的东西，你可以带些笔墨纸砚，带些粟米、布帛，你们不是买了一辆车吗？可以在让你的小弟们在书院边支一个摊子，每天可以去襄阳城购货，偶尔还可以带一两个人回襄阳城——
萧君泽说到这，认真道：“但这样一来，你就十分辛苦了。”
桓轩反而轻松起来：“多谢阿萧，我不怕苦，就怕不能两全。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萧君泽微微一笑：“小事而已，只是，这事上之事，从来难以两全，你需得认真学习课业，那对你大有裨益！”
桓轩自是满口答应。
两人又聊了许久，萧君泽问起了许多考试还有招生的的细节，盘算着哪些可以改进，又问了问襄阳城中的物价，发现虽有上涨，但涨得有限。然后又问起了如今城中庶民的生活，对刺史治下的感觉等等。
桓轩都认真回忆，同时听着阿萧可以轻易从各种细节中推断出贸易、人口、大感钦佩。
当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桓轩踌躇了一下，还是认真答道：“刺史治下，算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安稳，吃得最饱的日子了，整个襄阳城的人，都很感激他，活儿多了，虽然辛苦，但如今不但吃饱，还敢买些布帛了……”
他发丁役，开垦农田，新修了码头，虽然都是些重活，可他给饭吃啊！
他和他的小弟们，最近都长高了，敢租一个小屋，不再怕风雨，怕野狗，在这里，就算是修城墙，都是有饭吃的！
好多的大户被盘剥的过不下去奴仆，也悄悄跑了——因为这里给户籍，只要愿意做事，就能活下来。
这一条生路，就足够他们感激了……
等他离开时，已是月上中天。
想着阿萧听到刺史治下安稳时，那略为满意的神情，少年忍不住挠了挠墙，抓出一片白灰。
啊，差距好大啊！
-
小屋里，青蚨缓缓走出来，给萧君泽添了一壶茶水：“你想听人夸奖，明月都能给你讲上一夜，何必在这小儿身上废心思？”
萧君泽微微一笑：“但他不知道啊，偶尔放松一下，和别人一起吹捧刺史大人，挺好玩的。”
明月青蚨都太熟了，听他们吹，不但没有成就感，还贼尴尬。

第106章 历史的车轮
七月，襄阳城。
南船北马汇聚于此，城外巨大的工地里，有的是工人顶着烈日，有的挥着铁锹，有的砌着砖墙，挥汗如雨。
工地周围都支着一个个低矮的凉棚，树枝上顶着芦苇盖，棚下放着用拖车送来大木桶，一桶桶乌黑的凉茶放在车架上，让这里的民夫可以随时用带在身上的竹筒打水喝。
一车车挖出的泥土被送到另外的工地上，由另外的民夫将晒干的芦苇混合在泥土里，用来修筑草屋。
从城墙看向远处，城外鱼梁州南面，如今已经耸立起许多建筑，这里首先修筑起来，便是铁坊——顺江而下，在鄂州便有一处铜铁伴生的巨大铁矿，虽然处在南朝控制之下，但问题不大。
因为如今南朝掌管荆州的刺史，就是萧君泽的老朋友萧衍。
南朝的荆州刺史卖点铁矿怎么了？
铁矿过去，换成北朝精良的铁器，那也算是利国利民啊！
当然，萧君泽并没有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在南阳也有汉代就在开采的铁矿，以这些矿山的巨大存量，阻碍开采的，更多是冶炼技术、人手、运力不够。
就在工地里的民夫为赚那三五斗米挥汗如雨时，突然间，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掀开藏在芦苇丛中的小道，匆忙跑来，大呼道：“草原狗来了，快跑啊！”
一时间，工地上的民夫们瞬间丢下铁锹、刮刀，跳泥里的民夫们也飞快相互拉着从泥堆里出来，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有半盏茶不到的功夫里，纷纷跑进了周围的凉棚。
半盏茶的功夫，一队军卒骑着骏马，披着皮甲，沿着送水的大道，越过芦苇丛，来到工地上，他们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围着工地走了一圈后，没发现什么异样，便又重新退回了大道，去检查下一个工地。
看士卒走远，民夫们纷纷露出白眼，吆喝着乡亲们，继续上工。
“快些快些，今天之前，做完进度，就又能领三升米粮了，”为首的汉子吆喝着，“出来两个月了，早点做完，早点赶下一个工地，说不得还能赶得回去种麦子。”
“你明明是想媳妇了吧！”有人嘲笑道。
“你难道不想么？”那汉子嘿嘿了两声，“我已经攒了三尺花布，回去就能给她和娃子做身新衣，她能把我供起来！”
“切！”这话引来周围嘲笑，大家顶着烈日，继续在工地上汗如雨下。
就在这时，马蹄声突然响起，刚刚巡逻的骑士们居然又去而复返，为首少年更是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们没那么听话！”
一时间，民夫们脸色大变。
为首的汉子立刻换上了畏畏缩缩神色，叩首道：“军爷明鉴啊，我等只是没听到敲钟的时辰，万万不敢违背刺史大人的律法啊，还请饶恕我们吧！”
一时间，周围的民夫们纷纷跪倒，提起他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八旬老母，等等。
但这位少年铁面无私，直接在操行分上重重扣了十分：“你们还有六十分，再让我抓到一次，便会被评为下等，到时便会被清退，再也不会招你们做活，如何选择，自己估量！”
重重斥责一番后，少年领兵离开，留下一群垂头丧气的汉子。
……
萧君泽听完斛律明月报道，点头嘉许道：“明月果然聪慧，计谋百出！辛苦你了。”
斛律明月微笑道：“是有点辛苦，但是为了主君你，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萧君泽叹息一声：“民生多艰啊。”
先前，他试探性地让蛮人和周围的一些乡人，组队前来襄阳上工，在测试了按天、按月这些工作制度后，他改成了计件，但在蛮人和乡人、蛮人和蛮人、乡人和乡人发生无数次冲突后，萧君泽果断把这些人按乡人远近，变成了小家族的承包队，分开接挖渠、抽水、筑坝之类的活。
但如今是入伏，天气极热，有许多民工被热死，他定下规定，在入伏午饭后的两个时辰，不许上工，但并没有什么用。
他给了中暑而死的人一点微薄的抚恤，反而成了催化剂。
整个工地都蔓延着一股“热死了大赚”的气势。
“没办法，谁让咱们刺史大人，那么大方呢，”青蚨在一边凉凉道，“死一个人，赔一头驴，这居然也能算是微薄的抚恤了。”
当时那场面可真是不得了，一些工人甚至还私下里抽签，让人主动去晒死。
“好了好了，那不是因为赔粮食不方便运输么，而且我后来不是改了么，改成赔三亩地了！”萧君泽无奈道，“而且是只许家人耕作，二十年后，就收回。”
青蚨冷笑道：“那你还不如不改。”
萧君泽磨牙道：“行了，反正我让军队去巡逻了，他们要这样都能在我眼皮子下成功，那就该他们赚钱！”
青蚨抱怨完公子乱花钱，禀告了另外一件事。
“许琛已经快三个月没有消息了，我虽在南朝派人探听了，但那边实在没什么人脉，公子，您看要不要加派人手？”
许琛最初跟着公子的护卫，可惜公子的能力，实在不需要什么护卫，公子觉得他每天站岗太浪费，先是派他去南朝联络谢家和萧衍，后来，又派他去广州。
“去的久很正常，”萧君泽叹息道，“他去的，可是交州啊，虽然有萧衍的名牌，却也又不能用官家驿站，自然难办，回头我告诉萧衍，让他留意着。”
青蚨微微皱眉：“公子，那个‘占城稻’真的那么有用吗？”
“当然，”萧君泽微笑道，“那稻子是生长时间很短，两个月就收了，稍微积蓄一下时间，便能耕作两季，越早引入，越是能增加咱们的实力。”
他占了两湖那么大一块地，如果不好好开发，岂不是暴殄天物。
唯一的问题是，占城稻还不是交州的稻米，而是交州往南，处于湄公河三角洲的水稻，太过遥远，而且语言不通。
好在许琛也愿意东南西北地出任务，按他说法，每个地方的风俗人文，不同的景色，都能让他大开眼界，他时常把一路见闻写成日记，然后传给萧君泽看，目前已经更新到第三卷了。
萧君泽决定以后抽空让人整理了，就给书院的学生们加一门《地理志》的副课。
青蚨点头称是，突然又道：“您先前请彭城王寻些农政之才，也是为了如今么？”
萧君泽点头道：“当然。”
其实也不全是，他的知识太多，需要大量的专业人才，也不只是农政，但有就不挑剔了。
“那恭喜您了，彭城王找了几位农家传人，准备给您送过来。”青蚨微笑着禀告，“真是没想到，都独尊儒术五百多年了，这学派还未消亡。”
萧君泽略有惊讶，随即笑道：“那是好事。”
嗯，不错，将来书院又可以加个副课了，天天学几何数术，他们一定很累，应该时常换几门课，改善改善。
-
时间缓缓而过，萧君泽在襄阳城岁月静好，自然有人在外边负重前行。
南朝这边，萧鸾重病的消息终于是捂不住了，虽然他一心把王敬则处理掉，但王敬则却是变成了一个乌龟，对朝廷多有讨好，甚至是亲自用血写佛经为皇帝祈福——
看到这消息时，萧君泽忍不住笑了出来，谢川淼是怎么想到让王将军用这种办法的。
而萧鸾则借着感动的由头，要招王敬则入京，老王则立刻“惊惧”，生了重病。
萧鸾当然不信，又派御医前去诊治，御医则在中途不断遇到“车轴断了”“桥断了”“遇到山匪”“坐船落水”等各种麻烦，他以至于到王敬则面前时，已经变得温顺而乖巧，给了王将军确实老了，心脉有疾的诊断，开了药方，收了重金。
而等他回到都城时，萧鸾已经被拖得咽了气。
而在咽气前，他又把萧家宗室再杀了一遍，萧君泽的堂叔们一个没放过就罢了，连叔爷们那一脉也被杀得十分干净，如今开国之君的子嗣，只剩下一个下落不明的临海王萧昭泽了。
但南朝国君身死，这千载难逢的南下机会，元宏也还是没能把握住。
先前，他下令北方再调二十万大军，结果高车人不愿远途劳役，匆忙推举一名首领，率领部众叛魏北逃去了柔然。
这一下子就把元宏的所有计划打断了，他让大将宇文福去追击高车叛军，但没打过。
元宏只能表示了一下“礼不伐丧”，便班师北伐，准备去讨伐高车部的叛乱。
如此，这次南北大战，算是告于段落。
……
做为高车部一员，斛律明月表示：“陛下不从代地中挑选将官，咱们自然就不愿意给他征战了。”
汉化之后，高车人、渤海人、奚人都没有了入朝的官路，全让南迁的鲜卑帝族把持，人丁却还要从他们部族里挑，他们当然不愿意了。
“他们不怕加罪于你么？”萧君泽有些担心，“你们斛律部，这次似乎也跑了。”
“会回来的，”斛律明月一点也不担心，他自信道，“陛下懂的，他会赦免部族。”
萧君泽不由笑道：“明月啊，你也变得狡猾起来了。”
斛律明月立刻按住胸口：“君泽你放心，我永远效忠你，追随你，就像雄鹰，永远都在天空之下！”
他本来就不傻，只是在君泽面前总是心跳加速，思绪不怎么集中。
萧君泽轻笑道：“那当然了，你可是我的明月啊。”
斛律明月一时间贴住了墙壁，低下头，躲到墙住之后，忍不住扭动起来。
啊，我是君泽的明月！那崔曜和池砚舟，拿什么和我比！

第107章 你怎么可以
随着南朝萧鸾的死去，作为东吴太守、执掌大军的王将军，在确定皇帝的死期和临海王部下提供的时间一样后，终于彻底臣服，答应愿意全力支持渤海王夺位。
谢川淼对这位将军的改变有些惊讶：“将军这答应得也太快了些……”
快到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是很确定对方是不是敷衍。
王敬则不由叹息道：“这天下，必然还是归萧家之人所有，一是宗室分封各地，二是世家大族，经历过刘宋之乱，实在不想再来一回。”
先帝萧颐为了防止诸子宗王做乱，设定了典签之制来节制监视诸王，结果萧鸾作乱时，借助各地典签，把萧颐的儿孙杀得干干净净。
萧鸾上位后，怕自家的儿子也步其后尘，便废了典签制度，当年帮他杀了诸王的典签，也大多没有好下场。
所以，如今各地的萧家宗室，都是有兵有权的大将，他若是领兵争位，必被群起而攻之。
谢川淼见这位王将军心思缜密，对局势观察入微，不由感佩，于是又问道：“那如今新帝继位，将军当如何呢？”
王敬则叹息道：“这萧宝卷继位不过十日，便已见其成色，怕不是又是一个刘子业，对付这样的帝王，老夫还是有些办法。”
谢川淼一时惊讶：“这位，真能和刘子业相提？”
刘子业是前朝刘宋的皇帝，荒唐残暴，在如今史书上都是能排前五的。
王敬则淡定道：“老夫当年便在刘子业卫队中任职，要不是有一手抛刀杂耍之技，早已经被他喂了狗。自然清楚这新帝是什么成色。”
他的记忆一时有些恍惚，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年轻的他，能同时抛起六把利刃，且还要抛到屋顶那么高，让皇帝看得舒服，这才被提拔为队主。
后来，他投奔了萧道成，助齐建国，自此，风光了五十年。
若是年轻三十岁，他未必不能去争个天下，可如今已经七十有六，家中子嗣也没什么不出世的奇才，能守住家业不坠，就已经困难，真要入了帝族，怕是一个不慎，便全族皆灭。
还是继续走投奔恩主这老本行吧，只要这萧宝卷胡来上两年，弄得天下大乱，到时，以临海王的身份，只要树起大旗，便能一呼百应，他本就是太祖开国老臣，要是再助太祖一脉恢复江山，所立之功，足够子嗣在门阀之中立稳脚跟，有再大的罪，也能看在他的颜面恩赦。
谢川淼对这位的全力支持表示了感谢，然后，便提出了临海王让他献上的计划。
“殿下这次，希望您在东吴之地，设立船坞，他想要建立能前去两广的大海船。”他微笑道，“所需要钱财，公子愿意全数支助。”
王敬则一时好奇：“这是为何？”
东吴之地，船舶非常多，但却很少有船跑去两广，甚至去福建的都少，因为东海之上，风大浪急，便是沿海岸行走，也很容易船毁人亡。
谢川淼低声道：“这，殿下并未提起。”
“无妨，一处船坞罢了。”王敬则笑笑，“依你便是，但殿下出资之事，就不必再提，吾等臣下，愿以全数家资，助殿下争夺大位。”
-
谢川淼和王敬则的对话很快传到了襄阳城。
青蚨有些惊讶：“王将军居然全押注于您，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并不意外，”萧君泽微微一笑，“在他眼里，必然以为我在朝中还有其它势力，更担心像萧鸾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其实萧鸾早就病了，只是他疑心极重，不愿让人知得了重疾，等掩不住了，才令各地寻药，显示出一种得了急症的模样。
而且他死的日子也很好记，他是记得关于他记述是“七月最后一天，萧鸾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南边的朝廷如何了？”萧君泽继续问。
青蚨不由笑了起来：“那可真是贻笑大方，萧鸾死时，留下了六位辅政大臣，皇帝刚死，他们便争吵不休，萧宝卷甚至不愿意为他父亲哭灵，说自己喉咙痛，太中大夫羊阐哭灵时太过悲痛，头巾掉落，露出秃头，他在灵前笑得前仰后合，对左右言：秃鹙来啼叫了。”
当然，这位刚刚继位就开始显眼的十五岁少年的搞的事情还不止这些，父还在停灵，他就出宫闲逛，且每次出门，必要拆毁民居，驱逐居民，还因为担心禁军不忠，重新设一卫“刀敇”。
“……但是，”青蚨说到这，沉默了一下，继续道，“朝廷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如今大事皆由六位辅政而定，天子荒唐些，也被认为是年幼不知事。”
萧君泽撑起头，回想着脑子里不多的记忆，嗯，如果按原著——啧，好久都没想起原著这事了，他就是被这个少年发现了身份，算是第一个攻了，喜欢玩的花样也是最多的，他当时还觉得这萧宝卷死后趴体少了，内容没那么多看头了——嗯，回头得快点把他弄死才是。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着桌案上的地图。
按历史，萧宝卷是先杀了六位辅政大臣，然后又逼反了几乎所有领兵大将，虽然在萧氏诸王的助力下平定了叛乱，却又开始杀萧氏诸王。
萧鸾当初杀萧家人杀得和消消乐似的，已经把萧家诸王吓得PTSD了，萧宝卷又开杀萧氏诸王的举动，立刻让他们想起了不好的回忆，直接推翻了他的基本盘，让接下来起兵的萧衍顺利得手，夺得帝位。
所以，他的下一步，应该联络拉拢的人，也很明显了。
-
九月，萧君泽又给自己量了一下身高，十四岁的他，已经有169公分了！
在这个时代平均身高只有一米五到一米六的时代，这已经是相当优秀的身高了！
至于已经长到快一米八的明月，嗯，这种从小喝奶长大的，不能加入计算标准！
他还能再长，目标就暂时定个一百八十公分吧！
萧君泽满意地收起自己制作的卷尺，这器具肯定是标准的！不接受反驳。
……
九月时，襄阳城的工地冷清了不少，因为种麦的时间快到了，许多农户都回到乡里，一是收割豆子，二是播种冬小麦。
桓轩和小弟们在襄阳城外十里的大道上支了一个茶棚，喊着免费加水的吆喝，招揽着顾客。
中午，有人顶着秋老虎，来他们茶棚里打了一桶清凉的泉水。
他赤着上身，穿着一个兜档裤，浑身黝黑，刺着蛇纹，一看就是西边大山里蛮人。
“咱这里货很便宜，你要给家里买几件带回去么？”桓轩热情地推销着。
棚子里挂着绳子、针线、鞋底、剪刀、柴刀、朴棍、扁担、绑腿、还有各种零碎的布头，一些草编的篓子和筛子。
但那蛮人目光移不开的，却是桌上的一本《看图识字》。
桓轩的小弟正在看这本书，顿时面色不善：“这是我的，不卖！再说了，城里的菜市口，不是有卖书的人每天在那讲字么？”
那蛮人低声道：“承刺史恩情，咱也懂些字了，所以想带一本回族里，给儿郎们认认……”
那小弟连忙摇头：“不行！我才不……唔唔。”
桓轩捂住小弟的嘴，热情道：“这位大哥，你是拜哪山？”
“谢罗山！您也是山民？”一听这话，对面顿时露出欣喜之色，“阁下愿意卖？”
桓轩微笑道：“不，你买这书，是想让家里孩子过初考吧？要不然，你坐下喝杯水，咱们谈谈？”
对面的山蛮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来。
“您也看到了，这襄阳书院不挑世族，有教无类，是咱们山蛮难得机会，”桓轩低声道，“还愿意教匠作之技，要是错过了，就不知哪年才能翻身了。”
对面山蛮连连点头，他也想家中族人能洗羊毛、织布，这样日子也能好过些。
“但书院又要求认识几个字，懂得加减，”桓轩诱惑道，“要不然，你带一两个孩儿过来，只要两张皮子，我便保他过初考。”
“可，可他要是考不过呢？”对方迟疑着问。
“那皮子退给你！”桓轩斩钉截铁地说。
对方瞬间心动：“好好，不知我回来时，去何处寻你？”
“我书院学生，你在放学时，于书院外等我便是。”桓轩果断道。
对方一听是书院书生，顿时疑虑尽消，连声答应，又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以五个孩子九张皮子说定，桓轩还给他打了个条子。
等对方离开，桓轩的小弟又认真读书，桓轩物色下一个猎物。
“可是老大，咱们这样，好像没卖货赚得多啊。”一名小弟小声问。
“一开始当然没有，”桓轩微微一笑，“但只要咱们教得好，做出了口碑，到时，来的人必然成群结队，本地的庶民说不得也要来，你们都好好学，将来你们也要开班！”
小弟们一个个面色扭曲，他们白天要卖货，晚上还要在老大的督促下补课，日子过得真累。
桓轩笑了笑，想着阿萧对他的教导，人脉才是最重要的，一但把人脉做出来，这才是真正的资源，如果真能教导山民考学，这些蛮人一个个就会来找他，可比他挨个山头去谈货物，谈折扣方便多了，还安全。
最重要的是，不用离开襄阳太远，每天都能看到阿萧的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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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河阴镇上，各大工坊依旧忙碌，却远远没有去年的欢心与笑语。
阿瑰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大道，向家走去。
他本来是想和一部分工匠一起，前去襄阳，但前些日子，他的叔叔已经和那个喜欢的寡妇成亲，怀了子嗣，已近临产，每天都在拼命工作，他不放心，便在叔叔的恳求下留下来。
可是……
低下头，街上血迹犹自未干。
三日前，朝廷付出钱财，由咸阳郡王元禧接管了铁坊，说是为了南伐，要节约用度，将原本每人三张厚饼、一桶汤、一勺豆腐的伙食取消了。
这几乎占了匠人们三成的收入，一时间，铁坊的匠人们群情激愤，聚集在朝廷使者的官署，反对此行。
但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原本会温和劝慰的主官，而是朝廷禁卫的马槊。
那场争端里，他们不但被打得头破血流，为首的两位匠人，还被当街斩首，头颅至今还挂在工坊的大门处。
那之后，匠人们人心惶惶，无心工作，却被视为挑衅，今日，几乎每个地方，都已经有持鞭的督者，但凡有人动作慢些，便是一鞭抽来。
他忧惧着未来，一时间有些委屈，又有些怨恨。
那位主君，给了他们希望，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就将他们抛弃给朝廷呢？

第108章 借势借力
九月中旬时，萧君泽正在处理政务，便有一使者快马加鞭，带着书信，拿着令牌，几乎是用冲的，进了襄阳城。
书信是冯诞亲手写的，字迹凌乱，墨痕拖曳，显示着写信时他的心绪极度凌乱。
内容只有寥寥数字：上病重，请名医。
萧君泽轻吐了一口气，拿起信起身：“速备车马，启程悬瓠。”
跟着使者一起过来的斛律明月担忧道：“我陪你同去。”
萧君泽微微摇头，正色道：“明月，如今襄阳城中百业待兴，如今有急事，需要出门，这家中之事，便要托付于你了！”
斛律明月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认真点头，表示一定会守好家门，等君泽回来。
萧君泽给了少年一个拥抱，便转身去把魏道长从医药堆中拖出来。
魏知善最近沉迷于各种中草药提取，但她的提取法十分粗劣，几乎就指着那套蒸馏装备，蒸出来的药剂未经处理，在这天气很容易变质，不知多少病人在她手里惨遭毒害。
以至于如今她只能在监狱里去寻找病人（试验品），也因为她凶名太过，以至于襄阳城的犯罪率都大大降低，“魏鬼食人心肝”的传说甚至有向南方江陵、北方宛城蔓延的趋势，大名能治小儿夜啼。
好在，元英等高层还是知道魏道长的能力，对这些传言都当作笑谈，偶尔用来打趣萧君泽。
魏道长听说是皇帝病了，要她昼夜兼程，去五百里外悬瓠，那脸瞬间便拉得老长，可不愿意了：“不是有徐伯成么，怎么还要我去，我这新药已经快要成了，这要是走了，等药草时间一过，不知又要等多久了。”
说着，便以带药名义，半天收拾一件东西，试图拖延时间。
萧君泽无奈靠着门框，看这位道长表演：“你快点，到了我就给你一个新方子。”
话音一落，刚刚还宛如树懒的道长瞬间像被注射了肾上腺素：“这么重要的事，你早说啊！”
于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把自家的蒸馏器具收拾到专门打造的箱中，再带上七八种已经确定效果的药剂，不到半盏茶，就已经收拾完毕，跟着萧君泽出门了。
萧君泽一边上马一边数落她：“陛下也算好人，给了咱们那么多帮助，你就不能有点心么？”
魏道长轻笑一声：“公子这话说得有趣，平日也不见您这么感恩啊。”
萧君泽低头叹息道：“我那是拿乔，用年轻任性显得无害一些，不是真对他有意见。”
魏知善伸头去看萧君泽垂下的眼帘：“哭了么？”
萧君泽眸色一凛，漠然地看着魏知善。
后者头皮一麻，讪笑了一声：“咳，莫要那么小心啊，我随口说说，再说，眼都没红，你这难过，也有限得紧嘛。”
萧君泽懒得理她，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
他们骑的是整个北魏最好的汗血马，沿途都有驿站，只用了两日多一点，便来到了悬瓠。
这里地处河南腹地，上可归洛阳汴城，下可入荆楚，也算是兵家必争之地，汇聚了本来准备南下的各路大军，旷野间，军旗猎猎，营帐绵延，顺河而立，颇有些一望无际的意思。
萧君泽骑了两天半的马，下马时几乎要站不起来，不由皱眉，决定回头给自己补上骑术训练。
魏道长要好上许多，但也没好太多，根本没有什么休息时间，就已经被闻讯而来的元勰以一种狂奔的姿态拉着，向行宫而去。
这位文雅知礼的彭城王蓬头垢面，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馊味，像是被坏掉的咸菜腌过一般，萧君泽坐着缓和了一会，才在内侍的引路下，走进了行宫。
纱帐之下，元宏面色白中带红，整个人像是被吸掉了血肉，瘦了好大一圈，一名七八十岁的医者神色凝重，眉头紧皱。
而魏知善则从器具中拿出了一根软木掏出的圆筒，前方是喇叭状，模样仿佛一个漏斗，让贴在元宏已经解开衣服的胸口，侧耳倾听。
太医令徐伯成看着那东西，目光闪动，似乎下一秒，就想把这玩意抢过去，亲自上手试试。
过了一会，魏道长和徐医生都对视了一眼，纷纷叹了一口气，确定这是肺疾。
对于肺疾，和伤寒一样，治疗十分困难，尤其容易复发，所以，魏知善和徐伯成商讨之后，觉得首先要为病人补足精气，然后再以汤药辅助，魏知善的决定先用手下蒜丹试试，如果效果再不好，再换柴胡滴剂，如果再再不好——魏知善悄悄对萧君泽提议：“实在不行，您把说过的那个‘注液管’做出来，死马当成活马医呗？”
萧君泽断然拒绝了她的要求，因为就他所知，元宏这次虽然凶险，但却还能再活几个月，真要用了注射器，那就是直接把人送走了。
“你想什么呢？”魏知善小声道，“我当然不是说用那些蒸剂，我是说，输血。”
说着，她绘声绘色地悄悄对君泽说起她做的实验，一些重病的猴子，在接受了健康猴子的血后，很多能好起来，当然，也有的当场暴毙，她没找到其中的规律，但以她的直觉，公子肯定是知道的。
萧君泽冷漠地撇她一眼：“等会再说。”
他当然知道，但也非常清楚，真的这样做了，不知多少庶民会成为权贵的血包，元宏还没到那份上，先等着。
……
冯诞衣不解带地照顾元宏，也脸色青白，看起来也像病人。
元宏病重时，几乎难怪喘息，萧君泽看着冯诞那病在帝身，痛在己心的模样，有些无奈，于是拿了些硝酸钾，加热分解，制了些氧气，收集在洗干净用石灰去味的猪尿泡里，让冯诞给他吸——他只需要做个示范，剩下的事情，有的是人可代劳。
不得不说，这种不太纯的氧气也是氧气，至少，能让重病的元宏舒服许多。
徐伯成和魏知善都是名医，后者虽然喜欢乱来，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能乱来，在他们的通力合作下，大约三天后，皇帝终于清醒过来，可以自己进食了。
如此，全军上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冯诞、元勰等人也能安心歇息。
皇帝病情好转，但经过魏知善和徐伯成的会诊，双方都同时认定，皇帝这一场大病，伤了元气，需要多多休息，万万不能过度操劳，不然肺疾必会复发。
然后两位医生便就肺疾的不同分类发生了争执，在这个时代，病得最多的便是伤寒在内的肺疾和皮肤感染形成的痈。
这两种病还会因为病人虚弱时复发，治疗起来十分困难。
如果平时，元宏必然会拖着病体，继续操持军务，谁也劝不了他。
不过这次，冯诞是真的被吓到，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元宏还真的把军务交给元勰操持，准备静养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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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水之畔，萧君泽拿起长笛，在河岸的晚风之中，吹出悠扬的曲调。
元宏躺在藤椅上，头依靠在冯诞怀里，享受着被按摩头皮，感受秋日的温和的风，不由慨然：“还是人间好。”
萧君泽放下长笛，随意道：“废话。”
元宏顿时以手掩面，悲伤道：“听说你三日疾驰前来，朕还觉得君泽你长大了，不想竟还这么疏远于朕……”
萧君泽冷漠道：“我不是来救你，只是来蹭点功劳。”
元宏微笑道：“君泽驰轮而至，实宜褒录，尽可畅言。”
“这可是你说的，”萧君泽勾起唇角，露出漂亮整齐的牙齿，缓缓道，“反正南征取消，你这次准备南下钱粮，我要支走两成。”
虽然南征因为北方高车叛乱而作罢，但这几个月来，整个河南、河北、山东的钱粮，都在向此地汇聚，掏空了国库，再送回去的话，有些劳民伤财了，萧君泽觉得，不如拿给他建设襄阳。
元宏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弱弱道：“你看这样如何，朕准备赐徐卿金乡县开国伯，食邑五百户，赐钱一万贯。也比照于此，给你与魏道长同样的赏赐如何？”
“我不看重这个，折成钱就好。”萧君泽果断回绝。
元宏却是捂唇轻咳起来，一脸虚弱地对冯诞道：“阿诞，朕难受得紧，要休息一会……”
开什么玩笑，他为了筹备军需，不但掏空国库，还把宗室后宫俸禄都扣了大半，穷得都想把洛阳掀了找钱，怎么能让人随意支走，他还准备病好些后，再去打南朝呢。
萧君泽想翻白眼，只能轻哼道：“有个新项目，你投么？”
元宏捂唇的手缓缓放下来，面上露出一点微笑：“阿泽这话便见外了，你想要的，朕何曾拒绝？”
萧君泽忍不住看了一眼冯诞，后者这些日子清减许多，微微一笑间，却如枝头梨花，更加温柔宁静，仿佛在说，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于是他无奈道：“我想要在汉水修筑船坞，到时造出的船，三成归你训练水师，七成归我，于江汉之间通商。”
此话一出，元宏瞬间一拍座椅，大喜道：“七成，七成归我，三成归你！”
襄阳旁边的鱼梁州，是长江一带训练水军最优秀的所在，当年晋武帝灭东吴，就是在襄阳附近训练的水军，要拿下南朝，水军是一个绝对不能少的存在，而他最喜欢的，就是君泽那挪腾钱财、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萧君泽冷漠道：“那你自己玩去吧。”
元宏当然知道水军有多烧钱，不由劝道：“君泽啊，若能拿下南朝……”
“四六，最低限度了。”萧君泽瞥他一眼，“再多的话，你要多支国库三成的钱粮，我才能盘活。”
元宏于是笑道：“那便说定了！”

第109章 麻烦你了
虽然元宏的总是在钱财上扣扣索索，但让萧君泽满意的是，这位皇帝一旦答应了，便说到做到，从不拖泥带水。
如果没有他的支持，他在洛阳、襄阳推行的事务便会有无穷的障碍，所以，哪怕会分他一部份利益，这份分红还是很划算的。
哪怕他把这些收入都投去了南征这个大坑，但问题不大，毕竟他知道民力深浅，也不会盘剥太过。
九月底，元宏的身子渐渐恢复，便准备起程北上，渡过黄河，去邺城监督平定高车叛乱的事务。
萧君泽也准备告辞，回去襄阳。
冯诞邀请他一起吃了个饭，询问了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安好，又嘱咐他小心南朝反扑……
“知道了，”萧君泽被念叨得头痛，抱怨道，“我在襄阳，就是为了守备南朝反扑，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何那么轻易就同意我任雍州刺史？”
冯诞眉头微皱：“你年纪还小，可入中枢积累威望，何必如此心急立功，为兄也不能帮上忙……”
萧君泽随意道：“当然是为了救万民于倒悬，济苍生之危难，兄长你照顾好陛下，别让他死了，就是帮上我大忙了。”
冯诞正要斥责，元宏无奈道：“君泽，私下闲谈便罢了，若是在外，你可莫要如此无礼。”
萧君泽看着瘦了一大圈，神情疲惫，精力大不如先前元宏，微微一叹，终是道：“你是皇帝，如今朝廷改革尚且日短，国之大事，还要依仗于你，元恪年纪尚小，可没有威望压下诸王。”
元宏当然也明白这点，不由微笑道：“君泽安心，无论是为了家国，还是为了阿诞，朕都会多加保重。”
两人又谈了襄阳水军的细节，北朝刚刚拿下襄阳以北不久，朝廷以前的水军多在淮河流域，需要调集大量的造船的工匠，巨木倒是不难找——雍州左右的大别山、巴山、桐柏山一带，都是蛮居之地，有大量木材。
尤其是桐柏山有大量桐油果，提炼出的桐油虽然不能食用，却是船舶防水的重要战略资源。
如今两朝的战船，都是大船，萧君泽和元宏商量了把投石机搬上战船的可能性，再画上一些让人一听就流口水的大饼后，两边敲定了这次钱粮支出，简单说，就是元宏出钱、出粮、出工匠；萧君泽出地、出后续管理、出图纸，出改进技术。
萧君泽于是这才带着魏道长离开，离开前，徐太医用家传的医经、两个亲传弟子、太医院能找到的所有药材都提供了一份，这才从魏道长手中换到她的那个喇叭一样的听诊器，还换了十几种新提取的特效药剂。
如果不是魏道长的存在，实在太过动摇军心——她只是在军中进行了十几日的免费医疗，就是已经造成了巨大骚动，甚至惊动了王驾。
她走时，军中诸将甚至专程派人盯梢，在确定她走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同时，元宏也让军中度支，将先前备好的钱粮拔出两成，送到襄阳，并且将了用处。
听闻前因后果后，掌管南下军需度支的司徒从事宋弁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问道：“陛下啊，您出人出钱出粮，那位君刺史说是出地，可地不也是您的王土么？他出了什么，他只是动了动口，便拿走六成船只，是不是太……”
元宏却是微微一笑：“义和啊，你可知，朕与君泽相识多年，从他身上学到最大的治国之术，是何物么？”
宋弁恭敬道：“臣愚钝，还请陛下指点。”
元宏感慨道：“钱财如水，放于朝廷、存于府库，只会让钱币锈蚀、布帛朽坏，只有用之于民，才能富天下而利万民，朕不缺钱财，缺的是君泽这般，懂得用之于民的贤才，他愿意帮朕花钱，是家国之幸，你既处理此事，便万万不可怠慢！”
宋弁若有所思，随后恭敬低头下拜，称陛下英明。
元宏微微点头，随即又有些忧虑，如今他活着，自然压得住朝廷诸臣，也压得住君泽，可他一但驾崩，元恪既压不住诸王，也压不住君泽啊。
只希望他能看在义兄的面上，多容忍几分了。
至于说……想到这，他摇摇头，有时，他甚至觉得君泽有先知先觉之能，这样的人物，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强迫不得，否则，反而会弄巧成拙。
先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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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萧君泽风尘仆仆地带着数十军卒和魏道长回了襄阳城。
坐于堂中，他灌了半碗茶水，听着明月和青蚨汇报这大半个月城中诸务。
青蚨倒没有什么，他曾经帮着君泽在河阴镇建立起大片产业，已经是熟手，如今不过是在襄阳城外重新再来一遍而已，只是言语之间，对君泽没有带他一起去这事上，颇多怨念。
斛律明月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表示城中没有大事，但却到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小吏居然把官司打到他面前了，实在太烦人了，公子您还是快点找个襄阳郡守吧！
萧君泽听完，笑了起来：“明月安心，襄阳郡守我早已定了，再过些日子，处理了运河事务，阿曜便过来了。”
斛律明月不由皱眉，忍不住道：“怎么是他！啊，我的意思是，郡守是两千石的大官，需要得四品门第方可就任，崔曜虽然有几分才能，又哪里能当上郡守之职？”
萧君泽淡定道：“只要陛下点头，世家门第，都只是浮云罢了。”
斛律明月当然也明白此理，但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七品的游击将军，崔曜却一下便是四品，这其中落差实在太大，不由心中郁郁。
萧君泽看着刚刚还朝气蓬勃的少年瞬间就像一只受伤的大狗，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去，不由微微一笑，上前抬起少年的脸，认真道：“明月，再过些日子，南朝必然领兵来攻襄阳，到时，你能立下功勋，为我而战么？”
那温柔的目光，肯定的神色，像是一杯美酒，哪是一个少年抗的住的。
“属下，斛律明月，”少年单膝下拜，声音前所未有地坚定，“愿为主君效死！”
哼，本朝以武立国，那崔曜，不过一文臣尔，凭何与我相比？！
……
安抚自家小将，萧君泽回到后院，青蚨拿立即拿出一套新衣给他，让他去沐浴更衣。
知道自家青蚨生气了，萧君泽乖巧地泡到了木桶里，趴在边沿，让青蚨给他搓背。
“事出紧急，青蚨你也一时走不开，莫要生气了，”萧君泽叹息道，“我这一路都和魏道长同行，衣服都是自己洗的，没出什么岔子。”
青蚨面色微缓，一边给他擦洗手臂，一边缓缓道：“那不知你身份的小子，这几日时常来侧门徘徊，咋日让明月有次巡逻时撞上了，以为他图谋不轨，把他抓到牢中了。”
“啊，那你怎么没有捞他？”萧君泽意外道。
“因为萧衍也来了，”青蚨凉凉道，“他要见你，我顾着遮掩这位南齐荆州刺史的消息，便没有去管。”
萧君泽大感头痛，匆忙搓了几下，便拿起浴巾裹在身上，搽去发上水滴：“我去见萧衍，你去把桓轩放了，让他在后院等我，我处理完萧衍，再去安慰他。”
青蚨揶揄道：“公子，您可真是操劳。”
萧君泽拿衣袍往身上套：“没办法，这些人，将来说不得便是我的治世良材，得珍惜着用。”
青蚨感慨道：“若如此，将来公子怀里的治世良材，怕不是能独成一军。”
“青蚨你说这话说得，”萧君泽抱怨了一句，理所当然道，“我对他们都是爱才之心，没别的心思，你莫毁我清白！”
什么话嘛，说得好像他将来要用姘头治国一样。
青蚨带着公子，前去偏殿，那里正是才来襄阳两日的萧衍。
而他也分开前去衙署，去捞桓轩。
至于公子的安危——青蚨还真不会去担心。
……
从鱼梁州外归来，顺着繁华热闹大街，进入刺史府偏门，走过几处转角，便到了他歇息的偏殿。
萧衍解下外袍，在书童送来的水盂中净手，然后便坐在案前，将泡软的饼茶炙干后，亲手研磨茶末，以小茶筛罗出最细腻的茶末，以汤匙舀出，便拿起茶筅，细细地开始打末。
他兴趣广泛，精力充沛，对琴棋书画皆十分精通，而如今江南兴起了“茶戏”，虽是初创，却也让他起了钻研之心，不过一月，便已经荆州之地茶道第一人。
前些日子，他被任命为数荆州刺史，前来江陵上任。
初上任时，荆州盘踞了大量从雍州逃难而来的士族，如今都已经聚集在他麾下，希望他能助朝廷夺回雍州，让他们回到故土。
但一想到镇守襄阳的，是那位殿下，萧衍便有些无奈。
加之江陵离襄阳，有杨夏水道，以水行之，不过两百余里，他便动了亲自相见念头，也是想确定，这位殿下，接下来欲如何做。
只是不想来得不巧，那位临海王殿下去面圣了，尚且未归。
但他只在这襄阳转了两日，便深觉临海王治世之能，堪称旷古未有，动了学习一番的心思，便盘踞此地，准备过两日再回去。
正在沉思之时，突然书童前来禀告：“主君，您欲见之人到了。”
萧衍神情一动，放下手中茶碗，快步出门迎接。
萧君泽顶着还在滴水的长发，随意进门：“贵客临门，是我怠慢了。”
萧衍微笑道：“是某家不请自来，莫要觉得冒犯才是。”
“怎么会，你来襄阳，我这蓬荜生辉，”萧君泽坐到案前，正要说话，便见旁边的书童十分灵巧地拿了一条丝巾，欲为他擦拭长发，不由转头看着那少年。
他如今已经长开，越发美得惊人，眉眼一凝，已让那少年凝开目光，红了面容。
萧君泽笑道，“你这书童，倒是俊秀灵巧。”
萧衍也笑道：“青之聪慧，于棋道有长才，素得吾心，这次便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萧君泽点头，看着桌上打了一半的茶：“叫青之啊，好名字，这次，阁下大老远这来，是来品茶？”
说着，他挥了挥手，示意少年继续帮他将青丝擦干。
萧衍想说的就是这个，便和他谈起了这襄阳城之繁华，同时又担心道：“如今，朝廷已经整备兵马，欲以大军夺回襄阳，君在城外建业，怕是要受兵灾之苦啊。”
“不苦，”萧君泽微笑道，“那位大将军陈显达，能来，却不一定能走。”
萧衍一惊，随后苦笑道：“如今朝廷派哪位将军，尚未确定，公子却已经心中有数，唉，怕是不止萧某一位耳目吧？”
也是，这位临海王怎么会只把宝押在自己一个远方宗王身上，朝廷里，必然有比他地位更高之人投奔，会是谁呢？王敬则么？不像，他与朝廷如今势如水火。那是辅政六贵之中，有人投奔于他？
会是谁？
萧衍心念电转，十二分想知道。
对面的萧君泽笑而不语。
历史上，陈显达这仗，也可以算是改变历史了，他把元英按地上打，差点就把南朝丢失的领土全夺回去。
为了保护洛阳的南大门，病情将将好转的元宏不得不抱病亲征，虽然把陈显达打得大败，却也病情加重，死在路上，属于是小赢而大输了。
他怎么会不记得。
不过这次，肯定不能让这事麻烦元宏，他可不想像元英那么丢人。
只能委屈陈将军了。

第110章 好辛苦啊
萧衍并不是萧君泽铁杆支持者，他只是一位聪明人，如今和萧君泽属于“相互握有把柄，合则两利”的阶段。
萧君泽的身份固然可以是一个秘密，但元宏知道后，会怎么去追究、会不会去追究，都是未知数，但萧衍那“庇护临海王，意图不轨”的帽子一旦被坐实了，在南朝也肯定会处于混不下去的状态。
所以，两个聪明人心照不宣，相互帮衬一些不违背底线的事情，就很合理了。
萧君泽给萧衍画了一个“发展江汉”的大饼。
“雍州士族南下，必然谋求土地，但荆州又有本地士族，冲突一起，也是麻烦，倒不如用来开垦土地，以安民心。”萧君泽指着地图道，“荆江曲折，一到雨季，极易泛滥，淹没江北，若是能堵住一道水口，便能开良田万顷……”
萧衍面带微笑，将一碗茶递上：“公子啊，你这壮志雄心，令吾佩服，只是此为长计，怕是要耗费数十载……”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饼他没什么兴趣。
萧君泽也不气馁，便从善如流地换了一个：“江陵地处巴蜀与江南之间，水运通衢，若是能将巴蜀之粮运下，便能扼守长江之险，得巴蜀之富，蓄养精锐。”
萧衍也叹息一声：“长江之险，在于三峡，每岁盛夏，江水漫漫，水势凶险，朝辞白帝城，一日便可至江陵，上行和下行皆极为艰险，航路皆都被阻断，故以川蜀之富，难出巫山。”
萧君泽却只是微笑道：“谁说不可，你就不曾想过，拆毁滟滪堆么？”
萧衍一怔，惊到：“这如何可能？”
滟滪堆是立在三峡水道中的一块巨石，冬天露出水面二十余丈，高如山岳，夏季被淹于河道，但三峡水流湍急，行船时稍有不慎，便会被湍急的水流所挟，撞上巨石，历代以来，船毁人亡于此者，不计其数。
是以，每年夏季，皆会白帝城都会举行大祭，以活牛沉江，祭祀江水，以求平安。
若能将此石拆毁……
萧衍苦笑道：“此石高有二十余丈，且附近水流湍急，想要移山，谈何容易，可还有他法？”
一听对方居然连这点小事也不愿意，萧君泽顿时有些不高兴了：“你让江夏多送些铁石，我给你盔甲兵器，算不算富强之道？”
萧衍不由大喜：“当然！江夏之地，也有铁石，只要公子愿意，也可在江夏炼铁……”
萧君泽冷淡道：“我算看明白了，你们这些宗族，只知壮大自身，丝毫不顾黎民死活，真是令人失望！”
萧衍立刻柔声劝道：“公子啊，你也知晓，如今南朝各自为政，只有兵强马壮，方能自保，否则即便治下再是太平，也不过是为他人所得，吾何尝不知黎民之苦，奈何世道如此，只能自保罢了……”
萧君泽看他一眼：“得了，装什么装，你眼里哪放得下黎民，咱们还是谈谈铁矿做价几何吧。”
萧衍微微一笑：“可。”
……
一番畅谈后，两边在唇枪舌剑后，都谈出一个妥善的价格，双方还就种植茶叶之事，达成了攻守同盟——将茶叶分为三个档次，三个品种，每年商量价格，不能恶意降价，毕竟荆州也是种茶的好地方。
至于铠甲，直接给是不行的，对两边都不好，但萧君泽可以给足够的甲片和锁环，需要萧衍自己去组装。
这些都是小事，萧衍却谈得很细致，说完正事，还要说起茶道、乐谱、诗文，并且大赞前些日子君泽那首“咏萤火”，称这首诗里没一个字提到萤火，却又句句不离萤火，诗才之高，不输于他。
萧君泽立刻否认：“没有，不是，那诗不是我写的，是我让一个叫李白的帮手写的。”
萧衍却只是微笑道：“前些日子，那谢川淼在茶会上，以咏茶之诗得世人赞赏，公子又是能写出名篇，自成一家之才，你我之间，既无秘密，也无防备，是知己，又是知音，何必遮掩呢？”
萧君泽也觉得自己这反驳反而显得掩耳盗铃，不由叹息：“脑补是病啊……罢了，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先回江陵吧。”
萧衍也知道自己诸事在身，这次能见到君泽，就算是不虚此行，于是便也同意。
君泽送他们主仆出门，周围的几名侍卫也围上前来。
当然，正门是不可出的，还是要走侧门，他可不想遇到元英，到时被问东问西。
只是走出院中偏门时，他正好看到桓轩在门外等待，便微微摇头，示意不要说话，将萧衍送到院外。
-
等萧君泽送走萧衍，回到内院时，就看到蹲在树下，眉眼低垂的少年。
“桓轩，你怎么样了？在牢里有没有受伤？”萧君泽关心地蹲到他身边。
桓轩这才抬起头，眼眸里带着泪光：“阿萧，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萧君泽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微笑道：“你想多了，我刚刚只是送客出门，陪客也只是喝喝茶。”
嗯，虽然他上辈子只喜欢男人且萧衍也长得不错，但毕竟年纪大了，他不吃这一口。
桓轩还是为喜欢的人难过：“可阿萧你这么好的人，刺史大人怎么能让你去陪客呢？你学识广博，还擅长音律，你该去朝廷，为一地主官，而不是生死由人……”
萧君泽摸了摸少年的头，安慰道：“这世道，又有谁不是身不由己呢，做好自己事情，于心无愧，就已经足够了，想太多其它，也是徒增烦劳罢了。”
说着，他把桓轩拉到一边，坐在石桌边：“来，给我讲讲，这一个月，襄阳城是什么样子。”
桓轩更难受了，阿萧这样的人，连门都出不了，明明只是一墙之隔，也要询问于他。
但讲还是要讲的，于是他思考了数息。
这几日听说刺史有恙，让游击将军斛律明月和大将军元英暂管了政务。
“没有刺史主政，襄阳城的小吏们便有些懈怠，糊弄着那斛律明月，”桓轩说话时神色复杂，他不喜欢刺史，但也不能不承认这是个好官，“吃拿卡要，收些进城税便罢了。他们还相互帮瞒，侵占商铺，鱼梁洲的许多的山民，都被赶回山中，让乡吏们招自家儿郎过来……”
萧君泽一怔，询问道：“先前刺史让他们从乡中出役，他们不是不愿意么？”
桓轩冷笑道：“先前他们以为是丁役，自然不愿，后来知道开荒能吃上白面豆腐，便觉得大亏，趁着斛律明月好骗，便说是大阳蛮主招丁回去种麦，实则将他们的名额换去。”
然后他又说了很多刺史不在时，城中乱像，萧君泽听得微微皱眉，倒也没有生气。
桓轩有些疑惑：“阿萧，你不觉得这些人罪大恶极么？”
萧君泽摇头：“对刺史来说，只要城中百姓尚算安稳，明月就算尽到责任，他本就是武将出身，不能要求太高，至于更换丁役，谁做不是做呢？太阳蛮吃的亏，会有蛮王来襄阳找我、家主君，讨个说法。吃拿卡要这点事，刺史回来，也会整顿，总体不算什么大事。”
桓轩更疑惑了：“啊，还、还能这样么？”
萧君泽指点道：“是这样，事急从权，刺史要将责任交给大将军元英，怕是他就要刮地三尺了，有时，局面如此，就需要头领权衡，两权两害取其轻，明白了么？”
桓轩十分受教，用力点头。
萧君泽于是又继续让他讲，当他不理解一些条律时，还给他讲刺史为什么要这样做……
桓轩听得十分认真，还在一些觉得重点的地方做了笔记。
等到月上中天，青蚨在门后咳嗽了两声。
萧君泽还没开口，少年已经一脸认真地告辞。
萧君泽自然也没有挽留，只是送他去了中院的院门。
转过墙角，桓轩的目光落在青蚨印在门上的影子上，带着一点幽怨，怅然地离开了。
青蚨开门抱怨道：“晚饭都凉了，你真想留着他，别说留饭了，留过夜也行啊！”
萧君泽微笑摇头：“那怎么行呢？少年的自尊，可是很重要的。”
他正享受将一个素质不错的小孩子，培养成一个阳光开朗栋梁的养成过程呢。
话说萧衍身边那个叫青之的书童也很不错，在后世将星之中鼎鼎有名，有机会的话，试试能不能挖过来。
他走进屋里，面带疑惑：“不是说饭凉了么，饭呢？”
“面都坨了，被我吃了，”青蚨挽起袖子，“我再去给你煮一碗。”
“记得不加葱！”萧君泽嘱咐。
他最近都在吃挂面，为了在襄阳推广挂面——这东西易保存，易运输，不易腐坏，襄阳附近的旱田还大多种着小米，他要尽快推广种麦，尤其是在挂面里加盐，算是用另外的方式避开南朝的盐铁专营。
而最好的推广方式就是让文人雅客追捧，他自然要身体力行。
只是吃着吃着，青蚨却突然落了两滴泪：“公子，你明明可食山珍海味，又何必如此……”
萧君泽一滞，不是吧，他今天已经连轴安抚了三个了，怎么这还有一个啊？
于是他安慰道：“吃野味不好，鸡蛋面加青菜，还有肉哨子，哪里差了，那些吃了也不能延年益寿，喜欢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起身，拍了拍青蚨肩膀：“我就喜欢看到这世道一点点在我手下改变的样子，青蚨，你会帮我的，对吗？”
青蚨用力点头。
就在君臣相得之时，青蚨突然低头，拿出手帕，给公子擦了擦嘴角。
下一秒，青蚨被赶出门。
-
同一时间，南朝大将军陈显达，接六位辅政大臣调遣，率平北将军崔慧景等部四万人，在江陵聚集，准备进攻北魏，夺回重城襄阳。

第111章 还记得吗？
南朝的大军的没有遮掩，他们带了四万人，先是在郢州集结，然后便借江水调集粮草，准备攻来。
萧君泽邀请元英商讨退敌之道。
结果元英只是哈哈一笑，声称南人不过犬豚，看他领兵大破之。
在战事上，元英是很有骄傲的本钱，他年轻时在草原上大刷功绩，四年前又在汉中与南朝大战，在其中几次击败敌军，就算没赢，那也是因为友军不给力，但也不算输。
后来更是以此为功，升为广平伯，今岁是助陛下拿下襄阳雄城，只要守住了，再升个郡公一点都不过分。
所以，在元英看来，陈显达那几万人过来，纯纯就是送功劳的，在北人铁骑面前，不值一提。
当然，这样的功劳，他也不愿意被君泽这个小儿辈染指，毕竟对方只有四千部曲，若真能建功，岂不是显得他没用？
萧君泽看着这位将军那警惕的目光，知道劝慰是没用的，便只是点头，给他准备粮草。
十二月，元英收拾好兵马，主动出击，一路南下。
他的兵马正好在一个汉江下游一个叫略阳的小城相遇。
然后，元英便被熟悉荆州地形、有南人相助的敌将陈显达随意拿捏。
汉水一带素来泛滥，河泽遍布，每年草木枯黄后，河泽上水位退去，干涸的泥潭藏在枯草之下，便是本地人都很容易中伏。
于是元英在这河泽之地被各种围攻、埋伏、偷袭，先是在略阳城外大败，但他还是有着将领的基本素质，收拢溃兵，向北退去，却又在一处叫邔阳的小县城被围住。
元英一边坚守，一边向襄阳寻求援助，而这时，离他大军出襄阳，还不到两周。
……
萧君泽面对元英的求援信，颇感头痛，这位元英的意思是，让他发信给洛阳求援，让朝廷派大军前来相助。
但萧君泽却没这个打算。
毕竟以元宏那身子骨，要是累死了，朝廷一动荡，他这襄阳的摊子又要凭添许多麻烦。
虽然他有信心把元恪哄好，但这种中二少年需求的情绪价值可就比元宏高太多，他可没兴趣在洛阳里开辅导班。
所以，自家培养了那么久的小精灵们，该拉出来练练了。
他让人唤来了斛律明月。
“元英大将军受困邔阳城，如我所料不差，他们还会兵分两路，一路围攻的大将军，一路前来袭击襄阳。”萧君泽淡定道，“咱们需要御敌于国门，绝不能让他们影响到的襄阳城的生产发展。”
斛律明月认真聆听。
“四万大军，粮草必然是沿河而运来，”萧君泽回想着历史上孝文帝处理的办法，缓缓道，“断其粮草后，其军心必散，剩下的事情，元英也知道该怎么做，咱们也不必太出风头。”
他指着地图上的位置，这是杨夏水道，连接江陵和汉水的人工古运河：“你速以舟楫南下，将此地粮草焚烧，断去南齐后路。”
这些情报，是两军交战的基础，不难查探。
斛律明月领命，然后有些踌躇，小声道：“君泽，我不擅长水战，这次水军应该由谁领兵？”
萧君泽微微一笑：“明月，你是天生的名将，不需要我过多指点，战船、武器，都是你的资源，你需要的，全是利用这些，完成我的目标，明白了么？”
斛律明月怔了怔，随后，神情变得激动起来：“君泽，你的意思是，放手让我去做？”
“当然！”萧君泽肯定道。
这次就让明月先练手，他赢了当然形势大好，输了也没关系，只要能及时拖延，他也能让南郡兵马前来救援。
再不济，他捏出的一些武器可以上场。
……
斛律明月没有迟疑，他立刻带兵出发，以他的年纪，若是普通士卒，当然是不能服众的，但他身边的人，都是从修运河时挑选下来，相互之间早已磨合信任，配合默契。
这次南下汉水的大船，为首的一条长有十丈的巨大战船，巨大的风帆是混合着羊毛和麻线织成，船头和船尾都有铜制的巨大撞角，这船只有一艘，是君泽刚刚主政襄阳时就开始设计建造的大船。
船舱里有六个大隔间，就算船身破损进水，只要及时关上，就能避免沉没。
船身上有三架抛石机，但这次的投掷的却是一些在舱底垒好的坛子。
斛律明月见识过那种火坛子的厉害，那火油是从煤烟里取来，极其易燃，只要点燃那坛口上的布条，再将它们抛出去，便能瞬间燃起大火。
那大火之凶猛，是以前火攻时，那种从芝麻中榨取的香油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
哪怕只是一点火星，也能在铠甲、皮毛，甚至是肌理上燃烧，水浇不灭。
对面的粮草如果遇到这种东西，其本是都是不可能逃过劫难。
就在斛律明月盘算着怎么去烧敌军粮草时，突然，前方出现了南齐水军。
……
对面兵船上，南齐大将崔景慧忍不住笑出声来：“北人无知，大船居然就直接过来了，既不派轻舟探查，也不准备小船护卫，看我南朝水军出击，必让这些北貉全数葬身鱼腹！”
他身边的长子也十分认同，于是水军出动，在优秀水手的操持下，十几条载满了火油与木材的小舟已经准备好，水兵上船，开始向北朝船只靠去——尤其是那为首的大船。
如果不是寒冬腊月，他们还会派水鬼潜水凿船，但如今水太冷，即便是最顶级的水鬼，也不能在水下待太久。
而这时，其它在船已经准备靠近，他们准备先用箭雨压制对面船首，让小船靠近纵火——那种带火油的箭头太重，飞不了射不了太远。
终于，对面似乎也发现了他们。
但是，这个距离……
下一秒，数个坛子远远投来，一个落在河中，另外两个，落在船上，瞬间，连河上也燃起一片火焰。
崔景慧一怔：“还有这么远啊……”
而对面似乎也没有解答他疑问的意思，继续投来酒坛，准头极高，两个便能投中一个，尤其是如今的江船，都有三五张大帆，一但点燃，火势瞬间汹涌，落下的火油滴在甲板上，热浪惊人，水泼不灭。
一时间，军中十分慌乱。
而就在这时，上边的首船借着顺流而下的滔滔水势，仿佛一座让人胆寒的山岳，用它巨大的阴影，遮蔽了首船，加速撞来。
“砰！咯啦——”先是一声巨大的撞响，然后还是木头被拉到极限后，巨大的断裂撕破声，让人光是听着，便头皮发麻。
敌船那尖锐的船头，几乎将南朝大船直接撞断。
并且尖角周围还有拒角，在几个杠杆的作用下，轻松地卡住的敌船中脱出，调整姿态后，又开始寻觅下一个目标。
……
“这，这撞船怎么能这么爽！”斛律明月在船头猛拍大腿，他最喜欢的当然是在草原上的策马奔腾，但这个撞船时巨大的力道，敌船将领那慌不择路的跳船，还有敌船的逃逸，追逐，都让他体会到了在草原上完全体会不到的乐趣。
这个真的太有趣，太畅快了。
他没有迟疑，不但继续追击，还让手下的水军记得把江面上的鸭子们救下来。
这些奴隶可都是钱啊！
经过这一场大胜，斛律明月感觉自己顿悟了，在击败了敌船后，他没有犹豫，立刻领全船南下，不用理会逃逸的几几条船，立刻前去江口，趁着敌人没有反应过来，速去烧毁粮草。
-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整个江口的战场，几乎都成了斛律明月的舞台，依靠着君泽给他的新装备，他一路过了元英被困的邔阳城，在城上守将大喜过望地眼神中靠近，然后挥手示意，然后远离，空留一个墙头怒喝“快给本将军回来！”的将军——元英生气是有理由的，这城里本就没什么粮草，这几日，军中已经断粮，开始杀马啃草。
而斛律明月也在陈显达大军救援前，及时赶到了江夏口，但有意思的是，那天下雨，用火攻，可能机会不大。
但斛律明月没有被这点小问题难到，他带兵攻下这防备不是很足的粮仓后，将其中的几根大柱拆断，数万石的粟米就此摊在冰凉的冬雨之中，被打湿得透心凉。
随后，他便带兵退回江水之上。
被打湿的粟米不是能运送的，吸水膨胀的种子会发热，如果不及时晾晒烘干，用不了多久，这些粮食便全会腐坏掉。
……
陈显达收到后方粮草被断的消息后，大惊，知道这次攻势肯定稳不住了，但北朝大将和数万兵马就在眼前，眼看就要拿下这天大的功劳，让他就此退去，他也实在是舍不得。
可这时，他又收到斥候消息，北朝派大将军慕容平城领兵前来救援元英，大军已至襄阳，很快就会到达。
于是，陈显达十分心急，加快了攻势。
但这种情况，却立刻让久经战阵的元英发现了端倪，他敏锐地感觉到，必是援军来了，于是他斩杀了亲卫的数十匹健马，让城中诸军分食饱腹后，在夜里领兵出城，攻打南齐军营。
陈显达军以为是敌军援军至，一时大为慌乱，营中踩踏落水而死者，不计其数，阵势大乱下，慌忙逃窜，被北魏大军追杀数十里。
至此，襄阳之危解除。
-
斛律明月大胜而归，同时，还给萧君泽带回了一件礼物。
一名白发老者神情冷厉，被关在静室之中，做为南朝大将的崔慧景，哪怕被绳索捆绑，也依然高傲。
而这时，大门打开，一名少年逆光而入，让他本能的地眯了眯眼。
然后，便惊住了。
这少年，虽然长大了些，但那让人见之难忘的容貌，是当过太子左卫率的他，根本不可能忘记的！
这，这是，临海王，萧昭泽！

第112章 每逢佳节
南齐的大将军崔慧景近日运气不佳，他的座船被斛律明月第一个撞上，老将军年纪大了，虽然抱着木板，但天寒地冻，被北魏打扫河面的小船捡到，送了过来。
萧君泽一听这名字，便回忆起了这位将军，也算是萧道成起家时功臣。
他还给太子当过右内率府（东宫保安队长），所以，对太子萧长懋的几个儿子，都是见过的。
他这次过来，也是故意试试，看这位老将还记不记得自己。
“老臣崔慧景，叩见临海王殿下！”这位老将看着少年，心思复杂难言，他一开始还在纠结要怎么不卑不亢地对抗北朝官员，连台词都换了好几轮，但面对面前这位时，什么话都不用讲了。
“崔将军居然还记得我。”萧君泽微笑道，“记得上次相见，还是五年前，那时崔将军便想要投奔北朝，这次，正好，本王也在北朝，不知咱们算不算君臣相得呢？”
在他刚刚穿过来那年，正好是孝文帝打着南征的名义迁都洛阳，他的皇帝爷爷，就把崔慧景这位太子嫡系的右卫将军提拔成淮河一带的统帅，结果没想到的是，太子还死在皇帝前面，太孙继位不到一年，便被萧鸾篡位。
而这位崔将军在知道太子没了，萧鸾篡位后，先是准备投北魏，然后在踌躇之中，又投了萧鸾。
不过萧君泽对此并不在意，南朝一直是这样的，换皇帝时，都是皇族内部争端，其它人围观，等尘埃落定后，继续效忠下一位主君，追究他们不忠于旧主是没有意义的——真忠于旧主，也轮不到刘裕、萧道成这些大将上位了。
崔慧景神色复杂到难以言说，过了许久，才长叹息一声：“殿下有此治世之才，若能早生数年，又哪里轮得到那乱臣萧鸾篡夺神器，殿下啊，这些年，您不知道，我等旧臣，在那乱臣贼子手下，如履薄冰，朝不保夕，实是艰难，若能有的殿下之名，必然义旗四起……”
萧君泽微笑着听他说话，目光温和清澈，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崔慧景义愤填膺地讲起了萧鸾威望不够，压不下江南世家，只能各种猜忌，如今萧宝卷继位不过三月，就已经各种荒诞之事频出，这样下去，萧家江山必然不稳，他愿意追随临海王，拔乱反正……
但讲着讲着，看着少年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再看看自己这阶下囚的模样，崔慧景苦笑了一声，求生欲缓缓消退，自尊与面皮又找回了上风，他沉默了一会，道：“臣有大罪，任凭殿下处置了。”
当初萧衍去押送萧昭泽时，是他在一边默不作声，如今又知道了临海王的秘密，怕是过不去这个坎了。
萧君泽这才笑了笑，伸手把崔老头身上绳索扯开，丢到一边，在一边的桌案边缓缓坐下：“来喝点茶水吧。”
崔慧景黯然入坐，心想着这便是金罂（毒酒）了吧。
“成王败寇，我并未怪过谁，”萧君泽微笑道，“我找你来，只是希望，你们接下来，可别再来找襄阳城的麻烦。顺便告诉你，要是在南齐过不下去，尽可能来投奔于我。”
崔慧景一怔，难以置信道：“殿下难道不怕我将您的身份泄漏？”
萧君泽看着他，反问道：“若是泄露了，是谁会怕？”
崔慧景这才想起，北朝收留南朝王孙不是一次两次了，当年北逃的刘宋王室甚至还能娶到拓拔家的公主。
而若是萧宝卷知道临海王还活着，他们这些萧道成的旧部，才是会被头一个处理的——嗯，他或许要排第二，排第一的是那王敬则。
所以，除非崔慧景能临海王的头颅去朝廷邀功，否则，他不但不会泄漏这事，还会努力遮掩，不让此事泄漏出去。
甚至于，就算消息泄露，让萧宝卷知道了，他们也会斩钉截铁地表示绝无此事，那北朝雍州刺史君泽，绝对不是临海王。
在想通了这一点后，崔慧景顿时心中大定，起身走到一边，深深拜服道：“老臣无能，不知能如何相助于殿下？”
他已经回过味来，临海王没有暴露身份，便代表他不愿意借北朝的军力夺回皇位，毕竟这是江南世家大族们绝不会认可的，如果临海王想要重回帝位，他们这些老将，便是最好的招揽对象。
萧君泽只是微笑道：“老将军，我说了，只要你在南朝待不下去时，过来投奔我便可，其它的，没有必要。”
崔慧景老脸皱成一张褶子，他小心问道：“那，殿下可还有其它吩咐？”
萧君泽轻笑道：“元英知道你在这里，要来嘲笑一番，你让他说两句，我会找个机会，把你放走，老将军不介意吧？”
崔慧景不由笑了起来：“小事而已，劳烦殿下了。”
他都已经开始盘算在元英面前要怎么宁死不屈了。
至于暴露临海王的身份？他可没那么傻，否则回到南朝，他就更说不清了——你没勾结临海王，他为什么会放你走？
……
走出了偏殿，青蚨关好了门，问道：“公子，就这样放他回去么？”
“青蚨啊，这个叫，欲擒故纵。”萧君泽微笑转头，“过不了多久，他就回来的。”
萧宝卷真的是能人了，当皇帝两年，不但辅政大臣让他杀得精光，陈显达、崔慧景、萧衍、萧懿这些朝廷柱石，挨个被他逼反，和他相比，自己那位便宜哥哥萧昭业都只能算是小白兔了。
真到了生死关头，这些将领到时是会冒险造反，还是在他身边，簇拥自己这位正统的皇帝血脉呢？
他要改变这个世界，就需要更多的资源，更高的权限，南边的皇位，是他计划里重要的一环。
毕竟，南朝的庄园势力，可不是轻易能打碎的，需要里应外合才是。
想想最后大厦将倾时，自去砸上最后一锤，到时，那些世家大族的表情，肯定很有趣……要找好画师画下才行。
-
元英回来时，很是狼狈，这次他算是丢了大脸，被陈显达大军围困了半月，要不是最后在君泽帮助下抓住机会，翻盘解围，估计这时要么战死，要么回朝廷被论罪了。
好在，无论过程如何，他至少都已经击退陈显达大军，自己这小半的功劳，是跑不掉的。
听说斛律明月抓住了崔慧景，他骄傲地将这老头从君泽那带走，带到城头，让他看繁华的襄阳，嘲讽南朝将军居然不如一个十五岁的小儿，一世英明全无……
崔慧景听他言谈里对临海王殿下推崇备至，面上虽神色淡漠，心里却叹息着咱们全被临海王殿下玩弄在鼓掌之间，你一个蒙在鼓里的，有什么好骄傲的。
同时，也有些嫉妒，那水军头领，居然还如此年轻，将来必是殿下嫡系，若将来殿下夺得大位，自己肯定进不了铁杆，得想想办法，显示自己的能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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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襄阳大胜，打断南朝大军的消息，也在正月时传到元宏面前。
元宏那时正在邺城处理高车叛乱，闻此言，不由对冯诞感慨道：“这是最近难得的好消息了。”
他最近处理的事情可真不少，高车、宗室贪污、皇后和内侍不清不楚……回到洛阳时，还有好多人没穿汉服，让他没忍住把任城王责备了一番，让他们别找借口。
然后又是元英的求援信，他都考虑御驾亲征了。
冯诞知道他的意思：“那斛律明月，倒是将才，可以好好提拔一番。”
元宏笑道：“这是自然。”
于是思考一番后，封斛律明月为宁朔将军，屯骑校尉，让他的部众正式成为朝廷的正规编制，元英虽有功，但也有过，只是加封了爵位，赏赐了金银。
至于君泽，他给出了一个金城伯的爵位，试探地问他要不要回朝廷，以及我公主年纪也差不多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咱们当亲家……
冯诞并不看好他的提议，委婉劝道：“给君泽视名爵如浮云，不如给他钱粮，更能得他心……”
元宏瞬间神色复杂，叹息道：“朕何尝不知，然国库空虚，实在要不起他心，只能先用爵位抚慰一番。”
写了这些，他思索数息，又在信里多加了几句。
去年拿下襄阳，让他雄心大起，他想要等身体好些后，再发兵马南下。
……
收到信时，萧君泽正在和城中小吏商量办襄阳城的灯会。
结果就看元宏又来操作了。
萧君泽有些头痛，也不遮掩，立刻写了回信。
信里，他历数元宏这个南朝内乱终结者帮了南朝几次大忙，萧鸾篡位后，如果不是北朝南下，南朝根本不会拥护没有威望的萧鸾，如今南朝皇帝萧宝卷狂妄无知，必然会搅乱天下，等敌国大乱时，你再南下也迟，不如先好好处理朝廷改制之事，过上一年，你那病不复发了，再考虑南下不迟。
将信送出后，他抱怨着元宏事多，然后继续找城中小吏商量灯会之事。
灯会当然不是办在城里，而是在城外的鱼梁州，到时，会有一个挂满灯笼的集市，把一些需要处理的酒水、布帛打折售卖，再点几个火堆，找几个杂耍，算是让城中百姓热闹热闹，也提升一下因为战争而引起的消费低迷。
到时把崔曜、明月、砚舟、青蚨这些好友唤上，一起去逛逛街，放松一下……
商议完诸事，已是夜里，他走出衙署，看着天上明月，把冷得有些僵的手指放在唇前轻轻一呵。
嗯，有点想家呢。

第113章 这都是什么麻烦事啊
正月初一时，崔曜忙完北方运河的摊子，昼夜兼程赶来襄阳。
少年锦衣银冠，身材修长，眉眼间都是意气风发，看君泽时，没能忍住，扑上去就给他一个拥抱。
“山长！阿曜回来了！”少年眼眸里全是纯粹的激动，“这一年，阿曜遇到了好多麻烦，但只要一想到你，我就一点也不怕了！”
君泽一时间被少年的热情冲到，微微一笑，正要拍手安慰他，一边斛律明月已经生气地把他拎开，怒道：“你这一身灰尘，怎么能能刺史大人如此无礼？”
你这小儿，过份了，怎么能随便抱君泽！没大没小！
崔曜面带微笑：“原来是斛律兄，听说你最近靠着山长的战船，立下大功，不知官居几品啊？”
不就是靠君泽吗？小儿辈，你几品，知不知道我现在管你！
斛律明月冷冷道：“不才，仅是得了校尉之职，县男之爵，当然比不得崔公子一飞冲天，以从事之职，遥领郡守之位。”
我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你不一样，靠的是君泽的看重。
“这，小弟这些日子，疏浚运河，得到斛律大那瑰大人之感激，愿意与我结拜为兄弟……”崔曜微笑道，“如此看重，小弟虽然感动，却也不敢如此逾越呢，毕竟还与斛律兄有同门之谊在。”
你知道么，你老子都对我拉拢，惹我就去当你叔父！
“呵，那真是可惜了，运河之利，必然落在沿途世家之手。”斛律明月哼道。
你都已经不是当职了，我爹才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行了，”萧君泽看着这两斗鸡，揉了揉太阳穴，微笑走到崔曜面前，“阿曜，这一年，辛苦你了，先去休息洗漱一番，等些时间，咱们再说北方之事。”
崔曜用力点头：“那我先去了。”
萧君泽应了，心说看来这襄阳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
休息一番之后，崔曜来到萧君泽的房间，抱着火笼，给他讲起北方这一年来的大小事情。
讨论最广的当然是冯皇后私通内宦，并且在皇帝病重时，祈求上天让皇帝快点死，她能如冯太后一样当政。
不过这事被皇帝压了下去，冯后被打入了冷宫，看在冯诞份上，皇帝留下她一条命。
“其实，”崔曜小声道，“北朝民风开放，若是男人长年在外，妇人寻些外男并不罕见，但是不能弄得人尽皆知。”
当然，这消息其实对朝廷没什么大的影响，毕竟有冯诞在，就是冯诞为此十分难过。
另外，就是北方这两年来，全力推行汉化改制，引来诸多鲜卑士族不满，皇帝这次没在洛阳待多久，便又准备再去北方镇巡视。
还有就是汉人衣衫如今渐渐与北方胡人的衣服融合，把大袄改成小袄，配上襦裙，是如今洛阳十分流行的装扮。
“这事还是山长你的功劳呢，”崔曜崇拜道，“您自从弄出羊毛卷后，洛阳斗篷盛行，许多衣料，都降价许多，许多庶民，都能挤出闲钱，置办一件衣衫，做成汉装。”
皇帝要求全国上下都穿汉衣，禁穿胡服，但胡服也是钱啊，要改成汉装，动针动线，哪个不花钱？
哪家的衣衫不是缝了又缝，补了再补，那些打补丁的零碎布头，也是能换得一把米的，家中改衣若是找邻里借用了线，那都是要还的。
“这次洛阳，争得最厉害的，便是这织坊。”崔曜比划着当时那场面，“那些织机，还有修机器的匠人，几乎是被世族请着回家当供奉，那次之后，整个司州，多了二十多个织坊，斛律氏族这一年赚的钱，比五年来都多，他们已经联合了奚人部、还有高车十族，准备收购漠北的羊毛，供应洛阳。”
他还讲起了如今羊毛也是分等级的，越是苦寒之地的羊毛，毛越细长，纺出的布柔软保暖，他们这些靠近长城的塞外部，那些羊毛都只能纺成粗线，用来织衣，虽然也能赚钱，却远不如细羊毛。
斛律家已经准备去吐谷浑部购买那里细毛羊，吐谷浑部居于河西走廊之南的河湟谷地一带，那里是真的偏远寒冷。
另外，柔然部也看到了机会，已经去西域的天山、阿尔泰一带找更好的羊种了。
这些北方酋长们，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他们的部族的命运，可能因此这小小的织机而改变，以前，他们的牛羊是宰杀的，只能用马奶、羊奶，平时收集草籽，种些靡子过冬，而羊毛这种以前不被重视只是用来做毡毯的东西，却能换来茶叶和粮食，这代表着他们能养育更多的人口，壮大自己的部族。
“斛律大那瑰就是因此想和我结拜，”崔曜忍不住笑道，“他想以此，换得他们船队在白沟一带的羊毛承包权限，我自是不能答应。”
萧君泽也笑了起来：“如此甚好，至少，有了利益纠纷，将来草原上的争端，咱们便也能说得上话了。”
“只是……”崔曜说到这，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萧君泽点头。
“只是，河北世族已经开始在运河沿岸设卡，他们设立洗毛、梳毛的工坊，强行要求过路船支，在他们的工坊洗好了，才能送到洛阳，”崔曜小声道，“如果草原商队走陆路，运到洛阳后，价格又会贵上不少。”
运河虽然是逆流，但运送成本却是马车的五十分之一不到，若算上从洛阳运货回幽州的钱，就差得更远了。
这其中的巨大利益，怎么能不让河北世族眼红。
萧君泽想了数息，笑道：“不必担心，随他们去吧，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
崔曜目露疑惑，请教道：“可是山长，若如此，咱们不是白折腾这么久么？”
萧君泽微笑道：“修运河时，我便想到了这一点。阿曜，人的利益，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咱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看看，有些路上，可以得到什么，到时，他们就知道，该怎么选，再说了，陛下是明君，他知道该怎么做。”
崔曜顿时心悦诚服，是他关心则乱了，自己都能看清楚的事情，陛下怎么会不知道呢？
萧君泽看他一脸明白了的表情，却没有过多解释。
元宏能管一时，却管不了一世，只有等真正盘根错节的汉人门阀开始吸取北魏的血液，压迫日深时，才会激起黎民的反抗。
工业在没有控制地发展时，会如黑洞一般，吸尽每个参与者的血液，无分年龄，无分老幼。
那无数次反抗，便是用血与火铸就，否则，在能有美好生活的时代，谁陪你去洒热血？！
而襄阳，他治下的雍州，就是给天下的打样，真正的发展，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只有亲眼所见，好的世道该是什么样子，才会把让人反思、反抗的速度提前。
-
元宵节，上元灯会。
从襄阳城的东门，一路支起的灯笼，绵延到了鱼梁舟，在这寂静的夜晚，点燃了一条通向灯会的长路。
鱼梁洲作为新的开发区，这些日子路上早已经出现了各种茶棚、面摊、补衣的小摊子，而如今，这条路上更是繁华，除了灯光之外，周边的农人也带着草编、自家织的粗布、鸡蛋之类的杂货，来到这条小路。
襄阳城这些日子大兴土木，白花花的银子如水一样洒出去，也让这些在寒冬腊月上工的民夫们，终于有一点闲钱，过一个不错的年。
为此，他还给民夫们发了年终奖——二两豆油，一两盐。
所以，这次灯会，繁华得像是走在洛阳城中。
鱼梁洲的临时搭建戏台上，好几个杂耍的艺人正在卖力的表演。
一些乡间豪族投其所好，把自家的家伎们也送上去表演了一番，引得许多人的叫好。
……
萧君泽带着青蚨，在晚上出门，准备去逛逛这盛会。
但还没出门，便有盛装打扮的崔曜戴着小冠，干净俊美的脸上带着笑意：“山长，我刚刚到襄阳，没参加过如此盛会，担心失礼，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萧君泽就当是再带一个朋友了，“一起吧。”
但还没出门，斛律明月便一身劲装，编着刚刚梳好的辫子，一根挂着水晶的细辫心机地勒过额头，越发朝气蓬勃：“君泽我们一起出门——你怎么在这里？”
崔曜冷笑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萧君泽无奈道：“别说话了，走吧！”
等出了院门，院子里的池砚舟先是一怔，然后立刻提起一口袋零食和水：“老师，我能加入你们么？”
难道还能说不难吗？
于是队伍又加一人。
当他们五个人气氛微妙地出门时，萧君泽抬眸一看，发现门外正等着一个看着二楼阁楼的少年，他看到萧君泽时神色明显充满了惊喜，但看到他身边那些盛装少年时，顿时又有些自卑地低下头。
只是等再抬头时，那一行人已经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少年垂下头，宛如一只败犬，靠在院墙上，默默地坐下，抬头望天。
但过了些时候，他又重新抬起头，似乎想到什么，飞快爬起来，回到自家的小院。
院中，他的小弟们正在把竹子锯成一节节，这些放到火里烧时，便会炸开，爆竹是过年时小孩大人都很喜欢的玩意，在集市上也早占好了摊位。
“你们的摊子，分一个角给我！”他匆忙道。
“老大不是说今晚有重要的事，不参加么？”
“计划有变！”他才不会坐以待毙，他给阿萧准备的元宵节礼物，一定要送出去！

第114章 我的灯呢？
襄阳城外，人流如织，许多人家扶老牵幼，流连在这繁华的集市里。
这都是提前划好的摊位，能摆在沿途的灯柱附近，一些零碎的，没有提前申请的摊位就在他们后边的荒野里，点着火把，倒也能吸引一些胆大的客人。
明月与灯火的双重印衬下，萧君泽那被打了两层光的美貌更一种飘渺若仙，抬眸间，让人觉得如梦似幻，仿佛他身边的灯火都是点点星光，簇拥在明月之畔。
好在，他们一行人一看就非富即贵，又被明月等人簇拥在最中间，很多平民甚至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这些摊子上有卖果脯蜜饯，有的在卖糖人，还有喜庆的贴纸、年节吃的腊肉等物，荷包、络子、男女不同款的鞋面绣样，细细碎碎，引得许多人流连。
而聚集人最多的，是青蚨从洛阳调集来的一批存货，基中卖得最好的是一个带提把的小铁锅，能烧水，能煮食，能炒菜，铁皮很薄。样品用自带的勾子挂在木架上，引得诸多争抢。
崔曜给萧君泽解释道：“这是铁坊前几个月出的新货，用铁柱压成的，价格比先前大铁锅便宜一半，如今远销南国，十分紧缺，可以放在主屋，天冷时便在屋中生火，兼顾取暖。”
萧君泽回想起幼年外婆家灶台上那难以移动大锅，笑了笑：“挺好的，以多东西就是应该多出几样才对。”
这年头的穷人，确实也用不起那种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再走几步，便是卖毛料的地方，但购者寥寥，倒是一边的粗捆毛线，引得争相购买。
萧君泽有些惊讶：“才不过数月，这织毛线的法子，便已经传到的雍州了么？”
毛料是用细毛线织成，再细的毛线都有细小丝毛，哪怕是用最简单的平纹织法，也非常厚实保暖，但价格也十分不菲，织毛线就没有这样的烦恼，有手就行。
青蚨不由笑道：“公子说笑了，这哪里用得着传，南国之民，本就擅长编织、草鞋、蓑衣、竹篾条，只要能弄成绳子，谁没有点编制手艺，这织毛衣又不是多高深的技法，自然能被轻易传开。”
不过更重要的原因，还是相对布帛，因为毛线更会便宜，而且好拆好织，这年头，人们不缺时间，只缺钱。
萧君泽笑了笑：“在外边，就别叫我公子了，嗯，叫我，阿萧吧。”
青蚨神情瞬间变得似笑非笑，三只徒弟则眼前一亮。
“好，那就阿萧你多多照顾了。”崔曜反应最快，“你叫我曜弟便可，阿曜也行！”
斛律明月反应慢了一拍，他一时情急，道：“我也一样！”
池砚舟递上装满水的葫芦小声道：“阿萧，喝水吗？”
青蚨把脸转了过去，感觉不忍心再看。
这些小孩子啊，他可真是看不懂了。
一行人，于是一边看一边聊，将周围的摊贩几乎都逛了个遍，然后，便到了一处卖爆竹的摊位。
摊位的一角，放着一盏极为精致的花灯，灯做成一只熊猫的形状，两只耳朵似乎用毛发做成，明明只是轮廓，但一眼看去，却让人忍不住心生喜爱，还抱着一根竹子，极为灵动。
萧君泽还未开口，摊主便走到身边：“这位客人，这良辰美景，我见你的笛子和我这灯上竹子有缘，这灯便送你了。”
斛律明月顿时冷笑一声：“阿萧哪用得着你送，这钱你拿着！”
说着，便豪爽地排出一吊大钱。
崔曜则伸头看了左右：“你这卖灯都不出灯谜的么？太无趣了。”
池砚舟抿了抿唇，觉得话都被说了，于是用力点头，以表赞同。
但摊主却只是期盼地提着灯笼，看着对面那微笑的少年，目光忐忑不安。
萧君泽笑了笑，伸手接过那盏灯：“多谢，那便祝你佳节如意，平平安安。”
红霞立刻爬上对面少年的面颊，他期期艾艾地道：“是，那公子也是……”
斛律明月看得不悦，果断挡在两人身前：“阿萧，这摊上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
崔曜看那灯，想想后院的白熊，又看那少年，微微挑眉，把他的模样记下。
于是一行人又走了。
桓轩摸着刚刚握住提灯的手，露出一丝腼腆之色，想着阿萧和他握过同一盏灯，是不是，就算他们今天晚上在一起了？
但是一抬头，却看到自家小弟们怜悯的目光。
“老大，那样的美人，不怪你念念不忘。”
“就是，但那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你就别想了。”
“你们太过分了，做一次梦都不行么？”
桓轩却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不屑地转过头，他总要试试，才不会后悔。
……
又逛了一会街，月上中天，一行人看得差不多了，也准备回去了。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涌了七八个小孩，横冲直撞间，将他们几人紧密的身形撞散，而在这里，萧君泽感觉面前一个身影将他与青蚨等人的视线隔开，一人抓住他腰，一手捂上他的嘴。
这，又是拐子？他目光一动，压下反击本能，被人拉到一处马车后，然后飞快遁入不远处枯黄的芦苇丛中。
萧君泽被拉着跑了数十米，这才看到面前的，居然是熟悉的人。
“你也来襄阳了？”他神色淡定，语气平稳，明明被十几个人围着，却仿佛对面才是被俘虏的那个。
面前少年衣衫单薄，裹着破旧羊毛斗篷，面上有一道伤痕，自右眉划下，穿过鼻梁，留下一条疤痕，但确实是当初他在河阴镇帮助过的少年，好像，叫卫瑰？
少年沉默了数息：“两个月前，朝廷说要征伐高车，今铁坊加赶铁甲，每人三副，有不为者，罚为奴籍。”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我叔叔，因为赶工，又因家事疲惫，被烟汽烫伤，未能赶出甲胄，和我嫂嫂侄儿起一起被罚为奴隶，充入匠作司，我们不甘受此冤屈，便想要逃来襄阳，投奔于您麾下。可是还没出司州，便被朝廷追杀，我叔叔为了保护我，被一箭射杀，嫂嫂被抓走，那还未满月的侄儿，被斩成两半！”
萧君泽平静地看着他，并未有一点被触动的模样。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工坊卖给朝廷？”他流着泪水嘶吼，“明明一切都很好，大家都有了宅子，都有了俸禄，你把我们骗过去，就是为了卖给朝廷吗？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萧君泽看着他嘶吼，又看着他身边那些被触动的随行之人，平静道：“所以呢？”
卫瑰被这问题惊到了，过了许久，他才绝望道：“所以呢？原来，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你在期待什么？”萧君泽漠然地凝视着他，“像神佛那样，护着你们，帮助你们，给你们幸福，你配吗？”
卫瑰怔住了。
“我建立工坊，是为了筹钱修筑运河，我给你们屋宅，是为了让你们心无旁骛，为我做活，无非是钱货两清而已，”萧君泽淡然道，“既然你们不愿意追随我来襄阳，那我们的交易，自然也中止了，你们当时难道不知么？”
卫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道：“不，不是的，你是好人，你会爱护手下……会为我们讨回公道的，对吧？”
萧君泽的目光终带上一丝怜悯：“不会。”
卫瑰看着他，仿佛遭遇了背叛。
萧君泽淡然道：“你们应该想的，是如何团结身边的匠人，用自己的技术，藏于暗处，与工坊主暗中交锋，而不是直接撞上去，你们想逃来襄阳，却没有一点计划，甚至都未来信问我愿不愿意收，如此冲动无谋，有这种结局，并不让我意外。”
他看着缓缓跪倒在地，整个心神都快崩溃少年，微微叹了口气：“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下次不要这么冲动，至少想想后果。”
卫瑰低声道：“下次，还会有下次么？”
“为何不会？”萧君泽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手指划过他脸上的疤痕，“不愿屈服于伤害，并不是错误，你身边有很多人，还追随着你，你要为他们负责。”
卫瑰失魂落魄道：“可是，我们已经成了流民，还被朝廷通缉，您不收留我们，我们跟本无路可去……”
“阿瑰，遇到困难时，你要想办法解决，而不是被困难吓倒，”萧君泽缓缓道，“你应该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让你叔叔的悲剧不要再其它人身上发生。”
“我，我还能做什么呢？”少年抬头看他，那眼神，仿佛在抓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要你自己解决，”萧君泽平静地起身，“实在走投无路了，便去躲入山里，虽然不免贫寒匮乏，至少，不用直面这残忍的世道。”
他目光缓缓移到周围那些面带饥色的人们，转身，淡定地走开。
那少年几番张口，似乎想唤住他，却终是闭上嘴。
“老大，咱们就这样让他离开么？”有人问道，“以后想再抓住他，就没那么好的机会了。”
卫瑰只是低下头，摇头道：“不要乱来，这次是我莽撞了，对不起大家。他还愿意指点我，已经是不计前嫌了。走吧，咱们还要想办法安定下来。”
这次是意外，他在街上无意中看到公子的身边未带护卫，才想见他一面。
……
萧君泽才走出几步，就看见斛律明月和青蚨几人正在不远处，支着耳朵，似乎已经听完了全程。
斛律明月跟上他，抱怨道：“这种忘恩负义之辈，君泽你怎么还放过他们，让我过去，必然把他们都杀了。”
那么密集的地方，他能一箭串上三个。
萧君泽笑道：“你们来得挺快啊！”
崔曜立刻道：“这多亏了明月，他不但善于骑马射箭，还有一手卓绝的嗅地之术，能知道人流离开多久，你一不见，他立刻一路贴地嗅过来了！”
明月冷哼一声，上前邀功道：“君泽你没事吧？”
然后还用力嗅了嗅，还好，没有再多上什么别的味道。
“没事，”萧君泽微笑道，“他们挺知趣的，没有让我在这上元节大开杀戒。”
自己的武器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上，要是用在这种地方，那就太可惜了。
青蚨松了一口气：“我见你不支声，便知道你不想惊动众人，所以未让他们唤来卫队，那些人，你要怎么处置？”
“当流民处置吧，”萧君泽微微挑眉，“看在他们送来消息的份上。对了，我的灯呢，你们没捡吗？”

第115章 为祸一方
那只混乱之中的熊猫灯，自然是找不回来了。
毕竟，无论是灯上糊的纸，还是其中的蜡烛，对穷人来说，都是钱啊，早在离开眼睛的第一瞬，就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
萧君泽甚是遗憾，只能回去撸着真正的熊猫，假装有点可惜。
灯会之后，一行人回到了刺史府邸，各自休息。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襄阳郡的发展，便算是上了正轨，开始在发展的道路上飞奔起来。
崔曜的到来，让萧君泽从数不清的杂事里解脱出来，只需要把握大的方向便可。
……
时光转眼便过，从正月到三月，因为去岁的大战僵持，南北朝廷都各自安稳，处理起自己的家事。
各种消息很快通过渠道，送到萧君泽手中。
南边的萧宝卷刚刚上位，就开始了自己娱乐至死的生活，萧君泽本来还有点担心王敬则老将军处理不好与这位荒唐皇帝的关系，谁知道老将军不但懂，还比谁都懂，当时就收罗了数名美人，送给还没出孝的皇帝送去。
其中一个叫俞尼子的美人，能歌善舞，被萧宝卷封妃，还给她改名为潘玉儿，宠幸无度，连带着王敬则也被大力嘉奖，至少短时间内安全无虑。
对此，王老将军颇有些自得，对谢川淼表示只要方向对了，有时候皇帝也很好伺候。
谢家舅舅还在信里委婉告诫外甥要以此为戒，以后王将军要是送来美人，一定要拒绝啊！
萧君泽拿到信看到这里时哭笑不得，心说搞不好以后我娶妻这事，就会是你的心病呢。
……
同一时间，北方的消息也有冯诞告诉他，这位哥哥的信带着长兄氏的唠叨，写得十分细致。
孝文帝正在面对改革后的各种矛盾，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九品中正制后，汉人官吏势力扩大与鲜卑旧贵之间的矛盾，远的不说，他的几位兄弟除了彭城王元勰听话乖巧懂事之外，没有一个是好相予的，不是贪婪就是任性，时常惹是生非，闹出麻烦后，又要皇帝一边批评一边给他们收拾。
尤其是这次河阴镇，大量工坊售卖时，汉臣与宗室都想分一杯羹，加上北方运河在三年时间时，基本疏浚完毕，草原上的牛马皮毛，只需要过了燕山，便能在幽州经运河南下洛阳，运河之利实在动人心弦，使得许多的世族借乡人之手，拦河设卡，想试图勒索卡要。
草原上胡酋们又岂是吃素的，他们辛苦养育的牛羊，自己都舍不得吃，就想着来南朝换成粮食、茶叶和铁锅，岂能如他们所愿？
一时间，围绕着运河沿途发生械斗无数，双方在朝堂上剑拔弩张，甚至有腐儒称这运河是与民争利，应该废除云云。
好在元宏并不傻，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专门设立了运河司，由专人负责运河上的税收，清理水匪、维护疏浚等杂务，并且设了河税，重罚了几个手伸特别长的世家，终于让这条北方运河开始顺利运转。
不过随之而来事情不但没少，还更多了。
比如在北方运河后，已经膨胀到五万的草原民夫们一时间全数失业，虽然有一部份精锐让斛律明月带走，但那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草原酋长们瞬间收入大跌，而眼看离今年的南下采购的日期只有四个月不到了，一时焦虑无比，纷纷提前入朝，祈求陛下再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这种失业人口的大盘元宏一开始是准备接的，但未曾想，一接手，才发现这是个磨盘，根本接不住——他原本以为，各地都在兴建工坊，必然会有大量人力缺口，谁知各家各户在瓜分一两月之后，个个义愤填膺。
这些民夫不能要！他们居然想每天吃白面！还要有油星！做什么春秋大梦！就豆饼，爱吃不吃！
草原民夫们也极其愤怒：豆饼是给牲口吃的，我们只是要点白面，连豆腐都不要了，你们居然这样欺负人！
还有宗室们试图像以前欺负河阴镇的工匠那样的欺负他们，奈何这些草原氏族十分团结，在一位远方宗亲赖帐准备克扣人家工资时，人家当场表演了一个火烧府宅，灭口之后潜逃了——在烧杀抢掠这一道上，虽然修了三年的河，但他们依然显示了自家的本职专业并没有丢。
这件大案轰动朝野，一些本来已经开始用人的世家也纷纷提前结几帐，避之则吉，他们又不是找不到人，只是看陛下面子上用一用，哪能为这点小钱担上风险呢？
元宏无奈，便让冯诞在信里问萧君泽，他能不能把这些人要了？
元宏本意其实是想从洛阳往南，把连接黄河与淮河的鸿沟疏浚一番，但看了一眼国库，果断打消了这个想法，决定暂时把摊子甩出去，专心为下一次南征布局。
萧君泽岂有不要之理。
他缺的就是人口，襄阳附近能开发的地方，可就太多了，在这个年代，哪怕工业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开垦农田也是绝对吃不了亏的，立刻回信表示愿意为朝廷分忧，但最好支持一下，再借点粮食，我给利息！
元宏立刻就来了兴趣，回信说你这样的臣子真是太会为朝廷分忧了，利息几分，多久还？
萧君泽一边抱怨，一边表示，利息不多，年利三成，借三年，分三年还，头两年的只给利息。
元宏觉得少——寺庙放货都是三个月一倍起，还利滚利，你这一年三成是看不起朕吗？于是有心想提价。
冯诞看不下去了，说君泽在为国分忧，咱们帮不上多少忙就算了，怎么还能给人家上难度呢？
元宏一边辩解是为了锻炼年轻人，一边回信君泽，说三成就三成。
于是，在三月时，浩浩荡荡的草原民夫们背着干粮，有的带着自家的马儿，有的带着自家的子侄，越过桐柏山，带着北方口音，前来襄阳城。
……
“咱们粮草有些紧张了，”崔曜如今随手带着一个小算盘，这个算盘是君泽送给他的毕业礼物，一有空就在师弟们面前打得飞快，“朝廷的粮草一时间送不过来，咱们存粮本是能坚持到秋收之后，但若是现在就动工，差得便有些远了。”
民夫是干重活的，饭量消耗会是平时的三倍以上。
“去南朝买，”萧君泽决定出大招，“我搓几套座钟，弄得华丽些，应该能换到不少粮草。”
他的手作，镶点金银，价值万贯不过份吧？
青蚨点头：“但南朝那边，怕是一时半会，也调不出那么多粮食吧？”
萧君泽微笑道：“若我所料不差，南朝两月之内就能有一笔进账，用来换，正合适。”
没粮有又有什么关系，闲了这么久，需要搞一点事情，才能平息他最近的无聊了。
话说他搞的事情，都是在北方搞的，日子久了，人家也知道他不好惹，连太子元恪都被他元宏压着不敢来找他了。
让他连打点土豪的机会都没有，简直太无趣了。
南方就不一样了，那可是他的便宜老家啊！
若他没有记错，南朝萧宝卷，就要开始大开杀戒了，那些被杀的重臣，给了他天降横财，不但阴差阳错地给人家补足了军费，新提拔的官员还没意识到风险，只觉得是有了上位机会，正在努力表现，让第一年时，萧宝卷平定叛乱很是顺利。
趁着南北都无暇大战的机会，这正是他发展最好时间。
物色一下，选哪一位合适呢？
萧君泽陷入了沉思，不是目光太少，而是目标过于多，一时间都选择困难了。
他让青蚨找来南朝的官员名录，这些北朝谍报虽基本的信息，不难找，元英那就有，襄阳做为前线，两边的主政一般都会保持克制。
他先看完六位南朝的辅政大臣，虽然是半年内都会被萧宝卷快刀斩乱麻的存在，但太远了，而且这些人有的多是不动产，收益低，见效慢，排除！
那就要找军中和宗王中找大员了。
他的目光扫过，落在了一个名叫萧颖胄的名字上，
这位是宗室大臣，与他的血缘算是挺近，为人还算宽厚，如今是江夏郡守，主理郢州府州事，位置在江夏，也就是后世的武汉，离襄阳十分地近，水运也方便，一家人嘛，他要是过来，也好照应啊。
不过这位爷行事很苟，素来不愿意出头，萧鸾篡位杀死近宗时，他一声都没有吭。
更有趣味的是，萧宝卷年幼的弟弟也在这里出镇，真是美妙的闭环。
就决定是你了，反正将来你也要死在萧衍的起兵之中，当后世梁武帝的“助力”，那如今提前当我的助力，将来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呢？
到时，说不得你还要谢谢我呢。
他拿笔，在自家亲戚名单上随意画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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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一只只驮着粮种的青驴，正岭南山路间艰苦跋涉。
身材高大的许琛面色憔悴，正带着数十名护卫北上。
从去岁听公子的命令，前去交州寻找稻种，他按公子的交待，避开了七八月的风季，从广州出发，坐船前往交州，用身上的药物做本钱，购买了林邑国的稻种。
这一路上，他倒没有遇到多少刁难，交州士族十分仰慕中原文化，本地士族李家、并家，都喜欢听他分析朝廷局势，虽然那都是从公子那听来的。
他身后，是公子需要的稻米种子，也是他这一年辛苦所带来的最大收获，只希望能赶在春播之前，将这些种子送到。
一但公子缺粮，他会为祸一方的——虽然是敌方。

第116章 有道理
当初萧鸾篡位，依靠的是一众心腹快刀斩乱麻，在萧昭业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直入中宫，就把这位上位几个月的新君杀掉了。
所以，萧鸾死的时候，也把自己成功秘诀传授给了儿子萧宝卷：“做事不可在人后！”
咱杀人就是要快，只要比别人先出手，把敌人都杀了，这还怎么输？
继位的萧宝卷将这句话牢记于心，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身边对他管东管西的辅政大臣。
但老实说，他第一次动手的对象并没有错，因为那两个姓江的辅政大臣已经和商量着这皇帝实在没水平，应该换一个。
当然，这些事情如今都还没有发生。
萧君泽看重的，就是萧宝卷上位这第一波大清洗。
他立刻去信给萧衍，和他商量大计，内容很简单，问他想要郢州刺史之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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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收到消息，十分惊讶，如今他刚刚上任荆州不久，不可能再去旁边郢州任职，而且这里刺史是萧颖胄，所以，萧昭泽这意思，是要对这位动手？
萧衍只思考了数息，便果断回信，他想要兄长萧懿来当这个刺史，但如今他没有太多能帮上公子忙的地方，所以，还请公子明示。
萧君泽的回信也快，说不需要他帮其它忙，只需要这郢州之位空出来时，你们萧家兄弟抓住机会便可，唯一的小小条件，就是带郢州的粮草，你得分我一份。
萧衍收到信时，一时只觉得荒谬，你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流亡皇子，冒头就要死，居然敢指挥朝廷的封疆大吏之位更替，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但做为一位聪明人，他没有去争辩对错，只是表示了感谢，回信表示如果这位子真空出来，必然是我家兄弟的，请您放心。
……
萧衍收信回信的同时，谢川淼也在江东也收到了公子的来信。
谢公子这一年来，已经江东风头无两的“名士”，饮茶之道在南朝并不罕见，但能把茶艺玩得如此高雅、如此奥妙，还能玩“斗茶”这种装逼和打发时间都非常棒的手艺，那就是能人了。
他还时常能弄出新的茶叶请江东士族品鉴，谢家门第不低，邀请世家大族也不会降了他们的身份，因此时常有高官大族前去参加茶会，鉴不鉴定这都是小事，关键是很多门第低一点的世家和庶族，都已经开始把这茶会当做晋升之阶，各种贴子主动上去，成为南国最受观注的盛会。
四月，南齐都城外的秀美庄园之中，正邀请着南朝最有权势的六贵之一，太后的弟弟，六辅政之一的刘暄。
这位四十余岁的俊雅中年正高居上位，微笑着与周围的几名同僚闲谈，只是眉宇之间，颇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忧愁。
会上的各位王孙公子们皆使尽浑身解数，想要逗他开心。
谢川淼想着公子给他的消息，再看看这位儒雅宽宏，贵气无比的中年人，不由在心中感慨人不貌相。
公子说，因着萧宝卷桀骜，不听六贵教导，则常有怨怼之意，担心皇帝掌权后清算，如今六贵一起商量着废帝重立，但这位刘暄明明都同意了，却又担心立了新帝后，自己不再是国舅，所以一直下不了决定，不愿意支持。
在谢川淼看来，这种犹豫不定的人，在权势斗争中，必然是活不长久的。
但同时，也是最好攻破的。
按公子的说法，他需要去接触刘暄，在拉拢后主动献计。
但，谢川淼有自己的想法，这种事情，他才不需要去自己出马，只需要让自家族兄谢朓前去，这位族兄一心光复谢家的荣光，却又胆小如鼠，先前因为告密一事，恶了自家岳父王敬则，如今，让他出来拉拢刘暄，献上殷勤，最合适不过了。
果然，谢眺在这种以茶会友的文会上，如鱼得水，不但妙语连珠，引得众人钦佩，还写诗一首，让与会者争相传抄。
谢川淼在一边含笑旁观，思考着怎么做到殿下的要求，殿下的要求不高，萧颖胄拉下水去。
但一个萧颖胄怎么够呢？
当年扶萧鸾上位的宗室，都是一荣俱荣，如今也当一损俱损，岂有独善其身之理？
萧瑶光、萧坦之，这些人都是当年杀死高帝子孙，害殿下流亡他国的帮凶，如今既然已经有一人有了反心，那便该多些才是，殿下到底是年幼，过于心善了，如今既然一人已经有了反心，那便合该将他们几家也送下去。
至于栽赃嫁祸之事，他们谢家可就做得不太好了，应该换个目标。
皇帝身边的茹法珍、梅虫儿两人才是大才，他要拉拢的不该是刘暄，而是这两位。
想到这，他又想起了殿下送来一座莲花观音报时金钟，其上有工匠以金银丝错成的莲花，以珍珠为莲子，白玉为花瓣，莲台观音端坐，神情怜悯，平日莲花收敛，只在一日之晨，随报时而莲开，绝对是稀世之宝。
想用这个换粮食……
殿下真是想得太多，这样的奇珍哪是普通人收藏的起啊，只有皇宫才是归宿。
所以，他已经将这座钟以“海外佛晷”之名，献给了萧宝卷的头号宠臣，茹法珍。
当茹法珍知道谢川淼只是和萧瑶光等人有仇，希望能给他们找些麻烦后，十分高兴，立刻就听了他的意见，把其视会心腹，知道他想要些粮食后，立刻大笔一挥，让他度支皇帝私库里的部分粮食。
随后茹法珍将此物又献给皇帝，皇帝十分喜爱，放在潘妃宫廷之中，与其时常赏玩，当然，也重赏了他钱财和土地。
想到这，谢川淼轻啜一口茶水，看着那上座刘暄和谢朓谈兴正浓，给旁边使了个眼色。
于是很快，喧哗声起，过了一会，有下人禀告消息，他面色一变，立刻起身，上前对刘暄耳语道：“将军莫惊，方才有宵小于院外埋伏，被部曲发现，如今已经驱逐完毕，无碍已……只是……”
“只是什么？”刘暄闻言，顿时大惊，“可是有变？”
“并未，只是那些宵小们留下的武器，似乎是军中之物！”谢川淼低声道。
一边的谢朓顿时大惊：“你胡说什么，如今天下安稳，岂会有如此凶人，莫不是你看错了。”
他以为是岳父又想反了。
刘暄却是面色苍白，久久不语——他已经想到，定是他们约定一起拥立的萧瑶光等不及了，怕他告密，所以才来杀他，不行，他不能再等，需要先下手为强！
主意一定，他立刻起身，吩咐侍卫，立刻去皇宫。
他要告发！
谢川淼看着他离开，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将起，只要有宗王造反，不愁茹法珍等佞幸不把自己需要的名单加上去。
-
六月，萧君泽收到南朝的消息，六贵之一的刘暄告发其它五位辅政大臣拥立宗室谋反，皇帝于是杀死了六位辅政大臣和谋反宗室——是的，六位，刘暄本来有功，但茹法珍等人就是说他谋反。
萧宝卷本来不认可，说刘暄是我舅，岂会如此？
对面说：“您爹当年和齐武帝还是兄弟呢，恩遇如此，都把人家子孙杀光了，舅舅又怎么样？”
于是萧宝卷果断把舅舅也送走了。
而这其中，本来和在数百里外武汉钓鱼的萧颖胄无关，奈何茹法珍加了一句“听闻萧颖胄想拥立你在郢州的弟弟萧宝融为帝”，于是，这位亲王惨遭株连，在得知萧宝卷已经杀死六贵，且连亲叔叔始安王也没放过，惊恐之下，引兵马据守江夏，已经去信，表示愿意将郢州献给北魏。
萧颖胄的信和谢川淼的消息，前后脚就送到襄阳。
元英收到萧颖胄的信后，十分谨慎——没办法不谨慎，南朝先诈降然后守株待兔的事情发生太多，北朝这个傻兔子头几次撞上去，确实是撞得满头包，打挨多了，这窝边草吃起来肯定要考虑考虑。
于是他先派兵顺汉水而下，准备先去打探一番。
但谨慎的结果，就是郢州的世家们并没有一起去北魏的意思，于是没过两天便起了冲突，放萧衍的平叛军进城，捉了萧颖胄，献给朝廷。
元英知道这事后，懊悔地直拍大腿，要是顺汉江把江夏（武汉）拿下，便能阻断长江天险，北朝能从容拿下南朝的荆州、巴蜀之地，到时统一南北，就真的不远了！
元宏收到消息后，气得饭都没吃，连去三封长信，引经据典，把元英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不会把握机会，先祖怎么能生下你这么蠢的子孙，要是君泽领兵，如今汉口早就是北魏之土，然后又把元英先前因为守卫襄阳有功得来的爵位和封邑一起降了。
惶恐的元英都被骂哭了，握着君泽的手，痛哭自己的错处，觉得自己对不起陛下。
萧君泽着实没想到自己搞一点小事，居然把好朋友元英也波及了，只能的微笑着收下元英重金送的礼物，安慰他这事已经过去了，你别放在心上，答应回头帮他在孝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
……
七月时，一船船粮草顺着汉水，北上襄阳，这些都是襄阳商会“平价”从汉口购来的粮食。
这是新任的郢州刺史上任后还没坐稳就飞快决定的事情，仿佛再等一秒就会出事。
至于“平价”是什么价，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许琛坐在一艘北上的粮船上，看着自己身边那可十多石粮种，面带忧愁。
公子说他缺粮？这能叫缺粮吗？
感觉自己这一年多，白折腾了。
这占城稻虽长得快，五十余日便能收割，但那产量，相比公子的手段，是真不高啊。

第117章 这是什么坏人
七月，襄阳书院外的知了成片成片地鸣叫着，让人心烦意乱。
青山掩印间，一座尚且带着原木气息的书院里，有着读书声朗朗，也有着让人痛苦的寂静压抑。
每月的终考如期而至，在成片的树荫下，一张张软木做成的书桌上，正有着上百学子埋头苦写，七八个夫子一脸严肃，手持一寸宽的戒尺，如鹰隼般巡视在书桌的空隙间，有哪个学生若是有稍微偏头的迹象，便立刻快步走过去，对着脑袋就是一敲。
书桌上，放置着一个个陶制的小墨水瓶，大小不过巴掌，大多插着一只竹笔。
竹笔削尖，笔尖自中心劈开一条细缝，沾上墨水，便能写上好几个字，再写，便要再沾墨水。
竹笔尖锐，很容易划破纸张，所以学生们都写得小心而认真，在白纸上写着密集的小字，有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水。
终于，下课的钟声响起，夫子们招呼着，让学生们停笔坐好，然后开始挨个收卷。
有的学生抓着这最后的时间继续狂写，夫子们也没有呵斥，毕竟就这点时间，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终于，卷子收完，学生们纷纷起身，一边将桌子搬回教室，一边相互交谈，询问着考试成绩。
桓轩神情惆怅，单手提起书桌，向教室走去，这书桌不大，软木的桌面虽然被他细心爱护，但还是多了许多划痕和刻字，其上有自己名字，也有许许多多的阿萧，还有一些思慕的诗词……好在，大家的桌子都差不多，没有人注意这些。
他还在回想那天，他废了许多的时间做的花灯，在递给阿萧后一个转眼的工夫，就在人群中，让人争抢扯坏，那刺史，居然让阿萧连一盏提灯也不许有！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对阿萧好呢？
阿萧是那么体贴的人，每次去见他，他都会拿着自己送的竹笛，吹优美而空灵的歌。
他一定要出人投地，给阿萧自由！
“阿轩，你这次月试，考的如何了？”一位同窗走在他身边，随口问。
桓轩微笑道：“尚可，题目不难，应能得到乙。”
对方忍不住羡慕道：“桓兄过于自谦了，你这一年多人，一直都是名列榜首，这次题虽难些，对你而言，拿到甲也是手到擒来。”
桓轩笑而不语，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都会显得自己在炫耀。
同窗又道：“听说已经有工坊在联络你了，桓兄你是要继续考，还是入工坊？”
桓轩疑惑道：“自是继续向上，张兄何出此言，此次题目虽难些，但对你的成绩，也不是问题吧？”
同窗叹息道：“我已经学了一年，如今家中贫寒已久，韦家工坊愿意重金雇我，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成家立业，怕是下月便不会再来治学了。”
桓轩不赞同道：“张兄，这数术虽有些难学，但若学到深处，便能被太守刺史看重，一外放，便是一坊主管起步，不比你去当个小小的工头强么？”
同窗摇头：“我等贱民，哪敢去想如此前程，有三五钱财，能成家立业，便已足，何必想那么远。”
桓轩知道这事没法劝，于是便和他讨论起哪个工坊好，哪家要小心。
如今，在襄阳城外的鱼梁洲，正冒出大大小小的无数工坊，其中规模最大，待遇最好的，自然是君刺史与崔太守的官家工坊；但也有许多如零散地，给工坊供应原料的小作坊。
还有一些是本地乡豪重金从官坊里挖角匠人后，私下开做的小作坊。
这些工坊，都需要在郡城里登记，鱼梁洲处船马皆十分便利，最繁华的轈丝之业。
荆州与雍州，都有大量桑林麻田，在改进工艺后，处理原材料的速度便有了质的提升，尤其是新式纺纱机，如今每架纺车上都有二十四个纱绽飞转。
在桑田之外，新建的工坊还把羊毛和本地大量产的麻线混纺，不但大大降低了成本，而且纺出来布更加厚实、柔韧、耐磨。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这种混纺布，它便宜啊！
只比麻布贵那么两成，却更保暖！如今这布已经成为平民们最喜欢的布料，属于是比粮食还好用的硬货，而他们这些学生，都能找到不错的工坊，获得不菲的收入。
两人说着说着，便又提起了如今的一些“黑作坊”，这些作坊没有在城里登记，都是用奴隶来做，不给薪酬，也不给太多吃食，还会去购买蛮人、奴隶、俘虏去做工，每天都会累死许多人。
“听说了么，最近有一个什么‘天光’的人，专门揭发黑作坊，解救奴仆，还经常帮着匠人讨回拖欠的工酬，”同窗有些崇拜地道，“听说他们是从洛阳来的，经常帮助工坊的匠人。”
“只是他们如今都被工坊主嫌恶，如今都不许招收与他们有染的匠人了。”桓轩有些遗憾道，“他们还联名上书郡守，要求稽拿这些人，还好郡守未曾理会。”
两人说了一会，收拾书本，背起书袋，一起离开。
书院的山门外，已经筑起一片建筑，有些售卖笔墨的，也有卖吃食的，还有住宿，很难想象，这里在一年之前，还是一片荒山野岭。
桓轩走上回城的路，从下山到城里的十里路上，已经全数被开垦成桑田，一条水渠从汉水引来灌溉，入眼皆是稻田，在即将成熟的季节，压弯枝干。
远处，还能看到挥汗如雨开垦稻田、排干沼泽的民夫们，一辆给民夫们送食水的大车从他身边路过，那车由两匹挽马牵动，比人还高，有六个高大的车轮，三个大缸并排而放，就算加了盖子，也依然冒着腾腾热气，米饭的香甜蔓延在傍晚的田野间，引得人频频驻足。
桓轩回想着这一年多来，整个襄阳天翻地覆的改变，不得不承认，君刺史真是治世之能臣，他只是来了一年，襄阳附近逃亡的百姓，如今纷纷回来，小吏下乡收粮也极为顺利，甚至会有民户主动送粮，就为了那“主动送粮，可以两斗米折税”。
两斗米，如今在襄阳城不过二十文钱，一个四口之家半月的吃食，却依然愿意背着百十斤的米粮，走上数十里，就为了省下这一点粮食。
“老大，你知道么？听说扶风郡那边有盗匪啊！”桓轩的小弟在一边兴奋道，“咱们要是能过去，抓上几个盗匪立功，就能赚上好多钱了！”
“扶风郡才在两百里外的地方了！”桓轩无奈道，“看来这襄阳城附近的盗匪，是真一个都无了。”
“那当然，”他小弟不以为然地指着一个抱着小孩、提着篮子、走在平坦夯土路上的妇人，“你想想，前两年时，有妇人敢这样走在城外么，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来。”
桓轩惆怅道：“是啊，不过这样好的刺史，也不知道会在襄阳待多久……”
-
桓轩回到城中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正街道右边的二层阁楼，然后便眼睛一亮。
一盏微灯，在阁楼上随风轻摆，摆入他的心神！
好几个月了，阿萧终于又有时间见我了！
他立刻抛下小弟，飞一样地冲回自家小院，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向城中新建的澡堂子跑去。
不是他不想去河里洗澡，而是最近有水蛊病，太守禁止下护城河，连水都要喝煮过的。
飞快洗完澡，桓轩换上自己那套在见阿萧时才穿的新衣服，拿发带束上半干的头发，再拿起自己准备了一个月的礼物，在水盆里照了又照，这才压抑住自己心跳，前去见阿萧。
……
“最近城中水蛊病盛行，我有些担心你染上，就想见见你。”萧君泽前些日子都在忙南朝的事情，倒没怎么见桓轩，如今看他身体强健，比先前还要健康，这几个月不见，已经长高了三五公分，这着实有些过分了。
“水蛊要接触水源，前些日子，郡守让城中百姓去城东煤坊取饮水，我便再未喝过生水了，”桓轩腼腆地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能每次都喝到煮过的水呢。”
“嗯，每次都来取水，是太过不便，”萧君泽微笑道，“我、我家刺史大人还想在城中四角铺设陶管，让人人都不必去远方才能打到好水呢。”
“那，那得花多少钱啊。”桓轩惊讶了。
“要花些钱，但问题不大，”萧君泽又问起了水蛊如今在城中可还有肆虐，“你见城中，可有什么乱局么？”
“没有！”桓轩答得斩钉截铁，“大家都相信刺史大人，他说水蛊以水传，大家便都不喝生水了，宁愿渴着，还有那水蛊药，如今大家看到尖螺，都会用树枝夹到岸上，拿石头砸碎。大家都相信刺史！”
信用是靠积累的，虽然刺史大人才上任一看多，可大家的日子，眼见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就算桓轩喜欢阿萧，却同样也对刺史大人满是钦佩和感激，人都有眼睛，谁好谁坏，都能看得出来。
萧君泽微笑道：“那就好，最近学业怎么样，可有不解之处？”
……
一番学术交流后，夜晚的钟声响起，桓轩收拾东西，惆怅地离开。
萧君泽把玩着手中一条绿松石雕刻而成的手串，每个石头都十分光滑，还着天然的燥气，未有包浆，想来是一个少年亲手磨制的。
“准备好了么？”萧君泽转头问。
“你真要去？”青蚨有些担心，“明月和崔曜都不跟着你……”
“不是还有阿琛么，怕甚，只是去雍州各地巡视一番，”萧君泽撑着头，微笑道，“得给别人留下‘时常外出巡视’，不在襄阳的印象，否则，咱们以后计划，可不好进行呢。”
将来南国事变，他是必须要去南朝登基的，否则，那些个将军宗王，凭什么拥立他？
青蚨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公子英明。
随即，他看到殿下突然拿出一个竹面具，放在脸上比划，不由疑惑道：“你这又是闹哪出？”
“前些天，有人说我生得太美，让人感觉不到刺史威严，我便做了这面具，”萧君泽淡定道，“当看不到我的美貌，他们便会倾心于我那才华！”
青蚨淡定道：“怎么可能有人给你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你戴面具，是想以后有人冒充你在襄阳待着，更方便些吧？”
萧君泽微笑道：“青蚨，你越来越聪明了。”
说着，他放下面具：“如果有一日，我和元宏在两国结盟约时相见，那才是，真有趣呢。”
光是想想，就真的好有趣啊。

第118章 懂不懂啊！
萧君泽敢在这时候出门游玩、不，是巡视，是因为这时间，是一个南北双方都无暇他顾的空档期。
南边就不用说了，新皇登机，正在对六位辅政大臣大杀特杀，本来也没功夫攻打北国。
至于元宏，他运气不好，去年一场大病差点把他送走，今年情况稍微好了些，但太医“别劳累，勿远游”的反复叮嘱，让闲不下来的孝文帝待在洛阳就感觉身上有冯诞在爬，便开始和朝廷的汉化进程较上劲。
等到天气转暖，他感觉身体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又准备调集粮草，先肃清草原，想在明年再来一波南征，扩大战果。
计划很美好，结果粮草调集到一半，刚到六月，老天便送来一场绵延大雨，从山东到洛阳，从河南到河北，青、齐、光、徐、南青、南徐等九州尽成泽国，原本准备用来打压草原粮草就地赈灾，还要免去税赋。
一时间朝廷为这场大灾焦头烂额，元宏的南下大计就此夭折。
皇帝对此十分郁悴，听说病情又有些反复，时好时坏的。
除此之外，他的兄弟们也有几个十分扶不上墙，他让咸阳王元禧主持少府，将河阴镇上的铁坊收归朝廷，结果元禧借机敛财，改民户为官奴，还勾结权贵，联合提高铁器价格，几乎惹得草原胡酋们动乱，参他的折子垒得老高。
在这些麻烦之下，孝文帝自己就没功夫来寻他了。
……
萧君泽巡视雍州的消息很快下达，各地郡守纷纷在心里嘀咕着这刺史多事，但同时也做好了多重准备，包括修缮驿站，准备客房，让州里吃拿卡要的小吏们眼睛放亮一些等等。
天气炎热，萧君泽没有选择车马，而是坐了一条乌篷小船，一路向北而去。
南国的布局将要开始，他要处理一下自己土地上一些小麻烦。
首先去的是南阳郡，南阳郡在雍州土地最多，但这次朝廷南下，许多南朝士族逃去了荆州，土地却不能跟逃跑，所以这些无主土地被分给了南征时的有功之将，可在分赏途中，许多将领违规多占。
南朝最大的毒瘤之一“索钱令”，也因此在此地反向蔓延。
简单说，就是在地方为官者随意让人免除劳役，但是要付钱——至于怎么付钱、付多少钱，当年刘宋时没规定，全凭上官心意。
但有人免役，劳役却是不会少，免除的人，便会加到其他没钱人的身上。
这些日子，许多南阳郡的庶民举家逃亡至襄阳，就是因为南阳郡风气太差，很多贫苦之家因此家破人亡，成为奴婢，而奴婢又成了这些新的世族财产。
萧君泽过去的要求很简单，要他们拿一个章程，每年收的钱，一部分要用来补偿劳役，不可竭泽而渔，每年民户就算不上涨，至少也别少，否则别怪他在考评上打低分，因为这确实是你们没把事情办好。
他没有说要禁绝贪腐，因为这位南阳郡守是李家的人，九品中正制是世族天然的保护伞，这事闹到朝廷，也不是什么大罪。
南阳郡守立刻保证，他会保持克制，节制属下，请刺史放心，半年之中，若不见改观，愿请辞此职！
萧君泽便没有再追究下去。
然后，他又见了在南阳郡治下的几位蛮王。
麻烦一便是雍州数位蛮酋之王，他们虽说是北魏的臣子，但在朝廷属于自治，与乡豪多有冲突，他需要亲自去看看，化解矛盾，同时让这些山岭蛮人走出大山——招工了解一下。
所以他带上了青蚨，毕竟工坊主最喜欢这些力气大、工资低且愿意无偿加班的工人。
这一行很是顺利，几位山蛮首领与雍州刺史的见面亲切而友好，双方都十分克制，几位山蛮蛮王都愿意支持，一位势力范围在陨乡的蛮王表示他那里有铁矿之利，只是以前都是朝廷冶炼，有矿也开不了，如今你在，我们也算能多些收益。
同时，萧君泽也听取了蛮王们朝廷每年索要贡品、竹木太多，他们穷得裤衩子都穿不起了，希望刺史能送他们一些铁锅、布帛，最好还能有几架织机，一些盐，那白色水晶琉璃盏也挺好的……
萧君泽于是和他们谈了矿石换布帛等物的合约，具体的内容，需要他们带着货到襄阳时细谈论，对了，可以租赁江上的船，但抵押物要有，不能直接让你们开走。
抵押物这事把酋长们难到了，他们也穷，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他们很快拿出解决方案——把自家儿子抵押给刺史，顺便还能在襄阳城学些东西。
谈论这些事时，萧君泽都戴着竹面具，理由是自己因生病，面貌有损，不好见人。
但因为有南阳郡守做保，没有人去质疑他的身份，倒是雍州刺史大人因病毁容，不敢见人，见戴着面具这事很快传遍雍州，引得无数怀春少女遗憾。
连元宏都从百忙之中抽出空闲，去信询问听说你生病，要不然我把徐伯成派给你瞧瞧？
萧君泽回信，说没有的事，只是想让人忘记我的容颜，更关注我的才华。
元宏对此感觉无语，回信说他都快十六了，居然还这么矫情，对了，你十五了，到了及冠的年纪，要不要回洛阳，朕亲自给你加冠。
萧君泽拿到这封信时，是有点叹息的。
按理，加冠是成年礼，权贵一般世族一般都是二十岁加冠，然后入朝。
而平民大多是十五岁及冠，自己早就破例入朝了，但让一位皇帝主持自己的成年礼，是非常高的信任了，既抬高政治地位，又展示恩宠，对自己在北朝的发展，有巨大助力。
元宏是真把他当自己人看啊。
萧君泽立刻回信，信中说了自己非常感动，然后话峰一转，说自己最近忙，过些时候再说吧。
元宏很生气，向冯诞抱怨这小孩不知好歹，便将此事抛于脑后。
……
萧君泽又在七月中挨个去了雍州其它五郡，都是要求在免役时克制一些，不要闹出流民，同时诱之以利，说自己准备将雍州好好治理一番，你们只要鼎力相助，出了成绩，必能得陛下另眼相看，何必在意这点小利。
他的提意很敷衍，属于空手套白狼，但这几位郡守都给了面子，表示只要上官您在雍州一天，咱们都会知趣。
到八月底时，萧君泽为期一个月的巡视结束，回到襄阳城。
他才回襄阳，还未坐热，便接到从建康传来的好消息。
“萧坦之死了。”萧君泽看完谢川淼送的信，笑了笑，放在火烛上随意点了，“你说，他们这是何苦来哉。”
萧坦之和萧谌是当初萧鸾成功篡位的关键人物之一，然而，上位不过四年，就被萧宝卷无由诛杀，还是连儿子一起杀掉。至于另外一位萧谌，在萧鸾当上皇帝后，便被杀了。
也就是说，当年灭他们这一脉皇族的元凶，已经一起上路了。
青蚨也有些怅然：“这不都一样么。”
另外一封信，则是先前他俘虏后又放走的崔慧景将军传来，信里说：公子你最近过得好吧，萧宝卷如今在朝上乱杀大臣，南齐上下普遍性发生了恐慌，萧坦之是六贵之一，如果杀他还有点道理，那杀大将军曹虎这样平定叛乱的有功之臣的理由就荒谬的让人难以置信了——居然是贪图曹虎的家产，虽然这老头抠门又有钱，但这理由实在是过了啊过了啊！公子您怎么看这事？
意思很隐晦，崔慧景在试探，想知道萧君泽什么时候回去继位。
萧君泽对此只是微微一笑，回信说一切照旧。意思是觉得不安，可以来我这讨生活。
他当然不会急着回去继位，接下来萧宝卷还要继续开刀，陈显达、裴叔业这些都会榜上有名，要等南朝更混乱一点，他去才有意思，现在过去，又怎么能的看看最精彩的表演？
……
萧君泽回到襄阳，最高兴的便是他家的三个少年，崔曜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
在君泽不在的日子里，他将襄阳的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完全不像一个未及冠的少年——这都得宜于在修筑运河时高强度的磨练，才让他有了足够治理政务的底子。
有他在，萧君泽的工作时间骤减大半，是当之无愧的功臣。
当知道君泽回来后，他惊喜无比，但空手过去，就显示很不自然了，所以……
他左右环视一圈，看到弟弟正拿着一罐羊奶做底、刚刚煮好放凉、从井水里镇好的奶茶，往其中加入切细的甜瓜，还有君泽做出的蔗糖……
于是他果断上前，把弟弟掀开，在弟弟的目瞪口呆中抢走茶罐，又添上几个杯子，封上盖子，拿食盒放好，微笑着走过几个回廊，去到君泽的房间。
“阿泽，这秋暑还重，你一定累了吧，这是新鲜的冰奶茶，”崔曜还带了礼物，他捧着一碗鲜奶，认真道，“我亲自养的小羊，每天梳理毛发，七日一洗浴，挤的羊奶里绝对没有任何掺杂！”
自从他肯上次中了斛律明月的加料奶后，他就再也不相信别人了，自己养的才安全！
萧君泽是真有些渴了，一时间欢喜：“好啊，让我试试阿曜的手艺。”
崔曜立刻跪坐在他面前，为他亲自倒上冷茶：“我加了些鲜果、糖，亲自调制的味道，你尝尝。”
他弟弟调的，也是他的。
萧君泽尝了一口，十分满意：“阿曜手艺不错啊，可以去开铺子了。”
“只要你喜欢，我天天做给你！”崔曜神情欢喜，决定回去把弟弟琢磨的手艺通通掏空。
他还又倒了两杯：“青蚨先生，许护卫，你们也累了吧，一起尝尝。”
两人也有些渴了，接了他的茶。
崔曜面上的微笑越发真诚——人际关系的重要性，斛律明月那傻子永远不会懂！

第119章 我来当星星
清晨，萧君泽拿自制的尺子给自己量了量身高，发现又长了两公分，达到一百七十公分。
在这个男性平均身高一米六的年代，他已经达到标准水平。
但，能长高还是要再努力一点的，所以，萧君泽每天早晚，都雷打不动地要加一杯奶制品。
崔曜知道后，把自家弟弟这些年在去奶腥味的成果全数打劫，细细地分了品类、做法，还每天压榨十岁弟弟，让他天不亮就起来做奶茶，又天不亮地给君泽送过去——当然不是直接送奶茶，而是趁着每天难得的私人时间，和君泽共进早餐，顺便讨论一个将来的局势发展，为以后做准备。
同时，他还要模仿君泽的声音和语气，以便于在君泽出门时，戴着面具帮他做未旷工证明。
是的，从巡视回来后，萧君泽已经开始戴着面具上班了，虽然惹来一番讨论，但君刺史做出的惊人之举太多，相较之下，戴个面具属于个人爱好，至少大家从没发出过会被人听到的意见。
……
九月初，襄阳城外的鱼梁洲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芦苇被收割，洲上最显眼的建筑，便是一处高有四层的露天船坞，船坞中摆放着龙骨、船板，无数船匠如蚂蚁一般忙碌。
这时，船坞的大门打开，一名浑身散发书卷气的秀美少年，驱赶着马车进入船坞。
顿时，周围的工头们面带欣喜，搓着手，如丧尸一样乌压压地围上来。
池砚舟指挥着自己手下的学生，将马车上的零件搬出来，然后便在工棚里，把各种木台、铁齿轮、圆锯、连结杆，踏板之类的玩意，挨个摆好，拼接成五个木工台。
新的工作台用行星齿轮连接着一个转盘，只要用牛马转动转盘，齿轮和传动链条便会将动力传动到圆锯上，锯木效率大大提高不说，还能及时校准，降低废品率。
只演示一次，在场船匠们便红了眼睛，这种锯木极快、出板平整、浪费极少的神器，真的是他们能使用的么？
锯一片木板，不是应该满头大汗许久，胳膊酸痛，还要多做效正，认真打磨么？
怎么能这么容易，这么快就得到这么漂亮的板子？
一瞬间，这五个桌台便成为了船匠们的心头宝，为了争夺这个五个台宝贝，他们大打出手，上演了全武行，最后约定按月轮换。
池砚舟看事情差不多结束，便婉拒了船坞主官热情地留饭请求，淡定离开。
他带着手下的学生们回到了学校，奖励了他们一下午的休息时间。
但他却没有出门，而是坐在桌上，翻看着另外几张图纸。
木材加工中心的圆锯桌台是师父出的图纸，是师父给他的图纸时，最简单的一张，就算这样，他带手下出实物的攻坚了大半年，才弄出这一点成果。
但他手上这几张，就不一样了。
图纸是非常细致的，每一份图纸上，要求是把一根长铁片，烧红后，放在长长的凹形槽里，用圆锤捶打弯曲，然后用它包裹着一根圆形钢铁，使其接口处闭合，然后外边还要再包一块厚铁片，再敲打一番。
最后将铁棍取出，用精钢钻将内孔转平整，再用卡尺，将外框修整齐。
这铁管难度极大，他们花了一年时间，还没有做出一根合格品，这让他们很受打击。
第二张图纸，就更难了，池砚舟甚至看不懂这机器是怎么工作的，更不要提把他做出来了，师父说，这东西一但做出来，就能改变这个世道，但也表示，做不出来也不必心急，反正急也做不出来。
所以，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图上。
这是剩下最简单的一份图纸，要求是想办法在铁棍上，加工出整齐均匀的螺纹。
加工螺纹不难，一个普通的铁匠师傅便能做到，但要做出深浅均匀、刻度一致的螺纹，却已经把他们难住好久好久了。
老师也希望他能早点把螺纹做好，一但做好，以后的器械维修，无论是织机还是木工台，还有各种水行器，维修制作起来都会变得十分容易，而且价格也会低廉很多，让许多人都用得上。
但想要达成这种效果却十分不易，池砚舟决定回头再找书院的夫子们加几个班，天天研究数术、观看星辰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帮他完成任务，利国利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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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中，萧君泽坐在桌前，拿着炭笔，在书桌上写了几句，又写了几句，然后又撕了退回去，重新开始写。
青蚨在一边将轻笑着端来一碗茶水：“公子，以前你写书，都是信手拈来，怎么最近写这书，却是改了又写，写了又改呢？”
萧君泽叹息一声：“以前的书都是数学基础，按着由易到难的顺序写就是，如今这本却是不同，我卡文卡得厉害。”
青蚨不能理解。
萧君泽思考数息，解释道：“这是指点人行为的书，我想用他取代儒家，便要费更多心思。”
青蚨一时失语。
儒家之学，虽然自魏晋始，已经沦落多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如今的世大家族都崇佛信道，但在许多人眼里，论治国齐家，还要看儒学，凡识字者，也都是以诗书为启蒙，背论语，学孟子，论忠孝。
所以，听着公子这话，青蚨小心道：“这目标，似乎太高远了些……”
萧君泽微笑道：“不高远啊，这时机，反而是最好。”
当年司马家篡位，就把忠和义这两个意识主流砍断了——一群不忠不义不仁不信的东西都当了皇帝，还当了一百多年，那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信忠孝仁义呢？
加上这两百多年来，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九品中正制依靠血缘门第传承官职，儒家也变得不再被门阀世族需要，朝廷原本是用道教来弥合整个社会，但五斗米教经过黄巾、孙、卢的两次大规模叛乱后，立刻被统治者无情地打压，接下来的这个世道，高层和底层，都在指望得外来的佛教，能教人向善，安定人心。
不过，如今南北朝都已经发现了，佛教这玩意虽然有效，能导人向善，但是有个最大的缺陷，它烧钱啊！
南朝是道教大本营，还能和佛教争一下，北朝那简直了，权贵和底层都争相供奉，修了云岗石窟不够，又开始修洛阳石窟，同时北边还有个一直在修的敦煌石窟，三大石窟就是财富抽水机，另外还有希玄寺、大宁寺这些规模小一点的石窟，至于铜像，那就更数不胜数了——先前元宏费了许多心思，铸造的太和五铢钱，有极大一部分，都被送去融成了佛像，以至于在市面上流通的非常少，大家还是习惯用布帛做的钱。
“……所以，我想抓住这点时间，写一本能指引百姓前路的书，”把烦恼向青蚨倾述了一番，萧君泽叹息道，“但一时不知从何入手。”
青蚨被这样庞大而壮丽的愿想镇住了，一时间，他只觉得有些难以呼吸，整个人陷入沉默。
就在萧君泽烦恼之时，青蚨突然间像是回过神来，小声问道：“可是，公子，为什么要指引前路呢？人不都是应该，就那样活么？”
萧君泽一愣：“哪样活？”
青蚨神情里带着迷茫：“就……农人之子种田，匠人之子为匠，传书之家为官，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就是最好的时候了……还，还要怎么指引呢？”
萧君泽沉默许久，突然笑了起来。
他生得极美，平时笑时，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戏谑、又或者是冷漠，像个游戏人间的神佛，高高在上，但这一次，青蚨却骤然觉得，公子笑得很温暖，通透又温柔，让他都有些恍惚，像是被泡在了暖汤里。
“青蚨，谢谢你，”萧君泽伸手，高高举起了笔，“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写了！”
那一瞬间，他似乎燃起了熊熊火焰，开始写下大纲。
首先，要让人知道，为什么要改变，改变有什么好处。
人生于世，最重要的，便是要生存，普通人的追求，无过于吃饱穿暖。
而因为这个世道极其混乱、难以生存，让人连最根本的需要，都很难达成——这里应该列举五胡十六国南朝权利更迭带来多少血腥屠杀。
然后，便是分析原因，原因是天灾让生产力下降，生产力下降，人们就不得不开始争夺有限的资源，从而让天下难以安定。
然后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人之所以要改变，是为了生活得更好。
领导万民者，应该把让人生活得更好，做为执政的第一目的，无论是用什么办法。
如何让黎民过得更好，应该从两个方向入手，一是发展，发展的用处在哪里……二是管理，给予黎民足够的剩余，有剩余，才会有更多生产，而不是极尽剥夺……
他埋头闷写，他知道，自己的毕竟不是专业的，认知肯定很浅薄，且漏洞繁多，但没有关系，哪怕是后世写出资本论的马先生，那也是集众家之所长，理论是不能一蹴而就的，需要结合实际，由无数人一点点去完善，去孕育，等新的阶级孕育出来，指导理论才会被接受，否则，那就是空中楼阁，只会被束之高阁。
萧君泽在确定方向后，一时间，文思如泉涌，只花了三个时辰，就写了近五千字的大纲。
剩下的事情，就是填充内容与修改了。
……
晚上，萧君泽在阁楼上点起灯盏，决定先拿桓轩试试手，沟通一下普通人想法，嗯，还可以和他约定个白天，出去走走，下乡看看体会一下农人的生活，看看他们的想法……

第120章 人无心
襄阳，九月。
萧君泽没有和桓轩拐弯抹角，就直接了当地说，他在这院里待久了无聊，准备悄悄出去玩几日，问桓轩愿不愿意随他一起。
桓轩没想到天上还会掉下这种馅饼，当下点头如捣蒜，连称好呀。
但答应之后，他又迟疑了一下，看君泽没一点忧愁哀伤的模样，不由小声试探道：“那，你还回来么？”
“当然要回来，”阿萧微笑着答他，“刺史大人只是出门几日，我也便趁机出去游玩几日，岂有不归之理？”
桓轩心中莫名有些酸涩，轻轻应了一声，抬起头，轻声道：“那，你想去什么地方，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阿萧随意道：“找个会种麦的村子，我想看看乡民的男耕女织是什么样子，最好不要离襄阳太远，方便我回来。”
桓轩答应了，又问道：“阿萧，你没种过地，是士族么？”
“是啊，”阿萧惆怅道，“我以前家中也算是南国有数的豪强，只可惜家中争斗，父兄叔父皆尽被杀，就我一人逃到北国，勉强保下性命。”
桓轩顿时怜心大起，心想难怪以阿萧的学识气度，会沦落到至此，小心问道：“那阿萧，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在这乱世能护住性命，已是不易了，”阿萧叹息一声，“只求有一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方才能免了这随波逐流之命。”
桓轩沉默了一会，他本想说我来保护你，但又想到自己人微言轻，根本没资格说这话，更何况阿萧跟随的，可是刺史大人，现在的他，太弱小了。
但是，他不会一直这样的！
……
三日后，襄阳城外的岘山，一座叫虎山的山头下，有一处小小村落。
村落地势较高，村中土地也大多是没有水渠的望天田，所以多种粟米，只是如今因着襄阳城中麦价也不低，所以今岁，有许多村人准备改种冬麦。
不过，最近，有两兄弟搬到他们村里，租种了一块地，说是要在此定居。
村人多有排外，其实不怎么高兴别人前来租种田地，但那姓桓的少年曾经帮着村人去考试实习，这是必然要给点面子的，再说他们租种的地也不大。
只是，村人觉得，这两兄弟，怎么都不像是来种田的。
那桓小子便不说了，一看就是山民出身，没怎么种过地，至于他那兄弟——美得像仙女似的，许多村人看了，都会定住，眼睛随着那桓萧的身影转。
第二日，那少年和兄长一起下地播种，那兄长锄地，他在一边洒种，盖上薄土后，提着水桶，用水瓢挨个浇水。
桓轩本以为阿萧娇生惯养，必然会累着，没想到忙活了一个早上，阿萧头上虽有些薄汗，却是脸不红气不喘，连在衣服上擦手的样子都别样地好看。
“真的这么好看？”阿萧抬头笑他。
桓轩整个脸顿时涨得通红，恨不得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下去，立刻回头，锄头抡得和小马达似得，飞快地挖远了。
阿萧笑出声来，这小孩子真是不经逗。
而在不远处的桑树下，几个村里的汉子正正大光明地看着他，说话的声音也不避讳，甚至还有意让人听见。
“那小儿，生得可真美，娶来做婆姨，便是不能孩子，那也不亏。”有汉子笑着说。
“要我说，那个矮的，肯定是女扮男装！”有人也笑道，“你看，我一说，他就停手了，肯定是店铺说准了。”
“也不矮啊，他都和你一样高。”有人质疑。
“不信，那你去问问？”
“我不去，你敢去么？”
“去就去！”
于是，一个三十多岁汉子，笑着走过去，咧出一口烂黄牙：“小娘儿，累着了吧，来，哥哥帮你浇水……”
不远处的桓轩悄悄回头，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怒，拿着锄头就挡在阿萧面前：“滚！”
“你个山蛮贱民，充什么威风？”他看桓轩身材高大，模样英武，哼了一声，却没有硬敌，而是嘴硬了两句，便又回到了桑树下。
桓轩转头安慰阿萧：“吓到你了吧，别怕，有我在……”
阿萧微笑道：“没吓到，还有，他们又过来了。”
桓轩顿时转头，看到三个汉子正拿着棍子过来，眉头一皱，“阿萧你先回去，把门栓好，我等会就回来。”
他神色凝重，有些懊悔为了可以陪阿萧，他没带自己一干小弟过来，人毕竟还是太少。
“怕是不行啊。”阿萧拿着瓢站起身，指着指旁边，刚刚走掉的那个汉子居然又带了七八个汉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他们身上带着泥泞，想是刚从附近地田地边过来。
“你躲到我身后……”
桓轩话没说完，便见阿萧笑着迎了上去，他还没来得及阻止，阿萧手上的半个葫芦已经重重地敲在一人右额处，当场把那人敲得倒地不起。
对面顿时大哗，立刻全数冲了过来，桓轩来不及斥责，立刻冲过去，和几人扭打在了一起，一边大喊阿萧快跑。
但阿萧却在他焦虑的目光中，先是矮身躲过一人的胳膊，一瓢打在对方小腿胫骨上，一人抱腿翻滚，露出空隙。
阿萧顺手接过他手上的木棍，向后一捅，刺在后边一人的胸口，于是一声惨叫和骨折声同时响起。
下一瞬间，木棍一甩，格住后方攻来的锄头，他从腰间扯出一个小口袋，向空中一丢，抽出棍子，侧身躲过随势袭来的锄头，一棍把那口袋敲散，并瞬间后退。
白色粉末在空中散开，又是一片惨叫声，捂着眼睛乱挥棍棒，但这次，中枪的却是自己人。
阿萧又上前，没动要害，都对着脚趾，一人一棍，惨叫四起。
顿时，连一边的桓轩都激灵了一下，仿佛自己脚趾也踢到了桌脚。
说时迟，但这一套下来，整个时间不过两三个呼吸，正在和桓轩缠斗三人看到阿萧已经提着棍子走过来，顿时大喊一声你别过来，然后丢下桓轩，飞一样地跑了。
阿萧甩了个棍花，对着地上哀嚎求饶的一众闲汉淡定道：“刚刚是谁说我矮，自己认错，我便饶了其它人。”
这话起效极快，他们几乎是立刻指认了凶手。
那黄牙汉子顿时脸色惨白，大喊爷爷饶命。
“呵呵！”阿萧冷笑一声，“阿轩。”
“在！”
“揍他！”
……
活动了一下筋骨，萧君泽心情很爽，其实他也挨一下，不过还好，原来许琛和他对练时，真没怎么留手。
他和斛律明月平日切磋有来有回，看来明月也没有刻意让着我，很好。
萧君泽对此很满意，这也算是和基层打成一片了吧？
唯一可惜的就是只不过是略施武力，整个村子里人就开始躲着他走，稍微挡住想搭两句话，就让人怕得跪地求饶，让他的基层调研中道崩阻。
萧君泽知道，这两三天，怕是不能调研到什么想法了。
桓轩倒是有些扭捏，红着脸向阿萧道歉，说没有照顾好他……
“这怎么能怪你呢，本来就是我给你添麻烦啊。”萧君泽笑了笑，“我看你也会些章法，只是不太精通，不如我教你几招吧。”
许琛当年是南朝禁军的内卫统领，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皇室亲军，所学自然不差，他教几招，打不会武艺的普通人，也基本够用了。
他拿起一根棍子，对着桓轩微笑。
刚刚的运动量太小了，他想再动动。
……
第二天，青蚨让人传信过来，说有要事，君泽于是把地里种子播好，桓轩便先送他回城，暂时离开了这一亩麦田，准备明天再过来。
脸上带伤的桓轩等在院外，君泽刚刚进去，青蚨接来热帕擦脸，冷淡道：“公子玩的可还开心？”
“尚可，”萧君泽笑道，“算是散心了。”
青蚨冷哼一声：“元勰给你找农政之才，已经到了，等你两日了。”
“这么快？”萧君泽大喜，随手接过青蚨接来名单，看了一眼，整个人便立刻站了起来，大声道，“我要见他们！”
其它的他不认识，但这其中那个叫“贾思勰”名字，他和齐民要术可是期末历史的必背的重点啊！
确定这一点后，萧君泽立刻招来了才回襄阳不久许琛。
“你速速把种子拿出来，”萧君泽兴奋地搓着手，“先前稻子种子。”
他当时看了许琛带回来的稻种，可惜让他分辨稻种的不同实在是为难他了，所以在看了一眼之后，便大加赞赏了许琛，其它的，便也提供不了更多帮助了，而且这个天气，也过了种稻子的季节。
除了稻米种子，许琛还带回了一些占城一带的作物种子，按他的说法，他当时在占城，用手上药物换好种子，立刻收到了数十种不同的种子，听说有些种子还是从天竺那边带过来的，但怎么种、这些作物又叫什么，他是全然不知的。
或者说，这些作物在中原，还没有相应的名字。
萧君泽见过这些种子，但很遗憾，他唯一认出的种子就是扁豆，其它的，就无能为力了。
但现在，有贾思勰这样的农政大佬过来了！这种专业人才，当然要物尽其用！
萧君泽甚至在等人过来的路上，就已经拿出纸笔，写信给孝文帝，信中洋洋洒洒一长串，意思是若是我明年能提高稻田产量，你得给我手下一个太仓尚书的司农官职，弄不下来，再给个郡守也行。
嗯，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算了，不重要。

第121章 火候到了
贾思勰进来见萧君泽时，后者一时间还真没把他与周围的农事官们区分出来。
没办法，他们皮肤黝黑，手骨粗大，虽然穿着文士服，却依然有着一种健康张扬的体态，仿佛刚刚从地里出来。
萧君泽不好厚此薄彼，一一询问了他们的姓名，这才确定里边那个二十出头、笑起来阳光开朗中带着几分矜持的青年，就是他想找的贾思勰。
很好，萧君泽立刻给他们划出十顷的庄园，旱地坡地水田皆有。
同时，还向他们传授了记录阳光、温度、风向、雨水种子生长情况的实验需求。
“若是人手不够，我自会给你们调派，”萧君泽晃了晃手上奏书，“只要做得好，回头我必向陛下请功，到时不一定能当太仓尚书，但一个郡守之职，还是举手之劳。”
众农事官大喜，只有贾思勰神情有些怔仲，似乎还沉浸在刺史刚刚要求的育种之法里，被同伴拉了一下，这才跟随众人一起拜谢。
而萧君泽则将众占城取来种子交给他们：“此为早稻，能初春播种，五十余日，便得收获，只是春日发芽，若是天寒，便难以适应，你们想想办法，若能在南国种下，将为天下大幸！其名也必为万世传唱！”
一时间，在场的诸位农官眼神都火热起来，更有人跪谢道：“不敢求名传万世，只求能为朝廷做下一点小小的利民之举，我等便不枉此生了。”
周围人则纷纷赞同，名不名的无所谓，大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苍生。
萧君泽看他们一个个都精神抖擞，战意无穷，于是把田地的按排位置、温度计给谁管理——他搓费了好多玻璃管，才弄出一只足有手指粗，像试管一样的煤油温度计，总算读数均匀。
再把读温度方法教给他们，被众人引为神物。
萧君泽还教了他们种子催芽法，希望能帮助他，非常简单，和发豆芽一样，把湿布包裹种子，每日喷水避光保持湿润，便能让种子很容易萌芽。
这些小小的细节都是后世人总结出来的，还有腐肥的技术之类，虽然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他们都动笔如飞，不敢忘记一个字，准备大干一场。
贾思勰更是有些晕眩，其实刚刚被彭城王要求来襄阳时，他是不太愿意的——虽然喜欢农事且颇有成就，但他家可是书香门第，还是想走为官之路，可是那时朝廷都下旨了，心里再不愿意，他也得一边谢恩一边摆出感恩的模样过来，可如今到这，又有人又有田又有机会，还能被刺史大人举荐给陛下！
他不由感慨，这强扭的瓜，其实也还很甜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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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萧君泽大宴群臣，准备好好给他们补两天课时，天空飘起秋雨，沙沙细声，让人心情十分舒爽。
但大雨下了大半个时辰后，萧君泽终于想起他好像让一个孩子等在外边，不由生了一丝心虚。
可他和贾思勰等人说得正兴，也不好走开，于是便吩咐了青蚨一番。
青蚨心中泛起微妙同情，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青蚨悠哉游哉地走出小院，给等在院外的可怜小狗送了几个饼子：“回去吧，刺史有事，他一时间走不开了。”
桓轩抿了抿唇，他头发、衣服都已经湿透了，眼睛里却还带着期盼：“那他有说，何时有空么，我可以再来接他。”
青蚨悠悠道：“刺史大人，找来了二十余位农事官，个个皆是种田好手。你还是等灯吧。”
桓轩胸口一阵闷痛，却又有些明白，他沉默了一会，突然道：“请转告阿萧，我可能要离开些日子，暂时不能赴约了。”
青蚨觉得有趣：“你生他气了？”
桓轩微微摇头：“并未，我只是明白，等，是等不到他的。”
青蚨叹息道：“既然你也明白，我便不多说了。”
桓轩点头，留恋地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阁楼，转身离去。
他不会再留在襄阳了，他要回山里，统一山蛮诸族，像叔父那样，被朝廷封为襄阳王，他才有能和刺史分庭抗礼的资格。
阿萧教了他许多东西，虽然很多东西可能都是刺史大人的学识，但也依然能成为他的依仗。
他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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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泽忙了一整天，等到青蚨消息时，略有惊讶：“他真这么说？”
青蚨点头。
“倒是挺有志向，”萧君泽微笑道，“那倒也正好，将来咱们也可以多一个工人来源。”
如今北魏南齐都是编户齐民，普通百姓都和土地被紧紧捆绑，汉人豪强根本不许普通的农户出来做工，所以他的工人来源，一是草原人，二是奴隶，三就是山民，最后才是城市周围无地的“流”、无业的“氓”们。
桓轩的事只是一件小事，萧君泽并没放在心上，很快将之抛去脑后，冬季将至，北朝因为先前大灾，元宏休养生息，压下南去的心思，专心化解国内矛盾，同时过问太子元恪的教育，不时给他在朝廷里刷刷威望。
萧君泽一心扑在新书的撰写上，但因为他上辈子是个工科狗，写文章这事着实有些为难他，感觉就是脑子里想法无数，但要将他们转换成语言，就十分困难了，有时一天也写不出一千字，删删改改，进度缓慢。
但南朝那边的进度可是真不慢了，或者说，快得像播放了四倍速。
先是辅政大臣和宗王勾结叛乱被杀，如果这还在接受范围内，那接下来，萧宝卷又杀掉平叛的将军、功臣之后，整个朝廷属实是被他给整不会了……游戏不是这么玩的啊！
而功臣们被杀后不足一月，萧宝卷又杀了好几个完全没关系的重臣，理由都不给一个。
这一切的原因，就是萧鸾临死前，告诫儿子的那句“做事不可在人后！”
所以，萧宝卷每次和身边之人密谋诛杀大臣，都是突然行动，毫不迟疑！送上路的也都是整齐的一家人，这种随机点名的办法实在太不讲武德，大臣们一时普遍性产生了恐慌。
而萧宝卷因为频繁地诛杀大臣，为了稳定人心，又诏令大赦天下。
先前围攻襄阳城的南朝大将陈显达回到朝廷后，也被人头滚滚的现状吓到了，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跑不掉的，于是一心求死，七十多岁的老头穿得单薄，得了重病非常开心，也不让人治病，就等着病死。
但没想到，这病看着来势汹汹，居然过了几天就好了。
陈显达气急，就准备在南朝那著名的造反者孵化中心浔阳起兵——这个顺长江而下可以直抵达建康城的地方，从魏晋以来，已经孵化了近十位起兵的大将了。
但他收到了崔慧景之子送来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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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大雪纷飞，一名六十多岁的老者和两名四十模样的中年人，一起来到襄阳城，他们一脸惆绪，心神不宁，通过青蚨大人，想要求见公子。
“崔将军，”一名中年人沉声道，“都到这时候了，您还不愿告知我等，临海王在北朝是何身份么？”
崔慧景淡定道：“谋大事者，岂可如此缺少静气？”
“这大事，一朝不慎，便是全族皆诛，我等如何能不小心，”开口的是陈显达之子陈叔晏，他深吸一口气道，“如今诸将之中，以我父威望最高，您还排在后边，自还不必心急。”
他其实更想支持萧宝卷的弟弟萧宝寅为帝，毕竟小皇帝好操纵，若是能成，他陈家也能手持神器，号令天下。
“那公子又何必与我同来拜访公子呢？”崔慧景平静道，“若是真能稳定人心，陈太尉想是能善终矣。”
陈叔晏长叹息了一口气。
因为他们只有一军，建康又有石头城、东府等地护卫，一但久攻不下，必然生乱，他们一家在朝廷人望不足，必然是得不到支持的。
再者，这临海王，居然能在悄然之间，拉拢王敬则和崔慧景，又是高帝、武帝唯一的子嗣，妥妥的明君之相，他们又怎么能放弃这样的机会，独自去强出头呢？
这时，王敬则将军的长子王元迁温和劝道：“陈兄莫急，那位公子不但在朝廷留有暗手，于宫中也甚有人脉，有他相助，一时半会，也饮不到金罂（毒酒）。”
陈叔晏转过头去，懒得分辨——王敬则那老东西最是奸滑，居然献上了潘玉儿这样的美人，深受萧宝卷宠爱，反而是他们中最安全的一个。
就在几人要继续争辩之时。
青蚨邀请他们入内，说是公子要见他们。
三人大喜，顿时整理衣冠，神态恭敬，前去求见。
转过几个回廊，走过两处小院，终于，在一处已经只剩下残荷的池塘旁边，三人见到了这一行的主公。
少年手持竹笛，无暇的面容清冷而尊贵，只是淡淡的眼神，便已经让他们感到威严，与之相比，那倾城的美貌，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崔慧景当先拜道：“殿下啊，那逆贼篡位后，倒施逆行，将高帝、武帝打下江山弄得民不聊生，如今天下，都期待着您振臂一呼，夺回神器，使天下归心，诛除诸害，还海内清平！”
萧君泽凝视着下拜三人，微微一笑道：“不急。”
此话一出，下拜的三人顿时急了：“殿下！您……”
萧君泽轻声道：“我说不急，是因为，缺了一场大戏。”
三人一怔，神色困惑。
萧君泽微笑道：“当年，你们三人虽然依附萧鸾，坐视他篡位，但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诸贵皆是如此，算不得错。”
三人对视一眼，崔慧景似乎明白了一些：“您是指，裴叔业？”
如今朝中最有威望权势的四位大将，便是崔慧景、王敬则、陈显达、裴叔业四人。
“当年之事，你们旁观仅为自保，人之常情，裴叔业却是萧鸾的马前卒，亲自领兵，杀光我那此弟弟叔父们，”萧君泽幽幽道，“就算我不追究，他怕是也不会相信吧？”
三人皆默然。
“所以，当借裴将军人头一用，让天下知道，那萧宝卷，是何等不得人心，不是么？”萧君泽微笑问。
“那，你的意思是？”崔慧景轻声问。
“裴叔业很快便会叛乱，你等，他的人头，来作为礼物吧。”萧君泽淡定道，“不用担心，朝廷会让你们去平叛的。”
虽然历史上，裴叔业是他们四个里最后一个叛乱，不过托小舅舅福，只要给皇帝近臣送送礼，他们稍稍改下顺序，一点也不难。
三人心中一寒，皆是明白，这是临海王在敲打他们，告诉他们，就算他登基，也不会是谁的傀儡，不然，裴叔业，便是下场。
“属下遵命！”

第122章 一点波折
十一月时，萧君泽收到了元宏的书信，皇帝觉得今年自己又行了，在信里说正月初一，按例，皇帝都要接见群臣，回顾一下过去，展望一下未来，我好久没见你了，十分想念，你兄长也想你，回来过个年呗？
萧君泽其实是不太想走的，但转念一想，毕竟相识一场，这古代没飞机没马车，见一面少一面的，还是应该去见见，打打预防针什么，免得将来换个场面再见时，元宏气出脑淤血，那倒显得是自己的不是了。
于是给崔曜和明月交代了一番，便收拾东西，准备回洛阳一趟。
让青蚨生气的是，这次，君泽过去，居然连他都不带。
这可不得了，青蚨守在门口，直接挡住了去路，决定要是君泽不给他解释，就要他好看。
“你别生气，听我说嘛……”萧君泽劝住了青蚨，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轻声道，“青蚨，并非我不想带你去，而是，你今年也二十多了，这刑余之人，与常人有异，洛阳人多眼杂，要是寻了你麻烦，总是节外生枝啊。”
青蚨皱眉：“你这话虽然有几分道理，但总要有人服侍，万一被人发现，岂不是更麻烦？”
他和公子之间倒没什么自卑之心，毕竟一个是多一个是少，都有异于常人，不存在谁看不起谁，但是他以前还可以凭年纪小，所以声细无须这不算什么大事，可如今他的年纪，再留洛阳，怕就难装出正常人的模样了。
萧君泽淡定道：“放心，我本也不怕泄露什么秘密，他还把我收入后宫不成？”
青蚨一时无奈：“唉，这些年我也带几个忠心的奴仆，你要不还是带上一两个，难不成你还要一个人回洛阳？”
“当然不，元英和我一起回去呢，”萧君泽无奈道，“如今我身份已经大不相同，盯上我的人太多，你知道的秘密又多，岂没我这般简在帝心，去洛阳一个不慎怕是就被人抓去拷问，或者用来威胁我了。”
青蚨目光还是带着怀疑：“是么，我怎么觉着，你是想背着我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一派胡言！”萧君泽顿时不悦，“我想做危险的事，哪次不是拉着你一起，何曾见外过？”
青蚨一想也对，只能无奈同意。
于是，萧君泽便做别了襄阳的一众属下，一路北上，前去洛阳。
……
数百里外，元宏很快通过手下眼线，知道这事，没忍住，向冯诞吐槽道：“这君泽的也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朕何曾怀疑过他？虽然他在襄阳又是勾结南国荆州刺史，又是与南国江州刺史购粮，但朕却是从未过问，用人不疑，他倒好，一个随从不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朕把他收押回来呢！”
冯诞笑道：“陛下，你总有那么多说辞，君泽如此信任你，你心中必然喜悦，又可必掩饰呢？”
元宏轻咳一声：“毕竟还是长大了些，但朕观之，虽有了几分臣子模样，却还是少些敬意，你回头多提点他几分！”
冯诞笑着称是。
……
洛阳离襄阳不远，车马之道，不过八百里，元英等人战将，不过十余日的工夫，便已经到了洛阳。
这一路上，元英也由感慨，在君泽治理襄阳这一年多来，整个雍州都繁华了许多，在这天寒地冻时节，也能看到送煤送铁的商队，沿途炊烟也算常见——要知道，冬季，许多贫苦人家都舍不得开火，因为柴火昂贵，要存到寒冬腊月最难熬的时节再用。
路过许昌城时，他还在官道上看到几个庶民挑着担子，向周围商队兜售一些自家烤饼，他们大多穿着新制的长袄子，这种羊毛与麻混合纺在一起的袄子十分劳固，在右肩膀处缝着厚补丁，免得被扁担磨破，眼神里带着讨好。
然后在看到元英车队过来时，像遇到城管的小贩一般，飞快挑着担子，遁入山林。
元英不耐坐车，骑在马上和萧君泽讨论原因：“想是他们摄我军威，心中胆寒？”
萧君泽笑道：“怎么可能，那是因为你手下军户，拿东西不给钱。”
元英顿时不喜：“那为何在襄阳城，不见此情状？”
“那是因为有明月在，你手下不给钱的，都被他抽了。”萧君泽悠然道，“在我那边，这些小贩，也是要交税的，收了税，自然要保护他们。”
于是两人又讨论了一个税收和完整规则的对发展商业的好处。
……
十二月初，萧君泽来到洛阳。
冯诞亲自到城门外来接他，这位兄长气色尚可，眉眼间温柔依旧，看到君泽的第一句话是：“阿泽长高啊。”
密码正确！
“那是自然！”萧君泽洋洋得意，“我未到十六，还能再长，再过两三年，我便能比陛下还高了！”
在他的精心膳食下，身高破一米八，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那我便等着，快来吧，”冯诞拉着他，“我备了家宴，为你接风洗尘。”
萧君泽点头，一边的元英十分知趣，与萧君泽约了下次再聚，便离开了。
冯诞引着义弟回到府上，后者便在院中见到了不是很想见的人，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如今年末，正是诸事繁忙之时，陛下你若有空，不如在宫中多多休息。”
元宏微微一笑：“阿泽这算便见外了，阿诞家宴，哪能少得了朕？”
萧君泽翻了个白眼，走进入屋中，又见只有两个桌案，便在下座坐了，盘腿休息。
他在襄阳用的都是椅子，但在洛阳，还是以跪坐桌案为主流，他才不要跪着呢，伤了膝盖，长不高可就亏大了。
元宏也不介意这点无礼，坐在君泽身边，大吐起苦水。
先前君泽去襄阳时，将平城、河阴的工坊都卖给了宗室和世家，那些玻璃、陶瓷、纯盐、烧砖泥、炼焦、炼铁的技术，也随之扩散开去。
在元宏看来，如此一来，当是百业兴旺，能产出大量财物，换来辽东、南国、草原上大量财物才对。
然而事实正好相反。
这些工坊的产量相比君泽在时，下降了一半不止，且次品繁多，草原诸部更是宁愿多花些钱，多费些工夫去襄阳购买铁器茶叶，也不愿意在洛阳就近购买。
更不必说各地工坊的逃奴大增，与草原诸部的冲突也渐多，一些鲜卑帝族攻伐小族，掠来奴隶卖给各地世家，世家们在庄园修筑工坊后，产物堆积，却贩卖不出去，有时还会为了交易私下里手段频出。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河阴诸多工坊，居然进入了亏损之中——要知道，在君泽手下，这些工坊不说富可敌国，也能说是日进斗金，怎么会短短时间里，就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元宏把君泽叫回来，就是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又该如何解决。
“还能是什么原因，”萧君泽给元宏解释，“这归根结底，还是一个‘让’字。”
“货物要销售出去，那生产的工坊，必须要给批发商、额，就是购买者，留下足够的利润，”萧君泽细细解释，“既然种谷背石可以是劳作，织衣抽丝可以是劳作，那商人，将一物千里迢迢送到另外一处，又怎么能不算是劳作呢？”
“如果没有利润，他们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和辛苦，将你的货物送到他乡？没有他们将货物送到他乡，仅凭这洛阳周围，哪来这么多人能吃下货物？”
“他们用高价把草原人和仇池、陇西、辽东的商队吓去跑，发现货物积压时，又对周围人低价出售，实在是鼠目寸光。”萧君泽轻蔑道，“我听说咸阳王元禧掌管少府后，苛刻匠人，取消薪酬，镇压工户，如此行径，凭什么让匠人认真劳作，保证物件完整？出些次品，不是人之常情么？”
元宏苦笑道：“话虽如此，但世人逐利，也是常情，元禧屡次上书，说你人脉聚集草原诸部，拒购少府器械，要朕将襄阳的工坊，也收归少府。”
萧君泽冷漠地凝视：“我和阿兄尚有几分情意，别逼我收拾你。”
元宏如今身体不好，怕把他累死，萧君泽都克制着两年没在北朝搞事呢！
这是多大的牺牲！他们都不知道！
元宏也只是说说而已，咸阳王元禧做事情有多糟糕，他其实也是心中有数的，不由道：“你怎么还气上了，朕岂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这是想让你出个主意，河阴镇那也是你的心血，你也不愿荒废了吧？”
“钱货两清，还有什么不愿意的？”萧君泽指尖轻轻点了点，心思电转，“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且将说来！”元宏喜道。
萧君泽回想着那个总给他找麻烦的咸阳王元禧，眼眸微眯，回想起这人骄奢淫逸、气量狭小，贪婪无度，要收拾他，简直是再容易不过了，于是便缓缓道：“咸阳王殿下不擅俗物，不如将少府一事，另责他人担任，将少府诸坊，恢复旧制，以做表率。”
“这是为何？”元宏不是太愿意，元禧是他亲弟弟，这样解他职，无疑是打弟弟的脸，会伤到他们兄弟感情。
“只要恢复旧制，以做表率，诸世家大户，便能知道其中结症，”萧君泽故作叹息道，“只要能略微给匠户一条活路，让草原诸部有利可图，很快，便又能恢复繁盛，否则，便是陛下以强令推行，必然也是阳奉阴违。”
这其实都是瞎扯，那些工人只是在他手下见过好的，在世族手中，一时半会不习惯，等他们都认命了，效率又会有所恢复的。
他只是想借机弄掉元禧，那人失去这么大块肥肉，必然会报复。
只要报复，他就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元宏按住太阳穴：“若将他调离，一时半会，还真无法补偿于他……他必会迁怒于你，到时又是麻烦。”
萧君泽挑眉：“哟，国库又空了，陛下这是又准备南下了？”
“只是准备，”元宏叹息道：“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抓紧时间，怕是难以看到天下一统。”
那你肯定是看不到了！
萧君泽道：“那就是陛下的事了，不如，便让太子殿下接任吧，以磨练太子为由，便是咸阳王殿下，也找不出理由来。”
元宏本想说那样岂不是太子帮你挡枪？
但看到君泽似笑非笑表情，他心中有所了悟，叹息一声：“便依你吧。”
元恪身为太子，也该早点和将来重臣交锋，不然怎么算是磨砺呢？
冯诞这时走了过来：“陛下，该用膳了。”
于是话题转移。
萧君泽坐在一边，思考着这次要怎么样把该拖下水的，都拖下来，想南下，不可能的！
我的登基计划，你就别来凑热闹了。
正好，他身边人都不在，就算玩些大的，也没人来唠叨。

第123章 一言为定
元宏这一年来，已经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
先前那几乎无穷无尽的精力，在那场大病后，稍微疲惫一些，便能觉得胸口闷痛，需要休息许久才能缓解。
他并不头铁，在发现这一点后，国中大事，便多交给元勰、元澄、李彪、王肃等人施行，同时也加强对太子的教育，朝中重要之事，冯诞会挑选紧要的告知于他。
太子元恪这一年来便因此遭了大难——没办法，在治国上，元宏是非常优秀的皇帝，凡事喜欢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太子，但他那标准是那是真的高啊。
好在元恪也不是不知好歹，该学学，该改改，恭敬孝顺，在当太子这事上，比他那哥哥的成绩优秀的多。
十二月初，元宏撤销了咸阳王元禧在少府的职责，将少府的职责，交给了太子。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诸臣都知道，已经被收归少府麾下的盐铁之业，是为什么会亏损，不就是因为咸阳王把这些吃了大头么，如今这块肥肉居然落到太子嘴里，咸阳王必然是不会甘休的。
果然，下朝之后，没过多久，咸阳王元禧便去见了兄长，问他哪里做的不对，为什么要把他解职，是不是太子给你说了什么话，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皇帝本人对弟弟的感情还是很深的，闻言宽慰了他许久，但也仅仅是口头宽慰，宽慰完了，便让他与太子做交接。
元宏自然知道弟弟元禧必然是会给太子找一点麻烦的，不过他觉得这是对太子的磨练，便默许这事。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元恪刚刚接手部分工坊，立即出现了工坊火灾、工匠逃亡、府库亏空等种种麻烦，把太子弄得焦头烂额。
萧君泽没理会这些，他正把自己腌制的肉和灌好的腊肠挂在后院里，准备挂上二十来天后，拿去熏了。
古风UP主嘛，这些都是基本操作，还有挂柿饼啦、笔墨纸砚之类的，看多了之后，属于是什么都会一点。
他趁着最近有空，写书累了之后，就换了些东西折腾，可惜没有辣椒，只能做成广味香肠，让上辈子是辣区的君泽十分扼腕。
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派船出海，去美洲大陆把辣椒带回来。
挂上腊肠，他又回到书房，伏案画了草图，做了齿轮模数圆盘，准备回襄阳后把齿轮的标准化做起来，木齿轮不耐磨、易碎已经成为他发展工业的拦路虎了。
然后，就有一条大鱼送上门来。
十七岁的元恪已经有了几分太子的尊贵风采，看到萧君泽时目露出微笑：“阿泽，好久不见，你这模样，倒是越发妍丽了。”
这是非常无礼的话了，密码离谱到一次就能锁住系统。
萧君泽嘴角缓缓勾起：“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元恪正要习惯性扶起人，却见君泽一脸似笑非笑，没有半点要拜的意思，一时恍惚了一下，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他。
“还是原来的阿泽，桀骜依旧，半分未改，”试探完毕，元恪很快又找回了先前相处模式，上前拉住了君泽的手，“孤可是想你得紧，你走之后，偌大洛阳，有许多肺腑之言，孤都不知向何人诉说……”
萧君泽没有甩开手，而是任他反客为主地把自己拉进屋里。
坐在桌案前，元恪拉着君泽的手，诉说着这些日子，他在朝廷中处处受阻，其中最多的便是这咸阳王，仗着是父皇的长弟，贪腐成性，将许多少府中的自己做下恶事让他来背锅。
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最后觉得，应该找贤人帮助，理清这些麻烦，对抗这些坐大的宗王。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君泽：“阿泽，你才华倾世，可愿助我？”
萧君泽捏着元恪的手，目光温柔：“太子这许，见外了，我与你初相识时，便知你之智，又怎不会相助呢？”
元恪怔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容易，但随即又低声道：“那你当时，怎么打我那么重？”
萧君泽把手里爪子用力一拧，微笑道：“就是因为喜欢啊！”
元恪嘶了一声：“君泽你手劲怎如此大？”
萧君泽一把将他推在案上，贴近他的面孔，微笑道：“臣略有些武力，殿下又不是今日才知，听说殿下也喜欢健壮之人，怎么，臣不合适么？”
元恪好男风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北魏拓拔家的皇帝几乎都有这个嗜好，但只要皇帝正常娶妻，朝臣也不会说什么。
所以骤闻此言，元恪呆了呆，合适是合适，但，但他享受的是那种对方能反抗又无法反抗的快乐，而不是成为别人快乐啊？
一时间，他表情有些凌乱：“可，可我、孤是国之太子，岂可居于人下？”
萧君泽伸指贴他的脸，微笑道：“这个简单，殿下大可以，换个姿势啊……”
元恪额头冷汗渗下，小声道：“这，这不可，你不能如此无礼，快放开，否则孤要唤人了！”
“那你多丢面子啊……”萧君泽眨了眨眼，“这样，我告诉你，怎么对付元禧，你给我笑一个，如何？”
“一派胡言！”元恪羞恼道，“孤岂是那种以色侍人之辈！”
“不笑的话，我可就不讲了！”萧君泽作势要放开他。
“慢着！”元恪低下头，抬头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这才扭扭捏捏道，“这，可以了么？”
“不是很真诚啊，”萧君泽放开他，坐到一边，看着他有些狼狈地整理衣衫，“但也还的行，来，喝茶。”
元恪整理了一下混乱思绪：“那，计将安出？”
……
一个时辰后，太子走出冯家宅地，神色有些复杂地回望了一眼。
他既佩服于君泽计划的简单，又欣赏他的果断。
当然，生气还是有些生气的，他居然敢觊觎本太子！
但生气之余，又有些小小的自得，感觉自己除了有明君之相，还能是很有魅力……
十七岁的少年伸手捂住脸，嗯，君泽若是，若是不要那么强势就好了。
他是很愿意和他共度春宵……
但，元恪一时也过不了心里那关，罢了罢了，反正日子还长，先拖着君泽，稍做避让，不要太过亲密，等自己登上皇位，他难道还敢肖想君王不成？
-
宅院之中，看元恪走了，萧君泽目光幽幽，缓缓坐案前，冷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元恪对他的心思，在利用完他之前，也不想将两人的关系闹得太僵，所以，他干脆反其道而行之。
真是没有一点难度。
他单手托起头，看着窗外层层乌云。
想要阻止元宏南下，最好办法就是激化宗王和太子的矛盾。
如今朝廷的大权，都依赖着诸姓宗王，他们是元宏改制的最大支持者，手中不但掌握着武力，还掌握着朝堂，甚至元宏先前重病之时，向诸王说过“若我儿不肖，彼可取而代之”。
而未满十八元恪，面对这些又有军权又有威望的长辈，压力是非常大的。
历史上，孝文帝死后，元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诸姓宗王全部杀掉，他们之间的矛盾是天然存在的。
萧君泽觉得，如果孝文帝还想要自己儿子继位，那必然也是要想办法，削弱宗亲势力，至于“彼可取而代之”这些话，听听就好，谁要是当真了，那可就不礼貌了。
元宏的弟弟里，也就元勰是个能干又听话，还忠心的小天使，其它几个，那是一个赛一个废物，只需要元恪稍微表现出敌意，便能刺激出他们的反骨。
尤其是元禧，气量狭小，做事冲动，如今孝文帝暂时疏于政事时，已经开始排挤弟弟元勰，有了独揽大权之意。
孝文帝对亲属太好了，好到让元禧和几个弟弟，已经忘记他们权势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他拿起笛子，在指尖转了个圈儿，起身，准备去见冯诞。
有些事情必须给冯诞打个招呼，没办法，元宏感情太丰沛了，也不知道一个皇帝，怎么就能对亲戚们感情那么深，稍微有个弟弟不听话，就会破防。
要是把他气得病情加重，元恪上位，到时麻烦的还是自己。
唉，真是好辛苦啊！
萧君泽微笑想着，走出房门，伸展双臂，向后扩了扩胸，露出一排漂亮洁白的牙齿。
-
“什么，你教元恪去朝上参咸阳王罪证？”元宏听得皱起眉头，在冯诞怀里挣扎着就要起来，“不可，元禧本就因少府一事不喜，若是元恪当众伤他颜面，他必不干休。”
“就是要不干休啊，”萧君泽拈着桌案的上核桃仁，抛进嘴里，“这些日子咸阳王给殿下找了多少麻烦，你还不许殿下略做反击么？”
元宏不悦道：“你这是惟恐天下不乱，元恪应以仁德，弥合关系，诸王都是他的基石，岂可自毁？”
“陛下啊，太子已经长大了，你应该让他放手让他去做，”萧君泽叹息道，“太子没有您的威望，您不是不知道。”
元宏沉默了，他当然也知道此理，但幼年孤苦的他，十分看重亲情，实不愿意看到一家人反目。
“所以，让太子放手去做吧，咸阳王贪婪无度，你骂他几句，他何曾放在心上，”萧君泽低声道，“不如陛下这次，便做壁上观，看看若您不拦着，诸王又会如何对太子殿下。”
元宏叹息道：“你一定要我在死前看这些么？”
萧君泽翻了个白眼：“装什么傻，你儿子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你若看着，他们下场还不会太惨。”
元宏沉默了一瞬：“你是，不想让我南下？”
萧君泽淡定道：“只是最近不合适，我答应你，只要你保重身体。等一年过后，必全力让你南下！”
只不过那时候，他或许要换个身份和他见面了……
元宏展颜：“那便一言为定！”

第124章 热热闹闹
萧君泽劝服元宏，转头又去告知太子元恪这消息。
元恪本还有些犹豫不决，但在知道父亲已经默许此事后，立刻精神百倍，在朝堂上大肆揭发咸阳王元禧的不法之行。
元禧长这么大，除了皇帝，还从未被人如此指着鼻子大骂，当场也没有客气，揭发了太子元恪放纵男宠弄权，假公济私等等私德问题，把少府的责任推卸到太子身上。
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揭底揭得干脆又狠毒，一时间，整个洛阳都知道元禧到处挑选美女，强取豪夺，还有私占盐池，将大半的盐税收入府库，还私下里对皇帝多有非议……
同时，大家也知道元恪冷落太子妃，和几个亲随不清不楚，给他们官职和钱财，眼看和南边那个萧宝卷没什么两样！
后边这个攻击直接让元恪破防了，如今北朝都在看南朝的笑话，说他像萧宝卷，这已经不是人身攻击的范畴了，分明是最恶毒的诬蔑与诅咒。
偏偏这个时候，陛下因为旧疾，没有处置，只是让人“严查”。
这下，两边便都开始收集证据，意图拌倒对方，而这场斗争，也在有心人的放纵下，变成了宗王与太子的角力。
元禧年长，与诸王宗亲关系紧密，元恪虽年幼，却有太子大旗，有许多汉族权贵都愿意支持他，削弱打击王室宗族的势力。
-
但这一切，都和萧君泽没什么关系。
元恪忙得根本没时间来寻他，朝廷其它臣子也被这场大战席卷，分不出太多心思。
萧君泽一边围观，一边看还有哪些麻烦的人物没有入坑。
腊月，萧君泽在洛阳皇宫中陪着冯诞吃羊肉火锅。
煮好的羊肉在雪白肉汤中翻滚，汤里的胡椒是许琛从占城那边带过来的，君泽放得十分豪爽，汤自然也很是好喝。
元宏和冯诞同享受一个铜炉火锅，元宏还抱怨着没有胃口，要冯诞给他挑这挑那，看得萧君泽眉头紧皱，托着头思考自己的存在感真的有那么低么？
元宏喝下一碗汤，略微出了汗，瞥了一眼一脸嫌弃的君泽，不由轻嗤道：“怎么不继续劝了，恪儿可还在指望着你帮他说情呢。”
萧君泽无聊道：“你又不是傻子，朝堂如何，你心中有数，你真是放心那几位兄弟，宫庭禁卫便不会是于烈这个孤臣了。”
元宏叹息道：“君泽啊，你看得如此清楚，真不怕朕忌惮么？”
“你不怕，”萧君泽随意地拨弄着调羹，“我有大志向，在你眼里，北朝才是天命正统，南朝那萧宝卷扶不上墙，我是不会去的，只能支持北朝大业。”
元宏悠悠道：“那你怎知，朕放心将你留给太子？”
萧君泽倒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托着头，目光瞄向了冯诞。
元宏忍不住坐直了身子，与他四目相对，一者感慨，一者自信。
冯诞却是有些困惑，目光在元宏和君泽间来回，皱眉道：“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萧君泽向元宏挑挑眉，元宏无奈地摇头，抬头对冯诞展颜一笑：“没什么，只是在说朝堂。”
见冯诞还是有些困惑，萧君泽便笑道：“朝廷里有你在，陛下当然是放心让我为太子效力。”
“不错，诸王之中，元勰让朕安心，但元禧……唉，只望他能明白朕的一片苦心，”元宏叹息道，“这几日朝中乱相，朕不是不清楚，但思虑许久，终还是决定，能做便做，不把事情留给元恪。”
冯诞心中沉重，安慰道：“陛下，徐太医已经说了，您的病已经痊愈，只要莫要劳累，便无大碍，莫要思虑太多。”
元宏微笑道：“正是因为如今还好了些，这才要清理朝廷，多做安排，否则，等到哪日大病，怕是来不及。元恪等人在朝廷里的相互攻击，从来都不是要害所在，而在于朕支持谁……”
说到这，他对君泽冷哼一声：“就是因此，小狐狸才过来做陪，否则，他宁愿在家里摆弄吃食，也没兴趣来见你。”
“你们二人亲密无间，我过来，怕是都打扰了陛下雅兴呢，”君泽也在一边点头认同，“话说兄长，你平日那么忙，我不打扰你，不是更好么？”
“那不同，”元宏悠然道，“平日操劳，偶尔有你相陪，倒也解乏。”
冯诞给他递了碗汤：“你们分明彼此关心，却总是喜欢斗嘴，让人看得心烦。”
萧君泽和元宏同时莞尔，对视一眼后，对彼此的默契都颇为满意，各吃各的了。
他们都明白，元宏相信萧君泽，是因为有冯诞在，于皇帝而言，有冯诞在，君泽怎么都会选择北朝，而有君泽在，万一皇帝身体不行，有君泽在朝廷上，也能护住冯诞将来平安。
但这些话，就不用对善良温柔不喜欢把人往坏处想的冯诞说清楚了。
这属于是同类之间的“懂的都懂。”
……
就在萧君泽直接走皇帝路线，让元宏下定决定敲打宗室诸王时，朝中诸王争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腊月除夕的前一日，元禧甚至等不及到初一的大朝会，便亲自前去皇宫，带着几个弟弟向元宏哭诉，说自己被侄儿欺负得要没法过了，要求元宏管管太子，给他们一个公道。
而元恪也在现场，眼看两人又要相互揭短，元宏无奈地阻止了他们，然后表面上各打了三十大板，罚俸闭门各三个月，每人领了一顿骂，元恪失了少府的职位，而元禧则从尚书令这一职位，提拔为太保，兼领司州牧。
按理，这似乎是惩罚了太子，给元禧补偿——毕竟太保可是和太尉、太傅同阶的三公一职，再显赫不过了。
但结果，元恪回宫后便庆祝了一夜，让宫中尽情歌舞，通宵达旦。
元禧则气得正月初一的朝会都称病不来了。
原因是尚书令是实打实的权臣之职，堪称宰执，而太保只是一个虚阶，早就没有实权了，虽然还有司州牧（首都市市长）这一实职，但却差尚书令太多太多。
这个处罚，太子一方，可说是大获全胜，这年自然过得快乐无比。
……
正月，洛阳大雪，黄河冰封，原本热闹的河阴镇上，却比两年前，多了许多荒凉。
镇上商铺早已经没有最初的简约，大多重建得十分繁华，雕梁画栋，厚重牌匾，再不是先前的简陋招旗。
街边的小摊小贩全然没有了踪迹，街上的行人衣衫破旧，面色愁苦，街边的乞丐随处可见，还有些已经被冻得没有气息的尸体。
彭城王元勰坐在酒楼上，对君泽轻叹道：“咸阳王执掌少府后，对镇上育幼院、食堂事务等多有裁撤，又将许多匠人录入匠籍，引得逃奴四起，这镇上商铺，也多被世家得去，匠人成为官籍后，所得微寒，无力购买杂物，如此，街上的小贩，自然也就没有踪影……”
他回想起当时君泽经营这里工坊时，繁华不输洛阳，街上甚至见不到一个乞丐，所得收入之富，甚至能疏浚北方运河。
运河一成，朝廷的粮草、草原牛马，都能互通有无，已经成为如今国库一大收入来源，简直是利在千秋。
但君泽才走不过一年多的功夫，这个繁华的城镇，便已经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下来，实在让元勰和元宏这些做正事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那又如何呢？”萧君泽漫不经心地捏起茶碗，“总不能让我去当这少府令吧？”
说是约他出门赏雪，啧……
他微笑道：“彦和啊，这雪可不兴赏啊。”
元勰笑了笑，坐到君泽身边，指着窗外道：“君泽你素有大志，陛下看重于你，又何必在雍州浪费年华，只要你点头，中枢之职，可任你挑选。”
君泽最强大的能力，就是真的能给朝廷带来财富，元勰跟在君泽身边过了两年有钱的日子，这又回到从前，倒也不是不能过，但总是怀念啊！
那种肆意花钱，不够就可以尽管要的日子，被陛下无情地打断了，元勰这些日子过得超级不顺心，尤其是陛下为了南下，把国库的钱抠了又抠，要不是国库里实在没了油水，元禧也不至于直接把河阴镇的工坊吸干了。
君泽当然拒绝：“我便是觉得洛阳不好施展，这才去了襄阳，怎会又自投罗网。”
元勰还想再劝，却被君泽转移了话题，说到茶道上。
茶叶的喝法算出口转内销，如今在洛阳也十分流行，几乎家家都备上了茶筅，元宏还打着汉化的名义，常常让大臣品茶，算是茶叶在北朝推广的最大功臣。
元勰也没强求，和他一起以茶叶联系人心感悟，求得佛家的寂静欢喜之意。
萧君泽默默看了一个远方冒烟的巨大烟囱——以前的新年，除了铁坊，其它的工坊，都会放假，过一个丰足的新年。
他垂下眼帘，漠然将茶碗端到嘴边，轻抿着那淡淡的苦涩味道。
没什么好遗憾的，在放弃河阴镇时，他就已经知道结局。
知道会有无数人因为他的选择而痛苦流血。
但世道就是这样，只会更坏，不会更好。
我在等你们反抗，只要你们燃起一点星火，我都会护住，直到燎原之日。
到那一日，便能终结这乱世……
“君泽？”元勰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萧君泽转过头，微笑道：“我在想元禧会如何报复这一局。”
元勰皱眉，他生性纯良，对这些事还真想不出来，于是请教：“你认为呢？”
“我觉得，他会对付王肃这些被陛下重用的南朝降臣，”萧君泽轻笑道，“说他们有逃回南朝之意，必然有效。”
至于勾结南朝的证据，以自己在南朝如今的势力，还是很容易创造的。
到时，萧宝卷和北魏一南一北，各来一场大案，足够让这新年热闹起来……

第125章 靓丽的风景
南北朝时，两国官吏都有南逃和北逃的惯例。
北魏的重臣王肃就是五年前从南朝过来，被孝文帝赏识，如今已经是一方重臣，不但是豫州刺史、扬州大中正，还都督着淮南诸路军事，官职在萧君泽之上。
但他最近的情况有些不太好，因为他的官位太高，早就引起宗室诸王的嫉妒，言语中伤从未少过，他在北朝毫无根基，只是凭借着元宏的信任，身居高位，是再好不过的靶子。
元勰明白这一点，不由得多瞥了君泽几眼，目光里带着感慨和钦佩。
君泽冷漠回视：“不要以为你在心里骂我我就听不见。”
元勰忍不住笑道：“哪里有骂，只是感慨君泽你多智如妖，找的靠山，寻的靠山，真是靠谱不过了。”
君泽太厉害了，直接搞定了冯诞，连带着都可以不给陛下好脸色，更是他元勰的朋友，又得了太子元恪看重，加上陛下有心将女儿许配给他，还有在工坊上的敛财之能，在宗室眼中，已经是妥妥的自己人了。
连元英这些偏远些的宗王，在襄阳与君泽共事的一年多里，也已对他钦佩无比，哪像王肃，人憎狗嫌的，大家都不喜欢他。
君泽轻哼一声：“有时事情太简单，也挺无聊的。”
元勰笑而不语。
……
王肃果然被盯上了，随后的日子里，北魏的南徐州刺史沈陵又投降了南齐，为什么说又呢？
因为这位北魏南徐州刺史沈陵，本来就是五年前，和王肃前后脚从南齐逃到北魏的，这一年时，他们居然又逃回去了。
萧宝卷拿这位沈陵当标杆，无缝衔接地让他当了南边的徐州刺史。
这事一出，和他关系十分要好的王肃就成了众矢之的，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王肃肯定知道这事，必然是给沈林打掩护了。
而这时，南朝也逃过来一位将领，他告密说王肃计划南逃，说得活灵活现，有鼻有眼。
元宏当然不以为意，他认为王肃和南朝有杀父之仇，不可能回去。
但朝臣都劝他，说和王肃和杀父之仇的是萧颐，如今他死了，南朝也早就被篡位，萧颐的儿子兄弟都被杀光了，王肃回去合情合理——他在南朝的老婆谢氏女前些日子还找过来，和他后来娶的公主来对峙呢。
不止如此，整个朝廷对南朝的降将都充满了敌意，似乎就担心他随时会回去。
没奈何，为了消除这种草木皆兵的气氛，元宏只能下令严查，准备还王肃一个清白。
……
萧君泽将一把小米丢给笼子里的咕咕，灰色的咕咕埋头大吃，任主人用纤细的手指抚摸他的羽毛。
鸽子做通讯，效果其实不太好，它只能飞回家，属于是单程车票，需要有人把它带去目标地方，再放回去。
不过好在，如今他需要通讯的地方，也就洛阳、襄阳、建康这三座大城，多养几只鸽子就好，问题不大。
至于全国性的信鸽网络，那耗费太大不说，还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他指望这个，还不如指望搓出电报机呢。
看咕咕吃完了，又用红眼睛歪着头看他，萧君泽摇头：“不能吃太饱，吃太饱你飞得慢了，被隼吃掉多惨啊。”
鸽子咕咕了两声，飞走了。
萧君泽看着信，露出微笑。
信里没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让人向萧宝卷揭发大将军裴叔业的背叛之心——裴叔业已经去信北魏，问可不可以投奔北朝。
同时，让人用萧宝卷的诏书，送给正在淮河驻守的北魏刺史王肃。
萧宝卷根本不耐烦管理政务，印信平时都是茹法珍这些亲近宠臣在掌管，只要给钱，出些乱来的诏书都没问题，更不必说这种对朝廷有利的正事诏书了。
那盖的印，可是传国玉玺，王肃收到都是赚了。
……
没过一月，整个北魏的朝堂上便已经剑拔弩张。
一切的一切起源，只因为朝廷找到了王肃通敌的证据。
不只是王肃和南朝萧宝卷互通消息，信中，萧宝卷愿意让他回去，并且愿意将当年平定他父亲叛乱将领黄瑶起交给他。
而代价，代价是让准备投降北朝的大将裴叔业不能按期投奔北朝，用裴叔业的人头，换回王肃在南朝的富贵。
毕竟裴叔业当年也是宁蛮长史，和黄瑶起一起杀你父兄，你不想报仇吗？
而更稳固的证据，是南朝大将军裴叔业，是真的去信给了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询问他可否投奔北魏之事——当然，不止是投奔，因为萧宝卷怀疑他有二心，所以，他决定把镇守的淮南重镇寿阳一起送给北朝。
而这信让王肃扣压下来了，他解释说是自己只是没有及时交给朝廷。
这下，纵然元宏相信王肃，在这样重量级的证据面前，也没法再绝对相信他了。
毕竟，朝廷并不是他的一言堂。
王肃亲自回到洛阳，向皇帝解释，他虽然收到南朝招揽，但却并未回复，陛下以国士待他，他当然也以国士报之，怎么会相信萧宝卷那反复无常的小人。
元宏依然相信他，但却还是解了他的职——他需要向朝臣做个姿态。
但他依然保证，等回头就找个由头大赦天下，到时很快，就会重新启用王肃。
这两位感情丰沛的君臣还抱头痛哭。
哭完，元宏还顺便把王肃多年经营的大军与诸将，打散到诸军之中，免得多生事端。
……
正月过后，萧君泽准备回到襄阳，因为这里即将成为是非之地。
但走之前，需要和元勰、冯诞这些个朋友道别。
二月中旬，洛阳郊外已经有了一丝春意，马场在寒冬过后，重新开业，附近也早就是权贵们郊游踏青的胜地。
萧君泽坐着马车，打着哈欠——昨天和元宏道别，那家伙硬是顶着病体，和他聊到深夜，要不是冯诞阻止，他能熬个通宵。
不然，他就骑马过去了，但为了不疲劳驾驶，他便用了冯府的马车。
顺便补一会觉。
然而，就在他闭目养神，准备去马场准备和元勰聚会时，突然间，马车车壁上传来成串，重重的“哚哚”声。
“有刺客！”周围的侍卫大哗。
“公子小心，有弓弩手悄悄埋伏在街道的屋顶！”车外马夫和护卫都是冯府的亲卫，街上人声大哗。
就在此时，突闻马匹一声痛呼，人立而起，带着萧君泽的马车，在街道前横冲直撞。
萧君泽微微皱眉，在摇晃的马车里思考了一下，放弃了马车上的安全带，而是拿出小刀，一个旋身，扒住车门，纵身而出挂在横轴上，一刀割断了挽绳。
四轮马车的优势瞬间体现出来，虽然靠着惯性前行了一段，却没有倾倒，萧君泽翻身下车，回视着周围袭击来的刀手们，露出一点微笑。
终于，有点刺激的东西了。
他挽起袖子，对着已经靠近他的刀手，从马车上抽出一根长有一米的三棱铁刺，嗯，在这里，这东西叫“锏”，对于近战来说，它可是比刀更好用存在。
尤其是对如今锻造工艺不过关，大多是生铁铸成的长刀，那是一锏断一个。
他不需要支持多久，这里是权贵游玩地，过不了片刻，就会有人拔刀相助。
……
接下来的陌生刀手们一番砍杀，伤了不少人，萧君泽亲自捉刀，和这些刀手人拼杀了一番，受了一点小伤——右上臂被划了一个两寸长的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而刺客们则被捉了几个活口。
朝廷命官在洛阳城外被埋伏，这事瞬间震惊洛阳。
元宏大怒，要求彻查到底，这些死士，原本被养在山里，也不知道自家主人是谁，问起来，就是城中宗室，但查来查去，却查到元禧头上，虽然后者矢口否认，但元宏依然大怒，认为是元禧觉得君泽给元恪出的主意，所以报复——是的，元恪最近特别喜欢说君泽帮他向皇帝说情这事。
于是剥夺了元禧爵位，将他圈禁在华林都亭，此事震惊朝野。
不过，元宏却私下对萧君泽解释：“这事多有嫁祸之相，但，朕私下查之，却见元禧居然……多有逆反之举，却是不得不借此，将他圈禁。”
冯诞私下告诉许君泽，元禧居然在私下里，悄悄诅咒陛下病故，让他摄政，不仅如此，还私藏了不少兵刃，私下里还有对亲信多有欲杀太子之意。
萧君泽倒是不介意：“那真正动手的，是谁呢？”
冯诞的叹息更重了：“是，王肃。”
萧君泽笑了起来，还颇有些自得：“果然是他。”
冯诞无奈地摇头：“你真不怕死！”
“王肃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萧君泽微微一笑，“我和元禧斗这一场，把他殃及池鱼，加上我又与诸王交好，他不嫉妒才怪了。”
同样的南国之人，王肃处处被排挤，好不容易登上高位，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政斗牵连，而这事，还是因为君泽而起。
那么，他借着刀，杀君泽，再把元禧拖下水，也算是个挺完美的计划。
“对了，陛下那边的怎么样？”萧君泽又问。
冯诞笑了笑：“放心吧，陛下不是伤怀之人，知道王肃是气急，只是打算不再重用他，觉得自己没能护住王肃，让他冲动行此错事，有些愧疚罢了。”
“那便好。”萧君泽点头，“既如此，我便要回襄阳了。”
冯诞叹息道：“快些回去吧，我算看出来了，你在洛阳，总有事端。”
“哪有，都是他们咎由自取！”萧君泽抱怨。
冯诞送他到洛阳的石窟寺外，微笑着说准备给君泽也建一窟，写上他的名字做供养人。
萧君泽看兄长一片好意，便没拒绝。
他的这场大戏，还算是过瘾。

第126章 忠臣与忠诚
从洛阳到襄阳的路程，半是群山，半是平原。
车队行到宛城，便进入了南阳盆地，这里道路平坦，物产丰饶。
宽敞的土路上，十来个汉子穿着塞了稻草保暖的袄儿，拿着一人高的朴棍，走在宛城外的官道上。
一支三十余骑士簇拥的车队从他们身边经过，这些汉子面带恐惧和敬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只因车队的骑士们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皮甲，面目冷峻，一看便是百战之师，万万不能招惹。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名二十来岁、打扮和刚刚的汉子们没什么区别的黑瘦青年，正在那马车之中，伏跪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一眼。
“你说，你叫孔舒，也是从南边来北朝的？”一个悦耳好听，带着丝丝尾音的声音从青年头顶传来。
“是，是的，”青年颤抖道，“草民孔舒，太和十八年，和沈大人一起北逃，归入沈刺史家的奴籍。”
“那你怎么会在宛城路上，还想偷马儿豆饼？”那声音带着笑意问。
“回、回贵人的话，”青年惶恐道，“前些年，沈家主被朝廷排挤，养不了几千部曲，便将我等贩卖给了李家，李家又把我们卖给了洛阳的宗王家中……”
他也十分无奈，十五岁那年，家中需要丁役戌边，他是家里最后个男丁，谁知入了军中，便被裹胁着逃到北朝，又被卖到了洛阳。
后来，彭城王将他和一些丁役送入马场，接着又因为河阴镇的工坊人手不够，调他入了工坊。
“……工坊的坊主冯家公子真是一位大善人，”孔舒眼睛里带着向往和期盼，“那里能吃得饱，虽然累些，也能有工钱，那位坊主还放了我们的奴籍，让我们成了良民，只要再多些日子，我就能存些钱财，买上一块地，安稳下来……”
“可是后来，后来那位公子去了襄阳，咱们的天，一下就塌了，”孔舒眼睛里满是泪水，“我当时想和公子一起去襄阳，可又怕啊，怕又过那种无家可归的日子，就留在了河阴镇上……”
接下来的日子，他甚至不敢过多地回忆：“工坊并入少府后，吃食不到从前一半，做得不够，每天都要吃鞭子，好多人受不住，被活活打死，大家都不知道能活多久……”
“后来，有人想逃去襄阳，我胆小，也不也敢一起去，后来听说那些人虽很多死在路上，但也还是有一半人逃了过去……”
“那些先逃走的，后来又悄悄回来，说动我们这些跟着逃去襄阳，”孔舒惶恐道，“路上，我们混在宛城来的帮工里，去襄阳，可我和他们走散了，又饿得不行，看到贵人喂马的豆饼，就想偷吃一块。”
“刚刚那些路上人，就是帮工？”
“是，是的，”孔舒小声道，“二月不是农忙，也不太冷了，很多乡豪都会带家中壮丁，去襄阳找些活儿，赚些钱财，补贴家用。”
“乡豪们也缺钱？襄阳的工价不高啊，而且再过十来天就是农忙，还得回去，他们走上两百多里，就为了赚那么点钱？”
“这，钱再少，哪能不赚呢？”孔舒真心道，“那几个铜钱，到饥荒之时，换一斗米，也能救一条性命，只要能赚到，便是三百里，也不能放过啊！”
说到这，他眼眸里放着光：“我们只要到了襄阳，到了襄阳，就能活下来了……”
“行吧，你带些吃食，下车去找你的队友们吧。”萧君泽挥手。
他其实可以让这青年搭个顺风车，但看他这模样，怕是到不到襄阳，便要被吓死了，还是算了吧。
……
襄阳，三月，初春。
水稻的嫩芽在一片小片棚屋里密密麻麻地生长着。
它们被种在一片低矮的花房里，一名年轻人赤脚蹲在棚屋里，为稻田边一棵小小的黄瓜秧苗除草，额头见汗。
光芒透过顶棚的细碎玻璃框透射进来，这片小小的花棚，不到一亩地，却密密麻麻种了十几种植物。
农事官们每人分了一小片地，可以随意在其中研究。
“这育苗之法，真是神技！”贾思勰看着只露出尖尖一角的秧苗，感叹道，“就这短短月余，便能抢出一季粮食，能利民无数矣。”
斛律明月在一边没有听懂，忍不住道：“一块苗而已，同样在地里，哪能多一季粮食？”
崔曜看了斛律明月一眼，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语气笑道：“明月你生于草原，自然不知其中道理，冬麦与稻谷，都是以种子播于田中，冬麦九月播，次年四五月收获，稻谷三月播种，九月收获，这两种谷物时间重叠，一块田里，种了麦，便种不了稻。”
“不错，”贾思勰兴奋道，“如今，用育秧之法，将秧苗先在小块苗床中密植，待得麦作收割，再将秧苗移入田中，就能在九月收获，随即抢种小麦，便能于一块田中，收两季粮！且此法不止能用在稻秧之中，其它瓜果菜疏，只要安排得当，皆能省下不少时日，尤其是阴山燕山之地，如能用好，将是万民之幸！”
斛律明月道：“这么多秧苗，一根根插，岂不累死？”
贾思勰认真道：“将军有所不知，农人不怕劳累，只怕青黄不接，无粮可食。”
斛律明月于是闭嘴。
萧君泽沉默了一下，突然小声道：“那个，这稻子，是早稻啊，两个月便能收获，你要是不及时插秧，它们会死的。”
贾思勰大惊：“还有这事？”
萧君泽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是啊，许琛没有给你说过吗？这是占城稻，在交州之南的占城谷地，一年能种三季。”
贾思勰被惊呆了，下一秒，他几乎是跳了起来：“上官啊，此事您怎么不早说？不行，我得快些准备水田，安排插秧！”
看人走了，萧君泽也带着手下出了那低矮闷热的花房，回到自己的官邸。
这群手下在城外的官道上等着迎接他时，听说他去路边的花房巡视，便都跟了过来。
宅邸中，青蚨递上茶水，崔太守开始汇报这些天的工作。
那片耗资巨大的小棚屋，是萧君泽专门为农事官们在冬天的时间也不要浪费，在去洛阳时吩咐青蚨为他们修筑的。
没想到此屋一出，年轻的贾思勰等人顿时惊为天人，为争夺土地面积上演了一番全武行，听说最后还惊动了魏知善魏大夫，在经过魏大夫的医治后，这些农事官们便和气许多，言谈间最多阴阳怪气、口吐芬芳一番，再没有相互物理攻击的事件发生。
崔曜因此大受启发，于是给襄阳城的典狱提议，将囚犯放到魏大夫那里服役，效果拔群，最近襄阳周围的案件都少了好多。
这半年来，襄阳城的产业工坊产量稳固提升，府库的粮食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许多，在夏粮收获之前，还需要再修筑几个新粮仓。
“阿曜真是干吏！”萧君泽十分满意，夸奖道。
“都是您教的好。”崔曜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最难的事情，都是您解决的，我只是做一些查漏补缺、维持现状的小事，若连这都做不好，也无颜再当这郡守了。”
这不是他自谦，而是治理一地，无非是财与势，襄阳又不缺钱，又不缺人，还有斛律明月这些嫡系掌军之人，这样都治理不好，那他肯定是废物没跑了。
萧君泽勉励了他两句，便又换了斛律明月。
胡人少年兴奋地向阿泽说起了他这些日子在襄阳的剿匪历程：“……阿泽你不知道，好多地方的匪类都是村匪，他们喜欢在官道上挖陷阱，等商队的马车陷进去，就一哄而上，前去哄抢，平时便装成良民。我装成商队引蛇出洞，把好几个村子的首恶诛杀了。如今，连南朝江陵那边的商队都私下给我送钱送粮，希望我把襄阳到江陵一路的匪类也清剿了！”
“不错，”崔曜在一边见缝插针地炫耀道，“我还给沿途乡里下派文书，要他们保护道路，若是官道再有坑损，便要拿此地三长问罪。”
“对，他私人下跟着去暗访，被人打了闷棍，要不是我去的及时，就要被人卖到山里去了。”斛律明月顺手拆台。
谁料崔曜不但不以为耻，还主动上前，给萧君泽看自己手腕上一条已经淡得看不到的鞭痕，一脸后怕：“师父啊~我差点以为看不你了，我当时好怕辜负您的期望，害怕不能回报您的栽培……”
萧君泽当时就心疼了：“啊，这么严重，你太不小心了，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其它地方受伤？”
崔曜也不扭捏，立刻就把长袄外袍脱了下来，撩起中衣，要给君泽看背上受的伤。
但下一秒，青蚨已经板着脸把衣服重新披到他肩上，怒道：“胡闹，大庭广众之下，岂可如此无礼。”
斛律明月疑惑：“这里不就咱们四个人吗？而且在屋里啊？”
青蚨气得磨牙，冷漠地看向公子。
萧君泽轻咳一声：“好了好了，我知晓了，这次你们三人都辛苦了，回头我再听你们细讲……”
“对了，听说您这次在洛阳遇刺……”崔曜担心地问，“没事吧？”
“当然没事，”萧君泽微笑道，“连武器都没用呢，他们就倒下了。”
崔曜和斛律明月义愤填膺，叫嚣着绝不与那些幕后黑手他们甘休，只有青蚨一脸冷漠，仿佛在对公子说：看你惹的事情！
萧君泽不由得头痛，唉，青蚨不好骗，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完全好，回头青蚨见了一定会气疯的。
怕是得哄好久。
……
把崔曜和明月都送走，萧君泽先是给青蚨看了已经结痂的伤口，然后又花费了些保证安抚青蚨，说最近不会再乱去搞事了，总算把事情揭了过去。
青蚨这才禀告起南朝之事。
南朝这半年，也没有安稳，在萧君泽的运作下，萧宝卷把目标第一个盯上的，是裴叔业，裴将军心理素质不太高，在反叛、北逃、被动等死这几个选择里纠结不定。
又是派儿子去建康观望，又是去萧衍那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对面说没有。
然后又去信北朝，问我向你们投降你们收不收？
北朝收到这种信，非常谨慎，说那你早点投啊，主动来啊——毕竟诈降的亏吃多了，总要长点记心。
他这些事做的都不太秘密，毕竟萧衍、北朝、建康城里，都有萧君泽的人，当然，这些消息自然也到了萧宝卷手里。
于是，原本准备点选陈显达将军的南朝皇帝，改变目标，开始针对裴叔业一派。
萧君泽去南朝继位的计划，就看裴叔业多久反叛，以及，反叛后能撑多久了。
毕竟，这是最后一支还可能忠于南朝的大军。
“等着忠臣反叛，”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且，这算是忠臣里最忠的……”
真是太好玩了。

第127章 快到收获季节了
四月初，一名黑瘦的青年走上樊城的浮桥，扶着身后的数十名老幼，看着对岸襄阳城那高大的城墙，眼中隐隐有泪光浮现。
“这，这就是襄阳城么？”旁边，一名十来岁的少年期盼地看着远方。
“是啊，终于到襄阳了！”青年回望着身后那迢迢长路，“咱们终于走过来了。”
一时间，他们忍不住抱头痛哭。
凭借着心中的一股气，他们在饥饿中走到了对岸，打听着“卫氏力役”的铺子，兜兜转转，在城外的鱼梁州的一处小铺里找到了接头人：“主上！”
卫瑰正坐在铺里盘账，听到这声音抬起头来，顿时大喜：“孔兄，你终于来了，白兄弟他们已经到了十来日，我还以为你们过不来了。”
孔舒与走过来的少年相拥，大笑道：“为了活命，自当尽力，这次，白兄弟他们到了就好，当时追兵来得急，可惜我带着引开追兵的几个兄弟，都没能逃开！”
卫瑰和他们，都是天光会的成员，做的事情，就是在帮着在河阴、洛阳被强迫为奴籍的工友们逃脱苦海，还有给襄阳城中匠人们提供帮助。
如今，他们已经在襄阳城中建立了一个帮派，会时常帮助那些困难的工人们，也会帮着讨要薪酬，在整个襄阳城里，非常有口碑。
当然，他们能存在的最大的理由，就是郡守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行为处罚他们。
而他们也可以凭借庞大的人脉，在开垦土地、搬运粮食、租赁铺面里赚到些钱，这些钱大多也被他们用来帮助洛阳城里的奴工出逃了。
“对了，这次我能活着过来，还是因为遇到了一位贵人，”孔舒大灌了一口茶水，这才缓缓道，“当时我甩掉追兵时，已经精疲力竭，只能冒险去驿站的马槽里偷了两块豆饼，结果被抓住了，本以为就此身死，没成想，那位贵人是个好人，给了我路引了吃食，我这能活着过来，全靠这路引，还在路上找回了一些失散的同伴……”
“哦，是哪位贵人？”卫瑰低声问。
“我哪敢问他姓名啊，只是看了一眼，他十五六岁的模样，满身都是通透的贵气，明明坐在车里，却像是坐在月宫里一般……我未见过神仙，但也觉着，这世上若有神仙，当也是他那般模样了。”说到后边，孔舒捧起大脸，神情带上几缕恍惚。
卫瑰几乎瞬间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他长叹了一声，也想起那一晚。
他便是身处险境，也全然毫无一丝慌乱，平静从容，看他们的眼神，仿佛俯视人间的神灵，一言一语，都扎在他心上。
那时，他才明白，人唯有自救，方才有救。
“对了，主上，”孔舒终于回过神来，“路上，我听说咱们遇到了对手，是真的么？”
“是啊！”提起这事，卫瑰也是一肚子火，“那山中蛮人，居然……”
他感觉自己头上的血管都出来了：“我们与他们，迟早会有一战！”
孔舒不理解。
卫瑰于是给他细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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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外，桓轩也在一处棚子里打算盘，眉目间都是得色：“阿菟，确定了吗，这个标咱们中了？”
面前的蛮人少年赤着上身，一脸得意：“当然，咱们的工价比天光帮那些人便宜半成呢！他们凭什么和咱们抢。”
桓轩微笑点头，又转头看向别外一个人：“你那边呢，和巴山那边说得怎么样了？”
“巴山蛮的蛮王已经同意与咱们一起出兵了，”旁边一名青年汇报道，“但是他要求出兵后，把货准备好，才会和咱们的一起去出兵大阳蛮。”
“蛮奴那边呢？”
“山里巨木虽多，但临河的大多已经被采伐光了，需要从深山里拖入河谷，更费人力，白蛮王要咱们再加一层价。”
“给他，这些巨木是咱们目前最大的收入，等我打败叔父，再说钱财的事情。”
“主上，天光帮的卫瑰警告你，说你的行为是在害人，要求您别把工价拖那么低……”叫白菟的少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我这也是没办法，”桓轩不屑道，“咱们山蛮力小瘦弱，比不得这山下人饭足有劲，工价不廉些，怎么和他们天光帮争，再说了，他们当初不也是用这办法去占土地乡豪的工价么？他初一做得，我便做不得？哪有这道理。”
他也不怕，大不了两边打一架，卫瑰的人手还少，只是优在他手下的工匠都十分地好用，做活又快又好。自己能做的，就是量大从优。
“那，咱们还要继续抢城里标么？”白菟问。
“抢，最好让他们在襄阳城混不下去！”桓轩挑眉一笑，“这襄阳城，容不下两股势力。”
“对了，”白菟又提起另外一个问题，“您不是想建铁坊么，我听说卫瑰有下有许多铁坊工匠，都是从河阴镇过来的，要不要杀过去，把那些匠人抢来？”
“啪！”桓轩脸色一冷，伸手就在少年头上重重拍了一下。
“哎痛，哥你干啥打我！”少年一脸委屈。
“我警告你，在襄阳城里绝对不能打个主意！”桓轩脸色青白，“崔郡守可不一位心善的菩萨，你想去魏阎王那里走一遭么？”
白菟顿时抽了一口冷气，连连点头：“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还好您记得！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桓轩这才点头。
“那铁匠的事情……”
桓轩托起头：“看来，需要找这位，天光帮的帮主，合作一番了。”
他需要大量铁器铁甲，才能一统山蛮，拥有自己的势力，而那卫瑰，听说也想要扩大他的势力，把他的帮会，发展到整个北方。
哼，是想行当年的李家道旧事么？
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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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泽正在啃黄瓜。
他的玻璃房本来是育种的，但没想到居然能顺便蹭一些反季节蔬菜，算是意外之喜了。
为此，他还让人快马送了十来斤瓜果给冯诞。
结果是冯诞回信说别这样劳民伤财，而元宏则在信里说再送来两筐，阿诞喜欢吃。
萧君泽心说你们两个都是不会统一意见的么？
然后回信这一季的没有了，反正到夏天了，不怕没的吃。
青蚨站在一边，撩起君泽的袖子，看他光滑白皙的手臂，目光带着困惑。
“别看了，这身子不会留下疤的。”萧君泽把黄瓜啃完，在一边的水盆里洗了手，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再看青蚨一脸老母亲的忧愁模样，忍不住调侃道，“怎么着，你是不是担心我乱来，又找不到证据？”
“胡说，我在想不能让魏知善发现这事！”青蚨恼道，“另外，你还知道自己在乱来么？本来你就异于常人，若让人发现了，说不得便被收入后宫……”
“看你说的，我入谁后宫，谁当晚就得守寡，”萧君泽说到这，看青蚨似乎无法反驳的模样，笑出声来，“你居然还在看，你是不是还想在胳膊上点颗守宫砂啊？”
“一派胡言！”青蚨大怒，“你、你就要回南朝登基了，到时三宫六院，你要怎么瞒？”
萧君泽看青蚨真生气了，轻咳一声：“好了好了，戏言而已，你怎么比我还当真呢，说说南朝如今怎样了？”
青蚨这才作罢，说起了南朝之事。
萧宝卷发挥得十分平稳，在知道裴叔业有反意后，立刻下诏讨伐裴叔业，让崔惠景出兵攻打寿阳，骠骑司马陈伯之统率水军溯淮河而上，豫州刺史萧懿统领步兵三万人也去围攻。
裴叔业慌忙向北朝递了投降书，但那时萧君泽把洛阳弄得天翻地覆，咸阳王、王肃、元恪一番争斗，等元宏理清朝局后，都已经是三月了。
元宏接到裴叔业的投降书后，大喜，因着淮河的大将主将王肃刚刚被问罪，就准备亲自出征，带十万大军去接收寿阳。
“这个元宏，我都把国库的粮草一半都划拉到襄阳了，他居然还有粮草南征！”萧君泽思考着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可是他出来太晚了，”青蚨忍不住笑道，“当时，裴叔业想投降北朝，寿阳世家皆不愿意，与朝廷里应外合，加上裴叔业当时又气又急，直接病死，崔慧景将军只花费了半月时间，就已经攻破了寿阳。”
寿阳城破之后，崔慧景拿了裴叔业的人头回建康城，诸军皆有封赏。
而元宏没能吃上这口肥肉，生了好久的气。
“如今，南朝的局面，表面平静，内里却波涛汹涌，”青蚨感叹道，“他一月之中，要出宫二十多次，喜欢出门，却又不喜欢人多，每到一地，拆屋驱民，百姓不堪其扰。正月初一，天寒地冻，群臣在殿外等了一整日，许多老臣都倒在地上，他才吃过午饭后草草见了群臣一面。前些日子，皇宫失火被焚，他就新造仙华、神仙、玉寿三座宫殿，大刮江南……”
南朝群臣反而因此松了一口气，因为萧宝卷修宫殿时，便基本没怎么折腾朝臣了。
可是阴云依然在头上，大家都明白这是一时苟安，惶惶不可终日。
“崔慧景、王敬则、还有萧衍三位大将军，都希望拥你继位，”青蚨低声道，“只要你点头，他们就会起兵拥立你为皇帝，攻入建康城，杀了那伪帝。”
萧君泽笑了笑，微微摇头：“还，还不是时候。”
青蚨困惑道：“还要等什么时候，裴叔业不是已经死了么？”
“裴叔业毕竟是真有反心，萧宝卷杀他，名正言顺，反而提升了威望，”萧君泽淡定道，“只有他开始杀平叛功臣时，才是朝臣真正对他失望的时候，放心，不会太久了。”
他估摸着，也就是过两个月的事情了。
正是丰收的时节呢。

第128章 一件好玩的事
五月，襄阳城外的十几亩稻田已经挂上了漂亮的稻穗，数十名的军士昼夜巡逻，把每天都过来看稀奇的百姓们吆走。
“滚开！再让我看到你，别怪我手动！”一名士卒提着鞭子，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过来，大声怒斥责道。
几名矮小的黑瘦的汉子的露出讨好的笑，忙不迭地点头，纷纷从田边退走。
走了一段距离后，他们甚至狂奔起来。
过了一会，一名黑瘦汉子坐在树下，摊开手掌，露出的正是一把刚刚捊下来的饱满谷粒。
“老四厉害啊！”其它汉子纷纷夸赞。
“来，把稻子分了，这种子可要收好了，万万不能让人知晓，明年种出的种子，这种上两年，咱们便能有这吉稻了！”
“那是自然，两个月就能收的稻子，简直是神了！咱们回去可都别吱声。”
于是众人每人分了三五粒稻谷，拿布帛包了，悄悄回家，准备晒干后，放到隐蔽的地方。
同一时间，贾思勰看着稻田边已经被撸了差不多半亩地的稻子，气得直跺脚：“这些恶人，跟本不知怎么种这早稻，就这么捊了去，简直是糟蹋种子。”
“何必心急，你将种这早稻的心得写一篇笔记，”旁边的萧君泽微笑道，“到时，我用油印发到雍州各地三长手中，也将种子分上一分，推广开去。”
“这……”年轻的贾思勰有些忐忑，“万一有所错漏，岂不是误了农时？”
萧君泽随意道：“这一千多石的种子，能误多少田？我准备在襄阳发一份邸报，每月一次，将雍州大小诸事发于三长之手，我给你留下一块地方，你每月可以提前撰出下月农时宜种何物。”
贾思勰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听邸报上记的东西很多，便感激地答应了。
萧君泽点头，看贾思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不由笑道：“想说什么，直说便可。”
贾思勰小声道：“那花房，实在是拥挤了些，如今其中瓜果过于拥挤，有些受不住了，下官觉着，或许可以，再扩大几分……”
萧君泽有些头痛：“我倒是想，但一时半会，还真不行，你得排队到两个月后了。”
前几个月，他送了一些反季节瓜果给冯诞，结果震惊了整个洛阳。
一时间，到襄阳取经的权贵络绎不绝，对这里的玻璃花房惊为天人。
震惊之余，许多宗王世家都开始私下建自己的玻璃房，这也算是开发了玻璃的另外一种用法，如今，这法子已经向南朝江陵甚至建康城蔓延——成为各大世家们争奇斗富的途径。
玻璃坊的产量却受了碱的限制，产量上不去，很多世家都已经排队到一年后了，要给贾思勰挤出来，还真不容易。
贾思勰却已经很满意了：“夏季正是万物繁茂之时，只要能在深秋前筑成，便足矣。”
萧君泽也很满意，贾思勰在农事上真是一把好手，还十分善于总结成书，遇到就是大赚。
就在他想着用那少少的农业知识再指点一下时，一名亲随悄悄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他微微挑眉，便和贾思勰分别了。
-
襄阳城府邸之中，一名挺拔儒雅的中年文士正静静站在客房之中，凝视着墙上的挂画。
那是一张襄阳城的规划图，鱼梁州的工业区、周围的宅地、建设中的街道、道路、渡口、农田在其上一眼俱全，已经筑好的地方，便用淡淡的绿色颜料晕染开，正在建设中的，便是红色。
与上次离开时相比，整个襄阳城，甚至已经有了几分追赶建康城的气势。
“这要如何比，”文士叹息，“这治世之能，怕是千古难见啊。”
“你来这，不只是夸奖吧？”萧君泽跨过门槛，笑道，“你不必亲自来的。”
“我若不亲自来，”萧衍转头，神色复杂道，“又如何能让殿下知晓我等诚意呢？”
萧君泽有些惊讶：“这么快的么？”
萧衍点头：“是啊，那伪王倒施逆行，远胜纣王，若不除之，便轮到我了。”
萧君泽邀请他坐下，让人送来了茶水。
萧衍也不客气，将朝廷这些日子的事情纷纷讲出来……
两个月前，平定裴叔业后，朝廷收集了他同党和曾受他恩惠的人名，列为名册，准备追究。然而，萧宝卷身边的宠臣们把这场追究同党行动，变成了他们收敛钱财的大好机会。
许多无罪之人，因为家中财富，全被诬陷为裴叔业的同党而杀死，没收其财，而那些真正的裴叔业同党，只要家中贫穷，却都无人理会。
萧衍的兄长萧懿在平定裴叔业之时，位居首功，成为朝廷尚书令。
结果没有过几日，宠臣茹法珍、王咺之就在皇帝耳边进谗言，说：“萧懿肯定会像你老爹那样把你也废掉，你很危险啊！”
于是萧宝卷的“做事不可在人后”机制瞬间被触发，开始收拾萧懿。
这事很快有人告知萧懿，萧懿却是个忠心的，说着人生自古谁无死，便接下了朝廷送来的毒酒，死前还对送酒的使者说：“吾弟萧衍在荆州，和北朝有勾结，是朝廷的一大隐患啊！”
萧宝卷深以为然，派人前来行刺萧衍，只是被萧衍提前发现，有了防备，才躲过一劫。
萧衍知道事情已经差不多了，于是便轻装简行，一路来请临海王……
“这，将军兄长难道与你有仇？”听萧衍完朝廷里的消息，萧君泽轻笑出声。
“唉，兄长……”萧衍无奈道，“他有为家为国之心，我虽多有劝诫，他却一意孤行，为之奈何？”
萧君泽凝视着萧衍，缓缓道：“将军，如今局势，难道你就真没有一争之心么？”
“若说丝毫没有，那必是骗你，”萧衍凝视着临海王那完美的面容，认真道，“但如今朝中还有崔慧景、王敬则等大将，若我妄然起事，说不得，便是下一个裴叔业。”
他哥被萧宝卷赐死，噩耗传到荆州后，他连夜召集心腹张弘策、吕僧珍、王茂、柳庆远、吉士瞻等人到府邸研究对策。
几人都认为，如果此时起兵，必然会被郢州的崔慧景、石头城的左兴盛、还有王敬则等大军围攻，徒然被他人坐收了渔利，所以，他们的想法，更多是北上襄阳，投奔北朝，更为安稳。
所以，萧衍连夜北上，想萧君泽举兵称帝。
如此，有崔慧景和王敬则支持，从东西两面攻打建康，加上临海王的血统大义，成功的可能，怎么也有七八成，足够了。
萧君泽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思索数息：“如此，那我便随将军南下。”
萧衍大喜，拜道：“为臣愿追随陛下左右！”
萧君泽挑眉：“事不宜迟，那咱们明天就走吧。”
萧衍起身，问道：“那大军何时动身？”
萧君泽微笑道：“没有大军，你拥立的人是临海王萧昭泽，不是北朝雍州刺史君泽，明白么？”
萧衍不是很懂：“可是陛下，您一但称帝，必然入主建康城，又何必……”
他其实很眼馋襄阳的水军和那只铁骑，有那水师，怕不是能直取建康城。
“时机未至。”萧君泽抬头看着墙上的市政规划图，“这里，我暂时还不能放手，你可在城中游玩一日，我去向属下交代一番。”
萧衍神色凝重，点头目送着临海王离去。
他心中莫名多了一丝忧虑，为何，他觉得，临海王对南朝大位，似乎，并没有多在乎？
-
“什么，你要离开两个月？”崔曜眉头紧皱，小声道，“我能一起去吗？”
斛律明月眉头一抬，眉开眼笑道：“你怎么可能同去，襄阳城诸事繁多，阿泽让你来，不就是这时派上用场的么？应该我同他一起去。”
池砚舟小心地看着萧君泽，仿佛一只随时会被主人抛弃的狗子。
青蚨眉头紧皱，看萧君泽的目光中带着冷漠。
魏道长打了个哈欠，她头发散乱，仿佛在说没事的话我回去了。
“我有事，要去一趟南朝都城建康。”萧君泽淡定道，“这两个月里，就要麻烦你们守好襄阳城，有急事，可以用飞鸽传书于我。”
崔曜大惊：“阿泽，好好的你去南朝作何？你是我朝刺史，若是沾上勾结南朝的罪名，陛下也不能轻易护你。”
萧君泽微笑道：“我有一个朋友，要在南朝做件大事，我得去帮帮忙。”
青蚨翻了个白眼，魏道长目光一亮，八卦之情充斥其中。
崔曜思考数息，然后长叹道：“所以咱们真和南朝勾结甚深么？”
斛律明月皱了皱眉，小声道：“什么朋友啊，你不会一去不回了吧？”
萧君泽不由笑了起来，一手一个，把崔曜和明月抱在怀里，左右贴贴了一下：“怎么会呢，有阿曜和明月在这里，我必是要回来的！”
池砚舟瞬间羡慕嫉妒得整个人都扭曲了，身上几乎冒出黑烟。
好在很快君泽又松开手，给他一个单独的拥抱。
“这次青蚨和魏道长与我同去，你们三个看好家，”萧君泽认真叮嘱，“对外，便说我出去巡视了。如果朝廷要襄阳出钱出粮，不用问我，按需给他便是。”
崔曜还是有些担心：“你的意思是，下半年，陛下又会征发大军南下么？”
“这可是他最大的心愿，他不会放弃的，南朝内乱，会是他最后的机会，”萧君泽笑道，“话说我还挺期待的呢。”
到时，两个皇帝一起御驾亲征，然后，一个还常常给另外一个写信，说自己做了什么准备、多有把握……

第129章 这看不懂了
萧君泽吩咐完几个属下，便让青蚨略作收拾，顺便带上了魏道长。
魏知善显得十分不情不愿：“我解剖图已经画到一半了，不管你有什么大事，也该为这医道让步。”
萧君泽翻了个白眼：“你跟我过去，回头我让人给你做五脏六腑的模型，保证和真的差别不大。”
魏知善迟疑数息，勉强接受，于是同意随行。
萧君泽又去寻了元英，说准备去各地巡视，大约两三月后回来，有什么事，帮崔曜他们看着点。
元英自然是拍着胸脯保证，这事交给他了。
萧君泽又把三个徒弟拎着，耳提面命：“记得，我出门后，保命为第一紧要，什么工坊、财货，都没有你们重要，你们护住书院老师和几位农事官就好，实在要跑，就去南朝，明白么？”
三人当然满口答应。
事便就这样定了。
次日清晨，船已备好，君泽没有允许他们远送，他们便在城门上眺望着萧君泽离开。
一起离开的，还有一只载着数十只咕咕的小船。
他与萧衍走上大船，在江水上看看码头上的襄阳城渐渐远去，消在江边无尽的芦苇丛中，微微叹息。
“陛下为何叹息？”萧衍走到他身边，微笑道，“襄阳虽好，但我南朝物华天宝，诗文锦绣，有万里江山，又岂是一座郡城可比？”
萧君泽摇头道：“我这一离开，不知多少牛鬼蛇神会冒出来，算是他们几人的考验了。”
先前他去洛阳，虽然也是离开襄阳，但行踪明显，能让人顾及，可他若不在，觊觎襄阳城的权贵们，便会有各种试探了。
“为何不带他们南下？”萧衍好奇道，“陛下临大位时，必然要起用一些自己人才是。”
“将军不就是我的自己人么？”萧君泽微笑道，“若我上位，将军必然是少不了一个相位，朝廷大事，当相托于你才是、”
萧衍摇头苦笑道：“陛下何必试探于我，治国一道，您早就自成一脉，这世上怕是难有人及，下官岂敢班门弄斧？”
“你心中有大抱负，”萧君泽凝视着滔滔江水，“若不施展一番，将军这心中也必然不甘吧？”
“这正是下官想要讨教的，”萧衍一说这个，眸光中便显出了跃跃欲试之色，“当初，陛下曾与下官坐而论道，言及下官将儒道释三家之学相融，治天下之策有缺，不知所缺何处？”
萧君泽看他炯然有神的双眼，不禁笑道：“好，那便与将军说说，缺在何处。将军心中有佛，却缺了佛家最重之意？”
“何意？”
“众生平等之意。”
……
襄阳顺汉水而下，走杨夏水道，三日便可直达江陵。
这三日中，萧君泽便指出了萧衍治国中最大的缺陷，萧衍的治下，是没有“民”的，他想证道，想渡众生于苦海，但在他眼里众生，是权贵，是世家，唯独不是黎民。
或者说，黎民在他眼中，是稍带着用来刷声望的，因为一旦遇到不公，遇到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欺压，萧衍都是偏袒权贵，他对亲人和百官的宽容到一个让人吃惊的境地。
他觉得只要满足和人的欲望，是可以用善良和宽容来感化改变这个社会的。
他是真是相信佛法，而且随着年纪增长，越发地相信。
萧君泽很欣赏萧衍的勤奋和聪慧，若只是当宰辅，他节俭自律，是最好的人物。这世上谁都能相信佛法，相信人性本善，唯有皇帝不能相信。
因此，萧君泽觉得可以和萧衍辩一辩。
这并不难，后世能值得一说，在人性和逻辑中辩驳的材料实在太多，萧衍这种聪明人，只要不魔怔，一切好说。
……
江陵很快便倒了，萧衍一到自己的大本营，立刻召集部下，给萧君泽介绍了自己的心腹。
包括张弘策、吕僧珍、王茂、柳庆远、吉士瞻等人。
当知道这位少年便是临海王萧昭泽之后，萧衍的心腹们陷入了一片茫然之中。
不是，老大，这和你说得不对啊，我们不是准备跟着您造反么，怎么一下子变成一个不知道真假的小孩子啊？他毛长齐了吗？
萧君泽居于上位，自然看出了诸人的迷惑，不由向萧衍微笑了一下。
萧衍迅速道：“你们不可无礼，临海王殿下虽然年幼，却早是本官效忠之人，不只如此，崔慧景、王敬则、陈显达将军，都已经效忠临海王，只等大旗一举，便会依附，与我等一同攻打建康城。”
这个雷太大，一时间，众属下神情恍惚，看着萧君泽的神情，如同看着一个妖怪。
脾气最急的吕僧珍更是直呼：“这怎么可能？”
萧衍怒道：“殿下面前，岂能如此无礼！来人，把他拖下去，军法从事！”
萧君泽笑道：“不必了，叔达，他们都是你的臣子，不必向我效忠。”
萧衍正色道：“等殿下入朝登基，拨乱反正，这率土之滨，皆是王臣。”
“那也等入主宫城再谈，也不迟，”萧君泽随意道，“天下，是世家的天下，君王，不过是世家的共主，没什么可稀奇的。”
……
有萧君泽的加入，萧衍很快便树起大旗，他有甲士一万多人，战马一千余多匹，大小船只三千。他将萧君泽介绍给了自家部下，并且向天下人发布檄文，将立齐武帝之孙、郁林王之弟，临海王萧昭泽为帝。
萧宝卷知道这消息，大怒，让离得最近的崔慧景讨伐叛逆。
大军顺长江而下，直达数百里外的郢州，而郢州之主崔慧景严阵以待，临海王失踪那么久了，我怎么知道你身边是不是临海王，你要过来，别怪我不客气！
但当大军到达郢州城（武汉）后，崔慧景不但命令诸军不得出手，还主动带着亲卫前去迎接，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在看到萧君泽的一瞬间，顿时热泪盈眶，大喊一声殿下，猛虎跪地，泪如雨下：“殿下，真的是您啊，老臣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再见武帝血脉……老臣愧对武帝、愧对高祖啊——”
萧君泽心里直翻白眼，却不得不亲自上前，扶起这位“忠心老臣”，好好一番宽慰。
萧衍在一边感慨学不来学不来，他自视甚高，实在没办法如此圆滑。
崔慧景痛哭之后，自然一番效忠之言，还将自己的亲卫留下送给殿下，同时，回到自己军中，召集手下军主。
他对军主道：“我受高祖、武帝厚恩，只是明帝势大，才不得不委身为其下，临海王殿下光复帝位而潜伏于朝廷，如今，那伪帝昏庸狂妄，让朝廷纲纪败坏，我匡扶家国危难，拔乱反正的日子就选在今天了，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建立拥护皇帝的功业，安定江山社稷么？”
得，这位临海王殿下已经得到崔、萧两位刺史的拥护，他们难道还能说不么？
于是，在郢州，崔慧景与其部下一个原地转身，跑到萧君泽麾下，还顺便送了萧君泽一件礼物。
一个十三岁、瑟瑟发抖的少年，正是萧宝卷的弟弟萧宝夤。
少年模样俊秀，衣衫凌乱，眼眶通红，但眼神有着一种倔强，梗着脖子，不愿意低头。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一孩子，我也不会为难你，这样，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呢，下船逃跑，我不会追你，你可以去建康找你兄长，要么你留下来，我这也不少你一口饭吃。”
萧宝夤眼神戒备没有说话，仿佛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哪个是正确答案，又或者都是死亡的答案。
但萧君泽却没有理他，因为他们的大军又沿长江开拔，下一个，是著名造反基地江州，镇守在浔阳大将军陈显达已经收到朝廷的让他阻挡叛军的要求。
陈显达让水军早早地等到江口，披甲迎接了萧君泽——他早就被萧宝 卷猜忌，担惊受怕许久，如今临海王过来，他这个年纪，也终于能安心了。
于是在大军过来之时，果断改旗易帜，只乘小舟，亲自前去觐见临海王。
至此，大军顺长江而下，离南京只有八百里。
从萧衍自江陵举事，他们以一万甲士起家，不到半月，居然已经有甲士十万，军马万余，沿途所至之处，郡县无不望风而降——这也是南朝内乱的基操，上位者们一般也不会与这些墙头草们为难。
萧宝卷和南朝上下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个情况，一时间，南朝上下有点关系的朝臣们，都悄悄与萧衍、陈显达、崔慧景等人暗通曲款，试图顺滑地转到下一个朝廷去。
不只是朝廷的人如此行事，很多人也已经品味出来，这临海王实在是厉害，能不声不响收服朝廷最有名的三位大将，且还不知有多少人为他潜伏在朝中，此时不去投奔，那可就赶不上发达了！
于是，上庸太守韦睿亲自率领郡兵两千，星夜兼程，加入了萧君泽大部队，华山太守、梁州、南秦州等刺史也都闻到不对的味道，纷纷带兵前去投奔。
理由都是现成的，临海啊，高祖的曾孙、武帝的亲孙，王国正统，能收服诸将，怎么看都比那个随机点名来杀的萧宝卷靠谱！
萧宝卷顿时慌了，急令左兴盛带兵前去平叛。
但这次，坚固的长江天险，遇到了北魏绝密的武器，配重投石机，几乎没上几炮，守军无心抵抗，纷纷出城投降——萧君泽这才发现，他那祖爷爷和爷爷十多年的治理，对南朝百姓来说，似乎已经是十二分怀念的日子了。
他们早已不堪忍受萧宝卷带来的精神内耗，就等着天降正义呢。
更重要的是，各地宗室诸王，都支持了萧昭泽——萧鸾和萧宝卷杀起宗室太狠了，他们也需要安全保障。
萧宝卷这才发现事情大条了，急忙大赦天下，还释放囚徒组成大军，想要抵挡。
但这时，东边又有消息传来，大将军王敬则率领一万甲兵渡过了钱塘江，打出了支应临海王的大旗帜，驻守松江的张环本来是当年明帝萧鸾防备王敬则的主将，但在这时关键当口，他表示自己知天命顺天意，愿意弃暗投明，直接入了王将军麾下。
而百姓们知道是拥护武帝高祖的亲孙后，受不了萧宝卷的他们也纷纷拿着竹竿锄头前来投奔，追随的人很快就达到了十万人之多。
如此，建康城瞬间陷入了四面八方包围之中。
而此时，离萧君泽起兵，还不到一个月……
局势变动之快，累死了北朝数百匹健马，北朝为之大哗。
元宏怒不可遏：“这萧昭泽是从哪冒出来的，朕才刚刚调兵，他怎么就已经要打入建康城了？”
那分明是他要进入的地方！

第130章 盛大登场
萧君泽的大军一路前行，一直到了建康城外的新林，在秦淮河岸驻扎，准备攻城。
这时，萧宝卷终于有了一位将领带兵马前来救驾——宁朔将军、青、冀二州刺史王珍国，由他带着最后的补充满员的禁军，一共十万兵马，在秦淮河对岸严阵以待。
萧君泽手边三位大将，萧衍、陈显达、崔慧景们并不是太和谐，萧君泽大大方方地表示：“本王并不懂得治军，三位爱卿可各领一门，谁先攻破都城，便居首功。”
此话一出，萧、陈、崔三人皆尽侧目，纷纷欲言又止，但在萧君泽似笑非笑表情里，把一肚子想要说的话都吞了下去。
他们三个都是在萧君泽手里吃过大亏的人，两个被他俘虏过，一个被他压得抬不起头，这样的战绩，放在南北两朝，都相当炸裂，你说你不懂军事，那不是睁着眼说瞎话么？
不过主上都这么说了，三位大将军也不客气，各自挑选了一个喜欢的城门，便开始攻城。
这三方兵马中，萧衍有四万人，崔慧景有六万，陈显达三万，而东边还有老将军王敬则正在紧赶慢赶而来。
敌方首领王珍国一时麻爪了，看各方大军压来，直接缩入城中，倚城而守。
开始两天，朝廷还有些士气，可当过了十余日，王敬则的大军的前锋也终于到来，这下，四方城门一人一座，正好。
这场面实在过于惊人，众臣觉得从汉末以来，还真没有四方皆反的情形，说比肩商纣秦二真的是一点不差。
但这又怪谁呢？如果说萧瑶光、裴叔业这些人是有反心，被灭还说的过去，那徐孝嗣、刘喧这些先朝老臣死的就太随意了，让人害怕，更可怕是的连萧懿这种平定叛乱的忠臣也被赐了毒酒……
这样的皇帝，又有谁敢再继续效忠呢？
谁不担心某天被他的近臣们冲入官邸，像死狗一样砍掉脑袋呢？
朝中已经如此人心惶惶，萧宝卷瞬间陷入焦虑之中，他一焦虑，城中百官平民们也开始陷入更大的精神内耗，有人便说了，如今朝廷成为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他身边的一群小人们，就是因为这些近臣迷惑了皇帝，所以才会是这种情况。
这可捅了马蜂窝，萧宝卷的近侍们立刻开始用浑身解数，查找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天可怜见，这些话还有传么？但这些近侍们可不这么想，他们开始在城中找寻“勾结逆贼”之人，而且看谁都像勾结了逆贼，一时间，又有数百人被无辜下狱。
城中人心更加飘摇了。
守城的王珍国本来就压力很大，谁知道这时，萧宝卷身边近臣们不知是不是压力太大，想要一起毁灭，茹法珍梅虫儿等人再度反向助攻：“如今局势如此艰难，都是因为大臣们不一心为国，想要叛逃敌人所致，应该把他们都杀了才对。”
这话一出，怕是真当朝臣们都是死人了。
王珍国等人早就觉得不对，于是秘密让人拿着明镜出城找萧衍，表示我心如明镜，愿意投诚，萧衍将明镜交给了萧君泽，萧君泽表示同意后，萧衍则将明镜劈开一半，送还给王珍国，以示同心。
得到接受后，王珍国便开始了自己的操作，他找到统领禁军的卫尉张稷，发出了一起投奔大义的邀请。
而城中早就都想弃暗投明了，只是找不到门路罢了，张稷听到还有这种好事，欣然应允。
造反这事，要的就是一个速度，他们一说定后，当天下午，由张稷打开宫门，王珍国带兵从云龙门中闯入宫殿，与张稷一起，在宫中找了正在看潘妃的歌舞的萧宝卷，一刀了断。
然后，他们又与朝廷的尚书仆射王亮、中书舍人裴长穆等人一起，拿着萧宝卷的首级出城投降。
至此，起兵不过一月时间的临海王，一路势如破竹，如有神助，正式入主建康城。
……
随着大军走入鲜血还未擦干的宫门大道，青蚨有些恍惚。
萧君泽倒是神情平淡，看着这宫门，似乎带上一些回忆。
一般来说，造反成功后，先是用太后的名义，废除上一任皇帝的帝位，然后再拥立一位新君，再让新君退位。
但问题就卡在这里，临海王萧昭泽是高祖之孙，属于是拨乱反正，再去见萧鸾的太后就不对了。
于是，萧君泽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萧衍的建议，连着太后和明帝萧鸾加萧宝卷一起废掉，萧鸾最坏，大杀宗室，废为庶人，逐出宗籍，萧鸾一脉的皇子都没有资格列入宗王。
这一条并没有引来反对，因为萧鸾的孩子都很年幼，根本没来得及建立自己的班子。
接下来，朝廷便开始举办登基大典。
萧君泽没什么兴趣大办典章，但他的手下们强烈反对，于是便准备了十余日，选了个比较吉利的日子，准备登基。
但是，从入主皇宫这一刻，他已经是实际上的正式皇帝了，可以名正言顺处理政务。
一朝天子一朝臣，萧君泽这次的成功太过顺利，以至于大家都有一种不真实感，如王敬则、陈显达、崔慧景这些人，基本上都已老朽，崔慧景还勉强有点入朝的愿望，已经七十多的陈显达、八十多的王敬则却是都没有什么权力欲望了，会支持萧君泽，只是出于自保罢了。
所以萧君泽便把他们的子侄的加官的加官，进爵的过爵，陈、王两位老将的军权也不必解，按萧君泽的说法，将来若是北朝南下，还要托付几位将军呢。
萧衍则进阶尚书令，领了他的兄长当初的职位，他的属下，也皆有进封。
朝中大事，萧君泽正式任命提拔的，只有一个官职，那就是统领禁军的卫尉，他交给跟在身边当了许久跟班的许琛来做。
接到这个任命时，许琛怔了许久，然后跪地叩拜，久久不起。
萧君泽在一边微笑道：“兜兜转转那么久，当年禁卫出身阿琛，终于还是爬上禁军的首领了，真是辛苦大家了，对不对啊，青蚨总管？”
已经晋升内廷之主的青蚨皱眉，并没有显得有多高兴，他一脸郁郁：“我只想追随在陛下身边，并不求有高官厚禄……”
“这不是暂时找不到心腹嘛，”萧君泽笑道，“当然要麻烦大总管了。”
青蚨于是低头：“陛下，您说的对。”
“别用这么卑微的语气啊，”萧君泽托着脸，调侃道，“我还是喜欢你训我时那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呗。”
青蚨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陛下，您如今已经是一国之主，万万不能如当初那般随性而为……”
“为什么不能呢？”萧君泽挑眉头，“青蚨啊，不能随性而为的话，我何必费这心思，争这天下呢？”
青蚨感觉到了窒息，忍不住严肃道：“陛下，这不是我等先前那般小打小闹，您凡事还要三思后行。”
“好好，听你的，”萧君泽微笑道，“你先去处理宫庭之事，我去处理前朝，这麻烦事，才刚开始。”
青蚨这才一脸忧虑的告退，又小声对魏知善道：“魏贵妃，麻烦你了。”
魏知善摸着下巴，似笑非笑道：“陛下，臣妾若入宫，能不能让臣妾带着诏书，前去阳洛魏家，衣锦还乡一番？”
“别胡扯了，”萧君泽摇头道，“让你入宫，只是用故剑情深暂时抵挡一番，否则，各家各族，该送美人来了，对不对，舅舅？”
谢川淼谦卑地点头，认真向魏知善拜道：“魏姑娘当年救陛下于危难之中，又离不弃，追随身侧六载，虽然未有子嗣，但也当得起贵妃之位。”
说到这，他有些惆怅道：“但陛下毕竟是帝王血脉，还得开支散叶……望贵妃娘娘大度一些……”
魏知善轻轻勾起唇角：“若我不大度呢？”
谢川淼只能垂头，手指微微颤抖：“那，便要从宗室中过继一位皇子，怕是又要引起朝中震荡，还望娘娘三思。”
“行了，”萧君泽无奈摇头，“存之，不要逗阿舅了，他心不好，气出病来，还是要麻烦你。”
魏知善眨了眨眼：“好啊，妾身回头再与陛下说一些小秘密吧~”
做为名医，她也算见多识广，有些猜测的。
萧君泽点头：“那是自然，帮我做事，你不会后悔的。”
魏知善满意地退下。
谢川淼看着两人之间的哑谜，无奈地摇头，但随即又忧虑道：“陛下，崔慧景、萧衍都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你将他们放在高位，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不必忧虑，我们有一位南朝内乱终结者，朝廷的大救星。”萧君泽眨了眨眼，调笑道，“很快，他就会来帮咱们肃清朝堂，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谢川淼疑惑道：“何人？”
-
“什么，这才一月，他就已经攻破建康、登基称帝？”元宏收到消息时，王驾正从洛阳开拔。
先前，收到萧衍从荆州起兵的消息，他就知道这是南攻的绝好机会，立刻征发大军三十万，要在襄阳聚集，趁南朝空虚之时，南下荆州。
但南朝的变化实在太快，就算他的大军长了翅膀，等到襄阳之时，南朝的守备怕是也已经调动完毕，战机尽误。
可，他要放弃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瞬间变得肃穆：“无论如何，这次，朕必要拿下荆州！”
荆州一得，便能断掉巴蜀与东吴之间的联系，大业可成矣！
别说什么等待时机，机会是自己创造的！

第131章 不同体验
江南，秋雨绵延。
从南齐建立以来，建康城已经历了五次叛乱，所以，百姓们都快见怪不怪，躲过第一波兵灾后，都城的秩序很快便恢复如初。
谢川淼走过朱雀桥，桥下有庶民正在打捞着先前大战中，掉入秦淮河的士卒尸体。
“甲士，这里有个甲士！”有捞尸人欢呼道。
于是，他们捞起尸体，先是从其身上扒下铠甲，然后扯下衣服，尸体衣服里发现二十枚铜钱，成了走大运象征。
天色已晚，夕阳西下，秦淮河岸的画坊又重新挂上了灯笼，又有了几分繁华都城的气度。
城外的军帐已经大多收起，各地郡兵也纷纷返回驻地。
看着这已经易主的都城，谢川淼只觉得如幻梦一般……先前殿下让他去都城潜伏时，他已经做好花费居于幕后，花十几年掌控朝局，再细心谋划，最后拼死一博，夺得帝位的宏伟目标了。
但，就这么两年时间，殿下居然就已经夺回神器，重登大位，这实在是让他无法想像。
一路走过朱雀门，他在路上遇到了不下十人想来偶遇拉拢的官吏——是啊，他已经是皇帝的舅舅，谢宫人已经被追封成了皇后，他变成了国舅，眼看会成为朝廷新秀，又有谁能不来巴结呢？
走过城门，街道上，暗色血迹随处可见，但平民们已经哆嗦着出来买米买面，寻找活计，因为他们家无余粮，干一天，才有一天的饭吃。
大军过后，并未去抢掠那些普通平民，一个朝廷坍塌时，皇帝与近臣的财富，足够撑起士卒的奖赏。
皇宫在不久前经历了一场大火，许多新建的宫廷还带着原木和大漆的气味，却也丝毫不损那江南园林的寂寞幽深。
通报过后，有内侍将他带入宫中。
入殿后，便见年轻的新君伏在桌案前，随意翻看着的桌上的卷宗，阳光透过七彩的玻璃窗棱，映在他宛若天人的面庞上，让这普通的书房，也如仙境一般。
朝廷初定，他先是把萧宝卷身边近臣刀敕们一一处理治罪，然后给被萧宝卷杀掉一些忠臣平反，再下诏安抚群臣，免除一点税赋，便让南朝惶惶的人心，渐渐安稳下来。
“陈显达去了，他的态度如何？”萧君泽微笑抬头，问。
“能为国出征，陈将军自然责无旁贷，”谢川淼恭敬地拜道，“寿阳、江陵、钟离皆是国之门户，不容有失。”
这场南朝内乱，席卷了几乎长江两岸所有州郡，他们都带着郡兵前来投奔临海王，让淮河一带的防守前所未有的空虚，这种空虚简直就是最高级的孝文帝的诱捕器，他根本拒绝不了这种诱惑。
萧君泽不用想，就知道他会带大军南下。
要知道，元宏以前南征时，哪个臣子不说天时不对，人和不足，地利不便，元宏直接就怼回去，说天时对了，你们说地利不够，地利够了，你们说人和不行，人和行了，你们又说天时过了，按你们的说法，那只要有一个不够，是不是就永远不能南下了？
“哎呀，元宏，你那么好猜，若是可以，我都想直接让你一统南朝得了。”萧君泽啧啧自语。
一边的谢川淼听得面色大变：“陛下，万万不可，如今北朝已经定下门第世族，南朝大族不会允许的，您要是如此，必然生乱啊！”
真这样，你这皇帝立刻就当不了了，南朝的世家可是万不能去北朝当下等人的。
萧君泽轻笑一声：“这我自然知晓，所以，只能暂时斩断他的念想了。”
元宏刚刚改革汉化，内部的矛盾都还没有弥合，这时候吞下南朝，大概率又是一个三国末年，影响他工业发展计划，所以，只能很遗憾地让他没法一统天下了。
-
八月，元宏征发三十万大军，分两路南下，一路从淮河南下，攻打钟离。一路从襄阳而去，直取江陵。
其中，襄阳一路，还是由元英指挥，而钟离一路，则是由彭城王元澄主持。
元宏他本人的御驾没有去前线，而是在东豫州的汝南郡守阵，遥控着两只大军。
估计是对自己身体情况有自知之明，元宏没有再亲临前线，也让萧君泽轻松不少——元宏是个学习能力非常强的主君，他在时，已经能把握到战略的用处，使得诸军分工合理，赏罚分明，则让战斗者都非常英勇，可一但他不在了，元英等大将打得就很让人迷糊了。
萧君泽收到消息后，便安排了手下的四位大将，其中，崔慧景在这次助他登位时出了不少力，所以，崔慧景前去钟离，而陈显达前去寿阳，两者互为倚角，相互支援。
王敬则将军年纪大了，前些日子来攻建康城时不慎掉下马来，伤得不轻，经魏大夫验看，肋骨裂了，需要静养，养不好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所以，这次就不用让王将军出马了，他的长子可以带他的部曲，前去马头郡驻守。
至于萧衍，他已经是尚书令，再出征不合适——而且萧衍在军事上虽有小胜，但大部分时候是败多胜少，萧君泽也没指望过自己能指挥萧衍的部下，所以大度地让萧衍成担任都督豫荆诸军事，抵抗襄阳的北方大军，让他再派部下去荆州。
这就是南朝的情况，各大将军都有自己最能打的亲信部曲，粮草由州郡的豪强世族就近提供，朝廷需要时会随时补充，一般战后会在官职、税赋上对世家做出一些补偿。
而当地世家为了家业，也会全力抵挡，有粮出粮有人出人，所以，北方南下，和南人北上，都会遭遇本地世族的巨大抵抗。
萧衍自然也派出亲信前去抵挡。
剩下的事情，就不是皇帝能控制的了，基本听着前线传来的消息，该补兵的补兵，该加官的加官，就差不多了。
……
北魏，军旗猎猎。
夜里，行宫之中，元宏正披衣伏案，翻看北魏谍报对那位南朝君主的纪录。
因为这位萧昭泽出来得十分突然，谍报们虽然全力运转，却所得无多，但就这不多的消息，却让元宏眉头紧皱。
“陛下，该休息了。”冯诞在一边轻声道。
元宏眉头皱得更深了：“这萧昭泽，在就封临海王时，尚是小儿，便得了萧衍护佑，帮他掩藏身份，这着实蹊跷，萧衍与萧颐有杀父之仇，为何为干冒诛族之险，救下萧颐的孙儿？”
冯诞笑道：“无论如何，这皇帝年少登基，臣强主少，匆忙之下，怕是难挡陛下大军。”
“不然，若他早已经收伏这四人，南朝怕是没那么容易攻破，”元宏摇头，又不解道：“那王、陈、崔三人，显然是早与萧衍有所勾结，萧昭泽又是用什么拉拢他们？”
元宏这次南下的信心十分充足，但却也不是会轻敌的人，轻敌的亏他已经吃过一次了。
他有些疲惫地揉揉额头：“君泽呢，他还没回信？”
“君泽不是昨日才给你回信了么？”冯诞轻推了他一下，“如今他远在襄阳，哪能那么快？”
“他就写了百余字，”元宏不满，“要他都督雍、豫诸军事，管着元英，他倒好，一个雍州刺史，不当其政便罢了，还让朕这次不要寻他，说他有大事要做，军中大小事务托付元英便罢，他没空陪朕瞎折腾……听听，这是臣子能说的话么？”
冯诞笑道：“倒是君泽会说的话。”
元宏抱怨道：“都是被你宠的，瞧他这无法无天的作派。”
冯诞也不得他争辩，只是给端上一杯酪浆：“君泽若知道陛下如此叨念他，必会感动的。”
元宏无奈摇头：“他不给朕找些麻烦，已经是难得了，岂能指望他感激涕零？”
-
“元宏陛下啊，”萧君泽拿着一把小米，洒在襄阳飞来的鸽子面前，“谁说我不感激的，我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青蚨静立在他身边，眸光平静，无喜无悲，安静地像个佛像。
许琛和谢川淼都有些困惑，后者更是主动问道：“陛下，你不需要安排么？”
“安排什么？”萧君泽用手指点着咕咕的小脑袋，“北朝已有乱相，元宏南下的时间，是有限的，超过半年，国内势必生乱，而南下第一波，便是真金火炼的时候。”
谢川淼若有所思，许琛则一脸迷惑：“陛下，您的意思是？”
萧君泽笑道：“襄阳那边我不担心，元英不是个能打的，韦睿能碾压他，至于徐州一带，崔慧景赏罚不明，胆小而贪婪，必然是抵挡不了元宏大军，陈显达虽勇，但治军易乱，北朝，必然在淮河先有胜，后有败。”
元宏的士兵都是从胡族中征来，一但时间过长，兵员损失，想再去征一波，草原诸部会立刻叛乱给他看。
“崔、陈二人败后，有谁能反败胜？”许琛问。
“我。”萧君泽轻描淡写道。
“陛下……”许琛眉头皱得更紧了，“咱们手上兵马不多，只有属下——嘶。”
这位将军终于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冷气，瑟瑟发抖道：“陛下，微臣、微臣若是不能拒敌呢？”
萧君泽笑了笑：“天下哪有万无一失的计划，做好失败的准备就可，他若真胜了，那就让他一统天下嘛，我继续当他刺史，只是难度高一点，也不是不能继续玩。”
元宏如果真能按住国内的反叛势力，证明他已经处理好了北朝的内部矛盾，那么，统一就很合理。
“可，那您不就是亡国之君了么？”许琛大惊失色。
“那又如何？”萧君泽笑道，“亡国之君和开国之君都当一回，也算难得的体验了。”

第132章 一派胡言
萧君泽在南朝的宫廷里听着歌吹着笛，处理着各地的事务。
有萧衍在，他需要解决的事情非常少——南朝其实是处于一种各大家族在本土自治的局面，世家向朝廷出人手，朝廷保护世家大族，所以，各地上书来需要萧君泽解决的事情，更多的是让皇帝做为仲裁官，解决世家大族间矛盾。
比如萧衍最新送上来的案子，就是骠骑司马、鱼复县伯陈伯之在治下肆意妄为，截留税赋，抢掠行商，萧衍责斥后，依然如故，所以萧衍要求治他罪，剥夺他的爵位和官职，杀鸡儆猴。
萧君泽同意了萧衍的办法。
所以啊，萧衍在为相时，就能很好地处理贪腐，但当他当上皇帝时，整个国家后期几乎就是在他的心软放纵下进了坑里——他当皇帝时，他弟弟的数百间大屋子不让人进，被举报是藏兵器要造反，于是他亲自去突击检查，发现上百间屋子里都是装满了他掠夺来的钱财。萧衍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说弟弟你的日子过得不错啊，然后两兄弟关系更好。
萧君泽这次来南朝，就是想打破南朝的庄园经济与家族自治，把工业沙子，渗透到这里。
夺得王位，都是附带的。
所以，要怎么做呢？
萧君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细雨秋风，细细盘算。
南朝的经济素来死气沉沉，平民都被世家大族束缚在庄园里，普通的黎民反而不多，经济发达一点的地方，只有建康城附近，世家大族宁愿把布帛放在府库里任老鼠咬烂，也不会把这些财物拿出来消费。
所以，南朝的消费源头，就在于世家大族的子弟。
用来做敲门砖的话，那最好用的东西，莫过于奢侈品。
玻璃、钟表这些都是表象，他们更需要的是攀比，是与众不同，是显示财富与权力。
所以，他需要的，是时尚的话语权，这样，他说什么东西好，才会有人争相模仿，一些轻工业产品，才能从这些人手中，打开销路。
确定了这一点后，萧君泽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于是他又拿起另外一封奏书，这一封也是萧衍送上来了的，他上书说这些年礼乐荒废，国朝上下，仁义礼志信皆无，所以，他要求设立重设五经馆、教授五经，广邀寒门士子前来求学。
萧君泽同意了这个提议，但也加了新的提议，那就是重开太学，让世家大族的子弟，前来建康求学，以后就算是各州察举而来的孝廉，也要在太学学习一番，才能成为朝廷官吏。
萧衍也支持这个决定。
于是这个小小的改制，便很快推行下去，世家大族们也没有什么感觉，让家子出众的子嗣去京城见见世面，结交人脉，也是好事。
什么，北朝还在南下？
多大点事，这一百年来，南下多少次了，哪次成功过，总会过去的，总不能那边打仗，他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了。
……
在萧君泽绞尽脑汁挖南朝的地基时，元宏这边一开始的推进还算顺利。
首先是襄阳，从襄阳南下的水军直扑江陵，围攻这荆州首府——这是元宏的最擅长的打法，在这种拼吃饭的情况下，用强大的国力碾压过去，一般而言，花上一两个月，城中便会饮食尽绝，主动投降。
唯一让元宏遗憾的是，南朝对他们的新制的投石机似乎已经早有防备，城墙外又修缮了一层软土墙，投石炮丢来石头，只是把这软土墙给砸紧了，至于更厉害的火药，元宏手上的存货也不多，效果也不是很好，暂时没法当成主攻手段。
至于徐州这边，则顺利得让人心惊，那崔慧景不过是与北朝交手数次，便如以前一般，被打得溃不成军，缩在城中，向陈显达求援。
陈显达虽然也是老将，但大军也是败多胜少，只能勉强维持着淮河防线，南朝四十余城都燃起战火，马头、寿阳先后失陷，看起来，南朝一副岌岌可危的模样。
好在，局面也不全是无法转寰，在大浪淘沙，在这场大战之中，一些牛逼的人物，自然而然地展现出强大的能力，比如三十七岁的冯道根，这位跟着陈显达的军师这次获得单独带兵的机会后，先是在守城战中用两百人精骑，击败魏军两万，然后又连夜筑起草城，利用淝水水势水淹北魏大军，大破三万余军队。
江陵的韦睿也十分凶悍，元英以为自己吃到一块肥肉，却被韦睿几次施计，双方互有损失。
这次战事还冒出一位有名将之资的少年小将，一个叫陈青之的十六岁少年，本是萧衍书童，因为送信偶遇北魏一只骑兵，居然用身边的数十名乡人，伏击了这支骑兵，获得军马三十余匹，靠着这点家底，他晋升校尉，居然烧了元英的粮草。
元宏因为战事焦灼，又征来近十万人，准备把胜利果实稳住。
他还写信给萧君泽抱怨，说怎么南朝平时都是些废物，他一打过来，勇将却到处都是……
萧君泽的回信是，要不然你回去吧，就当南下游玩了。
气得元宏不再给他写信。
-
江南烟雨之中，新封的魏贵妃一身华服，满头珠翠，走过亭台，穿过长廊，缓步进入那属于南朝君王的楼阁之中。
屋外静候的侍女一时间无法抑制地露出羡慕的眸光。
魏贵妃都是三十岁的女子了，都能当陛下的母亲了，居然还能独得圣宠，苍天实在是太不公了。
她神情带着一丝幽怨，想着那俊美温柔，几乎从不生气，也不惩罚的宫侍的陛下，幻想着就算没有名分，若能跟在陛下身边，也是一件幸事……
魏知善走入房中时，萧君泽抬起头，顿时笑了起来。
魏贵妃随手脱下以金丝绣纹华丽的蜀锦外袍，又把头上的一支金步摇、两把玉梳篦扯下，这才走到萧君泽面前，给自己倒一杯茶水，挑眉道：“怎么，还是一位内侍都不愿意用，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萧君泽无奈地耸耸肩：“我觉得没什么，青蚨总是担心，随他去吧，反正我也不需要服侍。”
魏知善撑着头：“我见过两个你这种情况，但很可惜，他们都没有长大，一生出来，便被溺死了，我看到的，只是尸体，所以，甚是好奇。”
萧君泽抬头笑道：“怎么，你觉得这是病？要给我治治？”
魏知善摇头：“以我观之，陛下身体无碍，甚至比许多普通人都要强健，但体无恙，却不定是心无恙。”
萧君泽终于有些认真起来：“你可真是天生的医术大家，我当年只是略作提点‘心病’之由，你便已经能揣摩出那么多了。”
魏知善叹息道：“我也算见多识广，由我观之，人生在世，或多或少，皆有心病，大约便是佛法中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萧君泽赞同：“正是如此，所以我看这南北朝，人人皆有病！”
魏知善看着萧君泽，神情有些复杂：“但陛下，你的病，更麻烦些。”
萧君泽十分感兴趣地道：“那你细细说来。”
魏知善缓缓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陛下，我跟随你也有六年了，只觉着您的心里，无忧亦无怖，自然，也无爱恨。可人生在世，若离了爱恨，那不是更可怕么？”
萧君泽走到她身边，轻笑道：“是啊，那魏大夫，准备如何医治呢？”
这魏大夫可以啊，都能攻心理学了。
魏知善眨了眨眼睛：“真可以说？”
“自然，”萧君泽不悦道，“我什么时候因言罪人过？”
魏知善轻咳了一声，左右看了看，确定青蚨不在身边后，低声道：“陛下，你天性清冷，自小便无父母爱护，所以生得心冷，一时半会，自己去感悟，也很难说有效果，所以，臣有一计，或许生效奇快，能改变您这视生死成败于无物的心病。”
萧君泽奇怪地看她一眼：“行之，你今天是怎么了，拐弯没角，都不像你了。”
魏知善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子，他可是时常见识的。
魏知善正要开口，却欲言又止，然后又出门左右顾盼一番，确定周围没有青蚨之后，这才悄悄到萧君泽面前，低声道：“要不然，陛下，您生个孩子试试？”
萧君泽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如刀。
魏知善谆谆善诱道：“陛下啊，你想想，这世间之爱，必然是母子之爱来得最快、且深，而且你生了就是自己的，也不吃亏，怕麻烦的话，我可以帮你养，反正我是你的贵妃不是，来嘛，您总不能一辈子不近男色女色不是，那多亏啊……”
“你是想研究我了吧？”萧君泽冷漠地问。
魏知善腼腆地笑了笑，搓了搓手，没有反驳。
“胆大包天，”萧君泽挥了挥手，“你要的刑部大狱的案卷我已经给你寻出来了，想要什么，你自己寻去，别来烦我。”
魏知善失望地哦了一声，忍不住又小声道：“陛下，你如果不喜欢女子的话，可以悄悄去养个外室嘛，实在想瞒，明月和崔曜我看他们都挺愿意当你入幕之宾……”
“一派胡言！”萧君泽终于不悦了，“他们都还是个孩子呢！！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再说一句，我便把这事告诉青蚨。”
魏知善失望地走了。
看魏知善走了，萧君泽立刻摇摇头，把魏知善的胡言乱语从头脑里甩出去。
什么心病，他精神好着呢，一点都没有犹豫、纠结，这样的人，才是最优秀的玩家。
爱？这玩意用来干嘛，生孩子么？笑话。

第133章 路走窄了啊
把魏知善这个别有用心的大夫赶走，萧君泽继续处理南朝的政务。
过了一会，谢川淼入殿拜见，刚刚当上右卫将军的谢家舅舅本来是入朝谢恩，却见陛下招了招手，让他上前来。
萧君泽将手上厚重的奏书丢给他：“来得正好，把这些处理了。”
谢川淼几乎立刻就跪下来：“陛下，此为国朝大事，岂可托于外人之手，此事万万不可……”
萧君泽走过去，伸手把他扶起来，微笑道：“废话我也不多说了，如今萧衍在朝中有独大之势，我需要有人相助，与他分庭抗礼，你若扶得起来，我便选你，若不愿，我换人便是。”
他可没兴趣和臣子玩三请三让，又不是诸葛丞相，大家表演的方式都简单点。
此话一出，正准备继续委婉劝谏的谢川淼沉默了难以察觉的瞬息，便果断埋头叩拜：“臣谢陛下看重，必肝脑涂地，不负重望！”
他又不是傻子，知道这机会是何等的千载难逢，真要是拱手相让，谢家便不要想再重新崛起了。
萧君泽满意地笑了：“来，你先做着，我等会检查一番，有不好的地方，会告诉你，我先去吹会笛子。”
谢川淼神情坚定，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萧君泽拿起长笛，走到御花圆中，手持长笛，缓缓吹奏，笛声幽远绵长，宛如空山雨后，晚风吹过山涧，掠过清泉。
但没吹多久，不远处便有琴声相合，那琴声合得十分美妙，宫廷乐师也不能及，更重要的是，还有少宫与少商这两个音阶，是这时代的五阶乐谱里根本没有的音阶。
萧君泽已经知道是谁在弹琴，笑了笑，便将这一曲继续吹下去，偶尔中途休息，那琴声便自我发挥，以他的拍子，弹出十分相合的曲调。
萧君泽很满意，也听出萧衍的琴外之意。
便吩咐不远处的小黄门，让他邀请尚书令萧衍夜里赴宴。
……
宴席并不是如今流行的素宴，萧君泽自认身高还有上涨的余量，每天肉食管够，炒菜和葱姜蒜酒也能有效给肉食去腥，所以信佛的萧衍也很自然地吃起来——说起来，不许和尚吃肉喝酒娶老婆这规矩，都是面前这位萧菩萨在登基后订下的呢。
两人一开始回忆了一下初见，萧衍提起当年听陛下讲起“气候论”时，那惊叹到不能呼吸的震惊，同时也问出了在心中盘桓许久的问题：“陛下，若依您所言，将来必然是由北向南一统，此事难道便无法可改么？”
“怎么会没有，”萧君泽这次也是来骗、咳，来拉拢萧衍进入自己的阵营，当然要给出一点干货，“想要以南攻北，需要南方政通人和，仓廪丰实，人丁兴盛才可。”
萧衍轻笑道：“陛下，何必说这些常谈之言，以您的智慧学识，自有解法，如今微臣既然以位居尚书令，自然助陛下完成这天下一统之愿。”
仓廪丰实，人丁兴盛，哪个皇帝不想如此，但这事是想就可以的吗？
萧君泽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于是便把当初忽悠元宏的一套“生产论”增增补补，也给他一番猛灌。
这知识太新，却又太过直指本质，以至于萧衍一个人坐在那思考了许久，才勉强理出头绪。
“所以，您的意思是？”萧衍终于明白了陛下的心思，“让朝中世家，多花钱？这，难道就这么简单？不需要你如北朝那般，建设工坊，开挖运河、勾结草原诸部？”
“哪里简单？”萧君泽轻嗤一声，“世家大族不但藏匿人口、土地，还侵吞税基，武帝几次想要以‘却籍’理清各地户籍，他们稍微使坏，便出了东南叛乱，最后不了了之，直接收税，是吃他们肉，喝他们血。”
说到这，他正色道：“我在北朝建设工坊，开挖运河、结交草原诸部，都是在给北朝增加税赋，他们那些世家，才缓和过气几年？我便是让他们拿钱，他们拿得出来么？这治国之道，本就要因此制宜，若是如北朝那般，在建康城外开设织坊。铁坊，你倒是说说，这些东西卖给谁？”
萧衍神情中带着恍然：“难怪，我在荆州时，曾想着学习你在襄阳的做法，开设工坊，疏浚运河，但效果聊胜于无，本以为是我那工坊没有秘方，价格昂贵之因，原来竟是如此！”
他认直地直起腰，恭敬地拜谢：“谢陛下指点，否则，让微臣独自思考，却不知要何日才能想通了。”
萧君泽微笑点道：“所以，我才欲重立太学，南朝承平两百余载，虽偶有王朝易主之战，却不伤世族根基，多有巨富，若能以他们财富所用，必能让朝中无钱财之困，从而国无财之扰，让黎民休养生息。”
“还请陛下指点！”萧衍还是不知从何处着手。
萧君泽于是把建立学校的原因说出来，再用使世族崇尚奢侈之风的原因说出来——提振消费，在消费中加税，从而让世家的富饶通过朝廷返还到底层之中，如此，国库用足，也不伤世族之心，更不担心黎民承压。
萧衍听完，细细思考完全没有从中找到破绽，钦佩之余，决定坚决支持陛下的办法。
“从前，微臣便一直在思考，如何让礼乐崩坏之世，回到君臣父子纲常，后又从佛道两家中寻求解法，”萧衍感慨道，“如今听到陛下之言，方才懂得民心如何驱使，不过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想要天下安定，当由此而解，受教了！”
做为一个南朝当年的时尚先锋竟陵八友之一，萧衍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无法喷薄欲出的想法，于是立刻告退，准备大干一场。
萧君泽看着萧衍告退离去，忍不住轻笑几声，拿起酒杯，将青梅酒轻饮而尽。
萧衍想法是好的，但路是没有的。
历来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当攀比之风一起，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或许还行，但稍微弱小一些的中小士族，却是很难支应，为了维持他们的面子，他们要么竭尽剥削手下佃户，要么举债卖地度日。
如王谢一般的世家大族毕竟只是少数，真正占据中坚力量南朝中小世族一旦崩溃，那才是庄园经济的真正崩塌。
“乱世嘛，方见英雄。”萧君泽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饮下，而是缓缓走向窗边，看着天上银月皎洁，给周围的乌云涂上了一层银边，天如海，云如鲸。
他举杯对月，将那杯酒倾倒在天地之间。
-
十月，秋意渐浓，南朝腹地虽然平静，淮河与荆州一带，却依然还是战场。
南齐军守将在崔慧景败北、陈显达重病后，没有败退，反而在萧衍调度下很快上下一心，配合默契，以水军火攻，在北魏大军渡河时半渡而击，北魏大军溃败，先前耗费大量精力的渡桥被烧毁，数万将士落水而死。
这是六年来再一次的大败，眼见徐州这一条战线，是打不下去了。
元宏有些头痛地倚在躺椅上歇息，冯诞给他按摩着头皮，也没有劝他休息，缓缓道：“陛下，幽、燕、云、安、营、平、相、冀、瀛等州，皆言天气将寒，河道有浮冰所阻，河北之粮，怕是难以再送到前线。”
元宏轻咳了两声：“时间不多了。”
他还是不甘心，三十万大军，所得还不如三年前拿到雍州之地，淮河四十余城虽尽是烽烟，可他最想拿下钟离城，却还是无所得。
淮河南岸尽是南朝之地，有淮河阻隔，北朝很难守住南岸单独的一座城池，不能拿下钟离，与马头互成犄角，一旦大军退回淮河北岸，淮南一带攻占的城池，便很难守住。
可做为皇帝，他也明白，任性只会徒增伤亡，一但冬季到来，便是以北魏的国力，也很难打上一场持续一年的大战，而且一鼓作气，三而竭，到时的军心士气，也不再可用。
冯诞倒他倒来一杯热水，略微吹凉后，递到元宏唇边，安慰道：“以攻代守，消耗了南朝国力，他们便不会再如先前一般，谋求夺回雍州。”
元宏轻抿了一口热水，感觉精神好了些许：“是朕托大了，先前一战拿下雍州，便生了狂妄之心，想要饮马长江，若是将所有兵力南下江陵，说不得，荆州便已经入了北朝。”
至少不会让元英那样丢人现眼。
“您的意思是？”冯诞已经明白了。
元宏果断道：“大军前去支援江陵，必要拿下荆州，徐州之地南下，太过艰难，当从襄阳一路南下，顺江水而蚕食南朝，不再想毕其攻于一役。”
冯诞委婉劝道：“陛下，听闻荆州一带，瘟疫丛生，您还是留在此地，将攻打江陵之事，交给彭城王便可。”
他不提元英，是因为元英实在让人失望——话说这场南征，北朝大将表现都很让人失望，但冯诞觉得这并不是这些将领的错，他们大多是在北方军镇攻打柔然积累的军功，士卒也大多是胡人，不通水性，和南人打水战，本就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元宏摇头：“朕必须前去盯着。”
有他在，才能聚拢士气，诸将必将势死以战，拿下江陵，占据荆州。
如此，他这番大动干戈，才算是没有白来。
另外，还有一事，他问道：“君泽还没有回襄阳么？”
冯诞低声道：“尚未，只是偶尔有书信传来，说他在南朝查探水文地理。”
元宏冷淡道：“给他传信，要是等朕摆驾江陵时，还看不到他，朕便把他那两个学生，全都流放敦煌去修筑石窟！”
他这皇帝快累死了，他的雍州刺史却还在敌国游山玩水，简直岂有此理。

第134章 这封协议
十月的江南，秋意绵长。
深秋残荷，池塘边，萧君泽转着手中长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青蚨也十分紧张：“为何魏帝突然要您回去，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您如今的身份？奴婢愿意去襄阳营救您的学生，还请陛下莫要涉险……”
“那倒没有，”萧君泽淡定道，“他的脾气，若是知晓了，必然是来信大骂，断然不会不动一点声色，而且……”
而且以冯诞的城府，知道这事，肯定也不会故作不知，既然北魏行宫的消息如故，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元宏对他一直不归，产生了相当多的不满。
“……而且，”萧君泽轻笑着摇了摇头，“以他的脾气，只是说说而已，不会在我不在时，轻易动襄阳城的安排，毕竟，那个没落的河阴镇，对他来说，也是很心痛的。”
青蚨听不明白：“此话何解？”
“知道襄阳最近一年给国库提供了多少税赋么？”萧君泽凝视着枯萎的荷叶，“三年前河阴镇的工坊搬迁时，他本以为会是两处聚宝之所，结果河阴镇不但失去了往日繁华，反而成为朝廷乱源，元宏，他是个好皇帝，他是希望治下子民，能安稳富足的。”
所以，这两年来，虽然有许多势力垂涎他治下日渐富足的雍州，但元宏却力排众议，没有让任何势力过来染指。
“那么，陛下，您还是要回去么？”青蚨光是想想这事，就感觉一阵头皮发麻，“这如何使得，便是奴婢同意，萧尚书也不会允许的。”
皇位不只是巨大的权势，也是枷锁，南朝的皇帝可不像北朝，能随便御驾亲征。
“为什么不去呢？”萧君泽轻笑一声，“不来一场让双方各退一步的大战，怎么来一场时间久些的协定，让我想要的盛世，早些来临呢？”
“萧尚书……”青蚨还想垂死挣扎。
“萧衍那里，我会去解释，”萧君泽不以为意，“去荆州而已，萧衍知轻重，此战若失，南朝便真的国祚短暂了，必须有一场胜利来向朝中世族交代，否则，萧家这皇位，也难以长久。”
……
萧衍很快知道萧君泽想去荆州前线的事情。
在沉吟片刻后，萧衍叹息道：“看来陛下也心中明了此役紧要，如此，臣愿效犬马之劳。”
萧君泽无奈道：“我萧氏一族，自高祖立国至今，不过二十一年，却一连换了六任皇帝，国中六次叛乱，在天下人眼中，早已天命微薄，若此次江陵再陷，失了荆州，那便是天命已失，怕是朝野上下，都要思索退路了。”
南朝能有什么退路，要么向北魏投降，要么换个皇帝。
萧衍也是萧氏宗族的一员，知道自己权利来源，当然愿意和萧君泽一起捍卫这萧氏的王朝。
同时，南朝世族们也明白这一点，他们也会全力支持即将到来的荆州之战——失去荆州，不止是会断掉与蜀中联系，还会失去南朝赖以生存的长江天险，这是自认为中华正统的南朝世家们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萧君泽在次日的朝会上，便提议亲自前往江陵督战，以举国之力对抗北朝南下。
这次，大家都知事情严重，赞同声远胜过反对，甚至很多老臣看着萧君泽目光都饱含泪水，说是觉得陛下有十年前的武帝之资。
于是，很快，在世族的支持下，南朝又从徐、郢、扬、湘、江州之地调兵，聚集十万大军，前去支援荆州，同时，带着皇帝本人的南朝水军开始准备，大船会逆江而上，直奔战场不远的江夏督战……
许多年长的江淮居民，都感觉到阵阵寒意，似乎想起了五十年前，元嘉草草，仓皇北顾之时，那尽成废墟的江淮诸郡，想到那春燕归，巢于山林的血腥战争。
一时间，长江北岸的许多村落，甚至整村整村地逃入山林，躲避兵灾。
-
水军逆江而上，主要借力于东南风，同时摇橹划桨，至于雇佣纤夫拉纤则是多在江陵之上的三峡之地。
江陵之下，长江水流平缓，除了借风帆外，每艘大船皆有数十名橹手，用人力加速，让这次皇帝的御驾亲征，倒也没有多花费时间。
萧君泽不急，因为元宏那边的车马更慢，他要将淮河一带大军重新聚拢，带到荆州，耗费的时间远在南朝之上。
萧君泽到郢州之后，元宏甚至才离襄阳的东边的随州还有数百里。
唯一的问题，就是萧君泽一时半会没法回襄阳，因为如今的长江两岸，都有南齐水军巡逻，很难走水路去，至于陆路，则到处都是北魏的斥候，太危险了。
于是，萧君泽只能写了一封长信，准备给元宏赔礼道歉。
“亲爱的宏，当你看这封信时，我已经当上了南齐皇帝——”萧君泽不知道怎么就开头写上这了么一句，旁边的青蚨正在研墨，随意瞟到这句话，整个冷漠脸险些裂开。
“陛下！！！”青蚨厉声道。
萧君泽有些尴尬地把信团起来丢到一边：“哎，青蚨你别生气，我只是写着好玩，不可能真这样写的！别怕别怕！”
青蚨胸口剧烈起伏，犹疑地看着萧君泽，一脸不信。
萧君泽轻咳一声：“真的，我没想乱来，至少现在没有，我这就换一封。”
于是他又重新提笔，飞快重新写了一封信。
青蚨伸头看了看，终于松了口气，警告地看了一眼少年，这才将信用漆封好，拿着前去令人送信。
……
元宏收到从襄阳发来的信时，已经是五日之后。
他的大军已经兵分三路，从随州、襄阳、安陆南下荆州，直奔江陵。
萧君泽的信里写了因为南北两朝都在长江戒严，他回来的路实在是危险，但是呢陛下，我在南朝也没有白来，我勘探了长江诸城地形城防之图，回头就给你送过去，到时我亲自给你道歉，还会给你讲南朝这边发生的事情，包括那个萧昭泽的底细，我知道他的大秘密，求您千万不要动明月和阿曜，他们都是好孩子，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啊！
“这小子，总算还有软肋，”元宏忍俊不禁地收下书信，“便饶过他这一次，等下次相见，他说的秘密若让朕满意，便不追究此事了。”
冯诞在他身后为他披上一件披风，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陛下，高车诸部，又有不稳之意。”
元宏放下书信手指一僵，有些疲惫地向后依靠在冯诞身上，闭上眼睛。
这些日子的军情，让他的心神损耗严重，虽然有徐太医随时汤药服侍，却依然有力不从心之感，夜间尤其咳嗽难止，每到这时，他总会有时不我待之感，便更想在身体未垮之前，拿下南朝。
毕竟，他的太子还年幼，气量亦有不足之处，他实在是不放心将这大好江山，交入稚子之手。
“先通传诸部酋长，此次南下，不会再征调塞北诸部，”元宏想了想，又道，“去将元勰唤来。”
……
随后，北魏与南朝便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战，这次，元宏心无旁鹜，他战略目标十分明确，便是拿下江陵。
但萧君泽南朝将领已经做好定计，借水之势。
荆州如今还是云梦大泽的势力范围，一到八九月枯水期，连接着长江的云梦泽会被芦苇与湿地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细碎湖泊，且这些湖泊每年都随水势变化，不是熟悉地形的人，在这里很容易误入大泽，迷失其中。
而北朝虽然大军压境，补给线却十分孱弱，全依赖着这些年萧衍重新疏浚的杨夏水道。
在淮河一带战役中展露头角的冯道根提议，将在杨水上游截断水流，让杨夏水道干涸，三十万大军的粮草便很难再从襄阳运送而来，这条计策迅速被采纳。
同时，萧衍调派他亲信陈庆之带两千兵马，于杨水入汉江的竟陵城袭击镇守此地的魏军，断掉魏军粮道。
他们也定下以水军袭饶魏军，解江陵之围。
这个计划开始十分顺利，但因着元宏不远处督战，北魏军居然硬顶着南齐军队的袭扰，从不追击来袭扰的小股的南齐军，而襄阳城的大船，更是于劣势中突破南齐水军封锁，在北魏军即将断粮之际，将粮草送到江陵城外。
而这时，江陵已经被围近百日，诸军以老鼠木屑为食，城池岌岌可危。
一旦此地失守，凭江陵与襄阳的犄角，整个荆州都会守不住。
然而，在巨大的压力下，南朝也爆发出巨大的凝聚力，南齐大将韦睿借着水军相助，一夜之间，在江陵城外的河边，筑起一座仅有一面城墙的草城，并且借着草城的掩护，及时将粮草送入江陵城中。
北魏这次终于不能再忍，与韦睿部众爆发大战，韦睿详装败退，将元英大军引入了就近的大羽泽中，然后，便借着最近越强势的北风，以云梦泽的芦苇枯蒿为柴，让埋伏其中的小队，点燃了大泽的芦苇蒿草。
一时间，浓烟蔓天，整个北魏军军心大乱，纷纷溃逃，又因不识路途，数部分散，沿途踩踏、毒烟而死者不可计数。
元英手下五万大军，仅以身免，杨大眼等部，也损失惨重。
至此，江陵之围终解，南齐大军成攻入驻江陵，而杨水出口的竟陵城，则成为了北魏军北撤的最大的阻碍。
元宏是个能屡败屡战的，心态很好，对此次失败虽然难过，但也调整好心情，准备亲自带兵拿下竟陵。
就在这时，南朝遣派使者，送来国书，表示愿意两军议和，放北魏大军北归，但有些条件，希望与北魏皇帝商讨。

第135章 惺惺相惜
绵延的大帐的在江岸间随着西风起伏。
巨大的王帐外，元宏裹着斗篷，凝视着滔滔江水，目光幽深。
他是一个很坚韧的帝王，有错便改，从不知难而退，下定决心去做的事情，便无人能动摇他的意志。
只是，这场南征，终还是无功而返了。
对于南国，他其实并不觉得是威胁，真正让他决心一统江山的，除去这帝王应尽的伟业，还有便是“正统”。
只有灭却南国，才能证明他北方的正统，最能稳定民心，一统天下。、
可是，他又失败了。
“陛下不必灰心，等再过些年，朝廷恢复元气，再度南下便是。”冯诞轻声劝慰道。
元宏轻笑了一声，微微摇头，拿起手中的国书，叹息道：“怕是难有下次了。”
他的病越发重了，徐太医已经急得不行，反复强调不能再周车劳顿，要多多休息，恢复元气，再者，这南征之事，劳民伤财，所得却不多，朝廷支持三次已是不易，一两年内，又怎么会再去支持第四次？
他拿起手上的国书，这是南朝正统文书，盖有一方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古印，表示着它的权威与正当，书上用小楷提出了几点要求。
南朝帝王在国书里开头便提出南北相争多年，两国百姓蒙难，我知道你是一位好皇帝，肯定不忍心见百姓如此艰难，不如就此罢兵，双方签定盟约，至少在十年里，停止战争，劝课农桑，恢复民生。
如果你愿意，那么可以派使臣前来讨论停战之事，一旦成功，我就放北朝大军归国，大家都不打了，把损失降到最低。
为了表示诚意，我方可以先停战，放你的士卒渡江……
这封国书文采语言平实，甚至字体都毫无大家风骨，言论也十分天真，很符合那位少年君王的人设。
他轻声道：“这盟约，便让彦和去吧。”
这些日子，他也仔细复盘了这次南下的诸多情节，自认这些安排并未有错。
诸路大军的调拨、对钟离、马头的攻打，这一次，是北南两朝真正地以实力硬碰，双方在计谋、战力、士气都没有折扣，但他手下的鲜卑士卒，却很难适应南方，军中时不时爆发瘟疫，有损军心。
这让他真正明白，南朝实力尚在，如今的北魏，还吃不下南朝。
既然如此，那便该修养生息，加强国力，静待天时。
……
在两国的意见开始统一后，很多事情便会容易起来，两边的使臣在来回两次后，便将这次的商讨的地方定在竟陵汉水外的江洲之上。
这处江心洲不大，其上也没什么树木，在深秋只有一片枯草，一眼可见尽头。
如此，两边都没有大军前去，也显示出足够的诚意。
北魏这边派出的臣子是元勰，而南朝派出了萧衍。
两边都是文质彬彬的国之栋梁，都对对方的生平十分了解，读书人共同话题总是很多，双方商讨起来，也就没有大的问题。
两边都愿意按先前控制区维护和平，襄阳以南、淮河以南，都是南齐的土地，双方停战后，不能再收留对面的降臣和贼寇，可以开启互市。
北魏的立国时间，皇帝的年纪都比南齐大，所以北魏是兄长国，南国是为弟，需要的话，两边的生日时，可以让使节相互拜访送礼物。
这个盟约先维持十年，十年之后，大家都觉得有需要，就继续续约，觉得没有必要，就再战，但在缔约期间，不能在边境修筑新的城防，否则就视为违约。
元勰和萧衍都是很务实的人，相互试探一番后，萧衍没有提出让北魏归还雍州这种傻话，元勰也没提出让南朝向北魏朝贡这种痴语。
就这样，双方谈论了大半日，将这个草草的协定的各自带回。
元宏对这样的协定没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休战而已，便是没有这盟约，一时半会，北方也没法再南下。
南边的萧君泽当然也不提意见，于是萧衍和元勰再次碰头后，就决定明日带上盖过帝印的国书过来，双方交换签下的约定。
但没想到的是，萧衍居然说了一句：“既然是国书，吾主为表诚意，愿意亲自来此签约。”
元勰有些惊讶，但又想到那位十六岁的君王从即位后，朝中大事几乎全由萧衍所出，所以，他们也大多以为又是一个权臣掌权，可就算这样，国主亲至，也显示隆重了——当然，诚意也太足了。
……
回到王帐，元勰把南朝国主亲至之事，向元宏说来。
“哼，收买人心之举，”元宏眼眸微眯，淡淡道，“倒是胆大，若他亲至，一是显得仁爱子民；二是遵守信义，将来我们若首开战端，便显得背信弃义；三是向他英勇无畏。还真是个年轻义气的小儿。”
冯诞道：“既然如此，明日便由臣去签订盟约，臣官居司徒，陛下您身子有恙，由臣去，也是合情全理。”
“不，”元宏思考了数息，微微一笑，眉眼间依然是当初继位时的自信与从容，“他南齐皇帝去得，我如何去不得？”
这话一出，冯诞和元勰，还有周围诸将都脸色大变：“陛下万万不可！”
元宏叹息道：“有何不可，诸位都在，还怕那南朝扣下朕不成？”
彭城王元澄语气稍微冷硬：“陛下莫要胡闹，既然那南齐君主如此大胆，我等不妨将他扣下，教训一番后，再送回南朝不迟。”
元勰也点头劝慰道：“是啊，皇兄真想见那齐国君王，不如由我们带来让人见一见，何必以身范险？”
冯诞当然也赞同这话。
于是压力给到元宏这边，他笑道：“没什么，只是朕的一个心愿罢了，我想称量一下，太子将来的对手，是何等人物。”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皆露出难过之色，徐太医已经不止一次说了，陛下的身子忙碌不得，否则很可能会天不假年，但让陛下不去处理国政，去当一个颐养天年的太上皇，那也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北魏这些年来好几次的“父慈子孝”，便是陛下本人，也在执掌大权之后，也不会愿意拱手将帝位谦让于人。
所以，陛下这个理由，他们甚至说不出反驳的话。
冯诞轻叹了一声：“我陪你去吧。”
这次，他没说“臣”。
元宏本要拒绝，但看着冯诞眸中坚决，便笑着应道：“好。”
其它人也只要元勰劝了劝冯诞不要冒险，其它诸王倒都没意见——冯诞虽是司徒，但本身能力并不强，也没什么权势之心，在朝廷里可有可无，去了也没事。
事情便如此定了下来。
至此，元宏心中大悦，对明天的相见，十分期待。
颇有一种甩脱了为君之责的畅快感，他倒是有些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会有那么多昏君了，实在是这种肆意妄为的感觉太好了些。
冯诞看他精神好了许多，心中也放松了些。期待着明天一起“冒险”的时刻，这种刺激感，上次出现，还是初见君泽不久，前去救陛下才有的事情。
……
十月初十，正是秋高气爽的日子，汉江两岸皆有大船，从江上码头出发，前去江心州上那两个临时修筑起来的木制码头。
萧衍其实是非常不愿意让萧君泽去的，但这位帝王本也不是他管得了的，只能随他。
萧君泽也不是很想带着青蚨一起去，但青蚨强烈反对，于是只能带上魏贵妃。
魏贵妃一时有些疑惑：“带我去干嘛，那有病人么？”
“可能有，”萧君泽叹息道，“以陛下的脾气，听说我要去，他好胜心那么强，很有可能也会去。”
魏知善轻嘶了一声：“啊，你居然这么歹毒，想要气死他吗？”
萧君泽白她一眼：“要气死他我还带你去做什么？你的护心酒呢，带上没有？”
魏知善有心疼地拿出了一个金子打造的小瓶：“带了。”
“怎么就这么一点？”萧君泽顿时不满意了，“高句丽送来的人参不是全让你祸祸了么，怎么就这么点？”
魏知善理直气壮：“虽然你库房里有三百多根，但实验总要消耗吧？我用了蒸熘、煮制，又用了酒水、醋水、碱水萃取，最后发现以酒萃取的最有效，但那时只剩下六七根了，这次也全用了，下次你让高句丽多送些国礼过来！”
萧君泽揉了揉额头：“你以为送国礼不用回礼的么？你下次改改方子，这药别人可用不起。”
魏知善保能遗憾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看魏知善已经知道轻重，于是萧君泽拿起面具，戴到脸上。
魏知善更困惑了：“你这未免多此一举了吧？”
纯属脱裤子放屁！都看到她了，难道还不能猜出陛下的身份吗？
萧君泽轻咳道：“你不懂，看到这面具，他盘算一下，至少会有个心理准备，直接出面，把他气出好歹来，阿兄非拿石头砸我脸上不可。”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知道？”魏知善无法理解，“一直瞒着他不好么？”
“这是尊重，”萧君泽沉默了数息，微微勾起唇角，“因为，想和陛下继续合作下去，这是应有的尊重。”
魏知善无法理解：“你这么骗他，他怎么还可能和你合作，怎么还能让你继续乱来？他是病了，又不是傻了！”
“他会的。”萧君泽伸出手指晃了晃，阳光洒在他洁白的脸颊上：“他可是元宏啊。”

第136章 我的真心
秋风萧瑟，江波浩淼。
南朝的大船穿过江水，每一个的棱角，似乎都显露着古朴与厚重，缓缓靠岸时，连接码头的舢板都是带了卯榫的长阶梯，铺着精美的西域地毯，有待女捧香炉、撑华盖，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透露着的精致与档次。
相比之下，对面北魏水船就十分霸道，巨大的铜制船头，还有比南朝王船更大一号的船身，有些没有打磨干净的毛边，还有船下隐隐可见的河螺与水草，都显示出一种强横与粗旷，显示着南北截然不同的风貌。
萧君泽下船时，元宏已经提前到了，河滩已经围上了路帐，地毯铺得怕有一尺厚，元宏与冯诞身边的随从不多，但个个威武高大，目露精光。
北魏皇帝坐在冯诞身边，他裹着一件厚实的斗篷，模样清瘦疏朗，戴着一顶常冠，正与冯诞谈笑。
萧君泽透过竹制面具，看着许久未见的两位故人，迟疑了一下，停住脚步。
魏知善顶着华丽的贵妃头面，乱飞的步摇总是打她的脸，于是不得不拿团扇半遮着的脸，见此情景，不由调侃道：“怎么，你这是又改变主意，准备把这兄友弟恭继续下去？”
萧君泽微微摇头，只是有些感慨道：“很久没见他们两这么放得开了。”
说完，他抬起脚步，继续走过去。
……
因为来得早，冯诞和元宏难得有些空闲，他们坐在河心洲上，看着江岸远山，南国的薄雾在山间流动时，像极了画卷，便谈起了古诗，说起了从前。
说起年幼时，元宏在冯太后手下讨生活，好几次，冯太后都觉得他是威胁，想要废掉他，那时，冯诞总是帮他送饭，悄悄陪他受罚，冯诞学得不快，元宏便私下给他讲课。
后来，元宏南下，他们遇到了最大的波折，就是冯诞险些病死，而元宏为了他，也失陷在南国，差点出事……
提起这事，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元宏又抱怨起了君泽那小子心野了，不愿意回北朝，是不是在南朝又看到哪个有明君之相……
“怎么会，”冯诞摇头，“南国那皇帝，换得那么勤快，哪能和你比。”
元宏微微摇头：“这位萧昭泽不同，年幼便可从萧鸾手中逃脱，仅用六年，便抓住机会，重登帝位，还能同时策反南朝诸位大将，别的不说，光是这阴谋诡计之道，朕便不如他。”
冯诞道：“他此番登基，靠的是血缘，是萧宝卷倒施逆行，引来众怒，便是没有萧昭泽，南朝也必会有一位宗室，夺得大位，此为恰逢其会。”
元宏道：“那也是他早有准备，如此稚子，身边必有高人，唉，南朝人杰地灵，一到危难之时，良臣迭出……”
北魏却事事都要他操心，相比之下，实在让人扼腕。
“哪有，君泽不就从不让你操心么？”冯诞笑道，“还有李冲、李彪、于烈等忠臣，哪里不好，陛下这是得陇望蜀。”
“有理，”元宏笑着正要继续说，突听船铃响动，远方有大船靠岸。
元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从襄阳那的调来的粗笨战船，再看对面的三层楼船，觉得自家的大船应该回头让巧匠修缮一番，断不能弱了朝廷威严。
而这时，那船上下来一群人，他这些年伏案操劳时常到夜里，视力已不如当年，加上相隔百米，一时看不清楚，便沉下心来，等他们走近。
很快，在这一片高台之上，对面有待者放下精致的桌案、坐榻、蜀绣屏风，还有精巧的折叠亭子。
而这时，衣着华丽的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在待者的服侍下，缓缓入席。
元宏的目光移过去，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冯诞神情微冷，淡漠道：“南国若不想赴约，拒绝便是，一国之主，何必做藏头露尾之态？”
那一男一女，女子华服珠翠，盘着华丽的发髻，却以一把团扇遮住大半面颊，至于那男子，虽然有着不俗的体态与气质，却也戴着一张竹面具，将一张脸挡得严严实实，看着便让人来气。
魏知善挑眉道：“我等遮掩一番，是因为江风易冷，等太阳升起，便摘下了，你说是吧，陛下？”
冯诞微微皱眉，他总觉得这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萧君泽微微点头：“正是如此，国主见谅。”
这话一出，元宏和冯诞同时皱起眉头，虽然声音有些变了，没有先前少年的清冽，但还是有四五分熟悉的语调，让两人对视了一眼。
奇怪，这声音，怎么有点像君泽啊？
萧君泽则没给他们猜测的时间，话锋一转：“国主励精图治，屡屡南下，却无功而返，今日居然会亲至此地，却是让我惊讶。”
他没有自称朕，这个自称他用不惯，而且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对皇帝的强制要求。
元宏轻笑：“牙尖嘴利，不错，南朝六年换了五个皇帝，朕到底没能忍住，想来看看这萧氏宗族，还能换上几波。”
萧君泽撑着头，随意道：“不会换几波了，我便是看南朝这些年乱来的帝王太多了，所以才主动上位，这皇位本就不甚在意，等回头，我便将朝中大事，皆让世族的商量着决定，如此，总能管个四五十载的安稳。”
元宏来了兴趣：“如何说？这权臣执政，不正是当年萧道成篡位的路子么？”
萧君泽淡定道：“各地世族每年皆派出一位嫡族，前来太学，每年一次，各族主招开盟约，议定一年家国大事，由他们推举一位权臣，每次推举九位，由他们辅政，我当个图章便好。”
元宏听得越发皱眉，到最后时，眉头深得几乎能夹死蚊子，不由斥责道：“神器天授，岂可如此随人而赠？你若不愿当这个皇帝，何必让大军与朕鏖战这数月时光？不如投奔了北魏，到时南北一统，天下太平，再无兵灾，岂不好过你这胡闹之举万倍？”
萧君泽悠悠道：“陛下慎言，我这用南朝来研究济世家民之道，总好过去大魏，颠覆你拓拔家的天下。”
“那还要谢你不灭之恩了？”元宏不由气得笑了，“朕君少壮登朝，名动天下，迁都改制，上下一心，岂是你这小儿几句话便能操弄的？”
冯诞却在一边皱起了眉头，这话太过熟悉，让他心中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君泽在他一个人身边时，说话放肆得多，好像就是……
“如何不能？”萧君泽悠扬的语调里带着笑意，“陛下虽然是位明君，但太子殿下却还待打磨，如今北朝之中有强王环伺，只是暂时被陛下威望压制罢了，只要陛下稍微有病些，这诸王，必然是要争个高下，岂有不能操弄之理？”
“你？！”元宏冷冷道，“真当朕是死的么？”
要素太多了，冯诞的目光已经变得复杂难言，他深吸一口气，又用力瞪着一边只露出眉眼的魏贵妃，眼中神情越发错愕。
“岂敢，”萧君泽连连摆手，“因着担心陛下的病，我还专门让贵妃做了一味灵药，能治急怒攻心之症，爱妃，还不快点拿出来。”
魏知善轻轻点头，将一个纯金的葫芦形小瓶放在桌案上：“此灵药十分难得，陛下可先遣人试药，若有效，再服用。”
元宏被这操作整不会了，皱眉道：“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是咒他死么，这也不像啊？
冯诞缓缓捏紧了拳头，想着这南朝皇帝前后话语，心中的猜测越发明显，几乎是瞬间，胸口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天灵盖，感觉自己这些年的真心都被喂了狗，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恨不得举起桌案，就朝对面那小皇帝脸上丢去，好砸掉他那假面。
“这药绝对有效，”而萧君泽还在诚恳道：“如今咱们既然缔约兄弟之国，可称陛下一声兄长，为弟自然要为兄长思虑一番。”
“那还真要多谢阿弟关心了。”元宏忍不住嘲讽了一句，但这话一出，心眼子甚多的他瞬间感觉到了不对，把南齐国主从头到尾的话回味了一番——他不是猜不到，而是一时之间，思路被对面带偏了，如今深深一想，便感觉到不对，一万分的不对。
实在是这毫无敬畏的兄弟之称，太过熟悉了。某人前两日劝他的注意身体的书信，言犹在耳。
心念电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雷霹到，瞬间静止了，随后，先是疑惑，随后惊愕，最后变得狰狞。
他的眼眸缓缓变红，死死地看着萧君泽脸上的面具，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
萧君泽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没有再贸然开口。
冯诞已经起身，握起元宏的手：“陛下，这些日子，并未向襄阳送出军情。”
这次大败和你误信他人没关系，可别钻牛角尖啊！
元宏依然盯着对面少年的面具，握住冯诞的手指，几乎冒出青筋，他用将牙都要咬碎的力气，咆哮：“还不把面具取下来！”
萧君泽缓缓伸手，轻快地从下巴往上一揭，露出一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孔，那灵动的眉眼，漂亮得像两个小太阳，连朝阳也黯淡了下来。
那一种只要出现，便会让周围人忘记时间，忘记先前在做什么，只记得多看两眼的美貌。
当然，如此美貌，也是他们熟悉的大魏雍州刺史、太常寺卿、宣城伯、大司徒冯诞的义弟——君泽。
现在，他却是南朝的萧颐之孙，太子萧长懋之子，皇帝萧昭秀之弟、临海王、南齐国主，萧昭泽。
心中的猜想落地，怒火却是立刻冲冠，冯诞几乎是没有犹豫，拿起手上铜炉，朝着阿弟就是用力一砸：“你这混帐！”

第137章 哄哄就好
那手炉重如泰山，挟带着滔天怒火，配合冯诞愤怒的神情，让人实在不敢硬接。
萧君泽多年锻炼的敏捷身手起了作用，他灵活地一偏头，果断躲开了这巴掌大的铜炉，挥手制止了要上来救驾的侍卫们，漂亮的脸上带着无辜与怯怯的小心：“阿兄别气啊，你听我解释……”
“你这混账！骗了我那么久，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冯诞气得咬牙，一把扯下元宏腰带上的长剑，拔剑就追了上去。
萧君泽和他绕着桌案，敏捷地躲过长剑。
他身形灵巧，但今天穿的衣服太过华贵厚重，不利于躲避，于是他果断把外袍一脱，内里的青衣束带，便十分易于运动。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没长嘴的，一边跑一边大声解释：“这不能怪我啊，阿兄你想想，那时候我是去骗拓拔璨那傻小子的，没有要骗你的意思，是你看我可爱，主动招我过去，我冤枉啊~”
“一派胡言，你当时明明在我面前故作懵懂，让我心生不忍，”冯诞咬牙，“如今想来，你分明是早有准备，就算我不寻你，也逃不了你那圈套！”
“哎，你怎么变聪明了？”萧君泽一惊，然后发现身后的冯诞追的更快了，不由狡辩道，“那时候不是不熟么，后来知道阿兄和陛下都是好人，我可都是尽心服侍的，你们当时也满意的啊！”
冯诞一剑劈下，正好被萧君泽拿桌案挡住，后者可怜兮兮地唤了一声：“阿兄，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嘛……”
冯诞是文官，平日里也不怎么运动，就这样绕着跑了五分钟的时间，便气喘吁吁，不那么跑的动了，手上长剑也变得沉重，只是眼中愤恨还没有消减。
萧君泽终于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心虚和愧疚，眨了眨眼，委屈道：“阿兄，那个时候，我是皇室唯一的嫡系，还在被萧鸾追杀，要怎么说自己的身份嘛，就算我在魏朝，一但让他知道消息，也不会放过我，再说了，你想想，要是我当时就坦白的身份，陛下会放过我吗？”
一边面色阴沉，只是碍于身体不好，一激动就头晕的元宏终于缓过来了：“一派胡言，你一个小孩，我能对你如何？”
他是气得有点晕了，朕都不说了。
萧君泽理直气壮：“你那时正在南征，难道不会用我去瓦解南齐军心么，我那时如惊弓之鸟，哪敢随便暴露？”
元宏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堵得慌，冯诞急忙扶他坐下，脸色到底没有先前那么难看了，但依然愤怒。
冯诞于是主动当了元宏嘴替：“就算如此，那后来呢，这五年来，你就算不能如实相告，这回南朝继位，又不是背叛了么？”
萧君泽委屈道：“因为前几年时，我也没想回去啊，陛下还是有为之君，我那时一心在北朝耕耘，还帮着拿下襄阳城呢，要是有继位的打算，又何必做这等自讨苦吃的事呢？”
元宏忍不住冷笑起来，只觉得心寒：“所以，你是看朕要死了，便去寻下家了么？”
萧君泽不由得被问住了，如果从这个角度说的话，那还真的就是这样——但话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他于是小心地靠近，跪坐在元宏身边：“倒也不算下家，只是萧宝卷干的事情太差，若是让萧衍上位，南朝的财富必然都要被他拿去修佛室了，影响我做生意，我只好把萧衍掀开，自己来了。”
元宏按住头，好一会才止住眩晕，他是一位优秀的帝王，虽然感情丰富，却也并不是冲动无能之辈，沉默许久，他凝视着君泽，轻声道：“罢了，你心念故国，并不是什么错事，身为萧颐之孙，这本就是你之职责，我亦没有责备你的资格。”
“怎么会没有呢？”萧君泽露出天真微笑道，“我还认你是我兄长，否则，咱们又怎么会成兄弟之国呢？”
元宏被气笑了：“你也未免太贪心了，做出这等事情，还要我和阿诞原谅你，待你如初么？”
萧君泽凝视着这位永远能找到立场，审时度势的皇帝，缓缓起身：“当然会，因为我当你是兄长，你就不会拒绝。”
元宏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你在威胁朕么？”
“不是威胁，”萧君泽眨了眨眼，“我在南朝，便守约，保南北安宁，还能帮着大兄，稳定朝堂，在北朝，则开近制商坊，富国强兵，这样好的兄弟，陛下你去哪里找？”
冯诞和元宏抱在一起，都被萧君泽这无耻之言惊到了，冯诞甚至惊得指着萧君泽，手指都颤抖了：“你，你居然还想继续在我朝为官？”
“对啊，”萧君泽认真道，“我虽然在南朝当皇帝，但北边的刺史还是能当的，一个皇帝给你当臣子，这应该是旷古绝今吧？多有面子，君泽我这就拜见陛下——”
“够了！”元宏大喝一声，他已经被君泽的胡搅蛮缠闹得心神具疲，不由长叹一声，无奈道，“君泽，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君泽终于笑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赢了。
……
“我出生时，就被父亲不喜，年幼失母，在后宫形如冷宫长到九岁，”河岸边，火炉烧着很旺，萧君泽给两位兄长分享刚编的故事，“那时，我便有很多困惑，天生万物，是否一直如此，以强凌弱，以富欺贫，后来，我就封临海王，本已为脱离苦海，却又要在典签手下讨生活……”
萧君泽先说了一些凄苦的童年，元宏目光复杂，他也有相似的童年，当然知道这种感觉。
“后来，萧衍要带我回建康，我岂能不知那是死路，于是便设计擒了萧衍，以他为质，逃离了齐朝，”萧君泽低声道，“那时我还小，不敢再去南朝，便在魏国的一处野村安顿下来，那村人对我很好，我当时想，在乡野里长大，也不错。却不想，没有几日，那野村便被拓跋衍手下的乱军掳走，连我新收的小徒也被杀了，当时我心生怒火，借行医之名，潜入拓跋衍营中，既想让他放掉掳走的百姓，也想顺道把拓跋衍杀了。”
冯诞不由得心生怜惜，他想着君泽那时突遭大变，性情偏激了些，也是常事。
元宏却有些恍然，他道：“若是当时朕没有下令六军放还那些掳来的男女，你怕是连朕和阿诞，也敢一起杀了吧？”
萧君泽沉默了一下，才道：“杀陛下，有些难了，但当时大兄病重，用他来重创你，倒也不难，但你当时放还军奴，还令六军不得骚扰百姓，我觉得你和北朝以前那些皇帝大有不同，这才出手为大兄治病，我承认，那时有刻意接近的成分，除了想找靠山，我还想把我的想法验证一番。”
“那你为何……为何还要去南边。”元宏听完这些，胸中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君泽虽然任性，但生性善良，虽然说着要弄死这个，毒死那个，但其实都没有伤害他人，他任性，也总收着爪子。
冯诞也消了大半气，现在想想，君泽明明可以瞒着他们，但却没有如此！他给足了他们心理准备，带上了魏大夫和药！他分明是很念着他们，怕他们出事的！
“因为这些年，我的想法，更多了，”萧君泽苦笑道，“陛下，你知道么，气候论、生产法，这些基础，我想出来后，又想了更多，其中有一点，便是为何天下之势，繁复纷乱，帝王常换，国族常变，因何而起，又要因何而衰……”
元宏没有打断他，而是静静地听着。
“我思索许久，发现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九品中正之制。”萧君泽果断说了这题，让元宏一时色变。
萧君泽幽幽道：“九品中正制，固然可以拉拢世家，看似让世族稳固，事实上，却是阶级固化，逆了天地之理。”
元宏冷声道：“此话从何而来？”
说九品中正制不好，他可是把朝廷改革成九品中正制的人。
“世间之人，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则人人则有向上之心，越是有志之士，有才之人，越是不愿意受限于世族、血脉，”萧君泽随便举了个例子，“两百年前，晋朝八王之乱时，赵王司马伦在斩杀妖后贾南风后，只需摄政便能稳定局势，但他的谋士孙秀不甘于此，让司马伦废帝自立为王，引得五王讨伐——孙秀出生低微，唯有做乱，以拥立帝王之功，才能谋求世族大位。”
然后，他又举了一些例子，南北朝这种例子数不胜数，很多的将军就算不想做乱，到最后，他们手下的幕僚也会主动劝诫，不为别的，就为了把朝廷上的世家大杀一番，换自己家族上去。
“这些人，不给他们平稳上升的通路，他们便会自己寻找出路，”萧君泽意有所指地道，“且不说朝廷文官——这些有志之士，刚刚才从陛下手中享受到权力地位，还需要时间再度孕育下一波。陛下真正头痛，当是北方六镇吧？”
元宏点头，确实如此，他已经发现了，北方军镇已经不再像前些年，可以任他予取予求，随意征兵，纵然他去安抚过一次，也只是暂时，稍有变动，便有军户北逃，加入柔然。
“所以，我想找个法子，看能不能打通一条庶民寒族的出头之路。”萧君泽微笑着看着他们俩，眨了眨眼睛。
元宏已经皱起眉头：“南朝世族，不会允许你如此乱来。”
“所以，要削弱世家大族的权势，”萧君泽微笑道，“我要在南朝大干一场，弄个天翻地覆，说不得，还要改朝换代呢。”
冯诞忍不住道：“你这又是何必，让家国安宁，无兵无灾，不好么？”
“不好！”萧君泽果断道，“若不改变，要不了多久，怕是朝廷又要生起动乱，与其在权臣篡位间反复轮回，不如便弄一场大变，找出一条新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话太过振聋发聩，冯诞一时被镇住，元宏泼冷水：“当年王莽也乱改过天下，结果却是不得好死。”
“我可不一样，陛下你是见过我的本事了，所以，我这次在北朝试验，真的是念着你对我的好呢，”萧君泽狡黠道，“正因这是与世家大族为敌，我便不麻烦你们了，元宏哥哥，要好好保重啊，若我败了，还要由你们庇护呢。”
冯诞还没说话，元宏便冷笑一声：“放心，若是再被撵出来，朕这次必封你为王，不会让你少了容身之地。”

第138章 小心眼儿
君泽搞出这大新闻，若说元宏心里真的毫无芥蒂，在君泽讲过故事后便能轻松揭过，那是假的。
无论如何，那种被欺瞒的愤怒还在心底隐隐回响，但，那又如何呢？
元宏明白，无论君泽，又或者说萧昭泽将自己伪装得多么无辜可怜，但他本质依然是极其危险的人物，他能从纷乱的治国头绪之中找到要害命门；他能在不损国力的同时，开凿大河，得草原众酋拥护；他能将战乱频繁的雍州在数年之内治理成膏腴之地，他更能在谈笑间害人于无形，用着各种奇术，欺瞒天下人。
这样的危险人物，都愿意示弱道歉了，元宏又怎么可能真的与他闹翻，与他敌对？
更何况，他也是真的想看看，君泽是不是能在南朝开出一条新路，解了这数百年来的天下纷争。
这些都是他们心昭不宣的事情。
元宏拿起君泽递过来的肉汤，冷淡道：“那雍州，你是不回去了？”
“那怎么可能？”萧君泽微笑道，“明月和崔曜还在那呢，当然，您要是不喜欢，我将他们调到南国，也不是什么问题。”
元宏轻笑一声，随意道：“不必了，一切如旧便是。”
雍州繁华是靠着君泽辛苦培养的崔曜和斛律明月控制，势力早已经渗入乡里，他如果将这两人调走，撤销了君泽雍州刺史的职位，最坏的局面是整个雍州都投奔南朝，最好的局面，那也不过是重演一个河阴镇罢了。
以君泽的能力，很快能在南国建立起同样的敛财之地，他私心里，是想着拉拢崔曜和斛律明月，如果他们能学到君泽的三分的能耐，便是世间少有的国之栋梁。
所以，至少在一年半载内，不能轻易动雍州事务。
于是，双方的所有分歧，基本都消弭了。
元宏至少表面上，重新回到了和君泽兄友弟恭的模样。
相比之下，冯诞就好哄的多了，他虽然保持着表面上的冷漠，但在被君泽委屈可怜地的喊了几声阿兄别生气了后，神情便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我这些日子过得也不好啊，”萧君泽可怜兮兮地坐在冯诞身边，握着冯诞的手小声抱怨道，“南边的蚊子可大只了，萧衍和崔慧景都不是什么好人，我需要提防他们，好在我把舅舅拖出来帮我……”
“你已经有家人了，何必再称我为兄，”冯诞嫌弃地把手抽出来，冷淡道，“还是与你舅舅多培养些血脉之亲吧。”
“那怎么一样呢？我长那么大，在当皇帝之前，就见过舅舅两次，”萧君泽低落道，“这么多年，君泽最喜欢兄长了……阿兄，你不要不理我啊，君泽就是不想瞒你，才把事情说出来的，如果只是陛下，我才懒得理呢。”
元宏躺着也中枪，不由冷笑一声：“那朕和阿诞还是要谢过你的体贴入微了？”
萧君泽轻哼一声：“亲疏有别嘛，我要是和你撒娇，你受的了？”
元宏想了一下，摇头拒绝：“你若是对朕示好了，那肯定不是好事，还是一切如旧吧。”
冯诞长叹一声：“可是君泽，你将来作何打算？南朝之中，你已经没有血亲宗族，权柄都在萧衍、陈显达这些旧贵手中，陛下还想招你为婿，难道还要将元英嫁过去，怕是她也当不了你家皇后，陛下也舍不得她入后宫为妃……”
看冯诞都在为他以后做打算了，看来是真的气消了，萧君泽眉头舒展，笑道：“我不会娶妻，有魏贵妃独宠就够了……”
“一派胡言，”冯诞皱眉道，“身为皇帝，岂可还如往常那般乱来，你莫要忘记萧宝卷是怎么死的！再者，独宠魏大夫，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过不了多久，妖妃之名，怕就要挂在她身上，她一弱女子，你要她怎么给你挡下后宫明枪暗箭？”
正在一边吃瓜吃得开心的魏知善突然被点名，顿时眨了眨眼，笑道：“没关系，我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冯诞姣好的面容顿时有些扭曲，他是知道真爱的威力，但在这个世代没有什么爱情比繁衍子嗣更重要，这是人们的思想钢印，根本没有撼动的可能，萧君泽这样做，真的很难让他不担心。
“我总觉得，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冯诞越发无奈，“罢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以后一个人，自己保重，真遇到危险，便早点回洛阳，至少，我还能护住你。”
元宏挑眉，看了一眼君泽。
君泽微笑点头，四目相对间，一切都在不言中。
于是元宏幽幽道：“他能遇到什么危险？谁遇到他才是危险，私事也说得差不多了，该说正事了。”
在刚刚，元宏已经得到承诺，就算君泽是南国帝王，在自己死后，依然会尽力庇护冯诞，这便足够了——毕竟阿诞的地位太高了，一但自己不在了，心善的阿诞在群狼环伺之中，他不放心。
萧君泽也点头：“好，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正事。”
……
领土的事情，当然还是以淮河到襄阳为界，南北两国互市的城市，襄阳、钟离、汝南，外加青州。
南北两方每年相互送些贺礼，作为兄弟国间的往来。
但元宏却另外提出一个要求，他要大量的南国藏书——北方大乱了两百余年，衣冠南渡时，有份量的世家都带着藏书南下了，北国不说是文化荒漠，但肯定在藏书上是抵不过南国的。
“放心，”萧君泽道，“我回头让朝廷办一个印书局，凡是印的是四书五经，数术天文，农渔牧桑都给你印副本。”
元宏点头，又道：“那能把雕版也送一份？朕付钱便是。”
“成，但雕版的工匠要你来出。”萧君泽不纠结这点小事，在他眼里，南北都是华夏，不需要藏着掖着。
看萧君泽那么好说话，于是元宏便得寸进尺：“那自然还能派些大儒过来讲学？”
“随意，只要你能请动他们，我自然不会阻止。”萧君泽点头。
“那，南国士子，前来北国求官，你也不管？”元宏继续试探。
萧君泽笑出声来：“陛下以为南朝官多么，你愿意让他们入仕北朝，我绝不会有一点意见，你愿意的话，我把世族黄册给你一份，你照着这些世家门地给他们发聘任书，他们愿意便可自去。”
元宏轻咳一声：“玩笑而已，莫要当真。”
北魏的官职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是极品的才俊，他也是看不上的。
但他是真看出来了，君泽的确不会像自己这样中规中矩地治理天下，而准备大干一番，至于这对南朝是福是祸，便只有天知晓了——想到这，元宏甚至有些郁悴，自己改制、迁都、南征，已经是少有能折腾的皇帝了，结果和君泽一比，居然显得那么守规矩。
这上哪说理去？
说完这些，便没有什么好说的，元宏总不能对君泽再说那些“元魏乃华夏正统”这种争不出结果的话，便忍不住唠叨起家常。
“朕知晓治下豪强与你南朝时常暗通曲款，你收敛着些，莫要收留逃犯。”
“嗯，首恶可以归还贵国，但若有妻儿老小，便不要牵连了吧？”萧君泽问
“你想当好人？”元宏瞥他。
“陛下这话便不对了，什么叫当，我哪里不是好人？”萧君泽反驳。
“行了，草原诸胡，你也莫要再见……”
“那不行，我还指望他们给我牛马呢，”萧君泽笑道，“草原柔然崛起，高车、匈奴、氐羌皆有不稳之势，但隔着你，你不会担心我将来南北夹击吧？”
元宏叹息道：“你有这本事。”
萧君泽摇头：“我不会，入我华夏，便为华夏，元魏彬彬不异中华，将来便是分生死，那也是正统之争，也容不得诸胡南下。”
元宏目光一动，凝视着君泽。
萧君泽笑道：“陛下啊，若不是因此，臣何必为你效力那么多年？”
元宏朗笑起来：“不错，君泽，这天下知朕之人，你也算一个。”
说完，他又甚是遗憾：“可惜，君泽你要是位女子，若是能嫁给恪儿，生下子嗣，朕把皇帝之位传给你，就天下一统了。”
萧君泽想了一下，大摇其头：“不行，元恪长得不好看。”
魏知善听了半天瓜，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道：“四皇子元怿长得特别好看！”
可以生一个，生一个！
“住口，”萧君泽瞥了魏贵妃一眼，“人家才十三岁。”
……
双方结缔完盟约，各自盖上王印，元宏嫌弃完君泽的字还是没有长进，目光便落在那一角镶金的印玺上。
萧君泽将那方印放在元宏手上：“想看就看呗。”
“你倒是心大。”元宏把玩着这印，印玺比铜钱略大，被人摩挲过数百年，表面有着光滑的包浆，上有一个精致的龙钮，下方是阴刻的“受命于天，既受永昌”八字，没什么珠光宝气，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摸了一会，虽略有不舍，还是将玺印还给了君泽。
盟书一式两份，离开时，两人各带了一份走。
冯诞抱了一下阿弟，自此，便是分道扬镳……
-
当看到大船上走下来萧君泽全须全尾、无病无伤后，等在渡口的青蚨终于松了一口气。
萧衍倒是有些遗憾，没能围观到北魏皇帝的神情，只能听侍卫们稍后讲解，实在让人扼腕。
青蚨低声问：“陛下，今日之事，要不要下封口令？”
“不必，‘南朝皇帝在北魏当刺史’这种笑话，”萧君泽道，“只要我和元宏不承认，天下有几个人会信？随他们传吧。”
说到这，他伸了个懒腰：“哎，今天可累死我了，道歉哄人可比搞事情累多了，得好好休息。”
青蚨立刻让人准备热水，准备侍候陛下休息。
萧君泽跟他进到行宫，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了，但想了想，没想起来，却正好看到一边步摇乱飞的魏贵妃。
“对了，”萧君泽突然回过头来，“魏贵妃今日表现不佳，把她下月药材削减一半，以示惩戒。”
青蚨点头应是。
魏知善顿时色变。
……
北魏大营，元宏今日也是疲惫至极，一回到行宫，便倒在冯诞怀里，低声道：“君泽实在太坏了。”
委屈，北魏的皇帝还没受过这种委屈，更委屈的是那臭小孩从头到尾都在安慰阿诞，视他如无物。
冯诞只能安慰道：“你看，他给带了药，他还是记着你的。”
元宏抱着冯诞，冷冷道：“那小子喜新厌旧，估计都不记得崔曜和斛律明月了。”
他这就下旨，让崔曜为使臣，去见见他的恩师。
看忠君与师恩之间，他做何选择。

第139章 惊喜意外
南北休战结盟是一件大事，两边的朝廷臣子都没什么异议，毕竟这一番大战，大家都已经精疲力竭，需要休养一番。
十月底，天气已经很冷了，北方大军开始班师回朝，王驾临时驻在襄阳城，而南朝各地郡兵也都开始一拨拨返回。
在城外，元宏召见了匆忙赶来，神情忐忑中又带着一点兴奋的崔曜。
少年长身玉立，眉眼湛然有神，言谈举止间，有问无不答，元宏的几个考教问题，他都给出了令他满意的答复。
于是，元宏便问起少年一个核心问题：“卿有大才，一郡之守算是屈才了，不如朕将你从君泽那讨来，跟随彭城王元勰理政，在弱冠之前，当能做到枢机之位。”
崔曜眸光闪亮，这是他想要的出人头地，也是父亲对他最大的期待，就在他答应谢恩的话将出嘴边时，却又想起了君泽离去时的交待，于是只能跪地委婉拒绝：“陛下如此看重微臣，是臣之大幸，然，臣身系刺史重托，如此大责，还是需得问过刺史，方才能为彭城王效命。”
他得问问君泽，虽然陛下看重很重要，但朝臣最重要的还是派系，君不见王肃那么被看重，不也在朝廷步履维艰么，再说了，他身上都是君泽痕迹，贸然转投，等同欺师灭祖，这是万万不能的。
元宏眸中闪过一抹失望，也没强求，只是挥挥手：“明日，元勰将前往南朝，贺新帝登基，你便为副史，随他同去。”
崔曜虽有疑惑，却也应是，然后恭敬告退。
元宏见他走了，把玩着手上的金色的葫芦小瓶，久久不语。
倒是冯诞有些担心：“您让彦和与崔曜同去，都不提醒一番地么？”
元宏略略挑眉：“彦和是朕阿弟，却成日在朕面前说君泽的好话，想念与他共事开河的光景，朕早就看他不顺眼，此番便看看，他归来之后，还会不会再提此事！”
冯诞推了推他：“事以至此，莫再记挂了，再说了，君泽最善蛊惑人心，这要是元勰被他留在南朝，你岂不是在折兵之余，又赔个弟弟？”
元宏冷哼一声：“放心吧，彦和是我亲弟，岂会被他三言两语蛊惑。”
然后，又着人去把元勰唤来，被告知先前有宗族大军想要勒索鱼梁洲的大户，与斛律明月手下的骑兵发生冲突，伤亡了不少人，元勰已经赶过去处理了。
“鱼梁洲不是一片荒芜之地么？”元宏先前来襄阳，那时还感慨着这沙洲广袤，渔舟唱晚，一派好风景呢。
好奇之下，元宏亲自前去查看。
才出东城门，他便有些被护城河对面的一层层的街道与民居惊到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洛阳城、平城，都是有数的大城，但这鱼梁洲外的新城，高低错落，黑瓦白墙，精致而整齐，皆有两层之高，还是砖瓦之屋，让人一见便为之神清。
沿途街道整齐，车马靠右各行其位，虽然也算拥挤，却远没有洛阳时那种堵得动弹不得的情况。
到路口处，有一巨大的广场，中心修筑着高台，周围有两股骑兵，正在僵持。
崔曜和元勰居然都在这里，而与斛律明月对持的，居然是他的闳股之臣，江阳郡王元继。
见元宏过来了，诸军皆下拜。
元勰拜过后，立刻上前来，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元继的儿子元乂刚刚成年，看这里的工坊富庶，便领着亲卫挨家挨户勒索地契户契，还在河边跑马圈地，想要占一块好地方。
结果斛律明月知晓此事，不但领兵来抓了这些亲兵，还把这位小公子也一起抓了。
这事惹火了元继，当下便派兵而来，好在元勰及时知晓，前来调解。
“有什么好调解的！”听完经过，元宏生平最恨扰民，大怒，“当以军法处置，赏二百鞭示众！”
那岂不是要把儿子打死？！
元继当场脸色大变，求元宏开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起自己平定高车之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陛下看在他年老体衰的份上，饶了他那不知事的小畜生吧！
元宏看他哭诉了半天，于是便退了一步，网开一面，只打二十鞭示众。
元继心中大松了一口气，叩拜谢恩之后，夹着尾巴，带着面如土色的儿子领罚去了。
元勰和冯诞都看得分明，陛下本没有因此杀人意思，把标准订的高，只是为了在元继讨饶时给他一点面子。
来都来了，崔曜便带着陛下参观这鱼梁州。
“那是新筑的高炉，建在城东之处，无论南风北风，烟雾皆不会侵扰城中——那烟囱修得高，是为了火更旺。”
“水织坊，为这他们在鱼梁州中专门筑了一条河道，截弯取直，即可方便舟船送货，又能以水力，安装了数十台大织机，还修上了三座磨坊。”
“那边是染坊，如今已经能用草木染上六十余种色彩，还能用蜡封之术，染出图案来，此布畅销南北，供不应求……陛下您不知道？额，大约是您平日节俭，后宫便不怎么穿这样的衣服。”
“那是砖坊和泥坊，如今鱼梁州的楼宇都是由此物筑成——因着运送不便，便未外卖，而是在周围修了些楼宇，每间皆租赁了出去，收入还成，都用来建新道桥，还有的投入了船坊……这些屋子只租不卖，是臣给刺史留下的产业，刺史让我等把这些收入都拿去给书院加餐食。”
……
元宏游玩了一整日，却连鱼梁洲都没有逛完，只能明日再去看那襄阳书院，先回到当作行宫的襄阳城官署之中。
在这官署中，元宏一边对冯诞抱怨了君泽都是刺史，居然还住这么小的官邸，只占了半条街，然后又一起拿竹子喂了那只叫“缓缓”的黑白貘兽。
这貘兽憨态可掬，还很亲人，被斛律明月每日当坐骑驯养，洗刷的很干净。
就是骑不上去，一骑此熊便就地打滚，把人轻松地甩下来。
元宏想带回洛阳，斛律明月说洛阳没有竹子，会饿死的。
元宏皱眉道：“哪里没有竹子，朕的皇宫里都是假的么？”
崔曜立刻上前科普，这兽一天要吃五十斤竹子，洛阳那点景观竹根本不经造，还得每天让快马从襄阳这边送去……
元宏的死穴就是劳民伤财，于是作罢。
随后入住，他见识了君泽居所的淋浴、沙发、书桌、靠椅、千里镜、观星镜等物都十分优秀，元宏体验一番后，决定把能带走的统统带去洛阳，当成这次受到巨大伤害的补偿。
休息之后，他也没忘记正事，让元勰和崔曜不许耽搁，立刻南下。
-
南朝，萧君泽没有急着回建康城，而是准备去襄阳见见崔曜和明月，再把事情交待一下。
萧衍对此几乎是跳起来反对：“襄阳城如今是魏国王驾所在，你身为南朝帝王，岂可孤身前去？”
萧君泽立刻解释，不是去城里，只是在船上和小弟们见两面。
萧衍和青蚨都强烈反对，萧君泽只能作罢。
但没想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北方来使，正是他想要见的崔曜，还送了一个元勰。
这可真是太棒了！
元宏真是太体贴，让他看一个乐子还不够，居然给他双倍的快乐。
萧君泽立刻让人准备好了元勰与崔曜喜欢吃的东西，亲自前去相见。
……
元勰和崔曜在路上便一见如故。
两人在路上便讨论起南朝的皇帝萧昭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早就好奇了，这次亲自前去一见，也算是不虚此行。
等到了江夏城，崔曜作为副使，便主动询问南朝如何安排他们一行人下榻，毕竟江夏城没有使者会馆。
却不想，直接有大将前来传信，说是陛下已经准备宴席，要亲自为正使和副使接风洗尘。
崔曜一时受宠若惊之余，又有些疑惑。
这些年，他跟在君泽身边，多有历练，最大的感受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紧接着桌案之上，一道又一道的菜摆上来，摆得还都是他们喜欢的吃食。
崔曜和元勰一时压力巨大。
崔曜在揭开一个小盅后，“花容失色”道：“殿下，这南朝好生厉害的谍报，我喜欢吃毛豆腐这事，只有斛律明月和君泽知晓，这南朝居然都能得知！”
元勰也有些晕眩：“这杏仁豆腐是君泽给我秘方，他们从何而来，不会是君泽落到他们手里了吧？”
“不可能！”崔曜断然道，“刺史前两日还和我通信……”
说到这，他面色一动：“难道是君泽在南朝也当上了官？这倒大有可能。”
元勰有些抱怨：“他不来帮我，反而去帮南朝，是嫌我给他添麻烦了么？”
越想越气，他站起身，对周围道：“阿泽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
就在这时，屏风后人影一闪，一名身着常服的俊美少年含笑而来：“来了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元勰和崔曜都露出欢喜之色。
就在这时，周围的众待臣纷纷叩拜：“叩见吾皇。”
元勰和崔曜的笑都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重重的闷棍。
萧君泽看着他们的神情从僵硬、惊愕到恍恍惚惚，不由露出得逞的笑意。
他穿着绣着龙纹的长袍，伸手在两人面前转了个圈，这才笑道：“阿曜，彦和，久违了，诸君风华依旧啊。”
“你、你……”元勰手指都颤抖了。
萧君泽微微一笑：“我什么？哦，你说皇帝啊？这个南齐皇帝我是最近才当的，听说你们来了，我立刻过来，就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是不是很意外？”

第140章 卑微与伟大
在你春风得意，步步高升，觉得自己能独挡一面，跟着的主官眼看就要带你起飞时，突然间，主官告诉你，他是其实是敌国的皇帝，那么，你是应该欣喜若狂，觉得自己瞬间变成天子门生，已经飞了，还是应该大叫着不可能不应该，指责他欺骗自己那么多年，自己一片真心入沟渠？
崔曜目前就面临着这艰难的选择。
他甚至连选第一条路的情况都困难，因为身边就是彭城王元勰……这，可真是顶顶难题啊！
但崔曜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面色扭曲了数息后，他以手捂脸，把自己脸上的笑意遮挡住，单膝跪下，用带着呜咽的声音，痛苦道：“陛下啊，你，你骗得我好苦啊……”
唉，自家上司居然成了皇帝，这把他的计划全都打断了！
但是，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啊？
北朝宗王那么多，君泽最多当个司徒顶天了，自己在君泽手下肯定当不了司徒。
但南朝不一样的啊！君泽是皇帝啊！
襄阳想投去南朝，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他是君泽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啊！不求尚书令，当个度支尚书不过份吧？三公之位也可以想想不是？
哇哦，这消息太震撼了，他需要缓缓，但彭城王元勰还在现场，遮掩一下，晚上悄悄去君泽、不，是陛下房里私下问问。
想到这，崔曜的头脑风暴继续，给自己推演着晋升途径的同时，也顺便感慨着君泽真的是太厉害了，这才多大年纪，就把北南两朝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北朝，和皇帝称兄道弟，想当刺史就当刺史，想挖运河就挖运河；在南朝，更是直接当上了皇帝，他当初能遇上陛下，真是自己前世修来的福气！
啊，好想就地打滚……
崔曜寻思着反正是表现，那现眼一些反而更有效果。
于是他滚在地上，一手捂脸，一手捶地，发出长啸。
但他的表演，元勰是真的看不到了，这位文雅俊美的青年在听到对面的话后，只觉得脑子嗡嗡的，甚至有片刻失去了意识，好一阵晕眩，坐倒在桌案边，脑子里和君泽的各种把酒言欢，上下相得，知己相得的美好时光，就像那四月的桃花，被风吹散得一干二净。
作为皇帝最看重的弟弟，元勰虚长二十八年，过得顺风顺水，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间险恶，一时间，整个人都抑郁了。
“你，你居然骗我至此！”元彦和以手覆面，痛苦无比，“你怎可如此……”
他以为，他们是好友的……
萧君泽看他快要缓不过气来，再看看一边崔曜指缝里闪亮的眼睛，与后者相视一笑，便坐到元勰面前，挥手让近侍们退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然后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伸手把元勰捂脸的手拉出一条缝隙，探头去看人家眼睛：“真的哭了啊？”
哇，真的哭了啊，眼睛都红了。
崔曜在一边看得直摇头，陛下这也太欺负老实人了……
元勰终于绷不住了，大怒着起身，把他的手甩开：“欺人太甚——黄天在上，吾要去见皇兄，禀报你此恶行。”
萧君泽见把人惹毛了，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他紧紧抓住元勰的手，把他按下来：“哎，彦和你误会我了，我没有要欺负你的意思，是陛下要我看看你知道此事的模样，然后告诉他的。”
此话一出，元勰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派胡言，皇兄岂会如此对我——”
他的话骤然僵住，突然就想起哥哥突然间没头没脑地让他来当这使臣，一时间，整个人失去魂魄，悲从心来。
“我骗你的。”萧君泽轻咳一声，“陛下估计只是想让你看看我这丑恶面孔，让你知道人心险恶。”
元勰只觉得头晕脑胀，整个人晕眩又疲惫，被萧君泽拉着跪坐下来，灌了两碗茶，大脑放空了片刻，那有些涣散的心神这才被安抚下来。
终于，逻辑与理智重新回到他脑海，他目光复杂，忍不住低声道：“你真是那位南国之主，萧昭泽？”
“如假包换！”萧君泽果断道。
元勰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那，你又为和还称皇兄为陛下？你分明也是一国之主，何必再看陛阶殿台？”
萧君泽微微一笑，炯然的眼眸里带着光芒：“身份地位，对我来说，皆是浮云尘土，随手可得，随手可抛，叫他陛下，只是习惯，对我来说，他就是元宏，和他的身份地位，全无关系。”
这话太过嚣张，元勰本想斥责一番，但话过脑子，却赫然发现对方此言，还真算不得大话，于是更加郁悴。
“所以，你还是叫我君泽吧，我连‘朕’这个自称都懒得用呢，”萧君泽托着下巴，看着面前青年，“先前我和陛下已经见过了，他们俩我也哄好了，彦和你想问什么，大可问我，我保证有问无不答。”
元勰心绪复杂如乱麻，有万千问题想问，最后，却只是幽幽问道：“你会和我朝为敌么？”
“我不会和你还有元宏为敌。”萧君泽果断道，“至于魏国，他不南下，我当然也不会去找你们麻烦，南国的麻烦我都要耗费好多心力呢。”
元勰本想问那我朝是不是不能再一统天下了，但又觉得这话过于可笑，于是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萧君泽缓缓道，“这次你们南征，我可是没有出什么奇观异术相助，也没有刺探军情，但你们，不也没有打过么？”
元勰有一点点不甘地道：“当时南朝争王，皆是远支宗室，若你不出，必然会拖延大量时间，群龙无首间，未必不能功成。”
萧君泽摇头：“不，你小瞧了南国，他们会迅速妥协，魏国之中，朝廷官位有限，你们有多少官位，能让给他们？”
两套班子合并，南国能有几个有才的挤到北朝之中，他们是为了身家性命，岂能不尽全力。
元勰也就是一点不甘，事以至此，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于是又用沉默表示心中的不满。
萧君泽把杏仁豆腐拿到自己面前，慢条斯理地拿银匙舀了一小块，喂到自己嘴里：“彦和，你要不要来南朝当官，我这里可以给你留个司徒位置哦。”
元勰怒视他一眼：“做出这事，你竟然还能拿我开心。”
“没有没有，我认真的，”萧君泽严肃道，“彦和你是我见过最细心，最认真，才华心智都不缺的人物，除了没野心这一点，你就是个完美的司徒，我馋你很久了。”
元勰冷笑道：“是你病了，还是我疯了，竟然能说这种话。”
但心中还是有一点小小的火苗跃起，自己很厉害这事，不用君泽来说，他清楚得很。
“你不想给哥哥探听一下南朝虚实么？”萧君泽诱惑道，“司徒啊，南朝的机密全在你掌握之中，说不得当几年回去，就能南下灭国了。”
元勰神色复杂难言：“你在胡说什么，身在其位，当谋其政，你难道一点也不在意这祖上拿下的国土么？”
萧君泽轻笑一声：“南齐开国不过二十年，算什么先祖，我当这皇帝，可不是为了朝廷千秋万代。”
元勰一时被这大逆不道之言惊住了。
萧君泽于是又把给元宏说过的“九品中正制”的缺陷重复一遍，说出自己当皇帝的原因。
元勰越听越是皱眉，他也未想过，九品中正制，居然才是这两百余年来，天下大乱的原因，如今他们魏国已经改制完成，可按君泽的说法，将来必然会是有动乱将生……
“……所以，我要在南朝试出救世之法，”萧君泽神色严肃而慎重，“这是凶险之途，稍有不慎，便是乱国之祸，是以，我没有在北朝施行，彦和，你可愿与我一同，寻出这救世之道？”
元勰被这巨大的责任与计划惊住了，一时讷讷不能语。
可随之而来的，却又是一股火焰在汹涌，他曾经也是个朝气蓬勃，对改革十分热衷的年轻人，只是这十年来，朝廷的尔虞我诈，已经把他磨练成一根老油条，如今真有一个改革天下的机会，放在他面前，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强让自己摇头：“不，不可，兄长如今倚重于我，我岂可弃他而去。”
萧君泽自信一笑：“这如何是弃他而去？陛下身边有李彪、崔光、王肃、任城王，还有阿兄陪着他，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你在我这里的历练，却是将来回到北魏时，改革的底气。这样的帮助，不比你跟着陛下，当一个辅臣来得重要么？”
元勰最重视的便是兄长，这话一出，他心中的天平重重地偏移了，只觉得好有道理。
但家里还有妻儿，他岂能留在南朝……
“而且我也不要你长住，”萧君泽继续道，“你随时都可以回去，只是在南朝历练而已，我还可以不给你官职，只给你差事，到时，陛下脸上也好看，你只是外派驻差而已，前两年你跟在陛下身边，不都这样过的么？”
元勰心中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但却没有一口答应：“这，你让我考虑考虑……”
“没问题，你想考虑多久都行！”萧君泽用力点头，“快吃饭吧，这么久了，你肯定饿了。”
元勰再看桌上已经半凉掉的菜，终于露出一缕微笑：“都不热热的么？”
“挑剔什么嘛，就着我的一腔热情，吃了就是。”眼看面前的人已经拿下，萧君泽随意道，“这天都晚了，宫人都被我遣散，我懒得出去喊，要不我用手炉，将就这些菜，给你们弄点杂碎面吧。”
元勰知道君泽手艺极好，一时有些矜持道：“你如今身为帝王，怎可……”
“阿曜吃吗？”萧君泽转头问。
崔曜在一边正看得入迷，突然被点名，反应十分迅捷，用带着一点泪的脸乖巧点头：“我来帮你吧！”
萧君泽于是把取暖的碳盆扯过来，把盛汤的铁盆放上去，就着汤把一盆面疙瘩热了热，加了些菜叶，又放了一盘像是粗丝，混合着黑色肉块的菜进去，顿时，异香便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元勰好奇地指着其中东西问。
“粉丝，用大豆做的。”
“这个是什么肉？”
“鳝鱼肉。”
“鳝鱼是什么鱼？”
萧君泽左右看看，在一盆鳝血汤里给元勰捞出了细长如蛇的实物，放在空盘里，给他们解释这东西生活在泥土里，需要怎么抓，以及秋天抓这玩意很不容易。
看着那黄鳝怪异的头部，元勰和崔曜两个北方人顿时头皮发麻，纷纷拒绝吃这种长虫样的恐怖东西。
萧君泽翻了个白眼，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
毕竟是皇帝亲手盛来的东西，元勰和崔曜吃了一口，粉丝和鳝肉配合的奇异口感，加上面疙瘩的嚼劲，两人纷纷真香了。
就像刚刚还不情不愿的他。
……
元勰折腾一番后，疲惫地去休息了。
崔曜却精神百倍，从下榻的客房里出来，在询问之后，出现在了萧君泽行宫外。
和在襄阳时一样，没有人阻拦他，所过的的侍从们，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更让他惊喜的是，陛下居然还给他留了门！就让他轻易地摸了进去。
萧君泽坐在书案边，他刚刚换上睡衣，长发垂落，因着白天绾发，他的发尾带着一点内卷，在烛火之下，宛如鬼魅幻境，让崔曜有些失神。
“阿曜倒接受的很快。”见他来了，萧君泽微笑道。
崔曜上前，恭敬跪拜：“崔曜，拜见陛下。”
“起来吧，”萧君泽没有去扶他，“我此地，不必跪拜。”
崔曜笑了笑，像以前一般，自然地坐在他身边，有些埋怨道：“这么大的事，陛下怎么不与阿曜说一说呢？”
“因为先前，事情还没有定，”萧君泽凝视着他，“阿曜，你要想好了，跟着朝廷，你将来必定荣华富贵，但跟着我，却不一定有好下场。”
崔曜轻笑一声，烛火印在他清亮的眸中，仿佛少年心中的熊熊火焰：“陛下，您的心思，难道不是推翻南北两个朝廷里，那些荣华富贵之人么？”
“你父亲可是指着你为崔家光宗耀祖，夺回崔氏嫡脉的位置啊？”
崔曜的笑意里带着骄傲与不屑：“那是他的愿，不是我的。与跟着你，改变这天地相比，渺小如萤火。能遇到你，遇到这样的大世之争，是我之幸。”
萧君泽满意地笑了。

第141章 棒打一只鸳
崔曜既然来到南朝，萧君泽便问起了襄阳的事情。
襄阳如今的情况也算是稳中向好，毕竟萧君泽在时，把法律条文、学校、工坊、商路都已经做好，同时还拉着襄阳本地的势力入股，让他们也能共同维护自己的财产。
崔曜和斛律明月需要的，只是让那些关于商税的法律能尽量推行下去，不要让朝廷的权贵来影响，如此，不仅是襄阳、雍州，甚至是整个中原大地，都会有大户过来投资。
所以，崔曜需要汇报的，便是这些日子关于学校新一届毕业生的安排，还有新的工坊又有哪些，税源又扩大了多少。
若说有什么烦心事，就是如今襄阳出现一些小的帮会。
“这些帮会大多是匠人平民们汇聚起来的互助帮会，”崔曜想起这事就头疼，“他们相互串联，威胁大户，还会盗取工坊一些钱财，向匠人勒索……”
当然，那些大户也不是软柿子，他们很多家中部曲也在城中，因此襄阳城中，常常会有许多帮会相互火拼，还会误伤无辜。
“你是怎么处理的？”萧君泽微笑问。
“抓！”崔曜的回答简洁明了，“无论他们有什么冤屈，私下斗殴就是不行。”
萧君泽点头：“有理，以后也这么来。”
崔曜恭敬地应是，又提出这些帮会已经严重扰乱了襄阳的秩序，是不是应该禁止。
“先不急，”萧君泽站起身，走到崔曜面前，“于那些普通工匠而言，各地帮会，是他们的家人，强行取缔，只会失了人心，让大小坊主们各自欢喜，还是再等上两年吧。”
矛盾还没有激化，等到按不住的时候，他才能观察出自己养出来的匠人，有多大的力量。
崔曜当然应允。
萧君泽于是又说起了最重要的事情——这次他和元宏的会面结果。
“我虽然拿言语暂时说服了元宏，但他并不是一位感情用事的帝王，”萧君泽回想着那位皇帝，微微摇头，“这次事后，你可以只需表现出对我的忠心，他反而会将防备表现在明面上。”
崔曜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有一点担心：“我那父母兄弟，能不能送到南齐……”
话一出口，他便垂下头：“抱歉，是我逾越了。”
“何来逾越，你愿意说出来，证明你是相信我。”萧君泽笑了笑，“不能全送来，否则陛下会以为你是准备带着襄阳投奔南朝，会立刻对付你，这样，你把你弟弟送来，如此，陛下反而会觉得你心系魏朝，有争取的可能，所以我才会找你要一个人质。”
崔曜松了一口气，立刻道：“没问题，只是我那弟弟生得有些蠢笨，您可别生他的气。”
萧君泽应了，继续道：“襄阳这一摊子，他会派人来管来学，等他的手下能稳固接手之后，再将你踢开，因此一时半会，你不会有事。雍州刺史，也还会是‘君泽’，他到时会把你提拔为雍州别驾，到时，雍州的一些事务，你也需要分担一些。”
崔曜忍不住搓了搓手：“这，属下毕竟年幼，怕是不能服众……”
“放心，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能管的，是襄阳郡这一小块，”萧君泽一点也不介意，“其它的，自会有人暗中接手。”
崔曜失望地哦了一声：“陛下放心，属下必然会为你护好襄阳的基业！”
“还是那句话，你是我花了六年，一手培养出来的奇才，我在襄阳最大的基业就是你，”萧君泽的话语里是快要溢出的真诚和关怀，“你保重好自己，再保重好明月和书院里的学士夫子们，便是保住我的基业了。”
崔曜满心都是感动：“是！属下必不负所托！”
萧君泽满意了，然后又拿出一册书稿：“等回去后，将这封书稿放在我那书房里，再把阁楼上灯笼挂上。”
崔曜接过略翻看了一下，将书稿揣入怀里，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这样惊世骇俗的书稿，若是被那蛮子据为己有，霸占姓名，岂不是空忙一场？”
“那不是更好，”萧君泽轻笑道，“这书若是由‘君泽’所出，说不得便会让那位陛下瞧出我的目的，若是由庶民所出，也能分他心，帮我遮掩一番。”
“可是，他若是据私隐藏，不愿散播呢？”崔曜想起这事，就牙痒痒，斛律明月那蠢货，那次抓了这蛮子，怎么不直接打杀了？
“那，他就让我失望了。”萧君泽平静道，“我会换一个人。”
看来这蛮子在君泽心里也不特殊嘛，崔曜心中一喜：“好，我回就便做。”
正事基本谈完，两人便聊起了一些其它不那么重要的事情，比如襄阳的大医馆如今运营平稳，没有魏馆长坐镇后，很多的病人都敢去看病了，医患关系十分美好，就是很多母亲还拿“魏馆主来了哦”来吓唬小孩。
很多学校的学子还没毕业，就已经有工坊的管事来找他们聊工作的事情，毕业的都收入不菲，所以现在很多贫寒家人，都愿意把家里聪明的孩子送来学习。
襄阳的船坊又扩大了一轮，东边巴山和西边的桐柏山上都还有些大木，做船效果不错，桐油也足够。
斛律明月家里的氏族今年被征了一波兵丁和牛马，元气大伤，没那么多钱在襄阳买铁锅和茶叶，斛律明月到处找人借钱想补贴族人，因为他这些年带领兵马维护襄阳工坊，从不懈怠，襄阳的各坊知道他的难处后，踊跃出货，还给他打了不小的折扣。
“……你都没看见，当时斛律明月哭得跟个孩子似得，”崔曜提起这事就忍不住笑，“斛律明月手下的那些胡儿，也一个个感动得不行，这次甚至敢直接与元魏宗王冲突，要不是我去的及时，还找来彭城王，明月少不了挨顿鞭子，那几个属下，怕是也要流放六镇。”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六镇人，流放也就当回家了。
“开始了么？”萧君泽微微挑眉。
“什么？”崔曜不明。
“元魏宗室与世族的冲突，”萧君泽幽幽道，“以前，元宏精力充沛时，哪个宗室敢在他眼皮底下做这种事？无非是知道元勰和大兄，都会担心着他的身体，不再拿这些小事去烦他。”
崔曜恍然。
“以前，有陛下压着，加上官制初改，大家都需要时日熟悉，这才会显得朝廷上下，一片和谐，”萧君泽感慨道，“但如今，改制已经近六年，也该开始了。”
崔曜深以为然。
“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萧君泽说完，顺便把一个竹面具给他，“以后有你控制不住的局面时，你就用我的名义出面。”
……
次日，元勰修书一封，让崔曜带回去，他则准备前去建康，出使南国，查探虚实，然后便跟着萧君泽船队，踏上了去都城的路。
崔曜飞快回到襄阳，把信交给元宏。
“岂有此理！”元宏当场被气了个倒仰，连连拍了扶手，恨声道，“彦和这蠢笨的，必然是中了奸计，你给朕细细说来！”
若是有一点强留之意，他必定再带大军南下，把弟弟救回来！
于是崔曜便绘声绘色地把场景原声说了一遍。
元宏听完，神色稍霁，不由感慨弟弟没有白养，还是念着他、念着家国的。
“那小骗子，居然还不给彦和官职俸禄！”元宏心疼着懂事的弟弟，“罢了，朕回头多给他些赏赐，补偿着些，免得那小骗子收买人心。”
冯诞在一边神情复杂。
元宏立即道：“这不是帮君泽出钱，钱还在北国，只是给彦和家用，你又不是不知，彦和平时清廉，先前又捐钱捐物，他儿子刚刚出生，不能委屈了。”
冯诞还能说什么呢，他难道还能揭穿陛下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么？
……
崔曜送走了陛下王驾，看着已经被席卷一空，连君泽给自己弄的棕垫都被席卷一空、只在后院剩下一只胖滚滚的宅地，无奈地摇头，上了阁楼，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君泽说的宫灯。
哦，估计让陛下一起卷走了。
于是他出门，随便找了一个灯笼，挂在阁楼上。
然后将书和信放在室内，便掩了门，让后院留了门。
但他却没有走，而是留下来，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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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轩看到那盏灯时，心中那被压在心里的火焰顿时熊熊燃烧。
阿萧，阿萧那么久了都没有寻我，今天突然挂那灯，位置了也有些不对，灯也不是以前那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想法在脑中迅速挤占了所有其它的事情，占据了他整个人。
甚至于，他都等不了去沐浴更衣，就趁着天色，忐忑地站在侧门前。
推开侧门，走过长廊，他在院中看着那只被养的干净又肥硕的黑白熊，不由露出笑意——看看阿萧，把他送的熊照顾的多好啊，这野兽在他心里那么重要，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是因为我？
桓轩又抬起头，看着那紧闭的屋宅，越发紧张了。
好久没有见到阿萧，他的眼睛里是不是溋满了思念？
阿萧从来不在他来时躲在屋里，而是在后院的大树下，煮好了茶水等着他。
会不会怪我上次说话那么不经脑子？
啊啊——不能再等了。
终于，他鼓起勇气，走到房外，推开大门。
屋中正坐着一个人影，却不是阿萧。
“你是谁？”桓轩心下大骇，厉声道，“怎么在阿萧房中？”
“阿萧？”那人缓缓起身，转过头来，竹制的面具遮挡了面颊，他低声道，“叫得倒是挺亲热。”
桓轩大惊：“你，你是君刺史？那阿萧呢？”
传闻里，君刺史平日行事，就是以面具遮面。
“与你无关，”那人在烛火下凝视他半晌：“这带着他给你的东西，以后，不必再来了。”
“阿萧呢？”桓轩的声音里带上颤抖，全是恐惧，“你把他怎么样了？”
“怎么样？”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只有淡然的声音随风飘过，“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没有人能伤害他。”
一时间，桓轩脸上火辣辣的，刺史大人并没有为难他，虽然阿萧与他之间，其实也没有爱情，可是——那种无视的态度，却是真真正正的的与担忧、心虚、愧疚、混杂一起，深深刺痛了少年那从一开始就勉强维系的自尊。
他用力捏着桌案上的书信，贴在心口，哽咽着咬破了嘴唇，像是这样，就能护住他那渺小的爱情。
……
屋外，走在长廊里的崔曜取下面具，轻嗤一声。
小蛮子，阿泽哪是你能高攀的，他连自己是谁都没告诉你，你还想当他的入幕之宾么？
你配么？
倒是以后，不知道多久，阿泽才会回到此地了。

第142章 怎么可以这样
南北定盟后，萧君泽回到建康城。
这次，他受到了朝廷上下一致欢迎——南朝两百年，这里的人们早已经没有了夺回中原的壮志雄心，这难得的和平在朝臣看来，简直是梦幻般的结局。
但他并没有当成甩手掌柜，因为他回了建康，很多耽误的事情的便可以继续进行了。
首先是年号，去年萧宝卷死得匆忙，萧君泽刚刚上位就遇到北魏南下，年号都没有定好，皇帝就亲征了，结果用的还是萧宝卷的年号，这怎么行？
您回来了，这次，怎么也要改元了。
萧君泽对这些没什么要求，萧衍便将年号定作天监，取《诗&#183;大雅&#183;大明》中的“天监在下，有命既集”之意，意为皇帝陛下初登大宝，会审视天下。
然后萧衍便大刀阔斧地废除了萧宝卷在位时的各种的苛政，一头扎进了吏治民生之中。
萧君泽对自己这位尚书令非常满意，他生活节俭，思维敏捷，在朝廷中又有人脉又有经验，朝廷为抵御北魏出现的一些混乱在他的治理下，很快就平息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位尚书令更是不分春夏秋冬，五更天起，深夜眠，每天批改公文奏章多如群山，正月里召开朝会时，萧君泽发现他手都冻裂了。
不只如此，他还提拔官吏都是务实之人，一时间，南朝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色。
不得不说，萧衍只要不脑抽，去搞什么浮山堰、舍身寺，不去宠幸宗室、不选择性执法时，他是一个相当优秀的管理者。
另外还有一件事，便是萧宝卷的后宫了。
朝廷群臣，包括萧君泽的舅舅谢川淼，都希望陛下能把萧宝卷的后宫打包收了，当然，最好剔除那个叫潘玉儿的祸水。
但萧君泽果断地拒绝了他们，只独宠魏贵妃。
加上魏贵妃喜欢刑罚之术，朝臣一个个都忧愁不已，担心又出一个祸水。
好在魏贵妃虽然喜欢炼丹制药，却也不怎么主动害人，但她入宫半年，肚皮里没有消息这事，让群臣更加焦虑了——这生不出孩子，还不许陛下广开后宫，这怎么得了。
……
但群臣们很快便没有操心这些事情的空闲了。
天监元年，萧君泽赏赐群臣，在大朝会上，和萧衍宣布要开始进行新的改制。
一般来说，南北二朝臣子，最讨厌听的事非改制莫属了，因为皇帝一开始折腾了，麻烦的便是他们。
如果他们不想跟着皇帝折腾，皇帝很有可能把他们撤销，换些愿意折腾的，但就算他们跟着皇帝折腾了，也得不到好处，在他们眼中，这就是没事找事。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位年轻陛下说的改制，却只是设五经馆，选拔寒门士子，当然，这些寒门能当的都是浊官——差不多就是大官们的副手，士族子弟只负责谈玄论佛，花天酒地，俗务都是这些寒门士子处理。
这让群臣们十分欢喜。
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长水校尉祖冲之前些日子病逝，他的儿子一直在家里守孝。
萧君泽在忙完正事后，终于想起这件事，他召见了祖冲之的儿子祖暅。
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顶的细发稀疏到戴的冠都不能稳当，就算就带子在下巴系紧，在风中也有些摇摇欲坠，面容清瘦，眉头带着川纹，仿佛随时都在思考。
但是，两人在看到对方时，却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萧君泽露出惊喜的笑意：“景烁？你不是襄阳书院的景烁夫子么？信都芳当时给我介绍过你，还记得么？”
没想到啊，居然是这位，很好，很多大饼他不用画了，很多知识也不用再教一遍了，完美！
祖暅却是惊得跪在地上颤抖：“见过陛下，陛下恕罪！草民前去襄阳，非是叛朝，只是看了河阴镇上的书本，一心求学，这才改名易姓，求陛下宽赦！”
“这有什么罪，”萧君泽笑了起来，“当时你在襄阳书院毫不出头，也不敢在我面前多问，想是藏拙了，如今你和信都芳一南一北，正好各开一处书院，让他看看你的实力。”
祖暅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随后试探道：“敢问陛下，可否用襄阳城的书案？”
萧君泽道：“自然可以，但你若有自己的教案，也可按你的法子来，对了，你不是过来献你父亲的大明历么，带来了么？”
什么？？
祖暅心中激动万分：“带了带了！陛下，陛下您怎么现在才继位啊，要是早些让父亲知晓，他必能看大明历为国所用的一日！”
天啊，以陛下的数术之道，一定知道这大明历的优异之处，父亲啊，你的历法终于推行天下了！
“这怕是变为难他了，”萧君泽微笑道，“他是萧鸾的长水校尉，我若上位，他怕是根本不敢让你出头。”
祖暅顿时一窒，父亲是明帝的心腹，怕是确实要过上提心吊胆的日子，但一想到在襄阳城里，刺史大人的开明与智慧，他恭敬道：“陛下心怀天下，能容四海，是我等小人之心了！”
“吹捧的话不必说了，”萧君泽指尖在桌案上轻点，“建康城外的丹阳有煤铁石灰，你既然是从襄阳过来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历阳这个名字他很陌生，但只要知道后世那里叫“马鞍山”，就知道这里的资源多到什么地步了。
祖暅当然知道，一时间心绪激动，不能言语。
“朕会将历阳县便划入南京、咳，建康城治下，”萧君泽难得地行使了皇帝的权利，“知道你不擅俗物，所以，会有人来帮你。”
祖暅受到的冲击有些大，只是讷讷点头。
于是萧君泽一招手，一名俊美温文，衣着简朴，却难掩一身贵气的青年从屏风后走出，微笑着对祖暅道：“在下元彦和，以后便多有叨扰了。”
“彭、彭城王？？”祖暅惊得整个人都裂开了。
天啊，我朝陛下这是勾结了北魏意图谋反？
不不不，乱想什么，分明是北朝亲王勾结南朝，意图——神啊，北魏权势最大的宗王，隐姓埋名来南朝当个浊官，他图个什么啊？
“有不习惯的告诉我。”王座边，他的陛下还在温和地对元勰交代。
“没事，”元勰对自己的横跳过来，感觉十分奇异，笑道，“这种奇事，可太有趣了。”
他是真的不愿意去面对太子和任城王、弟弟这些兄弟亲人的争权夺利，可又怕辜负兄长重托。
如今过来，便当是放半年假吧——是的，元勰觉得，在君泽这里学到了当学之术后，就得立刻回去帮助兄长。
萧君泽与他相视一笑。
一切皆在不言中。
-
四季节轮转，从莺飞草长，到冬雪蔓延，光阴流转间，似乎什么也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长江滚滚东流，从襄阳到建康的船舶一日多过一日。
时光飞逝，一转眼间，南北两朝，已经和平了三载。
这三年里，建康城在不远处的历阳县建立书院，又借着此地的煤铁之利，把襄阳城的货物打得鼻青脸肿。
于是，长江两岸的两处基地，一者依靠着北朝和蜀中，一者依靠着江南繁华之地，分庭抗礼。
……
四月，阴山之北，怀朔镇。
青色的牧草绵延到天尽头，大片的羊群盘踞在草场上，像是一团团白云。
一名俊美的少年编着辫子，他蓝眸深目，面带微笑，叼着草茎，正和同伴牧羊。
“贺浑，听说了么，蠕蠕（柔然）又去武川抢羊毛了。”旁边少年叹息道，“武川那边今年的茶叶和盐铁，怕是买不到了。”
“只要他们敢来咱们怀朔镇，镇将必然将他们斩于马下。”贺浑看着天边，淡定道，“这是咱们的命，岂能让那些蠕蠕夺去。”
六镇男儿，天生就是为了攻伐草原而生，他们才不会怕那些蠕蠕。
“那个蠕蠕可汗非常狡猾，打不过就投降，”旁边的少年无奈道，“偏偏朝廷就吃这套，每次他抢的也不多……”
抢得不多，可这些羊毛，是他们换茶叶、粮食、铁锅、刀具、盐的必需之物，每少一车，不知会有多少牧民熬不过冬天。
“为了羊毛，高车人、奚人、甚至高句丽都来抢占草原，”少年看着远方，“草原怕是要乱起来了，咱们须得熟练兵马，建功立业，就在当下！”
“有道理！”旁边的少年也笑了起来，“所以，阿浑，你的马在哪里？”
少年顿时泄气，生气地把小伙伴踢到羊群里。
“你还偷袭！”小伙伴不甘示弱，两人在羊群里打闹。
就在这时，大地似乎有了微微的震动，两人同时感觉到，立刻坐了起来，看着远方，又将耳朵贴在地上。
“到少有三万的马匹过来了！”两人同时大惊，飞快地试图跑到回去报信。
然而，他们没有马匹，身后，数十队兵马的已经带着滚滚烟尘，向他们与他们的军镇袭来……
-
南国，池塘小荷，微露尖角。
萧君泽站在池塘边，听着萧衍说起北朝的蠕蠕之乱。
“如今北魏皇帝病重，朝廷暂时无心理会这边疆之事，蠕蠕之乱便趁机劫掠镇民，因为此事，北朝战马和牛都上涨了，”萧衍不关心北魏有没有死人，只关心接下来的事，“会不会对咱们的修法之盟有影响？”
如今，南朝上下因为工坊、民户、匠人之事争议不断，朝廷准备让各地威望之人前来修订律法。
“无碍。”萧君泽将鱼食丢进池塘，“元宏还活着，他会处理好。”
萧衍又说了些政务，然后退下——走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自家陛下。
三年来，陛下已经完全长开了，那种眉目之间，淡极而至的艳，光是看着，便让人有些恍惚，生出采撷之心。
但一想到这位陛下的狠辣无情，萧衍便忍不住摇头，肖想这位？几条命啊！
萧君泽却没有理会他，只是长叹了一声。
唉，元宏又病了，这两年都病多少次了？
那我要不要去北魏看看还能还能再救救？要怎么说服青蚨和萧衍等人呢？
元勰也要带着。
还有路上的准备……
自家的秘密武器……
就在萧君泽踌躇之时，青蚨拿着一卷新尺走了过来。
“陛下，”青蚨把软尺递给他，欣喜道，“您要书院定的尺寸标准，已经校对好了，这是你自己量身高那软尺，我重新校对过了，见它比市尺标得长了两寸，便给你换了一副。”
萧君泽顿时大怒：“哪里有错！就是准的，谁准你换的？！”

第143章 第一更
七月，南朝建康。
秦淮河绕建康城而过，三年前，南朝的陛下以都城狭小为由，将五经馆和太学都放在了城外的秦淮河岸。
五经馆和太学在秦淮河边，相去不远，隔河相望，每到旬日沐休，便时常可见到白衣的五经馆学子和的黑衣的太学子弟在河岸两边，泾渭分明，相互嫌弃。
五经馆的学子大多是各地寒门士族，而太学则是各大高门世族子弟相互交流的地方。
天色渐渐晚了，秦淮河左岸的成片画坊便一个个地亮起了的灯笼。
歌舞、美酒、茶汤、还有各种吞火吐剑，吟诗作赋的聚会，都是太学子弟们的日常，也是他们给对面展现优越感的最好去处，没看对岸的画坊全都是小猫两三只么？
不只如此，陛下还专门让人在太学之畔开设了女学，可以让女子前去学习诗词、数术、女工、账务、歌舞、插花、骑马、医术等等，不拘泥于是毕业，只是说让女子也有求学之所。
初时女学几乎无人前去，还是皇帝的母族谢家主动让姑娘们带着几十个闺蜜进入其中，后来谢家女儿们天天出门的情况羡煞许多闺阁女儿，许多女孩们便都来此地求学，这里也渐渐成为女孩们结交、娱乐、学习之地。
最大一座画舫外，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凭栏坐在三楼船头，无聊地向秦淮河水中一个个地丢下棋子。
楼下堤岸路过的少年们看到他，纷纷垂眉敛目，恨不得避开十万八千里。
“你还是进来吧，否则我这画坊还做不做了生意。”一个温柔的轻笑传来，让船头少年神色越发忿忿。
少年转身掀开珠帘，便看到他们齐国的陛下正坐坊中，撑头看着楼下的画舫的胡姬歌舞。
十七岁的萧宝夤凝视着那与年纪相仿的少年，突然就有些丧气，坐在萧君泽面前，轻声道：“你真的要放我去就藩？”
他是萧鸾的六儿子，萧宝卷的弟弟，老实说，他们这剩下的几个兄弟，能活到新帝继位三年，已经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了。
“是啊，但你可想清楚了，穷山恶水，海上凶险，一个不小心，性命怕是就没了，”萧君泽微笑道，“你那些兄弟，我都问过了，他们宁可在建康城里当一个庶民，也不愿意去交州就藩。”
萧宝夤犹疑地看着他：“我可以带家臣、府库过去？”
“当然，”萧君泽随意道，“不带的话，那就当普通人，我也不苛刻，每人可以带一个园子，但得脱离宗籍，你应该清楚，这是保住你们兄弟性命的最大退让了。 ”
萧宝夤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小声道：“你虽是明君，却一点也不像个皇帝。”
这三年来，他也是看着萧君泽将治下变得富庶繁华，江南安宁，世家大族无不念陛下的好，甚至还将许多大事都放权给左右仆射谢澜和萧衍，每日做的事情，不是听琴谱乐就是沉迷器械，一点都没有担心权臣夺位的心思。
“这皇帝本来就是随便当当，有那个样子便行了，还为它怎样？”萧君泽提起这事就想笑，“要是像萧衍那样的五更就起床，我怕是长不高啊。”
萧宝夤忍不住道：“这高低长短，不是您说了算么，听说你让青蚨大长秋加高十寸牍尺，以明身长，难道传言不虚……”
他的话骤然顿住，因为对面的皇帝陛下缓缓撤下了唇角的笑意，看他的目光十分平静，平静地让他本能地感觉到窒息，像是被凶兽盯住了喉咙。
那一瞬间，求生欲超过了一切，他几乎是立刻下拜：“陛下恕罪，臣一时不察，胡乱听了市井传言，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萧君泽只是放下茶水，冷淡道：“传言，什么传言，说给我听听。”
萧宝夤心中大悔，不得以，把如今街巷爱传的传言讲了一遍。
最开始只是陛下的尺子有问题，似乎史官对记录身长这事问了大长秋青蚨，不知怎么这事就传了出去。
什么“旧尺短、新尺长”形容新不如旧，什么“天高三寸”形容陛下锱铢必较，什么“旧尺情深”形容主仆关系……
毕竟流言嘛，一个出来，就会像着大家喜欢听的方向编，陛下继位以来，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也不怎么征发劳役，还用国库的钱修缮扬州的运河，天下子民对这样的皇帝都十分喜欢，自然，自然就……
萧君泽冷笑：“你们可真是太有空闲了！既然如此，就早点去交州，明日便走！另外，到交州后，立稳了脚跟，你可以向南攻略，所得之土，都是你那南海国的。”
萧宝夤是萧鸾子嗣里比较拿得出手的，如今交州的离心势力越发重，放个宗亲过去，免得那边出问题，而且越南之地，将来只要能开垦出一年三熟的湄公河三角州，粮食问题便好解决多了。
没办法，那边太远了，其它宗室和大臣没有大错的话，他是不能派过去的——那是一种重罚，搞不好就破罐破摔去刮地皮了，而萧宝夤是个坚韧和机智份量都不缺的，他去那里，不会摆烂。
萧宝夤哪能反对，只是讷讷言是。
“修法大会明年举行，你觉得自己够资格，明岁五月，可以过来。”萧君泽平静地看着他，“你在那里毫无根基，需要依靠朝廷，相信你明白这一点。”
“臣谢陛下恩。”
“下去吧。”
“是！”
萧宝夤后退着走出屋外，然后拔腿就跑。
萧君泽这才低头，发现茶碗已经被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捏碎了。
岂有此理，就算扣掉那两寸，他的身高也应该还在180公分的范围里，哪有什么勃然大怒的事情！这些会怎么那么喜欢诽谤！
诽谤入刑的事情应该提上日程了！等明年他办修法，他一定第一个批准通过！
-
萧君泽生气起身，摆驾，去了二十里外的历阳书院。
书院还没有放假，一名头发稀疏的夫子正在带学生们培养科学兴趣——两个五寸直径的空心铁半球，中间用杜仲胶来当垫片封住，往其中灌水，再用单向阀将水抽起出来，然后将球的阀口拧紧，然后，球便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穿着下衫下裤的学子们先是两个人拉，拉不开，然后两边系上粗绳子，十个同学一起拉，还是拉不开。
于是周围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踊跃地加入这场拔河比赛，但中间的铁球还是纹丝不动。
最后，两边的学生增加到了一百多个，好一番辛苦，才终于将这铁球拉开。
学生们兴奋地满眼通红，欢呼雀跃，然后挨个去看那两个半球，证明学校没有造假。
他们激烈地讨论着，嘴里嘀咕的都是什么“大气”、“压强”、“密度”、“真空”……
萧君泽在钟楼上看得非常满意，又回头去看自己亲自任命的院长。
祖暅也激动地脸都红了，刚刚他的“勉哉”声喊的最大。
“刚刚交代你的事情，你记住了么？”萧君泽问道。
“自然，等实验完成，臣必定亲自给您送去。”祖暅拿着萧君泽给出的图纸，爱如珍宝，“有幸做这样的奇物，是臣今生之幸，岂敢不誓死尽力？”
“那倒不必。”萧君泽轻笑一声，“你是朕的肱股之臣，当长命百岁。”
他又给学校安排了“浮力”科学试验、化学反应试验、显微镜等一个个科学小试验，便又去自己给自己在书院里修的小院歇息了。
他今天要不回皇宫，气死青蚨！
-
深夜，萧君泽披着纱衣，看着院墙上明月别枝，拿出长笛，准备来一曲。
这三年，他的很多歌曲被谱成线谱，流传民间，也算是为文化事业做发展了。
只是才吹一曲，他便听到了一阵喧嚣，很快有近侍来报，原来是青蚨和元勰一起追过来了。
不过，追是追过来了，气氛却十分僵硬。
不大的屋子里，青灯摇曳，三人坐在两个沙发上，面面相觑，皆不言语。
萧君泽特意和元勰坐了一个沙发，表现了自己不屑与青蚨坐一起。
青蚨沉着脸，给元勰一个眼色。
今年三十的男人文雅温柔，转向萧君泽的目光十分温柔，但说出的话却一点也没得商量：“陛下，属下也觉得青蚨大人有理，您就不要无理取闹了。”
”这哪里无理取闹了，我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么？”萧君泽大怒，“他害我名声扫地，我说了不带他一起去，就是不带他一起去，有理有据。别说我仗势欺人！”
于是，元勰和青蚨同时皱起眉头：“不行，我们不允！”
“放肆！”萧君泽一拍扶手，“我是一国之主，我决定的事，没得商量！”
青蚨冷漠地一甩拂尘，目光阴冷，那凶狠的面色，已经有了权宦反派的模样。
“好了君泽！”元勰温和劝道，“是我要回北朝见兄长，您想去见兄长，还是递交国书、走两国交访路子，想要在混在属下的队伍里，隐瞒身份前去，却是万万不可的！”
“你以为我不想么？”萧君泽无奈道，“你兄长救的过来还好，要是救不过来元恪继位，以他的脾气，把我像楚怀王那样扣住，乐子就大了！我高低得把他杀了脱身。”
元勰果断道：“那就别去！”
青蚨在一边用力点头：“不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如今是一国之主，岂可还和以前那般乱来？”
然后两人异中口声道：“总之，此事万万不可！”

第144章 准备出发
萧君泽颇为无奈。
唉，时光真是一把杀猪刀啊，才短短三年，当初善解人意、不与人争辩的元彦和，当初体贴细致、尽力而为的青蚨，是如何变成了这副凶狠又独断的模样？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们都是我娇惯出来的呢？
萧君泽又抬起头，看着他们俩那断然没有商量余地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无论如何，事情还是要做的，既然如此，硬的不行，不如就以退为进。
“这样好了，”萧君泽苦恼地倚靠在元勰身上，“彦和……”
元勰果断推开了皇帝陛下，坐到了青蚨那边。
萧君泽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瞥了二人一眼，妥协道：“其实我这次过去，主要还是想看看襄阳如今的情况，看元宏和大兄只是顺带，既然你们都反对，那我去襄阳转转，这总行吧？”
青蚨和元勰还是不太愿意，前者道：“襄阳之事，有探子，有明月、有崔曜，哪里用你亲自前去，再说了，你过去了，说不便又想去洛阳，还是留在建康，不要节外生枝了。”
萧君泽摇头，认真道：“这是我的底线了，青蚨啊，我已经在建康待了三年，三年了！你再不放我出去，我可就悄悄出门了。”
青蚨顿时目露绝望之色。
元勰摇头。
于是气氛又僵在这里，过了好一会，元勰迟疑道：“要不然，便让他去襄阳吧。”
青蚨铁青着脸，怒道：“方才你还与我联手，如今他说不与你同路，你就甩手了么？”
元勰苦着脸，这本来就是你管不住你家陛下，我只是个路过的无辜池鱼啊！
见这个靠不住，青蚨于是又道：“陛下，别忘记了，你没有后宫，未得子嗣，贸然离京……”
“没子嗣不是更好，也不用担心出门在外莫名其妙就太上皇了，”萧君泽坐到青蚨身边，幽幽道，“这次，我摆驾江陵，真的，你不用担心我有危险……好不好啊~青蚨~”
青蚨终于白了他眼：“仅此一……算了，奴婢哪管得了陛下，你愿意便好。”
“多谢青蚨了！”萧君泽大喜。
……
等元勰退走了，青蚨坐在萧君泽身边，为他解开发髻，忧虑道：“陛下啊，你的身子毕竟不同于人，又生得那般好，你现在也是快及冠的人了，要是出个意外，该怎生是好？”
萧君泽挑眉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换个角度想想，出个意外也没什么不好。”
青蚨惊住了：“陛下，您说什么胡话？”
萧君泽笑道：“你想啊，要是我真遇到什么意外，怀孕了，就把孩子记在魏贵妃头上，到时皇嗣就有了，你也不用天天担心我后宫了不是？所以，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万事万物，只要辩证着看，那咱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对不对？”
青蚨被他说晕了，迟疑道：“好像，有几分道理？”
萧君泽于是继续道：“这两年我这身子是有点不得劲，所以去北边物色一两个男妃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是……”
青蚨终于找到不对：“等等，陛下，您想要男妃，奴婢这就给你选拔，何必要去那北方蛮夷之地！”
萧君泽断然拒绝：“包办婚姻绝对不可，我身为一国之君，怎能盲婚哑嫁，这事不必再提。”
青蚨脸裂开了：“所以，您只是在找借口糊弄奴婢……”
“青蚨真聪明，现在都骗不到你了啊。”萧君泽遗憾，摇头又摇头。
青蚨怒而甩手，气而退走。
-
次日，元勰知道君泽不跟着自己去，整个人仿佛放下心口大石，和陛下坐在一起，谈起了北方的情况。
“皇兄这些年来，励精图治，身体也渐要大好，朝局稳定，”元勰先是回想起了这三年南北两方的安定局面，然后惆怅道，“只是朝廷这些年，崇佛太过，太子元恪又是虔诚之人，为礼佛之事，皇兄与太子屡有冲突……”
这三年来，相较于萧君泽在南边当甩手掌柜，把事情都交给元勰、谢澜、萧衍等人，元宏却是亲力亲为，一边巩固汉化改革，一边利用盐铁之利，囤积粮草，推行节俭之风，北魏眼看着日渐强盛。
但外边暂没有打的，北魏内部便不那么安稳了。
在九品中正制之下，元魏宗室当官不再像以前那样的按才能提拔，而是看血统，看品德，看人脉关系。
汉人权贵和的元魏宗室便偶尔有些小冲突。
孝文帝轻易按下这些小事，他这三年劝课农桑，重新疏浚了淮河北方的运河水系，也让元恪开始参政学习国事。
太子元恪身边已经聚集了一众亲信，其中一人，便是他的舅舅高肇，这位渤海国人做事勤勉，很是能干。
不过，自古太子不好当，北魏信佛，太子信佛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太子过分虔诚了些，亲自在洛阳外讲经立庙，然后便被人告发太子在庙中藏有兵刃铠甲数十副……
这件事像一声惊雷，瞬间震动了整个洛阳。
没办法，这事太像当年太武帝的太子、元宏的爷爷拓拔晃了，也是父子因佛生嫌隙，也是皇帝发现佛室中藏有兵甲，最后因为猜忌，太子生生忧虑而死——至于是不是真的忧虑而死，史书都已经盖棺定论了，谁还敢多想不成？
元宏大怒，认定是有人陷害太子，让任城王严查此事。
但任城王一番查验后，却发现还真是太子藏的。
元恪为此叫屈，他的手下茹皓出来认领了这事，说是他因为一点爱好，藏甲赏玩。
这是不是个替罪羊谁也不知道。
其实十几副盔甲不是什么大事，这个数量也没谁会以为太子会凭此谋反，但奈何元恪在朝廷上做事很不收敛，执法甚严，不给宗王留太多颜面，出了篓子，对手们岂有不落井下石之理？
于是有朝臣宗王要求严查东宫诸臣，元宏心中清楚其中波折，于是只是惩罚性了把元恪禁足三月，将出来领罪的茹皓被流放六镇，事情便算是被按下了。
但没想到元恪也不是个心眼大的，吃了这亏，岂有不报复之理，于是便告发，北海王元详，贪财图利，到处营造宅第，夺占他人的房屋，收受贿赂帮人求官等事，然后又告发了几位宗室、汉官……
元宏处罚了元详，又批评元恪不顾大局，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谁知很快又来消息，六镇之上，有镇将勾结蠕蠕，引兵掠劫镇民，有氏族千里逃离追杀，前往洛阳告发。
元宏知道此事后，大怒，立刻着人严查，随后旧病复发，卧床不起。
“……蠕蠕自阿伏那罗带二十万部众出走，建立高车后，便衰弱内乱多年，一直安稳朝贡，突然间出了这事，也难怪皇兄怒极。”元勰长声叹息。
“柔然的事，怕只是个引子，”萧君泽微微摇头，“若我猜的不错，你兄长真正担心的，还是六镇。”
“此话何解？”元勰虚心请教。
“想想当年，太武帝、孝武帝六征柔然，何等意气风发，那时，柔然与草原，便六镇军户的功勋之地，”萧君泽解释，“如今，当年的国之柱石，却突然间变成与蠕蠕勾结，狼狈的为奸国之蛀虫，你皇兄焉能不惊怒，那可是朝廷国本所在。”
“这六镇之事，皇兄也多有安抚，”元勰虽身在南朝，但有自己的渠道，对这些十分清楚。“这三年来，皇兄提高了六镇羊购价，又以幽州之粮草，弥补草原缺损，还亲自巡视六镇，提拔了十数名将士，六镇百姓，皆尽感激……怎么会突然就变成这个模样？”
“还能为什么，”萧君泽忍不住笑道，“当然是有中间商赚差价啊，要是元宏不去关注，让六镇自然地腐烂下去，说不得还能拖延个二三十年，才会爆发，可如今有利可图，那可不就推生矛盾了么。”
古来经济，无非就是衣食住行，其中衣食占绝对的大头，粮食基本是固定的，可布帛在北魏其实就是当作钱来用。
织布就等同于印钞，于是，草原为了羊毛，开始了新一轮的征伐与吞并，如今，这乱局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那，该如何是好？”元勰心急如焚。
“想知道么？”萧君泽对他眨眨眼睛。
元勰顿时迟疑了，他当然想，但君泽这笑，让他知道若是答应，肯定没有好事。
萧君泽幽幽道：“不想知道，那我可就不说了。”
元勰艰难道：“这，还请陛下赐教。”
萧君泽不说话，只是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仿佛在说，你知道要怎么做啊。
终于，元勰低头：“请问，属下有什么可以帮到陛下？”
萧君泽满意地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到洛阳后，派人来襄阳接我，我去你那住上几日，没问题吧？”
元勰感觉太阳穴内隐隐作痛，有些生气地道：“陛下，您、您就真的不怕回不了南齐么？”
“不怕啊，”萧君泽笑道，“相信我，我有万全的准备。”
“在国都洛阳，若都让你跑了，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元勰更生气了：“既然陛下真不要这一番好意，那自可前来洛阳，小王当扫榻相迎！”
萧君泽满意地点头：“一言为定，那，过两天我再说给你听，但这事说给你，又或者我说给元宏，其实区别不大，你反正是做不到的。”
府兵制的阻力，可一点也不比均田制差，到时，元宏还能不能撑住，把这个改过来，可真难说。

第145章 无辜池鱼
说是要离开，却也不是说走就走的。
皇帝要摆驾江陵巡视，肯定要和萧衍、谢川淼等相国通通气，告诉他们自己要去襄阳，安抚这些臣子，保证很快就回来。
还要带上魏贵妃一起出巡……
“魏大夫那里，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回宫了。你还是自己去吧。”青蚨对此一推四五六，但这很正常，自从当上贵妃有了权力之后，魏知善的凶残程度立刻就上了两个等级，青蚨在面对她偶尔的微笑时，都胆战心惊。
“她还在霜宫？”萧君泽明白了，不由笑道，“那我这便去宠幸我那贵妃。”
……
霜宫，是萧君泽这位南朝皇帝专门给魏知善建立的超大医学院。
本名是存善医院，但因为墙壁、其中人的衣服、大多都是白色，被称为霜宫，也是皇帝宠爱妖妃的证明。
魏知善医术高超，但却有一最让人诟病之事——喜欢标本。
以前她只是收藏各种骨架，后来发现有密闭容器，加上酸性溶液可以保存一些人体部件后，便再也克制不住，以至于她的整个书房，放了一整面墙的特别物品。
就算是萧君泽也不喜欢去她那里，毕竟正常人都不喜欢坐在泡着各种人体零件的地方。
青蚨本来就是缺损之人，去过她这一次后，更是退避三舍，回来还病了几天。
但魏知善也有不小的能耐，她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数十名同好，把建康城的监狱当成了大体库，当初在襄阳犯罪率暴降又出现在了建康。
不过，他们成果却是非常喜人。
……
霜宫之外，披着白麻外袍的十五岁少女，正在街道上菜市闲逛。
本朝之人，对进霜宫这事畏之如虎，平头百姓们，倒是没那么多恐惧，毕竟这里很多病，是真的能治，虽然价格昂贵，如果治不好，还可以捐掉尸体，抵消药费不说，三日后取回时，还能附送一口棺材。
一口棺材啊，不便宜了，以至于霜宫最近都用抽签的办法让他们捐了——毕竟魏知善宫主花起钱来是真没数，扛不住。
所以，这里因为太过热闹，自然而然地兴起一处集市，贩卖瓜果蔬菜，鱼羊猪鸡各种肉食，应有尽有。
“周舟，”旁边有同样身穿白袍的青年唤她，“又来找瓜果啊？”
“对啊，”叫周舟的少女从农人的箩筐里翻找着，把各种发霉的瓜果、菜叶，一一捡起，拿出一个放大镜，略微查看后，便从其中找到一根青霉菌特别茂密的芥菜，激动道，“哇，这菌长得又漂亮又整齐，就它了就它了！”
“师妹真是用心了，”旁边的男人感慨道，“从入宫开始，你每天都在寻觅瓜果，如今宫中论养菌之道，师妹已经超过宫主了。”
“那是因为宫主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无暇专门顾及罢了，”说到这，周舟的表情有些愤愤，“这些菌子，都是矫情，我在宫里，给它们喝肉汤、吃豆饼，怕它们冷了，放火盆，怕它们热了，放冰块，可它们就是长得东倒西歪不说，还时常暴毙，可在外边，你看这长得……都比我头发还好！”
“宫主说了，培养菌种非一日之功，需要得三五的时光，这也是我等的愿想，师妹不用心急。”
“也对，我先回去了。”周舟提着芥菜，回到宫门时，就见宫中药房处又有人在喧哗。
风中隐隐传来的声音，是说他儿子重病，需要回春丹，求药房给他们一粒。
少女不由摇头，药房里放的不是各种草药，而是从草药中提取的几种常见之物，卖得最好的，是柴胡蒸馏药水，其次是柳树皮的提取液，大蒜丹非常贵，一般人吃不起。
没办法，因为工艺所限，十斤蒜才能取一枚丹，且过程复杂，稍不小心，便会失败，更麻烦的是做出来的丹不易保存。
所以她才要找到最好的菌，把这东西的价格打下去！
世人皆愚，视他们这些玩菌、解剖、种痘的医者为恶鬼，但宫主说的对，追求真理之道，本就是充满坎坷，岂能因为困难、因为他人的不理解，就轻易放弃？
凡阻我者，皆为标本！
但当周舟回到自家泊藏宝屋时，不由惊了：“宫主？”
然后看到他旁边的人时，再惊：“陛、陛下？？”
啊，真的是陛下，她虽然只是遥遥远望过一次，但这样的美人，这样的骨相，她是不会忘记的。
“嗯，”魏知善随意应了一声，给萧君泽介绍道，“这些玻璃皿中的菌，都是小舟养的，她是我妹妹的长女，也算是继承了阳洛魏家的一点衣钵，因为喜欢我写的解剖书，私自从阳洛来建业寻我，我便特招进来的。”
“后继有人啊，宫主。”萧君泽笑道。
“算是吧，”魏知善也很满意，“当年跟着你，真是我这一世做得最对的选择了。”
“所以这次……”萧君泽问。
“当然是随你同去，”魏知善说着，还对周舟示意，“把你的成果拿出来。”
周舟眼睛一亮，立刻从自家柜子里小心地拿出一只玻璃瓶：“这是我用醋萃取出来的菌液，宫主说，需要陛下你做出器械，才能使用！”
“这东西怎么可能带去魏国用啊，你是不想回来了么？”萧君泽看着那浑黄的液体，一时头皮发麻。
“还不是你一直不给下一步途径，”魏知善理所当然道，“他们只能多做些尝试。”
萧君泽无奈道：“我能做给你，但你记得，这玩意，要先在动物身上用，绝对不能直接给人用。”
周舟大喜，用力点头。
……
搞定了魏知善，萧君泽又去了历阳书院，在窗外看了一会书院讲课。
课程上讲的是浮力怎么计算，还有水的压强等等。
然后随便找了一个老师，把大概方向和材料给他们说了，让把做玻璃和用杜仲胶来做针筒，铜针和铁针就要书院的学生们去研究了，反正他没这个时间。
等待了一小会，祖暅一脸兴奋地过来：“叩见陛下。”
萧君泽问祖暅道：“先前让你准备的东西，试验得如何了？”
祖暅恭敬道：“已经准备好了，目前已经过两次测试，只是它体积有些大了，带着可能不太方便。”
“无妨，本就是作为底牌使用，也不会随便用，毕竟成本可太高了，”萧君泽悠悠道，“在这个年代，也算是奇观的一种了。”
祖暅目光里都是迷茫。
“没事，你装在箱子里，和我订的东西一起，送到元彦和府上。”萧君泽随意道。
“原来这是送给元上官的物件，”祖暅这些日子都是在元勰手下做事，这次知道彦和要回去，还很是伤心了一番，听到此话后，顿时笑道，“正好，微臣也有些礼物，要一并送给他。”
萧君泽微微挑眉：“我让你测的那件东西，也用你的名义送去好了。”
祖暅怔了一下，但很知趣地没有问原因，只是恭敬应是。
萧君泽看着那奇物，轻笑了一声。
元宏是个好皇帝，他希望对方能尽量活得长些，但他也明白，越到身体不适之时，元宏就越有可能为身后事做好准备。
自己做为南北两朝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肯定是元宏心中最大的一个隐患，拿这个去赌一个皇帝的善心，那就太愚蠢了。
他虽然喜欢搞事，但那是喜欢搞别人，要是玩的太嗨，搞到自己头上，那就不美了。
所以，需要加些保险，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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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萧君泽便又去找元勰。
“来，这是给你的礼物，算是这三年来，你帮我许多的工钱。”萧君泽伸手递给他一个漂亮的玻璃盒子。
“这一件便要打发我了？”元勰好奇地接过，然后打开时，发现其中居然是一个普通的玻璃菩萨像，一时困惑。
萧君泽帮他上了发条，顿时，一阵悠扬的佛音便从盒中传来，让元勰顿时惊呆。
“这可是我的废了半个月（的工匠）时间才给你做好的，天下仅此一个，”萧君泽微笑道，“可当传家宝了。”
元勰顿时感动落泪。
两人回顾了一番峥嵘岁月，相约过些日子在洛阳相见。
一切准备就绪，三日后，萧君泽的王驾终于起程，沿长江水路前往江陵，元勰的车队则渡过长江，一路向北，直奔洛阳而去。
五月，萧君泽来到江陵，见过新任的荆州刺史后，便留下青蚨等人做为幌子，自己则带着许琛和魏贵妃，轻舟简行，一路前往襄阳。
-
而襄阳城中，正一片兵荒马乱。
“这里，街道上居然有马粪！”崔曜怒视斛律明月，“你怎么管的？他那么久没过来，都快被别人骗走了，你就让他看这个？”
斛律明月涨红了脸：“胡说，这必不是我家儿郎们的，他们都有马粪袋。”
崔曜冷哼一声：“还有，这些商铺，都把摊子快摆到路中间了，你都不管么？”
“这些怎么归我管？”斛律明月小声反驳，“我都是巡视安全……”
“安全！”崔曜冷哼一声，“还有，街上居然有乞丐！”
“这，我将他们全数赶走？”
“赶什么走，关进牢里，养几天，再放出来。”崔曜果断道，“不只是城里，鱼梁洲那边也是如此！”
“另外，还有那些帮会，”崔曜垂下眼帘，“把他们找来，我要请他们喝茶！”
斛律明月小声抱怨：“好大的威风。”
狐假虎威。
也好，那些讨厌的帮会，这次好好收拾一番！

第146章 事情起始
七月，偌大的云梦泽正是芦苇最盛之时，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扶老携幼，匆忙而来，一个个挤上渡口的小舟。
“快快，快些，那李家的追来了！”一名大汉扯着绳子，控制着小船不被水流带走，大喊道。
“来不及了，快走，他们带了弓箭！”船上已经有人看到芦苇丛后成群的人影，一名抱着幼女的妇人被挤在最后，心急之下，她用力将孩子抛到船上。
“快，开船，不然来不及了！”船上有人急道。
扯着绳子的大汉咬咬牙，最后还是放开手，而这时，岸上未上船的人求生欲不歇，扯住了绳子，想要挂在船后。
“一群逃奴，还不滚下来！”身后，有家丁咆哮，并且一下跳入浅滩，扯住牵绳人，意图把小船再拉回去。
大汉一个眼疾手快，将绳子斩断。
小船在水流与竹篙相助下，顺利进入深水区，那些家丁却不罢休，还在放出弓箭，但却准头不够，只射中船上一人的发髻。
“阿娘、我阿娘还没有上船！”船上的小女孩哭喊着，却只是随着小船飘入江心，去向远方。
那妇人虽被人扯住头发，按在地上眼中泪光闪烁，在努力抬起头时，脸上露出的，却尽是笑意。
-
江水滔滔，一艘大船由南向北而去，船有两层，十来间客房，是襄阳与江陵间常见的客船。
突然间，大船一个摇晃，萧君泽滚在地下，懵懂地醒来。
他所乘的船不大，汉江的下游水流迟缓，江波温柔，让他一上船就昏昏欲睡，好在这床塌低矮，掉在木地板上也无关紧要。
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他披上外袍，散着长发，出仓去看出了什么事。
结果一伸头，嗯，只见大船右侧，倾覆着一只小船，江上数十个老幼妇孺挣扎求救，让他一下就清醒过来。
禁军统领许琛不是很想救人，他理由很足：“咱们的侍卫不多，这一小船上多口杂，怕是会惊了您的……属下这就去。”
于是许琛让人丢出绳索木板，将江上人上大船，萧君泽在岸边看着，并没有跳下去救，他的水性一般，救人和游泳是两回事，他下去了，许琛被吓到，怕是就不会再去救人了。
好在，这盛夏时节，这些落水者还都在水上扑腾了好一会，萧君泽指挥着众人帮着把水吐出，又吩咐厨房给他们一点吃食，便打着哈欠，又回到了自家单间。
房间很小，他坐在榻上，拿书看了一会，但晃晃悠悠的船上实在伤眼，于是又拿出竹笛，吹了一会他最近新写的曲子。
他以前听过的优美旋律数不胜数，虽然不记得多少完整的曲子，但随便吹吹，也是很容易的。
只是，才吹了一会，便听船外，又响起了争吵声、叫骂声、夹杂着小孩的哭声——这么一艘古代木船，要求隔音实在不科学，萧君泽被动地了解了事情经过，就是小孩子看到厨房的糕点漂亮又很好吃的样子，想要悄悄拿着吃，结果被发现。
但这些被救者却抱团否认，说是他们诬陷小孩，是不是想欺负他们，还说这次他们被撞翻都是因为大船的缘故，如果不给他们赔偿，他们决不罢休。
而且，还要萧君泽这个主人出面，给他们分说。
这……
萧君泽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对面的难民们看这大船上只有十来人的模样，觉得自家人多势众，想要以众欺寡而已。
不过也很正常，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本就是这样生活的，资源不够时，道德是可以被轻易抛弃的东西。
萧君泽没有出面，而是等了一会，果然，随着一阵乒乓响动，传来的便是阵阵痛呼与惊叫，还有哭泣求饶。
过了一会，许琛前来禀报，说这些人，都是随州的奴隶。
“上个月，青、齐、南青、光、徐、兖、豫、东豫，司州之颍川、汲郡大水，他们都是受灾之户，为了活命，当了豪族奴仆，只是乡豪苛刻，生活艰难，食不裹腹，他们听说襄阳给户籍，还给工钱，便私逃至此，想要去襄阳谋生，”许琛问得很仔细，“这些年，随州郡守时常让治下军卒前去襄阳护送钱粮，购买茶铁，再转手卖去司州，所以如今治下的许多庶民，都知道去襄阳城能找到活路。”
“原来如此。”萧君泽微微点头，“反正离襄阳也不远了，找个水浅些的滩涂，把他们放下吧。”
许琛应是，退了出去。
萧君泽思考了一会，又觉得有些不对，以元宏的品性，不可不对各地减税救灾，开常平仓平抑粮价，怎么会突然间就有流民出逃？要知道这个时候的百姓，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带着老小背景离乡的。
于是，他又唤来许琛，让他找两个难民过来，他有的话要问。
很快，一个七八岁的幼女与她那看起来比萧君泽大不多几岁的父亲被一起拖了进来，手上都捆着绳子。
萧君泽不赞成地看了眼许琛。
许琛也满脸不赞同，双方对视一眼后，许琛还是败下阵来，给父女两解开了绳索。
“不必害怕，我只问几个问题，便放你们离开，”萧君泽语调温和，让他们二人渐渐不再哆嗦。
于是他问了随州的米价，又问了这些年村里人丁，再问了这些年米价变化，还有朝廷税赋，以及最近几年的收成。
那青年虽然答得磕磕绊绊，却也让萧君泽大至了解了些。
“……就是如此，因着米价这些年连连上涨，草民还想着明岁去襄阳购些早稻种子，种上两季谷米，让家里多些钱资，奈何出了这祸事，我家婆姨被抓了回去，也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
萧君泽又问了些布价、盐价，眉头紧皱，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小小的房间又归于寂静，只有江涛声声入耳。
“回头要让崔曜给我一份最近的物价指数才是。”萧君泽坐在榻上，指尖点着大腿。
果然，商业会推高物价，但这好处，普通人并没有尝到多少，实物税收走农人几乎所有余粮，让商业活动，都被世族豪强垄断。
甚至于，他们已经初初显露了土地兼并的急速扩张的影子。
没办法，九品中正制，实在太利于土地兼并了。
在他指明其中的害处后，元宏，应该也感觉到一点寒意了吧？
真是太有趣了。
他翻了个身，并紧了腿，自然地轻擦了一下，顿时皱起了眉头。
好烦，这破身子，自从成年之后，稍微摩擦一下，就能有感觉，这其实也没什么，青春期少年人都有烦恼，他当年也不是没有过，但更烦人的是，他连这种烦恼都是双份的。
“难道真要选妃？”萧君泽思考了那么几秒，随后摇头，他有一种强烈的领地的意识，只要一想到会有陌生人入侵他的生活，成为他往后岁月的部分，就会有一种强烈的抵触。
“有什么可恼的，又不是没有手。”萧君泽轻哼一声，将这点小烦恼抛之脑后。
-
大船很快到达襄阳城，越是靠近，江岸上的船支便越密集，萧君泽目视着江岸上那一望无际的堤坝和建筑，有些欣喜地睁大眼睛。
远处的鱼梁洲，堤岸垂柳，长长码头栈道深入江水之中，大小船舶如鱼群一般，排队争流，码头上民夫密密麻麻，人头涌动，而有一处，却是以芦苇篱岸遮挡，戒备甚严，等着萧君泽的船靠岸，人刚刚走上台阶。
斛律明月便如野马般跑来，一个侧身把崔曜撞翻两步，欢喜地抱住了萧君泽：“主上，我好想你。”
崔曜大怒：“知道是主上，这没大没小，还不放手？”
斛律明月不但没有放手，还挑衅地将萧君泽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主上，您看，明月长高了，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萧君泽的微笑僵了那也零点一秒，随后抽出手：“是啊，明月长高了，也长大了。”
崔曜也及时走来：“主上，属下有要事禀告，此地人多眼杂，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几人坐上马车，崔曜便故做担忧地道：“主上，您不该来北朝的啊……”
斛律明月嗤笑道：“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为了迎接主上，襄阳城都险些让人翻过来。”
崔曜冷哼道：“这是两回事，主上，您不知道，如今朝廷里，怕是有变。”
萧君泽嗯了一声，等他继续。
“按属下推断，北方这次出事的，不是六镇，是草原。”崔曜小声道。
“哦，这从何说起？”
“我来说，我来说，”斛律明月立刻道，“这消息是我父兄带来的。”
萧君泽点头，让明月说。
于是明月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清这次草原危机的由来。
以前时，草原小孩子，五个里边，也未必有一个能长大，夏季天喝马奶，冬天牲口不产奶了，便用青稞、小米、老鼠熬成稀粥抗过去，牛羊是不敢杀，那是命根子，一户牧民，能有一百只羊，就已经是大户了。
但这些年，因为羊毛的加入，羊毛易储存好交易，草原可以交易的粮食增加了。
有了粮食，饿死的孩子便少了许多，但孩子一旦长到十来岁，食量便会大增，如今诸部这十年来新增青壮都多了许多，粮食又不够了。
以往，草原各部的选择，便是南下掠劫，这次，草原分为三方势力，柔然部、高车部、北魏六镇，一场大战，怕是近在眼前。

第147章 一场热闹
襄阳城的空气并不是那么好。
虽然有泥灰和青石铺出的主路，但街巷、小院之中依然是黄土夯成，每日人来人往，车马来去，尘土飞扬再所难免。
如今的襄阳城，主城区大多在东边的鱼梁洲，这里的大片滩涂已经被修出堤坝，街道纵横开阔，绿树成荫，唯一不太好的，就是这些绿树大小参差不齐，品种各异，一眼看去，跟进了果园似的。
如今七月正是挂果时节，大大小小的树上桃子李子梨子应有尽有，还有贪食的小孩儿爬在树上不肯下来。
萧君泽掀开车帘，一看那扫得干干净净，落叶都见不到几片的街道，就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
估计在他来这之前，崔曜肯定狠狠地抓了一番市容市貌，但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坏事，随他去吧。
这时，崔曜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似漫不经心地道：“主上，先前那个姓桓的小子就在南阳，你要是想见他，可以悄悄透个消息过去。”
斛律明月眼神一动，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些日子崔曜大索襄阳，要把那些帮会头子关进监狱了——原来就为了把他们赶远一点啊，学到了学到了。
萧君泽略作思考，微微摇头：“不必了，他们有他们的缘法，我总不能一直盯着他们。”
他只是洒下一把种子，至于能不能生出花，能生多少花，他并没有过多期待，至于结出多少果，他更是想都没有想。
都还太早了。
……
回到官邸，萧君泽说出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他想去洛阳，看看元宏。
崔曜立刻就反对道：“主上，陛下对您早有防备，这三年来，他策反了一位我们的人，对襄阳的控制大有加强，只是碍于你还在南朝，所以才按兵不动，你要是过去，他怕是就要立刻收网了。”
斛律明月大惊：“还有此事？是谁，我立刻过去杀了他！”
崔曜冷冷道：“你若知道，必然打草惊蛇，所以我才迟迟没有告诉你，反正也与你无关，何必多问呢？”
斛律明月叹息道：“所以，我最讨厌你们这些文臣，大丈夫光明磊落，哪能成日埋头于狗苟蝇营之事。”
崔曜正要反唇相讥，萧君泽就已经打断他们这争吵，对明月笑道：“不错啊，如今你都会说成语了。”
斛律明月俊脸微红：“这，平日里我也有读书，学习数术，只是进境缓慢，不能和那些聪明人比。”
萧君泽赞道：“已经是十分努力了，明月也给我讲讲，这三年来，你都遇到些与难事，或许我能与你分忧一番。”
斛律明月也不扭捏，他想说的话，想说的事可太多了。
这三年来，因为他在襄阳城，能拿到不少货物，加上当中间商，赚些差价，他们部族的男丁已经几乎翻了一倍，抢到了大片草场，很多四十多的岁的老人都不用再于冬天离开帐篷。
部族兴盛后，他的父亲成了朝廷的笼络对象，父兄皆升官发财。
还有，这些年来，很多小的部族投奔了他们，将他们的青壮送到襄阳来做工，赚到粮食、铁锅，都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了，尤其是如今襄阳出产的油毡，防水还能保温，虽然夏天用起来味道很大，但真的是好用啊，很多氏族的帐篷都是补了又补的，油毡不贵，防水轻便，能把帐篷支得更大，到冬天时牲口也会活下来更多……
他越说越兴奋，眉眼间都洋溢着笑意：“主上，我们部族上下，都很感激你啊。”
萧君泽沉默了一下，缓缓问道：“难道，你们就不觉得，这事也有朝廷和陛下的功劳么？”
斛律明月顿时阴沉了脸色，轻轻磨了磨牙齿，君泽面前好悬没崩出一长串草原脏话。
过了好几息，他才理清思路，深吸了一口气：“主上，当初你花费那么多钱财，疏浚的北河，如今已经被河北之地的世族圈河抽税，我们我身在襄阳，加上您当初是修河之人，还能依靠招收部曲的名义，不被盘剥。但草原氏族每次南下，都要上下打点，尤其是茶叶，他们已经多次上书，要由朝廷专营……”
如果一开始就是这样，那他们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要知道，在开始那几年，君泽还在襄阳，彭城王还在管理运河，每次部族南下，都能拿到丰足的粮食茶叶和盐。
两相比较，草原上已经是怨气冲天。
但元魏朝廷势大，部族不敢轻易去试探，便开始从周围小氏族中找补，后来，甚至发展到大部族和军镇镇将勾结，掠劫一些小的军镇乡里。
萧君泽听完后，也对朝廷局势有了更深的了解。
又问崔曜如今朝廷还有什么情况没有。
崔曜努力想了想，摇头道：“一些宗族冲突的小事尚有，若说大事，便是陛下病重了，能与此相比的，并无。”
别说柔然串通边将扰袭边境了，就是柔然打过来，对强大的北魏来说也是小事。
“主上，司州有禁卫十万，您不能去冒险啊！”崔曜焦虑道。
萧君泽微微一笑：“不是我去冒险，是你去冒险。”
这话一出，崔曜眼睛一亮，拿出挂在腰间的面具，晃了晃。
萧君泽微微点头：“不错，你向朝廷请求参与朝会，元勰已经提前回洛阳去了，他知道怎么安排。”
崔曜果断道：“好，属下这就去安排。”
……
商量了大半天后，萧君泽也累了，便先回房休息。
让他心中略暖的是，他的宅邸这三年来，一如往常，被元宏带走的家具都换上一模一样的新款不说，连院子里的熊猫，都多了两只。
没错，是两只。
“去岁时，山阳蛮又贩来一只白罴，我看是公的，便买来与您的缓缓做伴，这一年下来，便多一只小罴，”斛律明月邀功一样过去，拿了一根鲜笋，从缓缓怀里把那只猫儿一样大小的熊猫从母亲怀里换出来，献宝一样交给君泽，“您抱抱。”
萧君泽顿时搓了搓手，惊喜地从明月怀里接过这只柔柔软软，连毛都非常蓬松的幼崽，对方的眼线又粗又长，神似当年他排队两小时才看到的网红熊猫花花。
“明月可真棒。”萧君泽捏着任人鱼肉的小幼崽，在它奶声叫唤中，埋了胸蹭了颈，这才把小大熊猫放在地上，让它爬回去找母亲，“你也辛苦一天，早些休息。”
明月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主上，您一定要去么？”
萧君泽挑眉道：“你想告诉我什么吗？”
斛律明月微微摇头：“没有，只是，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安，以前跟着您时，从未有过这等感觉，那位陛下死不死，就真的那么重要么？要您亲自去？”
萧君泽沉默了一下，轻声道：“要真说起来，也不是那么重要，但若不去，那就没什么参与感了。”
明月更疑惑了。
萧君泽轻笑一 声，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缓缓道：“明月啊，我这人，总是找不到什么活着的感觉，这人世间于我，轻如鸿毛，只是亲自去参与，去体会那生死之间，命悬一线间，改变命运的快乐，才让我觉得，这世界上，活着也挺美妙。”
斛律明月沉默了数息，轻声问道：“主上，您，没有重要的人么？”
萧君泽笑道：“怎么会呢，你和阿曜，都是我重要的人啊。”
斛律明月摇头：“不，不是，我和他，对您很重要，但不是那种重要，所以对您，我们不重要……”
萧君泽看着失落的明月，主动上前，拥抱住这位已经长大的少年：“重要的，明月，你是会保护我，也是我想保护的人。所以，我离开的时候，你要守好我们的家园。”
斛律明月微微低头，少年五官没有年少时的柔和，已经变得深邃俊美，但脸上的欣喜，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于是萧君泽松开手，回房，轻轻关上门。
斛律明月心情也明快起来，少年心思单纯，他得到的答案也许不是最想听，但也足够了。
唯一可惜的，便是不能和君泽一起北上，毕竟襄阳之地，需要有人镇守。
-
同一时间，洛阳城。
元勰回到了洛阳时，没有先去自家宅邸，也没去看那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而是去宫城，见自己在重病中的兄长。
按左右所说，兄长最近病情加重，已经病了七八日，大司徒冯诞亲自侍药，不见左右，甚至不见太子，朝廷之事，几乎全托付给了冯司徒。
他的步履匆忙，一路风尘，面带忧虑，禀告了自己的来意后，不由心中忧虑，如今连太子都见不得陛下，他又能不能去见兄长一面呢？
想到小时兄长对他兄弟的关爱，虽然比不上和冯诞关系，可那是真是他记忆里最美好时光，他像一棵大树，挡住了所有风雨……
他守了许久，发现周围宫人都已经退下，也没有人来回禀，于是更加忧虑。
就在他坐等了快三个时辰，已近深夜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元勰猛然抬头，便见自己家兄长正站在门前，不由揉了揉眼睛：“皇兄？”
元宏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弟弟身边那没有动过一口食物，神情带点嫌弃，又带点感动：“是朕。”
元勰忍不住上前，仔细打量：“您、您没病？”
“先前病得厉害，好在你送来的神药有效，半月前方才好转，”元宏随意道，“但这些日子，朝中倒是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朕索性便多病几日，看看会有多有兔子忍不住跳出来。”
元勰表情顿时扭曲。
糟了！

第148章 久走夜路
洛阳。
元宏作为兄长，很轻易地就从弟弟口中撬出了对方准备让君泽过来的计划。
但他一点不意外。
“我若有事，君泽那小鬼，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元宏轻笑一声，“罢了，你还是给我讲讲，这些年，他在南朝，是如何做的。”
元勰有些困惑：“皇兄，这三年，每月一封的书信，臣弟不曾少过。”
“有些事，不是几页书信便能说清的。”元宏他想知道的很多，这些年积累的疑问也不少，“来，今晚你我便秉烛夜谈……”
“咳。”一声轻咳在身后响起，元宏的脸色一僵，瞬间变得温和起来，转身道，“阿诞，你不是要帮着遮掩一二，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元勰也恭敬地起身：“这一个多月，辛苦司徒了。”
冯诞对元勰微微一笑：“你匆忙入宫，还未见过妻儿吧，快些回去洗漱了，明日一早再入宫觐见也不迟。”
元勰心中一松，于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皇兄。
元宏和冯诞对视数息，终是叹了口气：“去吧，早些歇息。”
于是元勰飞快走了，那速度仿佛是在逃亡。
冯诞这才皱起眉头，冷声道：“陛下是觉得，徐太医这些日子劳心劳力，你这些日子口喝的苦汤名药少了，这才不不愿意不多休息么？”
还要秉烛夜游？！
这是对自己那破身子多没数？？
元宏幽幽道：“那不是这些日子躺得太久，不想再休息了么，阿诞安心，朕岂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倒是君泽过来，着实有些冲动了。”
冯诞沉默了一息，终是弱弱道：“也许，他只是担心你我……”
元宏笑道：“担心你是必然，至于担心朕么——怕是不多。”
冯诞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然后道：“那便回去歇息，夜风太凉，别再病了。”
不想了，他不是陛下和君泽这种绝顶聪明，能从乱局之中轻易拔动天下大势之人，还是不要掺合这等乱局为妙。
元宏走到他身边，淡定道：“阿诞何必担心，我和君泽还没到分生死高下之时，世事如何，还要天意来定才是。”
就像他那一腔雄心壮志，却偏偏恶疾缠身，需要与命相争。
就像君泽分明是必死之局，却还是能擒萧衍、离南国、在北朝如鱼得水的同时，又能登上帝位。
这人间之事，如何能说得准呢？
……
新的一天。
萧君泽养精蓄锐后，感觉整个人充满了元气，接过侍从送来的水盆，飞快自己洗漱了，再穿戴整齐，之后还对着镜子把长长的头发束好，戴上发冠，整个人便又是优雅漂亮求学少年一枚了。
魏贵妃很是扼腕，她早就觊觎主上那满头乌黑的秀发了，想做头发很久了，奈何小陛下不给她一点逾越的机会。
崔曜重新准备车驾。
汉江虽然能大量送货，可若论速度，还是比不过车马。
萧君泽刚刚上车，便看到两匹高大挽马，身形矫健，肩高已经超过了一个成年男性，澄亮的蹄铁在道路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声音。
“是西域进贡来的挽马，”崔曜解释道，“如今贾思勰那些人里，有人迷上了给牛羊马儿配种，于是陛下便赏了不少好马过来，助他们培育良马。”
“他们如今都那么有研究精神了么？”萧君泽应了一声，心里却是欢喜。
“对，”送行的斛律明月果断道，“你当初在书院说过，如果事实与理论出了冲突，那一定是理论的问题。”
魏知善也在一边点头道：“当初我绘图内腑图时，还有医生想让我把图画成《黄帝内经》里那样，有六叶两耳，共八叶，盖于五脏之上，真是笑话，我剖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三百，肺是是两叶还是八叶，用得着他们来告诉我？”
萧君泽更满意了：“存之真是吾的肱骨……阿曜和明月也是！”
几人在院中又相互交代了一番，萧君泽这才坐上马车，和崔曜一起，前去洛阳。
魏贵妃独自在自己马车上，她最近得到了洛阳医馆的大量资料，要好好融会贯通一番。
……
一路北上，八月时，车驾到达洛阳。
按理，君泽是外放的封疆大吏，没有皇帝宣昭，是不能回洛阳的，但这都是小问题，有元勰相助，走到半路上时，朝廷招他入洛的诏书就下来了。
这一路上，萧君泽是真正见识是什么是朱门酒肉臭，好在，并没有到路有冻死骨的程度。
做为皇帝，元宏在道德上无可挑剔，除了时常上头领兵南下之外，他在使用民力一事上十分慎重，但封建王朝，皇帝的仁德，能照耀到的底层，太少了。
各乡族正在努力深耕，当初迁都向南，元宏给鲜卑八姓、帝族十姓都赏赐了足够的田地，供他们繁衍生息。
这些土地大多在平城、关中、洛阳、河东等地，算是鲜卑的心腹之地。
如今离迁都已经快十年，新的一代人已经成长，便需要新资粮，以前，北魏对这些新生代的处理方式，便是征伐四方，以武德分高下。
于是，在一百余年的时间里，北魏渐渐统一了北方，北方除了高句丽国，不是被灭就是称臣——如果不是辽西走廊如今的沼泽实在过不去，高句丽怕也是跑不掉的。
所以，北朝最大的对手，就是南朝，但南朝的体量，也不是北方一口就能吃下去的。
如今，没有战争来转移矛盾，这些矛盾便被堆积在国内，元宏有足够威望时，自然会暂时蛰伏，可一旦元宏的控制力下降，便会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
其中第一个，便是宗族。
元魏宗族也是要繁衍生育的，朝廷已经没有那么大的蛋糕分出来了。
元宏想的解决办法就是，把趁着把北魏改成华夏正统的时间，将自家的开国太祖从十四世祖、在平城建立代国的拓拔郁律，改成了六代前的魏国开国皇帝拓拔珪。
这一下子，就把自己六世以前亲戚王爵，全砍下去了！
不得不说，这法子还挺有效果。
只是，拓拔郁律那一辈下来的亲戚，非常不悦就是了。
他们成了反对汉化的先锋军，这次与柔然同流合污，也有他们的背后的影子。
所以，我这一出戏到底应该怎么演呢？
萧君泽思考数息，最后决定从帝国最薄弱的环节入手。
元恪，就是你了！
等我……
“公子！”崔曜突然掀开车帘，“有人来接咱们了！”
萧君泽于是探出头，看到元勰正坐在牛车上，一脸忧愁，眉宇间带着痛苦，似乎整个人都在巨大的纠结中，顿时心中一震，看元勰这表情，元宏的病好像很不妙啊！
于是他果断下车，不请自上了元勰的牛车，坐到他身边：“彦和，你看起来不知几日没睡了，唉，生死由命，世事无常，就算他真的不好了，你也不要伤了身子啊！”
元勰的脸色顿时更扭曲了，他有心想告诉君泽兄长没事，你最好快回去，但一想到兄长那么相信他，朝廷里连元恪都不知道他病好了，自己一回来，却亲自见他，这样的情义，他又怎么能背叛兄长呢？
心思剧烈冲动下，他的神情更难看了，那眼角含泪的模样，让萧君泽顿也跟着难过起来：“兄长呢，大兄怎么样了，带我去见他。”
元宏病得那么重，兄长肯定更难过。
元勰欲言又止，终是道：“如今皇宫已经戒严很久了，我只去见过一面，便再也没有能入宫了，你，怕是也见不到冯司徒。”
萧君泽对此早有准备，立刻跳下马车，从另外一辆车里拉出了一个头发散乱如鸡窝，眼眶深陷，黑眼圈重到能当烟熏装的女子：“你看，我把存之也带来了，有她前去，也许陛下还有救。”
魏贵妃抠掉眼角的眼屎：“你可别打包票，要是我去了医不好，被殉了，你可就要痛失肱骨了。”
“你小人之心了吧，元宏不会让人殉葬的，彦和，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带我去啊！”萧君泽果断道。
元勰目露绝望之色：“你是真不知道洛阳皇宫，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你去了，想出来，可就难了。
萧君泽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但不入虎……咳，走吧，就你话多！”
元勰于是低下头：“唉，我话已劝到，尽了朋友之情，别的，也实在管不了了……”
萧君泽挑眉：“彦和啊，你回去就好好在家待着，若是有让你入宫的贴子，你都别去啊。”
这个打工仔要是让元恪杀了，他上哪找去。
崔曜在一边沉默一下，低声道：“公子，那我呢？”
萧君泽摸摸徒弟的头，笑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你的事情了，在府邸里先待着，不需要做事，等我处理便好。”
元恪要是用好了，那可是真能大杀四方主，相比于他爹元宏这也不杀那也不杀，他可是真六亲不认，敢对着亲戚武勋们重拳出击。
不过，若是元宏去了，危险最大的那个人，不是元勰，而是如今还活在司徒之位上的冯诞。
元恪不会让任何有可能影响他权利的人活着，这一点，已经被历史证明过了。
崔曜低下头，轻声道：“属下明白。”
萧君泽看着他失落的神情，有心宽慰一下，不过事有轻重，还是等回来再做吧。
他要先去见大兄，如果元宏真的是密不发丧阶段，他就得弄点大事，把朝廷整顿一番，至少襄阳那边不能出问题。
其它的，再说吧。

第149章 试探试探
萧君泽总是自信的。
自信是由成功积累的，而这些年他虽然偶尔会遇到小波折，但大部分成功，让他的自信心非凡膨胀了。
虽然元勰一路送他来到宫城，虽然他的表情沉重得像恨不得从宫墙上跳下去……
但这些都不影响萧君泽在心里的各种盘算。
他的目光扫地过的繁华洛阳城。
一别经年，洛阳城的街巷如故，只是多了许多佛寺，街上僧尼随处可见。
坊市之中，能得见许多的谋生的力夫，行人来去匆忙，旁边的小街上，能看到许多的乞丐冒头乞讨。
转过几个街巷，便是宫城外的正街。
长长的正街道南北宽一百二十步，左右空无一树，皇帝的车驾走在正街中央，可以让任何弩箭都无可奈何。
当然，萧君泽是不可能走正中间的，皇城三道宫门，他需要走侧门。
入宫是很方便的，他有元宏亲赐的腰牌，又是雍州刺史，旁边又有元勰在侧，很快便被人引入偏殿，剩下的事情，就是通报冯司徒，看冯司徒见不见他了。
萧君泽问起皇宫之事，元勰在心神不宁中，还是给他讲了。
朝廷排行第二的关键人物，元恪还在禁足之中，萧君泽暂时也是看不到。
后宫之事，如今大多由元恪的母亲高照容执掌，但如今他的母亲还不是皇后，萧君泽听元勰提起过，这也是元恪经常和元宏冲突不满的事——元宏觉得他的皇后之位有毒，在折腾走了两位皇后之后，他已经熄了再立皇后的心思。
再看元勰坐立不安的模样，萧君泽心中不忍，让他先回去。
元勰欲言又止。
“没事，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萧君泽把他推出去，然后，看着院中的大树，坐在茶台边，让侍者退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一股淡淡忧伤在心间弥漫，萧君泽忍不住为元宏惋惜，唉，这位皇帝在位，他可节约好多功夫，若是换成了元恪，那可不是少折腾的，肯定没如今那么好玩。
宏啊宏，你咋就不能多活几年呢？
你走了我大兄可怎么活啊！
萧君泽还在心里盘算怎么安慰冯诞，这位还这么年轻，日子还长，可不要想不开啊。
到时如果能说服……
“君泽！”身后突然人亲切地唤他。
萧君泽转头起身，看着一身常服的冯诞，上前给他一个拥抱，这才上下打量：“大兄清减了……”
冯诞眼神有些感慨：“君泽长高了啊，当年初见你时，你只有这么高，如今，却是比为兄还高出些许了。”
他伸手在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萧君泽顿时心花怒放，轻咳一声：“这么些年了，总要长大的。”
“是啊，这转眼之间，都快十年了，”冯诞轻叹，他拉着君泽坐下，温柔道，“君泽啊，你既然已经继位，国中诸事繁多，又怎么能轻易离开国土，就不怕被那萧衍篡位么？”
“当然不怕，”萧君泽微笑道，“萧齐建国不过到三十年，就已经历经七次叛乱，换了八个皇帝，如果国势稍定，若是萧衍再叛，那便是天命不在萧氏，南朝怕是要另外拥立出一姓王朝了。”
没办法，萧氏一族的遭心事实在太多了，南朝世家大族们已经快要遭不住了，有些事情，再一再二就算了，你还再三再四，再五再六，这样的皇族哪还有存在的必要，还不如当年被他们送走的刘宋一族呢！
这也是萧君泽也放心离开一段时间的原因，而且萧衍也是见识过他的能力，后者天生就苟，不是会轻易冒险的人。
冯诞看这个小弟不但没有一点压力，还满脸的兴致勃勃，一时无奈：“那你呢，你来北朝，不会就是为了来看陛下病得如何吧？”
终于说到正事了，萧君泽也没打算隐瞒，因为后边他若想搞什么事情，知会一下冯诞，若能得到他的支持，是最方便的事情，所以，他思量了一下语言：“我这不是听说陛下病得厉害，就快凉、咳，就快那个了么？”
冯诞顿时面色一黑：“陛下还没崩呢！”
萧君泽顿时眨了眨眼，坐到他身边：“真的么，我以为都是到了密不发丧时候了呢。”
冯诞薄怒道：“一派胡言，太子就在洛阳，朝廷又无乱党，哪需要秘、秘，你这小儿，如此口无遮拦，小心我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萧君泽伸手揽住大兄的肩膀，安慰道：“大兄别生气嘛，齐魏两国是兄弟之国，论起我和元宏也是兄弟，都是兄弟，分什么敬不敬的，我肯定要的了解一番，才好安排心后的事情么。”
冯诞看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萧君泽伸出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数道：“元恪继位的话，盟约要续不续得有一个结果吧，我当然是要续上去啊；大兄你在北朝安不安稳，我得确定啊；元勰要是回来，不是给元恪添堵么，我和元恪商量个价格，让他把元勰卖给我，这不过分吧？还有雍州这个事，我不动，他最好也不要动；再说了，你家里朝廷好多蛀虫，把北边的运河都要掏空了，我处理几个杀鸡儆猴，通一下商路，是应该吧……”
他总是有那么的借口和理由，这一数下来，很快十根手指就不够用了，于是他又扯起冯诞的手指，一个个往下数，什么羊毛长价影响贸易啦、什么丝路进贡的他想购买啦、什么崔曜辛苦那么久了，得给他提拔一下……
冯诞被他说得头昏脑胀，但居然还觉得君泽说得十分有道理，这么多理由，君泽不过来一次，实在是说不过去！
“……所以，你都是一片好心的？”冯诞得出结论后，神色甚是复杂。
“肯定是一片好心啊！”萧君泽总结完后，说得理直气壮，“如今南北一派安宁，如果陛下还能抢救一下，自然万事大吉，他在是最好的，但他要不在，我总得留个后路吧，再说，我亲自过来，还不能表现诚意么？”
冯诞面露迟疑。
萧君泽趁热打铁：“别想那么多了，陛下在哪里？我带魏大夫来了，趁着还热，试试，不然凉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冯诞不由得露出一丝愧疚之情：“君泽，其实……”
其实陛下已经没事了……
萧君泽看冯诞还在迟疑，不由催促道：“你不会还忌讳我的身份吧，反正他都快死了，让我试试又怎么样？他的江山还在啊，你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就在这时，屏风之后传来一个沙哑中带着一点冷漠的声音：“那朕是否还要谢过你对我大魏如此关怀？”
“……”听到这熟悉的话，萧君泽的微笑先是一僵，再看到屏风后的来人，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继续说啊。”元宏走得很慢，元勰一脸复杂地在他身边扶着他，缓缓坐到旁边，神情似笑非笑，“如此费心劳力地哄骗阿诞，必然是花了不少功夫，不要浪费，朕喜欢听。”
浪费个鬼啊！
那一瞬间，萧君泽感觉一股极致的尴尬从的尾椎骨向上泛起，他的话哄骗人美心善的冯诞自然是足够了，但对于元宏和元勰来说，这些想法说是司马昭之心也为过，诈骗家属被家主发现，这情况可真太让人难受了。
萧君泽刚刚把话说得太满，一时间居然找不到解释的词。
要了命了。
好在，萧君泽心理素质十分过关，作为理亏的一方，他也不好意思拿茶壶砸人，更不好意思拆家耍赖，于是只能可怜兮兮地乖巧坐好，努力往冯诞身后躲：“陛下，陛下你居然没事，唉，看把我误会的，都是元勰，他居然不告诉我！”
唉，失策了，太自大了，居然没有在元勰这里试探清楚就一头撞了上来，成了傻兔子，好丢人啊。
难受。
元宏倒是怡然自得地把冯诞拉到自己身边坐着，微笑道：“阿弟何必这么客气，你我是兄弟之国，也是兄弟，你如此为为兄、为兄的司徒、太子、兄弟着想，朕感激都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多想呢。”
萧君泽被怼着哑口无言，一时间面红耳赤。
元宏难得占了上风，还不住口不说，反而火上焦油：“你还说要从元恪处买下彦和，来，讲给朕听听，这彦和值几座城啊？”
元勰忍不住叹息：“皇兄想得太美好了些，以君泽的脾气，太子殿下怕是还愿意主动送上土地，愿意请君泽帮他解决些家事呢。”
萧君泽轻咳一声：“彦和何必妄自匪薄，不看功劳看苦劳，你也是值得、值得一座寿阳城的！”
元宏笑得更真诚了，对元勰道：“听听，彦和，你也有拥倾城之资的一日呢？值得名留青史，回头朕便让史官记上……”
“陛下！！”元勰气急。
萧君泽见气氛终于缓和些许：“陛下既然无事，又何必去揶揄彦和呢，这次听闻你有恙，彦和和我都是茶饭不思，我千里北上，一路他们都在劝我别来，但咱们相交多年，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他倒没有担心元宏一开始就是装病……用这种事来搞事，一不小心就会动摇国本，得不偿失。
元宏不会不知道，人心是禁不起试探的。
“君泽啊，”元宏目光淡然地凝视着他，“你不会以为，这事，几句求饶就能揭过吧？”
萧君泽轻笑一声，眉宇间的桀骜与自信却不再掩藏：“那陛下，你又想怎么做呢？是杀，是放，还是囚？”
他并不担心，也不害怕，心底反而泛一股火热与畅快。
好像，事情，终于变得好玩起来了。

第150章 感觉有点不对劲
让萧君泽有些意外的是，元宏面对他的质问，并没有露出什么惊怒的神情，他的神色里有些无奈，又有些的怅然，凝视他数息后，突然间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那背影似乎有些萧瑟，带点落寞，冯诞立刻跟了上去，伸手给他的披上斗篷，两人相互扶持着，消失在萧君泽视线里。
元勰沉默了下，也缓缓走了出去。
留下萧君泽一个人在偏殿里陷入凌乱。
这、这什么情况，是想冷暴力我吗？
搞没搞错，就算我说了你死了老婆弟弟让我养，但我那也是一片好意啊，虽然没把自己当外人……但难你们就真的把我当外人吗？
他有些不悦地放下茶碗，微怒道：“我是去当了皇帝，又不是嫁了出去，帝王难道就这点心胸么？”
想着，他更生气了。
要是元宏赶他走，或者囚禁他，或者是要杀了他，他都能打起精神来，从容应对。
但元宏这么一开摆，反而把他给整不会了。
这，他要怎么处理，去找元恪么？
得了吧，元宏没事，打元恪有什么用？
打道回府？
那不是白来这么一趟？
思前想后，萧君泽终于有那么一点点心虚地觉着，是不是元宏那脆弱的心又觉得受伤了？
真是麻烦……
……
离开皇宫，萧君泽带着一肚子不爽利去找到崔曜家里——听说冯诞已经很久没有回冯家大宅了，他也不想去冯家看他那几个傻弟弟的脸色。
崔曜一家早就从当年破落的小院里搬出来，虽然他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郡守，相比已经成为朱门甲第的崔氏主家差得甚远，但郡守的俸禄，也足够他在洛阳城里占据一处面积不小的院落。
他坐在葡萄架下，看着已经成熟的葡萄，无聊地靠在架子上，看着天上掠过的鸟儿。
“你只是看起来自由，但尘世不过是个更大的牢笼罢了，”萧君泽忍不住自语道，“情意、责任、思想，都是枷锁，你飞得再高，也挣脱不了。”
他有些心烦地揉了揉太阳穴，他讨厌重感情的元宏，如果他是萧鸾那种皇帝该多好，那他就不会这样束手束脚。
“主上，”崔曜端来一碗加了冰块的酪浆，坐到他对面，点起艾叶香，“既然陛下无恙，你还想做什么呢？”
“北魏这边，发展得有些慢了。”萧君泽轻抿了一口酪浆，“虽然我知急不得，但魏朝，让我有些失望了，正指着元恪若是继位的话，扫除一些阻力。”
这些年，他寄予厚望的襄阳并没有向北魏做大做强，反而开始在南朝不断发展。
原因说来有些可笑，因为元宏崇尚节俭，对官吏贪污罚得甚重，有一次出门看到宗室元雍府上有一千多仆人，以玻璃打造巨形花房后，生气地批评了他，并且削减了他的封地。
这种节俭的风气，有效地压制了工业的蔓延——浅近说，其它的成本高的小作坊销不出去。
不止如此，元宏还阻止世家们兼并土地，把流民控制得非常好，同时还向襄阳征收重税，用以赏赐贫者、老人。
“这样的发展，健康是健康了，发展得慢些我也忍了，”萧君泽轻声道，“但如今草原不稳，我担心他襄阳税赋去填补安抚六镇。”
崔曜迟疑道：“那您的意思是？”
“计划有变，我得重新安排一下。”萧君泽说完后，沉默了一下，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更烦躁了，萧君泽拿手在葡萄藤上砸了两下。
崔曜莫名觉得，要是君泽有尾巴，此刻肯定已经在地上啪啪拍地了。
他于是试图岔开话题：“阿泽，你为什么不立皇后呢？”
“我不喜欢女子，你不是知道么？”萧君泽奇怪地看着他，“你问这事做什么？”
崔曜带着一点腼腆地起身，少年玉树临风，俊美非常，矜贵而温柔，他转了一个圈，有些扭捏地道：“你若是不喜欢女子，你看我怎么样？”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可不行，你是我的心腹，我可不会潜规则属下，否则，将来公私不分，可是大忌。”
崔曜神情失落，整个人无精打采地半跪在君泽身边，清亮的眼神凝视着他：“就算我保证不会感情用事，也不行么？”
他一直仰慕君泽，很久很久了。
萧君泽摇头，伸手摸了摸少年的柔软的头发：“人心不足，你今天只是想试入幕，明日或许就会想要真爱，后日说不得便想上位了……”
若是斛律明月在这，一般都会大声说我不会了，但崔曜却明显成熟得多，他抱怨道：“当个入幕之宾也不什么大事，主君试试又如何。”
萧君泽充耳不闻，他这身子，试试也不会找熟人。
不然的以后分手还要不要分家啊？
“对了，找找朝廷里的消息，尽可能地多些。”萧君泽皱眉道，“最近邸报都给我。”
邸报还是他在襄阳时创立的，每月刊登朝廷政策变动，官员任免，元宏觉得不错，便在朝廷里也办了一份，这次他匆忙过来，已经有近一个月没看过邸报了。
崔曜自然答应，他出门了片刻，便已经寻来最新的几张邸报。
萧君泽仔仔细细地看完，却并没有看出异常。
元恪揭发的官员宗室，都已经被元宏处理得很得体，北方的乱局也压了下来，柔然重新称臣，大将元英打南朝有些弱，但在北方草原上纵横睥睨，把柔然打得找不到北，还把勾结柔然的镇将全家也抓了回来，献俘的队伍已经在路上了。
“奇了怪了，”萧君泽看了半天，“这朝廷一派祥和，并无大的问题，他这装病是想钓什么鱼呢？不会是我吧？”
也说不通啊，要钓鱼他刚刚可就在勾子上呢，等着的元宏敢提杆就给他的一个大的，结果对方只是轻轻放下，什么都没有管。
“我果然不适合玩宫心计，”萧君泽着放下邸报，“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吧。”
……
过了一日，好好休息一天的萧君泽甩掉心里烦躁，重新变得元气满满，他去寻了元勰。
元勰正在逗弄许久没见的孩儿，看萧君泽来了，顿时神情一变，抱着孩子就想跑。
“我又不是真要把你打包卖掉，”萧君泽笑着唤住他，“这是你家子攸吧，长得真可爱，来，让我抱抱。”
元勰摇头：“还是算了，我这孩儿，只愿他平平安安，富贵一生，不想……”
不想他被你盯上。
萧君泽微微挑眉：“行了，如今陛下无事，你便和我回南朝吧。”
元勰不悦：“我才回家不到十日，你便让我抛妻弃子，岂是人伦之理？”
“可以了，十天的假，国庆加中秋都没那么长呢！”萧君泽忍不住低声嘟哝了一句，见元勰神情迷惑，便唤了话题，“你去见元恪了么？”
“见了，”说到这事，元勰神情温柔，“太子变了许多，他如今精于佛法，姿仪甚美，与兄长像得有七八分，将来必然是一位名君。”
萧君泽心说天真，和他父亲比起来，他们将来在帝王评选的里，十分的总分，差得有七八分。
元勰看萧君泽那不以为然的神色，不由温和道：“如今我既无军权，也未摄政，太子又怎会对付我，君泽你还是莫要多想。”
好吧，有道理。
萧君泽想了想，元恪杀的两个宗王，都是对他威胁最大的几人，任城王澄这种没资格继位的，都活到最后了。
但就这样放元勰在这里当自由职业者，那是万万不行的，南朝还有一大堆摊子呢。
于是他先转移话题：“那就好，对了，子攸这么可爱，我要送他一件礼物，我上次让人送给你的东西呢？”
元勰无语道：“那么多东西，都在库房……”
他还没打开过呢。
“快带我去，我要挑个好玩的给小朋友！”说着，他伸手向那乖巧白净的小孩伸出罪恶之爪，一把将他从父亲怀里抢了出来。
元子攸年纪虽然小，却不喜欢陌生人，看到有人来贴自己脸，当场就给啪地一下打在了敌人的脸上。
敌人却只是哈哈一笑，伸头就把脸埋在小孩子的脖颈里，引来小孩子一阵挣扎。
“既然喜欢小孩子，那自己生一个啊。”元勰难得看到君泽有童心之时，不由微笑提议。
萧君泽微微一僵，不动声色地看了元勰一眼，见他面色如常，轻嗤了一声：“自己生的有什么好玩，别人生的才好玩。”
元勰摇头：“没有子嗣，朝局人心不定，你不喜欢女子，但也应以国事为重，像元恪，他最近便喜欢上一位入宫讲佛法的胡仙真为东宫女官。”
萧君泽挑眉，又看了一眼怀里元子攸，轻笑了一声。
这些将来历史主角们，都已经纷纷登场了么？
可惜离他们真正的舞台，还有二十几年呢。
元勰一边和他聊天，一边带他去府库，他的王府很大，亭台楼阁无一不是极品，萧君泽随意地记下路径，还在一处花园里看到很大的一片空地。
“那是府中家伎演练歌舞戏法之处。”元勰给他介绍着自己的宅子。
萧君泽笑着应了：“是个好地方。”
他到了府库，打开一个箱子，随意看了看：“不是这个。”
然后便是下一个。
“不是这个！”
一连开了二十几口箱子，萧君泽终于在一个箱子里找到了给小孩子的玩具。
那是一个拔浪鼓，画着可爱的老虎图案，轻轻一摇，便是悦耳鼓声。
塞到小孩子手里，小孩子随便舞了两个，便眼睛发亮。
元勰吩咐仆从把东西归位，便带着萧君泽出门。
萧君泽回头多看了眼，露出微笑。
哼，元宏有什么打算，尽管来就是，他可是有底牌。

第151章 这是你自己选的
萧君泽回到崔曜身边，听着崔曜收集朝廷的情报。
在元宏治下，北魏朝廷突出的就是一个平平无奇，他有足够的能力，平稳朝局。
一个优秀的皇帝，最大的意义就是给朝臣以威慑，让他们不敢随心行事——萧君泽觉得在这一点上，自己也做得挺好的，看看萧衍如今多正常。
元宏这三年最主要的事情还是促进汉化，因为毛料的产出上涨，布帛价格平稳，让平时多以布做货币的北魏经济一派兴盛，汉化的改革也算是顺利了，平城的胡族在来到洛阳后，也没太多骑射的机会，宽袍广袖反而更适合这里气候。
不过，他汉化得很完全，汉人擅长的华服美食、出门排场、园林馆阁这些享受，也一并学会了不说，还开始发扬，如果不是元宏压着，洛阳城的繁华必然还在建康城之上。
萧君泽看着这些消息，忍不住撑着头：“难怪说封建体制会限制经济发展……”
崔曜在一边露出了疑惑之色。
萧君泽笑了笑：“对了，存之回来了吗？”
崔曜摇头：“她自从去了太医院，就一直没有出来，我在门口远远唤了一声，她说要与徐太医秉烛而谈，让我自己回来和你说没事，别打扰她。”
“又开始了，”萧君泽颇有些无奈，站起身道，“我去见见她吧，否则她说不得便住在那里了。”
……
萧君泽于是又乘车前往太医院，太医官署在洛阳宫城之中，又要经过一道手续，但问题不大，这点权限萧君泽还是有的，只要不走到后宫里就成。
经过层层通报，萧君泽终于得以入内。
只是才进太医院，便看到十几个有老有少的人被绳子捆绑，像是牲口一样进来，他们灰头土脸，眼神绝望而麻木。
魏知善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打着哈欠：“主上啊，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这昨晚没睡，你有什么事晚上再寻我成不？”
“这是怎么一回事？”萧君泽用下巴指了指那些人，皱眉道，“虽然这是魏朝，你也不能真用活人做试验吧？”
“这可与我无关，”魏知善立刻挥手撇清，“是太医院，先前为陛下寻了许多偏方，然后又用囚犯来试药，听说就是因为一味偏方有效果，才让陛下病情似乎有所好转，但我问是哪一味药，徐老头却又不告诉我了。”
“不会吧，你就没有闻他最近接触过的药物么？”萧君泽不信。
魏知善在其它的味觉上如木头一般，但在分辨草药上，却是极为擅长，不可能一点线索也没有。
“这还真有，”提起这事，魏知善也觉得疑惑，“我用查脉为由，闻过他的手，但，居然闻到乌头、砒霜这些毒物的味道，按理，太医院中，不应该有这些剧毒之物，徐太医给陛下看病，也不该用这个，估计是后宫拿这个杀了什么妃子吧。”
“不应该啊，元宏很久没去后宫了，”萧君泽不觉得有问题，随意道：“如果朝局不稳，这些消息当然不能说给你这外人听，你什么时候回来？”
魏知善拒绝道：“我好不容易才与徐老头重逢，有好多新发现的医术要交流，他已经是快九十的人了，看起来也活不了几年，见一次少一次，你别坏好事。”
萧君泽无奈道：“我是担心没法把你一起带回南朝……”
“你担什么心？”魏知善忍不住调侃道，“不和主上你一起，谁会为难我这样的大夫？我和徐大夫约了三台手术，让他观摩，主上你要是真遇到什么麻烦，不用管我，回去了再捞我就是。”
她就差没直说：跟着主上你其实才是最危险的。
萧君泽不悦：“我看你是乐不思蜀了，罢了，你在这里也没关系，反正我看你那侄女能接你的衣钵。”
魏知善摇头：“飞鸟尽，良弓藏——”
“好了，你在太医院里看着点，有什么不对，早些告诉我。”萧君泽懒得和她斗嘴，约定她讨论完医术后，要早些和他回去。
魏知善自然应了，毕竟她的许多手术器具，还要主上给她提供了。
……
告别魏知善，萧君泽沿着高大的宫墙，在小黄门的引领下，缓缓走向宫城之外，冯诞没有理他，他也不可能留在宫中过夜。
但是，走了一段路后，萧君泽发现了不对，这不是他来时路。
他眉心微蹙，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周围的路径，记住了每一个转角，又看了一眼高有四丈的宫墙，这宫墙平滑无比，其上有墙台，随时有禁卫巡逻。
他以前时常入宫，也知道宫中大致的分布，宫城并不大，南北不过两百丈，东西不过六百丈，北边出去是华林园，东北边是东宫，南边的宫门外是宽一百二十步的铜驼街和两边官署。
这小黄门带他去的东边……
东边？
他轻笑一声，也不心急，揣着手，跟在侍者身后，气定神闲地随他穿过宫门，缓缓走向一处偏僻的院落，终于停了下来。
侍者看他毫无惊慌的模样，反而怔了一下，语气不由自主地更加恭敬了：“请贵人稍后，吾家主上很快便至。”
“那你告诉元恪，我就等他一刻钟，他要来晚了，我让他好看。”萧君泽轻描淡写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朗笑：“国主说笑了，元恪不过是区区太子，岂敢劳国主久候？”
转过宫门，宽袍广袖，手握佛珠，神情清冷中带着些许据傲的青年已经蜕去了当年稚气，宛如青松雅柏，见之便让人觉得不凡。
萧君泽微微挑眉：“元宏都给你说了？”
元恪叹息道：“君泽，我是太子啊。”
他神色复杂，看着萧君泽，眉宇之间，仿佛都在控诉这位少年对他的利用和欺骗……
萧君泽一想也对，元恪是太子，自己已经继位这事，元宏根本没有理由瞒着自己儿子，毕竟元宏只要一想到自己死后，儿子是和他这样的怪物一争天下，估计都要担心得不敢死了。
“那真是可惜了，”萧君泽轻笑道，“我刚刚都想拜见太子来着。”
元恪微微摇头，他成熟了很多，只是凝视着萧君泽的模样，感慨道：“五年不见，你风采依旧啊。”
“哪里依旧？”萧君泽看不得他没话找话，自己不是长高了很多么？
元恪笑道：“自然是风姿，当年你便是不输给冯司徒的美人，如今他憔悴许多，你却越发的神秀，想来潘安卫玠，也不过如此了……”
萧君泽笑了起来，不由得起兴趣：“你不会是，也想当我的入幕之宾了吧？”
元恪一怔，连连摇头：“岂敢，孤只是想见见父皇口中，那个能将我北魏宗亲朝廷，玩于掌心之人，看看你还记不记得那点情份……”
“自然是记得，”萧君泽回忆起从前，“当初，我先套路的你哥哥，赖掉了他的钱，你钱我也借过一点，后来将河阴镇交出后，倒也没管过了，你和你弟弟，我还教过一 阵子数术，你弟弟倒是能学得住，你便差了许多，然后你便不愿意过来学了。”
元恪没想到萧君泽记得那么清楚，不由有些脸红。
两人一边逛着这东宫，一边叙旧。
元恪则讲起了自己知道君泽就是南朝那一直没抓住的临海王萧昭泽，成功并且继承王位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甚至有些畏惧，因为君泽几乎是生而之知之人，博学多才，算无遗策，若是当了皇帝，必然是北朝大敌。
“仅此而已么？”萧君泽好奇地问。
“不然呢？”元恪悠悠道，“这些年，父皇也算摸清了你的脾气，你最所在意的，从不是一统天下，只是想践行你的那真知之道，有你在，对我朝未必不是好事……”
萧君泽笑了出来：“我不信！”
元宏不是那么容易忽悠的人，更不可能把他当成无害的皇帝，元宏是皇帝，维护皇朝、维护社稷，是他的天命与责任，他岂会如此说。
元恪顿时沉默，他不由地摇头：“你怎么那么不好骗呢？”
萧君泽也不想解释：“差不多了，你倒是说说，来见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元恪轻声道：“没什么，不过是想留你在东宫两日，见识一场大事罢了。”
萧君泽好奇道：“是什么大事？”
“君泽不如有些耐心，到时便知晓了。”元恪神秘地道。
萧君泽摇头：“我不想留在宫里。”
他喜欢玩，但也知道，留在宫里短时间还行，时间长了，便是自寻死路，他虽然有底牌，但只能用一次。
“确定么，你不留在宫里，或许会后悔一世。”元恪感叹道，“你与父皇一般，都是看重感情之人，但慧极必伤，都不会让自己后悔。”
萧君泽不由大感惊讶：“你难道还敢对你父亲动手，不至于吧，我看你没这胆量。”
这宫中，他关系稍微好点的，便是元宏和冯诞，加个元勰不能再多了，这三个人，只要有元宏在，那绝对是没有安全之忧的，就算元宏只剩下一口气，他也能把元恪压在地上摩擦。
元恪也不接腔，只是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萧君泽终于来了兴致，他盯着元恪，道：“好，那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既然决定掺和，萧君泽当然也就收起了先前对元恪不冷不热的态度。
虽然关系早就淡了，但问题不大，人与人的关系是最不稳定的一种状态了，萧君泽若是愿意，想让一个人亲近他，那真不是问题。
于是他和元恪谈起了佛法。
如今的佛法还是一种野蛮生长的状态，许多佛经的翻译相互冲突，但“轮回”“因果”“缘分”“七苦”之类的概念在中土十分新颖，尤其是其中的哲学思辨，让人流连其中。
萧君泽对佛法所知不深，但后世里，佛教文化早就融入其中，多是流传极广的佛家故事诗语，只要时间不长，他便还是元恪眼中“有佛缘”的居士。
在用“是风动还是幡动”把元恪问住后，萧君泽以疲惫为由，去休息了。
元恪看着他离开，眼中思考迅速散去，变得晦暗，忍不住轻笑一声。
哪需要君泽的刻意接近呢。
一心阴暗的心思，这三年，早在他心中肆意滋长。
那可是南国之主，与北朝平齐，争霸多年的一国之主啊……
他的桀骜、美貌、智慧还有危险，都让他忍不住一次次畅想，征服这样的人物，会是怎样的快乐。

第152章 人难胜天
说是在宫中等待，但萧君泽并不是坐以待毙之辈，他准备再去见见冯诞。
但是，他的求见请求纷纷石沉大海，按规矩，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他是见不到冯诞的。
这不合理。
萧君泽笃定在自己传信的软言哀求下，就算心里有气，冯诞的性子也会来看他一眼，至少会回个话，而不是什么都不做，把他晾在宫中。
事出反常必有妖，萧君泽就算再蠢，也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思考数息后，决定自己想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去宫中太医署，见魏知善。
“我要去太医院见魏太夫。”萧君泽突然道。
“身如菩提，心如明镜……什么？”元恪正听着君泽和他讨论佛法，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两件事里有什么关系么？”
“我想知道有什么大事，宫中能对你称上大事的，也就你爹了，你说我该不该去打听一下。”萧君泽理所当然道。
元恪忍不住微笑起身：“自是应该，国主请。”
萧君泽从他身边走过，却突然回头一眼，大有深意地道：“元恪啊，我这身份，是不是让你很兴奋啊？”
元恪捏着佛珠的手指一紧，垂下眼帘：“居然那么明显么，君泽见谅，毕竟的君臣纲常，让孤略微介意几分，不算大事吧？”
“当然不算，”萧君泽点头，“等你继位，还可以继续和吾做兄弟之国的兄弟呢。”
元恪一怔，被对方突然的一句绕得不知如何回答。
萧君泽试探完毕，已经快步离开了。
好在，元恪说是留下他，但却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去太医院见见旧识这事，还是允许的。
另外，元恪那反应，似乎并没有放他回南国的意思。
那可就有趣了。
……
走过的高大宫墙，萧君泽这次没要人引领，自己去了太医署，也没向谁报备，但来回的路程，却没遇到任何阻拦和责问，这让他心中越发不安。
因为这意味着，宫禁已经成功移交到元恪手里。
一位帝王还在位时，无论多么疼爱太子，都不会做这种事情，除非像李世民那样，让李渊当个吉祥物。
可是，他明明先前看元宏，虽然瘦弱，但气色还是尚好。
转过墙角，穿过宫门，萧君泽询问了魏知善下落，又看到那群在墙角里，没剩下几个俘虏或者说药人。
他们被关在一个个应该是临时做出来的三角木笼里，已经饿得趴了下去。
萧君泽看得很是无语，吩咐左右道：“他们就算有罪，也该吃顿饱饭再上路，去拿些汤饼给他们。”
两个医官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面前这位是陛下与冯司徒身边红人，位高权重，便去办了。
萧君泽则继续去到太医院的内邸，正好看到魏知善正在看着一个药瓶，神情有些凝重。
“怎么，查出一些线索了？”走到魏贵妃身边，萧君泽看着她手中的瓷瓶，瓶身上写着的正是“砒霜”二字。
魏知善看萧君泽过来了，不由低声道：“陛下，情况有变，你最好立刻离开。”
“怎么说？”萧君泽细问道。
“我似乎已经知道徐太医配的是什么药了。”魏知善压低声音，“砒霜此物，虽有剧毒，但若以微量佐以用药，可以让人气血饱满，面色红润，精神振奋，但若说有药效，就不太可能了。”
萧君泽心中一凉，不由惊到：“你是说，元宏的病根本没有好，甚至已经药石无效了？”
魏知善摇头道：“我不能确定，徐太医口风很紧，用砒霜配药这事也是我在猜测……”
“不用猜测了，我已经想通了。”萧君泽转身就走。
“陛下！”魏知善心中一惊，伸手扯住他的衣角，“你知道了，还不快些离开，这位对你再心善，都是因为知道他在能让人不会乱来，但你过去，说不得他便把你一起带走了。”
萧君泽沉默一息，伸手轻轻把魏知善的手扳开：“当初利用他们的爱护起事，无论如何，也是我欠他们情，我需要一个承诺，或者了断，不然，他会走的不安心。”
魏知善不以为然：“有几个皇帝是能走得安心的，大好山河、子嗣年轻、后宫佳丽……这世上，最不安心的就是皇帝，人家岂会缺你这一点恩义？”
萧君泽坚定地摇头：“元宏不缺，但我却需要一个锚，他的选择，关系到我能不能心安。”
魏知善也是服了：“陛下啊，你其实一点都不杀伐果断，你对你在意的人，都会尽心竭力，从这看，倒与那位陛下有几分相似——但是，陛下啊，老魏我见多识广，这世上，先去考验人心的人，无论如何，都是输家。”
“你什么时候也那么睿智了？”萧君泽有些惊讶，但随后摇头，“我不是去考验人心，我是想试试，能不能把阿诞从漩涡里救出来，这是我答应元宏的事情。”
“……你有病，要不然我给你看看？”魏知善难以置信道，“就算是我也能看出来，他最好的出路是什么，这种事你就不该掺和！”
以冯司徒和元宏关系，他最好的结局就是早点死，否则，继位的皇帝难道还会愿意头上有个位至三公的实权的男妈妈么？
萧君泽耸耸肩：“所以，我只是试试，存之啊，好好保重，我处理完这些小事，再来接你。”
魏知善忍不住磨了磨牙：“行，你把这个带着。”
她塞给萧君泽一个小瓶：“药丸你都认识，早点过来找我。”
萧君泽笑了笑，点头，向她挥手告别。
……
离开太医署，萧君泽凭借着记忆，飞快冲向皇帝所在的寝宫。
这次，却也没有人拦住他。
萧君泽一路匆忙，中间只有几名侍女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当他推开自己经常去的那处寝宫时，便闻到其中传来的轻微药味。
冯诞坐在榻上，元宏一身单衣，斜枕在他腿上，神情明明是痛苦，面色却红润如常，他捂住胸腹，似乎在忍耐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萧君泽安静地在门口等了一会。
过了一会，似乎那股剧痛已经过去，冯诞温和地擦去他额上的汗水，几乎同时抬头看他。
萧君泽凉凉道：“你这是慢性中毒的症状，再吃下去，死的时候，不但会腹痛胸痛，还会把舌头吐出来，十分难看。”
元宏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在，朕贵为皇帝，必会有人为我整理仪容，不会那么难看的。”
萧君泽长叹一声：“你至于么？这好好躺着让人服侍，不至于那么难受。”
元宏收敛了笑意，淡然道：“君泽啊，你只是年轻，没有病过，不知道重病之时，种种痛楚，其实无甚差别，能在死前把未尽之多做几件，已是幸事了。”
萧君泽不悦道：“或许，你能活着等我把知善带来，能有几分转机呢？”
元宏微微摇头：“徐太医已经尽力了，再者，朕身为一国之主，又岂能全然寄望于你？”
萧君泽当然知道他说的对，但不高兴了：“所以，这些日子，你只是一心在为元恪铺路，那怎么不传讯给元勰，让他别回来？”
元宏微笑道：“我传讯了，你与元勰便不会回来了么？”
“这倒也对。”萧君泽看着似乎有了些力气，“你准备怎么做？是不是后悔了？”
元宏慨然一笑：“如今四海清明，政通人和，有何可悔？”
他若说有什么后悔的，大约就是没有教好元恂，让他不得不在废了太子后又亲自将他赐死，还有立了两位皇后，反而让冯家下不来台。
其它的，他自问的做的都是对的，朝廷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亲政这十余年来，更是殚精竭虑，让朝廷日渐兴盛，胡汉一家，功劳不输诸位先祖。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萧君泽打断他。
元宏面露不悦之色：“我还没死！”
你要谋算，也等我死了再说！
萧君泽无奈地抚额，对冯诞道：“大兄，我这一路跑过来，快渴死了，想喝你亲手沏的茶。”
冯诞正要拒绝，就听元宏也道：“我也渴了。”
冯诞长叹了一口气，把元宏轻轻推开，推门出去了。
“大兄还是这么善解人意。”萧君泽感叹。
元宏摇头：“君泽，你不该来的，你来的了，朕便没有放过你的理由。”
“放不放过，看的是我的本事，不是你善心。”萧君泽坐在他身边，“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打算？”
“朕有两道的遗诏给太子，”元宏从枕头下拿出封帛布诏书，“你看。”
萧君泽打开一看，里边是元宏的亲笔手书，内容都大同小异，一封告诉元恪，你叔父元勰是志节高尚，没有异心的纯善者，我死之后，你让他辞职就可以了，不能做猜忌周公这样的错事，我知道你孝顺，不要违背我遗愿。
相比之下，冯诞那封遗诏就要长很多了，不但一一列数了冯诞的好，还回忆了小时候冯诞和元恪也多有照顾，如今冯家势力也大不如前，就一个冯诞支棱着，你念在逝去的祖奶奶冯太后还有你老爹我的份上，不要为难他，不然朕就算在地下也不能安心。
萧君泽呆了：“就这？”
元宏忍不住笑道：“不然呢，只要阿诞和彦和将这两封遗诏拿出，以元恪的性子，不会顶着不孝之名，再行恶事。”
萧君泽眉头青筋都要出来了：“这话你自己品品……”
元宏怅然道：“君泽啊，朕时日无多，难道还能再废一次太子么？”

第153章 稳住人心
废太子是不可能再废的。
废太子的同时，还要清理太子身边的势力，给新人让路，会动摇国本，再者，他其它的儿子还小，一个不注意，便是权臣当政，到时难免有江山易主的隐患。
元宏知道这一点，他也明白，有时候，事在人为，但成与不成，还要看天意。
“所以，这算不算垂死挣扎？”萧君泽将手中遗诏随意丢开，无奈地问。
元宏微微点头：“我虽是国主，但身死之后，余威犹在，但这‘先帝遗诏’唯一管不了的，便是继位的皇帝。”
他不可能把军队或者是什么权力分给元勰或者冯诞来防身——当年前赵刘渊将军权给次子，皇位给太子，结果刘渊尸体还没过头七，次子就已经大杀四方，把太子也一起送走了。
皇权之争，就是这么冷酷，选择了太子，将等同于是将天下人的性命交给他予取予夺，任何想要支配后事的先皇帝，都会被活人教育，这样的事情，秦皇汉武都做不了身后事的主，又何况他呢？
萧君泽当然也懂其中道理，但他还是道：“你明白，他们可以跟我走。”
元宏摇头：“君泽啊，阿诞也好，彦和也罢，他们都是北魏臣子，家族宗亲、封地妻儿，皆在北朝，你还能把这些人也一起带走么？”
萧君泽本想说为何不能，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太傲慢了。
看到君泽这神情，他微微一笑：“君泽，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么？”
“我说了，我有我的办法，”萧君泽看了元宏一眼，“你呢，你准备出手了么？”
“我出手，和元恪出手，又有什么区别，”元宏轻笑了一声，“我不杀你，此事，便是对你的考验。元恪有禁卫，又身在洛阳，这样若还能输给你，那便是天意，朕也尽力了，其它，便不能、也无法再多想了。”
他有心杀死君泽，但也知道，君泽敢来，必然有所倚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这种不知道的底牌，反而最让他戒备——君泽可能是神仙下凡，未必没有神术护佑。
他一点点私心，唯一要求，就是他死之前，君泽不能动元恪，其它的，随意了。
萧君泽只能同意了。
至少，在元宏死之前，他还是安全的。
元恪不会急着挑战他的权威。
可是等元宏死后，便说不准了。
就在两人话尽于此，陷入沉默之时，冯诞拿着茶走入大殿，冷漠地看了两人一眼：“说完了？”
萧君泽轻嗤一声：“说完了，但我不满意！”
元宏笑出声来。
冯诞也上前来，给他理了理有些乱了的鬓发，柔和道：“就你这凡事不作罢休的性子，还能有让你不满意的事？”
“人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说了你也不会懂的。”萧君泽翻了个白眼，“我先走了。”
“留下吃饭吧。”冯诞唤他。
“不吃，气都气饱了。”萧君泽甩袖离开。
冯诞看着床榻上的陛下，把茶水放到一旁，又看到那两封随意丢了案几边的遗诏，把元勰那张细细地封装了，看到自己那张，只是随意卷了卷，丢到一旁，便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元宏侧身躺下，缓缓闭上眼睛。
他其实很想去哄哄阿诞，但是，没有力气了啊。
-
萧君泽回到元恪的东宫，发现这边也有些兵荒马乱的模样。
他微微一打听，原来是元恪为父王抄经祈祷，时常抄到深夜，结果今天居然晕了过去。
如今东宫上下，都在感叹太子的纯孝。
萧君泽到底没忍住，去见了元恪，这位太子刚刚醒来，神色憔悴，眼看君泽来了，眉宇间露出一丝喜意：“君泽……”
“还是叫我国主吧，”萧君泽忍不住笑道，“我说句不好听话，你就算当上了皇帝，也最好不要太过操劳，你们帝系一脉，都不是长寿之相。”
元恪脸上的微笑顿时僵住：“这、国主未免危言耸听了些，为君者，岂能不为天下劳心，我叔祖如拓拔……”
他面色微变，把爷爷拓跋濬的儿子兄弟都回想了一遍，发现这三十几个人里，连年纪最长的南安惠王拓拔桢也只活到了四十八岁，一时间，脸上的笑意便有些挂不住了：“这，这是为何？”
萧君泽思考了数息，决定好好给他讲讲心血管的问题。
虽然他所知不多，但忽悠一个一千六百年前的太子，还是足够了。
“心为命之源，脉为命之途，血为身之河，血出于心，游遍周身，为一周天，”萧君泽幽幽道，“据我所查，拓拔一脉，心脉狭窄，血易淤堵，若是操劳太过，极易心血缺失，所以，你若趁着年轻，就不顾身子，随意表演，不出意外的话，早晚会出意外。”
他这话虽然是瞎编，但也不是无的放矢，历史上，元恪就是三十三岁直接暴毙的，头一天还有说有笑，晚上直接蹬腿，说猝死，一点也没问题。
但元恪却是不得不皱起眉头，回想起父亲有事没事绝食求雨，时常忙碌到深夜，这些年大病小病不断，于是诚心请教道：“可有医治之法？”
“当然有，”萧君泽轻笑一声，然后凑近元恪那有些苍白的脸，“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有一瞬间，那无暇的肌肤、如明月璀璨的眼眸，都让元恪被那的美艳的眉眼暴击，生生怔了两息才回过神来，他迅速低下头：“莫要欺我，你若真有法了，岂会不给父皇？”
“还不是他乱来！”萧君泽提起这事就一肚子火，“他就不能多等些时候，偏要用那的毒药续命，如今沉疴入骨，便是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元恪低眉敛目：“君泽，你又何必如此防备孤，孤平日吃斋念佛，一心向善，虽偶有些气急之举，也不曾乱来。”
“我哪里是在防备你，”萧君泽只是画个饼而已，他含笑看着元恪，“这世上庸医无数，你要是不信，也可以去找魏大夫问问啊。”
至于信佛——别开玩笑了，一位帝王在感觉到威胁时，只会相信自己的权势。
元恪不由苦笑道：“君泽你又何必试探于孤，在你继位之后，我朝费大力气探查过你与身边之人，那魏知善在遇到你之前，不过是个人人喊打、挖坟掘尸的妖人，她那一身医术，不都是你传下的么？”
“我只是指点一二。”萧君泽果断道，“她才是精于研究之人。”
元恪也不同他争辩，于是温和问道：“君泽，便是你能治好我这先天之疾，我朝上下，便是以小宗入大宗，也不会妥协。”
如果觉得一个方子就能拿捏一国王室，未必也把他的元魏一氏看得太轻了，而且……
沉默了一下，他叹息道：“你把这事说出来，便不怕回不去了么？”
“我不说，你便会轻易放我回去么？”萧君泽微微挑眉，“你以为我这次过来，真是的为了让你们守株待兔的么？”
他不怕明刀，但暗箭难防，他总不能吃喝睡都要防备着被暗杀吧？
这个药方，就是他的护身符，有了这护身符，至少元恪不敢杀他，那就足够了。
元恪不由佩服道：“国主啊，孤空长你三载，实是自愧不如，既然您已摆明车马，那孤也据实以告，你总担心孤上位后，会杀皇叔、司徒，有何凭据？至少如今，孤是真未想过要动他们。又要如何给你承诺？”
“也对，人都是会变的，”萧君泽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不由遗憾道，“那么，我们来说些其它的。”
元恪要杀，也不会在刚刚继承皇位，局势未稳时出手，必然是要江山稳固后，再由一些小人来背这些黑锅。
萧君泽以前并没有和元恪讨论过治国之道，因为以前元恪还不够资格触及到这些，但如今嘛，在他即将接位时，他也没有其它选择。
他的弟弟里，比他好的只有元怿，但年纪太小了，其它人，一个比一个废物，一个比一个贪婪，这一点来说，在教育方面，元宏做得还真不怎么样。
唉，平时没烧香，也只能临时抱一下佛脚了。
“所以，你要孤节制幽燕权贵，给你的运河提供方便？”
“什么叫给我提供方便，这不是你家的河么？”萧君泽轻蔑道，“而且，北边也不是全然没有敌手了，你不必成日盯着南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虽然知道你这是祸水东引之策，”元恪无奈道，“但高句丽平日礼藩不曾有缺，且辽东路途坎坷，大泽遍地，不易治理，又何必费这麻烦？”
打高句丽，需要翻越大凌河与燕山，北南两朝胜负未分，他哪有兴趣弄这么块贫瘠之地？
“为何不可，”萧君泽循循善诱道，“南朝有我无我，你一时半会也拿不下来，太武帝、道武帝、景穆帝，都是于北方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如今好摘的桃子都已经被先辈摘掉了，你用高句丽凝聚威望，也好过在南朝死磕。”
元恪看他胡搅蛮缠，便露出平和之色：“孤不欲轻启战端……”
萧君泽轻笑一声，继续道：“如今草原不稳，正是诸部又一轮人丁兴盛，从大凌河与阴山去辽东，自然有些麻烦，可是，若是走火儿慎草原那里过去，便能顺西辽河南下，解草原之危，不是么？”
这话一出，元恪怦然心动。
是啊，元魏大军如果从幽州出发，无论是辽西沼泽，还是翻越燕山，都是耗时费力，但草原诸部，本身就在燕山之北，走草原南下高句丽，好像，还真的可以？
而且，就算失败了，那些高车人、柔然人死了，也是好事，草原反而安定了。
萧君泽见有效果，心里稍稍安定，只要能让元恪知道自己的好，他才有和北魏继续合作的可能。才能保护一些人。

第154章 一点点小事
“太子殿下应该知道，北方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萧君泽兴致勃勃地指点道，“若不消解诸胡，平稳草原，关中，便是大军南下，也很难不重演苻坚故事。你不也想草要皆兵吧？”
“一派胡言！”元恪怒而起身，“苻坚立国未稳便大军南下，人心不齐，自然一败涂地，我元魏上下一心，不分胡汉，岂会如此？”
苻坚在北魏的风评其实很好，但作为皇帝，要是被比成他，那却是万万不可的。
萧君泽笑了笑。
其实就本质来说，前秦和北魏的失败，区别不大，点子都出在民族融合上，前者是融的不彻底，没把民族矛盾当回事，后者是融的太彻底，把汉人当一回事了，却把自家人太不当一回事了。
所以，在来北魏之前，萧君泽就在思考该如何利用、不，是指点元恪了。
元恪和他的父亲不能说是天差地别，也可以说是毫不相干了——元宏是有大志向，且知道其中艰难，知道人心险恶，能识人用人，知道民间疾苦人物。
每次想到这，萧君泽都觉得北魏有点像秦国，连续抽六张优秀帝王的彩票后，终于是在第七张上遇到劫难，仿佛元宏在把汉化推行完成过后，北魏的使命就已经完成，可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元恪在位时，任用奸臣、宦官，北魏兴盛的有多快，衰亡的就有多急，更惨的是，他的皇后，到后来为了权位，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儿子。
萧君泽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培育工业的种子，所以，他需要稳住元恪。
东征高句丽，不但可以转移草原上矛盾，也可以在草原上形成诸多的军功勋贵，更重要的是，让北朝无暇南下。
并且，高句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杨广三征高句丽失国，说句因为菜，一点都不冤枉他——但元恪手下如今也是菜鸡一群啊，在没有一个优秀皇帝指导时，再强的将领，能发挥的也有限。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
“太子殿下，”萧君泽悠悠道，“若想拓土，都督诸军事，还要多加小心啊。”
如果有外敌，元恪最能倚重的，就是元勰，相较于威望极高的彭城王、没有威望元英，还有元宏的其它废物兄弟，元勰真是性价比最优秀的选择了，至少，在元恪没有发展出自己军中心腹之前，元勰是有用处的。
元恪对这个计划很是心动，但他也知道轻重缓急，如今，安全继位才是重中之重，其它的，都要往后排。
于是在感谢了萧君泽的指点后，他又说起了元魏一族，那遗传病的事情。
萧君泽所知的知识不多，但来自后世的他见多识广，深谙百度看病癌症起步的套路，各种比喻、例子，夹杂一些生物进化知识、草原战马配种知识等等，听得元恪对他们一族的病症越发忧虑，甚至已经在考虑多生些孩子，从中挑选出最健康的，心脉正常的小孩子，一定要从根本治疗皇族的沉疴……
同时，他眼中的光芒越发志在必得，他需要留下君泽，至少在确认他口中“能治愈的药”是否有效之前，必须留下他，甚至还要讨好他。
……
一番辛苦后，离开元恪的行宫，萧君泽有些疲惫，回到住处，吩咐用膳，有人送来他点的饮食，那是煮鸡蛋和白粥，这两样的都是不太容易下毒的东西，古代毒药匮乏，撒入食物里不变味不变色的毒药没有太多。
他随便吃了一点，又让人送来一些新鲜水果，然后便倒在榻上，看着天花板。
累死人了。
以及，我在干什么？
他伸手看着自己洁白修长的手指，有一瞬间陷入迷茫。
我明明是来引诱北朝，让他们按着我计划，培养工业的种子，促进胡汉融合，然后坐等着六镇之乱，席卷天下，提前孕育出新的大一统皇朝。
但我现在在做什么？
救人吗？
他放下手，嗤笑了一声。
你救得了谁？
你是不是他们的敌人？
他们，又是不是真的需要你救？
-
另外一边，元宏虽然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做自己该完成的事情。
他将元恪招到身边，吩咐他的哪里臣子的优劣，讲述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
而他提出最多，便是元勰和冯诞——几乎是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元勰的忠义，也讲述着冯诞和自己这些年的情谊，让元恪保证，自己死后不会为难他们。
元恪当下就委屈哭了：“在父皇心中，儿臣竟是如此不孝无信之徒么，自从成为太子，儿臣多年，小心翼翼，未曾行差踏错，皇叔是儿臣血亲，自小看着孩儿长大，儿臣岂会猜忌于他，至于冯司徒，他又不是宗亲血亲，手中无兵，便是要猜忌，也不知是排到多少臣子之后了，父皇，还请相信儿臣绝无此意啊……”
元宏看着哭得情真意切的儿子，一时也无法分辨真假，只是略略有些后悔，元恪毕竟只当了五年太子，许多帝王之术，还未来掺透，自己能教的时间，又太少了些。
若君泽、若君泽能是自己的孩儿该多好？
但他又忍不住笑了笑，还是罢了，君泽那脾气，真当了自己孩子儿，怕是早已经被他气死……
元恪看着突然失笑的父亲，一时神情的茫然，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哭下去。
元宏却只是微微摇头，又吩咐禁军统领于烈前来，这是他留给元恪自保最大的依仗，有他在，洛阳才能安全。
然而，当于烈过来时，他才纷说几句，胸腹间的剧痛却再度传来，一瞬间，五脏欲裂，痛得他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徐太医慌忙上前，拿出一瓶水剂，给皇帝服下，过了片刻，元宏方才缓过来，他缓缓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一边，冯诞早已经接受了现实，熟练地绞了温水，拿帕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水，温柔道：“陛下，你还没有给太子，讲君泽之事。”
元宏忍不住扬起唇角，躺在他怀里：“阿诞，那是属于太子的考验，朕都不知死后能不能护住你，又何况他呢？”
“你不担心么？”冯诞的手轻轻覆盖在他额头，“君泽若没有了顾及，怕是天都要让他翻了。”
“那又如何，”元宏躺在他怀里，转了转头，“你和元勰在，元恪便不会有事，那小孩儿，虽然气人了些，却也不害人。”
那么些年了，他也算明白了许多。
越是靠近死亡，他就越是不想死，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对于将要得到他的一切、对自己重要之物生杀随心的太子，生出一丝嫉妒来。
他正当盛年，他还想活到白头。
然而，再多的不甘，在生死面前，也是徒劳，他渐渐对君泽偶尔出言的“平等”有了更深的感触。
“生死、权势、地位，于他皆是浮云。”元宏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摇头，“君泽还那么小，他是怎么看透的啊。”
“有什么看不透，”冯诞回想着那少年最初的路途，“那时，他父亲、亲族，皆尽被叛臣诛杀，他天性聪慧，一路逃亡下来，不知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无爱，故无怖。”
“阿诞，还是你厉害，”元宏有些许骄傲，“那时，你一眼就看出，如何得到他的心。”
自己的心，阿诞也是这样得到的。
冯诞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整理着元宏凌乱的长发。
“阿诞，”元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要好好的。”
冯诞的手指顿住。
一滴水珠落在元宏脸上，被他恍若无事地擦去。
……
日子又平稳地过了三天，萧君泽没有去见皇帝，他只是偶尔与元恪讨论佛法，讨论因果，讨论来世和净土，中间穿插着一些治国方略，一起夸夸北魏的好，元宏的厉害，展望下未来。
双方其乐融融，元恪虽然听了萧君泽不能熬夜的建议，但却没有完全听，依旧每晚抄经到深夜，看得萧君泽忍不住使坏道：“光是熬夜有什么特别的，这些天，祈福修石窟的、做祈告的，抄经的都算最下乘了。要我说，你想展现孝心，就应该咬破手指，以血书经，说不得便感动上天了呢？”
元恪被话挤兑得面色一僵，他本就虚弱，听了这话，一时进退两难，但周围人都听见了，还能怎么样呢？
于是在太子殿下的怨念的眼神下，元恪不得不咬破食指，亲自手写了一篇佛经，虽然只是最短一章数百字心经，也抄的他面色痛苦扭曲，毕竟十指连心。
萧君泽难得地笑出声来。
然后便被元宏把他们一起召见了。
元宏的气色比昨天更好一些，只是衣服空荡荡的，显得人极瘦，他有些无奈地支着头：“君泽，朕还没死，你怎么就如此消遣的恪儿……”
这时，元恪已经主动叩首：“父皇容禀，是儿臣自愿抄经，君泽他绝无半分勉强之语……”
元宏一时噎住，君泽在一边笑得气喘，看到元宏谴责的目光，于是给了点面子，拿手捂住了再笑。
“朕要死了，你就不能伤心些么？”元宏忍不住道。
“所以帮你儿子多尽些孝心啊，”萧君泽微微挑眉，“不用感谢我了，再说，你时日无多，把我们叫过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么？”
“听说你在教元恪东征高句丽？”元宏神色复杂。
“不然呢，总不能教他怎么打南国吧？”萧君泽理直气壮。
“就不能让朕走得安心些么？”元宏叹息。

第155章 就这样决定
面对元宏的无奈，萧君泽略微挑眉，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了，我难道不是既让你家太子尽孝，又让你知道他的诚心，在这样用心之余，还指点他国事，你不感谢我就罢了，还要怪我让你不安心？”
元宏长吁了一口气：“北方六镇，以安抚为上，你那计划固然有几分道理，但无理而攻朝贡之国，岂不让四方礼藩，纷纷离心？那高句丽遥远又贫瘠，即便取下，也迟早离心，不过是用来让功劳薄多几个名字罢了。”
萧君泽摇头：“陛下啊，我的看法正好相反，高句丽若不早早拿下，必然是将来中原的心腹大患。”
元宏皱眉道：“这，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萧君泽伸手，随意将桌上的香炉打翻，散落的香灰桌上铺出厚厚的一层灰烬，他用手指轻松地在灰烬上划出辽东和东北朝鲜半岛的轮廓——和后世的等比例教课书当然是不能比的，但有了个大略形态就够了，这年头，谁还能挑出他的错误来不成？
“你看，这是辽河，这是高句丽，”萧君泽指着的图上的位置，“如今，高句丽已经占据辽东，整片辽泽只要开发得当，便能是如幽冀淮河一带的农耕之地，东北之地，既可渔猎，又可放牧，一但辽河开垦而出，他们便能成为更少的土地，获得更密集的人丁，更有燕山、大海为屏障，你是皇帝，会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吗？”
元宏微微俯身，看着那起伏不定的山峦，眉头微蹙，深思数息后，摇头道：“开垦一地，岂是如此容易之事，高句丽虽有些危险，却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里化为外患。”
萧君泽笑道：“是么？这王朝天命兴衰，不就是最有趣的事情么，当年代国崛起之时，又有谁能知道，如日中天的大燕国，会在十数年里败北？”
元宏不为所动：“北燕之败，乃是人祸，而非天命，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萧君泽于是又和他辩驳了几句，却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敏锐，他判断了高句丽短时间内没有危险，能从自身实力出发，同时也是觉得元恪没有这实力——不像打南国，朝廷上下轻车熟路、后勤、征丁、将领都已经形成一套老规矩，打高句丽则不然，统合草原诸部攻打高句丽，需要足够的威望。
他甚至主动给一边听得云里雾里元恪发号解释：“你年少继位，威望不足，镇不住草原诸部、六镇军户，你继位后，也莫要轻易攻打高句丽、南朝，当继续推行汉化，经营国势，静待时机。”
元恪听得十分认真，语气诚恳，表示父亲的教导，孩儿必敢改忘，回头就抄到纸上，挂在床头，日日省身。
元宏听得很是欣慰。
萧君泽在一边看得想笑。
元宏要是不这样说，元恪可能还要考虑一二，但元宏一旦把这事和元恪的“能力”挂勾，说元恪没这能力，那可对不起了，等元宏一死，元恪必然天天惦记这事来证明自己——没有一个有实权的皇帝能忍受这种评价。
讲完之后，他有些疲惫了，让元恪离开。
萧君泽没有出去，而是看着元恪离开后，才悠悠道：“你是真没发现，这孩子不是个听话懂事的么？”
元宏有些不悦地道：“什么孩子，你比他年纪还小！”
萧君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恪儿只是还有些年少气盛，”元宏嘴硬地回应，然后又愤怒道，“朕本是想留你在朝廷为他辅佐，你却让朕伤心失望，如今又想引他入歧途，真当朕不敢动你么？”
萧君泽道：“别装了，我说了，我在等你做决定，也在等你们做决定。”
这决定是什么，元宏非常清楚。
如果元宏真的想为了朝廷，对他生了灭杀在洛阳的心思，他和北魏的情份便就此宣告破碎，再无转圜，如果他将萧君泽杀死，自然万事皆休。若是萧君泽逃出生天，那么，他当初是怎么对待南国萧鸾和他那子嗣的，也会同样适用在元恪和整个北朝的身上。
相反，如果元宏不对他起杀心，那么，看在元勰和冯诞的面上，萧君泽收敛一点，但能有多少，全凭他心意。
元宏沉默了数息，终于缓缓开口：“朕身为帝王，岂可将国势兴衰寄望于你一念之间？”
萧君泽不以为意：“你这话说得，把国家交给你儿子，难道就不是交给他一念之间了，还是你觉得，他的一念之间，比我一念之间更稳定？”
元宏气道：“胡搅蛮缠！你是南国之主，难道还能比朕拓拔家的子嗣更能一心为国？”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可真说不准，回头想想，北朝开国近百年，又有哪位太子，能像元恪这样轻易继位，知道江山不易，知道人间疾苦？”
元宏疲惫道：“好了，君泽，你找到答案了，朕不想动你，你可满意？”
萧君泽沉默了数息，才缓缓道：“你不用急着回复我，死前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头也未回。
他听不出元宏是在敷衍还是在做决定，但私心里，他不希望元宏做下决定。
元宏是这个世上少有能理解和接受他的一些理念的人，在他默认里，他的不是皇帝，而是他的一个朋友。
所以，哪怕明日便要兵戎相见，至少，他们上一秒的感情，是真的。
-
回到东宫后，元恪抄经书抄得更勤奋了。
他似乎在用抄经来平定自己心绪，这个世上，他其实才是最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的人，而不是他人口中捡漏兄长的幸运儿。
萧君泽也没有再去和他讨论佛法，只要元恪还想证明自己，想要征伐高句丽，那元勰就没什么危险。
他发现，如今能做的，好像就只有等了。
两天之后，气色还算上好的元宏，突然间病如山崩，昏迷不醒，虽然徐太医已经全力医治，但依旧是回天乏术——毒药只是激发了他身体的潜力，让他能正常一些，但死亡的降临在哪一日，谁也说不准。
萧君泽也前去看过了，但魏贵妃都没有办法，他去自然也是徒劳。
徐太医甚至表示，能熬到如今，已经是陛下毅力强悍，强行续了些性命。
他都有些无法相信，昨天面色还算好的元宏，今天的模样，就已经变得让人畏惧。
又是要面临生死了么？
萧君泽再次发现，自己不是漠视生死，而是厌恶死亡。
讨厌重视的人离去。
所以，我，是在逃避么？
不，我只是讨厌自己掌控不了的事。
我只是……
萧君泽默默放下长笛，那忧伤的乐曲已经吹不下去。
心，乱了。
“你连朋友都算不上！”萧君泽小声道，“我才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
元宏在去世之前，他已经给自己的国家几乎安排好了能做的一切。
禁卫、朝局、北方、军中诸将……
都已经全数交给了太子，只需要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元恪就能无缝衔接，立刻登基。
一时间，洛阳城中最重要的几位人物，纷纷来到了皇帝的寝宫。
萧君泽本想进去，但却被内卫拦住了。
他再确定了一次，内卫非常清楚、略带歉意的表示，不让他进去，确实是陛下的意思。
他等了几秒，也没听见内里的冯诞、元勰开口。
萧君泽有些沉默。
不需要进去，他已经知道结果。
……
他离开皇宫，回到崔曜的府上，却没有进入，而是对有些焦虑崔曜道：“你立刻返回襄阳。”
“您不和我同行么？”崔曜立刻抓住重点。
“我还要处理一些事情，”萧君泽随意道，“回去吧，我会和你在襄阳会合。”
崔曜果断拒绝：“洛阳如今已不是善地，您必须和我一起走。”
“我和你一起，那我们谁也走不了。”萧君泽微笑道，“去吧，放心，我不会有事，有事的不会是我。”
崔曜怎么可能放心，他眼睛泛着血丝，愤怒地看着自家主上：“你想冒险，你想做危险至极的事情，我才不会相信你，除非你带上……”
君泽突然抱住他。
“阿曜，”少年在他耳边诚恳道，“我有脱身的办法，但需要你在襄阳接应，不是我不想带上你，而是你于武道一途，实在轻薄了些，带上你，只会给我增加难度，你先回去！”
崔曜咬住唇，愤怒又委屈地道：“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
“那是自然！”萧君泽感慨道，“这样的机会，你想再遇到，也得靠自己努力啊。”
……
劝走了崔曜，萧君泽走出崔府，缓步行走在洛阳城中，看着满城慌乱。
一刻钟前，丧钟响了，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开，白布价格猛涨，国丧之期，各种酒家皆闭门闭户，马场赌场，也纷纷关门，朝廷的信使飞奔四方。
萧君泽走在他们中间，像是一缕幽魂一般，格格不入，虽然他有着让行人震惊忘言的美貌，但身上的官袍不曾做假，非一般人能触及。
一边走，他一边默默地想着。
旧皇去世，新皇登基，几乎是同一时刻完成。
就算没有大典，那洛阳宫城中人，应该也都改口了吧？
终于，等了数个时辰。
街道上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几乎是在听到声音数息之后，一队卫兵停在他眼前。
为首正是禁军统领于忠之子于烈。
他恭敬地行礼，然后恭敬道：“奉陛下旨意，末将需拿你入宫问罪。”
萧君泽看着远方宫墙，平静道：“带路。”

第156章 你怎么那么没用？
半日之前，药味深重的宫廷之中，元宏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不但胸腹间痛苦不再，甚至胃口也不错，吃了一碗许久没吃过汤饼。
“阿诞，你看，朕是否健壮如当年？”元宏对他做了一个拉弓姿态，他年少时，臂力极强，打猎多有所获，但在冯太后手下磨砺出来，渐渐收敛锋芒，不再宣扬本身的武勇。
冯诞在他身边，神色里却有隐隐泪光，对他笑道：“陛下武勇如初，若不当皇帝，也必是卫霍那样的名将。”
元宏慨然道：“其实，若有来世，朕自是愿当皇帝的，哪怕辛苦了些……”
就是这皇帝能投胎到一世，已是不知多少世修来的福德运气了，甚至于他有时候都会想，会不会就是因为用完了运气，这南征之事，才屡屡受挫。
但这调侃之语，却并没有让冯诞有一丝笑容，他轻声问道：“陛下，可是要去了？”
“是啊，有阿诞为我送行，便足矣，”元宏笑道，“朕此去不归，思政，你要多多保重啊。”
思政是冯诞的字，元宏亲自为他取的，但那时年少轻狂，后来回想，每每念到嘴边的“思朕”都显得有些太过自负，所以，他很少念这个字。
但现在，没关系了。
居然一语成谶。
他本想再温言温存几句，但很快，深深地疲惫袭来，刚刚那种轻松的感觉，像镜花水月般，再也的不见，不得，反而有一种深重的疲惫感，让他的想要就此睡去。
他更清楚地知道，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召见了正在宫外守候的诸位大臣与太子。
当着李彪、彭城王、元勰、于烈等十数位能臣的面，元宏躺在床上，宣布了元恪继续帝位。
随后，他对六镇、陇西、幽云一带的军政都有交代。
另外，他让元恪在自己死后，将夫人以下的宫人都放出宫去，给她们自由。
同时，也在这些大臣面前，元宏将亲自书写的两道的圣旨传阅给诸位臣子，对元恪嘱咐，不能伤元勰和冯诞性命，要给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
元恪在诸多大臣的见证下，指天势日，保证一定答应父皇的愿望，尊重这两位功臣。
“对了，君泽的事，”元宏笑了笑，“朕就不管了，只是，灵堂上便不想看到他了，让他离得远远的便是。”
冯诞看着元宏。
后者笑了笑：“不敢与他同行啊，否则，朕岂不是要气活过来。”
他想着，若是君泽听了这话，一定会说，那不是更好？
但环视一圈，才想起，他让内侍阻拦了君泽前来看他最后的模样——
思及此，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君泽心眼甚小，他必然十分难受，不知又要对他几番诽谤、猜测、委屈。
唉，若他不是南国之主该多好。
不死在另外一位帝王眼前，是他做为元魏之主，最基本的责任啊。
他这样为元魏基业兢兢业业，不敢有一点懈怠的态度，君泽永远也不会懂！
他躺在阿诞怀里，抬眸看着他的眼里悲伤，不由道：“思政，看着，看着与朕守候的大好江山，将来，说给我听……”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直至完全不闻。
那一瞬间，周围的痛哭之声，传遍宫城。
他们痛哭失去了一位明主，更痛哭于不知未来之君，又将会把这元魏，带到哪种国度。
……
皇帝大行，需要停灵三日，同时，元恪已经自动即位，成为皇帝，只等先皇的安葬，便能举行登基大典。
而在这个时候，元恪只要在先皇面前和满朝文武一起，哭成一团，便算是敬孝了。
元恪本来哭得十分真诚，在这一点上，北魏的皇帝似乎都有足够的天赋，当年他的父亲元宏便在冯太后的葬礼上哭得反复昏死过去，甚至数日不食，以示哀戚。
但元恪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
所以，中途哭得疲惫了，元恪还是需要去歇息一阵。
但在歇息之余，立刻有他的心腹、同时也是亲舅舅的高肇向他进言：“陛下，您如今已登大宝，当为将来打算，那君泽已经离开宫城，若是让其出逃，必是隐患。”
做为心腹，他是知道萧君泽身份——很多事情，到了一定程度，根本不是秘密，高肇早就想为新帝立下功劳：“那位是南国之主，又有元勰、冯诞与之相交甚密，一但回到南国，再想得其，便难了。但若将他留在我朝，岂不记得秦留楚王，得地三百里？”
元恪不由怒道：“一派胡言，我元魏彬彬，礼仪之邦，岂能做暴秦那等无义之事？”
高肇点头秒称是。
但是，他的话，元恪也明白有道理，只是君泽太过厉害了，他有些不想与他敌对，再者，对方手里很可能有能决定他将来寿数的药物。
再者，他也明白，父亲最后的意思，是不想他对萧昭泽出手。
高肇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小声道：“就算要放过他，也得让他念及您的恩情吧？”
元恪沉默数息，幽幽道：“谁说朕要放过他了？”
高肇说没有错，将来他们一南一北，隔淮河对持，与其将来耗费心力，不如在此时，趁着举国同悲，将这谋害帝王的罪名放在君泽身上，以倾国之力，将他留下。
他就不信了，有十五万洛阳禁军，还能让那一小儿跑了？
-
铜驼街，洛阳皇宫城外的大道。
平日里，这是不许马匹疾驰，更不许小民上前的正街。
萧君泽不是小民，这条大街他以前来过无数次，那时，元宏还经常让他留宿宫中，希望与他彻夜畅谈治国之道。
不过都被他以晚睡会长不高为由，断然拒绝了。
那时冯诞特别喜欢他，时常笑着说，生量长短要看天命，岂是早睡早起就能有用的。
于是他就给的冯诞和元宏讲述了人的身高是由骨骼支持的，人体好好休息，才能让吸收食物中的养份……元宏不能理解，于是又派出手下徐太医和他分辨，说人骨头三百六十块，与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相合……
他于是要带元宏去数人骨头有多少块，元宏强烈反抗，说这样亵渎尸骨的事情，他身为皇帝，是万万不能做的！
最后是冯诞和他数人骨到底有多少块，那之后的两天冯诞睡得很不安稳，元宏为此很是不满，一连几日，都阴阳他扰了亡者清静，殃及他这样的池鱼。
元勰每到这个时候，就悄悄躲到一边，曾经也是锋芒毕露过的他，如今已经在兄长的多年压榨下，变成一个官场老油条，做起事来四平八稳，喜欢围观，有事能躲的，绝不多染指一天。
那时候，元宏很想把萧君泽也收到手下，尽情地——发挥少年才华，甚至升官的路线和取哪位公主都已经想好了。
哪怕后来他去了襄阳做事，元宏给隔三差五地问他，有没有兴趣娶一位公主，他的女儿元瑛生得美貌聪慧，是你良配，若是不喜欢的话，冯家的女儿们你也可以随便挑选的……
“真是……”骑马走在铜驼街上，死去的许多回忆开始攻击他脑子，萧君泽心态却十分冷漠。
在他身边，数十名铠甲精良，手拿武器的禁卫正紧紧靠拢在他周围，仿佛怕他飞了一样。
如今也算生死关头，他脑子里想的居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是不是他就没有什么其它的事情好回忆了？
……好像还真是如此。
上一世的事情，他已经很久没回忆了，像是坟墓一般，埋葬在他的记忆深处，而这些年的事情，却都是与他们有关。
不，这只是我如今的人生还太多短暂，没有太多重要的东西。
萧君泽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只要自己有喜欢的人，有了新的亲人，有喜欢的事，就会慢慢把他们忘记。
再也不用想起来。
再也不用！
……
天街再长，也有走完的时刻，更何况这些禁卫们，是奉了新皇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耽搁。
宫中不许纵马，入宫之后，一行人便将马匹交给御马监寄放。
而禁军统领将武器上交，带着萧君泽，一路奔向内廷。
内庭？
萧君泽简直想笑，他还以为元恪为当众审叛他，结果居然只是想先拿下他么？
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元宏这挑选太子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啊！
他默默地走入宫廷。
但过一阵，便感觉到了不对。
他听到隐约却又绵延不绝哭声。
一时有些生气，不愿再往前走了。
“这是为何？”禁军统领有些头大，他知道君泽的人脉和威力，不想对他过于无礼。
“元宏的棺木就在前边吧，”萧君泽冷冷道，“诸臣都在哭灵，我过去干什么？在他灵前问他为什么不想见我么？”
那臭元宏死都不想看到他，他难道还能给他哭灵？
他会气到一把火将那棺材烧了的。
更何况，如果没有意外，冯诞和元勰肯定也在哭灵，他去了，无论元恪准备做什么，都是在给他们添麻烦。
怎么安慰阿兄和彦和，他还没有想好。
甚至于，怎么安慰自己，他都没想好。
你怎么那么没用？
你，多活两年不行么？

第157章 命运的玩笑
皇帝大行已经过去了大半日。
先帝的遗体已经收敛完毕，换上衮服，以方巾覆面，躺在御床之上。
如今还是停灵招魂阶段，来哭的只是几位皇族宗亲。
等到明日，就会有群臣前来哭灵，等到后日，皇帝入棺，而元恪在外人口中才会被称为陛下，算是称帝。
在这之前，他只是继位。
皇帝床前，数元勰哭得最惨，双目红肿，声音嘶哑，他从小失去父亲，是兄长照顾着他长大，在诸位兄弟中，与他情谊最为深重，他刚刚回来时，以为兄长好转了，结果，居然是这种结果！
冯诞静立在一边，他倒是没哭，而是凝视着一边内侍为他准备的，用较细熟麻布制成的缌麻服，神情若有所思。
一位小黄门在他身边陪笑道：“司徒大人，您是陛下祖母的侄儿，在五服中只能排第五，穿缌麻服，规矩如此，还请您理解则个？”
在一边听到此话的元勰神情扭曲了一瞬，忍不住对元恪道：“冯司徒与陛、与先帝情深意重，怎么也要换上一身齐衰服吧？”
在皇帝的丧礼大殓之后，亲人要按与逝者的关系穿上不同的丧服，分为五种，由近至远分别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元恪做为新帝，要穿关系最近的，用最粗的生麻做成的、不缉边的“斩衰”服。
但让冯诞穿缌麻服，便意味着他只是陛下的远亲，再过些，便要出五服了，这在元勰看来，这未免对冯诞这些年的付出，太不尊重了。
元恪眼中还有着不少血丝，闻言嘶声道：“哦，也闻王叔，此事可有名份，可有见证？”
元勰一时被怼着哑口无言，这种事怎么可能有名分，元恪都不承认了，那又有谁能来见证？
“我来见证。”
突然间，一个清洌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回头，就见一名锦衣华服，黑发的明眸，五官妍丽，哪怕一脸冰冷杀意，却依然艳极、美极的少年，在十数名禁卫的簇拥下，走进了太极宫。
那种美貌，夺人心神，一时间，周围的哭声都渐渐小了下去，那是许多人连该继续哭，都忘记了。
萧君泽静静站立在大殿正中，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和太子，看着那御床上以方巾覆面的人，居高临下，光芒耀眼，仿佛他才是统帅北魏的那位帝王。
元恪仰头看了他一息，随即回过神来，怒而起身，冷冷道：“罪臣君泽，你身为南朝之臣，借北朝之势，窃居神器，却不思报国，反而以毒药害我父皇，可知此罪？”
萧君泽看着他，轻笑道：“哦，你这话说的，那药，不是你想用的么？”
元恪看他毫无低头之意，一时不知他有何倚仗，冷冷道：“孤自有证据！”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纯金小瓶，放于掌心：“此物可是你送予父皇？”
萧君泽神情越发冷漠：“元恪，我没兴趣和你玩这莫须有的儿戏，你要做什么，便摆明车马，看在你父亲还没冷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一些能给的，我赏你了。”
他本来是不想进来的，但听到元恪欺负叔叔和冯诞，他一时没忍住。
元宏对他有恩，更在最后的时间里做出了选择，他不想当着他的面，做出什么的不礼貌的事情来。
至少，他想等那人下葬之后。
元恪微微皱眉，这局面和他想的有些冲突，但戏已演到了这份上，他又岂会退缩：“那么，当着王族宗亲、左右丞相的面，你敢不敢承认，你就是南国之主，萧昭泽？”
“有何不敢？”萧君泽平静道，“我是君泽，也是齐武帝萧颐之孙，萧昭业之弟，临海王萧昭泽，如今已经登基三年有余，你可满意？”
他这话太过嚣张，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在场的诸位宗王官吏，都惊得面无人色，元勰更是急道：“君泽，你胡说什么？你想死在兄长灵前么？”
过了数息，元恪才回过神来，一时恼怒非常。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对方明明与他相差无几的年纪，却远比他有帝王之气，那从容霸道模样和语调，像一把烙铁，深深地烙进他灵魂里。
终于，他收拢心灵神志，声音突然提高，质问道：“那你也承认，和大司徒冯诞有勾结，对否？”
一瞬间，萧君泽沉默了。
但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沉默不是对元恪，而是对着大殿之上御床中，那早已失去声息的人。
与沉默一起蔓延的，还有少年眸中那无尽的失望。
仿佛在说，看到了么，这就是你选的太子。
你都不起来揍他的么？
然而，那个曾经永远精力无穷，甚至能跟上他思想，从其中思考质疑的帝王，却已经再也不会回应。
无论他有多失望。
因为失望，所以，萧君泽沉默。
数息之后，元恪在这种被无视的气氛中怒了：“萧昭泽，你可知罪？”
萧君泽终于舍得抬眸看他，但目光里没有鄙视，有的，却是一丝怜悯：“元恪啊，你都唤我萧昭泽了，还能断我罪？”
他是南朝之主，就算真的毒死了元宏，后世史书汗青，记下的，也绝对不会是恶名，反而会广为传诵——还有比的一国之君只身刺杀敌国君王更传奇的事情么？
元恪捏紧了手中的佛珠，他深深地注视着萧君泽：“孤也奇怪，你敢来洛阳，又有什么凭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凭什么？”萧君泽冷笑一声，眉眼轻蔑，“当然是凭借你的愚蠢冲动，还有爱惜性命了。你父亲难道没有告诉你，他最担心的，就是我把你当敌人。”
比嘴皮子，当年一把键盘在历史群里战遍英杰的他，只有一只手，也可以揉搓元恪。
萧君泽的声音像是一把锯子，来回凌迟着这位少年皇帝的心——因为，这就是他父亲死前，放心不下的事情。
那是一种羞辱，一种认为他当皇帝后，远远不如君泽的羞辱。
也是元恪趁着的机会，把萧君泽带入灵堂，想要他认罪伏法，痛哭流涕的原因。
他想在父亲面前证明，他不比君泽差，一点都不。
于是，他愤怒道：“于烈，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这害死国主的狂徒拿下！”
“住手！”冯诞站起来，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元恪，“元恪，陛下留下了君泽的遗诏。”
此话一出，元恪心中顿时怒火狂燃，又是遗诏！又是遗诏，父亲倒底有多不放心他，就这么几日，居然已经留下三封遗诏！
一时间，他神色阴冷，恨声道：“冯司徒慎言，此人是南国之君，又是你的义弟，你平时最擅长仿写父皇笔记，又能随意使用印玺，一但这遗诏中有什么差池，先前冯皇后之事尚在，你可莫要如冯家一样，做出让父皇蒙羞之事。”
这话一出，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面色大变，元勰急道：“陛下，你怎么可以说种话？”
冯家出两个皇后都没有好结果，冯太后当年更是压制了北魏皇室近三十年，但这事不上称没二两重，上了称，千均也打不住，这几乎就是直指冯诞背叛了陛下。
连萧君泽都微微皱眉，准备开口。
只有冯诞神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元恪会如此说。
他淡淡道：“太子殿下说笑，难道您真的不想让先帝蒙羞么？”
元恪震惊了，他没想到，在父皇身边温顺得从来没有反对意见的冯诞，居然还敢硬杠他。
“这是陛下的遗诏，”冯诞平静地在诸人面前摊开，“陛下有言，若太子继位后，不忠不孝，诸宗亲可自取之。”
元恪勃然大怒：“拿下，罪臣冯诞，欺君罔上，假传圣旨，勾结敌国之主，谋害先皇，诸罪确凿，其罪当诛！”
萧君泽有些意外，看着周围已经凶狠扑上来的禁卫，笑了笑。
他对着高台的上那已经凉了的人道：“这可不是我先出手的！”
是你儿子动的手，别说我乱来，我可是有理有据的。
那一瞬间，他抬手拿起腰间的挂饰。
那个挂饰不大，似铁非铁，其上的滚轮可以转动，是很精致的一种配饰，当初萧君泽还专门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转经轮，在许多佛寺中都能看到。
所以，在入宫时，并没有被认为是武器。
那是一把左轮。
这十年来，从弹簧到的火石，萧君泽时常会更新、修改、调整，更换磨损的零件，并且一次次地思考，这第一颗子弹会打中谁，是谁会青史留名。
但在这一瞬间，这个制作了快十年，却被他主人日日把玩、修理、练习的武器，让一只修长的手握住。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他抬起头，像看着一个普通的靶子，熟练地抬手，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硝烟在宫殿中弥漫。
血花飞舞。
萧君泽却在下一秒，瞪大了眼睛。
冯诞挡在了元恪面前。
“！？”
几乎是同一时间，于烈手中长刀，刀背重重地砍在萧君泽右肩上。
剧痛袭来，几乎让他丧失意识，但也让他同时回过神来，本能地在地上一滚卸力，他左手顺势接住掉下的左轮，反手一枪打在于烈眉心。
两人距离极近，火器又准又快，于是乎，那刚刚还大好的头颅，瞬间爆裂。
血花四溅，禁卫高大的身躯倒下，也同时，将其它禁卫惊得大退数步。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奇迹，一时都以为是神术，不敢上前。
萧君泽也趁机摇晃地，站了起来，他眸中带着血光，对着那一瞬间还在后退的元恪：“站住！”
那声音，咬牙切齿，恨意入骨。

第158章 最后的礼物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呆立当场。
那霹雳一样的轰鸣，那的恐怖的威力，还有萧君泽对准了元恪的指尖。
还有他眼中杀意。
毫不掩饰，充斥着血腥与愤怒，没有人怀疑，只要元恪敢动弹一下，刚刚那雷霆般的一击就会落到这位新帝身上。
也是同时，宛如被最凶狠的猛兽盯住了咽喉，元恪毛骨悚然，整个背后都已经被湿透，连呼吸似乎都成为了他不敢进行的事情。
他想过君泽会有底牌，会有准备，但最多的准备，却也只是那传说中的雷火，能伤到周围数人罢了，只要有禁卫的阻止，他便能无恙。
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居然能将雷霆也握于手中，甚至于在被禁卫重创后，也能轻易反杀，让他痛失了父皇给他的大将统领于烈。
可低头再看于烈那凄惨恐怖的死像，元恪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发寒，只感觉下一秒，便要步他的后尘。
而对面，萧君泽有些摇晃的身姿很快重新挺直，他脸色惨白，阴冷的神情中，那惊人美貌似乎也变成了一种恐怖，那是一种来自生死的恐惧，让人感觉仿佛被扼住了咽喉。
但萧君泽却垂下眼眸。
冯诞倒在地上，大量的血液从他身下缓缓扩散开来，染红了他身边那套缌麻服，胸口的伤口看似不大，但萧君泽知道，子弹的动能会让它在血肉中翻转，造成的巨大伤害和失血，就算是一头水牛，也抗不住这一击。
他并不意外的冯诞会帮助元恪，他只是意外冯诞居然那样决绝。
冯诞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眸光有些涣散，艰难地侧过面庞，与他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君泽的眼神，就算见过生死，也让冯诞心中恻然。
“君泽，”他有些艰难地的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能让他、让他的死在这里的……”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看着君泽依旧站在那里，凝视着他的模样，并没有一点靠近过来的意思。
那一瞬间，冯诞眸里有泪水滑了下来。
君泽他，一定很伤心。
“是为兄的错……”
他早就见过君泽偶尔把玩那件铁器，拿着这个，君泽还开玩笑地说，这天下没人能伤害他。
但是，他的选择，似乎已经把君泽伤透了。
可是，这是元宏选择太子。
如果元勰继位，又如何让天下人心服？
为了草原的兄死弟终变成父死子继，北魏的帝王们的用了一代又一代的心血，每一次的权利的争夺，每一次在血腥中的帝位争夺，都是元宏努力推行汉化的原因。
杀元恪，当然很容易，但废立了帝王的元勰和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必然会反噬的帝王。
“君泽……”冯诞望着他，他想君泽原谅他，他知道，君泽是懂的。
“你想维护这个朝廷，不想换个新帝，”萧君泽的声音冷厉里带着嘶哑，“你怕血流成河，你不想我元宏面前杀元恪！”
他目光如隼，看向元恪，冷冷道：“什么改制，什么汉化，什么元魏千秋，都是笑话！这王朝，只要一个皇帝愚蠢，便能拖累家国，你指望有什么圣君？”
冯诞没有争辩，他只是尽力，想要伸出手，似乎这样，君泽就会主动过来，让他抱一下。
他想走过去的，但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青年的模样依旧妍丽，那伸出的手苍白如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随风而去，只有那指尖的鲜血，如片片红梅，苍白与血红，仿佛构成了另外一幅诡异的画卷，想将天上神灵，拉回人间。
萧君泽却是看着他，没有靠近，更没有伸手。
他只是凝视着，元宏死时，他并不在，而如今，他真实地感受着，那死气蔓延到兄长的面庞，他面前的，是浩瀚的命运，如汪洋，将他淹没，窒息。
为什么，你要挡住呢？
你哪怕有一点点活下去的心思，只要说声住手，我也不会动手的。
你明明知道的，你早就想死了，你不是故意，只是本能地挡住了。
你只是，不想要我，不想要这个世界，不想再去见证朝廷的尔虞我诈，你只是想用自己的性命，为冯家，为元勰，甚至是为我，寻一个护符罢了，你只是不想要。
冯诞也看懂了。
他的眸中的祈求变成了遗憾，他低声道：“你们的安排很好，都很好，可我，就是不要想啊。”
可是，你们，也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
君泽捏住枪柄的手指几乎冒出青筋，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是看不出，不是没问过，就是因为怕你想不开，我们才私下说的。
我想过所有的计划，想过所有的事情，就是不去想，你是不是真不想要！你真的不知道么？
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间，他没有动，只是看到阿兄的他的手缓缓落下，看着他在遗憾里，停止了呼吸。
元勰在一边沉默着，他在这几乎凝滞的气氛中，走了冯诞身边，看向了君泽。
“君泽，”元勰的轻声道，“我想守护的，不是哪位陛下，我只是想让皇兄的朝廷不再动荡。”
元恪固然不是顶尖的皇帝，但猜忌、冷血、绝情，从来不是帝王的缺点，相反，他这样的人，才做不好皇帝，因为他软弱，不敢担这样的责任，是他拒绝了兄长递来的责任，兄长才会选择的元恪。
所以，就算真的会死，他也不会拿出皇兄给他的遗诏，那不是他想要的。
联合南国之主，杀死本朝帝王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冯诞更不可能做出来。
他们的身份地位，在君泽选择成为南国之主时，就已经注定了，这不是信不信任，而是底线。
萧君泽忍不住笑出声来：“所以，从一开始，就是我在自做多情！”
对啊，他们早就劝他别来，他们早就劝他快走，他们已经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只有他的骄傲又自大，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听从他的安排，却从没有问过别人，到底想不想要！
所以，他是咎由自取。
所以，你是自作自受。
所以，我是在做什么？
元勰神情中闪过愧疚：“君泽，放过陛下吧，你便是杀了他，也离不开洛阳。”
萧君泽看着他，轻声道：“好了，彦和，我已经明白，你我，不再是朋友了。”
元勰低下头，他掩住眸，过了数息，才放下手，轻轻点头。
萧君泽看着周围那些已经不知手往哪放宗王妃嫔，轻声道：“元恪留下，你们都出去。”
“大胆！”这次，终于有人怒言斥道，“此地是太极宫，怎容你如此撒……”
砰！
又有一个人倒下，萧君泽手中武器，又重新指向元恪。
这下，元恪终于明白，他长叹了一口气：“出去，都出去。”
皇帝发话，众人只能遵守。
等众人一一退出宫外，萧君泽这才缓缓走到冯诞身边。
冯诞安静地躺在那里，他沉默了数息，用有些颤抖右手想要握住他刚刚垂下右手。
但颤抖的手指几乎弯不下去，刚刚的攻击，于烈虽然收过元恪的命令没下死手，可一个大将用钝器的全力一击，应该已经打裂了他的骨头，他现在保持着的站立，就已经花光了力气。
“好想，像以前一样。”萧君泽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他的尚有余温的手，平静道，“把元宏也抱过来。”
元恪正想反对，但与君泽那不带感情的眸光对视一息后，没有再争辩，而是默默上台阶，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已经僵硬的父亲拖到冯诞身边。
萧君泽看着这宽阔的太极宫，将一旁的人形宫灯，打翻在地。
翻到的宫灯有香油泄出，但内中藏水的巧妙的设计扑灭了火焰，只是有油水蔓延，并未起火。
萧君泽又打翻了一支蜡烛，这下，浮在水面的油层迅速燃起，幽蓝的火焰窜出老高，并且流动着蔓延开来。
元恪惊得神魂俱失，大喊：“你、你要做什么？”
“我若自焚，大可回到天庭，”萧君泽在火光中转身看他，微笑道，“你呢？”
元恪一时吓得腿软，他本能想要祈求，想要怒骂，但在开口一瞬，却看到已经和冯司徒躺在一起的父皇。
父皇面色中带着忧愁，似乎走得并不安稳。
也是了，有自己这样的太子，他肯定是不放心的。
他顺风顺水了好多年，因为父亲那一点批评，便生出了怨怼争胜之心，想必父皇在一边看着，也甚是焦急吧？
他自嘲地一笑，先前的惶恐顿时，有大半平息了下来。
“我，我大约会被父皇再打死一次。”元恪回想着冯司徒，还有有元勰的选择，万般羞愧涌上心头，“父皇说我心胸狭窄，我本不服，如今回想，这也不算说错。”
和皇叔、司徒相比，他幼稚地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儿，如今生死之际，他唯一能做的，大约也只有维持元魏帝王的一点尊严了，他也不再去祈求君泽饶他性命——若是记在史书，岂不是让元魏蒙羞。
是他不孝。
“既然如此，那就出去吧。”萧君泽平静道。
元恪怔了一下，看着周围开始变得猛烈的火势，又看了一眼父亲遗体，终是咬咬牙，飞奔着跑了出去。
萧君泽回过头，看着血迹里，相互依靠的两人，跟在元恪身后，缓缓走了出去。
大火越来越烈，飞起的灰烬如同蝴蝶，从他耳边飘飞。
梁宇倾塌声音在身后响起。
将他的许多悲喜爱恨掩埋。
一起埋葬的，还有少年的心。

第159章 起风了
随着他的最后踏出太极宫，身后的火舌已经窜上高空，在这漆黑的夜色里的无比显眼。
许多宫外的臣子人心惶然，心中暗暗低语，这北魏皇室更替，真的是每一次都要弄得这么热闹么？
更有汉臣在心中低语，觉得胡人果然是蛮夷，这么多年了，连个最基本的父死子继都做不好。
话虽如此，许多臣子已经悄悄串联，又派人手打听，想要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
宫中的各种眼线们也开始积极行动，于是太极宫外借故围绕而来的人越来越多。
元恪狂奔着，他已经接近了门外的侍卫们，即将躲到他们的刀盾之后，那种劫后余生，绝处缝生的刺激，绝对是他此生以来最波折的事情。
他的跑的鞋都掉了一只，眼看就要靠近，眼看那些过来的侍卫离他只有一丈……
“站住。”清冽优雅的声音平静地从他身后传来。
没有一丝命令的语气，没有一点勉强的冰冷，平静地像是在告诉他一件事情。
但元恪却在一瞬间寒毛倒竖，不但没有再前进一步，反而立刻对面前的禁卫道：“退下！”
面前的十几名想要救驾的禁卫一滞，相互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元恪却已经气急败坏地咆哮：“退下，退下，没朕的允许，不许上前一步！”
萧君泽似笑非笑地走到他身边，看着面前神色的难看的诸臣：“你倒是聪明。”
如果元恪真的想逃，他也是不介意，顺手给他一枪的，天色这么黑，生死自由天命，也是一件趣事呢。
元恪面露绝望：“事已至此，不知国主，如今欲往何处去？”
萧君泽看向元勰：“走吧，我要去你家。”
元勰也神色苍白，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太极宫：“君泽，若是不快些救火，火势会蔓延整个宫城，宫禁还在……”
他当然知道，这火是君泽也放的。
同时，也忍不住在心中苦笑，这一场大火下来，皇兄与冯诞怕是都成灰烬，不分彼此，到时，就是非合葬不可了。
还是一个棺木的那种，可以说是古往今来的第一次了。
也不知皇兄在天有灵，是喜是悲。
萧君泽看着那已经开始蔓延回廊的火势，淡淡道：“解开宫禁，允许各宫逃亡，快些救火吧。”
他倒也不担心救火过快，会让里边的两人烧的不透，毕竟这可是木头房子，宫中又没有火管，所谓的救火，不过是避免火势蔓延罢了。
元勰心中一松，还好，君泽的杀意并没有针对所有人，他还是有理智的。
于是他立刻道：“准备车驾。”
太极宫这地方，按理是不许有马车的，就算是皇帝，在宫中也多是坐舆，不过事急从权，也没功夫为这些小事计较。
元勰叫来车驾，他本是温柔知事之人，没有耍什么花招，车驾并不是天子六驾，而是两驾的普通马，马车也只是宽敞，没什么显眼的装饰。
萧君泽看了一眼元恪。
这位先前还桀骜不驯，叫嚣着要将南国之主留下的年轻皇帝已经十分乖巧地抢先上了马车，还自觉得地在上车时把车帘用力扯下，证明这里边没有埋伏。
萧君泽跟着上了车驾，再然后，上来的是元勰。
“你下去。”萧君泽冷淡道。
“这，”元勰看着面色苍白的元恪，苦笑道，“那，谁来给你驾车呢？总不能是你吧？”
萧君泽看了一眼元恪。
元恪抿了抿嘴，已经主动地的坐到驭者的位置，拿起马鞭，深吸一口气，驱车前进。
浓重的悔意在他心间蔓延。
他的父皇看人真准。
冯诞、元勰，都是肱骨之臣，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算和君泽关系那么亲密，但在两国的大是大非上，却是没有一个违背父亲的选择。禁军统领于烈也是他交给自己心腹，能托付性命安危之人。
他们，都会是自己江山的柱石，却因为他的一时任性，在这一瞬间，不仅折损了两人，还让君泽和北朝，彻底决裂。
就因为这一时任性，他的性命捏于人手，不仅亲手烧毁了父亲的圣体，还要为人驱使。
明明，只要放君泽走，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甚至，还能在南北两朝的合作里的想些办法，谋取些利益。
他却偏偏想要由得性子来！
难怪，父皇常说，这天子是世间最不该任性的人物。
越想越是懊悔，他连挥鞭手也变得机械起来。
然而，随着马车驶出宫门，更加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走上宽敞的铜驼街，周围的宫人、侍者，还有围观宫城大火的官吏、平民们，都聚集在大街道周围。
他们窃窃私语，洛阳城中，他随父亲祭祀游街数次，认识他的人不少。
那些私下的议论，虽然听不清楚，但却似乎都在惊讶着，是谁有资格，让一国之君驾车而行。
以及，这皇帝驾车，又要去哪呢？
那些听不清的言语，那些的微弱光芒里的人影，让元恪恨不得甩掉马鞭，一死了之算了。
但强烈的求生欲终是占了上风，他随后一想，若是在大街上被当众打死，岂不更加难看，要死，也至少不要如此众目睽睽，还是再坚持一会吧……
他用心安慰自己，当年越王勾践给夫差当了三年马夫，也卧薪尝胆三年——他不求能如勾践那样能十年生育、十年教训，后一举灭吴，只求能不要死得那么难看，倒足矣了。
在这样的煎熬里，元勰到底还是发现了这个问题，因为很快便要进入小街，去向元勰的王府，需要开路，将无关之人驱离。
终于，在转过两个街角后，便到了元勰的府上。
……
没有那么多的叙旧，萧君泽让元勰把当初他送的箱子，拿出来，送到府上的戏台边。
巨大的箱子打开，沉重的布幅被元恪咬着牙拖出。
用桐油反复刷过的布帛放在室外，开口处被放油桶，用支架支起，元恪已经累得出了满头大汗。
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最辛苦的时候，也不过拿了十几斤的刀剑。
萧君泽让他拿出火折子，吹燃后，将油点燃。
元恪已经习惯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乖巧照做。
元勰在一边，面色疑惑又有些纠结：“君泽，你这是要作何，若是想要离去，我可用性命做保，只要你放了陛下，我亲自送你过淮河……”
“不必了。”萧君泽坐在石台旁边，看着漫天星空，“我不会承你的情，你也不要再为难元恪杀你。”
元恪小声道：“不为难的。”
但他立刻又反应过来，忍不住道：“你这羞辱也够了吧，我承认先前对你有些非分之想，但却也从没想过杀你，至于杀皇叔、杀冯司徒，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情，我手上，一个人都没死，死去的人，都是你杀的！”
不然，于烈也不会死得那么冤枉，他当时那刀如果用了刀刃，事情便不会现在这个样子了！
萧君泽沉默数息，才平静道：“是啊，都是我杀的。”
元勰在一旁，看着燃烧着浓烟的油桶，还有那冒出一块的巨大布幅，从这场本能应对的成串变故中略有些回过神来。
就在一天之内，皇兄去了，思政去了，君泽与他决裂，元恪性命岌岌可危……
夜色之下，一股深重的疲惫感蔓延心间，压得他连喘息都觉得苦痛。
他看着君泽，低声道：“君泽，节哀。思政他生于元魏，受朝廷俸禄恩遇，我身为宗王，都有情义家世牵连，食君禄，忠君事，又怎么能如你这般，将君臣、家国、敌友，都不放在心上呢？”
他不是神仙，身在人间，烟火灰烬满身，又岂能将万事，不萦于心。
“所以，你不要怪思政了……”
萧君泽终于转头看他，他的神情似笑非笑：“这些话，我不想听。”
元勰感觉到了窒息。
“既然元宏想要考验我，考验他的太子，”萧君泽看着那已经膨胀鼓起，宛如小山一般的热气球，悠悠道，“那，今晚，我也给他的元魏，一个小小考验。”
元恪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萧君泽拉入了吊篮。
这时的气球已经膨胀了，比皇宫的横梁还要高大，被火光映得通红，在很远处都能看到，引得周围的庶民的们议论纷纷。
元恪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君泽对着吊篮的绳索一指。
又是一声霹雳般的巨响，绳索猛然断掉。
而那看着不怎么结实的藤编吊篮，在摇晃了几下后，居然缓缓离开了地面。
“？”
元恪吓得脸色惨白，尖叫一声后，死死拉住了边沿。
“救我，救我啊！我不要上天去！”他吓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种风中摇晃、无所凭依的恐惧，让他根本维持不了帝王尊严，就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去一样。
在他把嗓子都快叫破了的时候，对面人开口了。
“放心，既然他不让我杀你，至少这一次，我不杀你的。”萧君泽平静道，“起来吧，看看这大好江山，以后，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既然义已断情已绝，自然，无情可留。
那么，留下元恪这昏君，总好过让元勰上位，给北朝续命。
元恪颤抖了好久，他捏着绳子，缓缓靠着边沿，小心地探出头，然后便被惊得心魂俱失。
洛阳，好小，天下，好大……
萧君泽在吊篮边低头凝视着渐渐变小洛阳城，轻声叹息：“起风了。”
如今已是深秋，正是刮西北风的时候，洛阳又在中原腹地，靠近边境，不出意外的话，一日之后，他就能顺风回到南朝。
或许，他们说的对。
这一趟，不该来的。

第160章 小小教训
萧君泽做的热气球并不大，也就两千立方的面积，是正常热气球的三分之一不到，——不是不想做得更大，而是在古代，这对生产力的要求实在太高太高了！
虽然在南国时试验了两次，但这种既没有放气阀也没有多装沙袋，飞到哪都要凭天命，承重就是两个人的。
再简单点说，没有承重余额，带不了魏贵妃了。
天空的夜景极美，能让第一次凌空的人见之忘魂。
但这样的入迷也不会太久，现实的残酷，便会将第一次上天的观景者惊醒。
高处不胜寒。
并不是说说而已。
不到半个时辰，元恪就已经冷得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一点兴致去看这无限江山，只能缩在吊篮的一角，尽可能地减少和空气的接触面积，小脸青白，鼻涕不受控制地的往下流……
萧君泽扯了扯身上的厚披风，这是他上吊篮前在元勰的库房里扯出的一件珍品，用料是的细软的羊绒，还带了兜帽，非常有效果了。
能救狗命。
站得有些累了，他也坐在吊篮一角，静静地想着事情。
远离了喧嚣和人烟，寂寞和寒冷是最好的镇定剂，他也有了些许时间，反思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是他太过自我了。
只是把这一切都看作游戏，看成一局棋盘，任性要求着的所有人都得按自己心意来。
若是别人不愿意，便要勉强。
但很多事，也是勉强不来，冯诞和元勰都有自己立场，有自己的人生，他们不需要自己帮着做下选择，哪怕这帮助的“为你好”。
强扭的瓜不甜，他却被这些年顺风顺水迷了眼睛。
他们都是人，活生生的人，有喜有悲，有怒有恨，他在不知不觉间认可了他们，却又没有将他们放在平等的位置。
这一次，不冤。
只是……
他伸出还在剧痛颤抖的右手，指尖的余温似乎还在。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么？
你们做出了选择，我也需要做出选择。
大兄，我会继续改变这天下，或许需要很长时间，很多的心力，很多性命，但这就是历史的车轮，我不想看他一次又一次地在王朝兴衰里空转，不想就和你们一样，去效忠这样的王朝。
我有我的路，从今以后，我们便是陌路人了。
我会记住你们，会想念你们，但，仅此而已了。
这世道给我的痛，我会如数奉还，无论它是来自南朝，还是北国。
你和元宏在天上看着，可不要生气啊。
……
夜风越来越大，萧君泽伸出手，试图想要星辰来定位一下气球所在的位置。
而这时，突然一阵急风，将油筒的火焰吹得忽明忽暗，气球下渺小的吊篮，更是像个铃铛一般，来回摇晃。
那种剧烈的震荡，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甩出去，元恪死死抓住绳索，念起了佛经大悲咒，他目光绝望，似乎已经在提前给自己超度了。
萧君泽也有没遇到过这种场面，刺激之余，又有些庆幸，还好没有把魏贵妃也带上来，要不然可真麻烦了，毕竟这吊篮上可是没有降落伞的。
那边，元恪已经念完了两套佛经，语气里带着哭声，祈求道：“陛下，上仙！求您告诉我，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是天宫还是月宫，我虽有些的错处，但真没有做大恶事啊，求你收了神通吧……啊啊啊——”
大风越来越烈，气球已经飘上云层，在云海之上遨游，元恪虽然被惊得不能呼吸，但这里的寒冷和缺氧已经让他头脑无法反应，而这时，油筒上那被吹散的热烟，终是不能给气球提供持续的升力，开始缓缓下降。
萧君泽看着山下的河流，想把它和自己记忆中的山川地形对上。
但如今是公元五百年的古代，山野间连点灯火也看不到，江河之上更没有亮灯的船舶，所以，他也看不出什么山川起伏，但有一点，他却明白，风向变了。
在吹了一阵子的西北风后，风向又变成了东南风，带着热气球一路向北而去。
萧君泽忍不住感慨，果然，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只希望不要离人烟之地太远，否则他可不好回家了。
……
飘了一晚，在太阳将出东出时，这热气球便开始寻着位置降落，萧君泽明白，这一夜之间，气球能跑的距离并不会太远，可能在洛阳周围数百里的地方。
这样的事情就很烦人，他现在是一点不想在这破北朝待了。
气球的热气渐渐减少，降落在一片的不知名山谷间，萧君泽一天两夜没睡，已经非常困倦了，但他看了一眼周围环境，还是拿出火折，指挥着已经冻得快傻掉的元恪将这热气球收拾收拾聚拢，然后将它点燃。
温柔的火光跳跃，热气蒸蒸，元恪终于感觉到温暖，一时热泪盈眶，恨不得钻进火堆里。
萧君泽转身，在山林一番寻觅，很快提来一只野鸡，指挥着元恪拔毛掏脏后，用树叶裹了，包上泥土，放进火堆里。
元恪也不矫情，听说要放血，便一口咬住了野鸡脖子，痛饮其血，他已经渴得不行了。
萧君泽清点了一下身上的弹药，伸手摸了摸右肩，那里还在剧痛，却已经比先前轻了许多。
他的体质在恢复力上，可以说是满点了。
太阳升起时，元恪拿着树棍把泥土包裹的野鸡刨出来，敲开后，一口没敢动，恭敬地献给萧君泽——在看过云海，又见过天地后，这位年轻人已经对自己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他是长了什么样的胆子，敢谋害这位能驾驭雷霆、云雾的神仙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中了什么样的迷瘴，要如此对待一位下凡的仙人？
何等的无知无畏！
他甚至很难想像在看到萧君泽升天之后，洛阳城中的人们会传出何种神话，一想到这里，他心中苦涩之余，又忍不住苦中作乐地想，或许我已经在史书里成为给上仙牵马驾车的仆人，鸡犬升天，或许也不亏？
萧君泽快两天没吃东西，吃了两个鸡翅和鸡腿，已有八分饱，便没有再食。
而元恪看他不准备再吃了，便把剩下的肉和骨头都吮得干净——他也快两天没吃东西，这简直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东西了。
-
休息之后，萧君泽寻着山谷间细小溪流，寻觅着出路。
好在这里应该是的一个小丘陵带，周围的山并不高，估计还在淮河一带。
然而，他们才走不到半个时辰，天上便落起雨滴。
深秋的雨，按理不会太大，但却伤人，萧君泽寻觅着避雨的地方，有些后悔没有补习些野外生活知识——他对野外的一些常识都是从那些野外UP主那学来的，平时看个乐呵，真要说用，还是远远不够的。
同时，他把已经裹了两层油纸的子弹重新封好口，若是被水打湿了，在这深山老林，他能不能出去，便要打个问号了。
“真是诸事不顺。”萧君泽心情越发烦躁，元恪跟在一边，不敢说话。
他如今只是一个小跟班，没有他说话的份。
雨越下越大了……
萧君泽寻了半响，也没见着什么可以避雨的地方。
便指挥着元恪摘了些松枝灌木，在一棵倒塌的树下搭了一个人字棚，暂时躲避雨水。
但，还没有把身上的衣服拧干，元恪突然呆住了。
萧君泽顺着的他的目光望去，便见到两只圆圆的耳朵，从树林中探出。
正在把前爪小心放在落叶上的华南大喵面庞圆润，体态优雅，与两个人类打上照面后，六目相对，气氛几乎凝固地要冒出烟来。
元恪惨叫一声，爬起来就跑，路上滑了一跤，但他根本没有停留，像兔子一样敏捷地蹦了起来，明明是一瘸一拐，却跑得更快了。
而另外一边，萧君泽还在与那老虎对持。
华南大喵在后世是保护动物，也是萧君泽最喜欢猫猫，但显然，对方这时候还在戒备，观察这个不怕他的两脚兽。
萧君泽则抬起了手，他的枪里只剩下一发子弹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水泡到，若是这发中不了，很可能便要交待在这里了。
更难受的是，他担心子弹泡水，放在兜里还加了两层防水，一时半会，根本换不了子弹。
果然，人不能太自大，等他回去，一两年之内，还是不要这样浪了。
不然，可能就浪没了。
原来，真到了生死关头，我还是很有求生欲的啊！
他忍不住笑了笑，终于，作下决定，按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老虎一声怒嚎，无比迅捷地扑来，但那子弹却比它更快，后发先至，一枪自右眼而入，瞬间，脑花四溅，那巨大的身躯在挣扎了一会后，倒地不起。
萧君泽有些晕眩，这两天真太累了，他的伤未痊愈，在雨水下，背后的刺痛更加明显了。
“真狼狈！”萧君泽低声笑了自己。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元恪并没有回来。
好吧，损失仆人一名。
他疲惫地坐在原地，用老虎的脂肪点了一堆小火，想恢复一点精力。
但过了一会，反而越发疲惫，他伸手一摸额头，发现烫得惊人。
……糟了！
忘记这身体还有一个讨厌的特质——只要淋雨，就必会发烧！发烧就必会昏迷，昏迷就必会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捡去。
“草！失策了。”萧君泽心下大惊。
一时间，他也不急着往什么地方跑了，而是提起精神，不再寻找人烟，而是返程寻找起周围的虎穴，老虎刚刚死，一般的野兽不敢进去，至少那是安全的。
上苍啊，饶了他吧，他再也不乱浪了！

第161章 少年的时光
雨还在下，他额头越发滚烫的温度，却完全无法温暖越加冰冷的心。
都是这些年过得的太顺了，所以才会一再进退失据，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等这次回去了，我一定的听青蚨的，绝不再随意让自身处险境，明明对自己这见鬼的身体有点数的，他是怎么会这么大意，连个雨披都不带的啊啊！
哪怕把气球烧掉时，留下两米当帐篷呢？
后悔，问就是后悔！
山间秋雨泥泞，又没有路，极为难走，他又不是专业的野外达人，找了半天，都没有见着老虎巢穴。
可能是体力流失太严重，他走在一处不高的山坡时，脚下一滑，便滚倒在了那灌木丛中。
脚踝一阵剧痛，让他本就嗡嗡的脑子更要无法运转了。
不行，不能倒下，他勉强起身，至少要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否则万一这天气没人来捡他，怕是就是真的凉了……
就在他心中焦急之时，不远处的的灌木丛中似乎有些声音。
他凝视细听后，顺着那声音的方向仔细观察，居然灌木之后发现了一个半人高的狭窄洞穴。
一时间，他心中狂喜，也不管身体难不难受，一步一个脚印地挪移过去，将那灌木掀开。
一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黄黑条纹小猫咪闭着眼睛，正在嗷嗷叫着，刚刚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萧君泽心中一松，心说这母老虎也藏的太好了，他弯腰钻进去，将湿透的衣服脱下，尽力拧干，摊在一边，然后霸道地抱起那种暖烘烘的小猫咪，不顾它的挣扎，倒在角落里，闭上眼睛。
没办法，他太累了。
无论是亲人的离开，还是这两天的不眠不休，如今的发热，都让他这韧性极强的身体快到了极限。
……
不知过了多久，萧君泽睁开眼睛。
他是被疼醒的，胸口针扎一样地痛，让他不得不在疲惫中睁开眼睛。
却发现那只小猫似乎是饿了，本能的地寻找着奶源，咬在了他的胸口，又扯又抓地，难怪那么疼。
萧君泽头上冒出两行青筋，把小猫咪扯下，看到衣服还是湿润的，知道的并没有睡太久。
他拿从腰带上抽出几根丝线，拿出一颗纸壳弹，折开纸壳，将火药与燧石用泥土包裹，挂上丝线，在洞口做一个触发式的小陷阱，又用树叶接了些雨水，自己喝了几口，看小猫焉焉的，便又给它喂了两口水，便又倒回去休息。
他头还在烧，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
再醒过来时，他感觉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一时心中惊喜，觉得这一劫大约是快过了。
很想再休息片刻，但腹中的饥饿却让他明白，不是休息的时候。
好在，雨势已经小了许多，萧君泽也不准备离得远了，而是在洞口潜伏着，看能不能有什么猎物主动上门。
可守着守着，他却不知怎么，又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地，他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那个做视频的自建房，倒在血泊里，身边的手机亮了又灭，出现了数不清的未接来电……
是不是要回家了？
那可真是好事啊，这鬼地方，我可真是不想来了。
可身体似乎又飘了起来，他看到十多岁的“自己”正凄惨被压吊在一处别院床上，周围挂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肚子鼓胀，像是要临盆的妇人，但身前和身后却有两个高大的男人，将“自己”挤在中间，面前的男人还抬高他下巴，仿佛在赏玩他的神情……
“草！”萧君泽被骤然惊醒，朦胧中却发现面前真有人摸着自己下颚，似乎在看什么。
一时间，阴寒的感觉似乎从尾椎真冲天灵，他一时分不清梦境现实，所有的潜力在那一瞬间爆发，手肘反射性地盘住面前人的脖颈，一拉一扯间，就要把他颈椎扭断。
然而，这几日的折腾让他的体力下滑过于快了，这用力的一扭间，虽然是听到了正骨的特有的咔嚓声，却还是没有更大力气把这条包裹在血肉中的脊椎扭断。
而对面的人显然也反应过来，一手推开少年，一拳就要打下去，但却对方那虽然有些泥泞，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庞上停下来。
萧君泽也终于看清了面前的男人，他一身猎户打扮，十七八岁的模样，前额的乱发编成两溜小辫子，和其它长发同样束起，眉眼冷俊有神，蓝色的眼眸里却带着的一点怒气，有些不悦地收回手。
萧君泽看到他左手拿着一个葫芦，摸了摸嘴角，疑惑道：“酒？”
“我看你倒在地上，身上又凉，便给你喂了两口酒，暖暖身子。”他冷哼一声，“你们这些贵人，当然是不屑说谢，怕我弄脏了你们。”
萧君泽深吸了一口气，将一边的发带扯了过来：“是我鲁莽了，还请见谅，这带子是丝绸做的，还能值几十文钱，能将你那斛酒卖给我么？”
“已经没有了。”那年轻男人将手里葫芦递给他，“你刚刚虽然睡得浅，但喝得却很快。”
萧君泽接过葫芦，摇晃了一下，发现其中确实是没有酒了。
“那有吃的么？”
“我上山捕猎，还没有捕到猎物，”他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饼，撕了一小块，递给他，“只有这些，剩下的，我还要走回去。”
萧君泽接过那带着体温的半块饼，道了声谢，咬了一口，然后便有些尴尬地住口。
他咬不动，家人们，他居然咬不动！
于是低头仔细地看了看，这饼应该是用麦麸掺着一点面粉做的，至于加了多少面粉，萧君泽觉得必然是是超过一成，不然很难硬出这种可以砌城墙的质量。
那男子似乎也看出他的尴尬，一时笑了起来：“你们当是没吃过这些吧，需要用水泡软了吃。”
萧君泽点点头，却已经不准备去死磕那半块饼，这时，那只小猫咪可怜兮兮地循着气味，爬到他身边，用极虚弱的声音软轻地叫了两声。
“这小虎虽没有几两肉，但也给暂时垫垫肚子，”那年轻人顿时有些惊喜，“我去寻些柴禾。”
萧君泽摸着小猫的手顿了顿，看着这个暖烘烘的小火炉，不是很想恩将仇报，于是他低声问道：“这位壮士，你可否带我下山，略做休整，不必担心此行无所获，离此地不远，有一大虎，毙于山间，当能剥皮收之。”
“怕是不行。”他摇头道，“我先前已经去过那处，那老虎已被人剥皮，这两日间想是有其它野兽路过，已将它吃得所剩无几，那剩下的几根虎骨我已经拾缀好，放在那了。”
他伸手一指，旁边背篓里已经放着还算新鲜的骨头。
“不过你说得不错，有这几根虎骨，倒也不算白来。”他伸手扶起这少年，“你还能走么？”
“不能，你能背我么？”萧君泽期盼地看着他。
那男人沉默了一下：“若是无雨，自然可以，但如今山路湿滑，若我背你下山，极易出事。”
萧君泽也明白这一点：“那你扶我下山可好？”
对面的男人有迟疑：“你伤势未愈合，不如在这暂候，我去给你寻些吃食，等到歇息好了，再行下山吧。”
萧君泽微微一笑：“你不想带我去你那住处？”
那男人轻叹一声道：“公子，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但山野之人，不懂礼数，怕是会冒犯了您，还是等你好些，再去寻觅家人。”
“好吧，”萧君泽耸耸肩，“你说得有道理，对了，请问这里是何地？”
“这里是洛阳之南，桐柏山中，靠近东荆州，离司州极近，是南朝与北朝边境，”他答道，“这边小河顺之而下，便是汝南郡。”
萧君泽想了一下这个位置，略略松了一口气，还好，偏得不是很过分，居然又回到了元宏当初在外病重的地方，虽然又往西北边走了一点，好歹只要转个方向，便能去到襄阳的地界。
也不知崔曜他们急了没有。
那虎皮被剥走了，难道元恪后来又回到了营地那里？
也不知他死没死。
他死了自然万事皆休，若是没死，说不得便会领兵前来搜山，还是得早点离开才是。
“那你齐人，还是魏人？”萧君泽好奇地问。
“我……”他的语调有些低沉，“以前，算是魏人吧。”
“现在不是了么？”萧君泽有些明白了，“你是逃入了山里，当了山蛮，所以你不想我去到你的村落，怕被其它的官吏知晓，前来催税，可是如此？”
他眸中有些惊讶：“虽不全中，却也不远，公子倒是聪慧。”
“好，我也不去你那村子，”萧君泽轻叹息一声，“你那边有母羊么，帮我找一只过来。”
那青年被惊道了：“这，你哪吃得下一只羊？”
“这只小老虎，再不喝奶要死了，”萧君泽已经看出面前的少年虽然心志坚定，未被美色所迷，但却很有正义感，于是笑道，“它救了我一命，当然不能让它死去，你帮我找来，我送你这个。”
他从腰带里拿出一个药瓶：“这是药丹，能治百病，一颗，能买一百只羊。”
对面的少年眼睛一亮：“是那种对金创之伤有奇效的药丹么？”
“正是。”萧君泽将小巧的药丸放到纤长的掌心，“这个给你了，快些去吧。”
少年一把接过药，飞快转身，但又忍不住回头：“你，你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的送给我，不问我的名字么？”
萧君泽微微一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那瞬间，少年怦然心动。
他转身一路飞奔。
不到一个时辰，便去到一处修筑在悬崖峭壁之上的村寨。
“桓统领，”走入村寨，他眉宇再无刚刚的谦和，几名身着皮甲的同伴来到他身边，“先前你要兵刃价格，我同意了！”
桓轩从寨中走出：“那可太好了。”
“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少年眸光锐利，“劫杀元魏宗族后，你要助我，在这桐柏山中建寨。”
“你先前不是在周围山中打探过了么，”桓轩微笑道，“山野无主，君可任选。”
“多谢统领！”少年微笑，“既如此，还请帮吾寻一只母羊，我等草原而来，需要母乳入酒，以定盟约！”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桓轩虽觉得有些麻烦，还是立刻让人去办，这时节的羊乳不太好找，但桓轩的寨子够大，到底还是寻到了。
很快，母羊牵来，少年与桓轩饮酒为盟，同时还以做纪念为名，把这只母羊牵走了。
桓轩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亏。

第162章 记住了
山里，等那位猎户走了，萧君泽略微松了一口气，拖着咬住他衣角的小老虎，飞快退回陷阱之后。
然后飞快把已经打空的左轮装上新弹，这才微微有了些安全感。
刚刚他是真的很慌，穿越过来到今天就没有一次那么慌过——不是他自夸啊，如果当时那人当时真贪图他的美色，他可能真要的吃亏了，因为那时无论是体力还是武器，都在他最低谷的时候。
他甚至都在想，对方是要带他回住处，还是在老虎洞里凑合着睡一晚，以及睡完之后，该怎么把他灭掉了……
倒不是他多心，而是他这身体确实有这资格。
所以，那少年最后居然还君子地离开，倒让他的心出了不少好感度。
可能是喝了两口酒，萧君泽觉得自己恢复了一点体力。
这时雨势也小了许多，他去周围林中转了一圈，打了一只兔子，提回来时，那的兔子还在蹬腿，萧君泽看小老虎嗷嗷叫着的，又觉得那少年一时半会回不来，便把兔子的伤口凑在的小老虎嘴边。
虎子天性似乎被触发，几乎瞬间就咬住，大口吮吸起兔血，用出了吃奶力气。
萧君泽有些无奈，先前打猎，处理猎物用的是元恪的佩剑，如今他手上没有刀具，难道要茹毛饮血？
倒不是他矫情啊，而是他如今这点力气，是真不可能撕开兔子的皮毛，这可真尴尬了。
他决定等一下，看那位猎人回不回来。
……
好在，他等得不是太久。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那猎户便牵着一只的灰色的绵羊，背着大背篓，提着水壶，寻觅着先前留下的记号，找到这个洞穴。
“久等了，你饿了吧。”他微笑着把羊拴在洞口，从怀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鸡蛋，“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萧君泽是真的饿了，微微点头，便坐在的洞穴边，轻轻磕开鸡子，剥开蛋壳，便咬到了微微发黑的蛋黄。
平日里他不太喜欢吃煮鸡蛋的蛋黄，觉得太噎，但这时候却觉得蛋黄比蛋清香太多，一时间忍不住咽了口水。
唉，还好没让青蚨看到，不然他说不得要心疼哭。
而同一时间，那年轻的猎户先是从背篓里拿出一把扫帚，然后便弯腰进了那洞穴，将那洞穴打扫一番，不得不说，老虎也是极爱干净的动物，不但不在洞穴里吃喝拉撒，而且平时里的食物都会掩埋好，从而隐藏行踪。
洞里的一些异味，大多是小老虎的。
他打扫完后，又从背篓里拿出两张稻草席，一张铺在地上，一张卷好放在一边，再把木头架子支起，挂上一个陶罐，又从的背篓里掏出木头，拿燧石废一番功夫打了火，又从葫芦里倒出水，放陶罐里煮上，把兔子尸体从小猫嘴边扯下，麻利地拿刀剥皮去脏，切成小块，放陶罐里一起煮了。
然后给萧君泽准备了一些草编垫子，再从背篓里翻出一把不大的斧头，把周围的灌木采了一些，用树藤编了个十分简陋、仿佛一踹就会散伙的木门，最后出去，不知从哪里把大葫芦的水装满，在洞里用木钉打进去挂住。
做完这些，他这才把小老虎用自己外套包裹了，抱到母羊那去。
看萧君泽目光有些疑惑，他解释道：“母羊产奶时，易受惊，用我的味道掩盖一下，才方便它喝。”
说着，把小猫咪，放到母羊身下，果然不见母羊骚动，小老虎则又大口大口地饱餐起来。
萧君泽这才打量起这小小洞穴。
被他一番收拾后，萧君泽突然觉得，这不是一个虎穴，却可能是个士人的隐居之地。
“我这还有些干粮，”喂好了小猫，那猎户有些遗憾地道，“我如今也暂时没有容身之地，只是过些日子，等安定下来，再带你回家了，或者你说说家里何地，我可托人帮你捎个信。”
“那倒不必。”萧君泽回想一下，如今局势未明，他只要伤势好些，便能自己回去，完全不需要托什么信，崔曜虽然就在不远，但先前洛阳大变，他需要对方在襄阳坐镇。
于是，两边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陶罐里煮着的兔子肉咕咕作响。
过了一会，萧君泽好奇地问：“你眸色特异，可是羯人？”
对方看了他一眼，笑道：“并非蓝眸便是羯人，我曾外祖是素叶城人。”
“素叶城？”萧君泽有些好奇地问。
对方轻叹一声：“这事说来话长……”
于是，他便娓娓讲起一段过往，汉朝之时，丝路通畅，大汉执掌西域，河中康居一带的牧民渐渐变成了沟通丝路的商人，来往东西两国之间，积累了大量财富，但这美好的日子，随着大汉帝国的崩溃衰退，匈奴、鲜卑先后称雄西域，掠劫商队为奴，很多河中人便成为他们的奴隶。
他们被叫做羌渠之胄。
后来，这些胡族内附晋朝，分散于晋国北方，每个胡族住在那里，便以住处称族名。
比如羯人住在并州的羯室，就是羯人，卢水胡住在左扶风的卢水郡，就叫卢水胡，而他曾外祖，被称为羌渠人。
“……后来大魏灭北凉，重开丝路，很多西域商人便又重新贸易，”他有些无奈，“我外家祖上继续以商贸为业，在青州成家立业……你也讨厌羯人么？”
说到这，他还给君泽解释外祖家的习惯——羌渠人，每到一地，就会娶妻置业，让他们的妻子管理产业，还会将自己的女儿送给官吏、乡豪为妾室，以结交本地士族，正妻是不会想的，汉人要娶胡人，也是娶鲜卑、帝族甚至是敕勒这些编户之胡，都不会取杂胡为妻。
他的外祖、母亲，都没有蓝眸，偏偏他却继承了祖上的眼睛，险些让母亲蒙受不白之冤、被父亲淹死在水盆里，这要找谁说理去。
“那倒没有，他们都被灭一百五十几年了。”
他其实对羯人没什么感觉，只要稍微对历史了解一些，就会发现什么两脚羊、把宫女当军粮是汉人统领张方发明的，论历史，鲜卑、氐人、匈奴干的事情都没有好过，品德稍微好点的皇帝都活不长，羯人至少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算是血债血偿了，无法再蹦哒，至于羯人最后的一位历史知名人物——宇宙大将军侯景，他能有两千人打进南朝建康城的高光时刻，真不是他多能打，完全是梁武帝萧衍自己浪出来——他所有的儿子都带着大军在城外围观侯景攻打建康城，就等着侯景把萧衍杀死。
也不知萧衍最后被饿死时，记不记得自己那句“我拿个柳枝就能收拾侯景”。
“对了，那你怎么会来到这里？”萧君泽疑惑道，“我记得三长制后，便不许编户随意迁徙了。”
提起这事，对方面色似乎有些抑郁，没有回答。
萧君泽以为问到了隐私，便不再问。
过了几息，才听他有些语气低沉地道：“是啊，怎么来到这里呢？”
于是又是一阵沉寂，过了一会，他拿两个竹筒，给萧君泽舀了一筒热汤：“可以喝了，但是我手上没有盐，只能先忍忍。”
萧君泽喝了一口热汤，没盐，还很腥，他不是很喝得下去，于是只是放在手上，暖暖冰冷的手：“你也喝。”
他倒是很放得开，微微吹凉，便喝了大半。
过了一会，他才笑笑，道：“我倒不是不能说，最近的话，我是逃山人，就是抛弃户籍，要在山里安家的人。”
“逃户，没人追杀你们么？”
“如今逃户可多，朝廷那里顾得过来，”他笑道，“草原如今正乱着呢。”
萧君泽听完点点头，把汤放到一边。
对面的少年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就吃这一点东西。”
“我，我刚刚吃了鸡子，还不饿。”萧君泽很是无奈，用又明亮又妍丽的眼眸无辜地看着他……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吃不下就是吃不下，他有什么办法。
只能等饿的时候再看看了。
少年与他对视数息，败下阵来，于是把提着背篓和小锄头去林子里，找了些野姜、紫苏、茱萸子、野蒜，又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石头，说是能尝出盐味，可以舔舔。
萧君泽有些惊讶：“你还懂这些啊？”
“那是当然，”少年笑道，“我爹爹以前被充军时，路上就教我怎么找这些野菜，将我养活。”
“充军，你怎么也要一起？”
“因为是全族一起发配，”少年有些试探地看着他，“当时路过邺城，你去过吗？”
萧君泽回想了一下：“那倒没有去过。”
他几次都是路过，没有入城。
少年有些遗憾：“我要先走了，朋友还在等我。”
“你们入山，需要粮食吧？”萧君泽看他帮了自己也么多，觉得一颗药丸有些不够，“过来，我教你一个办法。”
对面的疑惑地眨眨眼。
这不是就两个人么，为什么还要靠近说？
萧君泽轻笑一声：“这叫仪式感。”
少年于是凑了过去，温热呼吸撞上他的耳廓，让他微微红了脸。
萧君泽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这，这么容易的么？”
“当然，这几百石的粮食，你要多难，”萧君泽微微一笑，“去吧，回来时帮我多带几个鸡蛋，还要二两盐。”
他这身体，怎么也要两天才能好。
“应当！”少年突然道，“那我也可以这样，有仪式感么？”
萧君泽一时好奇：“好啊。”
少年用力点头，给他了他一个拥抱：“谢谢你的指点，朋友，我的羌名叫康叶贺浑，汉名叫贺欢。记住了。”

第163章 两个办法
那叫贺欢的少年离开，萧君泽出门看了一眼，发现他还为母羊修了一个小栅栏，忍不住露出微笑。
嗯，是个精细人。
他又回到洞穴里，坐到贺欢送来的草席上，感觉有些冷，便又用另外一张席子盖在身上。
小老虎吃饱喝足，闻着味道歪歪扭扭地从地上挪到的草席上，趴在萧君泽的怀里，舔着自己的大鼻头，团成一团，呼呼地睡起来。
萧君泽也困了，他背上的伤还没有完好，右手抬不起来，他推开小老虎，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合眼歇息。
……
拿起背篓，在山林里留下几个记号，贺观飞快的地回到族人的驻地。
“队主，药已经卖出去了。”立刻有人欣喜地迎上来，“这是与那桓轩换来的粮食。”
贺欢应了一声，上前仔细地检查那几个青驴驼来大筐，篮筐里装的是还未去皮的麦粒，他伸手抓了一把，在手掌中细细的揉搓：“都是新粮。”
“队主，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做？”有属下眉头紧皱。
贺欢坐在一块青石上，沉吟道：“如今我等与军主镇将断了联系，只能先在此地盘桓，再寻机回到六镇，自然是先保住我等自身，那桓轩既然已允许我等建寨，自然要寻一处宝地，暂时落脚。”
“我们都听你的！”身边的亲随大声道。
贺欢有些激动：“我贺浑必不负大家所托！”
“如今，我有一计，可暂解粮荒，你们速听我令……山下汝南郡，设有常平仓，每到秋冬，便会卖出阵粮，买入新粮，而桐柏山之西，襄阳郡耗粮甚多，只要我等能从汝南购入粮食，便能去襄阳换上大笔粮草，且山中野桐树甚多，桐油为襄阳急需之物，采山中桐子入襄阳便可换粮……”
听着老大对将来的安排，周围的士卒们都安心下来。
他们也没想到，这次南下，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原本，他们都是六镇的普通牧民，但柔然劫掠，军主立刻将他们召为军户，抵御柔然，他们在大战中立功，拿了不少首级，守住了军镇，贺欢更是因为武勇惊人，取得了来犯的柔然大贵族、可汗之弟伏图，被提拔为队主，管理了百余士卒，前来洛阳，传首邀功。
结果一路上，他们被沿途的汉人世族各种刁难，好不容易到了洛阳，却被告知皇帝重病，无法接见他们，他们被太常寺接见后，对方赐给军主一些钱财、爵位文书，便可以回去了。
但好不容易来一次洛阳，他们按惯例，要将赏赐的金银布帛换成铁锅、茶叶、盐。
结果他们第一次来洛阳，不知轻重，买到劣货后不肯认载，一路细心追查下去，居然就是撞破了一位宗王勾结的大户，用毒盐冒充雪盐，坑害草原部族的丑事。
更惨的是，他们忍不住去向当时还在洛阳的高车酋长告状时，发现他与这位宗王是一伙的，不但没有被揭穿，他们还被诬陷为柔然派来探子，要不是跑的快，当场就被拿下了。
他们发现向北的渡口都有重兵把守，觉得自己这点人不可能冲过去，便沿着洛河逃入了桐柏山。
本来他们都是草原人，很难在这南方密林里讨生活，好在贺欢以前住在青州的泰山附近，小时也在山中讨生活，对这种环境还有些印象，这才能带他们在这林中暂时立足。
后来遇到了本地蛮王桓轩，两位头领相互颇为欣赏，他们这才能在桓王的山寨里暂时休整。
但，桓轩不可能让他们寄居太久，还需要他自寻出路。
最近他们还收到消息，说是前两日，洛阳不知为何，突然大乱，说是新帝惊动神灵，如今是彭城王元勰暂时摄理朝政。
……
萧君泽休息了一阵，便见贺欢又出现在自面前，并且正在把小老虎捧到躺在洞口的母羊身边，小老虎大口吸食，他则拿着一些青草，给母羊喂食。
母羊神态平和，一口一口大快朵颐，被伺候得很满意。
见他醒了，贺欢转头笑道：“南方就是富饶，若是在六镇，这时草地早就枯黄了，又哪里能寻得青草。”
萧君泽看到洞穴里多了刮洗过的枯木，其上被砍平了一块，正放着竹筒，里边是几个鸡子，还有盐。
他伸手拿了一个，观察了一下，这才上手剥开。
“你不去寻粮食，反倒往我这里跑，看来是不急啊。”他一边剥着蛋壳，一边随意道。
“先前你那颗灵药，我换得不少粮食，能解燃眉之急，”贺欢用手指戳着小老虎的头，抬眸看他，“你身体虚弱，我放心不下，自然要来看看。”
当然，他还需要再给弟兄们寻个驻地，但他在询问桓轩后，已经知道这附近有一处被数十年前，被官兵掠劫后废弃的村寨，虽然木料已经被取走，但那块地方的地基还在，只等准备好木料，便能暂时过去。
所以，他还能从空闲时，抽出一点时间，来照顾这位病人。
“你这人倒挺热心。”萧君泽又拿起竹筒，里边热汤放得不久，温度刚好，尝了一口，加了盐和野姜，还行，能入口了。
可惜，他先前告诉贺欢怎么取桐油，只要他们送油去了汝南或者襄阳郡，崔曜他们一定能发现线索——话说他们现在一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
“人生在世，相互帮一把，能过得舒畅些，”贺欢笑道，“公子，还有何吩咐，我今夜回去，当是不会再过来了。”
“没有吩咐了，”萧君泽感觉体力已经恢复不少，觉得一个人能行，但随即灵光一闪，又警觉起来，“回头帮我寻一件蓑衣，便是足矣。”
淋雨，这个可要划重点，他如今是一个人，万万不能淋雨。
“这……”贺欢面露难色，蓑衣价格不菲，还需要去汝南郡城才能买到，一般的农户根本不用蓑衣，都是风里来雨里去，“怕是一时半会，送不过来。”
萧君泽目露失望，但又立刻道：“没事，拿几张皮子略做拼接，做成一件大斗篷，也能将就。”
贺欢面色顿霁：“此事易矣，你稍等片刻，我便给你送来。”
于是少年又提起背篓，向山下奔去。
萧君泽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托起下巴。
这贺欢，有点太热心肠了，简直是有求无不应，他图个什么？
如今是图色图财，自己这身子和财物都放在这，说是任君采撷也不为过，他居然一点都不动心？
总不会是觉得我会感动到以身相许吧？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一想到身边利器，萧君泽感激之余，也生出一点点看他表现的心思。
……
贺欢回来很快，几乎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又背着背篓，里边放着几张硝制好的羊皮，他拿着剪刀，坐在洞口，像一个普通农户坐在门槛边一般，剪好皮子，便开始一针一线，飞快地缝起来。
萧君泽有些惊讶：“你不是已经把钱花了么，又哪来的皮子？”
贺欢眨了眨眼：“借来的，我有一位刚认识不久的兄弟，他不但学识广博，还有十分富庶，我向他借这几张皮子，于他不过九牛一毛，于我却是能解急事。”
“哦，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萧君泽好奇问道。
“说来也巧，”贺欢面色带了笑意，“先前我在洛阳惹了些麻烦，去到他的部落附近打猎捕鱼应急，他也正好在送货，以为我是会对他山中不利的匪类，便起了先发制人的心思。”
“不过他那军卒怕是未经战火。”贺欢说到这，又想起那一日，“我朋友每晚都有防备巡逻，很容易便发现他们的打探，我便将计就计，等他们来夜袭时，以火光和盔甲做假人引诱，将他们擒拿了。”
本来是想要让他们好看的，但知道他们是地头蛇后，他主动放了那些俘虏，向他们解释自己没有恶意。
桓轩也非常不好意思，不但收留了他们，还希望他帮着指挥一下军阵。
“那真是不打不相识了。”萧君泽点头。
两人又随意地聊起来——缝纫和躺着养伤都是很无聊的事情，聊天非常能打发时间。
贺欢说起自己父母早就没有了，找人缝补又废钱，久而久之，自己便也会了一些，他看萧君泽出生不凡，便又试探性地提起了自己在洛阳遇到的事情。
“以未来提取的毒盐混入雪盐？”萧君泽眨了眨眼，“这可是大案，估计在朝廷里不止一个靠山，你们怎么不去襄阳买？”
“我们也想啊！”贺欢无奈地道，“但襄阳的商路，把持在敕勒部的斛律明月手中，他的兄长斛律平要求所有商队，需要经他同意，抽取钱财，否则便是去了襄阳，也买不到。”
萧君泽眉头微微一皱，这些事，崔曜有同他提过，原因是草原几部同时把持商路，排挤军户、柔然，充当零售商，控制物价，否则没有利益，草原诸部凭什么要与襄阳城合作？
这便是规矩，斛律明月也需要顺从。
“所以，公子你觉得，我等还有机会洗刷冤屈么？”贺欢忧愁地道，“我一人自己不怕，但我那些兄弟，家人还在六镇。”
“有两个办法，”萧君泽微微一笑，在贺欢期待眼神中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认识朝廷不少人，可以修书一封，让襄阳郡守、或者是雍州刺史，亲自去朝廷上给你们鸣冤。”
“第二呢？”贺欢本能问，他觉得不可能，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一城郡守那样的高官为他出头。
“第二，便是，亲自攻入洛阳，”萧君泽眨了眨眼，“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你的冤枉。”

第164章 你笑啊
这话一出，贺欢明亮的眼睛里一时间刷满了问号，手上的粗针更是直接戳到了手指里都没感觉到，在羊皮上留下几溜血珠。
这……
贺欢沉默数息，谨慎地问道：“公子，要不，咱们还是讨论一下第一个办法吧。”
真不是他胆小啊，而是这位公子提出的意见太、太不切实际了，那可是洛阳！
有十五万禁军镇守的洛阳，就算北方六镇的大军全南下了，也不敢说能拿下洛阳，更何况，他这不过是不满百人普通军户，那些禁军，可是铠甲齐备、弓马精良的健卒。
原谅他的见识实在太过短浅了，这种事情，就算是做梦，他也是不也去做。
萧君泽微笑道：“我说是，又不是让你明日就去，而是你有没有想过，去投奔襄阳太守，有他庇护，你们将来未必不能完成第二个目标。”
这位小哥救了他，他当然需要回馈一二，不过直接给金银财宝，他在这乱世肯定守不住，不如给他一个编制，也算能安居乐业，毕竟在他的计划里，雍州将来就是南北两国之间的不会有什么战乱的地方。
贺欢笑了笑，诚恳道：“公子，在下实在不懂你的意思，还请解惑。”
萧君泽于是给贺欢讲解了这事。
“北朝如今，是这个局面，”萧君泽拿了一根树枝，在洞穴的泥地上轻轻划了几笔，便有了一张简单的山川轮廓图，“自北朝迁都洛阳后，实行了九品中正制，如今，各大世族，正在争着上位……”
听到贺欢说毒盐的事情时，他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简单说，崔卢郑王李这几姓开始发力了。
前些年，元宏还在时，为了南征，削减了百官俸禄，如今的百官，有几个是靠俸禄生活的，削减俸禄，只是给他们更多敛财的借口而已。
自从九品中正制后，就算有元宏不要命地励精图治，但门阀威力却依然霸道地充盈进了整个朝野。
崔卢郑王李，这几大家世族的几乎所有的子嗣、门生，都已经有了大大小小的官职，与宗室勾结，开始对朝廷的各种经济命脉下手。
如果说元宏在时，他们还会收敛着，遮掩一下，当他重病之后，连遮掩都没有必要了。
陷害贺欢他们的人，是元晖和卢昶，前者是宗室，后者是范阳卢氏的嫡脉，算不上位高权重，不用以前，就算是现在他让襄阳太守帮着写个信给彭城王元勰，元勰都会处罚他们。
但是……
“但是就算是已经位高权重的彭城王，也不会重罚他们，”萧君泽目光里带着笑意，看着陷入沉思的贺欢，“在他们眼里，宗王与高门，都比那十几个死在路上的兄弟重要多了。”
以他们的实力，碾压贺欢这种统领百人、连个官阶都没有的小小队主，说不定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而是下边的人在帮主子解决麻烦。
“选第一条路，就是要你把事情遮掩了，不再提起，”萧君泽淡定道，“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你自然也可以带着你的兄弟回到怀荒镇，当做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嗯，他们应该还会给你们一些补偿，说不得便每人有一口锅。”
贺欢沉默数息，才点头道：“世间本就不公，这个道理，我自小就明白。那，第二呢？”
“第二条路，”萧君泽挑眉道，“雍州刺史君泽，有割据自立之意，在他治下，不能说有多平等，但至少，没有官阶，不遵九品之制，你若在他麾下，或许有一天，能亲自在朝廷上，为自己和兄弟们，讨回公道。”
“能去君泽大人麾下？”贺欢的眸里顿时闪过惊讶，大喜道，“那必是好路，我选第二条。”
萧君泽准备忽悠人的说词都准备好了，对方这热情倒是把他给整得不会了，一时有些迟疑道：“他可从未去过六镇，你凭道听途说，便要去他那里，是否过于冲动了？”
“不冲动不冲动，”贺欢连连摆手，他嘴角弯起，露出一个小酒窝，看起来阳光又自信，“你是不清楚，草原六镇，都十分钦佩君泽大人，自从他疏浚运河后，幽州粮草比十年前廉了不止四成，以前一匹骏马能换五斛米粮，如今一匹能换得九斛，还有襄阳的茶、酒、盐，哪怕加价，也都货真价实，从不会以次充好。最重要的是，他能找出奇术，能梳洗羊毛，让草原上羊群卖得上价，更是不以私利，将洗毛之法公之于天下，让草原诸部多了近半收成，六镇连同柔然、高车诸部，都感激他的恩德……”
草原生活艰难，他前些年几乎饿死在怀荒镇，但从九年前开始，六镇的子民一下就发现米粮、盐铁都便宜了许多，饥荒肉眼可见地少了起来，给羊剪毛不再是牧民们觉得麻烦的事情，反而像丰收一样快乐起来。
虽然最近一两年，粮价似乎又隐隐地涨上来了，草原诸部也为了争夺草场、牛羊而纷争不断，但这些和君刺史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人心不足罢了。
更重要的是，襄阳的关系，被当初第一个跟在刺史身边的斛律氏牢牢把持，他们这些军户，早就想拉上这关系了。
“没想到他的人望在草原上如此之高……”萧君泽微笑道，“可若是朝廷要控制襄阳商路，不再让草原诸部与襄阳贸易，你们可敢与朝廷为敌？”
贺欢不由笑了起来，眉眼里出现一股傲气，他道：“若真如此，你说的攻入洛阳之事，还真大有可能。”
草原与六镇对北魏敬重吗？当然是敬重的。
但多么？
不多。
甚至于是拓拔鲜卑们自己也不是没有数，他的皇帝甚至亲自在诏书里说“丁零人死了，常山、赵郡的贼就少了，杂胡人死了，并州的贼就少了，羌人、氏人死了，关中的贼就少了。”
所以，大家懂的都懂，鲜卑人的国只是鲜卑人的，就算他如今汉化穿了中原人的衣服，但真不给活路时，该起事的贼一个都不会少。
“那便足矣。”萧君泽很满意地道，“既然如此，你便去襄阳吧，我现在手上没有纸笔，但你可以拿着这个给他们。”
他在身边的挂饰里翻看了一番，枪是不给的，炸药也不能，弄伤人就不好了，钱和丹药不是很特别的东西，高层人物都有……
哎呀，他平时刷脸刷习惯了，以后可要记住在身上留些信物才是。
于是他把一根竹笛递给他：“你让人把这个送给他们，他们就会帮你。”
原来公子襄阳郡的人，贺欢拿起竹笛，没发现有什么特别，只要笛尾上看到似乎有猛兽的咬痕，但公子既然这么说，那他当然就做，于是点头谢过。
这里，他手指已经不流血了，便低下头，继续缝合那件皮斗篷。
萧君泽又有点无聊，他开始反复地撸小老虎，小老虎感觉要秃了，嗷嗷叫着往一边跑，又一只纤细的手拎起，抱在怀里被重新盘来盘去。
贺欢有点同情这小老虎，于是伸出了援助之手：“他已经许久未喝奶了，我给他喂些吧。”
萧君泽自然同意了，拎着的小猫后颈，递给他。
贺欢接过小猫，拿衣服裹了，送到一边母羊身下，他蹲下身，伸长脖颈，萧君泽看到贺欢脖颈上有一个老旧细绳，却没有挂什么东西，于是随意道：“这个细绳，是用来做什么的？”
贺欢怔了一下，本能地摸了摸那细绳：“这绳，以前是挂手上的，连了把小刀，用来护身。”
“刀遗失了？”萧君泽问。
“并未，”贺欢放下手道，“去岁，怀荒镇大雪封山，粮草断绝，米价倍增，我饿了两日，那把小刀拿去换了三斗栗米，让我与两个好友，都活了下来。”
萧君泽不由感慨：“你这人生，还真是曲折啊。救了三条人命，那刀真是功德满满。”
贺欢点头，凝视着他无暇的面庞，笑了起来：“是啊，它救了我两次。”
……
皮袄缝好后，贺欢又做了晚饭，洗干净锅碗后，有些担心地让公子一切小心，便拿着那只竹笛，向自家营地走去。
他平时对手下十分照顾，所以人气尚可，那处废弃山寨的不过一日的功夫，已经修筑了不少树屋——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树。
“哟，希奇啊！队主居然回来了。”
“队主在山里见完相好了？”
“肯定啊，吃食席子的还有他舍不得吃盐都送去了。”
“什么相好，是妖精吧！”
“就是，队主最近没事都就发呆，魂都被勾走了。”
“看，手上还多了根笛子，谁不知道队主唱歌可杀人，肯定是相好送的！”
“快看，队主脸红了……啊，队主打人了！”
贺欢冷着脸把兄弟收拾了一番……这就是他不愿意让他们看到公子的原因，那位实在生得太美了，他没有信心能让这些诨汉们不生觊觎之心。
这时，一位兄弟捂着头上的包，小声道：“队主，你怎么才来，桓王等你好些时候了。”
贺欢一惊：“在哪，快带我去。”
几乎同时，旁边传来桓轩的笑声：“我在这里，听你手下说你在山中遇到佳人，流连忘返，不想居然也看了好戏，居然有竹笛相许，也不知是哪位佳人，舍不得让我等……”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只有那温和的目光，瞬间锐利地像刀子，落在贺欢手上竹笛上。

第165章 勾心斗角
桓轩当然记得那支竹笛，那是他的砍了好几天竹子，精心挑选后，三蒸三煮，用桐油处理后，送给爱慕之人的礼物！
虽然才送过去，没有半个时辰，便被那只白罴咬了一口，但好在它还小，只是留两个牙印，并不影响，阿萧还说，有这小熊咬过，那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笛子了。
他还记得，有闲暇时，阿萧便会在月下，幽幽吹奏，那笛音绕梁三日不绝，是他此生听过最好听的曲调……
可是，阿萧的随身之物，怎会在这个胡儿手中？
一时间，桓轩的语调里都带上一点颤抖：“这，这竹笛，你是从何而来？”
听到这话，原本被部下调侃得有些恼怒的贺欢瞬间撤下脸上的微笑，他用审视的眸光看着桓轩，沉声道：“这是友人之物，桓兄认识？”
桓轩目光冰冷：“他不会将这东西随意赠人，他在哪里？贺兄，你大约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不是你可以觊觎的人！”
一想到阿萧可能就在附近，再想到他那倾城之貌，桓轩心急如焚，他都不敢想，柔弱的阿萧要是落到这胡儿手里，会是什么处境！
贺欢皱眉道：“桓轩兄冷静些，可否将因果说清，否则这没头没尾，小弟又如何知晓你说的是何人？”
桓轩难道认识公子？
但公子既然没有提起，他当然也不会告知桓轩公子的下落，便决定以拖待变。
“他是谁你不用管，”桓轩厉声道，“这笛子是我亲手为他所制，你休想狡辩，带我去见他！”
贺欢挑眉：“你说带，我便要带么，你又是他的谁？”
他当然可以否认说是在山里捡的之类的谎话推诿，但没有必要，桓轩这模样，看起来是不会轻易放手，倒不如打听出更多的消息——公子没告诉他的身份，他也没有多问，可若能从别人身上找出一点线索，也算是收获了。
这话瞬间问到了桓轩痛处，他怒道：“我，我是……我是他学生！他教我许多的道理，救我性命，便是搭上性命，将你们全数留下，我也必护他无恙！”
贺欢听清他的话，忍不住笑道：“说得冠冕堂皇，可他救的人多了，难道救了你，他就是你的，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桓轩沉声道：“果然，他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贺欢将笛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笑道：“是么，可是，我亦认识他多年了，此次，也未听他提过要见你呢？说得这么好听，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么？”
桓轩面色一寒，冷笑道：“他岂是会轻易与人相交之人，你说与他相识多年，不如说说他的名字？”
话虽如此，他背在身后的手却已经捏紧成拳，指尖深入肉中——贺欢这话简直是绝杀，他认识阿萧好些年了，却只知道他叫阿萧，姓甚名谁，全然不晓！
难道，我还要从这个小杂胡身上，知道阿萧真名么？
桓轩心中苦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你倒是快说啊！
贺欢也回过味来，忍不住冷笑道：“讲得那么好听，原来你也不知啊！”
原来这桓轩和我一样，都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啊！
桓轩当然不输阵：“我知，只是不会告于你这胡儿！”
“你大阳蛮，比我这杂胡还不如，”贺欢反唇相讥，“我至少还是编户齐民，元魏治下之民，与你这等山中蛮夷，更高一等。”
“有够高，我大阳蛮内附，至少还能封王，”桓轩不甘示弱，“魏太武帝曾言，‘胡死，正减并州贼’，你们死了，并州贼便少了，你们未免给自己脸上贴金。”
……
两人都不是木讷少言之辈，一来一回，毫不相让，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看得周围部下们一头雾水。
但渐渐地，他们回过味来，相互间窃窃私语，这……这分明是为了哪位佳人斗起来了。
看这模样，头发都要竖起来。
桓轩与贺欢舌战许久，都没能讨到便宜，他有心让部下把这胡儿拿下，但他这次过来，只带了十来个亲随，反而要防着的落到对方手中，于是愤怒之下，决定先退开，回山寨中召集人手，他就不信了，把这周围几十座山头翻下来，会找不到阿萧。
贺欢见桓轩负气而走，眉头微皱，他当然不会泄露公子所在，但如今公子被人盯上，还是要早些告诉他，让他提高警惕才好。
另外，若这是敌非友，还要早些送公子出山，否则在这山中，很可能会落到大阳蛮手中，到时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想到这，他在部下们揶揄的目光中冷了脸：“你们护好营寨，我去去便回。”
“队主啊，山路难走，”有部下高声道，“要不然，您今天晚上就别回来了……哎哟，你怎么打人啊！”
……
贺欢回到虎穴时，萧君泽正在拿水擦脸。
虽然贺欢每天留下的水不多，但个人卫生还是要注意些的，反正明天他也会打来。
于是，贺欢便看公子只着单衣，长发披散，赤足坐在石边，在黄昏昏暗的光芒下，那赤足却白得像那皎洁的月亮，似乎还散发着莹莹光芒。
贺欢用光了几乎所有的意志力，才把自己的目光移开：“公子，在下有事、有事相告。”
萧君泽微笑着抬头：“这肯定啊，你匆忙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贺欢有些内疚道：“我带了你相送的竹笛回营，却遇到了蛮王桓轩，他说这笛是送你，一定要知晓你的下落，我虽未告知，但这些日子都在附近盘桓，他若一心搜山，你、你怕是要换个远些的地方躲避……”
“桓轩啊，”萧君泽回忆了一下，笑道，“都好几年了，他居然还记得我。”
贺欢有些惊讶：“你认识他？”
“认识，”萧君泽随意道，“当初闲来无聊，教过他一些手艺。后来我有事南下，便四年未见过他了。”
贺欢点头：“原来如此，那，此人可信否？”
萧君泽思索了一下：“无碍，既然他想见，那见便是。”
贺欢点头应允，但又有些担心：“可是，他如今是蛮王，此地又是他家宅，若他不愿你离去，可会有些麻烦？”
萧君泽微微摇头：“不必担心，他是知道轻重的人，不会留下我。”
贺欢虽然不错，但一个仆人太不方便了，既然桓轩就在附近，那就改变一下生活地点，也不是什么大事。
见萧君泽如此笃定，贺欢点头：“那我明日，便告知于他？”
“可。”萧君泽微笑道，“到时，他怕是也会和你一起，送我出去。笛子用不上了，给我吧。”
贺欢有些不解，但还是将笛子交还给君泽。
萧君泽在他疑惑的目光里，将长笛放于唇边，轻轻吹响。
夜风空旷，山野之间，笛声传得极远。
萧君泽吹得很随意，肺活量大就好在这里。
大约只吹了一盏茶的时间，天还未完全黑，贺欢便听到一些响动，再仔细一看，却是一个半个时辰前见到的那位蛮王，正面带狂喜地奔来。
就像一条听到哨声的狗子！
贺欢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萧君泽则放下长笛，微笑道：“桓轩，好久不见，你长高了啊。”
“阿萧！”桓轩看着这位朝思暮想人，忍不住想要抱住他，“你受苦了——”
贺欢挡在他面前，神色不愉地道：“岂可无礼？”
桓轩眉头紧皱，有些委屈地看向萧君泽：“阿萧，他是谁？”
贺欢忍不住感慨：“桓兄啊，你刚刚还叫我欢弟，这才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已经不记得了么？”
桓轩顿时冷了面色。
“好了，”萧君泽缓缓起身，结束了这两人杀气四溅的对视，“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是贺欢帮了我，桓轩，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桓轩立刻认真道，“你说，我做！”
“没什么，先去你那里说吧。”萧君泽随意蹬上鞋，“这里太小了，放不下三个人。”
“这是自然！”笑意爬上了桓轩的脸颊，他看了一眼贺欢，悠悠道，“这种荒野之地，真是委屈你了。”
而这时，贺欢已经把羊皮披风披在萧君泽身上：“公子，山风冷，你莫要受了风寒。”
“好，”萧君泽随意把披风带子系上，“你帮我抱一下小猫。”
“好！”贺欢立刻进洞，将呼呼大睡的小老虎抱出来。
桓轩则看着那非常新的羊皮披风，微笑道：“原来欢弟先前找我要羊皮，是为了给阿萧御寒啊，早知我该把那件貂裘送来的。”
贺欢也微笑道：“是啊，回头必有回报。”
“你帮阿萧，就是帮我，这哪能让你还！”桓轩突然像想到什么，“我带阿萧回寨就好，欢弟还有事要忙吧？”
“现在没有了，”贺欢看着对方，怜悯道，“我答应阿萧，送他回襄阳。”
桓轩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极为阴影的想法，把贺欢杀了，将阿萧留在山中……一辈子对他好……
但，那也只是生起一瞬间的念头，下一秒，他忍不住道：“阿萧，你还要回去么？”
“当然！”萧君泽随意道，“我有需要完成的事。”
桓轩深吸了一口的气，勉强挂起微笑：“那，那跟我来吧，山路不好走，我去打个火把。”
“我也去。”贺欢跟了上去。
桓轩咬牙道：“你别想再进我山寨！”
“风度，”贺欢平静道，“桓王啊，你想让阿萧看你这面目可憎的样子么？”
“阿萧也是你叫的么？”桓轩冷声道，“你这样纠缠有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看到他安全，”贺欢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除此，没有其它意思。”
桓轩皱眉道：“你觉着我很好骗？”
“从未，”贺欢认真道，“阿萧答应我去襄阳为我和部众安置家业，我自然要护他无恙。”
桓轩面色稍霁，这才道：“好吧，但你别起什么其它心思，他不是你可以想的人。”
“你还能管别人所思所想啊？”贺欢摇头，把做好的火把点燃，退开去了。
桓轩也点好火把，跟着贺欢走过来。
只是才带着他走出几步，便面色一黑——贺欢还牵了一只羊，正是两日前从他身边骗走那只。
这狡诈的胡儿！
我们不是朋友了！
……
到了桓轩的山寨，自然大有不同。
热水、净衣，米饭，咸肉，山寨里食物不是上好，但生活环境瞬间高了一个档次。
萧君泽沐浴过后，换了新衣，披着头发，吃着对山民来说，已经极为丰盛的腌肉饭，倒也没有吃太多，毕竟太咸了。
桓轩看他吃完，立刻拿出一本书：“阿萧，这些年，我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
然后用力瞪一边的贺欢。
这个时候，需要你自觉一点，滚出去！懂？
贺欢当然懂，但他低下头，然后又抬起，看着那书，眸中露出浓烈的羡慕求知之色：“可以读书啊……”
萧君泽见此，不由问道：“你也想学么？”
贺欢看了一眼桓轩，有些迟疑地道：“这，我可以么？桓王他，不会生气吧？”
萧君泽于是看向桓轩。
一时间，整个静室里，针落可闻。
桓轩把拳头捏得做响，过了好几息，才低声道：“那自然是，可以的！”
贺欢露出喜色：“谢过桓王！谢过公子！”
萧君泽不由笑道：“桓轩以前便时常给族人教授学业，你有求知之心，他怎会拒绝呢？”
贺欢用力点头，露出对桓轩极是感激的神情：“多谢桓兄！”

第166章 一不一样
因为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所以萧君泽没有提笔，而是以一问一答的方式，给桓轩解惑。
桓轩这些年积蓄的问题，也并不是数理化——别说古代生活了，就算是现代生活，这些知识能用的范围也非常狭窄，他问的更多的，是如何发展部落，带领族人的生活的更好，这些年，他在桐伯山里做得还算可以，已经有大量山蛮来投奔于他，势力发展之快，甚至超过了他的族叔，大有与之分庭抗礼的架势。
比如，问。
“这些年也我在开发山林，”桓轩拿着毛笔的搔了搔头，“用大量的木头和桐油与襄阳交易，换得钱财，但巨木都在深山之中，采伐困难，提升有限，为此，我重金去襄阳制作几架漅丝器，在山中广种桑木，以桑、蚕、鱼、养羊等办法来扩大财源，但所产生丝却卖不上价，虽然有些富余，却还是手头甚紧，连购入些的铁甲的钱财，都存了三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萧君泽首先给了一个赞许，然后才道，“桑蚕之丝，轻薄昂贵，需要江南、蜀中、洛阳等富庶之地，才能卖出高价，你送去襄阳、汝南等地，自然都是让中间商赚了差价。”
他细细给桓轩讲了市场和货物关系，又提起想要将原材料卖出价，便要提升产品价值，比如自己想办法织出特别一些的锦缎，如此，才能去挤占高端一点市场。
随后，桓轩又问起该怎么改进的，萧君泽指点他需要派心腹去江南等地学习、或者引进工匠，这样才能方便改进。
另外，想要扩大财源，不能只看着丝，要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去云梦泽开垦土地，那里有良田，才能让山民过得更好，山中想要发展，交通太过不便了。
襄阳的双季稻已经在云梦泽推广开来，大阳蛮若能组团占地开垦，便能做为族人的立身之基，错过了，以后再想要这种开垦土地的机会，就需要很久以后了。
桓轩于是又问。
在这一问一答之间，萧君泽几乎是为他们量身打造了一个计划书。
同时，他还分析了北方将来的局面。
“元宏去世后，洛阳宫变，元恪如今下落不明，但有元勰在，这些都不重要，”萧君泽提起这事就一肚子火，“有他和几个宗王相助，就算元恪回不了洛阳，那他也会推举元宏的儿子继位……”
“如今，朝廷大权都在汉人门阀、诸姓宗王身上，将来数年，当无大乱，最多便是在襄阳附近，与朝廷有些小摩擦，”萧君泽对将来的局面，也有所安排，“一般而言，朝廷不会如此无智。但有些事，也说不准，若是他真对襄阳用兵马，襄阳必会联合南朝，还以颜色，你们大可支持雍州，从中渔利……”
“这怎么是渔利呢？”桓轩立刻道，“雍州刺史治下，政通人和，物产丰饶，人丁繁茂，如此大好局面，我等助雍州，便是帮自己！”
萧君泽不由笑了起来：“几年不见，你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桓轩点头。
萧君泽于是又提起了将来朝廷会对北方草原政策——这话便是说给贺欢听的了，桓轩也认真记住。
“草原如今的困境就在于，在近十年前，雍州刺史君泽将碳石、粮食、羊毛、铁锅等物与朝廷贸易后，草原的粮食供应提高了许多，以前许多养不大的孩子，在这十年里，已经成为新一代，”萧君泽喝了一口茶，“贺欢，你可有感觉，最近一年，粮价上涨、军镇之中，参军的人丁多了许多？”
“正是！”贺欢恍然大悟，“难怪今年还未入秋，柔然与诸部便开始劫掠边境，原来是人丁过多，各部的粮草难以为继！”
虽然长大的发那么孩子可能才十一二岁，但是这正是对食物需求最大的年纪，而且这年纪的少年，已经可以是一名战士，他们甚至比的普通成人还要悍不畏死。
“中原王朝，对付草原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分化瓦解，绝不能让草原有一个部落突然壮大，开始吞并周围部落，并且有一统之势，”萧君泽将茶碗放下，“毕竟，谁掌握了六镇之兵，谁便有可能是下一个天下之主。”
桓轩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阿萧，我记得你说过，刺史已经制作出火炮，将来的军阵将会化为尘埃，”
闻此言，贺欢眸光微动，耳朵几乎要竖起来。
“不错，火炮将来会改变天下，但一时半会，此物产量不多，十分稀少，不可能遍及天下，但十几年后，便说不准了，”萧君泽解释道，“可我们说的是这两年，主功之事，还要交给军阵。”
桓轩表示受教。
萧君泽又讲起草原动荡，他们俩可以做什么——当然是获得人口，如他所料不差，草原异动，必然会引朝廷出兵镇压，甚至因为北魏国中各地都在兴建工坊，需要奴婢，草原诸部便是最好的来源。
只要在朝廷中稍微打通关系，便能获得、咳，是解救大量奴隶，到时自然能壮大队伍。
……
这些也早萧君泽将要做的安排，他此次去襄阳，必然也停留不了多久，南国还需要他来镇住。
他需要回去南朝，把朝廷的官制再做修改，让各大世家相互制衡，如此，才能维持北南两国皆是安宁的假像。
当然，还有最重要一点。
“……若我所料不差，南北两朝，自此以后，都会大兴佛教，”萧君泽幽幽道，“佛家之说，教人忍耐，安于现状，求得来生，慰及心灵，若是世道黑暗，求佛教之人必然如长江之水一般，滔滔不绝。”
贺欢也是拜过佛的，疑惑问：“公子，这样，难道不好么？”
“所以的事情，都过犹不及，”萧君泽叹息道，“佛教僧尼，不事生产，不服丁役，却耗费钱财、人丁，出家的人的多了，在家的人便在少了，但是，朝廷的用度却只会多不会少，多出的那些税赋、摇役，又会是哪些人承担呢？”
贺欢和桓轩几乎同时皱紧了眉头，后者更是道：“可是，若是朝廷苛政于未出家的庶民，岂不是又要逼得那些不想出家的人去出家？”
“正是如此，”萧君泽微笑道，“所以，你以为太武帝为何要灭佛？”
“那便又是一场天下动荡？”贺欢心中有些恐慌，“北朝分明是兴盛之景啊。”
“他学了汉族门阀，当然要把南朝一岁一易主的传统一起学过来。”萧君泽倒是不急，“你们都是年轻俊杰，将来乱世，定会是你们崛起的阶梯。”
桓轩顿时脸红：“阿萧过誉了。”
贺欢则认真深思道：“所以，公子，刺史大人也有登基之志么？”
萧君泽微微挑眉，笑道：“算是吧，虽然皇位对他也不太重要。”
贺欢懂了，立刻道：“谢公子指点。”
萧君泽有些困了：“今天便讲到这里，有事明日再提。”
两人对视一眼，火花飞溅一息后，又飞快移开眼，各自收回目光，退出这座小院。
萧君泽轻轻吐了一口气，侧着身子，倒在铺有稻草的床榻上，将武器放在枕下，侧身躺下，闭上眼眸。
……
贺欢与桓轩走出房间后，几乎是立刻就抬手，一者出拳，一者架住对方的拳头。
两人在黑暗的台阶上扭打成一团，但都没有发出声音，不过桓轩这几年不说养尊处优，但亲自上阵厮杀的次数极少 ——毕竟，他是喜欢那种中原人的“谈笑间破敌”，而是金戈铁马，裹尸而还，所以和贺欢这种从小厮杀到大的同龄人打，不占优势。
但桓轩也有自己的韧性，那就再痛也要给对方一个教训，否则别人会以为自己好欺负，所以就算挨的奏更多，也死死咬住不放。
数十息后，两人都筋疲力尽地躺倒在湿冷的泥地上，望着天空皎洁的明月。
“他根本不喜欢你！”桓轩看着明月低声道，“你在纠缠什么？”
“他难道喜欢你了？”贺欢也看着天空，随手从旁边扯了根马尾，叼在嘴边，“我并未纠缠，只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其它的，并未多想。”
桓轩简单道：“胡扯！你就不是个只会旁观隐忍的。”
贺欢忍不住笑了一声，偏过头看向桓轩，道：“桓兄，朋友一场，我劝你一句，既然事不可为，那至少把自己心思收敛着些，莫要显出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反而让人困扰。”
桓轩一怔：“什么意思？”
他虽祖上是大族，但爱情观被山民影响甚深，只知道喜欢便要表明心意。
贺欢却没有再答，而是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尘土，走出门去，他还要去给自己部将报声平安，同时也要告诉他们，暂时不用修城寨了，他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桓轩爬起来，但爬到一半，便闷哼一声，继续倒在地上，他还需要缓缓，这胡狗，下手可真狠。
……
贺欢吹着口哨，乘着月色，举着火把，离开了，然后，又大半夜地，把自己部下重新带回了桓轩山寨。
桓轩大怒，禁止他们入寨。
贺欢也不纠结，就让人在山寨外驻扎，反正也就一两日的时间罢了。
如他所料，萧君泽住了一夜，便要贺欢陪他南下了，桓轩自然也跟在一起。
但在出门前，萧君泽看着贺欢脸上一点淤青，关切道：“你的脸怎么了？”
贺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先前和朋友切磋了一下，技不如人。”
萧君泽当然不会认为是他的部下对他动手，于是看了一眼桓轩，心中了然，伸手摸了摸他的伤处：“下次小心些。”
桓轩心中大怒，有心想说他打得我更重，我背上臀上都淤青了！
但，一抬头，便看到贺欢有些揶揄目光，顿时把牙都磨响了——终于知道这小子有多用心险恶，他总不能脱了裤子给阿萧看自己身上的伤处吧？
贺欢收回目光，有些小声地道：“是桓兄输了，他其实还要伤得重些。”
萧君泽于是看向桓轩，那疑问的目光一扫过来，他本能地把腰挺得笔直：“一派胡言，分明是你先躺下！”
萧君泽眉头紧皱，却一点不为他的武勇动容：“你们俩个，下次不许私下打架！”
贺欢认真点头：“你放心，这一路，我都听桓兄和公子的。”
见阿萧的目光扫过来，桓轩忍了又忍，才让自己表情没有太崩，闷声道：“我也一样。”

第167章 有些不对
桐柏山并不算是高大的山脉，它只是正好的隔出了南阳盆地，加上紧靠云梦泽，交通不便，成为诸多山蛮的家园。
山路崎岖难行，萧君泽和桓轩走在山林中时，速度并不快。
桓轩在一边，给他讲起了蛮人这些年的生存困境。
山蛮们其实也不是一开始的就住山里，他们以前也在云梦平原上定居，但随着中原王朝对荆湖一带的开发，住在河边的蛮人们要是不走，那他们和他们的土地，就一起是权贵世家的财产了。
尤其是最近这几十年，南朝的宋、齐两朝，想尽办法欲把荆湘一带的蛮人的变成编户、奴隶，完全不讲武德，于是刘宋、萧齐两朝加起来不足百年时间，就有近二十次的蛮人起事，叛乱的蛮人从桐柏山到大别山，从秦岭到大巴山，几乎遍布了所有他们存在的地方。
当然，南朝在北伐上水平不高，收拾这些蛮族却是十分在行，几乎所有南朝大将都有过绞山蛮的功绩，像陈显达、崔慧景、裴叔业都是从这过来的，山蛮还是南朝最大的奴隶来源，在淮河以南，百余年间，斩首、俘获的蛮人，在官方那边，是以百万计的。
“……所以，从北魏冯太后当政的年间，山蛮们便向北魏逃亡，”桓轩叹息道，“大阳蛮首领桓诞曾经以二十万山蛮，投奔北魏，被封襄阳王，后来，田氏部族也有六千余户投奔北魏，我这些年也是这样准备，收拾山中丁户，只要能个三千户，便能内附北朝，至少封个将军。”
当然，他的野望其实更大，他想一统桐柏山、大别山的蛮人，一但人数能上二十万，就能像他的父亲那样，封上一个刺史，如此，在阿萧面前，也就不比那位君刺史差了。
贺欢忍不住笑道：“那就祝桓王心想事成了。”
换做是他，他肯定不会去想着什么高位，从小官做大，也不是什么大事，硬要凑太多，怕是就要错过时机了。
萧君泽则有些猜测：“你这些年，应该不只是以征伐来统领此地的山蛮吧？”
桓轩点头，他是靠着武力之外，还垄断了山中皮毛、盐铁贸易，许多部族生活艰难，都愿意主动归付，他才会有如今的人力物力可以操作。
言谈间，太阳渐渐升起，秋日暖阳，透过高大茂密的树冠，稀疏地洒下几枚光斑，整个林间，仿佛都有烟雾在缭绕……
萧君泽觉得有些头晕，随手扶住了身边的贺欢。
“这就是瘴气么？”萧君泽有些明白，“腐烂的动植物分解产生的有害气体在密林中难以挥发，加上蚊虫滋生，所以容易得病。”
贺欢扶住他：“什么是分解？”
萧君泽定了定神，给他解释了下腐烂的会产生气味，这种气味是有形气体，还顺便给他解释了空气的存在。
贺欢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神奇的知识，当知道“气”也有这么多奥秘后，整个人散发出了浓浓的求知欲。
萧君泽还在休息的时候，给他做了几个小实验，如小孔明灯、用排水法收集燃烧的空气，燃烧的小木棍放到这样的空气里立刻熄灭，萧君泽还用两个竹片做了个竹蜻蜓，讲了利用气流的原理……
贺欢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同时，也多了些疑惑：“可是，知道这些‘气’，又有什么作用呢？”
“认识了规律，才能利用规律，”萧君泽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像那孔明灯，若是能做到比房间还大，便能载人御天，一日千里，看万里江山。”
贺欢捧着脸想了一下，一时心驰神往。
桓轩在一边有些不屑，这些小知道，襄阳书院早就教过了，他都是能解方程的人了，这胡儿果然什么都不懂。
于是他在一边淡淡道：“阿萧既然身有不适，还是不要用这些小事去打扰他了，你想知道什么，可以来问我。”
贺欢不由好奇：“公子，这些都是你教桓王的么？”
“那倒不是，”萧君泽悠然道，“在襄阳时，我时间有限，一两月才能见他一次，要让我教，不知要教到何年何月去了。”
“原来如此，”贺欢心中有数，“公子博学多才，也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萧君泽思考了一下，淡定道：“硬要说的话，就是那位君刺史所授了。”
贺欢顿时神色更加恭敬。
又走了一段距离，萧君泽发现自己这次果然是草率了，他虽然体能不错，但在山间长时间行路，和在宫廷里长跑练剑之类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从穿越过来，基本没受什么折腾，不是坐马车就是坐典舆，才走不到两个时辰，整个腿就好像灌了铅，已经有点抗不住了。
这里山路可是连台阶都没有的，只有一条条羊肠小道，周围还有各种荆棘乱石，虽然贺欢和桓轩都体贴地帮他把拦路的荆棘处理了，但那凹凸不平的山路，还是让他整个脚底都是火辣的。
不得已，只能坐下来休息。
贺欢心中有些明白：“你平时走路不多，怕是磨伤了，把鞋脱下来，我帮你看看。”
桓轩没有反应过来，而这时，萧君泽已经脱下鞋袜，果然，在小脚趾和拇指的侧面，还有脚掌前边，都已经磨出了水泡。
萧君泽看着白皙又柔软，脚跟连点老茧都没有的脚，颇为无奈。
这不是他不想锻炼啊，而是他身上真的很难生出茧子，就算练习枪法那么多年，手掌上茧也几乎看不到，似乎这身体所有的技能都点在了恢复力，连个疤都不会留下那种。
他从荷包里拿了一点魏贵妃配的药粉，自己挑破了水泡，处理了一下，便又穿上鞋袜。
这时，桓轩认真道：“阿萧，我背你走吧。”
萧君泽看着他的脸，笑了笑：“不必了，这点路，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贺欢却是道：“那，你打个绑腿吧，否则到了明日，你会走不动路的。”
萧君泽当然同意。
于是又走了两个时辰，这时天已经快黑了，诸人开始安营扎寨。
贺欢吃完晚饭，便不知道去了哪里，第二日时，却见他的已经做出一个刚刚绑好的滑杆：“公子，要不，你坐这个走吧。”
萧君泽皱起眉头，这种山路，挑夫是有风险的，他并不想让别人把他抬下去。
贺欢却认真道：“你要是觉得为难，可以付一枚药，我有位兄弟，伤口一直不愈合，他也没有钱买，我让兄弟把你带出去，如此，也算是帮了他们一把，好不好？”
这个说法就很妥帖，萧君泽也知道自己的速度在拖大家后腿，便点头同意了。
桓轩在一边反对道：“阿萧，他要价太高了，我这有的是人，你不用给他们报酬。”
“不，付出劳动，给出回报，很合适。”萧君泽很满意地拿出一枚蜡封的药丸，交给了贺欢。
贺欢看了一眼桓轩，温柔地道：“谢过公子。”
桓轩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忍不住反思——为什么，这贺欢能把阿萧的脾气摸得那么准？
难道他们真的认识很多年了？
但他立刻又的振作起来，他明明也和阿萧认识很多年了，这个贺欢算什么？
萧君泽看出了两人的火药味，但既然两人都没有在他的面前撕破脸，他也不好去介入太多。
年轻人喜欢竞争，随他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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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路，并不顺遂。
出山路上的第二天，山间的一座吊桥便断了，他们必须绕道，本来四天的路程又要凭空多出两天。
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过于奔波还是伤未好全，又或者是昨晚受了凉，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又有点低烧的趋势。
最近的麻烦的事过于多了，让他的心态有些崩。
好在，他已经不是当初的中二少年，就算心情烦躁，他还是压下来，和桓轩商量起走哪一条道比较方便——接下来，他们换路线的话，有两条路。
一条是继续向南，走小道去襄阳，另外一条是向北，绕到山的北面，那里有一条商道，更平缓，但距离更远、耗费时间更多。
萧君泽考虑到已经快四天了，失去他消息的青蚨、崔曜等人肯定极为煎熬，于是果断选了速度更快的小道。
问题是，这条小道偏僻难走，驴也过不去，他们一百多人齐去，那随行的粮要带过去，那耗费的时间就多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要不然就选二十来个精锐，带十天的干粮，从这里走。”桓轩提议。
贺欢则提出反对意见：“既然小道凶险，还是绕行远道为好，否则，中途若遇凶险，该如何应对？”
桓轩反驳道：“我自小便生于大山，有多凶险，你还能比我更清楚么？”
贺欢沉默，他确实不清楚，但让阿萧去冒险，他是不太愿意的。
萧君泽无奈道：“我有必须快些回到襄阳的理由。”
贺欢点头：“既然如此，你和桓王先过去，我按排一下，会立刻跟来。”
他必须说服自己的手下，把手中那些的粮食、牲口丢掉大半，轻装简行——否则，一时半会，他不可能跟上阿萧。
桓轩的笑意顿时阳光开朗起来。
他就说嘛，在自己的地盘上，贺欢怎么能一直压他一头。
很快，桓轩挑选出人手，向另外一条路走去，还贴心地给贺欢留下向导。
看着萧君泽和桓轩离开，贺欢皱起眉头，微微叹息，但随即微笑了一下，有点距离也不并不是坏事，桓轩那小子，天生就不像照顾人的。
他又去属下那边，看着他们心疼地挑选出要丢弃的东西，过去劝慰了一番。
过了几息，他又去了那断掉的吊桥处，吊桥从中间断掉的，两边的木板连接着绳索垂落在的山崖两岸。
下边是数十米深的山涧。
贺欢看着对方山上吊桥断掉的地方，多看了几眼，眉头便缓缓地蹙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遇到过的生死关，都数不清了，生死之间，便磨练出一种堪比野兽的直觉。
那对岸的吊桥，断得太整齐了。
不过太远，以他的视力，也无法看清细节，于是，他招来几个兄弟，让他们把自己这一岸的吊桥拽起来。
弟兄们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在悬崖边用力将那吊桥一点点地拉上来。
过了约莫一刻钟，一名士兵举起了一段老旧的绳子：“队主，有点不对啊，这吊桥，是刚被人斩断不久……”
贺欢接过绳头，仔细观察了一番，脸色顿变：“什么都别带，兄弟们，跟我走！”

第168章 为他人做嫁衣
一名身着北魏官服的中年人，正一脸的恭敬，坐在下首，而高居首位的，是一名神态平和，把弄着手中佛珠的年轻人。
“您要找的人，正在我家那逆子手中，只需要一点时间，便能将他带来。”中年人谦卑道。
“怎么，你们不合？”元恪拔弄的佛珠，淡淡问。
“回禀陛下，那小儿，不思回报部族，反而与诸多零散小族勾结，想要自立门户，”中年人桓叔兴无奈道，“平日里，我看在血脉之亲的份上，不做计较，但如今，自然要以家族为重！”
桓叔兴是大阳蛮的统领，当年，他的父亲桓诞用八万户内附北魏的功绩，获封襄阳王，被安置在东荆州，保持着半独立，为北魏王朝抵抗南朝的入侵。
十年前，桓诞去世，桓叔兴从诸子夺得权柄，接替了父亲的爵位、官职，从而执掌着山中大权。
但，也仅此而已了，桓叔兴本想着，只要在北朝好好过日子，帮北朝看好南方大门，便算是生存之道，并没想过更进一步的可能——毕竟他们家在先前的门阀定品中，什么都没捞到。
万万没想到的是，天降大饼，他们北朝新登基的皇帝，居然莫名留流山间，让他捡到了，这功高莫过救驾，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富贵荣华，还有恢复他们桓家的荣耀——光是想想，便让他激动的头皮发麻。
所以，陛下让他们打听一名容色倾国的少年下落时，他毫不犹豫地听从了，而且还很快从自己安插在那个叛逆的眼线里，知道了他寻到一位美貌少年的消息。
这个要求简直不算是要求。不需要陛下怎么指点，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当然不会通知那逆子献上美人，毕竟按他族人传来消息，那逆子一颗心全放在那美人身上，他岂能打草惊蛇。
“你们要对他以礼相待，”元恪沉默了一下道，“他莫要惹怒他。他有雷霆之术，不是凡人能敌。若他执意离开，便让他离去。”
“臣领旨！”桓叔兴恭敬道。
但心中却自觉领会到了陛下的意思——只要他让手下小心些，别伤到那美人便可，看陛下那言不由衷的模样，什么放他离开，真放了，自己怕是反而要被追究了。
……
山路的艰难，尤其是下山，人类的两腿行走，在这里极其不便，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在茂密灌木之中。
桓轩牵着阿萧的手，万分小心地扶住他，让他从一个崖边小道一点点地挪移下来。
萧君泽心想着，等回头一定要把野外生存的课程补上。
桓轩紧紧握着阿萧的手，感觉着手中的柔软纤长，那微微的湿汗也不知是阿萧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甚至有些小小地盼望着，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少年时的第一眼，就深深刻在他的心里，成为他心之所向。
这样的阿萧，他居然可以和他同行，居然能抱住他，他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尤其是在那讨厌的贺欢被甩开后，仅仅是在他身边，便心花怒放的感觉，便无可抑制。
“桓轩，”萧君泽提醒他，“前边，该往哪走？”
“哦，往这边！”桓轩立刻指着旁边小河，“前两日下了大雨，水流甚急，我们得走浅滩处的步桥涉水而过，平时其实不用走这里，随便走过去便好，但两日就不行了。”
“如今雨已经停了，怎么水势还是不退？”萧君泽疑惑地问。
“这山中雨水往复无常，时常一边日出，一边下雨，水势未退，想是山中还有雨水。”桓轩认真解释道，“你脚上有伤，等会我背你过去吧。”
他指了指那步桥。
萧君泽微微皱眉，那步桥，说是桥，未免有些牵强了，根本就是几块大石头，挨个放在小河中央，那小河宽不过五六米，石头间间隔差不多有六十公分，如今河水上涨，已经快将石头没顶，十分湿滑，稍有不慎，便会掉进水里。
“这河流向哪里？”
“这河流入白水，白水又流入汅水，交会之处，那里便离襄阳的鱼梁州不远了。”
“山民想要富庶，要么就得下山，要么就得把路桥修好，”萧君泽微微叹息道，“如这样的步桥，你有空，还是修一座木桥吧。”
桓轩点头：“你说得对，等回头，我便让人修缮山中道路。”
萧君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回答，桓轩看到他可能太过开心了，已经有些失了方寸，自要是回应多了，怕是要烧干他的CPU，还是冷漠一点吧。
怎么回事，以前在襄阳，他也不是这样……但他随即又想到，桓轩在襄阳时，为生活奔波，总是患得患失，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自信的一面，如今在他家乡，他终于可以展现自己能力，又是久别重逢，让这样的年轻人保持心态，未免太苛刻了。
萧君泽还是没有让桓轩背他，因为这石头不规则，背个人，更容易重心不稳，让他牵一下便好。
桓轩警戒还是有的，先让三五人过去，在周围的灌木里检查一番后，这才牵着阿萧的手，走上那看着就不太靠谱的木桥，好在，有惊无险，萧君泽只花了一分钟，便走了过去。
踏上湿软泥泞的土地，他有了几分安心，相比那摇摇晃晃的步桥，这烂泥巴地也显得可爱起来。
就在他们等着剩下十几人过河时，旁边山涧灌木中国，突然飞出数只箭矢。
好在这箭矢的准头不高，但却瞬间让过河的几人方寸大乱，有一个人在躲避时，重心不稳，瞬间倒在河里，转眼便不见踪迹。
这时，周围人头涌动，从两侧山峦的灌木中冲出，他们手持棍棒作为武器，冲过来便对着桓轩等人一顿暴打。
因为的山林之中，棍棒长枪不好施展，桓轩等人用得都是长刀，在对面的长棍之下，居然左支右拙，有被大败之势。
这时间过于短，对方的人数碾压，他们身后是河水。
萧君泽被桓轩护在身后，桓轩大声道：“阿萧，快退，回后边岸上去。”
他轻盈地跳到那步桥的大石上，居高临下，便看其中有一位山蛮的头饰比其它人多了两根雉翎。
没有迟疑，他抬手就是一枪。
砰！
一声巨响，敌我双方甚至都短暂地停顿了几秒，看着脑子都碎了大半的倒霉蛋，场面有些过于震撼了。
“不想死就住手！”萧君泽厉声道。
但这停顿仅有几秒，然后，仿佛被按下开头，双方又再度大打出手。
山蛮之中，有人用蛮语嘀咕了几句，那些外围的数十名山蛮，突然捡起石头，出雨一般向萧君泽掷出。
他们面带恐惧，指着他十分激动，仿佛在指着一只妖魔。
萧君泽皱眉，他的子弹有限，让堵在桥上的剩下几人快点退回去，自己也顺着步桥，退回来路，只要距离拉开，守在河口，对面人多也能应付。
而这时，远处数名弓手，又同时拉起了长弓。
萧君泽神色一凛，几乎同时抬手，连点两名弓手，但说是迟，那时快，桓轩突然挡在他面前，数只箭矢几乎同时射来。
桓轩胳膊上中了一箭，却还在喊阿萧快走。
而这时，对面的弓箭手已经再举长弓。
就在这时，一声弦动，一道长箭从萧君泽身后射来，将一名弓手射倒，萧君泽猛然回头，便见贺欢已经拉开弓箭，射中第二人，而他身后的数名将士，也张弓拉箭，压制着敌方箭手。
萧君泽立刻借此机会，扶着桓轩后撤。
但桓轩的身材比他更高，就在他推着桓轩走过步桥时，那摇晃的巨石实在太滑，他用力一推，反而让他自己失去重心，倒向河面。
贺欢和桓轩同时面色大变，桓轩反手拉住他的胳膊，但他身上有箭伤，撕开的伤口让他一个不稳，和他一起倒进河里，这时，贺欢已经拉住了桓轩，但两个人重量完全不是这湿滑的河滩泥地可以承受的，随着脚下泥泞一滑，他也被跟着拖了下去。
身后的部属只来得及拉住他的衣角，大喊着队主快放手。
但这时，那普通的麻衣那承担得起这样的重量，滋拉一声，三人同时滚进了河水之中。
小河不深，但河下水石杂乱，萧君泽水性最好，一把托起了桓轩，又拉起了贺欢。
贺欢似乎有也有些水性，但这激流之中，三人那点水性实在作用有限，随着一个拐弯，他们几人便消失在岸上同伴的眼中。
……
山间小河，平时水势舒缓，在下雨时十分汹涌，加上河中有石头冲击，想保持住意识都是个难题。
不知河水冲了多远，在转过一个大弯后，水势突然舒缓下来，萧君泽拉着因为失血陷入半昏迷的桓轩，勉强将他拖到山滩涂上，便用力咳着水。
他刚刚在水中被撞到了头，感觉很晕，实在起不来了。
贺欢似乎还好，他在水中憋气能憋许久，还在激流中本能地抱住了头，是三人里伤势最轻的那个。
“公子，我抱你走吧。”贺欢低声道，“河风太冷，去那边的山坳避避风吧。”
萧君泽微微点头。
贺欢便抱起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旁边的避风处，小心地放下。
然后又转过身，把桓轩也拖过来，弃于一边，看了一眼疲惫的阿萧，于是又回头，把桓轩手臂的箭矢扯出，痛得桓轩咬牙痛呼了一声。
“我不是要死了，”桓轩虚弱地看着阿萧，“阿萧，我能，离你近点么？”
“放心吧，你死不了。”贺欢拿出一枚蜡丸，捏掉蜡封，塞他嘴里，然后坐在他和阿萧之间。

第169章 用我不可以
贺欢拧干了自己麻衣上的水，拿身上的匕首砍断了几根树枝，围在两边挡风，又在周围四处寻觅，在一些树洞处找了些干燥的苔藓和树皮，又找来的一堆松果，还在河滩边用石头搭了个小堰，诱来几条小鱼。
萧君泽略做休息后，恢复了些体力，摸了摸额头，把左轮里的几枚已经浸湿的子弹换掉，剩下的继续用油纸的包好。
大雨过后，山间的草木湿润，用这样的草木生火会有大量浓烟。
贺欢将木头用匕首劈成小小木条，像灶台一样的围在周围，中间用松果、干树皮等物点燃，把柴火边烤边烧，这才终于让火的烟雾少了许多。
这是一堆很小的篝火，长短不到一尺，却已经是少年能尽可能弄来的温暖了。
“那些袭击咱们的人，桓王，你知道是何人么？”贺欢把自己外套放在火边烘干，又去解下了桓轩的外套。
“那是桓叔兴的人，”桓轩沉默数息，有些歉疚地道，“我见了阿萧，心思便懈怠了，忘记多做防备，这次是我无能，才让你们受了此祸。”
“与你没什么关系，”萧君泽倒不在意，“我急着离开，就是怕元恪封山大索，但你家那位，居然不通知你，便一意袭杀，倒也是位杀伐果断的。”
桓轩羞愧地点头：“正是如此，他与我平日本无冲突，也不知为何——等等，阿萧，你说元、元什么？”
“元恪！”萧君泽随意道，“就是当今 朝廷的皇帝元恪。”
桓轩和贺欢都惊呆了。
于他们而言，北魏是一个东至渤海、西至的凉州，北至草原，南至江淮的庞然大物，可以随意兴兵数十万，北燕、北凉、柔然、高车，武德充沛到益处，几乎天下无敌的庞大朝廷。
只要这朝廷发一语——甚至不用皇帝发话，只要中书令轻说一声，桓轩这样的山民们就会被轻易驱逐甚至发配六镇，贺欢这样的队主，他们能随意招来数十万，可以起无数工匠，修筑宏伟的石窟寺……
一个远支宗王或者是门阀的属下，就能轻易改变贺欢和他手下那近百位兄弟的人生。
而这时，阿萧居然说，皇帝亲自来了这小小的桐柏山，要封山大索？！
“事情是这样的，”萧君泽脱下打湿的鞋袜和外套，把手脚靠近了火堆，披散的长发还滴着水滴，随意道，“先前雍州刺史在洛阳祭拜先帝，与元恪这新皇帝发生冲突，劫持元恪至此，中途遇到了一点麻烦，让元恪跑掉了，估计元恪是找到了桓叔兴，所以，就变成现在这番情况。”
桓轩顿时头皮发麻，他吞了一下口水，幽幽道：“这，刺史大人，这还能继续当刺史么？”
萧君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桓轩脑子急转，认真思考道：“我觉得，很难，雍州毕竟是一州之地，若是朝廷大军压境，必然要投奔南朝，而南朝也对刺史大人报有戒心，说不得便要将他调走，失去积业，要再度起势，便要耗费一番时日了。”
萧君泽又看向贺欢：“你觉得呢？”
贺欢沉吟了几息，才谨慎道：“敢问，君刺史为和要与陛下翻脸，又是如何将陛下劫持至此？”
萧君泽思考了一下，回忆道：“和陛下闹翻，是因为陛下觉得君泽是个威胁，要将他拿下，君泽不愿意束手就擒，于是劫持了他，至于离开洛阳，还记得我给你做过的孔明灯么？”
贺欢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难道你们，你们是……”
“对啊，从天上掉下来的。”萧君泽露出微笑。
桓轩想像了一下，然后感觉自己想象力太贫乏了，想不到能带人飞上天的孔明灯能有多大，整个人都有些木然：“这刺史大人，实在是、实在是……”
一时间，他有些懊悔自己读书太少，以至于如今搜肠刮肚，也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位大人。
相比之下，自己就像是皓月之下的萤火，别说及了，碰触的资格都没有。
贺欢沉吸了一口气，目露钦佩之色：“不愧是远在襄阳，便能得草原六镇之心的君泽大人，这却实是通天之能，世间前无古人，难以企及。”
萧君泽却并没觉得开心：“那又如何呢？这次大乱中，他亲手杀了自己义兄冯司徒，与好友彭城王决裂，这能力再强，也抵不过人心。”
贺欢却不这样觉得：“君刺史才华盖世，不输王猛、崔浩等王佐之才，陛下无法用之，是他识人不明，这天下怕是很要乱。彭城王、冯司徒身在局中，与君刺史道不同，不相为谋，便是这次不分开，也难保下次不会决裂。”
萧君泽看他一眼：“你居然是站君刺史这边？”
贺欢沉默数息，才低声道：“世族门阀，宗王亲贵，压迫六镇久矣，当年我家被牵连发配，也只是因为得罪了一位主薄，便家破人亡，如此朝廷，我为何要站？”
萧君泽托着头看他：“你难道想学陈胜吴广？”
贺欢摇头：“自古先出头者，都是众矢之地，我会投奔明主，效犬马之劳。”
萧君泽忍不住笑道：“如此看来，君刺史就是你心中明主了？”
贺欢微微点头：“这是自然，不然天下，还有谁称得上？”
桓轩在一边听得皱眉：“君刺史学究天人，能将雍州治理成一片乐土，但我观之，这些年来，雍州不修武备，钱财工坊，皆在城外的鱼梁州，如今他又在朝中失去靠山，到时，只怕一场战火过后，便要毁成废土。”
这也是他这些年举棋不定的原因，再多的钱粮，若无武力相护，那也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君不见当年北凉的百年基业，佛学、儒学大昌，但在北魏过境后，二十余万户凉州百姓都被迁到平城，凉州自此荒凉。
贺欢不认可：“以君刺史的智慧，不可能料不到这点，他敢如此做，必有依仗。”
桓轩则看向阿萧：“阿萧，你觉得呢？”
“我觉得……”萧君泽正要回答，突然鼻尖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河风吹过，他身上湿透的中衣遇风蒸发，带走了他本就不高体温。
贺欢踌躇了一下，终于道：“公子，你要不，将中衣褪去，否则让它自己干透，怕是会受风寒……”
萧君泽觉得也是，于是解开中衣系带，褪去绸衣，那一瞬间，白皙精致的锁骨、修长的手臂，柔韧的胸口，还有光滑紧实的小腹，皆一览无余。
桓轩只看了一眼，便眼红心跳，急忙低下头去，仿佛地上有什么奇珍异宝。
贺欢也怔了一怔，轻笑道：“公子穿衣后，看着柔弱，但这身子，倒有些军中武人的味道。”
难怪当时差点就把他锁喉了——到现在，他的脖子还在隐隐作痛呢。
萧君泽顿时挑眉：“你倒是有眼光。”
他可是花了快十年的时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虽然没练出一身耗子肉、麒麟臂，但匀称紧致，力度内敛，绝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弱小。
话是这么说，但外衣一脱，山风一来，顿时寒毛倒竖，萧君泽只能搓着小臂，给自己一点温度。
可惜他家小老虎暂时寄存在桓轩的山寨里，没有一起带来，否则，如今抱着它，也能当一个暖炉用用。
等等，暖炉？
他伸手捏住桓轩的手，感受了一下温度。
桓轩顿时脸红到脖颈，小声道：“我身上也很暖和的。”
萧君泽靠过去摸了摸，眉头微皱：“你快糊涂了。”
这哪里暖和了，分明比他还冷。
贺欢察觉到不对，过来摸索了一下，将半干的衣衫给他裹上，又将火堆小心移开，将下边滚烫的石头铺开，微微冷一点后，将他平放在烤热的地面上，皱眉道：“有些麻烦，他烧的很重。”
才一躺下，桓轩紧绷的神经似乎就已经到了极限，几乎是立刻就闭上了双目。
贺欢又扶起萧君泽：“这火堆不大，能烫暖的地面不多，你和他挤挤吧。”
萧君泽才坐下，便问道：“你呢？”
“我要去巡逻一番，找找出路，”他看着周围，“天快黑了，我要在附近留下些记号，我属下才好寻来。”
萧君泽点头：“好，我等你。”
贺欢于是拿起刚刚削尖木棍，沿着小河附近的灌木走去。
萧君泽提起精神，没有休息，而是按着枪械，默默地恢复着体力。
他的额头也很烫，但感觉自己还扛得住，中途还给火堆添了些烤干的木柴。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贺欢回来了，他赤着上身，身上有几道细长的伤口。
“这是？”萧君泽有些发抖，太阳下去了，也更冷了，一点点火光的温度，不足以温暖他。
“这是被荆棘刮到了。”贺欢答道，“小事，睡一觉便好了，公子，你先休息吧。”
萧君泽沉默了许久，才磨了磨牙：“地上不平，我睡不着，你让我靠一靠。”
贺欢小声道：“要不，您再等等，我把火堆再移开一些。”
萧君泽看他有些躲闪的眸光，不由起了兴趣：“贺欢，不是我自夸，我这容貌还是有几分的颜色，你都坐怀不乱，那又有何可惧？”
“若是不乱，”贺欢轻声道，“我也不会躲避了。”
“哦，这从何说起？”萧君泽问道。
“你知道鲁男子的故事么？”贺欢认真问。
“没听过！”萧君泽只对喜欢的历史时间有兴趣，其它的兴趣不大。
“鲁国有一男子独居，一夜，邻居寡妇求来避雨，被鲁男子拒绝了，寡妇说，你怎么不学柳下惠，当年柳下惠夜宿郭门，有女子来投宿，因恐其冻死，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取暖，直至天明，都没有发生违德之事，你为何不行？”贺欢仿佛也在说服自己，但推开的力度软弱到可以把苍蝇掀翻，“鲁男子答，他可以，我却不行，我要以自己不可，学柳下惠的可以。”
“你还有些学识啊。罢了，我也不强人所难。”萧君泽微微挑眉，他已经冷得CPU都快不转了，不过贺欢说得有道理，于是他不再要求，缩在地上，尽量保持体温。
但随着夜深，露水凝聚，阴冷的天气更重，萧君泽却发现自己不冷了，只是手有些颤抖。
瞬间，他心中警觉大起，这是急性失温的症状，再等一会，他很可能会呼吸衰竭，心跳骤停。
既然如此……
“你过来。”
“不可……”贺欢挣扎。
萧君泽坐起身子，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语气却不容质疑：“别担心那些小事，只要我可以，便没什么不可以。”

第170章 多多尝试
贺欢沉默了数息。
他走到阿萧身边，伸手揽过他的腰。
肌肤相贴的一瞬，温暖的掌心柔韧而充盈着力量。
萧君泽谓叹一声，一点点贴了上去。
那一瞬间，他才惊讶地发现，血肉传递而来的，并不只是温度，似乎还夹杂着另外一种紧密与坚实，安稳与温度同时顺着肌肤传来，抚慰着他这些日子的焦躁与厌恶。
那些负面的一切，好像都被这血肉的温度填满了。
他忍不住贴在贺欢的胸口，蹭了蹭，似乎这样能汲取更多的温度。
贺欢顿时僵硬了，他的额骨有汗水滴落，他的声音嘶哑里带了一点祈求：“公子，请您自重！”
萧君泽轻笑出声来：“要怎么自重？还要你指教一下才是。”
贺欢本能地向后退了一点，但胸口却在这一退之间，感柔软又轻微的摩擦感，一瞬间，舒麻感从尾椎骨直冲上了天灵盖，几乎要将他整个头皮炸开。
他急声道：“你，你别动，你再动我可就不客气了！”
萧君泽撑起双臂，在这黑夜的火光下，他的明亮的双眸似乎比火光更惑人：“那你说说看，要怎样不客气？”
真的，很舒服啊，他用掌手贴着贺欢的胸膛的弹性与温度，原来，古人说肌肤之亲，是真的能让人满足。
贺欢轻轻咬牙道：“这种事，难道不该两情相悦，你情我愿么，怎可趁人之危？”
“这话说得过了，”萧君泽看着男人英挺的眉目间，不断沁出的汗水，伸指从他眉间划过，放在那有些苍白的唇间轻轻尝了尝，“我这手无缚鸡之力，你危在何处？”
贺欢用尽了力气，才闭上眼睛，咬牙道：“我不想！”
“是么？”轻笑声在他耳边响起，温暖的气息仿佛有神奇的魔力，透过耳孔，像一道锁链，将他的理智捆绑掩埋，那人轻轻道，“那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贺欢手指紧紧地抓住向下的土地，将头偏到一边：“公子，陛下还在国丧之期，这，这不好……”
“呵，我给他守丧？”萧君泽忍不住冷笑一声，“你速速换个理由，别我惹我生气！”
贺欢只咬牙闭目不语。
这誓死不从的态度，倒让萧君泽来兴趣：“来，说说看，你在怕什么？”
有趣，他都比石头还硬了，是在死抗什么啊？
他在贺欢耳边轻轻咬了一下：“你说嘛！”
贺欢终于睁开眼眸，死死地盯着他，深邃的眼眸里幽暗阴森：“你有异术，会杀我灭口！”
他看到了，就在追来的时候，面前的少年，只是轻轻一指，就拿下敌人性命，什么重甲也抵挡不住，当时他就心中一惊，知道初见时，自己是在鬼门前走了的一遭，觉得今年的死劫应该是过去了。
“胡说，”萧君泽危险地眯起眼睛，“我又不是母螳螂，还带收人头的！”
这可是冤枉。
贺欢眼中的最后的戒备退去，忍不住低声道：“当真？”
萧君泽轻嗤一声，贴上去：“算了，我没那兴趣了，你让我蹭一会就好，给我忍着。”
贺欢咬住唇，蓝眸里满满的委屈和不可置信。
又过了片刻，他小心地抱住了面前美人，长有粗茧的手指磨娑着的那光滑细腻的脊背……
萧君泽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
……
黎明，衣服在火光边已经烤干，萧君泽将长发随意绾起，穿上中衣，套上外套，又摸了摸额头，心中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果然，不管病得多重，遇到了什么麻烦，这身体只要索取到一点阳气，第二天就能大幅好转，连疼痛都只持续了那么几秒，剩下的，就全是快乐。
但……
他咂了咂嘴，不得不说，快乐是真快乐，有点明白为什么那原著里，那么多人物对他这身子念念不忘了。
他自己也挺念念不忘的。
不是那种……就是那种……
想到这，他低下头。
贺欢还沉浸在先前的震惊中，忍不住看向少年，眼眸有迷惑、担忧，整个人宽大的身子在那裹着外袍，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到要扯头发。
“有些天赋异禀罢了，”萧君泽知道他在吃惊什么，淡定道，“我天生便是如此，知道这事的人不止你一个，放心，我不会灭你的口。”
昨晚只是懒得再和这身体较劲，想让他早点痊愈罢了。
爱？责任？关系？不存在的。
说完，他还看了看身下衣物，还好，没什么血迹，想来也是，这些年他勤于练武，如果还能弄出落红什么的，这才真该灭口了。
贺欢神情复杂里带了一点惶然：“就，就只如此？”
是，我做不好么？
“不然呢？”萧君泽微笑道，“难道还要我娶你？”
贺欢猛然摇头，终于回过神来，他微微点头：“明白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是他一时失了进退，以阿萧的才华学识，自然有自己的事业，岂会沉耽于情爱小事，只是，虽然想明报，他还是觉得心底沉闷，原来这一路上，阿萧其实，也对他毫无眷恋。
萧君泽看他已经想明了，点头道：“差不多了，太阳快出来了，咱们不要多停留，得尽快离开。”
贺欢点头称是，便看向桓轩：“你怎么看？”
桓轩在一边沉默时，已经把身边的树枝扣出了一好大一个坑，见两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又看着阿萧脖颈上青紫，幽幽道：“我能有什么意见？”
他只觉得想跳进这河里，顺着河水冲入大海，莫要再上岸了。
萧君泽轻笑：“好了，阿轩起来吧，咱们还有路走呢，你总不能现在回去吧。”
沿途不知道还有没有埋伏呢。
桓轩看着少年如雪般洁白的面颊，沉默数息，微微点头：“先前是我大意，才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必会安全送你到襄阳！另外，咱们不要再等，顺着河道下去，十里之处，便有一个小村，咱们看能不能寻到小船，这里离襄阳已经不远了。只要顺水而下，只要一日，便能直达襄阳。”
萧君泽看着又重新振作起来的桓轩，满意地道：“便依你所言。”
……
桓轩果然是地头蛇，虽然先前因为太过大意，从而中了埋伏，但当他拿出十二分的心神开始战斗后，整个路途便极为顺遂。
他能听山中鸟叫分辨出林中有无人，能从草木痕迹判断是否有人路过，能从野兽粪便中知道种类、过去了多久，一路还找了许多板栗、柿子、野果，给他们果腹。
“这猕猴桃不错啊。”萧君泽吃着野生的果子，熟透的绿果只比指头大小一点，但味道是真的不错。
桓轩单手拿着木棍，长叹一声：“是啊，味道不错。”
贺欢看着他一脸败犬的颓丧，非常知趣地没有搭话。
这时的河水已经退去很多，露出大片浅滩，中间唯一给他们带来一点麻烦的便是有一处瀑布，但依靠着树藤，也很快过去了，到这时，原本的小河已经变得宽阔平坦，小河两岸，开始出现了一片种着青小麦的细碎田亩。
并且，随着河岸变宽，田亩也渐渐多了起来。
而一处不足半丈宽的小小渡口边，有着一叶小船，船边正坐着一名戴着斗笠的船夫。
桓轩先一步上去，用山中俚语与他说了几句，那船夫面露迟疑。
桓轩抓了抓头，又回到君泽面前：“你可有带什么金银？”
萧君泽拿下束发的发带，上边镶嵌了一个掐丝的精致金饰，只是在这几日的奔波中，已经变形了。
于是桓轩过去，这次，他们一起走上了小船。
竹竿撑起，离岸而去。
……
一天后。
小船一路顺水而下，沿白水汇入汉江，行两百里水路后，便直抵襄阳。
云梦泽虽然褪去，却依然赋予了此地无数小河支流，像血管一样遍布四面八方，这一路上，襄阳周围繁茂的水系，让商船往来如鱼群，几乎到处可以看到他们这种不过一丈多长的小船，顶着一个半人高的船棚，装着米粮、碳石、布匹等物，往返在这平稳的水面上。
那船夫中途还说了一口流利的汉话，让贺欢有些惊讶。
原来，船夫的小村落是熟蛮，但这几年，他们早就不是山中人了。
“咱们村人也喜欢去襄阳啊！”那四十多的船夫在路上笑着和他们说，“山里菌子、皮毛、草药，都能顺着河水，送去鱼梁舟卖掉，再换来粮食、布匹、盐铁，村里的小孩儿们，每次听说要入城，那可是躲在船底，都要跟来。”
他还提起，这些年，襄阳几乎没有征发劳役，所有疏浚河道、修筑道路这些事，都是给工钱的！
“唉，你们是不知道啊，”那船夫一脸愤愤，“几个大的河役、道役，都让什么帮会给包了，他们还不要过了三十的人，呸，三十怎么了，干的活哪比二十多的少了 ？”
桓轩凉凉道：“凡襄阳治下吏、役、官、军，皆要考试，你就是年轻二十岁，照样去不了。”
“还要考试？”贺欢听得面色大变。
桓轩的脸色终于阳光起来，他似笑非笑道：“对啊，要考的，贺队主，你连这也不知道么？”
贺欢顿时露出为难之色：“是，是考数术么？”
“正是，”桓轩点头笑道，“我这里有补习之法，只是略有些小贵，你那些属下，皆可以来寻……”
贺欢正要答应，萧君泽便随意道：“不必了，我来教他就是。”
桓轩尾巴和耳朵一齐耷拉下去，他小声叹了口气：“阿萧，你回去不忙么？”
“会忙一点，但不多。”萧君泽笑了笑，然后向对岸的码头招了招手。
那里，一名将军，白马银枪，正在眺望江面。
那是他家明月。

第171章 早该如此
斛律明月看到萧君泽时，身上的冰冷肃杀瞬间像遇到喷枪般融化，整个人都洋溢着太阳般的光芒。
他咆哮了一声，扒下身上的铠甲，如一条大鱼一般，窜到水里，几个扑腾，便已经到了他们船边，让萧君泽轻松地拉到了船上。
然后，斛律明月一把抱住了君泽，整个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没事了，没事了，”萧君泽拍拍他的湿透的衣服，“回去我给你讲前因后果。”
斛律明月过了好几息，才缓过来，上下打量着君泽，确定对方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锐利的目光便落到船夫、贺欢、桓轩这三人的身上。
首先是船夫，这个没什么异常，他扫了两眼便过去了，然后是桓轩，这小子怎么也在这里——崔曜说他是君泽用来解闷的，让不要暴露君泽身份，他现在知道了么？
最后，斛律明月的目光落到的贺欢身上，立刻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种来自草原的同类气息，还是很强大的同类，但是，再强大又如何呢？
思及此，斛律明月心中生起一股自傲，他是跟在君泽身边最早的那批人，也是最受器重的人，如今他执掌大权，整个敕勒族也因此受惠，投奔的小部族不计其数，在襄阳更是威望极高，这种后来者，怎么有能力与他相……相……
他鼻尖耸动，看看君泽，又看看贺欢，清亮的目光从的自信，变得迷茫，又变成难以置信的扭曲。
“明月你莫慌，”萧君泽轻咳一声，“先回去，等会再同你细说。”
……
一番鸡飞狗跳后，萧君泽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崔曜也心急如焚地跑了过来。
“阿曜……”
“你再不回来，我都要考虑举兵称王了！”崔曜眼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这几日未睡好，“你可知道，这些日子你，朝廷都乱成什么样了？”
“有元勰在，乱是不会乱的，”萧君泽小声道，“南边有萧衍和谢澜，我消失几天，也不会是什么大事。”
崔曜大声道：“你还有脸说，你在先帝灵前当众承认自己是南朝帝王，有没有想过会将雍州置于何等境地？”
萧君泽有些惊讶：“啊，元勰不会承认了吧？”
崔曜生气地瞪他：“彭城王自然不会承认，你在灵前，杀了冯司徒、禁军将军于烈，又烧毁了太极殿，最后劫持陛下，升天而去……他们是有神仙降临太极殿，带走冯司徒与先帝，两人一同登天，陛下与他同去相送，遨游四海，不日便会归来，从头至尾，都没有提起你过！”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出来：“元勰倒是机灵，那么快就想出找补的理由，也真是为难他这个老实人了。”
崔曜恨恨道：“我知你必会大闹一场，但万万没有料到，你能闹出这样的大事来！”
灵前决裂，无敌仙术，将冯司徒与先帝同葬，劫持皇帝，升天而去——这样刺激的大事，居然没有带他！
天知道他知晓前因后果后，是如何悔得捶胸顿足，他甚至猜测，元恪那位置说不定就是给他崔曜准备的，凭虚御风，遨游四海啊，这样的机会居然就让他从此错过了。
萧君泽立刻安抚：“阿曜，你误会了，当时情况复杂，我也是担心会牵连到你，你看，我连魏贵妃都没有带着一起，对了，她现在还在洛阳么？”
“还在，”崔曜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让情绪平稳下来，闷闷道，“她在太医院，总是搞出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宫中有人传言，说‘魏鬼食人心肝’，元勰无奈，将她暂时安置在自家府上。”
“那倒不必担心她的安危了，”萧君泽揉了揉太阳穴，失误了，“回头我会想办法将她带回来的。”
本来捏着元恪，元勰肯定会乖巧地把魏贵妃给他送回来——等等！
萧君泽计算了一下时间，元恪脱困的消失肯定还没那么快到元勰手里。
他起身拿笔，写了我已经脱困，现将元恪安置在桓叔兴处，可放魏知善南归等寥寥几字，便收起来，递给的崔曜：“立刻去给洛阳暗哨传书，将我的这手书送到。”
他设过几个信鸽哨站，主要通信就在襄阳到洛阳、襄阳到建康，但不是大事，一般不会动用这些信鸽。
崔曜知道轻重于是出门，去安排此事。
而这时，斛律明月的幽怨的目光才终于引起了萧君泽的回应。
“明月啊……”萧君泽立刻露出愧疚之色，拉着明月的手，“这些年，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你不会怪我吧？”
他在北朝闹出这样的大事，北魏的高层肯定是瞒不住的，斛律明月当然也是一并知晓。
难得他家明月还愿意每天在码头等他归来，真是让他感动。
斛律明月此刻神情低落，整个人都失去精气神的模样：“明月果然不如崔曜，唉，也难怪，明月愚钝，只知道信任您，体会不了您的心思，又哪比得上崔曜精明能干……”
“哪有哪有，”萧君泽立刻安慰道，“明月武勇非常，不告诉你，是当时你还在抵御南朝，怕你心神出错，反而乱了方寸，后来则是一直在南边，没什么机会……明月，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斛律明月看君泽态度那么真诚，心里的不平稍缓：“你真这样想？”
“当然！”萧君泽说得斩钉截铁，“我把北方的商路都给你家，这是崔曜都没有信任啊，如今，我不也向你坦白了么？你我之间，再无隐瞒！”
斛律明月这才点头，却又忍不住道：“那，那……”
他言语间吞吞吐吐，带着迟疑。
“怎么了？”萧君泽问。
斛律明月踌躇了一番，才低声道：“先前，我闻到你身上，有那贺欢的味道。”
他嗅觉极灵，别说这点味道了，就是大军路过了多久，他都能闻出来。
萧君泽不由轻笑一声：“不过是萍水相逢，他怎么能和你比呢？”
斛律明月倒不是吃醋，他只是想不明白：“可是主公，你怎么、怎么会与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就因为是萍水相逢啊，”萧君泽轻笑一声，“若是崔曜、桓轩这些人，必然百般纠缠，公私难分，他帮过我，我也回报一番，如此，缘分便算尽了，多好？”
斛律明月大受震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心中却不免生出几分同情。
萧君泽于是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缓缓坐上主位：“明月，这些小事暂且按下。最近，必然会有些麻烦，我需要你来处理！”
“请主公指点。”
这才是他一心效忠的主公！明月立刻恭敬叩拜。
“先前，我在朝廷大闹一番，朝廷必然会在襄阳试探，”萧君泽平静地道，“若我所料不错，过不了多久，元恪便会以南巡之名，带大军南下。”
“雍州一地，是洛阳门户，”萧君泽轻笑道，“也是当年元宏耗费无数心力才拿下的国土，他们不会轻易放手，你的队伍，准备得怎么样了？”
斛律明月眸中精光闪耀：“主公放心，属下的铁浮屠已经大成，只要他敢来，必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
“不，光铁甲精骑还不够，”萧君泽微笑道，“我还需要一支精兵。”
斛律明月目露不解。
“也不需太多，”萧君泽指尖在桌案上轻点，“我会在军中挑选勇士，组织一支精兵。”
斛律明月安静地听着。
“到时，他们也由你指挥，”萧君泽十指合拢，“襄阳之地，南朝也好，北朝也罢，都无人可以染指，我说的。”
……
夜深了，萧君泽沐浴一番后，在阁楼上，迎着夜风，看着这襄阳城中灯火。
煤油和玻璃使用，让整个襄阳城都有些满城繁星的模样。
他摇晃着手中的温酒，看着天上星空。
时光啊，改变他，也改变了这个世界。
“终于，一切开始步入正轨。”萧君泽低声道，“兄长，元宏，你们会看到天下一统的江山，也算是继承你的遗志了。”
他昨晚放纵了一下，不是因为动心，只是想做一个告别。
告别那个不成熟，不愿意接受现实，不想接受故人真心的任性的萧君泽。
告别以前的张狂与放纵，认真地对待他的责任、他的人生，对待那些相信与支持他的人。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么些年了，枪炮这两物，也可以登上历史舞台了。
在他的治下，下一个时代，是属于生产力的时代。
如今的天下未安，人需要抱团取暖，所以南北两朝，庄园经济坚不可摧。
但庄园制最大的问题，便是剥削极为严重，那是一个个小型的王国，人们甚至连最基本人身权也无——他们本身就是庄园主的财产，这是一种违背人性的经济模式，在严苛乱世求存不得已而为之。
但只要生产力发展，人们不需要宗族便能保全自己时，宗族的势力便会自然消解。
只要不起战乱，庄园便会瓦解成村落。
只要有足够的铁器和耕牛，人们便会自己前去开垦。
只要能有赚钱的工作岗位，他们会不远千里去追寻。
那些最最普通人啊，不需要指引，便会自己寻找生命的出路。
他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不需要再顾忌。
就由我来，镇压这个时代。
夜风吹过，秋意更凉，弯月高悬，仿佛在与他见证。
他笑了笑，举杯敬天，将手中酒洒下大地。

第172章 一点点的震撼
萧君泽休息一夜后，精神恢复，坐在襄阳的卧室之中，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翻看着崔曜送来的资料，里边是他上次离开时，要求崔曜搜集的消息。
如今襄阳城外，有大小炼铁、炼焦坊六十余座，能产铁水三百七十余万斤，焦炭一千九百余万斤——听着好像很多，但三百七十万斤铁水不过是三千多吨的铁产量，换成普通货车，也就两百多车次就跑完了，平均每天产铁不够一个大货车拉走的，要知道这可是整个襄阳的产量啊。
好在，无论是如今开垦云梦泽，还是三长制改革后的北魏，都能吃下这样的产量，平均下来每人都不到四两的铁，加上草原诸民们，需求还有巨大缺口。
另外就是羊毛，如今毛料的年产量已经达到十万匹，绢、麻更是达到七十余万匹……
如今整个襄阳的人口已经达到五十万，和总共六十余万人的洛阳城相差无几，但要知道，洛阳是举全国之力在供养，有无数权贵世家积粟、布匹流向洛阳，还有本身十五万禁军的巨大消费市场，而襄阳却是个纯粹的产业城市。
崔曜对这样的成就十分骄傲，他对君泽道：“先帝在位时，就不止一次写信给我，要属下入朝当度支尚书，并且承诺只要磨练上几年，于朝廷中积累威望，司徒之位，指日可待。”
“那倒是可以去，”萧君泽笑道，“想想看，南北两朝，想当哪里的司徒，都任君挑选，也算位极人臣了。”
“这可不行，”崔曜顿时就飘了起来，得意道：“两朝皆不是梧桐，属下只等主公一统天下，当您一人的司徒！”
“嘴真甜。”萧君泽笑了笑，又翻看起了其它细节。
但光看产业规模不够，整个襄阳城，如今有大约三十余万的工人，男女各半，男工多在炼铁、炼焦、采石等行业生活，而女工则绝大部分在纺织业中，会有女工的原因不是因为男女平等，而是女工的价格更低，不到男工的一半，更容易管理。
“这些工坊，你去巡查过了么？”萧君泽问。
“自然，每月皆会掩饰身份，悄悄前去巡查，”崔曜对君泽交代的事情，总是十二分用心，“据属下探查，这些工人除了少量本地人，大多是南阳、新野、司州的逃奴，还夹杂着山中蛮夷，他们最初在鱼梁州外的水泽、山间搭起窝棚，每日去码头、道桥找些零散活计，这两年，他们也大多落了户籍，在鱼梁州找了活计，整个雍州的多余的米粮，都是由他们购去……”
同时，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干活非常拼，积蓄了一点钱财后，便要购买农具、垦荒契，前去开垦土地，不再继续做工。
好在，虽然工人流失比较严重，但每年新来的逃民也很多，如今汉化快十年，多的是被印子钱逼得走投无路的逃民。
“印子钱？”萧君泽找到其中的要素。
“对，”崔曜笑道，“如今北朝大兴佛寺，供养人、铸佛皆需要大量钱财，而放印子钱，便是敛财最好的办法。”
他还给君泽说了一下基本操作，简单说，就是强行放贷，欺凌弱小，不管对方需不需要这些钱，就得收，甚至还一定是钱，比如要求借出去一个鸡蛋，就得收回来一只鸡；借出去一升米，还回来的米必是一车米……
用这种办法，先前那些在均田制中分到田产的庶民，不但保不住自己土地，甚至连自己都会变成还款的一部分，被拉去修筑佛寺、石窟，或者成为家奴。
“那，雍州也难免有这些事吧？”萧君泽皱眉问道。
“有自然有，但远不如司州那么厉害，”崔曜感慨道，“咱们这里的农户过不下去了，会举家逃亡，在襄阳混口饭吃，而土地若无人耕作，便是大过，到时这些乡豪，该给的税赋，一分不得少，他们自然也不敢对治下太过严苛。”
虽然朝廷规定了税率，但谁去管每个田的具体产量啊，通常收税都是估计一下某乡某郡的产量，按这个数量要求收上来，至于对方家里有没有遭灾，有没有减产，都是不管的，反正三长制在那放着，交不够，郡里就会找党长，党长找乡长，乡长找邻长，一个个找下去，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总是跑不掉的。
说到这，崔曜还有笑了起来：“最近，户籍之上，连女婴都都多了许多。”
萧君泽听到这里，心中略为有数。
于是他又提起了朝廷的事。
洛阳离襄阳只有五百余里，以鸽子的速度，哪怕中间多休息一下，三五个小时就能飞到，如今一天已经过去，完全可以更新情报了。
“彭城王回了您的消息，”崔曜答道，“他说，放魏大夫回去可以，但沔水之北五郡，是由先帝拿下，需要交还给朝廷。”
沔水就是汉江，等于要将襄阳以北所有的雍州土地，都交给北魏。
“他想的真美，”萧君泽轻哼一声，“这么一来，襄阳岂不是要人心惶惶，你回信给他，靠近洛阳的义阳、方城两郡，我能交给他，其它的，没得商量。另外，我没有要揭穿洛阳宫变之事，也不会直接将雍州并入南朝，算是我的诚意。”
虽然君泽在洛阳做出那么轰动的大事，但朝野之中，对襄阳一地，目前却处于闭口不谈的状态。
目前的情况是，朝廷不能、也不愿直接揭穿君泽的身份。
襄阳目前已经集结了一切的叛乱条件，没有人怀疑君泽一但回去，便会立刻带着雍州回到南朝，但，朝廷还是完全不承认君泽就是萧昭泽这个事实——承认了，襄阳是真的会反，要知道，雍州之地，朝廷从南朝夺来，也不过是五年前的事情。
当没有一头牛时，怎么高呼都没事，可真有一头牛了，说话行事便要三思而后行了。
同时，若是承认了君泽的身份，无疑是北朝上下的奇耻大辱，所以，只要君泽不主动承认，那么，北朝表面也会当不知道，假若无事发生。
“魏大夫这身价，比和氏璧还贵了。”崔曜酸溜溜说了一句。
“那可比不得，”萧君泽笑道，“人家秦王是用十五座城换和氏璧，魏妃这才两座城呢。”
“可秦王最后不也是耍赖了么，”崔曜轻哼一声。
“但是，如果是阿曜你有危险，”萧君泽真诚地看着他道，“我会愿意拿襄阳城来换你的。”
一瞬间，崔曜心花怒放，红霞满脸：“这、这多贵啊！”
“阿曜你值得！”萧君泽说得斩钉截铁。
崔曜本想再问一句斛律明月值多少钱，但又觉得这话有点儿侍宠而娇，便把话吞下去了。
“好了，说说襄阳军备。”萧君泽转移话题。
“……如今，襄阳有大军两万，”“皆从的敕勒部、秀容部、还有诸胡酋中挑选的精锐，其中明月的部众装备最精，人马皆的着重甲，鱼梁州水军有大小船舰一百余，水军一万三千，同时，各郡有郡兵两千。另外，各地乡豪，皆愿归附，若要回归南朝，只是您一声令下的事情。”
“不必，”萧君泽轻笑一声，“南朝那些权贵，一无是处，把襄阳并进去，只是徒增麻烦，不如就这样维持着。”
“但是……”崔曜有些迟疑道，“可一旦我等若是不遵守北朝调遣，那些财货，可能就进不了洛阳，入不了河北阴山之地，还会截断与草原商路。”
“这事，我会处理，”萧君泽托着头，微微皱眉，“到底还要做过一场，分出胜负才能算，如今襄阳形势正好，若有战火，必然会有所动荡，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崔曜立即道：“您放心，诸家商坊、各大乡豪，明月都已经派人盯住了，一但他们胆敢冒头，我便立刻将他们处理干净。”
萧君泽抬头看他，沉默数息，才幽幽道：“我说的动荡，是战事一起，商坊必会停工，许多工人便会衣食无着，要你备着粮食，避免有匪类掠劫，至于那些乡豪，便照你说的做。”
崔曜一时有些尴尬，但他很会调整自己，立刻恭敬道：“还是主公你的想得长远，我这就去安排。”
萧君泽看着他离开，无奈地摇头。
虽然阿曜是他的精心培养出来的左右手，但让他一下子就有觉悟，也不可能，慢慢来吧。
-
贺欢是第一次来襄阳，对这个繁华之地，并没有多作停留，而是找斛律明月去借一匹快马，准备回桐柏山去。
虽然知道那些袭击者的目标不是他们这几十个胡人，只要他们逃走，对方也按理也不会和他们这些擅战的军卒多加纠缠，但，生死大事，他不可能的放弃自家兄弟，必须第一时间联络上他们。
斛律明月也十分感激的贺欢将君泽带回来，于是果断将自家手下的一支百人骑兵派出，队主贺拔胜随他一起，去找回那些属下。
桓轩也随他们一起回去。
他这次和家族算是撕破了脸，回去还有的麻烦。
于是，军卒开拔，在骑行一日夜后，便到了先前那处小村，找到了正在那里等他归来的同伴。
如他所料，那些山蛮在君泽等人落水后，便没再纠缠，而是直接退去，他们沿河寻找了两日，看到了贺欢留下的印记和消息，正准备去襄阳与他会合呢。
当得知队主成功抱上雍州刺史的大腿后，他的兄弟们都十分振奋，觉得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桓轩婉拒了贺欢送他回去的好意，说他有另外的事情，便独自己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在骑兵队主贺拔胜的帮助下，贺欢一行人踏上了前去襄阳的客船。
……
贺欢这些兄弟们激动得一夜没睡，大家都商量着到襄阳后，该如何过，要买多少马，多少铁锅，送去草原，到时大赚一笔云云。
但，他们的激动，只维持到了离开船泊，上了鱼梁州的码头。
斛律明月知道贺欢回来了，亲自来迎接他，还带他们去了码头上最好吃的一家面摊。
贺欢等人被码头上香喷喷的烩面吸引，老板招呼着军爷来尝尝，这面是这码头上最便宜的一家，绝对不吃亏。
加上一日夜的奔波，大家都饿了，于是他们坐在码头，每人点了一碗面。
摊子的马扎坐不下，很多人便捧着陶碗，蹲在路边，大快朵颐。
每碗足足的半斤面条，加上浇头，结账时才知道，要十钱一碗！
他们一行人，要九百多钱，这钱在洛阳买米都能买两百斤了！
这真的不是遇到黑店了么？
一时间，贺欢面色大变，掏钱的手都有几分颤抖。
斛律明月却是自信一笑：“看来贺兄弟手头并不宽裕啊，回头去我军营，我给你们预支一月俸禄！至于这顿嘛……老板，记在我账上。”
“好勒。”老板爽快地答应了，“军爷下次再来啊！”
贺欢顿时羡慕，恭敬道：“多谢将军！可、这军中也有俸禄么？”
斛律明月看他好像一点也没吃到下马威，不由有些失望，答道：“如今襄阳有两种俸禄，其一，是每月两百文钱，其二是由郡城划出府田，每户十亩，有大军开拔时，自带武器、马匹。”
贺欢和兄弟们倒吸了一口气，立刻便有兄弟大声道：“第二种，我们要第二种！”
斛律明月笑道：“那可不行，只有落户三年、或者立有大功的兵卒，才能赐下良田，当上府兵。”
回头他就找个理由，把这些家伙送回六镇去！

第173章 一点危机
十月末的襄阳寒意十足，许多工人已经在为年节做准备。
朝廷的风云变幻，帝位更迭这等大事，对这些襄阳的民户来说，遥远都像是天边的事情。
斛律明月没有太过为难贺欢，把已经当成仓库的襄阳军营划分出了十几间营房，让他们居住。
“新营房那边没有新的床位了，你们暂时住在这里，条件简陋，八人一屋，被褥在箱子里，扫帚在门后，你们自己清理一下，水井在街道东首，今天的午食已经过了，夕食要去鱼梁州的主营吃，当然，你们也可以自在城里吃，记得给钱，不给会被抓进大牢。”斛律明月冷淡道，“回头挨个去军管处领军籍登记，就在营外的左边二十丈的地方。”
贺欢自然多谢多谢。
斛律明月便离开了，他的事情非常多，不能只呆在这里——太无趣了，这个胡儿就像是个木头，怎么刺他他都不生气的，自己和他计较什么。
等斛律明月走了，贺欢与属下们对视一眼，顿时欢天喜地推开了营房大门。
“砖房啊！我就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贺欢的一位小弟先是摸了摸凹凸不平的墙壁，然后便倒在铺着稻草的床铺上，“啊，这床太大了，这真的是我一个人的床榻么？”
“啊，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睡过单独的床呢！”另外一位小兵爬上了床架子，那是个二层的木床，简陋的木梯似乎已经被踩出了包浆，但躺上去完全不影响。
“好大的屋子，你看，还有柜子，天啊！还有盖絮！塞了碎纸的盖絮，你们快看啊！”
“真的啊，天啊，我只盖过苇草絮，这里居然是碎纸絮！快让我盖一下！”
“这被褥都是浆过的，硬硬地，睡着好妥帖！”
所有人都激动了，他们以前最好的时候，也是睡二十人大通铺，人挤人，暖和是暖和，但难受也是真难受，如今居然可以每人的一个床。
“啊，柜子里还有鞋！”有人惊了！
“什么鞋，是靴子，看到没有，有鞋帮的，两寸高呢，能把脚踝都围住！”
“我穿着有点大……要塞些稻草，可不能掉了。”
“我这有点小，没事，穿穿就大了。”
贺欢看他们激动得要在地上打滚了，轻喝道：“都安静些，自己选床，分完了还有打扫军营，挑水洗衣，弄完了还去吃夕食！”
众人这才听从安排，分成几个小组，很快把房间和床位分了，中途很多人都想要睡上铺，上铺不够分，不得不打了一架，这才分好，然后铺床、打扫军营。
打扫中，他们偶尔有发现，便惊诧不已，比如发现了晾衣杆，再比如发现了不知哪位军士落在院里的一个铁水壶，又或者是发现哪个士卒留在床上的一些针线、碎布……他们就像一个个寻宝的耗子，进了粮仓，快活似神仙。
不过，也不全是好的发现，有个士卒发现自己的木头床上长了蘑菇，顿时惨叫出声：“我的床，我床朽了！”
一时间，许多人前来围观，七嘴八舌地讨论一番后，大家决定回头在城外找根硬木，把这床柱换掉。
贺欢看着兄弟们那已经完全从先前的惊惶中走出的模样，心中大感安慰。
这一个多月来，他也时常感觉前路迷茫，本来都已经做好入山为寇的打算了，却没想到峰回路转，反而有了新的天地。
还得去感谢阿萧才是。
他回忆着阿萧那的美得飘渺若幻的模样，少年狡黠的模样近在眼前，仿佛还轻声地问他，你倒是睁开眼啊……
贺欢一个激灵后，猛然回神，平稳住呼吸，有些无奈。
他还不知道阿萧的身份。
虽然他从桓轩那旁敲侧击出阿萧是君泽刺史的人，但以他这些日子对阿萧的了解，这想法不说是臆想，至少也是可能性不大。
在他的眼里，阿萧杀伐果断、学通天人，他这样的人，若是都要以色侍人，那被服侍的人，需得有几条命啊！
要么桓轩被阿萧骗了，要么就是桓轩不愿意告诉自己。
贺欢想到先前阿萧提起朝廷那种轻蔑不屑的神色，果断止住了自己的猜测。
不是他不好奇，而是以他现在的身份，有些事情，不去知道，反而是一种自我保护，等到需要时，阿萧自然告诉他，最好不要自作聪明，毕竟，一但成为别人心里的“麻烦”，那些大人物甚至不用说出口，下边的人便会把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这种事，他已经遇到过一次了。
……
打扫完军营，贺欢又带着小弟们前去领取军籍，得到了写着每人名字、年纪，并且盖了大印的腰牌。
那几位录写的文房非常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有一位甚至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让他有些疑惑，为什么襄阳这里文书好像都非常年轻。
九十多人办完军籍时，已经是傍晚了，那年轻的文书甩了甩写得酸麻的胳膊，最后把贺欢军籍交给他：“明日起，你们便要去军营点卯，每天清晨，钟敲七下后，必须在第八下前到达校场，迟到一次罚俸，迟到两次是要问罪的。”
贺欢谢过文书的指点，又匆忙带着小弟们前往那个“食堂”。
却见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每个堂口前都排着长队，每个排队的，都拿着一个铁盔，很多人用铁盔装着白色的豆腐块，拿着面饼，蹲在墙角路边，吃得飞快。
贺欢有些晕眩，早就听说过襄阳富庶，但就算如此，这富庶程度还是超过他们的承受能力了。
“贺欢！”旁边突然有人唤他。、
贺欢一回头，顿时面露喜色：“贺拔队主！”
对面过来的青年浓眉大眼，戴着皮帽，正是昨日陪他去寻回同伴的队主贺拔胜。
“你们怎么空着手过来，”贺拔胜笑道，“带队牌了吧，走，我带你们去领铁盔，这玩意平时能吃饭、喝水，战场上能当头盔，平时有闲情，还能当小铁锅，但是要记得啊，别让人偷走了，偷走了就得花钱买了。”
贺欢顿时一惊：“还有人敢在军营里偷窃？”
“嘿，多新鲜啊！”贺拔胜无奈地摇头，“你们还不是正训兵，不知道多麻烦呢，平时军中下发的衣服、斗篷，只要晾在外边，一个不慎，便会不见，写了名字也没有用，人家就说拿错了……”
“我观军中衣制整齐，相差无几，拿错也是寻常事吧？”贺欢笑道，“贺拔队主你骑术惊人，武艺又高超，便是有人拿错，也是崇拜你的武勇。”
贺拔胜轻咳一声：“我这哪算什么武勇，在军中也不过排行前十罢了，那些人拿了我的，可是没什么尊敬。”
他说着，没忍住，解开披风，把自己衣服露出来。
贺欢顿时惊了，贺拔胜的麻袄上，至少有十几个名字。
“最近郡里已经在讨论了，说是要分两千人为一军，每军的队服都以颜色分，金木水火土五色，减少被盗，”贺拔胜略有无奈地道，“以后去别军里拿错衣服，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贺欢忍不住道：“这，你们都是相互拿错么？”
“这怎么能是互相呢？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只是略作回报罢了，”贺拔岳不以为然，同时告诫他，“我告诉你，小心一个尔朱荣的队主，那小子长得俊，心却极黑，有什么好东西，他都不放过。”
他可无辜了，是被别人偷了，他才去拿别人的！
贺欢心中一动：“是您衣服上写那个‘尔朱荣’么？”
贺拔岳嗯了一声，在衣服上挨个指了好几个名字，说尔朱荣和那个叫宇文颢都不好对付，遇到了要小心，其它的几个没那么麻烦。
贺欢心中欢喜：“襄阳军中英雄辈出，将来必定大有可为。”
“这是自然。”贺拔胜觉得和这小兄弟说话就是敞亮，便给他提起了军中近况。
襄阳军是郡兵，嫡系都是刺史从洛阳带过来的，胡人和汉人基本五五开，但是胡人弓马娴熟，多任队主，不过也有几个汉人相当能打，军中每岁都有演武，胜者可得最新的铠甲、良马、武器，败者则要排队。
“若说军中如今的大事，那非十几日的冠军旗莫属了，”贺拔胜提起这事就面露精光，“听说刺史有一最新的武器，威力恐怖，能抵万军，且只挑选百人，直接享受一军钱财供养……”
贺欢心中一动：“所有士兵都可参加么？”
那他是不是，也能去试一试？
-
就在贺欢决定为自己以后的人生做打算时，萧君泽正在襄阳城里扯头发。
他刚刚决定挑选一只精兵组成火枪队，正在忙着安排生产呢，便接到一个噩耗。
崔曜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尊泥塑的菩萨。
他们面前，正放着一封书信。
信里是青蚨写南朝局势书信，信里，青蚨提起，南朝萧衍表示皇帝不应离京太久，容易朝局不稳，希望皇帝尽快回到建康城。
当然，这些都是小事。
真正是麻烦的是，青蚨在信的末尾提起，他已经动身，最多五日，就会来到襄阳，照顾陛下起居。
“唉，不就是失踪几日么，你怎么就给青蚨说了呢？”萧君泽长叹一声，“你看，他都过来了！”
崔曜腹谤你失踪那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告诉青蚨，让他想办法做准备？有本事你别玩失踪啊！
萧君泽摸了摸脖子，生出一丝担忧，到时那些印子应该消了吧？
可不能让青蚨看到了。
不然他会杀人的。

第174章 有趣的事情
清晨，襄阳城外巨大的钟楼连续响起了六声钟声。
这时的天还是极黑，在鱼梁州许多矮小民房里，工人们已经摸索着从温暖的床铺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将昨天准备好的面饼摸上一张，带着水壶，便披着夹袄，蹬上布鞋，披星戴月而去。
这时，鱼梁州的大街小巷里，也有着零散的工人，顶着寒风出门，他们上工的地方大多离得较远，需要早早出门，免得迟到。
与他们一起，家中妇人们也早早起来，给家里的大小孩儿穿上衣服，煮上一锅稀粥，在微弱的油灯灯光下，小孩们一般都吃得很快，他们从不挑剔——因为这碗粥开始，到下午时分，他们就再也吃不上一口东西了。
这时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送毛的车子开始在大街小巷里吆喝。
很快，这一车羊毛便被街巷里的老少妇人围住，他们每人两捆三捆地购买着这些扎好的羊毛，买的不多，一户也能买两三斤，这已经是很大的一扎。
将羊毛背回家中，传出的便是阵阵机杼声，小孩子们被母亲吆喝着，将羊毛里的碎石、树叶、粪粒等物细细挑掉，然后母亲们便在煮开水中加入石灰，把羊毛泡进去，洗干净后，放在一边挂起来。
大一点的孩子则熟练地将昨日已经挂干的羊毛一点点梳绒，用木板压平后，用棍子卷成卷，这种羊毛卷就可以捻线了。
襄阳城如今的纺织业极为发达，到处都有收购洗好的羊毛卷、捻好的毛线、织好的毛布等各种商户。
所以，这里没有失业的说法，这里的人们可以自己买粗毛加工，然后纺成粗线卖出，手艺精湛的，纺成细纱，加格要比粗线贵上很多。
而若是有会提花的织娘，则是各大织坊的宝贝，她们会被重金供养起来。
贺欢从军营中走到校场这不到百丈的距离，周围几乎都是在坊线的民房，甚至一些不到他腰间的小孩儿，也拿着一个纱轮和一卷羊毛，走到哪卷到哪，那手艺还特别好，至少贺欢自问是做不到把线捻得那么均匀的。
“老大，你看，好多船啊！”一名小兵惊讶地指向码头方向。
那里，密密麻麻的小船像是细碎的瓷片，将数百米宽的河道堵得进退不得。
河中间有一哨塔，塔上的人正在用力挥舞三色的旗帜，还有刺耳哨声不断响起。
“早就听说大江之上，每日大小船万余，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贺欢惊讶道，“我还以为只是去过襄阳的人吹嘘呢。”
“哪用吹嘘啊！”营房旁边的兵卒拿着面饼，顺口答道，“东至扬州，西至蜀中，连广州的货船都要翻越灵渠来咱们襄阳进货，更不必说你们北胡了，好多船还在荆州，得排队过来呢。”
贺欢疑惑道：“如此拥堵，难道就没有人把货物送到荆州、南阳等地，疏解一番么？”
“有，但不多，”斛律明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眺望着远方江面，“但是在襄阳拿货，要便宜太多了，他们宁愿多耗费一些时间，节约些钱财。”
贺欢瞬间明白了：“原来如此。”
他的小弟疑惑道：“队主，什么原来如此？”
贺欢小声道：“咱们在洛阳时，不也想着多费点时间，来襄阳进货么，钱财就那么些，要是能多换几口铁锅茶叶，就能过个好年了。”
小弟们顿时心有戚戚焉。
也对，时间和功夫大家都有的是，当时队主算过，若是能来襄阳拿货，扣除路上口粮，只要走得快些，他们每个人能多省三百多文呢，洛阳的米才七十文一斗呢，这三百多文，每人能多得五斗米，只要走上五百多里，就能多这么多钱。
所以，这些来拿货的小船，估计也不是什么大商大户，说不得都是村子里一枚一枚攒下的钱，若是辛苦一两个月能多赚几个钱，那也就没什么辛苦了。
……
“还是很贫乏啊！”码头上，翻看着最近两月的交易单，萧君泽感慨道，“我明明已经在江陵、荆州、建康设立了供货场，他们却还是要千里迢迢跑来襄阳，这些船又慢又小，真是够了。”
他已经让崔曜规定了行船靠右，转弯让直行、红旗停绿旗行这些规矩了，但也只是稍微提高了一点疏通秩序，该堵还是要堵，一堵就是一天。
崔曜无奈道：“那些地方，货物都要贵上不少……”
“那当然，不赚差价，人家当什么批发商？”萧君泽抱怨道，“这样的小船，又危险，又没有效率，一艘千料大船，抵两千个这样的小船了。”
崔曜摊手：“大船都被江南各大世族手中，这些小民小户，也买不起大船。”
“那可以包邮……罢了，”萧君泽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建物流太可笑了，“这样，在襄阳城外再挖一条河，让整个鱼梁州成了一个独立的江心洲，让已经进货成功舟船从鱼梁洲西河过境，如此，多设些码头，应该能缓解一下。”
崔曜应是，然后盘算了一下，发现这条河长不过十里，应该是很好挖的。
“不过，从鱼梁洲挖过去，就等同于截弯取直，两岸都要修好堤坝，”萧君泽轻叹一声，“我要求的，所有工坊中午必须休息半个时辰，这些工坊执行了么？”
崔曜轻笑一声：“你的要求，我哪个不是亲自盯着，为此，我可是亲自在鱼梁洲都修了一座大钟楼。”
说到这，他还颇为感慨，道：“工坊主们其实也都喜欢这钟楼，以前，匠户们来得参差不齐，走得也随心所欲，如今有了这时钟，大家都因时而动，如今，许多工坊甚至开始算‘时薪’，招揽散工，比直接雇佣，更加方便。”
我艹，他们也太会钻空子了。
萧君泽被噎住了。
面色变换一番后，他又问另外的事情：“那这里帮会呢？”
那些个劳工互助的帮会们，当初他可是给予重望的，希望着他们推翻旧世界呢！
“帮会？”崔曜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让我盯的卫瑰和桓轩，我都盯过了，前者如今已经是东码头工人的头目，所有东码头的力夫每月都要给他们不少钱，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把南、北两个码头的势力吞并呢，不过南北两个码头后台，一个是尔朱氏，一个是宇文氏，卫瑰保住自己地盘就已经不易了。”
萧君泽十分失望：“那桓轩呢？”
“他把心力放在整合山蛮上，想控制东荆州商路，正和族人拉扯，还把山蛮子民送去襄阳书院。势力大小也算个乡豪。”
“他们的号召力就那么低么，没有谁想谋反的？”萧君泽不死心地追问。
“您怎么会这么想？”崔曜觉得不可思议，“我的陛下啊，雍州在你的治理下，稻米一年能作两季，政通人和，百业兴盛，这里的人小孩老人都能吃上米粥，穿上夹袄，努力几年，每日只用做五个多时辰的活计，就能买到土地，连大多女子都能赚到钱财，这是恒古未有之业，他们恨不得跟着您登高一呼，以命相报，怎么会谋反？”
这简直是质疑他的能力！
陛下难道以为元宏三番四次想要他去朝中当宰相，只是因为想挖墙角么？
元宏对襄阳这大片积业馋得流口水好吧！连公主都让他随便选了。
萧君泽有些无奈，好吧，是他低估了这个世道的困乏，在他看来每日十个小时、吃稀饭咸菜、收入刚刚好吃点饭买件衣服就没有了，已经是血汗工厂了，谁知道在这世道的人看来，这居然是圣人一样的德行呢？
“好了，陛下，”崔曜小声抱怨道，“我知道您喜欢听人换着花样夸你，但也不能用踩下微臣来做陪衬吧。”
“我错了还不行么，”萧君泽轻咳一声，“我回来已经有三日了，洛阳那边，也该有消息了吧？”
“元恪已经回到了洛阳外，”崔曜提起这事，唇角就忍不住上扬，“他还害怕元勰有不臣之心，不敢入城，是元勰孤身出城，亲自迎接他回洛阳，这才入宫登基，这一番折腾，他在朝廷上威望大减，倒是彭城王的德行让人佩服，诸宗室百官都信服于他。”
“真是扶不起来啊。”萧君泽摇头，“明明是那么好的机会，都让他把牌打烂，如今，他怕是对元勰嫌隙更深了。”
有的人，是只记仇，不记恩，萧君泽有时真的奇怪，元恪是真心喜欢佛法，可为人处世上，那些佛法却都像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只想修来世、修福报，却从不知德行不筑佛塔传佛就能得到的。
“元恪与彭城王不和，对襄阳也是好事，”崔曜认真分析，“陛下，微臣认为，应该重金收买宫人，在元恪耳中多谏些谗言，他必会自毁长城……”
萧君泽摇头：“没有必要，北魏崩溃太快，对我们不是好事，我们的势力还不足。”
崔曜点头称是。
萧君泽凝视着远方江岸，感慨道：“既然我看中的两人，都让我失望了，这种事情，看得来得我亲自上阵了。”
崔曜作恭听状。
“咱们需要建立一个组织，”萧君泽双手抱胸，“头领就是我，这个组织要在南朝和北朝拉拢那些寒门、不得志的镇民、被欺压的庶民……嗯，还要我亲自发展一些下线。”
崔曜一时凌乱：“陛下啊，您是不是忘记，您是皇帝啊。”
以陛下的能力，哪用得着那么麻烦，一统天下不就行了么？
“不，那样的一统，太无趣了。”萧君泽笑了笑，“我早该自己上了。”
到时，等王朝推翻之时，大家发现敌我BOSS都是同一个人，那该多有趣啊。

第175章 这是节约
在决定了要亲自下场后，萧君泽感觉念头通达，终于又在这无趣的世界找到了生活的目标。
他早早起床，拿起笔墨，开始划拉大纲。
首先，当然是要有组织构架了，先前他写出一些关于社会生产思想还是只要小范围里传播，在如今的南北朝时代，知识都是被垄断的，贫民们对这种不能转换为工作的理论知识也没什么兴趣。
最根本的，还是思想萌发的土壤不够。
所以，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找出一片可以让新思想蔓延生长的土壤。
启蒙思想，要放在襄阳书院么？
萧君泽思考之后，最后决定暂时不放在襄阳书院里。
因为书院里的学生课程已经非常紧了，襄阳书院实行的不是义务制，而是淘汰制，升学压力之下，每月光是考试对学生们就已经巨大精神内耗了，而且那里学生大多年纪很小且负担着全家生计——在毕业之后，需要立刻找一份能赚钱的活计，回馈家庭。
简单说，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理解社会与人关系。
那么，选哪些人传授呢？
萧君泽半瞌着眼眸，将各方大大小小的势力过了一一遍，然后，他的目标范围渐渐缩小，最后落到军队之上。
他的军队，有着非常好的伙食，非常长的空闲时间，有胡人有汉人，但知识水平都不太高，一个个年轻气盛，有无数的精力可以挥洒。
我也不强制推行，只在其中遴选一些对知识有兴趣的年轻人，开个兴趣班，这个不过份吧？
正好，要设立新军了，他也需要一支抓在他手心，对他服众度高的属下。
明月虽好，但光他一人，也不够啊。
很好，就这样的定了。
萧君泽顿时感觉文思如涌，只花费了片刻便已经写好的教学大纲。
就在他兴致勃勃，准备把大纲深化一番时，崔曜匆忙而来，对主上道：“陛下，青总管到了！”
“不是说七天么，他怎么三天就过来了！”萧君泽执笔的手一顿，感觉颅骨内剧烈地痛了起来，立刻拿起一面只有掌心大的玻璃镜，对着脖子的照了照，好在，那些印子已经消得差不多了，问题不大。
……
青蚨看起来瘦了黑了，宽袍广袖，加上那纱帽，加上这些年总管诸事，看着颇有几分名士之风。
“青蚨，你怎么晒成这样了，”萧君泽看得一脸心疼，上前拉住对方的手，“唉，是不是担心我，在船头风吹日晒啊，我这次有惊无险，虽然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青蚨的目光宛如鹰隼，上下打量着的自家陛下，看脸上、手上，都没有什么伤，心下略安，但却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恭敬地抽后退开，行礼道：“陛下严重了，奴婢岂敢揣测您的行踪，只是这些日子未伴您左右，深感失职。”
萧君泽一时抿了起嘴，安慰道：“青蚨，我知道你生气了，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青蚨平淡道：“陛下言重了，奴婢岂敢让陛下保证？那不是以下犯上么？”
萧君泽听着青蚨这软硬不吃的话，再看他面无表情的模样，思考数息，便换上了一副委屈模样。
他那眉眼本就生得的风流婉转，如今眉头微蹙，瞬间便有了凄楚悲凉，仿佛自带了萧瑟秋风，让人看着，就想上前安慰……
“青蚨，你不喜欢我了么？”他怅然道，“你都不知，这一次，我险些见不到你了，那禁军统领一刀斩在我的身上……”
“什么？伤在哪里了，让我看看？”青蚨瞬间色变，那崔曜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说。
“这里。”萧君泽摸摸自己肩膀，已经好几天了，早就不痛了，“当时我躲的及时，他未能直接斩下，只是被打到了，一连好些日子，我手都抬不起来。”
青蚨急忙上前，扯开他的后颈，露出大片雪白肌肤，整个人都僵住了。
“虽然现在已经好了。”萧君泽不紧不慢地补充，“不过青蚨你来晚了，现在应该看不到什么红肿了……哎，你别摸我后脖子啊，痒！”
青蚨手指颤抖地指着他脖子：“你、你不让我摸，是让什么野男人摸了？”
萧君泽一惊，不由惊讶：“怎么可能，应该都消完了啊！”
他拿了面手镜，看了下自己的脖子，前面的那些，是已经消了啊，怎么后颈还有漏网之鱼，这不合理啊！
“你、你……”青蚨只觉得难以呼吸了，一双平时淡漠的眼睛里全是烈火，越想越是生气，“是谁，是谁，是谁趁 你有伤对你做了这等事？”
萧君泽不由大汗，小声道：“冷静、别急，听我说……”
“说什么！”青蚨气得猛砸了桌子，“是谁，我这就去将他千刀万剐！”
萧君泽小声道：“可是，没有谁趁人之危啊！”
青蚨怔了一下，一时间，这话信息量太大，他整个人足足花了数十秒去思考他，然后越想越凌乱，他扶住了屏风，睁大的眼睛几乎要像金鱼一样凸出来。
萧君泽拉着他坐到一边，也抓了抓头发。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身边蔓延，萧君泽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缓缓道：“那时，我心很乱，又发烧了，身上又痛，还冷，总有一种到不了明天的感觉……”
青蚨断然道：“胡言，你便是剩下一口气，也不会如此乱来！”
“倒也不是乱来，”萧君泽其实这几天也在逃避那晚的事情，有些无奈地道，“我这身子，你也知道的，抱着人蹭了几下，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那时我脑子乱，虽然能控制，却又想起大兄他们因为各种规则、道德，宁愿将自己性命交给他人，实在是愚昧之极。”
他沉默了数息，又低声道：“那时我有点上头，身上又、又有些不适，就又想着，那我为什么要在意那么多，想做又如何，又不是什么大事，随着心意来就好了，瞻前顾后，太没意思了！”
简单点说，他这身体那时有情动了，他一时大意，忘了闪，加上心情不悦，就干脆放纵了一把。
青蚨眉头都是焦虑，他起身走在屏风前走了两步，神色凝重：“那男人呢，灭口了么？”
萧君泽小声道：“这，他当时也不是很愿意，我又岂能过河拆桥……”
“笑话！”青蚨冷哼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那男人不过是用欲擒故纵之计欺你年少罢了！你若不忍心，我去把事办了……”
萧君泽轻咳一声：“青蚨，这，不太好，他还救过我一命呢……”
“你也需要人救？”青蚨不以为然，“以你的本事，不把人折腾到求救，已经是手下留情，别被男人骗了，听我的，你的秘密不能让人知道。”
“青蚨，我也不怕让人知道啊，”萧君泽柔声安慰他，“容貌身体，父母所给予，天道所授，既立于世，有何可惧？”
青蚨冷哼一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杀那男人。”
萧君泽抱住青蚨，突然发现自己比他高了，顿时心花怒放，将下巴搁到他肩上：“青蚨啊，人头不是韭菜，割了还有一茬，你也不想我成为一个暴君吧？算了算了，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青蚨看着君泽，后者也温柔地凝视着他。
对视许久，青蚨长叹一声：“陛下啊，你总是什么事都有理由。”
萧君泽抿了抿唇，才幽幽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由道理来定，有些理由，只是给愿意听的人才有用。”
青蚨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轻声道：“冯司徒的事情，您还没放下么？”
“我想了很久，他为何要那样做，”萧君泽轻声道，“后来，我有猜测，也许，他只是在用性命，教我一件事——人心不可欺。”
青蚨沉默。
“我也好，元宏也罢，都没有去问过他的意见，”萧君泽坐在榻上，回想着那一日，阿兄的眸光没有怨恨，也没有遗憾，“所以，他选择了自己想选的路，也不必来问我。”
他已经不再把这世界当成游戏，也许这样的离开，对他们都好。
青蚨拉住他的手，拉他躺在自己腿上，给他按了按起了额头：“最近没好好休息，眼下都青黑了。”
萧君泽轻笑一声：“青蚨，你知道么，你不在，我才发现，熬夜其实很解压的。”
青蚨冷声道：“是么？”
萧君泽于是不说话了，再说，好不容易哄好的青蚨，又要生气了。
-
在青蚨腿上睡了一觉，萧君泽觉得精力充沛，又把大纲完善了一番，便想着的要去襄阳城的工坊里视查一番。
但青蚨却坚决要他至少带上五个护卫。
萧君泽觉得麻烦，于是决定先不出门了。
嗯，按明月的回报，桓轩好像又回山去了，那，得换个人，来为他搜集襄阳的各种底层消息了。
于是，在分开五日后，萧君泽终于又想起了贺欢。
他召来了斛律明月。
先是问了一遍诸军的新选拔做得如何，然后便提起了，想在军中办了一个“夜晚小课堂”，希望让每军都来听一节课，但是要看看有多少人感兴趣。
“属下这便去安排，”这是小事，斛律明月当然满口答应。
“另外，还有一件事，”萧君泽指了指旁边的一盏琉璃灯，“你去告诉贺欢，他如果想要求学，一但在我的阁楼看到这灯亮起，就可以来寻我。”
斛律明月看着那盏灯，一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怎么了？”萧君泽问。
“这不是约那桓轩的灯么？”斛律明月还是没忍住，“您、您都不换一盏么？”
“那多浪费，”萧君泽还以为是什么事，摆摆手，“他们要是都看到了，就一起来呗。”
斛律明月突然心生怜悯，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在怜悯谁。

第176章 这可不兴啊
深秋，洛阳城。
繁华的北魏都城，虽然在半月之中，经历了先帝驾崩、司徒去世、皇帝失踪、天出异象等一长串让人目不暇接的大事，却依然平静如故。
诸部大臣按部就般上朝，先帝的葬仪也有条不紊地进行，先前的异像被和皇帝升仙联系起来，君泽就是南国之主的消息则用许多类似的流言混淆，让人只当是笑话听听就过去……
这一切都归功于元勰这位贤王的威望和能力，虽然这半月时光他几乎是度日如年，每天都没睡上几个时辰，却也成功镇住了局势，最后更是不带护卫，只身出城，从襄阳王桓叔兴手中将元恪迎接回城。
但是，在接下来的几日，重新任命了于烈之子于忠为禁军统领、长水校尉后，元恪从先前的惶恐担忧中恢复，这才将父亲葬入长陵之中，在与朝臣商议后，元勰已经拿出已经准备好的尊号，将元宏的尊号定为孝文皇帝，庙号定为“高祖”，这几乎是庙号中最高规格的美谥了。
不过其中有一个小小的插曲，因为当时火烧的太大，冯诞和孝文帝根本就分不清楚，无奈之下，元恪也只能将两人同葬入长陵之中，成为北魏第一个与皇帝同寝的臣子。
但随后的事情，就让北魏朝廷有了轻微的不满，如果说元恪将自己母亲高氏晋为太后还是惯例的话，他随后又在一天之内，将自己外祖、外甥、大舅、二舅分别封为渤海公、平原公、澄城公，这样的爵位，就让朝臣普遍地担心又是一个外戚要在朝廷中冉冉升起了。
随后，元恪又按父亲的遗诏，让母后把关，让后宫中夫人以下的宫婢全部遣送回家。
如果这些都是小事的话，有一件事却让元勰和皇帝间生了一些不好——元勰觉得，冯诞对皇帝有救驾之功，当用善行仁德曰“元”，柔克有光曰“懿”，用“元懿”比较合适。
但元恪却觉得，用“元”就够了，用双谥没有必要，元勰见皇帝坚持，不由叹息一声，提醒陛下，雍州刺史君泽，毕竟也是冯诞义弟，要不问问他的意见？
元恪虽然觉得元勰这是在威胁他，但一想到那一夜凭虚御风，观山河之大，尝高处之寒，实在让他心惊，便也没有再坚持，同意了元勰给冯诞加的谥号。
但紧接着，元恪便以为陛下守灵为由，让元勰回家休息，朝中大事，便暂时由他的舅舅高显等人代理。
对此，元勰没有意见，他这些日子本就是在强撑，回府后便闭门谢客，连朋友都不见了。
……
魏知善无聊地把正在修改的书卷放下，看着仿佛已经完成任务、无欲无求的元勰，不由问道：“人都死了，你又何必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元勰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面前这位君泽的心腹之臣，轻叹道：“尊上不愿放你南归，你便一点也不担心么？”
他已经收到消息，君泽愿意以两座城池换回魏妃，但元恪知晓后，坚决不许。
“有什么好担心的，”魏知善不以为然，“元恪想，无非就是让看看他们家的病，可是论及医术，君泽才是能救他的人，有这筹码在，他岂会对我出手？”
若说有什么不对，那便是用来解剖的材料，最近不够了。
但问题不大，她这些见解剖的太多了，也是时候将自己最近所得整理成书，传授天下了。
元勰不由笑道：“你果然能与君泽成为知己，同样离经叛道，不将性命看得重些。”
提起君泽，魏知善不由抱怨：“别提了，上天这么好玩的事，他居然都不带我，回去必然找他麻烦，我早就知道他必有脱身之法，却没想到，这法子居然这么优秀，大意了。”
元勰轻声道：“唉，也不知他将来会如何应对我朝……”
“你不必在我这套话，”魏知善哂道，“我对这些从不关心，也不和他讨论这些杂事，但有一点，我觉得你不用担心，他心善，看不得战争血腥，只要你人不动手，他应该是不会先动手。”
元勰摇头叹息：“说得轻巧，他可是占了雍州，此地离洛阳极近，陛下怕是昼夜不能安寝。”
魏知善笑道：“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若这贤王要是忧心朝局了，那位陛下怕是就要忧心你了。”
元勰久久不能答。
……
洛阳城中，元恪与舅家、李光等臣子讨论许久，言谈之中都是该如何应对襄阳。
有人说应该起二十万大军，强攻雍州，有人说应该派人行刺，襄阳毕竟是北朝之地，只要君泽死了，其襄阳之部自散，有人说该收买斛律明月，让其背叛，投奔北朝……
元恪最想做的事，当然是像父亲那样，起数十万大军，饮马长江，但是想法虽好，李光等汉臣却是强烈反对。
如今皇帝刚刚继位，国势不稳，贸然出兵，必然是下下之选择，尤其是如今马上就是冬天，如今要是征发大军，必然有大量士卒冻死在军中，还会影响春耕，最好先维持原状，等明年夏季之时，再征发大军，一举拿下襄阳之地。
元恪知道李光说得很对，但又有些茫然，若不是雍州实在太重要，他其实是更想当那块地方还是南朝的国土，没办法，那一夜里，对方给他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太强了。
午夜梦回间，脑中似乎永远都有那少年在天宇之上凝视大地时的苍茫神色。
如明月，高不可攀，手不能摘，能舀到的，都是幻影。
在敬畏之余，他又有数分愤谩——为什么我父亲在时，你就能百般忍让，就能为他出谋画策，换了我，便不可了？
明明，明明我能比父王给得更多！
踌躇许久，元恪终于决定接受李光的建议，先以收买、暗杀之计行进，等到夏粮收获之后，再南下征伐。
-
襄阳城。
深秋，萧君泽正捧着一碗面，吃得开心。
“还是青蚨你的手艺最好，”萧君泽咬了一口猪肝面线，笑道，“每次我做的食物，你都能很快上手，还青出于蓝，没有你的日子，我真吃不香睡不好。”
青蚨气还没完全消，于是便戳主上的死穴：“陛下，您都长高了，再吃，必然发胖。”
萧君泽手上面瞬间就不香了，顿时放下碗：“怎么会，我才十八岁而已，骨线还没有闭合，按理要二十岁后，才是完全不长了……”
青蚨于上去收碗。
“哎，我还没吃完呢，你忍心我饿么？”萧君泽反对。
青蚨这才收回手，叹息道：“这两日，你吃得比往常多了，定是在山里饿狠了，看你还记不记得教训。”
“记住了记住了，下次我一定带好干粮和雨布……好好好，没有下次，没有下次。”萧君泽无奈地认错，然后很快把面线嗦完。
青蚨收拾好了碗筷，他便拿起大纲，准备去军营。
青蚨拉住他，把一件金丝软甲递给他。
那软甲是一用细小的铜环像编制毛衣那样编成，萧君泽一接过，顿时面露难色。
这一件环甲看着不多，但说也有二十斤啊！
“白龙鱼服，素来都是大忌，军营人多眼杂，你难道先前教训还没吃够么？”青蚨非常坚决地递给他。
萧君泽知道他说有道理，但千日做贼有，千日防贼难啊。
“你平时不也举铁、玩刀舞枪么，怎么穿个铠甲便如此纠结，这还如何上战场？”青蚨语气加重。
萧君泽只能无奈地穿上，然后才走了几步，便后悔了。
他防身术走的是敏捷流，这种铠甲穿在衣服里，防御是加好了，敏捷却是给他减光了，这要穿上了，还要怎么在黑板上来来回回，在课堂上挥斥方遒？
思考数息后，他果断退了回来。
青蚨疑惑地看着他。
“你说的有道理，白龙鱼服，不是为君之道！”萧君泽大义凛然地坐回原地，解下外袍，将厚重的环甲脱下来，“我决定找几个学生，让他们代我教授，而不是直接出门。”
青蚨顿时大喜，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懂了为君之道：“那就好，你说那元恪心胸狭窄，吃了如此大亏，他岂会罢休，他们都说你是神仙，你可别真当自己是神仙！”
知根知底，青蚨当然知道君泽看着无敌，实际上有多脆皮。
萧君泽看着青蚨欣喜的神色，无奈提起一盏灯，向阁楼的木梯走去。
他原本那盏琉璃灯已经被元宏收走了，后来崔曜又找来一盏同样的灯，这已经是襄阳城中流行的款式了。
……
贺欢收到斛律明月的口信时，是呆滞的。
“你、你说，要在夜里，以灯为信，见灯之后，从侧门入，”贺欢有些难以启齿，“这，这怎么像是、像是……”
“哼，休要多想！”斛律明月见这人居然还嫌弃，顿时不喜，“不过是教授于你此许书文，你认真听着便是，莫要起多余的心思，否则刺史定不会饶你！”
贺欢不能拒，只能应是。
斛律明月这才脸色复杂地离开，罢了罢了，主上喜欢偷偷摸摸，他们这些当属下，又有什么办法呢？
贺欢看斛律明月走远了，这才把愁眉苦脸的神情撤下，略出思索之色。
刺史？
斛律明月是刺史心腹，又岂会帮着刺史的姬妾夜会外人？他可身负部族的重责。
那么，排除所有不可能，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了。
看起来，他似乎是时来运转了？
这个念头只是冒了一下，便立刻被按了下去。
就像上次他好不容易拼死立功，抢来战马，当上队主，结果明明是去洛阳邀功领赏的美差，生生变成了一场大逃杀。
这些年，他每次有了好运气，都会遇到更大的麻烦，必须打起精神应对才是。

第177章 插翅难飞
十月下旬，夜幕降下，秋风瑟瑟中，襄阳城上，明月高悬。
襄阳城外的鱼梁州，则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夜色之后，各大工坊便基本下班了——以前不是没有加班的，但灯油火光很弱，多了容易起火灾，加上大规模用灯也是不小消耗，工坊主们权衡利弊后，果断放弃了这种赔本的买卖。
而依托着襄阳城南边的炼焦大作坊，雍州的煤油价格不高，为了方便工匠们夜里回家，萧君泽就让崔曜每晚让人添油，在几条主道上点一个半时辰的煤油路灯。
贺欢还是第一次晚上离开军营，走在这鱼梁洲的繁华主道上。
六角形的木柱一人多高，琉璃罩下，火光明亮而稳定，最精巧的是，灯罩上方有一个圆形的镜子，能将向上的光芒反射到四方，使灯柱之下数丈范围，都能看得清楚。
而木柱之下，却是人间繁华。
有卖糖人的小贩，有卖羊角梳的货郎，表演着吞剑吐火的杂耍艺人，给人修补锅碗的补匠，补衣的婆子，还有卖刺绣的手帕、摆鸡蛋的农人……
他们身前路过的人们，偶尔便会驻足，有的买几根菜，有的换一把梳子，他们的货币也不一定是钱，有时候是一把丝线，有时是几块碎玻璃，又或者一些打磨一番，便能做刀做锄的铁片。
贺欢还看到有卖野果的，其中一种，正是上次阿萧在山中吃过的黄褐色毛果，他上前去问了价格。
“山间野果，猕猴吃的，你若喜欢，就一钱两斤。”那卖果儿的是一名老头，笑着指了指手边的用稻草编的简单网兜，“我再搭个网兜送你，如何？”
“可以尝一个么？”
“尽管尝！”老头笑道，“这果子都是熟透了，保证甜的。”
贺欢于是尝了一个，果然很甜，便从这大小不一的果儿里，挑拣了鸡蛋大的果子，一边选一边问道：“老丈是襄阳人么？”
“那倒不是，老头本是梁州人，那边仇池人反复叛乱，朝廷今日征、明日剿，徭役月月不歇，乡人难以过活，便逃入汉中，顺着江水而下，来到了襄阳，”老头感慨道，“一路上，家中十几口人，少了大半，好在郡守收留，给了我等食粮、户籍，这才安歇下来。”
“老丈是得了土地？”贺欢说着，把老头悄悄往兜里放的一个核桃大小的小果挑了出来。
“还没呢，”老头摇头道，“家里小儿去了琉璃坊，说是有什么天赋，三年下来，也算是小头儿，管了十来个徒弟，家里人都在跟他学手艺，想要等钱更赚得多些，便自己开一个作坊呢。”
贺欢顿时目露羡慕，开工坊，那可不但要钱，还要人、要土地，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老头还想再往他兜里多放几个野果，但贺欢觉得够了，果断系上网兜：“差不多了，再多这兜要断掉了。”
“胡说，这兜绳我用了五根稻草，怎么也能装个五斤，这才四斤呢……”
“我觉得这怕是没有四斤，”贺欢掂量了一下，认真道，“得再加三五个还差不多……”
“胡说！”老头明显气虚了一点，“行了，那你就给两个钱，提走便是。”
这小摊子，随便卖点，可没有称。
贺欢提上网兜，数出了两个太和五铢钱。
难得拿到现钱，老头喜笑颜开，小心收了，又在摊子前拿起一团毛卷，一边守，一边搓线，眉眼之间，都是对生活的满足。
走过大街，通向襄阳城的路却要黑上许多，一路都只是往返马车的灯火照明，周围虽然有些稀疏的民居，却也是肉眼可见的冷清。
襄阳城不收入城费，贺欢没有带武器，便很容易被放了进去。
他依靠着斛律明月的指点，先是找到了刺史府，然后围绕了一圈，看哪里跑比较方便，同时还看了一眼那阁楼上的琉璃灯，有些踌躇。
还在查探的路上遇到巡逻的斛律明月。
骑着在马上斛律明月看着这家伙深吸一口气，一脸要闯龙潭虎穴的模样，忍不住嘲讽道：“我这还有一袋酒水，要不要给你壮胆量？”
贺欢一时脸涨得通红，深深地看了斛律将军一眼，认真道：“多谢将军好意，欢有要事在身，下次定与你把酒言欢。”
斛律明月本想说谁要和你把酒言欢了，便见那男人已经毅然抬腿，推门而入。
斛律明月看了一眼那虚掩的侧门，抿了抿唇，下马过去，将那门拉好。
然后，他抬头看着阁楼那随风而动的灯盏，皱起眉头……怎么突然就一种说不上来的忧郁感呢。
……
贺欢进来时，就遇到一名温柔沉静的侍者，看着二十五六，眉目淡雅，正平静地打量着他。
那一瞬间，贺欢莫名感觉到危险。
下一秒，便听那侍者温和道：“请问你是？”
“在下贺欢，是斛律将军让我过来求见阿萧公子。”贺欢谨慎地答道。
“原来是贺公子，请随我来。”那侍者轻轻点头，提起手中琉璃灯，在前方引路。
危险感散去，贺欢静静地跟在侍者身后，走过长廊，进入后院，脱去长靴，走上平滑干净的木阶，推开了精雕的木门。
“贺公子请进吧。”那侍者在门外伸手做出姿态。
贺欢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入房中。
房中数盏灯光，将桌案照得反光，阿萧正披着长发，身着深衣，伏在案前，提笔书写。
烛光照亮他的侧颜，那光滑的肌肤似乎也在反光，那种朦胧温柔，让整个屋宅，都仿佛存在于幻梦之中。
贺欢静静立在一边，低首垂目，不发一语。
萧君泽转头看他：“怎么，才几日不见，就不认识我了，过来座啊。”
贺欢缓缓走过来，跪坐在桌案对面，恭敬道：“公子召见，不知有何事吩咐？”
“咦，”萧君泽勾起唇角，“你在山里时，可没有如今这么拘谨啊。”
贺欢摇头道：“在山中时，公子无依无靠，我也无求于公子，自然局势变化，再如先前那样不分尊卑，就是我不知轻重了。”
“你带的是什么？”萧君泽指了指他桌下的手。
“路上看到些野果，便带了些过来。”贺欢有些羞涩地将野果放在桌案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真是用心了，”萧君泽笑了笑，拈起一枚猕猴桃，发现很软很熟，召手道，“青蚨，过来，帮我把这果儿去皮切块。”
于是贺欢便见到那个引他进来的侍者沉着脸，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将那兜果子提走，又将门关上。
“别紧张，”萧君泽微笑道，“还是叫我阿萧就好，虽然我的身份，你在路上，应该就看出些端倪了。”
把心事说中，贺欢不由面色复杂：“先前不知您的身份，多有冒犯，还请……”
“冒犯？”萧君泽托起头，微微转头，看青蚨不在，轻笑一声，“哪有冒犯，你分明服侍得本君很满意啊。”
贺欢脸上顿时红霞蔓延，心跳一瞬间似乎声震四野：“你怎么能直接说出来。”
“事实而已，”萧君泽淡然道，“放心，不会灭口的。”
贺欢低头道：“在下并未如此想……”
“你很怕死吗？”萧君泽问。
“怕！”贺欢言语里带着一点无奈，答道，“自小为了活着，我就已经拼尽全力。”
他出生时，眼睛就蓝色，母亲和父亲却都是黑眸，就这一点，他就险些被直接溺死，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不得父母喜爱，后来家中遇祸，他又失去父母，一个人在边镇讨生活，遇到过大灾小难不计其数，每次都是刚有起色，便遇到更大的麻烦，让他先前的努力付于东流。
“谁的生活不是拼尽全力呢？”萧君泽心有戚戚，“我亦如是啊。”
贺欢想到这位大人物的丰功伟绩，觉得不至于：“以你的才华，你这些年，应是十分克制，否则又岂会是一个雍州之主能容纳的？”
“好了，寒暄便至此打住，”萧君泽看气氛已经不那么冷硬，便道，“先前我说要教你些东西，并非玩笑之语，你来襄阳也有几日了，觉得此地如何？”
“政通人和，黎民富足，古时三皇之治，也不过如此！”贺欢说得斩钉截铁。
萧君泽微微一笑：“是么，在我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贺欢惊住了，他一时无法理解：“这，襄阳之地，少见人饥寒，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这还不够？”
别说六镇了，就连洛阳的普通百姓，也不敢想这种日子啊。
“当然不够，”萧君泽微笑道，“远得不说，若一亩稻作能产三石，襄阳百姓，除去吃食外，就能再养些鸡鸭牛羊，一月尝些肉食。”
贺欢摇头：“便是上等国，精耕细作后，一亩能有两石，便是丰收，三石之说，太过无稽了。”
萧君泽想着在后世，一亩地要是只打两百多斤稻子，那可是能上热搜大减产啊，他笑了笑，拿出一根稻穗，放在桌上。
贺欢一时间眼睛险些瞪出来。
那只穗上，至少有四十粒稻谷——天啊，他难道小时种的稻子是假的么？难道不应该是二十多粒么？
“这是我的手下农官这些年来，选育出的良种，”萧君泽微笑道，“当然，在足水足肥的条件下 种出来的。”
“这真是天下之幸啊！”贺欢感慨。
“不，这可不是天下之幸，”萧君泽微笑道，“在这世道，亩产的粮食再多，那些庶民，也是吃不饱的。”
贺欢当然也明白这一点，神情不由低落起来。
“所以啊，我有一个小愿望，”萧君泽在了耳边低声道，“我想，像你这样的孩子，都能平安长大。”

第178章 降大任
贺欢怔住了。
他走过许多的地方，见过的很多的人，他们有的权势滔天，有的贫穷贪婪，但却从未遇到过阿萧这样的人。
他似乎总能从繁复的表象中看穿世界的本质，总能站在别人到达不到的高处，许下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却又好像世道本应如此的愿望。
一瞬间，他有好多话想说，似乎前生的许多压抑，许多委屈，都从心底翻涌上来，眼睛似乎很酸胀，连喉头也哽咽起来，想要告诉他，想要问他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你。
过了许久，他才用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小声道：“可是，这怎么能做到呢？”
平安长大，这太难了。
“只要能吃饱，那大部份小孩都能平安长大。”萧君泽笑了笑，“普通的小孩，平时每日能吃的食物，不会超过三两，大部分的小孩，都处在饥饿状态，食物不足，就会很容易生病，也会很容易夭折。”
这个时代，婴儿的存活率简直是吓人，且不说不干净的接生的手法造成的巨大死亡率，普通人也一直是在饥饿中长大的，以至于人们对饥饿和痛苦的忍耐度非常高，襄阳这种最低等的物价保障，对这里的人来说，都有如恩赐一般，到处都供奉起他的牌位。
贺欢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多了。”
萧君泽一怔。
“哪能吃到三两的米粮呢？”贺欢轻叹一声，“小孩儿每日能有一两，便算不错了，豆粥里加些野菜，平日里无事，便去寻能吃的野果、鸟雀、泥鳅，能活着长大的小孩，都是有些本事的。”
粮食珍贵的，不需要下地的小孩，哪用得着吃得太好，一口饭吃，不被饿死，就已经是父母最大的恩赐了。
萧君泽放下稻穗：“那阿欢觉得，如何才能做到呢？”
贺欢仔细思考了一会，摇头道：“不可能，即使您当了皇帝，诸家权贵，依然是该收多少，便尽收多少，只要不激起民变，他们都不会松手。”
“那，他们为何会如此呢？”萧君泽又问。
贺欢这下是真的被问住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问：“这，这不从来都是如此么？”
“从来如此，便对么？”萧君泽问。
贺欢一时间，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过了好几息，才整理思绪，试着回答这个问题：“这，这也没有对与不对吧？有更多的粮食，他们的才能过得更好，才能供养更多的部曲，维持他们的家族富贵，此为人心，便是帝王，也没法改变吧？”
萧君泽微微点头：“有几分道理，但不完全。想想看，世家为什么会出现？”
贺欢一时汗颜：“这、公子，在下虽然读过几本书，认识几个字，但也并非饱学之士……”
更简单地说，他只是识字，这些年虽然努力的收集过几本书，但无人教导，所以这个问题，超纲了。
“世家会出现，和国家一样，是社会发展的产物，”他微笑着解释道，“至于社会，地之主为社，聚合簇拥为会，人们生活在土地之上所诞生一切，就是社会。”
“那，什么是发展？”贺欢又问。
“上古之时，茹毛饮血，中古之时，以石为器，近古之时，已经有三皇五帝，后有家国，复有方国，最后，天下为之一统，世道随时光而变得更复杂，便是发展。”
贺欢若有所悟。
“所以，从先秦之时，有诸子百家，朝廷变得越庞大，皇帝对国家管理的越多，那么，朝廷也会一代一代，生出越加复杂的势力，但万变不离其宗，他们都是土地的主人，”萧君泽微微一笑，“先秦时，他们是士人、贵族；大汉时，他们是地主豪强，到了后来，豪强们世代为官，以礼仪书本教育子孙，长久居于高位，便有了士族。”
贺欢脑中灵光一闪，结合先前阿萧的提问，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说，豪强也好，世家也罢，都是需要维护自己土地，所以，才能让庶民贫民们极尽盘剥，让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
萧君泽微微一笑：“儒子可教，你说对了。”
贺欢眼中闪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所以，要让他们不盘剥百姓，就是要让他们的没有土地？”
“也对。”萧君泽轻轻鼓掌，“对了，正是如此。”
贺欢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但他又很快冷静下来，敏锐地指出：“可是，那得了土地的人，难道不会继续变成的土地之主么？他们都是人，也会如此吧？”
分发土地这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北魏本就已经执行均田制三十余年了，朝廷将大量土地分给百姓，甚至奴婢，规定一部份土地在耕作一定年限后归其所有，还有一部分土地在其死后还给官府，分到土地的人，将要承担官府的徭役和赋税。
一开始，这个政策推行得很好，但如今多年过去，大量的土地都已经被世家大族重新占据，失去土地的人，却还是要承担朝廷的徭役和农税，不得不卖身为奴。
在他熟悉平城，草场和农田，因为有许多鲜卑权贵，几乎是没有一点平民土地，全是权贵之物。
萧君泽微微点头：“所以，我想的办法，不是这个。”
贺欢目露疑惑。
“这是给你的考题，你这些日子，在襄阳多走多看，看这里与乡间，最大的区别在哪里。”萧君泽微微一笑，却没有继续再讲，而是在贺欢抓心挠肝目光里拿出一套纸笔，“先前我答应你，教你一些数术，好通过考试，来吧，先把这套摸底试卷做了。”
贺欢心中咯噔一跳，感觉手上的纸瞬间就开始烫手了。
他认真地摊开纸，看着上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感觉压力重重而来，一边笨拙地拿起笔，一边开始做起那些在萧君泽看来，只有小学三年级难度的试题。
萧君泽则倚靠在自家懒人沙发上，拿起襄阳最近的运河计划，慢慢地翻看起来。
青蚨端着果盘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各安其位的模样。
嗯，还好还好。
青蚨不由露出一丝微笑，看来这小子也和那个桓轩一样，是个普通学生嘛。
他将切好果盘轻轻放在萧君泽手边的凭几上，满意地走出去，轻轻拉上房门，仿佛一个怕打扰了孩子学习的老母亲。
贺欢很快做完了题目，那些会的，他做得很快，不会的，他也不为难自己，在做满了三分之二的卷面后，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停笔，恭敬地将考卷向前推了推。
萧君泽伸手拿过考卷，飞快批改起来，几分钟后，他沉吟道：“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不错，但乘法除法不怎么样，应用题倒还好，二年级水平，基础有点差，来，我们先从认符号学起。”
他拿出一套数字，给他指哪些是一个三四五。
贺欢有些疑惑：“请问大人，学习数术，为何要写这些‘符号’？”
萧君泽微微一笑：“在你眼里，什么数术？”
贺欢迟疑了一下，才道：“买卖财货，清点收成，好像，就没有了。”
萧君泽于是给他讲了一场大战时，人力、船舶、畜力三种办法协同运送粮草的复杂题目，还有讲了用圆锥形的粮仓，怎么用圆柱公式来算储备……
“明白了吧，铁坊高炉的放料、温度，玻璃坊里材料、配比，织坊的织机经纬，都可以简化成数术的问题，”萧君泽的声音轻缓而稳定，“所以，符号能帮助我们，更快、更方便地理解和运算数术，这就是要简化的理由。”
贺欢惊叹道：“原来，术数竟有如此大用。”
“不错，人类区别于兽类，便是有这改变世界智慧，”萧君泽低头把一本很薄的小册子给他，“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符号记住，还有这个乘法表，一起背完。”
贺欢果断道：“多谢大人！”
“别叫我大人，”萧君泽笑道，“叫我阿萧便是。”
贺欢应是。
“天色已经晚了，你该回去了。”萧君泽打了个哈欠，看时间快到十一点了，“去吧。”
“好，”贺欢大方地拿起书本，已经在想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会他，他从来都是不会放过一点机会的人，他认真道，“谢谢你，阿萧！”
萧君泽应了一声：“天晚了，你提着这盏灯吧。”
他拿起一边琉璃灯，灯上有一个提把，是如今襄阳最常见的提灯，递给了贺欢。
贺欢接过，本要继续道谢，但鬼使神差的，他冒出一句：“以后我来找你，能用这盏灯么？”
萧君泽本想说你怎么会主动来找我，我是你能找的么，但目光撞进对方那深邃的明眸里，不由笑了笑：“好啊，但是，没有急事，可不要随便来哦。”
会被青蚨打的。
贺欢笑了起来：“好，阿萧，我记住了，走了。”
他提起灯盏，像提起了一只小鸟，步伐轻快地走出去，像是带着一身的期盼。
萧君泽看着他的背影，用木签插了一块果肉，喂进嘴里，果然很甜。
青蚨缓缓走到他身边，将门掩上，给他披上披风：“公子很看重他？”
“算是吧，”萧君泽伸了个懒腰，露出美好的腰线，“有勇有谋，还能守住心中欲望，好好地指点一番，未必不是崔曜明月那样的好帮手。”
青蚨轻嗤道：“你的身份，若想找帮手，天下英才任凭挑选，何必这样鬼鬼祟祟？”
萧君泽笑了笑：“青蚨啊，你不懂，这是大任，聪明机智的学生好找，但能有理想的，可不好找。”

第179章 代价呢？
腊月将至，天气转寒。
贺欢背了一上午的乘法表，头脑有些发胀，便拿着面饼，走在街巷中，思考着阿萧先前留给他的问题。
街道上的百姓们来去匆匆，他们大多在夹袄内加上厚厚的粗线毛衣，工坊中夏季时炎热难耐的巢丝房间，如今反而成为温暖的好地方，不少人靠在水房温热的墙壁边，搓着毛线，聊着时事，热闹非凡。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贺欢还是被这全民搓线的风气惊到了。
但他也非常明白，相比精致温暖的毛布卷，羊毛线才是襄阳城最大出货产品，如今草原上的羊尚且不是后世那种长毛羊，大多是普通的毛长一指左右的普通羊，但这些年，襄阳城收购羊毛时，将毛絮按长短分为三品，上品的细长，中品粗长，下品细短，至于又粗又短——根本不收购。
于是，草原人们豁然发现，越是寒冷、贫瘠的地方，羊毛越是符合襄阳的要求。
为此，四年前，高车部族和怀荒镇将联手，越过大漠，向北征伐了北海（贝加尔湖）附近的丁零部落，抢来数万有着细长毛发的寒羊，如今这些羊正在漠南的草原上大规模推广配种。
想到这事，贺欢就忍不住扼腕，当时他谎报年纪，参加了那次远征，事后，因功分到两只公寒羊，还找镇中大户赊了十只母羊，苦心经营了两年后，已经养到三十几只，眼看就能大赚一笔，结果遇到白灾，铺天盖地的大雪中，他搭建的小小羊圈倒塌，三十多只羊无一幸免。
那年过年，他终于吃到了羊肉，但边吃边哭，还不得不到那把陪了他好久小刀拿去换粮食和木炭，才熬过了那个冬天。
他因此欠了大户的钱，不得不给对方当牧奴。
结果又遇到柔然掠劫，虽然险相环生，却也有了马，当上队主，带着兄弟们南下，结果又成为了罪犯。
眼看山穷水尽，却在困境之中遇到了阿萧，看起来生活似乎又好起来。
但是……
一想到先前被命运的各种毒打，贺欢心中就有些不安。
阿萧，是那样风光霁月的人物，他的命数坎坷，若是靠得太近，不会把他也连累了吧？
但随即，贺欢又想起那少年在昏迷之中也能狠辣出招，脖颈似乎都隐隐作痛起来——他怎么能小瞧阿萧呢，那可是困境之中，依然能轻易拿捏人心的人物。
想到这，他把少年模样晃出脑海，和沿途的小商小贩们攀谈着——想知道区别，光靠眼睛不够。
“……你眼光可真好，这可是北海寒羊的羊毛，价格贵一点合理啊！”小贩唾沫横飞，推销着他篮子里的羊毛线。
“北海一只每次能产毛三到五斤，而每年能剪毛两次，光是高车一族，就能产羊毛六十万斤。”贺欢微微一笑，“这价格，不太合适呢。”
居然遇到行家了，小贩于是忍痛道：“那，每斤可以再少一钱。”
贺欢翻看着这团毛线：“线太粗了吧，这织一件衣服怕是要多用半斤……”
“这，线粗才暖和啊！”小贩据理力争，“咱这是纯羊毛，没有混麻，细线放到扬州之地尚可，但襄阳冬天可要冷得多啊！”
贺欢又挑选出几个毛病，小贩终于看出他没有买的心思，便不再理会他。
贺欢又换了几个在水房外聊天的妇人，夸奖了她们手艺麻利，然后也加入了她们的聊天之中。
从她们的口中，贺欢知道，襄阳虽然大力发展纺织业，但织羊毛布卷的大织坊并不多，总共不过十余家，如今遍布鱼梁州的，最主要还是纺粗毛线的小工坊，这些都是三五个妇人，从官府手中购买一些基础的羊毛，梳洗后，纺成粗线，也不染色，便将这些毛线卖给江岸边的进货的小船商们。
“……你是不知道啊，先前，有几家大户使坏，囤积羊毛，把羊毛价买涨了快四成，不止如此，他们还低卖出毛线，咱们这些小户好多亏得吃不起饭，眼看就要衣食无着了，全靠刺史，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好多羊毛，生生又把价格砸下去了！”
“不止呢，他还让官府买我们的毛线，我们专门去买那些大户的毛线，转手卖给官府，还赚了一笔小钱呢！”
“是啊，那时的几个大户，最后都倾家荡产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目光里都是激动。
贺欢有些惊讶，他感觉自己似乎找到襄阳和其它地方的不同了。
但，光是这点，似乎只是皮毛，他于是又聊起了其它的问题。
这些妇人们也说不出来太多，在她看来，襄阳的生活，是她们这辈子过得最顺心的日子，每年交够了税后，便不再有差役打扰，夏绢和秋税都能以钱来缴纳。
家里的孩儿们也有了学手艺的地方，比乡下时在地里疯跑强多了。
她们还想多纺些线，赚钱至少让一个孩儿去襄阳书院认识几个字，学学算术，免得他们交易时，让人骗了。
“那，襄阳就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么？”贺欢疑惑地问。
“要说不好的，那肯定有啊！”一位妇人提起这事就叹，“这郡里郡兵实在太少了，让人看着就不放心。”
“对啊，要是南朝打过来，咱们的生计可就不好了！”
“就是，我让家里小儿去从军，那斛律将军居然还不收，说我家孩儿身高差了！哼，小孩儿嘛，吃两年就长高了！”
“还不让买卖奴婢，我想买个童养媳给家里打理杂务都不行！”
“船税有些高了，那些来买货的船商总是压价，该杀！”
“刺史走了可怎么办，换个大官，会不会加税啊……”
“呸呸呸，乌鸦嘴，刺史大人怎么会走！”
贺欢听得神情复杂，他抬起头，感觉这座新生的城市之上，似乎已经凝聚起了巨大的人望，变成了那位少年的模样。
他毫不怀疑，一但北朝或者南朝起兵来攻，整个襄阳城中，都会同仇敌忾，势不罢休。
……
晚上，贺欢乘着夜色，前去给阿萧交作业。
他这次也送了新的礼物——许多不同的羊毛线，都不长，只有指头那么长的一截，都粘在纸上，做出标注，写出是哪个织坊，价格几何，还有不同的焦炭，但铁和玻璃的样品没有。
“这个可真不错，”萧君泽看着他贴在乘法表背后的价格，“你是怎么得到的？”
贺欢微笑道：“我说，想要一点线头，给喜欢的人做一个百纳衣，他们便热心地给我了。”
百纳衣就是零碎的东西合在一起，当然，他还拿了一些野果，和他们换。
但玻璃和铁的碎片也是贵重物品，这可就是野果换不到的了。
萧君泽伸手捻着这些线头，非常满意这个调查报告：“有心了，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他左右看看，将一块写了字的木牌交给他：“你如今也是襄阳郡的队主了，可以有一间单人的屋子，木牌上有位置，后边是钥匙。”
贺欢惊喜地接过木牌：“多谢主公！”
“还是叫我阿萧吧，”萧君泽微笑道，“叫我阿萧，你还能见到我，叫了主公，你就和阿萧没关系了。”
而以贺欢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去见“君刺史”的。
贺欢也听明白其中深意，十分认真地点头：“好，，阿萧，那，我们是、是朋友么？”
萧君泽怔了一怔，他其实只把贺欢当一个新的韭菜准备培养，朋友，还真……但话也不好这样说，于是他点头道：“当然，我们是朋友了。”
贺欢眸光灿烂起来，“那，阿萧你能叫我阿欢，或者阿浑么？”
“那吧，阿欢，”萧君泽托起头，“我昨天的问题，你有头绪了么？”
贺欢围襟正坐，将自己思考的东西娓娓道来：“我今天转了一天，襄阳与洛阳的不同有许多，权贵稀少、商业兴旺，物产丰饶，生活安宁……”
萧君泽漫不经心地听着。
“但是，在我看来，这些都是表像，最大的不同，在于，洛阳朝廷，保护的是世家大族，权贵宗室，而阿萧你……”他顿了顿，才道，“您在打压大户，给庶民工匠安身之所，护命之道。”
萧君泽神色终于认真起来，他忍不住微笑道：“能看到这一点，你倒真是出乎我预料了。”
“时间太短，我也一时看不出更深的东西，”贺欢深吸了一口气，“洛阳依靠的，是世家大族，鲜卑旧贵，而你，似乎想要黎民之心。”
萧君泽眨了眨眼：“不错，正是如此，很好，我们可以讲下一课了，那就是，权利的来源。”
贺欢拿起了笔记。
“权利只对它的来源负责，北朝建立，靠的是鲜卑兵马，联合汉人世族，鲜卑出人，汉人出钱，所以，他们要分享朝廷的权利，”萧君泽微笑道，“我这里却不同，我想要建立一个，权利来源于百姓的朝廷。”
贺欢迟疑了一下，不解道：“可是百姓见识短浅，岂能和那些传承数百年，代代教化、远见卓识的世族相比？”
“这就是误区了，他们要是有远见卓识，又怎么会五胡乱华，衣冠南渡，”萧君泽悠然道，“他们既然代表了权利，又怎么会顾及底层百姓死活呢？”
一瞬间，贺欢脑中仿佛有光芒闪过，似乎就明白过来，为什么从古至今，百姓的生活都不曾变过了。
甚至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许多问题，在这个角度里，也全都能找到答案了。
“所以啊，阿欢，你愿意和我一起，建立一个不一样的天下么？”萧君泽微笑着问。

第180章 新的礼物
愿意一起建立一个不同的天下么？
愿意，当然愿意！
那一瞬间，贺欢心跳如鼓，他突然间明白，什么叫传道，什么叫授业，什么是解惑。
所以，他站起身，恭敬地下拜：“能被您看重，乃欢之幸也，此为天下苍生之业，义不容辞！”
萧君泽微笑道：“很好，我教你这些，便是需要你寻些志同道合之士，在军中传道。”
贺欢神色郑重地起身，重新坐回原位：“请阿萧放心，我会将此事尽力做好。”
他已经开始盘算，这些日子里认识的人里，哪些比较能来事，愿意思考这些天下大事。
萧君泽满意点头：“数术外的课程，我们先说到这里，我先看你把乘法背得如何了。”
贺欢笑了笑：“这个不难，我虽有些不熟悉，却也能背了。”
他从小便聪明，平时不说过目不忘，但很多的东西，只要看上几遍，就能背得七七八八，所以，虽然只是识字、背了论语孟子几本书，却也在这个时代算个有学之士。
萧君泽道：“那当然，太笨的学生，我可不会教的。”
因为他的教学水平实在低下，学生遇到不懂时，他就会处于一种焦躁状态，所以，十分需要聪明能自学揣摩的学生。
等教完后，萧君泽又给他留下一道新考题：中原人和草原人，有什么区别？
……
接下来几日，萧君泽便开始梳理襄阳的产业，晚上则抽出两个小时给贺欢上课。
襄阳的产业最大头是纺织业，这很正常，衣食住行，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以南北朝那少得可怜的纺织产量，人们对布料的需求拥有着潜力最大的市场，哪怕到了后世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又或者是新中国改开后的产业崛起，都是体会纺织来入手。
更重要的是，纺织业门槛低，容纳工人最多，改进技术的愿望最强烈，也是萧君泽襄阳书院里的学生们最大的就业市场，不但能带动工业发展，还能促进科学发展，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但，因为先前和北魏朝廷的冲突，羊毛的贸易很可能会受到影响，萧君泽必须在这之前囤积足够的原材料和资金，来维护市场稳定，免得他这点工业小火苗，被暴涨的原材料市场给重创了。
“先前为了稳定市场，打击操作物价的世家们，我们囤积了三十多万斤的羊毛、二十多万斤的生丝，粮食和钱币的储备却不是很多。”崔曜给萧君泽汇报，“前些日子，北朝虽然在方城、随州附近增兵，但却没有更进一步，真的派兵出击，只是放任河北世族，对草原的皮毛重重盘剥，斛律氏等部族为此苦不堪言……说再这样下去，他们就不得不把羊毛涨价了……”
萧君泽轻叹道：“他们应该知道，若是如此，襄阳这边的物价，也要上涨。”
崔曜无奈道：“他们也知此理，但草原诸部都要路过河北之地运货，他们这次本来商量准备绕道，从凉州、祁连山道，自关中过来，但这消息才刚出，关中权贵便闻风而动，开始埋关设卡，大有要赚上一笔之意。相比之下，你修的运河虽然麻烦多了些，但至少还都是熟悉的关系，能讲讲价。”
河北有运河，又近，能运的东西要多得多。若是走关中，要绕一大圈不说，那边全是山路，一路上的损耗都是恐怖的，草原诸部如今也是焦头烂额——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他们才过了几年宽松日子，可不想再回到过去。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萧君泽笑道，“你要指点他们，不能来硬的，有时候，生活也需要弯腰。”
崔曜怔了怔，露出恍然之色，有些羞赫道：“原来如此，是属下这些年来太过轻松，居然忘记这些事了。”
以前，君泽有元宏和冯诞两座靠山，崔曜做为铁杆嫡系，也不需要向那些世家大族卑躬屈膝，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天地，当然也应该转变思路，前去贿赂朝中重臣们，打点好利益关系。
这些事情，本不用君泽来指点他，但他太借势太久了，以至于一时没有想通——毕竟，若能挺直了脊背，谁又愿意向别人弯腰呢？
萧君泽看崔曜已经明白了，微笑道：“很好，回头我也会去找明月说说，我会在草原上支一笔货款，让他们几个部族，在草原上建立仓库，免得中途贸易中断时，各方势力受损。”
崔曜迟疑地问道：“可，仓库设在草原上，无险可守，怕是会被掠劫。”
萧君泽轻笑道：“那又如何呢？这么大的量，只有咱们襄阳才能吃下，哪个部族敢抢，咱们就永久降低他们家羊毛的收购价格，绝不姑息，只要无利可图，自然也不会被抢。”
“这、这法子也太妙了！”崔曜感觉大开眼界，“不战而屈人之兵也，主公之智，果然冠绝天下。”
他甚至还能连想，如果对方将抢来的货物转卖，冒充其它的部族的羊毛，自己就把与他们和作的部族也一起降级，毕竟这么大的货物吞吐，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一点小办法而已。”萧君泽不以为意，在后世都用烂了。
-
鱼梁洲上，贺欢在军营里，端着的几碗清淡的酒水，和营房的兄弟们说说笑笑。
“这襄阳的果酒真不错，卖得便宜，酒味还足，”一名小兵珍惜地小口啜饮，露出了沉迷的神色。
倒不是酒有多好，而是在匮乏的年岁里，一点点不同的滋味，都是值得珍惜的，因为下一次品尝，就不知是何时了。
“是啊，”贺欢却是想起了六镇的烈酒，“听说刀酒也是从这酒蒸制而成，这襄阳真是无物不有。”
“对，全靠队主你把咱们带到襄阳！”刚刚落下户籍的小卒眉眼都是喜悦，“等到明岁，咱们攒够了钱，便走走关系，将家人也迁过来，也过过好日子！”
贺欢笑他：“你家人祖辈都在放羊，会纺线么，会抽丝么，什么都不会，你养得起一家子人？”
“都能学啊！”那汉子得意道，“纺线有什么难的，三岁小孩都会，再说了，入了襄阳，便是襄阳人。”
贺欢目光一动，想起阿萧给他留下的题目。
他这些年久居六镇，习惯、吃食、语言，都已经成了鲜卑人的样子，对六镇的镇将来说，他和鲜卑人没有区别，在那里，没法种田，想要生存，就要按草原人习俗以放牧为生。
而如今，才来中原没有多少时光，这些手下们，便想着在这里生活了。
“在这里，不会不习惯，不会想家么？”贺欢貌似随意地问道。
立刻有人笑道：“队主，你是黄汤喝多了，才说得这胡话，这时有吃有穿，哪里能不习惯？从小在草原上忍受饥寒，咱们倒是习惯了，但这种习惯，你就说想不想改吧！”
一时间，众人纷纷大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贺欢觉得似乎找到了更深的不同，地域造成的不同，但又有那么多的相同——无论血缘祖辈，生活在草原的，便是草原人，胡汉的区别，似乎是更多是由地域而形成，而不是血缘。
只是，想着阿萧教的这些东西，贺欢感觉到深深的敬畏。
他的一举一动，都直指人心，直寻本质，这样的阿萧，是真的有机会，将这亘古以来的天下掀翻。
这样的青史，这样的未来，光是想想，他都觉得头皮发麻。
能遇到这样的人物，他这是时来动转了么？
贺欢有些欣喜，他把葫芦里酒分给了这些手下们，成为襄阳郡兵的队主后，他还可以分到土地，但这些土地是从每年新开垦的土地中分配，每三月一分，他还得等上两个月。
他还需要更努力才行，过几日，郡守的亲卫将选拔一百精兵，他要试试看，自己的手下能不能争取到这样的机会……
他一边想着，一边思考今晚给阿萧带上什么东西，能让他欢心，能体现他的心意。
小摊上，各种面饼、野果、零嘴……嗯，这些阿萧都不缺，草编这种太无趣了，阿萧一定也看不上……嗯？
贺欢挑选小饰品的手微微一顿，他发现，身后有人一直在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虽然很隐蔽，但他的记忆力很好，就这么一小圈的地方，至少见过那人衣物数次了。
那人相貌十分平凡，但手指刚劲有力，掌心茧，像是一个常拿弓弩的士卒。
这些日子他见过襄阳郡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并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更不曾结怨，那，这人为何要跟踪他？
贺欢心中戒备越发高，他不动声色地走了两条小巷，向偏僻的地方走去。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小队主，弓弩兵却是军中精锐，怎么会来跟踪他？
所以，他们的目标必然不是自己，而最近和自己接触过，又值得让人针对的，除了斛律将军，便只有阿萧了。
贺欢听着身后越加靠近步伐，突然间一个转身，手中一片沙尘扬出。
那人警惕也高，本能地以手掩目，飞速后退，同时，袖中一只小弩飞射而出，直扑贺欢面门。
贺欢在对方抬手时，便一个假动作灵活避开，险险与那只弩箭擦面而过，几乎同时，他手中三粒飞蝗石也用力掷出，对方躲过两枚，但最后一枚，却生生砸中了他的鼻梁。
剧痛之下，这人终于露出破绽。
贺欢几乎同时抽刀劈下，那人痛乎一声，胸口血花四溅，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你是谁？”贺欢话没有说完，就见这人一咬牙，嘴里流出黑血，没过一会，便瞳孔放大，再无的动静。
贺欢却不用再问了，因为对方和他身形相似，用力睁开的双瞳，也是一对蓝眼睛。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如果自己被这人杀死在这里，对方一定会换上他的衣服，拿上他的腰牌，在今晚的夜色里，走进阿萧给他留下的后门……
有人想对阿萧不利！
没有多想，他立刻提起这刺客的衣襟，飞快走出小巷，在周围行人的惊叫下，向军营走去——白天他的见不到阿萧，但斛律大将军定然不会轻忽此事。
必须立刻让阿萧知晓，这样给人留下后门的行为，是非常危险的！
就算教他，也应该搜身探查，而不是什么都不管，就放进去，对了，外边的水果、食物也不能吃！
他的心中越发焦虑，几乎想立刻就去襄阳城里，告诉阿萧，不能这样。
……
襄阳城中，萧君泽打了个喷嚏，说了一句是谁又在想我。

第181章 重视
当贺欢抗着一具尸体，快步奔入斛律明月大营时，这位年轻的将军是真的被惊到了。
当贺欢说清自己的猜测后，他更是面色严肃，问清楚几个问题后，立刻带领近卫，让他一起，把这尸体带着，骑马狂奔至襄阳城中。
时间正是下午，萧君泽还在写自己的新书，把政务都一把丢给崔曜。
小崔真的是他的好帮手，做事认真细致，又知道他的爱好，雍州可不能没有他啊！
然后，斛律明月如一头蛮牛一样冲了进来。
青蚨正在给君泽研墨，见此情况，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话。
斛律明月已经飞快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和贺欢猜测说了出来。
一时间，满堂俱静。
萧君泽心道不好。
果然，沉默数息之后，青蚨面带不忿，首先开口：“陛下！！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错！”崔曜也十分赞同地助势，眉宇间甚是不平，“我竟不知你又勾、又选了一人做为教导，千钧之子不坐垂堂，你不只是雍州之主，更是一国之君，平时出入不带禁卫就罢了，如今身处险境，怎可如此轻忽！”
“阿曜说得有理，”青蚨也怒，“你先前在襄阳将许琛遣回了荆州，说是有他在禁卫中，才能让人以为你还在南朝，如今你也当把你的禁卫召来了吧？”
“还有您平日里也不带上禁卫，随意一人出门，您知不知道您的安危关系着千千万万的性命！”崔曜一提这事就心有余悸，“您还一个人去洛阳，险些让自己回不来，这古往今来，有您这样的帝王么？”
斛律明月没有说话，但那严肃的神情就是最好的回答。
一时间，萧君泽头大如斗，他当然知道这样不好，但如果出门时身边随时都跟着几百人的依仗队，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但自家嫡系都这么统一意见了，萧君泽也只能软言安慰：“先前都是我年少气盛，如今已经知道错了，下次定然不会如此轻忽，往事不追，咱们还是说说这样的刺客吧。”
这话一出，注意力果然也被成功转移。
青蚨神色严肃：“当封锁襄阳城门与所有码头，严查所有刺客同党，且加强护卫，以后你让那小子过来，也不能再偷偷摸摸……”
萧君泽无奈道：“这哪行啊，襄阳城自然可以关门封锁，但鱼梁州还有大片芦苇、港口、皆是上好藏身之地，再加之襄阳户籍管理得本就不严，这般情况想抓住刺客，未免想得太多。”
崔曜当然也知此理，皱眉道：“那也得大力搜查一番，让人知晓我雍州不是好欺负的，主公，关于刺客之事，您怎么看？”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笑：“嫌疑人不少，但最大的，自然非元恪莫属，我本就在猜测他何时发难，未想到，他倒聪明了很多，不曾兴兵，倒是先来了一波刺杀。”
青蚨面无表情：“陛下，您似乎很高兴？”
萧君泽立刻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只是嘲讽一下，这代表着这位新君暂时没有兴兵之意，够咱们做足准备，呵，还是蠢笨了些。”
说到这，他颇为自傲道：“若是我，便是付出不菲代价，也要快刀斩乱麻，必在雍州上下还未做好准备之时，大军来犯，便是打不下襄阳，也要把鱼梁州毁掉。”
崔曜等人都目露怀疑，他明明就是很兴奋。
萧君泽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也别急，这次是谁发现刺客，回头给他官加一阶，俸禄加一级。”
斛律明月目光微微露出同情：“您，您不去见见他么？”
萧君泽摇头：“不必了，一切照旧便好。”
青蚨不赞同：“陛下！下一次，他若来，还是要通报检验一番，否则真有人冒充，岂不是让您处于险境，您如今出门在外，按理，宫廷周围一百丈不能有行人房屋，以免被人埋伏，现在您不但不重视，还要……”
“你等下一么，”萧君泽小声打断他，“我没有说不通报，只是要换个办法而已。”
安保问题稍微解决，萧君泽便准备起了另外一件事：“元恪他既然给我找了点麻烦，我也要有所回报，让他有些事情做，不至于成天想着找我麻烦。”
“您的意思是……”崔曜问。
“当然是，那位皇帝的舅舅，高肇了。”萧君泽微笑道。
元恪的麻烦实在太好找了，毕竟在汉化之后，北魏朝廷遍地是BUG就不说，元恪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这些日子，人望极高元勰已经被他排挤到回家修养了，朝廷里的大事，越发倚重他的几个近臣和舅舅。
元勰的弟弟之一，北海王元详因为和元恪的近臣交好，开始在宗室的支持下揽权，准备代替兄长元勰生态位，而且他也是元宏死前留给儿子的倚重之臣。
萧君泽：“阿曜，你派人带着钱财去向高肇举报，北海王元详有谋反之意——至于是不是真谋反，这不重要，反正以元恪的性子，没有威望的他，最提防的就是父亲的兄弟们。”
崔曜沉默了一下：“这，证据都不需要准备么？”
“不需要，”萧君泽轻嗤道，“他们会自己生产证据。”
元宏在汉化后，朝中有许多鲜卑权贵都还想回到平城，他们是一股巨大的势力，随时都物色着宗室中有威望的亲王，想推举为帝后，将都城再迁回平城。
元恪年少继位，他的心思不在治国上，而在礼佛和巩固权位，只要高肇稍微怂恿，元恪便会开始向宗室举刀，越是威望高，他砍的越果断。
崔曜表示明白了，反正他也要帮助草原诸部，贿赂朝廷高官，以打通商路，这次，正好便一起做了。
萧君泽便挥挥手，他最近似乎很容易困，要休息一会。
-
在众手下的压力下，萧君泽的安保工作一下就上了强度，不但巡逻的士卒多了，而且内院外院都有青蚨带来心腹布防。
而由斛律明月通传后，每人都开始准备自己的暗号，而且每天一换，贺欢也沾着光，有了相同待遇。
当晚，贺欢用斛律明月告诉他的暗号，在青蚨冷漠的目光里，寄存了自己的兵刃，带着给阿萧的礼物，小心地走了进去。
他总觉得这位青蚨总管对他有着很大的敌意，好像总是在挑拣着他错处，准备将他的消灭了一般，贺欢觉得疑惑，于是在跟着这位总管前去内院的路上，忍不住问道：“青总管，可是与某有旧怨？”
“无。”青蚨走在前边，头也不回地答道。
“那您为何对在下，十分……慎重，”贺欢书文学得不多，不知该形容得对不对，只能道，“可是在下无意中有所冒犯？”
“并未。”青蚨终于回头看他，目光里审视只多不少，然后便又收回视线。
贺欢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这位总管的目光，像极了草原上那种抓儿女约会的老父亲，似乎随时都警惕着会把自己女儿抢走的恶徒。
嗯，一定是想多了，想多了。
……
见到阿萧无恙，贺欢十分欣喜，笑道：“阿萧你没事就好，要我说，你就该多派些护卫在身边，襄阳城鱼龙混杂，你生得好看，对你有歹心的人，必然很多。”
萧君泽轻笑道：“虽然多，但战斗力可没有多少。”
“先前你给我出的题，我想通了许多，但却不知道对不对。”贺欢眼眸亮晶晶的，闪烁着向往智慧的光。
“那便说给我听听。”
贺欢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草原生活，形成草原人，中原人耕作，形成中原的想法说了一遍，才感慨道：“若两者交换地域生活，如六镇的罪民，久居胡地，三五代后，便成胡人了。”
萧君泽抚掌道：“很好，你能想到这一点，已经是非常聪明了，那我们今天的论题，便是如今五胡入华，要多少年，才能成为汉人？”
这话似乎一座大钟在贺欢脑中撞响，他惊讶地起身：“您、您是说，先帝的汉化改革……”
萧君泽更加满意：“正是如此，入了中原，自然要靠中原的法子来治理天下，原因就是因为入关后，大量的鲜卑人，正在变成汉人，原本的办法，已经不匹配了。先前胡赵、前后秦、燕国，都是胡人入主中原，却不以中原之法治理，大多不过三五十年，便亡了。这才是汉化的真正的因果。”
贺欢神情恍然，但随即，他神情又充满了忧虑：“那么阿萧，六镇的鲜卑人，也不能适应中原的治理办法，岂不是还要再南下一次？”
“不错，”萧君泽点头，关切地问道，“如何，当你梳理其中奥秘后，是不是觉得，天下之乱，都能寻觅到源头，许多乱局，也能提前预知？”
贺欢只觉得自信充盈着胸膛，天下皆在指掌间：“正是如此！谢阿萧教导！”
“你记住我教你东西，便是最大的感谢了，”萧君泽笑道，“那么，你觉得，六镇之乱，又要如何处理？”
贺欢顿时一怔，绞尽脑汁思考许久，才勉强道：“若治理办法不对，当用鲜卑法子，不用九品之制，恢复旧制才是。”
“想法很好，但不实际，”萧君泽摇头，“当年魏朝以天下之力供养六镇与平城，如今还能做到么？”
贺欢摇头：“不能。”
“正是如此。”萧君泽眨了眨眼，“这个解决之道你猜不出来，我的答案，要你找到二十个喜欢讨论天下之势的同伴，才能给你了，好了，国势课结束，我们还学习数术吧。”
贺欢有点遗憾，但还是点头，二十个而已，太简单了，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学习阿萧教授的东西。
因为，他已经隐约感觉到，阿萧想用他来做什么事了。

第182章 一碗水
接下来的日子，萧君泽的生活十分地规律，每天处理政务，教导一下新学生，视察一下襄阳的科研进度。
襄阳学院做为他的重点观注对象，每年大约能提供三千人左右的毕业生。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非常恐怖的数量了，而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建筑行业。
衣食住行，当手中有一点闲钱后，百姓们对住房的需求，也是很难抑制的。
襄阳这些年的巨大商业利益，萧君泽几乎都用来投入再生产了。
……
十一月，寒风自西北而来，襄阳城的老少青壮，都已经换上厚实的衣物。
这里温度不像北方那样寒冷，最低也就是零度左右，多穿几件毛衣，也足以御寒。
江上依然是船来船往，大小的商船们都不是空船而来，他们或满载着粮食、矿石，或拖着木料、生丝，还有各地五花八门的特产，来换取襄阳的物美价廉毛线、铁器、还有玻璃等奢侈品。
比如湘江梅山蛮们，用的就是他们那里几乎没有办法买出去的灰锡矿，这东西被用来做治虫病的药物，还能和铅矿混合烧出硬铅，用来做印刷的雕版，可比木板方便好用多了。
还有蜀中木竹，蜀南的大户们，将大量竹木去青后，拖在大船之后，在江水中两个月的浸泡，便能做为制纸的原料，还能在船上装竹席、竹帘、蜀锦等物，与襄阳的北方马队交易，一个转手，便能将货物卖到洛阳去。
而建康、扬州附近的商船，则多是大船，仗着长江开阔平坦，便将大量的稻米运来襄阳——在江南，谷物价贱，送来此地，则要贵上五成不止，偶尔还会带上江南的刺绣、提花，建康附近的铁矿。
有时襄阳这边货太过紧张，买不到大铁锅、琉璃瓦这种精巧物件，那也要装一船纸、或者书本回去，反正，船不走空，若偶尔能带几个学生回去，那就大赚！
毕竟襄阳这里南北货商太多太多，许多东西，就算本地的人不喜欢，南来北往商队却总能找到吃下货品的客户。
……
萧君泽最近便在处理这些事情。
崔曜是个优秀的管理者，却不是太厉害的创新者，要建立新的秩序，还得他来指点。
“怎么能放任大家都用布帛和零碎交易呢，多不方便，”萧君泽在听到贺欢说地摊交易基本不用钱之后，果断反对，“咱们应该铸造钱币了！”
崔曜面露迟疑：“可是主公，咱们襄阳并无太多铜矿山，而且，您也知道，如今铜钱，很难使用……”
岂止是很难，从汉末以来快三百年的时间，百姓们对用钱交易那叫一个深恶痛绝，没办法，那些把钱融掉，加上铅锡做成劣钱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几乎都算是良心了，更恶心的是朝廷还喜欢发什么“当十钱”“直五百钱”“东吴千钱”等大额货币来强买强卖。
百姓为此深受其害，宁愿把布一条条地撕了用，也不愿意用那些劣钱。
更加上如今崇佛之风盛行，大家手里的钱，便都捐去铸成铜佛，更造成了市场上的钱荒，先前元宏还铸过“太和五铢”，在亏了几年之后，朝廷也不提此事了。
“不一样，”萧君泽微笑道，“你看看这个。”
他拿出一块铁块，放到崔曜手里。
崔曜研究了一会，没看出哪里不同。
“这是钢锭，”萧君泽十分愉悦地道，“这些年，我的铁坊们没让我失望，还是做出一些好东西。”
崔曜灵光一闪：“你是意思是，以钢铸钱？”
“不错，”萧君泽点头，“这几年，咱们的铁坊向四面八方收集没见过的矿石，湘州梅山蛮那山中有许多矿石，平时也不知能做些什么，但铁坊的工匠们却发现，将那黑色矿粉加入铁中熔炼，能便钢铁极为坚硬耐磨，若是用这种钢铸钱，想熔炼仿制，几乎是不可能的。”
崔曜不由笑道：“就是您那花了数年，烧了数十万钱，出了几万斤废铁的书院工坊么？”
萧君泽微微挑眉：“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三年，这工坊的师生们分类标记了数十种矿石，为上千种植物做了标记和画像，还研究出不少分离矿物中杂物的办法，他们可是襄阳的未来。”
他还要学牛爵士那样，在硬币周围压制一圈竖纹，免得被人把钱磨小一圈，失了份量。
至于纸币，暂时还不行，这个需要初期先用钱庄来积累信用。
崔曜称是：“那便按您的意思办，不过，钱的分量，是按铜钱等重的五铢么，上边用什么铭文？”
二十四铢为一两，不过古今铸钱大多缺斤少两，所以如今“一钱”，差不多是2.5克重。
“可以轻一些，方便交易，”萧君泽点头道，“至于刻印铭文，正面就写明钱重就好，背面写上纪年。”
崔曜忍不住笑道：“那是用北朝的年号，还是用您的年号？”
萧君泽看他一眼，不悦道：“两边都用，方便两朝的客商！”
崔曜笑出声来：“是！”
萧君泽不想再提这些麻烦事，便又提出另外的事：“襄阳大市场的募资计划，准备好了么？”
鱼梁州的交通实在拥挤了，严重影响效率，他准备分流一部分客户，在江对岸建立仓库，把生产区和交易区分开。
崔曜立刻点头，拿出地图：“鱼梁州那边，要留出空地，所以，这次商铺的规划，准备放在樊城外，河堤码头，都已经在建立，初期的话，三百间商铺，已全买光了。”
萧君泽咦了一声：“这连图纸规划都没上呢，怎么就卖光了？”
崔曜无奈道：“这消息刚刚传出去，整个襄阳外商户，斛律明月的大哥斛律平，开口就说他们高车部全要一半，当场就和其它的大户在官邸里打起来了，我都险些出不来，根本就不够分，只能收了他们的定金，剩下的，等铺子建好了，再让他们补足差价。”
如今襄阳的货物实在是太丰足了，这些人都能看出这种地方开一家大市场的优势有多大，不但能方便交易，还能彰显自家实力，这种铺子，可是能当传家宝的。
这哪是门面啊，是脸面，是天下大商贸的前三百的排行！相比之下，钱都是小事了。
萧君泽点头：“行，细节的东西，你处理便是，调解司现在如何了？”
调解司是他让崔曜成立的，处理商业纠纷的机构，和监察司一起，一个维护商业秩序，一个打击违法犯罪，是襄阳城的最重要的机构之一。
“就那样呗，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崔曜叹息道，“现在连人都不好招了，每年招的学生基本都有大半进监察司监狱，弄得书院的学生们宁愿去大户的工坊，也不想去调解司吃公家饭。”
“谁让他们收受贿赂，”萧君泽理直气壮，“人不够，就把监狱里的人也拉来用，做的好减刑，做不好就去挖矿！”
崔曜觉得有点不合理，但仔细一想，又好像很合理，只能无奈应是。
“魏知善那边，元恪还不愿意放人么？”萧君泽又问。
“魏贵妃最近正在著书，元恪甚是礼遇她，但坚持想要她，至少要用宛城来换，”崔曜平静道，“为这，宛城大户人心惶惶，有些已经把家中土地变卖许多，在襄城外置地了。”
“宛城是不能给的，那边的铁矿少了，巴山里的蛮人日子就不好过了，”萧君泽有些心烦，“看来得给他一点教训才行。”
崔曜一时头皮发麻：“您的意思是？”
“火枪现在已经有多少支了？”萧君泽沉声问道。
“已经有了三百二十七支，”崔曜对这些数字十分清楚，“但有经过检查，有一百七十九支无法正常使用，有的击发困难，有的会直接炸膛，为此，有三位工匠受伤。”
“差不多够了，”萧君泽盘算了一下这些人的力量，“如今湖南那边的铅锑矿产量很高，实心铅弹也不难作，应该够我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崔曜心说魏贵妃都三十几的人了，实在是够不上红颜了吧？
他谨慎道：“可是，这一百多只火枪要是损失在洛阳，岂不是会暴露您的倚仗？”
“不会，他们没有颗粒火药的配方，也不懂插条使用办法，更不会维修，”萧君泽笑笑，“有时候，展示一下力量，能让我们更安全。”
“那，让谁去，您有想法么？”
“有一个人，熟悉洛阳街巷，还有和洛阳禁军交手的经验，挺合适的，”萧君泽脑中浮起一个人，“不过，要看他能不能通过这次选拔。”
这次火枪队，需要挑选最精锐的兵马，是要经过一场团队逃杀大比的。
崔曜一下就知道君泽说的是谁，不由道：“您才认识他几天啊，就敢把这样的大任交给他。”
萧君泽拍拍自家的阿曜，认真道：“没办法啊，我身边离不开阿曜你，这样的危险的任务，当然要交给不那么重要的人来作了。”
崔曜轻咳一声，正色道：“没有给您带来更多的良才，是属下的过错。”
“怎么会呢，我有阿曜，如玄德有孔明，政务之事，有你足矣！”萧君泽眼神诚恳带着喜爱，“你想做什么，都放开手去做便是。”
崔曜一时激动的脸带红霞：“这是自然！”
君臣相得了一会，萧君泽把政务打包将给阿曜，后者表示今晚通宵也会干完，便精神饱满地离开了。
青蚨在一边看着，心生怜悯，一脸默然。
萧君泽猛然想起一事：“啊，天都黑了，贺欢肯定在外边等着，青蚨，你去接他。”
青蚨去了。

第183章 心火
这次的军中选拔，萧君泽没有一点放水。
他们被要求在的襄阳城南的岘山之中，由各种中军挑选出的健儿组队，以小队为单位，进行的比武，反正放入山林中，以木兵为刃，谁身上沾了刀刃上大漆，谁就算是减员。
而这要求的也不是杀死敌方，而是营救在山中一位人质，攻方和守方会在第一局后进行交换，然后研究综合条件，选出最适合的战队。
萧君泽本来想去当这个战队的争抢的被救人员，顺便观察一下他们的素质。
但他这想法，被无情地镇压了。
青蚨崔曜斛律明月等人，给他最大的容忍，就是让他在岘山山顶上拿着望远镜，观看战局。
萧君泽为此扼腕不已，他本来以为能有乐子的。
但这次的“被救人质”的扮演者，被斛律明月无情地夺去了。
萧君泽只能裹着的厚厚的貂裘，在山顶临时修筑的小凉亭里，看着山下的万千纷扰，然后遗憾地观战。
他的身边有数十名禁卫的保护，安全无虞。
但让他惊讶的是，这入选的十只战队，几乎每队都想要上山来观察地势，哪怕路口被他的禁卫堵住了，也要走悬崖、后山、峭壁等地方攀爬上来，大有绝不服输之势，而且上来的大多都是这些战队的头领。
萧君泽玩心大起，于是在凉亭里煮酒放梅，等着这些兔子，自己的上来。
让他惊讶的是，贺欢居然是第一个爬上来。
萧君泽坐在凉亭里，凝视着贺欢顶着一脑袋的枯树枝叶，灵巧地像只松鼠一般，双手从的崖边一个使力，跳到平坦的泥地上，然后一个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你这速度很快啊，”萧君泽微笑着对他道，“累了吧，过来喝一杯，暖暖身子。”
贺欢俊脸微红，有些不自在地垂眸：“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只是想来观察一番山势……”
“那你可别让我失望，”萧君泽微微一笑，“要坐下与我喝一杯么？”
贺欢急忙摇头：“等晚上吧，在下还有军务在身，先告辞了。”
他可不能留在这里，时间紧任务重，还要去附近观察山势呢。
萧君泽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伸手托起了下巴，感觉到疑惑。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但，难道是我魅力下降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还是那么柔软光滑，指尖的肤色更是白到发光，修长柔美，光是把手放在桌上，他都觉得像是艺术品，想要伸手摸上一两把，怎么这个阿欢，抵抗力这么强，从来都不多看他一眼？
明明上次睡他的时候，他表现得像个太阳，有无穷的光和热。
好吧少年，你确实引起了我的注意。
萧君泽还在思考，便听耳边一声树枝的轻响，又有一名军卒从山后的树上跳过来，看到凉亭里的萧君泽，空气一时凝固。
宇文颢忍不住小声道：“我这是不是冒犯了您啊？”
萧君泽笑出声来：“你是宇文家的小辈吧，过来，让我看看。”
宇文颢看着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刺史大人，不敢怠慢，立刻收束兵刃，想要恭敬下拜。
“不用行礼，当我是路人就好。”萧君泽挥挥手，亲切地道，“听说你几个弟弟也来襄阳了？”
其实没有听说，他就随便问问。
宇文颢一怔，恭敬道：“回禀大人，阿弟宇文连随父亲过来的长长见识，至于小弟洛生，还未满五岁，不曾前来……”
萧君泽不由面露遗憾，啊，他喜欢的南北朝枭雄黑獭将军宇文泰是还没出生么？
唉，还要等他们长大，可惜有自己在，估计也见不到沙宛之战、玉璧快乐城这些冷兵器史上能排前十的精彩大战了。
不过，问题不大，他还年轻，可以等着他们长大，再好好收割这些小韭菜们！
贺欢这时已经躲到了山间树后，看萧君泽在观注那位小将，又想起山中那个围着他团团转的桓王，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好笑。
他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平息了心中跳动，又搓了一下面颊。
他很小的时候就遇到过阿萧，实在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一点不好的表现。
从小到大的运气，让他不敢去想太多遥远的事情，他只希望，能把事情做到最好，回报他的看重就足以……
他不动声色地目光转向一边，看着周围山势，飞快记住这里的河流山川走势，还在山边看到另外一个爬过来的小将，伸手帮了对方一把，将他拉了上来。
这小将比他还小两三岁，生得俊美非凡，只是眉眼锐利，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桀骜与张狂，他笑道：“你武艺不俗，不如跟着某家争个前程？”
贺欢笑了笑，微微摇头道：“在下觉得，还是跟着刺史大人，更有前程。”
尔朱荣微微挑眉，不再说话，而是前去见了那边的主上。
贺欢则在观察完山势之后，又飞快找路下山，并不在山顶多待，更没有像那些小孔雀一样，去阿萧面前表现自己，他知道，能让阿萧满意的，从来就只有实力。
……
萧君泽一一应付了宇文、贺拔、尔朱等氏族的优秀子弟，没说的太深入，只是勉励了几句，这些年轻人们便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若不是他还在场，说不得便有一两个会在他面前表演武艺了。
等这些人走了，一边的青蚨才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们谁会赢。”
“我看不出，”萧君泽很果断地回答道，“我对调兵遣将，军情阵法一窍不通，这种小规模的战阵，谁都有取胜的机会。”
他虽然对历史上大战如数家珍，但那些都太笼统了，和现实的调遣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还是专业的人来，他不以己之短，攻人之长。
青蚨困惑道：“陛下啊，您为何要如此行事呢，直接回到南朝，以兵刃之利，一统天下，结束乱世，这不好么？”
萧君泽缓缓起身，走到山崖边，凝视着山下枯黄的山林，平静道：“当然不好，那样，就叫和以后的几百年，没什么不同了。”
这话让青蚨更困惑了。
“我用襄阳城为源，正在完善律法和贸易的制度，”萧君泽幽幽道，“资本和工业，正在我的治下生长，蔓延到它该去的地方，若是我一统天下，那么，没有外敌，世家大族便会联合起来，吞并产业，消灭工坊，让世道恢复他们原本觉得应该的样子。”
再说了，一统天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打下来天下，谁来治理？
当然是世家大族！总不能让大字不识一个的庶民去，他们甚至不知道一百以外的加减法，又如何能征发税赋，管理民生呢？
所以，他要用襄阳做为基地，培养自己的人才，才能按他的模式，来改变世界。
青蚨低头：“陛下圣明。”
虽然听得不是很懂，但是感觉非常厉害了。
萧君泽静静地看着远方。
……
山下争夺已经飞快地进行了，可惜隔得太远，又有山间茂密的树木遮挡，萧君泽只能看到一些小小的冲突，真正的过程，还需要等的这演习结束后，一起来复盘。
萧君泽看了一会，又觉得有些困了，他坐在凉亭中，准备小憩一会。
青蚨低声道：“陛下，山风大了，您还是回去歇息吧。”
萧君泽有些微恼，他明明还年轻，这几日又没感冒又没受伤，怎么就精力不济了，等魏贵妃回来，还要让她好好看看才是。
想到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他便同意了青蚨的要求，下山回府。
……
这场演习持续时间并不长，却极为激烈，最后的结果，这几只小队几乎都打得快全军覆没，那个叫尔朱荣的小将是其中最惨的，他平时为人甚严暴，喜怒无常，弓箭刀槊，不离于手，与其它将领常有争执。
这次，大家十分默契，在贺欢的联络下，众将一开始就争对他，抢把他先围“杀”了。
而后，这次有三人表现极好，贺欢便是其中之一。
萧君泽很满意，晚上在阁楼挂起灯，召来贺欢聊天。
“你似乎不愿意拔得头筹？”萧君泽微笑问他。
贺欢谨慎道：“我初来乍到，若是样样争胜，是树敌之举，只要能入前三，便能与诸将相交，所以，便没有拼死以战。”
萧君泽勾了勾手：“过来。”
贺欢悄悄按了按心口，如临大敌地靠近了阿萧。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低头拿出自己左轮，扯过贺欢手，将他的指尖放在扳机上。
贺欢的手指纤长有力，裹着一层粗粝的老茧，还有许多细碎的伤痕，被阿萧这样一握，顿时就感觉掌心满满都是汗水。
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不动声色。
萧君泽却没想那么多，而是用他的手指一按，扣下扳机。
左轮一抖，爆裂之声刺痛耳膜，对面的墙上立刻便多出一个小洞。
贺欢顿时大惊，看着那武器，又上前去看了那墙上深深的小洞，回头看看阿萧，又看看那枪，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这，这神器，我等凡人，也能用么？”他难得地，声音带了一点惶恐。
“为什么不能呢？”萧君泽缓缓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贺欢俊美深刻的脸颊，微笑道，“再努力些，我要选的，便是能使用这等利器的主将，可不要让我失望。”
他捏了捏阿欢的脸，轻笑一声，缓缓走回房中。
青蚨跟上，立刻关上房门。
留下一人，在明月照耀下，目光中渐渐燃起火焰。

第184章 一切都会好的
关上门后，青蚨平静的脸瞬间扭曲起来，几乎在萧君泽面前张牙舞爪：“你、你总是推脱不想回去，是不是心里念着那年轻人，都多大人了，还玩什么君臣相得，直接带回去，封个禁卫不好么？”
萧君泽轻咳一声：“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我只是督促一下他，并没有要收入后宫的意思。”
青蚨深吸了一口气，磨牙道：“这种话，你问问谁信？”
萧君泽掩面幽幽道：“啊，连青蚨你都不信我了，这世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青蚨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闷声道：“你便那么不想回南朝么？”
萧君泽坐到他身边，温柔道：“怎么会，我在南朝有那么多安排和准备，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但下次来襄阳不知要多久以后了，这不是要解除后顾之忧么？”
青蚨眉头紧皱，如果只是在襄阳城里处理政事，他当然是不那么担心的，但他是跟着自家主上最久的人，知道他那平地兴风起浪的作派，若是南朝还好，在敌国还这么搞，他真的很难不担心主上又把自己搞出事来。
萧君泽也知道自家信誉不足，于是叹息一声：“行了，我答应你，等魏妃回来了，便一起回去，这总可以吧？”
青蚨终于放下一点心来：“你心中有数便好。”
萧君泽笑了起来：“哈，青蚨放心，这天下，没有比你家陛下我更有数的人了！”
……
次日，贺欢在岘山的攻防战中，宛如打了鸡血，开始大杀四方。
一开始，大家只当这是寻常的冠军大比，并没太过在意——毕竟每年都有不同的玩法，大家也只是看在奖励的份上，才那么卖力，不至于要到拼死一搏的地步。
但这次，贺欢做为护送人质的一方，却完全不按套路来。
他拉拢了贺拔氏的朋友，联手打败宇文家的小队。
随后又利用尔朱荣昨日被众人针对的怒火，驱虎吞狼，把候莫氏、独孤氏的部众排挤出局。
再然后便与尔朱氏相斗，他把人质当成了诱饵，在尔朱荣以为胜券在握时，以火设伏击，虽然尔朱荣及时发现退走，但他身上沾了火迹，按这次约斗的规则，沾了火，更算丢了人头，失了资格。
这几个最厉害的都被驱逐之后，剩下的几个小氏族便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但贺欢还是十分谨慎，没有一点骄傲，或埋伏、或收买，或欺骗，终于在日落时，将“护送的”斛律明月成功送入了襄阳城。
于是，这场并不是太严谨的比式，就此落下帷幕。
贺欢受到了崔曜的接见，得到冠军旗帜，还有奖励第一名的三百亩水田、两百匹绢、一匹宝马。
……
夜里，萧君泽点上琉璃灯，又见到了贺欢。
他深邃眼眸里带着一点期盼，但面色却是恭敬如初，仿佛白天里那个疯狗一样大杀四方的小将和他无关一样。
萧君泽微笑着凝视着他：“你做得很不错！”
他早就看出来了，面前这个人，看着乖巧听话，但骨子里是有一点狂性，若只是任人欺负、听天由命，他是活不到今日。
贺欢微微垂眸：“都是你指点的好。”
“看你说得，我可从未来可给漏过题，”萧君泽缓缓起身，走到他身边，“随我来吧，我要给你玩一些好东西。”
他顺着长廊走向宅邸中的花园。
贺欢自然跟上。
花园并不大，但假山池塘，怪石深景却是一个不少。
“来，我们今天上一个有些特别的课程，”萧君泽指手指着一个武器架，“拿出来。”
贺欢有些疑惑，这架子上不是刀兵，而是一些铁制的棍子，其下还有一段木头，看着很是奇怪，但还是依言，将这武器拔了出来。
“这姿势不对，来，把手放在这里，”萧君泽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托在枪托下，“看见上边的准星没有，对面的靶子，还有准星，和你的眼睛，位于一条直线上，便能命中目标。”
贺欢一时心跳如鼓。
这、这难道是昨晚，与阿萧那神器相似的武器？
“来，手指扣住这里，听我命令，我让你按，你就按，明白了吗？”萧君泽在他耳边轻声道。
贺欢感觉整个人都紧张得像块石头，他努力排除阿萧在身边带来的杂念，强行让自己忘记阿萧的手正覆盖在自己手上，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对面的箭靶之上，耳朵几乎竖了起来了，凭住呼吸，就等着阿萧的下令。
然而，阿萧却一直没出声。
他维持着姿势，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落，就在他忍不住要呼吸时，阿萧轻声道：“按！”
贺欢几乎是颤抖着手指用力按下去，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似乎用尽了力气，几乎要再也拿不稳这器械。
但，当他抬头时，却发现，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没有伤害，没有声响，甚至没有昨天那一点火星。
“我、我失败了么？”他的心一时间紧了起来。
萧君泽笑出声来：“当然不会成功，你这里边，子弹都没有。”
听到自己并未被神器不喜，贺欢轻轻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深蓝的眼眸带着几分委屈，凝视着阿萧。
萧君泽轻笑道：“来，我给你讲讲原理。”
他把贺欢拉到身边的桌案前：“看，这是什么？”
“这是，”贺欢捻了捻这黑色的粉末，“似乎是木炭？”
“不错！”萧君泽又指了指剩下的两团粉末，“这是硝石、这是硫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特别容易燃烧，我们来试试……”
他手执一根线香，做为火种，递给贺欢，在一一点燃后，又指点着贺欢，将另外三团材料混合在一起。
随后，便用一个小香勺将这临时配出来的火药用纸卷起来，以泥封底，前方留下一点毛线做引。
“好了，点燃！”
贺欢听从。
贺欢于是被炸痛了手。
但他并不觉得痛，反而拿着手中已经炸破泥封的碎纸，若有所思。
萧君泽微笑道：“将此物放在铁管中，密布容器中点燃，能产生强大的冲击，便能将铅弹推出，这道理，你能理解了么？”
贺欢点头，再看向一边的火枪时，目光里便多了许多跃跃欲试。
没有男人能抵挡得了这样的暴力的武器。
“我来教你，这是根细铁棍，是插条，放下铅弹后，要用他将药粉填紧……”理论知道了，萧君泽便认真指点他。
这枪是他按十七世纪欧洲的前膛枪制作的，它几乎纵横了整个欧洲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的战场，受到战场的完全的检验，结构极为简单，就是在钳口上夹一块燧石，在传火孔边有在弹簧下的击砧，扣下扳机，就能将燧石重重地打在火门边上，用火星，引燃枪中的火药。
虽然后膛枪更科学和优秀——比如萧君泽手上的左轮就是从后边上子弹，还有膛线，命中精度要高的多。
但做这种枪械这需要极高的技术，它是用铁铸成的枪管，如果做成后膛，就不能保证密闭。所以他将就着这个时代的工业基础，做了一点改进，不多，但也已经是碾压了。
当年拿破仑和英军用的都是这个，一个纵横欧洲，一个把清八旗打得满地找牙，这年代有这个东西，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装药时，枪管需在地上竖起来……就这样，如果你手速快，每分钟能射四发……”
为了让自家爱将能早点掌握技能，萧君泽手把手里教他如何使用，他身上的衣服有着昂贵却淡雅香熏味道，直直地往贺尔脑子里钻，大有要将他迷得神魂颠倒之意。
贺欢狠狠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也不知淤青有多深，他认真地记住阿萧的每一句话，认识着这新武器的结构，终于在阿萧的指点下，打出第一枪。
那一瞬间，无比地喜悦在胸中跳跃，情不禁间，他抱着阿萧，转了一圈。
然后，阿萧怔住了，用诡异的目光看着他。
贺欢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但那一瞬间，他反而处理一种诡异的兴奋与冷静之中，又伸头去贴了阿萧的脸，认真地握着他的手，诚恳又无辜地道：“阿萧，刚刚是我们部族表达感谢的习惯，我一时不查，你没有被吓到吧？”
萧君泽还是看着他。
贺欢微微低头，脸有些红：“阿萧，你，你不会真的介意了吧？”
萧君泽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轻笑一声：“那倒没有，继续吧！”
这阿欢，一会胆小，一会胆大。
真是，好有趣啊。
……
青蚨在一边看着，忍了又忍，终是没上去把那讨厌的草原狗子拉开。
他眉头皱得很紧，这叫贺欢的家伙，心思甚深，陛下年轻不知世事险恶，居然轻易被他三言两语骗到了。
看看他动不动就贴在陛下身上，真是太冒犯了！
他好想把这家伙丢到江里！
但他也非常明白，自家主上不是任人的拿捏的小姑娘，这两人，谁套路谁还真不一定，唉，陛下怎么就不找些良家子呢？他这样的自己物色，真是好让下属为难啊！
终于，当月上中天之时，萧君泽和贺欢道别。
明天，崔曜会亲自任命贺欢新的职位，给他新武器——虽然在青蚨看来，这明明是多此一举，不过，既然陛下喜欢，也就只能随他了。
唉，得快点让魏贵妃回来，只要她回来了，陛下就回宫了，这天下就太平了，日子就轻松了！

第185章 岂能尽如你意
北魏，洛阳城。
在元恪继位，元勰退隐后，整个洛阳似乎又恢复了原本的繁华。
不久前的先帝驾崩、天降异相、新帝失踪这些事好像都已经成为众人脑中有些模糊的回忆。
这个世道本就危机重重，生活的压力，让黎民百姓没有太多功夫关注帝国上层的尔虞我诈，至于朝廷权贵，则不少都在私下庆贺，觉得这世道美好起来了。
因为元恪在亲政没有多久后，便表现出了在政务上的低劣水平。
和他雄才大略的父亲不同，元恪耳根子软，做起决定来十分犹豫不定，他没有自己政治智慧，无法从群臣的各种信息中，分辨出真假来。
而元勰这种明白人不在了，主政的高肇、元祥都是贪婪之辈，这些人，只要钱财给够，便能达成目标，比元勰那好处理多了。
一时间，北魏上下在官员任免、税赋摊派、徭役征发上，出现了失控的情况。
最主要表现，就是元恪在经过天上遨游一番后，对神佛更加敬畏了，继位后不到一月，就已经亲自招开了三次法会，亲自讲经，更是对龙门石窟寺加注资金工匠，亲自催促石窟寺的修建。
为此，元勰几乎天天都在长吁短叹。
偏偏他还不能在旁人面前显出不敬之相，于是便在魏贵妃身边，随她学习一点医术，打发时间。
但魏贵妃显然也不喜欢这种精神内耗。
“我就不明白了，路是你们自己选的，现在你把权柄拱手让人，如今又摆出这个模样，是要给谁看？”魏知善十分轻蔑，“你若是想继位，机会可太多了，甚至你现在修书给我家陛下说你想继位，他都会带兵来助你。”
元勰轻叹着摇头：“我朝为了嫡长继承，耗费六代帝王心血，岂能毁于我手。”
北魏本就是草原起家，有兄死弟继的继承风俗，当年为了改成中原的继承制，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哪能说改就改。
魏知善不屑道：“兄死弟继有什么不好，国赖长君，一个知根知底的亲王，不比年轻未掌过权的太子好得多么？”
元勰苦笑道：“草原上群敌环伺，如此兄死弟继，当然可以，但中原不行。”
……
“为什么不行？”新一天的小课堂上，贺欢听着阿萧给他讲朝廷的局势，不理解为什么不能是彭城王继位，先皇帝不都给了召书了么？
“因为中原与草原不同，草原上，群敌环伺，家产本就不多，属于公有，权利分得没有那么清楚。中原王朝，势力太大了，”萧君泽给他解释，“中原是农耕立国，天然追求稳定，追求父死子继，如果有一个亲王，年纪与皇帝相差不多，又被定为皇太弟，又可以参政，那么，他身边就会天然聚集许多势力，想把他推上皇位——自古功高莫过从龙，他要不进步，身边的人又怎么能进步呢？”
贺欢若有所思。
“更何况，弟弟势力太大，本身就会威胁到皇帝的力量，天然引起戒心，到时一个不小心，就是兄弟相残，”萧君泽平静道，“就算元勰上位了，哪怕他是个贤王，得位不正，将来的权力更迭，也必是腥风血雨。”
说到这，他感慨了一下：“权力的来源需要正当性，失去正当性，哪怕做得再好，也会为王朝埋下隐患，比如南朝，从刘裕灭晋到如今，不过八十年，已经过了两个朝代，换了十六个皇帝。所以才有‘江南多好臣’一说。”
再比如大唐，李世民干得再好，也改变不了唐朝每次的皇位更迭都是腥风血雨，几乎就没有几次是成功传位的。
后边赵宋和明清就好很多，哪怕有什么斧声烛影，至少没有证据，只是野史传言，而奉天靖难那实在是朱允文人菜瘾大，把事情做绝了。
贺欢听完，皱眉道：“若无明君，这天下人，便要难熬了。”
“怎么能指望明君呢 ？”萧君泽微笑道，“从古自今，明君何其难得，多是暴君、庸君，这人间苍生，若都指望他们，那可太难了。”
贺欢闻言抬头，那清澈眼眸凝视着阿萧，仿佛在说，你不就是明君么？
“别看我，”萧君泽轻嗤一声，“帝王太辛苦了，谁想当谁当。”
贺欢轻声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又岂是一句不想可以推脱的？”
“皇权家天下，在我看来，实在不是什么优秀的办法，”萧君泽笑道，“阿欢，这天下，说不得在几代之后，便没有帝王呢？”
贺欢不由惊讶：“不可以，上古至今，天岂能无日，国岂可无君？若如此，便是天下之大难。”
萧君泽摇头：“以前有，不代表以后就会有，如今还是帝王继承，是由土地决定的，士族豪强需要帝王保护他们的根基，当士族豪强被更强大的阶级被取代了，帝王便会被时代毫不留情地抛弃。”
这，太深奥了，贺欢一时领悟不到这境界。
“豪强以土地为根基，”萧君泽向他细细解释道，“庶民生存，需要土地，便只能依附豪强治下，他们平时为农，战时为兵，他们最厌恶的，便是人口流转，恨不得天下百姓都画地为牢，永远当一个土皇帝，这时候，皇权就是他们最好的保护。”
“但若是像襄阳这般，以工商为基业，”萧君泽说到这，微微一笑，“阿欢，你想想，这里的坊主们，最厌恶的，会是什么？”
贺欢恍然：“工坊主们，需要工匠，最厌恶庶民都在乡豪手中，不能离开故土！”
但他又纠结道：“可是，工坊才几座，可天下间，却尽是乡豪，把持着粮食与奴仆，他们如何能与世族豪强相抗。”
“阿欢，记住，他们囤粮，咱们囤枪，那他们，就是我们粮仓，”萧君泽道，“话语权，永远都是用武力来决定的。”
贺欢怔住了，他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这样宏大的愿景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当然，不是现在，”萧君泽微笑着抚平他蹙起的眉心，“工商想取代农耕，需要很长的时间，没有三五十年，看不到结果，你只需要记住这些，以后，会慢慢明白的。”
贺欢摸了摸自己眉心留下温暖触感的地方：“你教的，我一字不敢忘。”
萧君泽点头：“很好，那么今天，你和手下的枪法，练习得怎么样了？”
说到这事，贺欢可就不困了，他的眼睛几乎立刻就亮了起来：“他们都欢喜极了，从未看过这样神妙的武器，吃饭坐卧，都带在身边，一刻不敢离身……”
这样的武器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神器，虽然弓弩也能有那样的射程，但弓箭、弩机上弦都需要很大的力气，不是那种从小训练的，发上十余箭，便会指尖鲜血淋漓，无法再射。
这枪便不同了，只需要将其加下弹丸药粒，用插条压实，便能按压扳机出弹，速度极快，尤其是密集发射时，弹如雨下，有这样的一支小队，他感觉自己天下无敌了。
“……不过，大家都是刚刚拿到这神器，队列、阵形，都还需要训练，您说人分三排，一队射出后，立刻退后装弹，再由第二排人补上，这种战法，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萧君泽神情严肃：“那你可得抓紧了，十天之内，我要看到成效，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去办。”
“足够了！”贺欢神情严肃，“骑射战阵，本就是我六镇官兵所长，属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熟悉在马上以枪列阵，花不了多长时间。”
萧君泽很满意：“很好，那你先回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贺欢恭敬告退。
夜风中，他提着马灯，挺立的脊背仿若青松，整个人走在云端一般，像是得到了升华。
他以前建立的诸多三观，正在阿萧的指点下，碎成尘土，又被他重新捡起，在新的知识下，重新塑造。
这过程十分艰幸，但在那些拔开世界真相的知识，却又是那样的璀璨，让他敢去思考未来，敢去思考以前从来都不敢想的东西。
这种感觉，叫做，新生。
……
青蚨看他走了，这才走上前来，给萧君泽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
萧君泽轻笑一声：“青蚨，别那么嫌弃他啊，他可是要帮咱们救回魏贵妃的人呢。”
青蚨平静道：“贺欢心思慎密，行事有静气，能不被您美色迷惑，是少见的人杰，我怎么会嫌弃，只是略有担心罢了。”
“担心？”萧君泽忍不住起身拍了拍自家总管的肩膀，“这是的担心我，还是担心他啊？”
青蚨神色无奈：“你是一国之主，敢该有个规矩了，若是看上谁，便依礼制进得宫来，方是祖宗家法，如此私相授受，像什么话啊！”
萧君泽不悦道：“你说这些都是糟伯，人是自由的，怎么能让皇宫来搓托一生呢，那岂不是害了人家，让他自由在宫墙之外飞翔，是美好的事啊！”
青蚨忧愁道：“陛下怎能如此想，若一个都不纳进宫来，将来你的皇子从何而出，难道您要自己生么？”
萧君泽笑道：“干嘛一定要生呢，小孩子又闹腾又任性，我最讨厌小孩了！”
青蚨被这离经叛道之语惊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幽幽道：“罢了，你说什么都有道理，还是早些把魏贵妃找回来，归国而去吧。”
萧君泽笑道：“这还用你说，她可是我的肱骨栋梁，比那些臣子贵重多了。”

第186章 其中一个
清晨，天蒙蒙亮，鱼梁洲外的军营便热闹起来。
贺欢从库房里领了豆粕，又领了一块青盐，放在木桶中用水化开，加上豆粕和麦草，搅拌过后，单手提起，走向马厩。
他的手臂修长，被晒成古铜色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单手就将这一桶草料倒进了马槽里。
一匹的高大俊美的黑马抬起头，先是轻嗅了他的衣角一下，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吃起美味的草料。
虽然北魏有着草原之利，每年要求草原各部提供足够的马匹牛羊，以至于北魏的牛马价格很低，但养马最耗钱的，从来都不是买马，而是养马。
如这样一匹战马，必须上十斤的干草，外加五斤以上的豆子、盐水，方能跑得开来，载得重物，而这种食量本身就已经等于三个普通士卒，再加上骑兵的铠甲、武器，一名骑兵，花费至少是步卒的五倍往上，是主将们嫡系中的嫡系。
贺欢一边给马刷毛，一边为自己能加入襄阳城的嫡系感到愉悦。
更不用说那神奇的武器……
如今，他需要前去洛阳，帮着刺史大人救回魏医官，虽然不知道这位魏医官为何有如此威力，整个城中诸军都对她三缄其口，但他对这次的营救极有信心。
一是当初他就是花费了无数心力，才从洛阳城中逃出，对那里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二是，他如今身怀利器，正是想大杀四方的时候，刺史正好提供了这样的机会，到时，他必然能在刺史手下，占据一席之地。
“多吃些！”他微笑着摸摸马儿的头颅，“明日起，你便要辛苦了。”
……
同一时间，萧君泽在温暖的蚕丝被里，把自己裹成一条蛆的模样，安然于梦中。
一直到太阳斜照入屋，晒在他天人般的眉眼上，那长长的眼睫才开始眨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焦距渐渐清晰，萧君泽看着墙边的坐钟，已经是早上九点半了。
“什么情况？我以前生物钟都是七点醒，很准时的，”萧君泽有些莫名，“难道是天气太冷了，还是晚上给贺欢讲课说的太晚了？”
青蚨在一边翻开着南朝传来的消息，闻言瞥他一眼：“反正也没多少事，您可以再睡一会。”
“再睡下去会发胖的。”萧君泽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发，起身去旁边的架子上扯下衣服，“锻炼身体不能懈怠，我可是能一个打十个的人。”
青蚨忍不住道：“如今您有什么机会一个打十个？从您的禁卫中突围么？”
他已经决定了，随时要在君泽身边安排足够的护卫。
萧君泽嘻笑道：“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有备无患嘛。”
青蚨上前，帮他梳好发髻，系上发冠，退后数步，上下打量一番，眉间透过满意之色：“瞻彼淇奥，君子如璧。陛下也应加冠取字了吧？”
以前，元宏本来准备亲自给陛下加冠的，可惜的陛下回南朝继位，后来诸事繁忙，却把这事耽误了，以至于如今，陛下居然连表字都没有。
萧君泽笑了笑：“形式罢了，我未加冠成礼，那萧衍元恪也不敢轻视于我，再说了，以我如今的身份，取了字，又有谁可以唤我表字？”
他五服内的亲戚可都是被萧鸾杀绝了，没有一个漏网之鱼，唯一剩下的就是萧鸾的几个儿子，他们根本不敢冒头。
青蚨道：“你总是有那么多道理。”
青蚨总是那么好说服，萧君泽笑了笑，莫名想起和元宏斗嘴的时候，元宏也是能找到一堆理由的人，两人时常相互无法说服，需要冯诞调停，倒是挺有趣的。
但他很快将这些回忆压下：“走吧，给贺欢准备一下东西，这次他的任务可是非常重大了。”
青蚨还是有些不放心：“为何不让斛律明月，或者是他推荐的尔朱荣前去呢，贺欢毕竟是才入襄阳，若是他折在洛阳，你那些武器，不是便宜了元魏么？”
萧君泽随意道：“明月是不是能去的，失了他，草原诸部必然会给我找许多麻烦，贺欢去了，便是全折在洛阳，我也不会心疼，他只是我做的试探。至于枪械，没有我特制的火药，那些东西就是个铁棍子，不怕落到别人手里。”
至于明月推荐的那个尔朱荣——开什么玩笑，这位爷虽然军事天赋极强，但反骨和董卓一样多，任人唯亲，行事残暴，纯纯的还是野蛮未开化的状态，萧君泽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重用他。
青蚨见君泽心中有数，便不再劝说。
两人便去了库房，给贺欢挑选了一套胸铠是板甲的盔甲，中间镂空，却锋利无比、可以加在枪杆前的刺刀，能补充的能量的糖块……
“咦，怎么库房的糖这么少？”萧君泽点了一下，发现糖居然只有一筐了，一时惊讶，“我记得去年还有满满一屋啊。”
自从他把熬糖的方子给了广州那边的世族，不用他催促，这些年来，两广福建的甘蔗种植面积都在飞快扩大，如今已经是两广换取商品的拳头产品，灵渠到湘江的船上，几乎看不到糖以外的物资。
青蚨平静道：“哦，或许是换了个库房。”
萧君泽不由哑然，皱眉道：“这，有那么明显么？”
青蚨板着脸：“少见你那么紧着一个人，有好东西尽赶着送给他，这两筐糖便价值万金了，当是足够用了。”
“青蚨你这模样好像怕儿子败家的老母亲，”发现青蚨的脸更黑了，萧君泽失笑，“放心，我不会给那么多，他们如今的地位，还守不住这样的财富。我只是给他一点帮助，看看他能长成什么样子……”
说到这，萧君泽有些许兴味地道：“青蚨你知道么，这小欢居然不对我的美色动心啊，我伸手摸脸，在他耳边说话，他都没有一点动容，像个木头一般，以前那些人，看我这样，有哪个不拜倒在我手下……”
青蚨皱眉道：“就因为这？”
萧君泽微微摇头，叹息一声：“我的话，他的能听懂一点，虽然不多，也够让我另眼相看了。”
青蚨眉头皱得更深了：“这话说得，崔曜、明月、还有萧衍他们哪个不是人中豪杰，便都听不懂你那些想法么？”
萧君泽悠悠道：“听得懂，和听得进，是两回事。上一个能听懂的，还是元宏，可是因为身份，我却不能讲得太透，也算是遗憾了。”
崔曜、萧衍，虽然一个寒门一个高门，但都有家学，崇尚士族，虽然也有救济天下之心，但从心底，却不觉得黎民与他们平等，很多理论，他们本能就会拒绝深想。
那个最初的徒弟池砚舟到底见识不广，平日更多是在数术和器械上有所建树。在河阴被他教导过一些日子的卫瑰，虽然有那个心，但能力却不足，这么些年了，也势力发展得很慢。
桓轩则是实用主义，发现阿萧的理论可能与天下为敌后，便非常收敛，心思更多放在收服蛮族，壮大自己身上。
他这次只是把对他们几人投过的资，在贺欢身上再投一次罢了。
“你若愿意以雍州之主的身份，广开的讲学，必然能找到足够的士子，”青蚨提醒道，“或者是以南朝君王的身份，一但推广，必然席卷天下，为士子争相所学。”
一种新学说，是需要足够身份和威望的人来推广的，否则，不能于官场有用的学说，士子们凭什么耗费光阴，去学习揣摩？
萧君泽笑着摇头：“还不到时候，没有足够的根基，这学说便是无根之木，成为拔苗助长的事物，也就能在襄阳传一传。”
青蚨没有再问，他已经开始听不懂了，罢了，主上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别把自己折腾进去就好。
但下一秒，他又开始磨牙。
“他们还是有可能被关在洛阳城中，你说要不要给他准备一个热气球……”
……
次日，贺欢清点出五十骑，拿着调令出军营时，便看到了一脸冷漠的斛律明月。
“这次，你们是带着财物前去洛阳上贡，”斛律明月挥挥手，亲卫们齐齐侧身，露出身后的数十两板车，“希望洛阳的陛下将魏医官放出。”
贺欢只是看一眼，就心跳加快，轻嘶了一声：“这，这么多啊！”
上品瓷器、琉璃、精钢兵器、南国的蜀锦、坐钟，这些贵重物品，居然没有放在箱子里，而是就这样凌乱地堆在板车上，光是看着，贺欢就是担心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斛律明月冷声道：“这些没有装箱，是因为，它们，都是你的。哪些需要上供，哪些需要送礼，都由你来定。”
贺欢眉间隐隐有汗水沁出：“这如何使得？”
斛律明月缓缓靠近他的，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拿着吧，这些全是他给你的。另外，他给我的，可比这多多了。”
贺欢同样低声道：“啊，竟是如此么，那，斛律将军，小人来得晚，可要排一个名次？”
斛律明月被问住了，恼道：“等你活着回来再说吧！”
贺欢于是恭敬道：“那便等小弟归来，再唤您一声哥哥了。”
斛律明月昂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贺欢微微眯眼，挥手道：“兄弟们，走吧，先去将这些好货装箱。”
虽然足够克制，他的言语里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已经知道阿萧的意思了，这些东西，是用来贿赂朝廷中高肇、元详这些贪婪权臣的。
可要打起精神啊。
这是阿萧给他准备的舞台。

第187章 看出来了
襄阳至洛阳，沿途都是十分宽敞的大道，隔上数丈，官道边便植有大树，做遮蔽，也做指引。
虽然已经近腊月，官道上的商队依然络绎不绝。
从南阳向北，翻过伏牛山，便进入了洛阳城的范围，平日，沿途的官家驿站也接待些商队散客，赚些外快，今日，洛阳城南便见到一支有些不同的商队。
这一行的人的马车都十分沉重，其上的木箱也都贴上了封条，一看便价值不菲。
但驿长并没有多看几眼，只因这在洛阳的商道上实在是太常见了，自从这些商队多了起来，洛阳到雍州之间的盗贼几乎被一扫而空——这些草原诸部们是真的能打，往往三五个人，便能将伏牛山中绿林大盗们冲撞得人仰马翻，吃过的苦头太多，盗匪们纷纷逃亡，去了汉中、司州等地。
不过，当看到那当先一名将官前来展示文书，驿长还是忍不住赞叹一声，好马、好儿郎！
只见那马通体漆黑，毫无一丝杂毛，双眼炯炯有神，静立时甚至连尾巴也不甩一下，全然一副令行禁止的做派。
骑在马上将领朝气勃勃，俊美凌厉，虽然不是如今朝廷里崇尚的温柔美丽的气质，却英武非常，让人看着便有安心之感，他不敢怠慢，验证是襄阳而来的过所后，便恭敬地将过所归还，请这位小将住下，同时吩咐属下，准备草料吃食，接待这些贵客。
那小将倒是没有胡人的粗鲁，才安住下不到半个时辰，便拿来美酒，与驿长笑饮。
“……哪里是长官了，您这可是折煞草民了，”四十多岁的宋驿长连连摆手，“我当这驿长，也不过是在服朝廷的徭役罢了，自从今岁开始，州府对驿官的财物便拔发得少了，可是这驿里还有三十匹官马，都要我等供养，还要接待来往贵官们，实在是不好过啊。”
贺欢笑道：“长官这话说得，您有三十匹官马，平日被州里借用一番，便能赚不少钱，再者，这商道上来来往往，便是卖些茶水，也能将这账平了吧。”
宋驿长苦笑道：“前两年倒还行，但自从先帝病重后，上边的摊派便多了起来，先前州县里借去了十几匹的良马，说是借，却没有还的日子，周围还有各地祥瑞贡品送来，需得好生伺候，加上州里要求摊派官道平整，老夫这实在支撑不住啊。”
贺欢不由有些好奇道：“还有祥瑞？是什么样的？”
宋驿长忍不住吐槽道：“那可就多了，什么白色的乌鸦、磨盘一样大的灵芝、白色的牛、冬天开的花儿，或者是天降陨石，石头上有写着人看不懂的字……反正，都是能显现新帝继位后天下太平的祥瑞。”
贺欢听说言外之意，笑道：“长官在洛阳周围多年，小弟初来洛阳，害怕冲撞了贵人，你在洛阳城外，见多识广，消息灵通，不知如今朝中哪位大人更厉害些，我这些小人，也能知晓些拜会门路。”
宋驿长抿了一口贺欢带来的美酒，略出享受之色，然后才放下酒杯，自得道：“那你可问对人了。”
贺欢立刻露出期待的眼神，还主动为对方斟了一杯酒水。
“这如今朝廷啊，当然是以北海王、高尚书这两人为首，”宋驿长缓缓道来，“而在这之外，则以崔卢郑王四大家为显贵，尤其是太常崔大人、卢大人等，为朝中肱骨……”
贺欢听得十分认真，偶尔在倾听里露出一点惊讶、感慨、赞同等神色，让喝了几杯美酒的驿长都有些飘飘然，不但将平时所知无不言，连平时只要以中偶尔揣摩的一些想法都一并托出。
这种指点江山的感觉是如此美好，宋驿长说到最后，甚至提起了一些朝臣八卦，比如朝中猛将杨大眼在汉中出征，而他的老婆在洛阳偷人偷得人尽皆知。还有洛阳城最近的大修佛寺，征发诸多徭役，许多不堪差役的人家主动出家，投奔佛寺麾下……
他说到最后，终于不胜酒力，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贺欢执起酒杯，将那杯拿在手中许久，喝了一个多时辰都没有少多少的酒水，一饮而尽。
这一路上，他已经向许多驿站打听了朝中事情，所知基本大同小异，大同的是朝廷的权势在何人手中，小异的则是这些家长里短，但阿萧也曾经告诉过他，万事万物都有联系，该如何从繁复的情报中抽丝剥茧，找到源头。
他已经从中敏锐地发现，国舅高肇和宗王元详之间，已经渐渐有了争权迹象。
洛阳守备甚严，他们这些人，是不能带着枪械利器进入洛阳城的，所以，想救出那位魏大夫，强攻的成功率不太高，智取是更合适选择。
次日，贺欢告别驿长，准备进入洛阳城，临走时，他还送了驿长一件小礼物。
“这两片琉璃瓦，如此贵重的东西，哪里使得……”驿长嘴上说得使不得，手上却是把这两片琉璃瓦捏得死死地，一点没有放手的意思，一直到贺欢走远了，他才一脸喜气地招来家人。
“咱们有两片琉璃瓦了，你们准备准备，找个黄道吉日，咱们要将瓦片上房，邀请亲朋前来庆贺，知道了么？”
“真的么，这就是琉璃瓦……嗷！爹你打得我好疼。”
“摸什么，这么贵重的东西，要放在屋顶上，到时家里就亮堂了。”
“对啊，冬天你们也不用在门口看书做针线，屋里暖和多了。”
“听说洛阳要修筑一座七宝琉璃寺，整个正殿都用琉璃瓦、琉璃窗呢。”
“咱们小户人家，用不起琉璃窗，但这两片瓦，也能沾沾福气了。”
“就是就是。”
……
贺欢带着手下进入洛阳城后，已经是他从襄阳离开的第十天，这些日子，他也将手中的财物清点了一番，对阿萧的大方感觉到咋舌之余，也对那位需要花费如此之多财货营救的女子，产生了些许好奇。
他车上的，除了锦缎琉璃等上品好物，还有珍贵的座钟、观星镜等奇物。
这样的好东西，用来贿赂朝臣，实在是暴殄天物！
当然，想是这么想，贺欢却没有节约的意思，入城第一天，他只带了几个兄弟入城，其它兄弟都在城外官驿中驻扎。
随后，便带着刺史大的文书，先是排个给陛下贡献宝物的队，然后便带着礼物，去见求见北海王元详。
元详贪婪又好骗，在把玩了如今朝廷里只有皇宫才有的精美座钟后，贺欢都不用打什么草稿，便同意让人带他去见魏大夫。
魏大夫还在元勰府上，和元勰一起处理半软禁状态，外人轻易不得见，但元祥权势极高，当然不在“外人”的范围。
入了元勰府上，贺欢一路非常顺利地的在一处小院中见到了魏大夫。
她一身素衣，长发只以一个竹钗随意挽起，正伏案而书，对贺欢的到来视而不见。
许久之后，她才伸了个懒腰，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和熬夜状态下的粗糙皮肤，抬起头来，打量着他。
贺欢恭敬道：“属下奉刺史之命，前来助上官回归襄阳。”
魏知善打量着贺欢的筋骨肌肉，惊叹道：“好棒的皮肤和肌理，骨架也好美啊！”
贺欢的微笑不变：“早就听说魏大夫与众不同，能让您喜欢，是下官的荣幸。”
魏知善有些惊讶异地看着他一眼，不由笑了起来：“你真是有趣的人，居然一点也不怕我，倒有几分像君泽呢。”
这世上，唯一理解她、还能指点她的人就是君泽，这也是她这些年跟他的原因。
贺欢心中一动：“您最近过得还好吧，大人一直都很挂念您。”
魏知善抬起头，优雅道：“那是当然，他虽然嘴硬，但心软，顾念旧情，我从来都没担心过生死之事。”
贺欢道：“是啊，您在刺史心中，定能排入前矛……”
魏知善挥挥手：“这些话便不用说了，他让你来，是准备怎么做？”
贺欢恭敬道：“大人没给具体的办法，但末将有两条计策，还请您指教一二。”
说完，便与魏知善一起出屋，在院中空旷之地轻声商量起来。
贺欢和魏知善都知道朝廷中如今国舅高肇和宗王元详争权之事，贺欢的意思是，他同时也会贿赂高肇，请他放魏知善出来。
“他肯定不会放啊，”魏知善最近在元勰府上，知道的事情不少，“高肇就是元恪的喉舌，出来做一些元恪不方便做的事情，元恪肯定不会轻易放我走。”
贺欢微微一笑：“那不过是明修栈道，然后，我会悄悄去见北海王元详，请他相助您脱身。”
“元详虽然贪财短视，却不至于蠢到为了钱财放我走，他是会被元恪问罪的。”魏知善不看好。
“但是，若他愿意相助，把您逃走的事情，安排在高肇身上呢？”贺欢笑道，“这事，元详必是愿意的吧？”
魏知善眼眸一亮：“将我逃走的事栽赃到高肇身上，元详才能将高肇压制住，事涉朝中权势，这可能倒是不低。”
“您如果愿意，属下这便去安排。”
魏知善点头，“那便全指望你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会呢？”贺欢微笑道，“我一见您，便有如故之感，您有些像我那阿姐……啊，抱歉，冒犯您了。”
魏知善笑道：“哪有，你愿意，唤我一声魏姐姐，也无不可。”
贺欢立刻道：“那魏姐姐，小弟先去了。”
说罢，也不迟疑，带着轻快的步伐离开。
魏知善托起下巴看着他背影，轻笑一声。
这狗子，倒是有几分心机。

第188章 惊弓之鸟
贺欢离开了的元勰府上，又一次走在了洛阳城的街巷上。
上次一来，从北方六镇前来此地时，他充满了期待和对未来的美好幻想。
但也看清这繁华之后那已经开始衰败的帝国之运。
这一次来洛阳，这里繁华依旧，却处处透露着暮气。
三五步随处可见的佛寺，香油燃烧的味道让整个街道都散发着一股幽幽香气，街巷里蜷缩的乞丐和已经冻僵的尸骨，却没有几个人去理会。
贺欢在很小的时候，偷吃过佛前的香油，那浓郁的芝麻味道，是他至今都难忘的美味。
佛前那些燃灯，真的能带来福报么？
他在心里想着，去见求见了高肇。
雍州刺史的拜贴很有用，但他毕竟不是刺史本人，想要见到如今朝中权势数一数二的高肇是不行的，他必须先见高府的总管，如果事情高总管便能处理，便不用去见高尚书本人了。
好在，贺欢的事，高总管还真做不了主。
于是，在等候了快一整日后，他得到了见高肇的机会。
这位尚书令四十许人，清瘦威严，看着贺欢的目光十分冷淡，高高在上。
贺欢低头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开头，又提起了这次带了些礼物，想请高肇相助，在元恪耳边说些好话，让魏医官回到襄阳城。
高肇听到礼单里的那价值极高的琉璃品、座钟等物后，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君刺史诚意，缓缓道：“这不太好办，陛下先前受惊，又需要不时宣召魏医官入宫诊治，哪是说能走，便能走的？”
贺欢无奈叹息：“尚书大人明鉴，这世间能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的，便只有你了，小人先前也去求过北海王殿下，但他却只能让我见一面魏医官，否则，小人又岂敢前来打扰您清静？”
高肇听到北海王几字时，眉头一皱，淡淡道：“哦，北海王只是不愿意为你沾上麻烦，只要你心诚，多去见上几面，他必是愿意助你的。”
贺欢不由苦恼：“可是，尚书大人，小的出生卑微，实在不知北海王能为何物所动，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高肇看这小子的这么懂事，不由拿起茶碗，轻抿一口，才高高在上地指点道：“你再去求他，让你去元勰府上，见见那位医官便可，多见几次，礼送得多了，他自然会被说动。”
贺欢大喜：“谢过尚书大人，小人铭感五内！”
说罢，便恭敬下拜，表示告退。
高肇微微一笑：“不必，老夫本就是与君刺史同朝为官，自应相助，你那礼物，我也不要，你便全拿去送给北海王吧，他的胃口可不小。”
贺欢面露惶恐：“尚书大人，小人那只是一点心意，岂有收回之理——”
“让你拿回去，你就拿回去！”高肇眉头一敛，“老夫身为尚书令，岂会贪你这微末之物，再多言，别怪我不留情面。”
贺欢只能一脸忧愁地告退。
高肇看他走了，冷笑一声，将手中茶碗缓缓放到桌上。
那元详生性贪婪，以公敛私，也是时候下去了。
想着，他招来家中总官，吩咐一番。
高总管忧心道：“我等相助那魏知善出城，自是容易，但若真让她跑了，陛下那里，又如何交待？”
高肇冷笑一声：“那是元详助他离开，与你我何干，我等自然早早调集大军，在官道拦截那几十个胡骑，抓到逃犯，立下大功，到时人证物证皆在，陛下也正好除了这麻烦，岂非一举两得？”
甚至于，那些送到元详府上礼物，在元详倒台后，也会流入他的府上。
……
贺欢离开后，便依照高肇的法子，又走元详的路子，请求能时常见到魏大夫。
元详果然答应。
而这时，元详家的一位管事，主动找到他，说是愿意帮助他，将魏大夫送出城去，但是，这上下打点，需要不少钱财。
贺欢当然应允，立刻就将大笔财物送到北海王府上。
那位管事见到这些财物，也喜笑颜开，给贺欢指点，再过几日，陛下要去石窟寺讲法，到时，城内空虚，正是魏医官离开的好时候。
他甚至还规划出一条路线，从哪里走更快更好，容易躲开追兵。
贺欢大喜过望，感谢之后，又给了这位内侍重金。
他又去见魏知善，将事情全盘托出。
“……魏姐姐，事情便是如此，您看还有什么疏漏，请您指点一二。”贺欢语气温柔，神态恭敬，不像在回禀，反而像是遵守着什么礼法规范。
魏知善笑道：“你安排得很好，但你不会以为，他们会这样轻松放我回去吧？”
“魏姐姐您放心，”贺欢微笑道，“这次，大人赐了我等神器，再者，小弟我绝不让您死在前面！”
魏知善看他如此笃定，轻声叹道：“罢了，你安排吧，我也有些想君泽了。”
贺欢心里微微惊讶，魏大夫和刺史的关系居然如此之好，居然能直呼其名。
他于是坐得更端正了，拿着茶碗手改为捧，小声道：“这是自然，听说您与大人形影不离，陪大人起于微末，这情谊自然是旁人不能及。”
魏知善托关头看他，似笑非笑道：“是啊，一晃都快十年了，我也人老珠黄，比不得年轻人们年华正盛。”
贺欢笑道：“姐姐何必妄自菲薄，您看，大人专程让我来接您归家，这是家中哪位哥哥都不曾有的看重啊。”
魏知善配合道：“那可不一定，如明月、崔曜若是身陷险境，说不得你便要将他们带回来了。”
贺欢正色道：“这自然是义不容辞的事情，但以这两位大人的性情，怕是轻易遇不了险。”
魏知善轻叹道：“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贺欢一声声姐姐地唤着，想从魏知善口中听见一些刺史大人的爱好、经历，以加深了解，奈何魏知善嘴十分地严，不但没有透露，反而将贺欢的底细问得差不多了——当然，也有贺欢主动为之，毕竟悲惨的经历，很容易引起女子的怜悯，让他更容易打好关系。
魏知善和他聊着聊着，忍不住笑了起来：“阿欢如此机灵，大可不必殚精竭虑，他会喜欢你的。”
贺欢心头一跳，辩驳道：“我并无此意，只是想跟着大人，追随左右，此生便足矣。”
魏知善笑意加深：“是么，那倒是少见啊，回头，我必举荐你去边境之地，让你将来更容易领大军，居大位。”
贺欢捧着茶碗的手指一紧，立刻道：“这，还是要看刺史大人的意思，在下不敢妄想。”
魏知善笑了两声：“真的么，我不信。”
贺欢觉得面前这位不愧是刺史大人的正妇，比斛律明月难对付多了，但……他垂下眼眸：“在下不过一小将，夫人不信，欢也无可奈何。”
魏知善笑而不语。
……
过了三日，如那位北海王府的管家所言，洛阳石窟寺的庙体落成，皇帝元恪前去讲学。
一时间，洛阳城中权贵世家，齐聚伊闋，带着家中奴婢，车马浩荡，也前去给皇帝捧场，连被禁足于家中元勰都去了，洛阳城中巡逻卫队都几乎没有了，街道宽敞，甚至有一两个行人，敢走路中间而不必担心被世家的马车撞到。
魏知善换一身男装，骑上马匹，打扮成要随皇帝一起去石窟寺的士族，在北海王总管的带领下，顺利地出了城门，与城外十数里外的数十名轻骑相遇。
龙门石窟在伊水之畔，洛阳之南，正是贺欢等人回到襄阳的必经之路。
此时，这条官家道路拥挤不堪，人走着都可以轻易超过他们这些骑士，也是让人十分无奈。
好在，到了城外，他们都已经拿好了武器，倒是有了不少安全感。
魏知善驱马走到他身边，看着官道上诸多的车马，不由微笑道：“等上一会，那追兵便要过来了吧？”
“不会，若我是高尚书，必是要在陛下面前，擒拿我等，让元详百口莫辩。”贺欢一点都不急，只是策马从旁边的田地里踏过，绕开堵塞的道路。
这个时节已是深冬，田地中的冬小麦已经枯黄，倒也不怕踩踏。
……
洛阳石窟寺，古阳洞外。
古阳洞是孝文帝元宏专门为冯太后开凿的石窟，周围还有许多小窟，其中冯诞做供养人的造像，还有萧君泽的画像。
元恪无意之间，走到了冯诞的石窟里，看着诸佛边角处，冯诞和孝文帝同席而坐聆听佛法，而旁边听讲的少年托着腮听着，仿佛很认真。
“笑话，他岂是会坐那安静听讲经之人？”元恪招来内侍，指了指那画像，“将他涂了重画，要显出他的桀骜跳脱，”
内侍不能理解，但恭敬应是。
元恪回忆着那夜御风而行的记忆，当安稳下来，那夜的寒冷危险仿佛都已经远去，留下的，只有那山河大地，还有近得仿佛能摘下的星辰，以及少年似笑非笑的神色。
就在他回忆着那生平里最刺激的一日时，远方突然有喧哗之声。
石窟依山而建，以栈道相连，元恪走到洞外，凝视着山下的喧哗，却惊讶地发现，那人群之中，有数十骑士手持奇物，在他的禁卫军中，所向披靡，而这时，那“呯呯”的数声巨响，才从山下传来。
那巨大的声响，仿佛一个开关，骤然打开他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一时间，身体发冷，僵硬无比。
而这时，那山下骑士仿佛也感觉到他的注视，抬头看了一眼，唇角带着笑意，将武器指向远在百米开外的他。
元恪脸色顿时大变，本能地躲到了内侍身后，连滚带爬地退回洞窟内，周围更是惊呼道：“护驾！”

第189章 放心太早
贺欢行进到石窟寺的官道外不久，便遇到了埋伏在官道上的兵马。
那应该是洛阳的禁卫，连小卒都有一身上好的皮甲，为首将领更是一身锁甲，看着便威严万分。
在对方出场后，身后也冒出了一队禁卫，一前一后，呈现包围之势，当先的将领更是口出豪言，让他们束手就擒，免得徒丢性命。
说话的时候，他还不时看一眼山道上层层石窟，似乎在期待着谁对这里投下一瞥般。
贺欢想到今日皇帝陛下亲自在石窟寺讲道，瞬间便明白了山上的重重守卫，还有山下几支的护卫为什么会选在这个地点拦截他。
这分明就是要在皇帝面前显出一件擒拿逃犯的大功劳，同时也惊动皇帝，让他觉得自己被人成功护驾——说不得在拿下他们后，他们还准备屈打成招，加上一些刺杀皇帝的罪名呢。
想明白这一点后，贺欢反而笑了起来，他挥挥手：“列队！”
一瞬间，五匹马儿上前，马上骑士，拿起武器，熟练又有些激动地对准了面前的禁卫。
这些禁卫并未骑马，石窟寺沿河而建，左边是冰冷的伊水，右边是高大的龙门山，能容纳的骑士并不多，想包围只需要堵住前后，便算是万无一失了。
但这却给贺欢的队伍提供了巨大方便——他们不需要防备左右，只需要把前后处理好便可。
于是，没有迟疑，贺欢看队形列好，沉着一声：“放！”
呯！
十分整齐的枪声，排队开枪时，不需要瞄准，只要保持枪械平行，在对准了敌方后，密集的火力，就足够对对面造成压力。
几乎是一个照面，前后的步卒便倒下一排。
几乎同时，打出铅弹的头排士卒趴在马背上，开始用插条重新填装火药，露出了身后一排早已准备好的枪口。
当他们几乎也是同样地扣动扳机后，便又学着前排趴下去，将空隙留给身后的队友。
于是，在三秒不到的时间里，敌方又倒下了一排。
第三队放完后，第一队已经重装好弹药，又继续开始先前射击。
这毫不费力，需要的，只是多次的配合和足够的弹药而已。
但这种死亡速度，却明显超过了禁军们的接受范围。
“举盾、举盾！”那为首的将领大呼起来，但禁卫的盾牌轻薄，能防劈砍，但却不能防御数十米外的火弹，哪怕只是几个呼吸就已经举起盾牌，但这轻薄木盾被弹药轻易轰碎，连带着后边盾手一起带走。
这狭窄的道路反而成了贺欢的好战场，因为同时容纳的士卒不多，正好在他们的火力承受范围内，再多了，便有能冒着他这点弹量冲到面前的士卒了。
但他的快乐，却无疑是敌方的痛苦，这种杀人方式的太过高效，带来压力也是空前。
禁军将士们哪见过这种新武器，一时间，一排排倒地流血的禁军士卒血流成河，将伊水大片染红，后边的士卒们大哗，人本能的求生意志，让他们向后躲闪，道路狭窄，身后便是同僚，又能躲到哪去，于是，便有人急中生智，向下边的河滩跳下——伊水虽冷，在冬季却不深，跳下去还是能活。
这跳下的人又带来了连锁反应，士卒战斗，最主要靠的就是意志，一看到有人逃了，便会有人本能求生跟着跳下去。
这时，石窟上又传来动静，贺欢抬起头，便看见一名衣着华贵、头顶华盖的青年正裹着皮裘，凝视下方。
距离太远，看得不太清楚，但贺欢还是抬起枪，对准了那青年的方向。
贺欢当然不觉得自己这枪能打到石窟上的年轻皇帝。
毕竟超过三十丈，这枪的准头就属于一个随缘，远没有阿萧手上的那短柄枪好用。
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只是抬手做了一个威胁的动作，整个石窟寺上的栈道就如临大敌，全然收缩回去，将最顶端围绕的水泄不通，先前拦在他面前禁卫的也大呼着护驾，然后便顺着栈道向上逃去，居然就如此将前边的道路让了出来。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贺欢几乎是立刻就带着的属下们跃过满地的尸体，策马而去。
这沿河的官道并不长，大约只走了半刻钟，前方便又宽敞起来。
贺欢不时回头，发现也没有追兵赶来，不由有些遗憾。
他还想再试试那火枪威力呢。
魏知善驱马走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神情，微笑道：“不用遗憾，以后你们有的是机会上战场。”
贺欢还是有些犹疑：“他们真不追上来么？就这样放走我们的？”
魏知善笑道：“你不认识元恪，自然不知道那是一个多有求生欲望的人，他如今估计还要担心你打回去呢，此时他必然在大发雷霆，问罪高肇元详等助我们离开的人，是不敢追来的。”
元恪回来时，连做了好些日子的噩梦，无法入睡，徐太医每天的安神药不要钱似的灌，最近方才有了些好转，结果这才多少点时间，就又来了这样的事，估计没有十天半月，元恪是平静不下来的。
“还是要谨慎些，”贺欢沉声道，“还要辛苦魏姐姐，我们快些走四十里，过了伊川，再做歇息。”
魏知善点头：“不用顾及我，我当初也是和君刺史兵荒马乱地过来地，这点马上功夫，还是有的。”
贺欢轻轻嗯了一声：“那魏姐姐若是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小弟。”
魏知善也微笑答道：“这是自然，贺家弟弟有什么不舒服，小道也可以帮着诊治一二呢。”
在他们身后，几名胡骑不知为何，总感觉浑身发冷，忍不住抱紧了胳膊。
……
在这个时代，战马行军，是十分辛苦的，战马会先慢走，再快走，再小跑，再急跑，维持着一定的休息频率，中途还要给马儿添加草料。
贺欢中途去了周围的小村给战马加夜宵——当然，他给够了钱，拿几片琉璃瓦、红糖块、茶叶饼，就足够让村民不算热情，但也不抵触地凑出粮食。
而扎营时，他们的每个人毛毯拼接之后，便能是一个小帐篷。
唯一有点麻烦的就是魏贵妃，她是一人一个帐篷，虽然方便是方便了，却完全没有四人挤在方寸之地的暖和。
于是贺欢热情地把移开火堆，把烤热的土地让给她搭帐篷，还担心他害怕，在夜里与她相谈旧事，有意无意地打听起刺史的事情。
“……他可任性了，还特别娇气，要吃好的，喝好的，睡好的。”魏知善也有些无聊，便有意无意地透露些小事，饶有兴味地道，“我看你挺细致的，要是和他一起去出门在外，像如今这样，必是能照顾好他。”
提起一起出门，贺欢瞬间脸上热气蒸腾，他轻咳一声，把有些画面的声音镇压到的记忆深处，微笑道：“竟是如此么？可出门在外，也很难吃好睡好吧。”
“他虽然娇气，却不会为难人，”魏知善微笑道，“说起来，我甚少看到如他那么自相矛盾性子。”
贺欢瞬间坐直了身子：“这从何说起？”
魏知善道：“他这人，不喜欢别人太主动，觉得麻烦，但却有着好胜心，别人若是不理会他，他反而要去找点麻烦，可别人要是理了他，他又会觉得没意思。”
贺欢认真思考了一下：“可是，公事上，刺史赏罚分明，不见此举。”
“嗯，他喜欢会做事的属下。”魏知善幽幽道，“但是，他最喜欢的是能和他聊民生，聊他理论的人。”
贺欢于是更加欣喜：“原来如此，难怪，我自从听得刺史著书之论，便觉如醍醐灌顶，多有倚重。”
魏知善心说果然，那小子就是在找最符合他心意的人，于是神色更加真诚：“不过，你得是真的去理解揣摩，不能是因为喜讨他喜欢，才去钻研，否则怕是要弄巧成拙。”
贺欢不由笑道：“谢谢姐姐指点，小弟受教了。”
如果真是这样，以后有些不理解的，可以多问问阿萧，不用担心让他觉得笨而问得少了。
魏知善感慨道：“但愿你是真听懂了。”
贺欢有些不解地看着她，露出求知的神色。
魏知善却只是浅浅一笑，缩在小帐篷里休息了。
唉，这也是个不懂装懂、有心没胆的，任重道远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让她看到新的医学的案例。
……
从洛阳向南，百里之外，便是汝南，随后需要再走两百里，便是南召县，然后，便进入开阔的南阳盆地，到达雍州，就算是安全了。
这三百里地，魏知善等人走了快七天，战马的厚膘都跑掉了一大圈，好在这一路都没有什么险关，走得倒也有惊无险。
而入了雍州后，君泽早早便派人接应，就不用如先前那样每天在马上奔波七八个小时了。
魏知善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七天下来，整个人都快废了，在南阳休息了三日，才坐上渡船，一路南下。
等她到襄阳时，已经是腊月了。
襄阳城中，百姓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年货，工坊商铺，也都准备放假关门，过好年节。
魏知善才到港口，下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青蚨大步走来，拉着她的胳膊，就一路急奔：“你可算回来了，快走！”
魏知善被拉得一个趔阻，险些扑到地上，不由皱眉道：“怎么了，难道是主上生病了？”
青蚨生气道：“因为要救你，他一直不回去，如今你回来了，我看他还有什么理由留下。”
魏知善翻了个白眼，放下心来，随他拉扯。
行吧，不是身体原因就好。

第190章 不可能
魏知善去见好久没见的主公时，场面并不太和谐。
萧君泽当时正在院里批改文书，便听青蚨喜悦道：“陛下，快看看，谁回来了。”
萧君泽一抬头，便露出笑容，放下笔，快步走了过去，就要去握住魏贵妃的手，以示他们的感情深厚。
但是，才刚刚摸到魏贵妃的衣襟，一股酝酿了好些日子的馊饭味道猛然串进鼻孔，萧君泽只是闻了一下，便偏过头，捂住嘴，险些吐出来。
魏贵妃的脸上的微笑一瞬间就凝固住了。
青蚨见此情况，立刻挽尊，隔开两人，陪笑道：“知善啊，主公这几日肠胃虚弱，所以才会有些不适……”
魏知善翻了个白眼，冷淡道：“得了，你有空帮我说话，不如去帮我准备下热水。”
“就是！”萧君泽也稍微缓过来了，上前凭息打量着自家夫人，看她从头到脚都没什么伤，整个人精神虽然萎靡了些，人却是完整的，不由放下心来，“这真是辛苦你了，早知我就不带你去了。”
“别，这么好玩的事情，下次可不能忘记我，”魏知善嫌弃地退了两步：“上次那个飞天孔明灯我可记了好久，回头你一定要让我上天一次，不然这事可不算完。”
萧君泽笑道：“这是当然，快去收拾，好好休息，看你臭的。”
魏知善不悦到：“换你灰头土脸奔波十天半月，每天一身大汗，无法梳洗，也不会比我好到哪去。”
萧君泽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魏贵妃这才转身，去到她的宅院——她当然是有自己的院子的。
……
贺欢也受到了斛律明月的略带嫉妒的迎接，他们这队人的丰功伟绩，潜伏在洛阳城的探子们早早就用鸽子传回了襄阳，火枪的强大威力也让他心动不已，准备回头就缠着君泽，把自己手下也弄上这样的一只火枪队。
这次功绩已经上报刺史，贺欢需要的就是休整一番，明天便是加官进爵的时间。
贺欢自然答应，然后去沐浴休息，只是在沐浴后，他换上新衣，又趁着夜幕刚临，悄悄地去了襄阳城中，伸着头看那阁楼上有没有灯盏亮起。
让他失望的是，并没有灯盏点亮。
唉，也对，如今魏夫人刚刚回到襄阳，他们俩人许久未见，肯定有衷肠要诉，又怎么会有时间，来给他讲学呢？
贺欢顶着一身风霜，在府邸外看了许久，这才摸了摸手上佛珠。
这串佛珠是他在洛阳带回来，用白玉雕琢而成，花了好几片琉璃瓦，是他想送给阿萧的礼物——君子如玉，阿萧的手那么漂亮，拔弄这佛珠，也一定很好看吧？
他如此思考着，神情惆怅。
斛律明月习惯性地巡逻过刺史府邸，看着贺欢凝视着远方阁楼，不由轻嗤了一声：“你有空在这发呆，不如去把功课复习了，说不得他会更高兴些。”
贺欢瞬间恍然，大喜道：“多谢哥哥指点！”
斛律明月表情瞬间扭曲：“叫谁哥哥呢，离我远点！”
贺欢诚实道：“在胡地，大家不都叫年长的为哥哥吗？虽然你我相差不大，既然是你先来，唤声阿哥并不为错啊……至于兄长，这却是要族谱为证，自然是不能叫的……”
斛律明月一时哑口无言，鲜卑语的阿哥确实不只是血缘兄长，比自己年龄大的都可以称阿哥，甚至叫父亲也没什么问题，但是，但是他为什么觉得那么别扭？
于是，他只能怒道：“总之，不能如此不分尊卑，你得叫我将军！”
贺欢只能遗憾道：“原来竟是我不配么，大将军息怒，欢会奋勇杀敌，若有与您同阶的一日，再换声哥哥了。”
斛律明月感觉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飞快打马走了。
贺欢看着他背影，笑了笑，又看着那依然笼罩在幽暗中的阁楼，转身离开。
明月兄说对，是该回去复习一下了，玉珠这样的东西和阿萧哪里配了，应该换一件礼物才是。
把洛阳的见闻写出来，再用阿萧的理论去分析研究一番，这才是阿萧会喜欢的东西。
……
魏知善洗了两桶水，用掉半块香胰，才感觉自己身上没有奇怪的味道了。
整个人都像是轻了三斤。
擦干了一下头发，也懒得等全干，便缩在床上，裹上被子，呼呼大睡起来。
次日，她换上新衣，挽上头发，也未施脂粉，便去见了自己家主公，
萧君泽早已等着她了。
两人对坐着，青蚨给君泽的上的早饭，也顺便给魏知善上了一份。
只是，那咸菜才吃一口，魏知善便面色一变，吐到一边，嘶哈道：“这什么老坛里的酱菜啊，怎么那么酸？”
萧君泽疑惑地夹了一块泡萝卜，放在嘴里，觉得清爽可口，和自己老家的味道相差无几，不由冷哼道：“不懂欣赏，哪里酸了，这么久都不能吃酸，怎么不想想自己原因？”
魏知善眉心险些爆出几根青筋，抱怨道：“你总喜欢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不提醒，真是受够了。”
于是两人又生起争执，君泽这些年来弄出了长毛的豆腐、黑色的鸭蛋、炸蜂蛹，这种东西，真是让人难受。
好不容易吃完饭，魏知善便和萧君泽谈起正事。
魏知善虽然在元勰府上，但元勰的人脉还在，平日里许多消息，也能传到府中。
元恪年少继位，却远没有他父亲的远见，高肇和元详相争，必然会以高肇的胜利而结束。
“这是自然，元恪没有足够的威望去镇压宗室，”萧君泽叹息道，“他甚至不想宗室再有大军，以免生变。唯一的好处，便是为了不让宗室坐大，他是不会迁都回平城的。”
魏知善摇头道：“不过一月有余，这朝廷风气便大不如前，怕是麻烦了。”
她还提起，禁军统领于烈死后，元恪立了于烈的妹妹为皇后，又把高肇的妹妹高英收王宫，如今，两宫已经有了相争的派头，以后怕是会有更多麻烦。
萧君泽对此只是笑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元恪如今敢信的，估计只有高家人了。”
北朝的局面一番总结下来，就是朝廷暂时不会派大军前来生事，可以安稳至少半年。
所以……
“那你决定多久回南朝，你身为帝王，已经离开南朝两个月了，”魏知善看着一边青蚨沉静的脸色，帮他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虽然有谢家与萧衍抗衡，但谢澜毕竟根基不足，萧衍却是甚有威望，一但取而代之，你便回不去了。”
“才两个月啊……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唉，其实真回不去，那也不是什么大事，”萧君泽微笑道，“反正我在南朝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萧衍也知道怎么接手。”
魏知善有些头痛：“你就是不想看到那些南朝的权贵们，觉得他们都是废物，但你若不回去，萧衍一但上位，襄阳便要背腹受敌，这点，你总不会不知吧？”
萧君泽叹息道：“你说得有道理，行吧，是时候了，再不走，青蚨该急了。”
青蚨闻言，面上终于露出喜色：“舟船早已经备好，陛下只需要将诸事于明月和崔曜交待便可。”
萧君泽托着头：“倒也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发展纲要我都写到第三章了，研讨会也不知开过几次了，只要按着我的办法，都不是什么问题。”
于是笑容转移到青蚨脸上：“如此，那咱们明日便起程吧。”
魏知善倒是想起一事：“主上，你那位新学生，你不交代一下么？”
“自然是要交待的，”萧君泽淡淡道，“但以后，很多时间，就只能书信交流了，倒底不如言传身教啊……”
魏知善心想，我这么提醒来去，那小子高低得给我磕一个……
讨论了回归的时间和路线，青蚨便去收拾了。萧君泽思考着怎么给崔曜他们说自己要走了，去一边打草稿。
魏知善倒是闲了一下来，有点不习惯了。
她走到君泽身边，看他写了一会字，便坐到一边打瞌睡。
可打了一会瞌睡，她一个激灵醒来时，发现君泽也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些困倦。
嗯？
魏知善顿时心中一跳，别说君泽没有熬夜，便是熬夜了，这年纪的少年，也正是最精神旺盛的时候，怎么会大清早就困倦？
于是她本能上前，摸了君泽的脉相。
萧君泽本能一缩手，看到是魏贵妃，便又伸回手，调侃道：“贵妃这是来为我请平安脉了？”
魏知善只是按着他的脉搏，久久不放，甚至有越按越紧，几乎陷入肉里的趋势。
萧君泽看着她的神色从专注，变得迷惑，又变得震惊，继续而扭曲，到最后，几乎有些狰狞。
“这，怎么了，难道是什么绝症？”萧君泽小声问。
魏知善木然的摇头。
萧君泽皱眉道：“那是什么情况，看你这神色，不是小事啊。”
魏知善神色更加复杂，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句话在喉中反复纠结。
萧君泽不由笑了起来：“什么病，你真说便是，我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受得起。”
那一瞬间，魏知善神色更加复杂，她斟酌了许久，扯下不少头发，终于小声道：“陛下啊，你，你最近一个多月里，有，有和谁，谁行过夫妻之事么？”
萧君泽脸色也瞬间严肃起来，呼吸不自觉地提起：“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知善沉默了一下：“您，似乎，有孕了。”
萧君泽瞬间反手捏住她的胳膊，大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屋外，青蚨拿着托茶盘的手猛然坠地。

第191章 如何收场
这消息太过惊人，萧君泽也好，青蚨也好，皆方寸大乱。
萧君泽甚至反手拽住了魏知善，厉声道：“是不是你弄错了，把脉这种事太复杂了，你一时间把握不住也不是没可能，最近辛苦你了，你要不要休息几日再来……”
魏知善的脸色比他还难看，生气道：“我怎么会弄错，这都一个多月了！”
萧君泽整个脑子嗡嗡作响，委屈极了：“不应该啊，这不合理！”
“有什么不合理的？”魏知善整个脸都极为阴沉，仿佛要把偷家的混账拖来碾碎生吃了，“主公，你就说，一个月内，可有与人欢好过？”
萧君泽一时哽住，但下一秒，他又强行挽尊：“虽然有过，但是……”
“你都做了，还有什么可以但是！”魏知善打断他，神情狰狞道，“你不是十岁小孩了，小孩是怎么造的，还要我来教你么？”
萧君泽还要再分辨，大门突然被推开，青蚨已经木着脸走过来。
萧君泽和魏知善的拉扯动作顿时一僵。
萧君泽心里大喊麻烦了，正要开口，便听青蚨整个人狂暴地大喝了一声：“啊——”
魏知善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大怒道：“鬼叫什么，鬼叫事情就能当没发生过么，你怎么连他都看不住——算了，这事其实也怪不了你！”
说到这，魏知善转头对君泽道：“那时你还流落在外呢，是不是有谁趁人之危了，你还这么小，他怎么下得了手，告诉我，我去剖出他的生肝下酒！”
“你听说，”萧君泽当然不想在闹出人命后再闹出人命，一时心累，努力安抚道，“听我说，真的，真的有可能是你搞错了，不可能有孩子的！”
听他语气如此肯定，青蚨和魏知善同时一怔，对视一眼，这才审视得看向君泽：“这话从何说起。”
萧君泽也不纠结，果断道：“我当时虽然一时脑抽，睡了一个男人，但是我又不傻，当然知道不能有孩子，所以，所以我根本没让他把种子撒里面啊！”
魏知善脸皮抽动了下，忍不住道：“主公，这、这种话，你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不觉得、不觉得难为情么？”
“这个火都烧眉毛了，还管这些小节做甚！”青蚨白他一眼，激动地握住萧君泽的手，“当真？”
萧君泽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道：“绝对真，关键时刻，我一脚就把他踢开了，但确定没有，没有在里边啊！”
他又是不傻子，对自己海棠体质是绝对的防备的，当时真的是担心烧坏了脑子，加上心情不顺，又看贺欢的身子漂亮，不知怎么就起了心思，想搞点刺激。
但他可是知道前边会有孩子的，所以就算昏头，也没完全昏，底线还是守住了的啊！
青蚨当然知道君泽不会在这件事上说谎，不由重重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必是这庸医误诊了！”
魏知善皱起眉头，也怀疑了一下自己，于是又伸手按住君泽的脉搏，仔细感受后，结果与先前无二，不由皱眉道：“那你说，这一个月，有没有胃口大开，总容易犯困，喜欢吃酸……”
这话一出，青蚨和萧君泽脸上镇定缓缓消失，萧君泽不由怒道：“这怎么可能，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魏知善琢磨了一下，忍不住小声道：“主上啊，你还记得吗，你给我讲过精卵受孕的原理——那个，有没有可能，是，是您没有及时清理，让、让有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萧君泽狠狠地拍了桌子，“这种事我都没有听说过，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我不信，你肯定弄错了！”
魏知善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和他们俩个争辩，而是坐到一边，拿起一碗茶水，一饮而空，然后又倒了一杯，她也需要冷静冷静。
萧君泽则坐在桌案边，整个人像是被人暴打过一番，焉焉的。
青蚨则整个人变成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像陷入另外一个世界。
于是，房间里居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魏知善灌了自己一大壶茶水，不得不去侧门去解决一番，在洗手盆里净了净手，这才恢复了一点点思考的能力。
她叹息道：“这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还是先解决吧，我去给你抓打胎药。”
萧君泽一个激灵，整个人像是通了电一样抖了两个，一双的漂亮的眼眸瞪得溜圆，惊得话都说不顺了：“打、打胎药？”
魏知善认真地凝视着对方恍惚的神情，不由提高了音量：“不然呢，你还想把他生下来不成？”
萧君泽猛地摇头。
然后他神色复杂道：“我还以为，这么神奇的医案，你还会劝我留下。”
魏知善冷声道：“要是你明媒正娶收入后宫，我自然全力助你，但这没名没份的，岂不是便宜了外人，我虽觊觎你的身子，但也知道轻重，这种露水姻缘的亲事，我不允许！”
萧君泽心里发毛，其实刚刚知道时，他当然是满心抗拒，但看魏知善这么积极，反而有点迟疑了……
青蚨在一边神色复杂，沉默不语。
魏知善看他面色游移，便轻叹道：“罢了，这事来的突然，你还是先静静，也不急于一时。”
说完，她拖着青蚨，走出门去，还贴心地把门关上。
青蚨和她走到院中，见离得远了，青蚨这才猛地一拳锤在墙上。
石墙巍然不动，倒是青蚨的手红肿了一片。
魏知善也叹息一口气，愁怅地靠墙叹息。
唉，她们都知道以主公的性子，早晚会闹出大事，但却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青蚨心情更沉重了，他现在其实都没有回过神来，回想着他从小带到大的少年突然有了孩子，他震惊的魂都掉了，处理六神无主之状，也不知多久才能平复。
……
屋中，萧君泽的心情复杂绝不亚于那两人，他拿纸卷成烟状，叼在嘴边，托着头，心情像是被一万头草泥马践踏过，恨不得拿头撞墙。
他当时怎么就那么没有克制一下呢？
虽然这身体很讨厌，总时不时让他有些异样的感觉，但那也不是不能克制，怎么那晚就想不开呢？
这下好了，爽是爽了，这残局是要怎么收拾。
打胎……
光是想想，他就头皮发麻。
真不是他想生，可是打胎这个词，勾起了他一段深埋心底的记忆……
当时在海棠追原著时，有个情节就是主角不堪笼中鸟的生活，在青蚨帮助下逃亡——属于是读者喜闻乐见的带球跑情节，那一路上，他还时常留言担心，说这球不会掉了吧？
但事实上，虽然各种波折，坠崖坠马落水落泥，甚至被恶毒男配连灌了两天烈性打胎药，他还是挣扎痛苦地等到了攻们到来救他，太医最后诊出如果孩子死了，主角也会大出血而死，于是在流了三大盆血后，那个孩子最后还是保住了，并且因为打胎药伤到身体，他那一胎怀得无比艰难，身体变得极为敏感，需索无度……最后连生孩子时，都在床上和攻们大战……
回忆结束，萧君泽痛苦地捂住额头，恨不得穿回去打死当时那个还在文下留言说“一个一个生太麻烦，应该一次生上四个，有效率又方便”的自己……
所以，现在难题放到他面前。
一想到他一个男孩子，到最后会流产血崩，实在是头皮发麻。
这要如何是好？
……
度日如年地过了一个上午，几人都饿了，青蚨沉着脸准备了饭菜。
看到桌上有山楂片小零食时，魏知善眉头一皱，医生的本能驱使她道：“不能吃山楂，会流产的！”
瞬间，气氛凝固。
三人的表情又一次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萧君泽才默默地拈起一枚干山楂，放进嘴里，慢慢品尝。
青蚨在一边神色复杂道：“这个很酸，他已经吃了一个月了，有时吃不下饭，还拿这个当顿。”
梅子不应季，就能吃酸果，就只有山楂了。
魏知善整个脸上大写的震惊，过了好半晌，才喃喃道：“你这身子，还有什么事情是我预料不到的？”
萧君泽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舀了一大勺卤肉盖在饭上，低头吃了起来。
青蚨无声地夹着面前的韭黄，一根又一根，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生气。
魏知善还在回想刚刚知道的消息，对自己那“温和的堕胎药”产生了深深地怀疑，但如果用猛药，她又不敢，毕竟那是真的会伤身子的东西的，君泽身子特殊，更要小心对待。
这个事情，真是太棘手了啊。
吃完饭，青蚨亲自把餐盘撤下，之后便在门外静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君泽被这问题内耗的恶心想吐，于是干脆将之抛在脑后，专心处理政务，一时间效率恐怖，三天要处理的完的事，到了掌灯时分，就已经弄得差不多了。
青蚨点燃灯盏，看萧君泽还要继续处理，看了一会，终于，讲出这大半天的第一句话。
“陛下，这事，你会不会告诉贺欢？”
话出宛如惊雷，萧君泽笔都惊掉了，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青蚨，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青蚨神情沉静，言语间却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杀意：“那日随你回来的，就那几人，你对他十分看重，所以我觉得，应该便是他了。”
所以，留下他的性命，至于是要收入后宫，还是把他处理掉，要看君泽的想法！
他总是支持君泽的！

第192章 狼狈为奸
萧君泽十分头痛，不得不安抚道：“青蚨啊，当时是我一时冲动，那阿欢真的罪不至死啊……唔！”
想这事想得太久，他是真的头痛欲裂了，一时疲惫地倒在榻上，又犯了恶心。
青蚨顿时心疼得要死，急忙上前给君泽递茶水，又是拍背，愁得脸上都要滴出水来。
萧君泽吸了好几口气才接过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一下就觉得自己好像虚弱起来……呸，都是想太多的原因，莫要多想了。
青蚨这时又迟疑道：“如今已经入夜，是否要将灯盏挂出去？”
萧君泽摆摆手：“不挂，我现在得做一做心理准备才能去见他，对了，这事暂时别让知善晓得，她平日看着良善，实着是让记仇的，贺欢是无辜的。”
青蚨有些不满，他还想让魏贵妃去教训一下他呢。
但萧君泽都这么说了，他当然也只能听从，只能无奈道：“那，我去准备夕食，唉，你可不能再不吃啊，这怀孩子是大事，若是补得不好，要落一辈子的病，还好发现得早啊，要是晚了，那岂不是要伤了你身子……”
萧君泽听得头皮发麻：“哪有那么严重，你别乱说，快去准备就是！”
青蚨忧愁地退下了。
萧君泽躺在榻上，双目看着雕梁画栋的屋顶，目光萎靡。
……
以前，萧君泽对食物的要求不高，两碟小菜也可，煮面饺子也可，有时馒头就咸菜亦可，稍微做得花样多了，反而会嫌弃花里胡哨。
但如今，青蚨可不让他如此应付了事了。
先是农院里大价钱用来选种的蔬菜瞬间便遭了大灾，豌豆尖儿，小菘菜（白菜），茄子、豇豆、萝卜、黄瓜一个都没有少过，贾思勰选育的是稻种，勉强逃过毒爪，剩下几个选育鸡种、猪种的学生只能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家的鸡蛋、小猪就此而去，流泪送别。
而萧君泽看着眼前腊月的绿叶蔬菜，只觉得头大：“这、这黄瓜只有小拇指那么大，花还那么大朵，都没满月吧，你怎么就摘了那么大一盘……”
“还不是你胃口不开，”青蚨认真道，“放心，这黄瓜是梳果剩下的，剩下黄瓜结果才大，这拌着新鲜的核桃仁，又佐醋与茱萸汁，最是酸辣可口，快尝尝看。”
萧君泽无法拒绝，只能把那盘小黄瓜吃下。
“这是羊肉汤用薄如纸片的羊肉以莱菔丝煮成清汤，撇去杂质，清香不带一点油腻与膻腥，点上薄醋最是可口，快试试……”
萧君泽无奈，只能依他。
“这小吊梨汤没放太多糖，有燕窝、枸杞、阿胶，桃胶、最补元气……”
“你这就过分了！”萧君泽脸上的微笑再也维持不住，“怎么还吃阿胶，我又没流产，又没生子，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还要给我炖个胎盘啊！”
青蚨顿时伤心了：“我这不还是担心你身子么，如今不比从前，你怎么能如此随便，无论你要不要这孩儿，都得养好身子，才让他离开你这肚了不是？”
萧君泽气得咬牙：“那你也不能太过分啊，这样下去，我要是虚不受补怎么办？”
“不会，这是宫廷秘方，当年宫里的妇人有孕都喝这个，”青蚨苦劝道，“但你说的也对，这样不每日给你顿补品，七日，不，三日一次，你看如何？公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不喝就浪费了，你不常说浪费可耻么？”
“那给魏贵妃喝，她在北方辛苦了！”萧君泽不吃这套。
“魏贵妃正在气头上呢，你要是不保重好身子，她也会难过，陛下你要保重龙体——”
萧君泽头都大了：“行了，这梨汤我喝不完，喝两口算给你面子，你下次别来了。”
青蚨看他同意了，然后又是一番讨价还价，要求至少喝半碗，这才算过关。
萧君泽喝了半碗，发现这汤还挺好喝，有种吃奶茶的感觉，但说半碗就是半碗，于是喝下一半。
青蚨心中有数，准备下次准备两个半碗，早晚送去。
……
另外一边，魏知善也十分头大，从古自今，素来是多子多福，女子生过孩子再嫁也不是什么大事，相反，生过孩子的女子会因为顺产过而被视为适合生子，所以，流产是医家大忌，没有什么医生会在这方面有多少研究。
相反，堕胎一般是后宅妇人用来清除妾室、女奴的一种手段，做起来百无禁忌，多是用附子这样的大热毒物，时常是把一尸两命地送走人。
另外一种办法就是直接用木棍击打孕者小腹，打到身下流血为止，一般也很容易把母子一起带走。
最最方便无害、且穷人富人通用的办法，就是把孩子生下来，然后丢水盆里淹死——一般的农妇养七个孩子就是极限了，超过这个数，那就都是用的这个法子“打胎”。
但魏知善觉得，这三个办法都太不靠谱了。
前两个她一说出来，青蚨就能气到的爆炸，属于是那种不用油盐就能把她生吃的局面。
最后一个，她也不觉得君泽会淹死自己的孩子，那可是他的亲生孩子啊！
这真是太棘手了！
但，死马当活马医，她用麝香与檀香等物混合，做了几粒香丸，去找了萧君泽。
魏知善拿出小瓷瓶，露出其中的香丸：“麝香于身体伤害不大，但对孕妇、咳，孕者尤其有害，你要真不想留下，就用燃香试试。”
“甚好，点上！”
萧君泽雷达一下就动了起来，回想起以前看到各种宫斗剧，不由笑道：“贵妃你还可以用上零陵香，好像也有效果啊！”
不过，麝香、外室、贵妃用麝香打胎……这感觉，怎么这么诡异呢？
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哪里都对！
魏知善不由皱眉：“还有这说法，未曾听闻啊。”
萧君泽大手一挥：“没事，你去找找便是，听说这些都很有效果。”
魏知善点头，说话间，她已将香碳燃好，将香丸至于香灰覆盖的火炭上，不一会，幽幽香气盘旋而起。
萧君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非常好闻，很舒服……
……
次日，魏知善过来给萧君泽请平安脉时，感觉到跳动十分有力，一时神情复杂，沉默了一下，她问道：“公子，昨晚你睡得如何？”
萧君泽眨了眨眼：“一觉睡到大天亮，感觉非常好！”
魏知善又转头，准备再点上一枚香炭，却发现瓶里十几枚香丸都已经没了，顿时大惊：“其它的香丸呢？”
萧君泽怔了怔，疑惑道：“点了啊。”
魏知善指着他，整个手指都颤抖了：“你、你一晚上就全点光了？”
“是啊，”萧君泽笑道，“你那香丸不怎么好用，一个时辰不到就没什么味道了，我便让人整夜都点上，不过为了防止一氧化碳中毒，我把窗户打开了，你再做几瓶过来。”
“公子！”魏知善忍不住提高了声调，“还是算了吧，你这体质，把全天下的林麝杀光了也没用！”
她不甘心地再按了按脉搏，确定自己感觉没错后，愤愤把手放下，怒道：“我看您还是听青蚨的，吃好喝好，把孩子生下来算了。”
萧君泽被吼的莫名奇妙，摸了摸鼻子，感觉到了委屈：“你吼我干什么，这孩子又不是我想怀上的……”
魏知善抓了抓头发，恨恨道：“还不是你不小心，偷吃了不知道把收尾收干净，行了，好好休息，别熬夜，早点睡！”
萧君泽更委屈了：“就，真的没什么办法了么？”
魏知善于是把第一个肯定能打掉孩子办法说了一遍。
萧君泽面色铁青就算了，青蚨顿时大变颜色：“胡说八道，这种办法你也好意思提出来，信不信我把你轰出去！”
魏知善于是说了第二个。
青蚨已经眼睛乱看，想先找个棍子让她清醒一下。
萧君泽苦着脸：“这肯定不行啊，第三个呢，第三个呢？”
魏知善于是说了第三个。
萧君泽顿时怒道：“小孩何其无辜，岂能因降生而受戮！”
开什么玩笑，让他掐死自己孩子，他还不如先掐死自己！
“一派胡言，”青蚨也在一边猛点头：“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太子，是武帝、高祖一脉唯一剩下的血脉，金尊玉贵，捧着都来不及，岂能溺毙？”
魏知善看到两个统一战线的人，挑眉：“那就是要生下来了？”
这样的话，问题就简单了，保胎养胎的方子和注意事项，她知道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萧君泽神色纠结，以手锤桌，扼腕不已。
这个麻烦，怎么还甩不脱了呢？
青蚨感觉也不应该乱来，于是思考起真要生的话，应该做什么准备，换个角度想想，一个和君泽一样玉雪可爱，古灵精怪的小孩子，抱在怀里，一定很哇塞吧？
到时君泽肯定是没时间管的，一定是我来照顾得最多……
光是脑补一下，青蚨就忍不住嘴角上扬，觉得小太子肯定会很听话，不像陛下这么让人操心……
这样想想，好像，好像也不错？
萧君泽没看到青蚨那变幻的脸色，只能再纠结许久，无奈地道：“先、先不管他了，咱们还是准备回去吧，说不定这沿途奔波，它自己就没了呢？”
青蚨闻言，立刻收拾表情，平静道：“这一路江水平稳，又是大船，能如何劳顿？”
不过，走是肯定要走的，一定不能让那个贺欢知道这事！
区区外室，怎么配当太子的父亲，这锅、不，这荣幸，应该让魏贵妃来背负才是！

第193章 岂是你说来就来
走这事，青蚨早就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就等魏知善回来就可以上路。
崔曜和斛律明月那边，萧君泽也早就安排了。
所以，如今只需要让南朝一支水军悄悄过来迎接，避免沿途有什么不开眼的水匪不实抬举，扰了圣驾。
然后便是规划路线。
于是，萧君泽便作下决定，在巡视一圈襄阳的产业后，就离开此地。
如今襄阳已经是丰饶之地，襄阳书院里的学子们每年毕业后供不应求，有的是南朝大户重金邀请他们去福建、苏杭一带改进技术。
为此，襄阳还诞生了许多补习班，为将要入学的学子们巩固基础。
他为此去观看了襄阳最新的坊织机，纺织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要将线缠绕到一个个经纬的线杆上。
如今襄阳最新的织机，已经改进到直接将经纬线一个接一个地连接到大型的线杆上，织出的布匹无论宽幅和长度都远不是以前可比。
新的梳绒机也走进了千万织户中，他们如今都已经知道效率的重要性——没办法，看着别人有小机器，做得又快又好，赚钱也更多，那实在是很难克制住。
织户们收入的增加，则直接促进了周围的小规模瓷碗、砖窑的发展，尤其是在开荒时，大量的淤泥都被用来烧制青砖，来自山中的碳石让这些青砖很快被各地坞堡包圆。
但随着这几年的安稳，襄阳附近的大泽在开垦中，便出现了许多村落，他们没有修筑坞堡的地利，却也利用烧砖的钱财购置了许多的小船，平日里，这些小船可以划去襄阳，卖出青砖，换回瓷器、布匹、粮食、铁器等物，而万一天下不太平了，有敌军过来时，他们便带着家什，上船躲入大泽的芦苇中，等这些匪类走后，再回来。
襄阳是云梦泽旧地，虽然云梦泽干涸，却也不是完全干涸，而是化成了数万个大小不一的湖泊，以前这里的开垦是极为困难的，也就是最近铁器、北方送来的牛都不缺，才能开垦起这襄阳附近的农田。
就算如此，这事也是需要雍州刺史让手下们疏浚沟渠、建起堤坝，才能让田地不被水淹没。
在五年多的时光里，整个襄阳周边数十里的范围，如今都已经被开垦为整齐的田地，纵然是冬季，也能看到牛羊在的稻田里啃食着残余的稻杆。
夕阳余晖下，萧君泽站在船头，看着一个个沿河而建的村落。
其中大多的是以枯草混合淤泥，以稻草覆顶的草房，但这些草房中，也有那么一两处小小砖瓦房十分惹眼，那瓦是陶瓦，其中放着那么一两片的琉璃瓦，看着像缺了牙，十分地惹眼。
炊烟袅袅，田坎上一个个的小孩子正兴奋地追逐争抢着一个竹制小球，村边的码头上有着好几艘小船，船夫正悠然地垂钓，不过萧君泽看那鱼篓都没放在水里，估计这是一个空军。
不过，也不是没有不好的地方。
船走得稍微远了些，就遇到一个村子的小船包围过来，要求他们交过河钱，若是不给，便要让萧君泽这小船沉入水底，到时候别怪他们没有提醒过。
萧君泽轻叹了一声：“你们以前害过别的小船了？”
为首那船头的大汉大笑道：“那可不，我混江龙的名号，便就是如此打下来的。”
“襄阳明明有活计可做，你们又不是不能生活，为何要做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萧君泽语气平静，但那语意，却是一点也不温和。
“织点线，铺点路，才赚几个钱，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又哪里知道生活多苦，”那大汉看着萧君泽如玉般肌肤，深吸了一口气，“我看你出身也不凡，却偏偏坐了这么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让我们遇到了，放你回去，我怕是也惹不起，你还是留下吧！”
萧君泽微微挑眉：“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过头，吩咐道：“处理掉。”
青蚨恭敬应是，船上七名做船夫打扮的护卫瞬间拿出劲弓，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几乎是瞬间，几个点射，便射得十数个水匪的像鸭子一样噗通落水。
其它的水匪面色大变，纷纷撑杆划水，就要逃亡，但周围其它小船已经射出勾爪。
周围惨叫迭起，萧君泽默默坐在船舱中，他如今不怎么看得血味，容易犯恶心。
过了片刻，青蚨掀帘进来，从小火温着的铜壶上给君泽倒了一杯茶水：“我说你就不该随便出来。”
萧君泽小小打了个哈欠：“这里很重要，走之前当然要再看一遍。”
“你今天已经看了七个村落了，该回去了吧？”青蚨无奈道。
“嗯，不急不急，等下再去岘山那的村落看看，话说我上次还在那弄了几块地呢。”萧君泽拿起茶水，面色瞬间阴沉下去，“谁让你把我茶水换成银耳羹的？？？”
“你不早晨就喝了一口粟米肉粥么，那茶水哪里补身体呢，魏大夫说了，你既然是双身子的人了，茶便要少喝……”青蚨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事精！”萧君泽将银耳羹放下，“算了，我不吃了。”
“这怎么行，你看，这银耳也就那么一点，根本不是银耳羹，就是银耳茶，你随便吃两口吧！”青蚨用尽心机哄劝道。
“行了，明天让我可不会让你跟着我一起出来了！”萧君泽感觉自己要疯了，难道要生个崽儿，他就没有自由了么？那岂不是笑话！
青蚨于是一脸委屈：“果然，老奴跟在您身边久了，你就开始嫌弃……”
“你今年不过二十五，是怎么好意思自称老奴的？”萧君泽不屑地打断他。
青蚨幽幽道：“老奴当年也是伺候过谢皇后的人，如今又服侍您，再过上一两年，便能服侍太子殿下，您说，这三代人，能不能称一句‘老奴’？”
萧君泽继位后，按惯例，追封了谢宫人为皇后，让舅家拥有在法理上与萧衍相抗的权力，所以青蚨如今早就改口了。
“你还很骄傲啊！”萧君泽生气，“万一是个公主呢？”
青蚨毫不犹豫道：“那更好，只要公主有你五分美貌，便是倾国之姿，老奴一定会更加用心……”
萧君泽懒得和他争这点小事，这孩子生不生，要不要生，他可还没拿定主意呢！
……
回到襄阳城，萧君泽沐浴一番后，便准备休息了，入睡之前，又看到桌案边许久未点的琉璃宫灯，一时有些迟疑，便随即又摇摇头，如今搞不好关系就要复杂了，还是不见了吧，就当是露水姻缘。
于是次日，他又带着几个护卫，准备去视察农院园。
农院园是贾思勰一手主导的研究院，如今面积已经从当年那个小小的玻璃棚，变成了近万平米大形园区，园区之中，早已经不像先前那样，要几十个人分那么一两平米的大棚了，如今，这里建筑了至少三十座大小琉璃棚，选育着各种蔬菜、稻谷的种子。
旁边还有牛圈、猪圈、鸡鸭等牲畜的窝棚，进行着一些简单的选育，牛羊就不用了，草原才是天然的选育场，他早就派斛律明月往他的氏族里送了十几名学生，在那边进行育种工作。
不过选种是个长期的活计，杂交的性状想要稳定也是要好几代的时间，所以，这里虽然花钱如流水，但所取得的成绩并不多。
许多成果，都是催芽、施肥等不算是太重要技法。
萧君泽好好地安慰了贾思勰一番，让他不必有心理压力，如今他将许多耕作之法写成农书，也是大功劳。
贾思勰没想到萧君泽居然会对农事如此信重，一时感激涕零，保证会全力以赴。
萧君泽很满意，便在这种植园里随意逛着，反正这里守备森严，也不缺他那向几个护卫，感觉自己还是正常人的样子。
以及那棚里的草莓好酸，好吃！
啊，这茄子好壮，用来做茄饼一定很好吃。
他一边想着，一边放空心思，让一些精神内耗的东西从大脑皮层滑过，好像这样的话，事情就和没发生一样。
就在他哼着歌儿逛菜园子时，一名穿着白卦，育种者打扮的年轻人突然在旁边道：“这位大人，我这里也有些种子，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好物，您要来看看么？”
萧君泽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目露惊讶。
对面本来与他年纪相似，却要高大沉稳的许多年轻男人对他微笑眨眼。
萧君泽不由笑道：“好啊。”
他挥挥手：“你们都退开些。”
周围的护卫对视一眼，有些为难，但看这人没有利器，也不过孤身一人，便退远了去，顺便路过的无辜路人驱开，只隔远了观望着。
萧君泽这才对贺欢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贺欢笑道：“先前，军中有所调动，让去剿灭了一个村匪，我便猜会为此动干戈的，只有刺史大人了，而你说过，工业的根基是生产力，而粮食是生产力根基，你都去周围巡视了，不可能不来这根基之地，只要提前参加这里临时工，在这里等着，就有可能遇到你。”
萧君泽鼓掌：“我教你的东西，你是真学到了啊。”
不愧是他教出来最聪明的狗子，还敢在这里堵他，这决断力真的是超一流了。
贺欢微笑点头，然后突然伸手一撑，把君泽拦在玻璃棚外，面色冷淡：“这几天，你为什么不见我？”

第194章 这把高端局
年轻人蜕去原本的温柔和顺，深邃的眉目间满满都是桀骜，大有你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想走的意思。
萧君泽见多了各种听话乖巧抢着争宠的手下，这样的叛逆属下倒是第一次遇到，一时居然还有一点心动。
于是，他微笑着反问：“我为何要见你呢？是崔曜没给你奖励，还是明月没给你提拔？”
贺欢眉头拧起：“那些都无关紧要，你明明知道，我只想向你邀功！”
亏他还为了见他，写了几千字的洛阳见闻与批判，结果一连等了三五日，像个望夫石一样，从希望到失望到疑惑。
他当然不可能去闯刺史府问他，那样有理也变得无理了。
但现在这样就没问题，是他自己推断出来，是帮阿萧找出漏洞，不但无过，还有功。
为此，他昨天一夜都没睡，找了好些人情，才换来这个临时工的名额，还一直忐忑不安，担心阿萧会不像自己预料那样，不来这里。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那你现在见到我，想如何向我邀功呢？”
“那个也是小事，”贺欢认真看着他，“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讨厌我了！”
萧君泽一怔，立刻否认道：“我没有！”
贺欢平静地指出：“你有，否则这样几日不见，我又为你立下功劳，你不是刻薄寡恩之人，肯定会问我细节，又怎么会一连几日都不见我？”
萧君泽被问住了，不由支支吾吾道：“这，我这几日见了魏大夫，有许多要事要谈，当然没那么多空闲，这有什么问题？”
贺欢看他被问住了，立刻追击道：“那你为何既不让人传话，也不让人捎信，只让我不安？”
他曾经有心从青蚨身边经过，曾经看他如无物的青蚨总管居然满眼都是恶意，分明是这人负心了，他若不找过来，说不得便要与他再无关系了！
天下权重者果然多是负心人！
萧君泽被问得有些狼狈，贺欢高过他大半个头，在这样的居高临下下，他不得心虚道：“这，一时半会，忘记了，算我错，向你道歉，可否？”
哎呀，这真是太麻烦了，这出产品BUG就算了，居然还要带售后的么？
贺欢薄怒道：“你这人，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心意，只顾自己快乐了，如今我寻到你了，你又将如何，会不会又许久不见我，却只推脱一个‘太忙’？”
萧君泽一时词穷，发现居然还真让他说中了，一时更加尴尬，答不上来，又不好意思不答。
贺欢却没再乘胜追击，而是垂下眼帘：“所以，是魏大夫回来了，我便不重要了么，阿萧，我也不求其它，而是你所教我所学，实在让我舍不得你。我前些日子去洛阳，见百业凋敝，生灵困苦，心中有许多郁结想求你解答，我所求者，不过是你所授之学，并没有其它的心思，如此，你都不愿意留下我么？”
萧君泽一时被贺欢诚意打动，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不由问道：“所以，你想见我，就是为了学知识？”
贺欢心说当然不止，但目光却清澈无辜：“不然呢？”
然后他仿佛想到什么，一抹红晕缓缓爬上他脸颊，他有些笨拙的地转过头，过了片刻，才小声道：“可若是，若是阿萧还有其它需要，我，我自也是愿意的。”
他眉目生得俊美端正，平日里都是冰山守礼的作派，突然摆出这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模样，实在让人色心大起。
萧君泽看他微微吞咽了一下，修长脖颈、性感的喉结微微移动，看着就想让人伸头去咬一口。
于是他伸手扒住咚在墙边的修长胳膊，伸头在对方脖颈上轻轻咬了一口。
贺欢像是被雷打到，整个人大退了三步，捂住了被咬的脖子，深邃的蓝眸里满满的不可置信。
萧君泽觉得肯定不是他色心起了，而是这孕期身体有什么激素问题的需要，加上如今有都有了，也不用担心怀上的事情，而且他都准备走了，那临时浪一浪，有什么问题么？？
他看着本来气势汹汹赶来质问的贺欢整个人如受惊一般，有些难为情，却又有些期待的神情，不由勾起唇角：“怎么，我教你那么久，如今收些学资，难道不对么？”
有问题么？没有问题！
贺欢似乎更为难了，声音都带着一些颤抖：“在、在这里？”
萧君泽看了一眼周围，突然拉住他，指了指旁边的放牲口谷草的小库房：“那里不错。”
贺欢沉默了一下，整理了一下颈口的衣领，深吸一口气，主动走进了那间小屋，将门轻轻掩盖。
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杂乱的草垛整理的整齐而平整——这种地方，他在草原上不知睡过多少次了，整理起来只要几个呼吸。
甚至还能剩下一点时间，把外袍脱掉，铺在地上，再扯下大半衣服，露出修长而柔韧的背脊。
于是，当他听到身后有人推门进来时，同时响起的，还有深深的吸气声。
门被锁上。
……
一个时辰后，小屋里，稻草凌乱。
虽然战事有些激烈，但萧君泽感觉还在自己体质承受范围内——甚至还有一点盈余，他缓缓系上腰带，把打散的头发随意绾起，但总是落了几缕头发。
旁边满是汗渍的长臂伸来，接过了发冠，用不知哪来牛角梳给他整理了头发，还拿一面巴掌大的手镜放在窗边，让他看着，给他重新绾好了长发。
萧君泽好笑地拿起了那玻璃圆镜，问道：“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啊？”
因为每次见你都要看看头发有没有乱！
贺欢面上却答道：“洛阳一路南来，总要隐藏形迹，所以用带面镜子，看有没有伪装好些。”
“真是心思缜密啊！”萧君泽也没多问，对着镜子扶了扶发冠，发现一点都不比青蚨梳的差，便缓缓起身，放下镜子，准备出门。
贺欢却伸手拿住他的衣角。
萧君泽疑惑地回头，就看贺欢那低垂着，看不清神情的额头，像是一个可怜的、被主人撸完后就无情抛开的小狗。
于是他瞬间笑出声来，低头捧起青年的脸，在他额头亲了一口：“放心，今天晚上那灯肯定给你点亮。”
贺欢整个人都僵住了，眸子不可思议地瞪大。
萧君泽大笑着放开他，满意地甩了袖子，推门出去了，像是迎接胜利的将军，身后有旌旗飘扬。
身后，贺欢披上外袍，俊美的脸上还带着红晕，他舔了舔唇，又躺回了带着那人气味的地方，把脸贴了上去，微笑间，露出了整齐的牙齿。
……
回到刺史府，萧君泽一身是汗，立刻让人准备热水，要沐浴更衣。
青蚨有些疑惑，这天还没晚呢，大下午的洗什么澡呢？但当他看着周围的护卫们一脸复杂，欲言又止时，便知道事情不对。
再看君泽身上的衣服凌乱发皱，后脑勺还带着一根稻草，顿时瞳孔剧震。
他仔细打量着君泽，当看他脖颈上那青色的痕迹时，再无一丝侥幸！
那一瞬间，这位权势极高的大内总管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扯起墙上挂着的刀具就冲出门去。
“哎青蚨你听我说……”萧君泽急忙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几乎被青蚨拖走，“这，这是我一时心动，是我要求的，阿欢是无辜的啊！”
“你以为我要杀他么？”青蚨杀气腾腾地回头，咬牙切齿道，“老奴我这就三媒六聘，把他给你娶回来，省得你这样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
“你听我说啊……”
“你说，我在听！”青蚨冷冷道。
“呃！”萧君泽一时怔住，有些词穷，他发现最近好像特别容易词穷，于是，他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而委婉地道，“可是，可是青蚨啊，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解释……”
青蚨盯着他，等解释。
那目光仿佛带着鞭策一般，让萧君泽本想现编的理由也一时说不出口，什么道义啊，理想啊，好像都显得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了。
于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踌躇许久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就是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才刺激啊……”
青蚨被气了个倒仰，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握紧拳头在虚空中挥舞了数次，终是无奈地垂下，仿佛终于承认了现实。
他于是垂头丧气地提着武器，向院外走去。
萧君泽以为他还没有放弃，于是小心地追上去：“那个，那个，青蚨啊，你别生气嘛，我保证下次，有下次话，一定先告诉你，今天是我冲动了……”
青蚨转过头，无奈地叹道：“你以为，我是去找他麻烦么？”
萧君泽一怔，无辜地抓了抓头：“呃，不是么？”
青蚨幽幽道：“我哪有资格去找他的麻烦，你如今已经被迷了眼，看不出他的心思，我在宫中长大，什么矫情偶遇的手段没见过……”
见萧君泽还是一脸无辜，没有一点反醒的样子，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罢了，我是去找魏大夫，你这才一个多月，我让她过来请脉，看看孩子有没有事。”
萧君泽这才放开他衣角，笑道：“让青蚨操心了，快去吧。”
青蚨失魂落魄地出门去了。
萧君泽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擦了擦额头，刚刚把他汗都吓出来了。
他哼着歌儿，回到房中，这里水已经备齐，正好沐浴。
将身子埋时水里，他放松了身体，寻思着，青蚨就是爱操心。
孩子？孩子能有什么问题。
要是玩两次就能没了，对他来说，也不亏啊！

第195章 羊生南朝
青蚨失魂落魄地来到魏知善面前时，把这位贵妃吓了一跳：“唉，你这是怎么了，被人打了闷棍，还是又被主上气到了？”
青蚨坐在她对面，咬牙切齿道：“老怒服侍陛下多年，却是从未遇到过这样嚣张的妖孽，这还没进门呢，居然就敢对我施下马威，我与他势不两立！”
魏知善疑惑地眨眨眼，然后略带兴奋地给青蚨公公倒了一杯茶：“莫急莫急，来，此茶清火凝神，你给我细细说来。”
青蚨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这才咬牙道：“你不知道，那外室何等嚣张……今日，我有事耽搁，没有与主上一起出门，结果，居然让那外室使了计策，守株待兔，勾引了主上，居然引得主上与他在外、在外边简陋之地，就此，就此……”
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但意思却已经表达清楚了。
魏知善轻嘶了一声：“这野狗胆子够大啊，主公也是，怎么就喜欢上这个调调了？”
青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怒道：“如果仅仅如此便罢了，他明明帮着主公绾发，还特意在发上留下一根稻草，你说，这不是刻意给我难堪么？”
魏知善摸了摸鼻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还笑？”青蚨气得拍桌。
魏知善忍笑，但没忍住，这才解释道：“青蚨你有所不知，先前他带我回来时，多有试探，我觉得好玩，便逗了他两句，这稻草应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我看的，以此昭示他绝不认输。”
青蚨更气了：“他凭什么和你比，你是跟了主上多少年的老人，他才认识多久？”
魏知善微笑道：“这情爱之事，本就不是以时光可论的，青蚨你莫要气了，反正我和主上的关系别人不知，你还不知么？”
萧君泽与她说起来，甚至都算不上上下级，魏知善跟在君泽身边，一直需要的都是指引，为了医道，魏知善敢为君泽做任何事情，但说男女之爱，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他们都是顶顶狠心无情的人，有的只是为达目的、敢视所有不同意见为无物的决断。
青蚨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只能长叹一口气：“唉，你要是真生个孩子，也是好事。”
魏知善翻了个白眼，她哪有那个时间。
“好了，你到我这里，是想让我给主上请个平安脉吧，”魏知善笑了笑，“其实不必如此紧张，主上的身子看似柔弱，实则是我生平仅见的强韧，这点小事，对他来说毫无影响，怕是再来几次，都没事。”
青蚨冷淡道：“当然不只这点事，我还要请你帮忙。”
魏知善怔了怔：“请讲。”
青蚨于是冷笑道：“以我对主上的了解，今天他心情甚妙，保不齐就答应了那外室的条件！”
魏知善不理解这些弯弯绕绕：“你有话一次说完，我可没兴趣与你打机锋。”
青蚨道：“这外室如此尽心竭力，也不是想要邀宠罢了，所以，他一定的会想办法让主子继续教他，是以，他会在今天晚上点灯！”
“我要你今晚以服待主上为名，留在那里！”
魏知善不由无语道：“你这是让我去扰了人家姻缘，这是扣功德福报的事情。”
没兴趣，毫无兴趣。
“贵妃啊！”青蚨幽幽道，“你也不想回去后，用来医治的囚犯不够吧？建康的医馆中，早就说你消耗的太快，反对声群起，都是我帮你的。”
魏知善摸了摸鼻子：“看你说得，你的要求，我怎么会拒绝呢？”
青蚨这才正色道：“那便好，你今晚可得给他立好规矩，不能让他过于嚣张！”
魏知善失笑：“尽力而为。”
于是魏大夫身起披上披风，在小雪之中，跟着青蚨总管，走过长廊，抱着手炉，听着青蚨总管忧愁地叨念着，说以前在宫里，刀光剑影，宫人们为了宠爱谋害主子和小主子。
他已经下定决定，一定要给主上看好后院，绝不让宵小横行！
……
魏知善一路风雪地来到君泽所在时，房中地龙烧得旺盛，他裹着一件羊绒袍子，半露着胳膊，长发披散，正缩在沙发上翻看着不知什么书本。
袍子的很长，只露出他的一只脚，脚趾圆润如贝壳，脚背像白瓷一般，上边几点青紫痕迹一看点去，宛如玉上的飘花一般好看。
魏知善顿时看了一眼青蚨，青蚨脸更阴沉了。
萧君泽抬头看魏贵妃来了，不由微微一笑，也没打招呼，只是熟练地把手放在桌案上。
魏知善抿了抿唇，坐在以茶案边，正着身子，小心地把那手腕放在软垫上，细细摸脉。
青蚨神情带着一点焦虑，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魏知善摸了片刻，微笑道：“主公脉搏强健，一切安然。”
青蚨微微松了一口气，萧君泽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他就知道，不可能有事的。
魏知善道：“但为防万一，还是要观察几个时辰。”
萧君泽点头：“可，你不嫌无聊的话，那边有贵妃榻，下边也有地龙，不会冷到。”
魏知善应了一声，优雅地去那边坐下，拿出一本手稿，摆在案几上翻看修改。
二人一左一右，各不干扰，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响起，十分和睦。
这点时间里，魏知善还和萧君泽一起吃了个夕食。
看天快黑了，萧君泽起身拿起琉璃盏，点燃灯火，微笑着递给青蚨：“外边冷，我也懒得更衣，还要劳烦青蚨挂上去了。”
青蚨冷漠地接过灯盏，向阁楼的长梯走去。
……
于是，片刻之后，一身新衣的贺欢走进来，他穿上了校尉的披风，长发随意披着，只在前额把几缕头发编成发辫，勒过额头，把头发简单地束在耳后，虽然没有什么贵重发冠，但这打扮看着俊美又不失野性，尤其是笑起来时，那种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扑面而来，看一眼就让人心动神摇。
“阿萧，”贺欢先是惊喜地唤了一声，然后一眼扫过旁边看书魏大夫，又有些惊讶地道，“魏大夫，你也在啊？”
萧君泽披着只是在颈口扣了两枚扣子的羊绒睡袍，赤足走在地毯上：“嗯，知善是过来给我看看身体的。”
那打扮虽然裹了很多，便只是露出的一点锁骨和脚背，贺欢便觉得心跳加速，脑中浮起许多的画面，他垂下眼眸，低声道：“原来如此，先前一路上，我有位兄弟，也被魏姐姐医治过，到如今还未上门致谢，是小弟失礼了。”
“哪有。”魏知善拿着从农院里摘来的小黄瓜，嚼得咔嚓咔嚓，“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将我救出，该我去谢谢你们才是。”
贺欢于是对阿萧笑道：“那是刺史大人给我等的职责，只算微末之功，岂能算恩？”
萧君泽满意道：“你们关系很好啊，等会再叙旧吧，阿欢，过来，先把你写的洛阳见闻给我看看。”
贺欢乖巧道：“阿萧唤我，姐姐，我先过去了。”
于是笑笑后，坐到君泽面前。
萧君泽翻看着贺欢洛阳见闻，他看得很快，也很细，浏览完后，他在心里思考片刻，便给贺欢解释道：“洛阳虽然也学了襄阳，却有许多东西是学不了的。”
贺欢洗耳恭听。
“光是有些工坊，作用不大，先前我已经给你讲过什么是生产力，如今，便要给你讲讲落后的生产关系，是怎么阻碍生产力。”萧君泽拿起一个糖炒板栗，“举个例子，如果我改进了一台机器，可以让纺纱的速度快上两倍，而我一非世家，二非乡豪，而你是世族，你会想把我的机器抢来吗？”
贺欢思考了一下，小声道：“我不会抢，但会给你重金，买下这机器。”
“那多少才是重金呢？”萧君泽微微一笑，“你出一百金，你觉得合适么？”
贺欢想到自己先前的货：“一百金，是不是太多了？”
一百金，购买一百顷良田了，换一台机器，好像太亏了。
“问题就在这里，”萧君泽悠悠道，“若是他能将机器做上一万台，那他一年便可赚数百金，如此，你还觉得多么？”
贺欢有些懂了：“立场不同，我就算给了一百金，也依然是抢。”
萧君泽微微点头：“正是如此，还有许多细节，比如他们会为了扩大利益，克扣工人，襄阳为何没有呢？”
“襄阳禁止如此！”
……
一问一答间，许多疑惑豁然开朗，贺欢已经不再有其它杂念了，一心一意学习着这些知识。
萧君泽看他学得如此之快，非常满意。
终于，月上中天，他打了个哈欠：“差不多了，下课吧。”
贺欢有些念念不舍：“你这里好暖和啊。”
萧君泽有些意动：“天色是有些晚了，又冷，不如……”
青蚨咳了一声，魏知善看了一眼青蚨，微笑道：“这里烧得挺暖和，我那里烧得碳不是热了就是冷了，差你这许多。”
萧君泽随意道：“你要不嫌无聊，就在这烤火便是。你过两日便走了，到时江南就没这么寒冷了。”
贺欢听到前半句，先是脸色乖巧，听到后半段，眼睛顿时闪出光芒。
魏知善轻笑道：“江南阴湿，又离得远，到时肯定喝不到北朝这么暖身的羊肉汤了。”
萧君泽解下自己长袍，给贺欢披上：“路上冷，你先回去，乖。”
他伸手，捧着贺欢在脸上亲了一下。
贺欢轻轻嗯了一声：“那我明日再交作业。”
萧君泽应了，于是贺欢毫不拖呢带走的离开，走时还向魏大夫点了点头。
看着贺欢背影，萧君泽转头微笑道：“怎会，南朝的羊肉也是从襄阳买回来的。”
魏知善幽幽道：“可有些羊，怕是带不回去，除非找个地方圈养起来。”
萧君泽舔了舔唇：“所以，走之前，更要多吃几回啊。”

第196章 优秀狗子
柔软细腻的外袍，罩在贺欢身上时，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实在是荡人心魂，贺欢走得干脆，但其实也不那么干脆。
当他乘着星月回到军营时，几位属下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哟，咱们的贺校尉居然没有在老相好那里留宿啊！”
“唉，连升官了都不能留宿么？”
“哎，这袍子可太漂亮了，这种羊毛袍子听说是凉州那里的山中野羊，极暖极柔，价值 万金！”
“真的么，这样的袍子，老相好就直接给了，大气！”
“老大你收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都不睡的么？”
贺欢却是怔了怔：“你确定，这东西那么贵重？”
被问住的那名士卒抓了抓脑袋，迟疑道：“我也是在洛阳见到的，那里铺子里有一条这样的羊毛披肩，比这袍子小多了，却是价值万金，是那铺子的镇馆之宝。”
贺欢倒不觉得阿萧穿不得这样一件长袍，而是觉得应该有一个小家放阿萧送自己东西，这袍子放在这大通铺里，人来人往，总是容易出事。
甚至，他觉得偶尔把阿萧约出来散心，也是一件对他们都很美好的事情……
“老大、老大？”旁边有人唤他。
“怎么？”他回神应道。
“你什么时候把那相好带来给大家认识认识？”他的兄弟们起哄道，“约了你那么多晚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下去吧？”
贺欢正色道：“我还在努力，他家世甚好，又有钱财，家中亲人对我十分看不上，得我再升上几级，才能多那么一点可能。你们切不能把‘相好’二字挂在嘴边，我与他只是发于情，止于礼。”
在场诸人纷纷嗤之以鼻。
但八卦之心却难抑制，有人立刻问道：“他家里看不上你，可有为难于你，要不要兄弟们帮忙？”
“不用，日久见人生，他们必会被我诚意打动。”贺欢微微一笑，“好了，别那么多废话了，明日沐休，军营里有多少人愿意来与我们聚会？”
“可多了，先前的那些人都愿意继续来听，到时估计会有两百多人吧？”
“好，场地你们找好了，炒米备足了么？”
“早就备足了，上好的稷，煮熟了炒的，个个饱满，配上茶奶，没有几个能忍得住！”
……
次日，鱼梁州边的军营中，三三两两的军卒提着小马扎，其中有几人，带着用绳子扎黄纸准备的小本子，哼着歌聊着天，走向东北角的一片坡地。
襄阳城的士卒们每日大多都在军营中操练，骑兵、步兵都各司其职，每日都有饱饭，还有不错的薪资，是整个襄阳最让人羡慕的工作。
对，是工作，襄阳城发军饷这事，几乎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有人听说，虽然只有区区一万余人，但以前让人恐惧的兵役，仅仅是因为这个微笑的改变，就让整个雍州都不再恐惧战场，反而那丰厚的抚恤，让想要进入军营的家庭十分的庞大——这个时代，人命很难换成钱，他们不畏惧死，只畏惧死了什么都没有。
大多数汉人兵卒都将军饷直接给了家中，而六镇兵则将钱换成财物，让六镇的商队带回部族，换成米粮，给族人送去。
简单说，就是绝大部分人，都是穷光蛋。
今天，是沐休的日子，有一整天可以休息，他们没钱出门，不过问题不大，新升职的贺校尉会拿出他宝贵的沐休时间，给他们讲好听故事，说有趣的事。
听到钟楼响到第九声，他们立刻加快了速度，如果不跑在前边，就赶不上好位置了。
等到他们纷纷找好位置时，贺欢已经换上简单的袄衣，拿着教鞭，微笑上台：“好几日不见，大家有没有想我啊？”
下方顿时热情道：“想！”“怎么不想？”“别废话了，开始开始……”
贺欢于是微笑道：“大家别急，前些日子，我去了洛阳，哈，那可真是一段有趣的故事，今天便和大家唠唠，有想法的，大家到时一起上来聊聊，这事啊，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他便开始讲自己刚刚编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说是一户老农，拖家带口从汉中逃出来，最后没找对路，未能向前，而是去了洛阳方向（听众们纷纷扼腕，恨不能冲进故事里，让他们一家往南边跑），然后在洛阳里被一个工坊骗去，签了契书（听众们顿时更加难受，有人甚至大喊不能签啊），再然后，才发现那里是个吃人的地方，一家人准备再次逃跑……
在下方的士卒们听得十分专注，贺欢讲故事的能力并不强，他只是提前规划了个大概，许多地方多有重复，但问题不大，军中无聊，这个时代也没有多少娱乐，歌舞之技，普通别说看了，连听也没听过，听贺欢讲这些故事，他们有时还能对没听过的朋友吹牛，说什么“你知道黄河三门有哪三门吗？茴字有几种写法？”来显示自己的能力。
贺欢还在台上继续，讲了这家人逃跑，却并未跑过太远，因为没有“过所”，很快便被抓了回来，判为奴隶，去修石窟，而他们这些人，在洛阳石窟大闹后，救下他们一家人，并给他们解达疑惑。
解答哪些疑惑呢？
“……我告诉他们，洛阳的贵人们，他们需要钱财，钱财是从哪里来的呢，就是从你们这些奴隶干活赚钱来的，一个两个，百个千个，积少成多。为什么襄阳的日子远比洛阳好过，还不辛苦呢？你们说为什么？”
“因为我们头上没那么多贵人！”有人大声回道。
“对，只要没有那么多贵人盘剥，咱们的日子便能好过很多，”贺欢鼓掌，他在身后的木板上画了一个皇帝的旒冠，又在下边画了一个农夫，农夫是个火柴人，但手上有个锄头，所以大家一眼就能认出来，“以前，我只觉得有皇帝陛下管理天下，后来，才知道，皇帝陛下和咱们中间，还有许多贵人……”
他在中间的空档里挨个画了：“这个，是下品门第，从九品，有多少户呢？有十万，比咱们军营的人还多！”
下边的听众们纷纷色变。
“这个，是八品，有五万余户，比我们五军营那么多……”贺欢每画一个人，下边的听众都是一个激灵，仿佛给他们背上加了一座山。
当他一品品画到上三品时，下边的人都快不能呼吸了。
“这就是咱们以前日子过得难过的原因！”贺欢拍拍手中的粉笔灰，“这些啊，都是压在咱们头上大山，而刺史大人，不允许他们来盘剥我们！所以，我们这里就是……”
他拿起刷子，把下边许多人头一把擦掉，露出大片粉白的空白。
下边的听众纷纷欢呼起来。
“……所以，这户人家明白了，只有压在我们头上的人少了，日子才会好过，他跟着我们，一起来了襄阳——”
下边的听众欢呼的更大声。
“好了，这个故事我们就先讲到这里，你们肯定听累了，来，有没有人来表演比武的？！”
“我”“我来！”“该我了该我了！”
“来，这几位先在后边比比，找出最厉害的再上台，大家先讨论休息一会。喝点水。”
立刻有人提着篮子：“上好的炒米，加了盐和糖炒的有人要买点吃么？”
“有点饿了，给我来一份。”
虽然坐在场中买的不多，每次这样卖点，积少成多，他们的炒米在军营里卖得非常不错。
休息一番后，很多人又看了比武，然后便是最无聊的，贺欢讲天下，这就是一些枯燥的理论了，纵然有先前的故事打底，很多人不太喜欢听，于是，这两百多人中，大部份人都提着马扎，嚼着炒米，去和认识的人聊天了。
只有十来个年轻士卒，胡汉皆有，对这些理论有些兴趣，便拿出小本子，坐到最前边，听贺欢讲那些在他们听来，很是神奇的道理。
贺欢把他们名字都记了下来，准备回头邀请他们进火枪队。
他有感觉，这些人，都会是阿萧将来需要的。
不过很可惜，这么久了，军营之中，对此感兴趣的不过数十人罢了，影响力还太小，要是他有斛律明月那样的地位，应该能更方便吧？
……
不过，在悄悄离开的士卒中，有一名坐在远处，用树干挡住面容的人面色阴沉，悄悄起身，在大部队中跟着离开。
他一路走回刺史府，魏知善从他身边经过，疑惑道：“青总官，你不是去找那小子的麻烦了么，怎么，没有成功？”
青蚨冷漠道：“我本是想要给他一千金，让他回草原称王称霸……”
连如何高傲地将钱票丢给他，他都已经在脑中想象好了。
魏知善立刻来了精神：“然后呢？”
青蚨恨声道：“这小子，所图甚大，口舌也甚是了得，说什么一起做一个炒米作坊，供应军需，想要大家一起入股，我在下边听着，都被他说得动心了，要不是未带零碎钱，都要真凑上去。到时怕是钱也给了，人也收了，还好未让他见到我！”
魏知善笑出声来：“居然如此么？青总管莫气，咱们什么时候走？”
青蚨提起此事，神色更加郁闷：“前两日大雪，江上已有浮冰，行船危险，还是等大半月，风雪过了，天气暖了些，浮冰化了再走。”
陛下身子单薄，又有身孕，那么冷的天，马车颠簸，肯定是不能走陆路的。
这野狗子实在难缠，可恨！

第197章 这是几个人的电影？
腊月，风雪初停，月明星稀。
一盏孤灯在阁楼上摇曳，散发着温柔的光芒，远在千米之外，依然清晰可见。
贺欢吹亮了火折子，在手镜面前对镜再照了照，发现镜中人额头一点乱发，眉头有不少汗水，是一副匆忙急奔过来的样子，非常满意，于是盖灭了火折子，又裹紧了阿萧送他的斗篷，这才踏入了刺史府。
才一推门，门上就有树枝掉了下来，贺欢可以避开，但他却没有躲，而是伸手接住，礼貌地放在一边。
又走到长廊时，长廊有木板松动，才刚踩上，便险些将他绊倒，不过贺欢小时候遇到这些飞来横货可多了，早已养成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十分谨慎的性子，些许麻烦，并不被他看在眼中。
相反，他还主动告诉引路的总管：“这些可得早点修缮，别伤到阿萧才是。”
提灯的青蚨冷哼一声：“这当然不用你说，快去吧，早去早回，别让他太累。”
贺欢微笑应是，快步前去，他早就熟悉地形，知道该怎么走，根本不用引路。
青蚨看着地方的那些小把戏，反而有些无奈地坐在长廊上，叹息了一口气。
这个狗子太沉得住气了，他想杀杀对方的威风，但反而显得自己蹩脚又小心眼，这真是让人难受。
观察了几日，这小子品性似乎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
不不不，不能放松警惕，这小子又能勾引又能伪装，将来必是个能为祸一方的，可得小心一点。
哼，再殷勤又能如何，主上迟早就走的，等分开久了，情分自然就浅了，到时我为主上广选后宫，必不能让这小子独占了恩宠！
……
贺欢进屋时，便感觉到屋中暖和的温度，但却没有一般碳屋里的干燥的，反而有些湿润之意。
于是转头便看到桌案边的一个小小银壶在微弱的炭火下轻轻地咕噜着，冒着许多缕缕白烟。
唯一让他心里有些异样的，是魏大夫依然像昨天那样，坐在窗边，还抬头对他莞尔一笑，便继续低头，揉搓着手上的药丸。
“来了？”萧君泽从桌案边微笑着抬头，他眉眼慵懒，抬眸的一眸，仿佛能将人魂魄尽数勾去，“坐。”
贺欢耳根一红，感觉几日不见，阿萧似乎变得更美了，让他心神更易动摇，深吸一口气后，他恭敬地坐在阿萧面前，递上了今天的作业，将自己的心神转移开去：“我想了许多，你说想要改变朝廷的官制，我都觉得，不太可能。”
萧君泽歪了歪头：“哦，为什么呢？”
“因为，你不是孝文皇帝，”贺欢把白天想了很久的答案说出来，“得不到鲜卑宗室的支持，而你不想要太多官吏，这也是与世家大族的利益相悖，汉人世族，不会帮你。”
“那，你觉得，谁会帮我们呢？”萧君泽微笑着问道。
“我觉得，襄阳城的百姓会帮我们，但洛阳城的却不一定会，”贺欢迟疑道，“百姓们已经习惯了被宗族的统治，习惯了靠家族协力共渡难关，他们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的一两句话，他们不敢去尝试你的设想，他们畏惧改变。”
萧君泽很满意：“那你觉得，要怎么才能让他们改变呢？”
贺欢平静道：“改变不了，阿萧，你不要将百姓想像得太美好，他们天然就会聚集，会结派，会欺负那些弱小少数的人，获得别人的土地、钱财，甚至是奴隶。这不是错误，而是大家都在团结时，不团结的人，就会生活不下去。”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越是穷苦的百姓，他们能获得收益的机会太少了，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能再得到，所以，他们会为了一口水井、一方沤麻的池子、一棵果树打生打死，因为这就是他们从小学来的生活道理。”
“所以，我是怎么改变这一切的呢？”萧君泽反问。
“您给的很多，多到让他无暇顾及相互争夺！”贺欢回答道，“襄阳有工坊，雍州在开垦良田，但在洛阳、在司州，在河东九郡，那里的世族根深缔固，你如果在那里开垦土地，兴修水利，建设工坊，所有的收益，会纷纷流入世族之后，百姓得不到财物，反而会更加辛苦。”
这也是他在洛阳所见，君泽带来的琉璃、工坊，并没有让那里的人过得更好，织坊里有大量的小孩和女子，他们食不裹腹，枯瘦如柴，比在地里的农人更加凄惨，而产出东西，质量虽然比不上襄阳的好，但胜在价格便宜，也能有销路。
“所以，你觉得，该如何解决呢？”萧君泽微笑加深。
“解决之道，便是将那些世族流放，让他们失去根基！”贺欢认真道，“或者是将他们拆散成一个个十口之家，不再以宗族相聚结。”
“只是不让这些世族聚结就可以解决了么？”萧君泽微笑着反问。
“不能！”贺欢果断道，“一个世族走了，只要土地还在，人就会继续聚集起来，生出新的世族豪强，杀是杀不尽的。”
萧君泽轻笑道：“那怕我有你这样的精锐战将，也不能么？”
贺欢摇头：“我便是有着所以人都是赤兔坐骑的将士，也做不到，除非我能一日千里，朝游北海、暮至苍梧的神术，否则，便不可能将这等根基铲除，甚至于，我便是有了这等神术，也还得有千里之眸，万里之耳，能听万里外与所有村落对话，才能知道哪里有欺压，才能前去解决。”
萧君泽满意地鼓掌：“不错，能想到这一点，便足够了。”
贺欢却没有欣喜之意，而是小声道：“阿萧，我这样说，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怎么会失望呢，我现在很高兴，你没觉得我讲什么，就认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萧君泽托着头，凝视着他，“思考，是一切生灵的进化的基础，你愿意想出我那理论的不合理之处，就已经胜出世间绝多的人了。”
贺欢微微低头：“这，都是你教得好啊。”
萧君泽点点头：“是啊，但你悟性也非常重要，不过呢，许多事情，现在做不了，以后却未必不行，听是需要一时时间罢了，我们需要的，便是种下足够多的种子，以及，把这天下的土地松一松，让种子们能更好的发芽。”
贺欢不太听的懂，于是他低头在本本上记下阿萧说的话，准备回去揣摩一番，想不通时，再来问阿萧。
“火枪队的训练，你需要抓紧，凡是加入你的队伍的，都要让他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战，”萧君泽轻笑道，“阿欢，将来，你可愿去打出一个大大的天下给我？”
贺欢看着阿萧，认真道：“我愿意为你去松天下之土，但是阿萧，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不是我能随意送人东西，我愿意效忠于你，那么，我做出的一切成就，都属于你！”
萧君泽被这回答取悦到了，他满意极了：“阿欢，你真是太会避坑了，我挖的陷阱，你是一个都没有掉下啊。”
贺欢面色严肃：“你教了我那么多，我当然不能那么蠢笨，连您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您的利剑，将来，如果有谁不愿意接受你的意见，我会带着你的意志，从他们的身上踏过去！”
那桓轩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想清楚后，便胆怯了，不敢再钻研下去，怎么配和我相比？
萧君泽感慨道：“是啊，阿欢那么厉害。”
贺欢本想说，那该怎么奖励我，但他忍住了，只是拿起茶杯时，手抖动了两下，洒下一滴茶水，露出一点懊恼之色。
君泽本就一直在看着他，不由问道：“你手怎么了？”
贺欢本能地缩了一下手，想了想，又伸了出来，低声道：“今天练习射击太久了，后座力有些大，有点伤到了。”
君泽摸摸他的手上青紫：“你这肌肉拉伤了，不能太劳累，我那有药酒，是知善配给我的，分你一半。”
贺欢小声道：“这，魏姐姐的东西，一定很贵吧，明天我可以用左手锻炼。”
“那怎么行？”萧君泽哄道，“不贵的，用完我再让知善做就是。”
“如此，魏姐姐会生气吧？”贺欢看了一眼魏知善：“可是，我肩膀也受伤了，这样用得太多，还是别用了，继续练几回，出了茧子，便不会再受伤了。”
“肩膀也受伤了，让我看看……”萧君泽皱眉就去解他的衣服，火枪用的火药量更大，后坐力也更强。
“别啊，”贺欢按住胸口，“我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宽衣……”
萧君泽一怔，然后笑了出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来，我们去屏风后面……”
贺欢这才起身，随他去屏风后，解开衣服，露出漂亮强韧的肩颈，给他看自己有些青紫的肩膀。
萧君泽忍不住摸了一把，没忍住又摸了两把。
贺欢躲避：“阿萧，魏大夫还在外边呢？”
“没事，她不会多事的。”萧君泽揉着那青紫的地方，“疼么？”
贺欢隐忍道：“没有太疼，嘶！”
“疼就叫出来！”
“阿萧以前用枪，也受过伤吗？”
“当然！”
“伤在哪里？”
“我能看一眼么？”
“没有什么痕迹。”
“真的么？”
“你看……”
“真的啊，怎么做到的，我能摸一下吗？”
“当然……”
“阿萧，魏姐姐还在这里！”
萧君泽于是从屏风后走出来，轻咳一声：“行之啊，天晚了，你该回去了吧！”
“哦，好。”魏知善看了一眼沉默的青蚨，又吃了一口小黄瓜，啊，看到了么？
不是我方不努力啊，是这小子，有点手段的说。

第198章 为什么啊
出了房门，冷风吹拂，青蚨的脸皮微微颤抖，整个人阴沉地仿佛要滴出水来。
魏知善倒是觉得好笑：“这家伙，倒是有几分妖妃的模样，这才见两次面，就已经敢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了。”
尤其叫着“魏姐姐”时，那眼眸里恭敬温柔，完全看不出一点他在洛阳石窟寺时大战禁卫的恣意与骄傲。
“啧啧，有几分能耐，”魏知善好心劝道，“青蚨，这样的人，你来硬得不行，那种小小手段的，不但没法给他添点麻烦，说不得还要被他顺水推舟，来几句‘都是我的错，总管不是故意的’，你能被当场气死。”
青蚨沉默数息，才幽幽道：“他这手段，我在宫中见得多了，只是未想到，主上居然如此沉迷色相，若换了武帝，这等小手段，早就被打入冷宫了！”
魏知善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话说得，你又是第一次跟在主上身边，他眼光挑剔，如今有人入他眼，你就偷着笑吧，否则他要是独身一世，才有你麻烦。”
青蚨冷哼一声：“不过是主上见的世面少了，若早知道他喜欢这种，我不说寻上万人，三五十人还是能找出来的，等回到南边，看我不把他后宫塞满！”
魏知善看他还不愿意认输，忍不住笑了笑：“好了好了，去准备热水和吃食吧，主上忙完了，可得好好休息，他现在情况特殊，不补充点夜宵，对身子不好。”
说到身体，青蚨不由正色起来：“对了，他——那个，小主人还在腹中，不会有什么事吧？”
魏知善叹息道：“若是寻常人，自然有事，但，你睁眼看看啊，主上那像是有事的样子么？”
青蚨回想了一下，不由扼腕，那哪是有事啊，分明是食髓知味，把新世界大门打开了。
魏知善感慨道：“所以啊，主上非是凡人，咱们跟在一边，帮他处理一些无关紧要之事便好，其它的，还是相信主上吧。”
青蚨只能应是，只是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回头便找些和那胡狗长相相似的美人，必不能让他专美于陛下。
虽然青蚨在心里做了不少建设，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他十分冒火。
明明是他精心给陛下准备的澡豆、温水，准备服侍他沐浴，但……
“自小便是老奴服侍着主上，哪轮得到你这黄毛小儿多事！”青蚨气急，伸手就拍了桌子。
“青总管，”那位只在腰间围着一条毛巾的年轻人清澈的眼眸里满满的温和恭敬，像不经世事的淳朴少年，“还是由我来为阿萧沐浴吧，他累了，我年轻力壮，这种累活怎么能劳烦您呢？”
他的话语乍一听没问题，细听更没问题，但青蚨就是觉得对方在用“年轻力壮”来嘲讽他自称老奴。
这个贱人！
青蚨气得手才颤抖了，贺欢却还是小声坚持道：“青总管，您要不放心，可以在一边看着……”
我看你个XX！
青蚨牙都要咬碎了，他恨恨地看他一眼，却还是妥协了：“好了叫我！”
贺欢应是。
青蚨这才甩袖走出去。
屏风后，侧躺在床上的萧君泽无奈道：“你这个样子，青蚨会生气的。”
贺欢却是坐在他身边，将脸贴在他脖颈上，一边蹭，一边轻声问道：“我这样持宠而骄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哪有，”萧君泽被他痒到了，伸手按住那头发凌乱的脑袋，笑道，“我可喜欢阿欢你这小性子！”
贺欢嗯了一声：“那我先回去了。”
“你不是要抱我去沐浴么？”萧君泽轻笑着勾住他脖子。
“抱不动，”贺欢用阿萧的手按住自己的肩膀，“我受伤了。”
“刚刚是谁说他年轻力壮的？”萧君泽伸手在他肩膀上的青紫上捏了捏，那肌肉坚硬得和铁一样。
“事实如此啊，”贺欢微微低下头，像一只大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但我使不力，你却还有力气，只要把我脖子抱紧一点，我便可以带你过去了。”
萧君泽悠悠道：“花样可真多，你再磨蹭，那我就抱你过去！”
贺欢有些懊恼：“这不可能，也不合理。你没有那么多力气。”
萧君泽挑眉道：“谁说，一定要走啊，也可以抱着你，滚过去嘛……”
贺欢看着地上厚厚的地毯，突然之间，又口干舌燥起来，不由吞了吞口水，但他还是正色道：“这，还是算了，青总管在外边，我们快一点。”
还是要给青蚨大人留点面子的，不然以后真成仇了，可不好收拾。
萧君泽轻啧了一声，这小狗，居然敢不尽全力，不是那么完全地听话啊。
……
贺欢留宿了一晚，当然没能同床共枕，而是被青蚨冷着脸安排在阁楼上，一个火盆一床被子，警告他敢下来，他就阉了他！到时一样可以服侍阿萧！
贺欢特别识时务，当然乖巧应是，早上更是一大早就回到了军营，都没去找阿萧说声再见——他很清楚，想在襄阳立足，自己的实力才是立身之本，而且阿萧累了，不会起那么早，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而萧君泽也确实是等太阳起来，才从床上爬起。
“唉，怀个孩子，居然把我作息都打乱了，”萧君泽一边抱怨，一边洗漱，青蚨面无表情地帮他拿起衣袍，给他穿上，萧君泽不由笑道，“青蚨，快过年了，你觉得要怎么过才好？”
青蚨冷淡道：“如此大事，岂是老奴一届奴婢可以开口的。”
萧君泽不由伸手给了青蚨一个拥抱：“哎呀，青蚨你和阿欢计较什么嘛，他是外人，你才是内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这样看，他是不是就被你玩在手心里了？”
青蚨突然觉得君泽说得好像有道理，但又好像不是这个道理，便皱眉道：“你说的好听，你只是嫌麻烦，不想引起他怀疑，又想趁着没走，多享受一番，这麻烦，却是丢到老奴这里。”
“那倒也没有，”萧君泽轻笑一声，“我不会刻意瞒着他……行了，让崔曜过来。”
……
崔曜永远都在忙，雍州本是南朝之地，被北魏占据后，这里的世族大量南逃，他们剩下的土地少量被赐予给庶民，大量的被赐给北魏的宗族、汉人世族。
北方的外来者、本地的山蛮、未逃亡的乡豪，还有草原来雍州的胡兵，以及在工坊的工人、南来北往的大量商队，这一切，都对襄阳这座新兴城市带来了巨大的考验，让崔曜不得不全心投入到处理人与人、族与族之间的矛盾里去。
而萧君泽一开始就设置到每个巷市的小吏，则在这几年间起到了巨大作用，正是有着这些基层的小吏，崔曜对襄阳的掌握才能快速而准确，为此，在君泽的指点下，他还专门设立了“市政”这个机构，管理着这数十万人口的大城里的商业、治安、税收、教育和城市建设。
如今，市政也是襄阳书院学子们的一处热门的去处，收入虽然没有去工坊那么赚，事还多，但离家近，父母看着体面，还能分到带茅房的小屋一间，是婚姻嫁娶的优秀对象。
若说有什么让崔曜麻烦的事情，就是他想把这套“市政”吏治推行到其它诸城的乡里时，效果非常不好。
“……那些书院子弟，都不愿意去南阳、邓城等地，说是离得远，被乡里人欺负，”一提到这事，崔曜在萧君泽面前大吐苦水，“各地乡豪倒是没那么反对，他们如今踊跃想在襄阳开设工坊，赚得钱财，去开垦新田地，最最反对的，是各处乡里。”
“细说。”萧君泽明白，想要将他治下发挥更大的一点潜力，至少要让自己基本盘扩大一番。
“乡里都是宗族为大，”崔曜无奈道，“平日里，行吏事的都是乡中有威望的老者，他们不点头，咱们那些年轻人，也进不去，别说长驻后传答您的意思，便是将村中土地人丁计完这事，也做不到。”
萧君泽倒是不意外，小农经济本来就是排外的，那些村人最害怕的便是上屋折腾，在他们看来，没有比维持现状，且永远维持现状更重要的事情了。
“那就在年末邀请那些乡中三老，来襄阳庆祝新春，到时，你来亲自给他们讲，”萧君泽轻声，“我本是有些计划要在南朝施行，如今看来，倒是可以在这边，先试探一番。”
“您是说，要在南边邀请世族，重订黄册，修整官制么？”崔曜也听过这事。
“不错，南朝如今世族大家盘根错节，纵然萧衍能力出众，在他们的干扰下，能做的也非常有限，”萧君泽轻笑一声，“既然如此，我便给他们再添一把火。”
在抗衡皇权这个事上，南朝世族是非常统一的，萧君泽如今其实只能算是各大山头们认的“共主”，和北魏这边一言而决的皇帝差了许多。
但问题不大，北魏很快也就会变得和南朝一样糜烂，最后点燃这个乱世最后的一把火。
“我这便去安排。”崔曜点点头，“只是，主上，这权势上退一步，想再进，却是千难万难。”
有些权力散出去，至少一个朝代里，不要想再收回来了。
“南朝本就没救了，”萧君泽微微一笑，“我要让他，成为新国度的燃料，当然它就越弱越好。”
无论多少次，崔曜还是为主上能放弃这样的权利而惊叹：“所以，您才是最值得我追随的人啊。”
两人相视一笑，崔曜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说道，“对了，明月说那个人，昨晚没有回军营。”
萧君泽喝水的手微微僵住。
不是，你们这都打翻过的水，我也要重新端吗？

第199章 你怎么解释
太阳的照常升起。
斛律明月骑着高头大马，迎着的朝阳，静静地凝视着校场上那正在训练的下属的年轻人。
对方身姿矫健，眉目俊朗，却不是汉人那种精巧细致的美丽，而是那种阳刚的，一举动一动都是能空手屠狼的英勇。
没过一会，额头尽是汗水的贺欢走到他身边，拿身边的汗巾擦了脸，笑道：“将军前来视察，所见如何啊？”
斛律明月还真没挑出毛病，不由冷笑道：“尚可，想来在年末大比时，你一定的能夺得魁首吧？”
贺欢微笑着摇头：“我这下属，怕是轻易的进不了大比，只能自己与自己比，怕是要让斛律将军失望了。”
他们火枪队的武器威力强大，不是打死敌人，就是炸死自己，哪可能上比试？
至于说骑射功夫，他有马的时间也就这两年，又哪里比得过斛律明月这种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五岁就开始拉弓射箭的人呢？
贺欢从来都很谨慎，他不是争强好胜的人。
斛律明月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贺校尉还是要有些功劳傍身，否则，怕是难以长久啊。”
贺欢低头道：“贺欢不才，让斛律将军操心了，从今后必然日夜自省，不忘将军的另眼相看。”
斛律明月看他油盐不近，轻声道：“吾听说，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日便送贺校尉了，望你自勉。”
贺欢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眸都亮了起来，不由抬头笑道：“斛律将军，您看以我的年纪，这色，还能维持几十年呢？”
他的笑意灿烂的压过了阳光，让斛律明月险些的冒出青筋，不由狠狠盯了他一眼，猛扯缰绳，策马离去。
贺欢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灿烂了。
然后，他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说以后要不要戴具面具，否则这长年在外，风吹日晒的，阿萧说不定会心疼呢？
想到这，他愉悦地转身，继续操练自己的士卒去了。
……
斛律明月回到崔曜身边后，把这事给崔曜大吐了一番苦水。
“你别担心，”崔曜安慰他，“我问过主上了，他说，不会给那贺欢名份的，让我别想太多，他最中意的就是你我这些老人，所以才会对我们保持距离……”
“这话你还信？”斛律明月冷笑一声，“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分明这家伙引诱了主上，你生得也不比他差，怎么不去试试？”
崔曜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主上岂是会被美色所迷的人，也就这几日有了些新鲜感罢了，再者，这贺欢若将来能与你我三足鼎立，也未必不是好事。”
斛律明月一怔：“这话从何说起？”
崔曜正色道：“你我虽是的主上的心腹，但咱们必然不会只屈居于襄阳一偶，将来逐鹿天下，这天下兵权若只给你一人，那才是害你。”
斛律明月冷哼道：“主上会相信我！”
崔曜微微摇头：“这并非是信与不信的事，你想想，一但你大权在握，会不会有属下亲随，想让你更进一步，到时你杀还是放，但若交给两个人，则不会有这种烦恼，主上是聪明人，一开始，就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斛律明月皱起眉头：“按你这说法，他还会继续被主上重用？”
崔曜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小子要是没有真材实学，也走不长远，这些年，主上扶持教导的人不少，扶不起来的，主上何曾多问一句，多看一眼？”
斛律明月一想也是，于是不再纠结。
“对了，主上要将各村落乡老都邀请一位前来襄阳庆贺，这事便交给你了，如今是年关之时，天寒地冻，那些乡老大多上了年纪，若是独自上路，怕是没有多久，便有不少要死在路上。”崔曜做事向来细心，“我派出人手，将去乡里将人接到县城之中，你把他们用车船送来襄阳，我会安排好住处。”
“雍州五郡，有二十六县，三百余乡，光是正人就要三百余，说不得还有他们的亲人要一起同行，这人那么多，那你要安排在哪里？”斛律明月问。
崔曜微笑道：“如今年关将至，许多的工坊已经放了春假，空余宿舍极多，回头与那些工坊主商量一番，便能安置下来。”
斛律明月看他都已经有了计划，便笑道：“既然如此，我这便去安排。”
……
晚上，在青蚨面无表情凝视下，萧君泽又点起灯，并且在片刻后，成功召唤到了贺欢。
萧君泽留他吃了晚饭，一番学习上的教授问答后，贺欢又写了好几篇的笔记。
萧君泽一边坐在他身边，给他指出错误，一边帮他检查昨天受的伤，好了没有。
“哎呀，你这边肩膀好许多了，怎么那边肩膀又受伤了？”
“训练总不能停啊，”贺欢认真道，“只有训练好了，让将士们看着战马冲锋到眼前也绝对不会退缩，才能发挥出火枪的最大威力，否则，它与弓箭便没什么区别了，我岂能让这种事发生？”
萧君泽感慨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来，我给你上药。”
贺欢小声道：“我可以自己来啊……”
“你看得到吗？”
“看不到……”
“那你自己来。”萧君泽好笑地将药酒递给他。
他伸手倒些微红的药酒在手心，按在右肩上，水珠顺着肌肤滑落。
“你不是这次伤在左边么？”
贺欢脸瞬间红透了，半恼着地把酒放下，把身子靠过去，拿他的手倒上几滴酒水：“你看着那么清楚，那你来啊！”
“是你说不要啊！”萧君泽被几滴冷水冰了一下，笑着缩手。
两人闹了起来，青蚨在旁边宛如冷血动物，冷冷地盯着贺欢。
贺欢仿佛感觉到了，往一边躲了躲：“阿萧，你看青总管，他，他是不是生气了啊？”
萧君泽正在手下感受肌肤的弹性呢，怔了怔，抬头对青蚨笑了笑，把衣衫不整的贺欢拖到屏风后面：“别怕啦，青蚨只是关心眼神。”
“真的么，我觉得不太像啊！”
萧君泽果断道：“那是光太暗，你眼睛不好，回头多吃鱼和胡萝卜！”
“胡萝卜是什么？”
“这个菜还在西域，别管这个，你多吃鱼就是。”
“我不喜欢吃鱼，会卡喉咙！”
“那我们吃没刺的鱼！”
“还有没刺的鱼？”贺欢声音充满了惊讶。
“当然有，不过鲫鱼那小刺用一锅油炸干了也很酥脆，非常好吃。”
“油炸？一锅油？？这也太、太浪费了吧？”贺欢更惊讶了，“而且鲫鱼汤是下奶的啊……”
“你废话真多！”
“嗯……”
青蚨冷笑一声，走出去关上门，准备回头让人试试，多炸点鲫鱼。
看在小主人的份上，他忍了。
……
次日，贺欢出门之后，又去了校场。
“哎呀，看校尉眼下青黑，这几日真是辛苦啊！”
贺欢正想给他们加些训练，便看斛律明月过来，给他安排了新的军务。
“……去接南郡乡里的三老？”贺欢眉头紧促，“这是雍州最远的几个地方。”
斛律明月平淡道：“所以，你去不去，若不去，我给你免了便是。”
贺欢微微一笑：“将军说知了，此为军务，怎能不去。”
斛律明月有些惊讶：“你确定？”
如今可是正宠之时，他要去远了，让人趁虚而入，可就得不偿失了，他也不过是试探一番。
“阿萧早就想下乡看看，”贺欢微笑更深了，“这次正好，远去乡里转转，他必是愿意的。”
斛律明月瞬间青了脸色，然后冷笑道：“不知死活！”
别的他不知道，主上刚刚回来不过一个月，青蚨被吓得半死，只要贺欢敢提这事……
贺欢并不知道这些内幕，便兴高采烈地又去求见青蚨，说有要事发阿萧。
在他看来，阿萧是雍州之主，那去巡查治下，也不是什么大事，而阿萧教他的东西，最重要的，便是要了解乡村的情况，以阿萧的责任心，必然是会愿意去巡视的。
青蚨也没有多加阻拦，带着他去见阿萧了。
“阿萧，你最近有空闲么？”贺欢热情地坐在阿萧面前。
“有空啊，最近闲得很，青蚨都不许我看书太久，也不许我运动健身，可无聊了。”萧君泽无奈地道。
“那正好，斛律将军给了我一件军务，”贺欢微笑道，“他要我去南郡，将那里乡老接来，我想着那边有大片良田正是你想巡查的地方，不如便一起去看……”
他话没说完，刚到君泽身后给他杯里添加热牛奶青蚨就已经拿起了一个水壶，对着的他的脑袋，用力砸了下去。
好在，贺欢身经百战，立刻一个打滚躲了过去：“青总管，你听我说啊，这一路都是平坦大道……”
青蚨哪里会听他废话，当场拿了墙上没开封剑，拔出来，追上去。
贺欢被他那杀的表情吓到了，最后被逼到角落，不得像猫一样，躲上了房梁。
“你给我下来！”青蚨大怒道，“居然敢怂恿他去雪中颠簸，若是他能走这路，还用得着你来说？”
贺欢神情一怔，也不和青蚨闹了，而是飞身而下，把一个大意没有闪的青蚨压在地上，无视他愤怒挣扎，这才抬头，认真地看着阿萧：“你、你要走吗？”
萧君泽喝牛奶的手一顿，没想到这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不由安抚道：“暂时不会走。”
“暂时不会，就是很快要走了？”贺欢看着他，咬了咬嘴唇，放开青蚨，神情失落。
萧君泽顿时有些心疼，急忙起身走过去：“你听我解释……”

第200章 快活的气息
萧君泽大脑转得飞快，上前把他手拉住，拖到一边，解救了的气到快要炸开的青蚨，温和道：“是有些事情要办，但阿欢啊……”
他顿了顿，飞快寻找借口，然后轻声道：“我这大业，需要见天地，见众生，岂能困于一隅之地，你应是懂我的，对么？”
贺欢让他反问住了，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就道：“那，我愿为先驱，护你平安，可以么？”
青蚨忍了忍，再也忍不下去了，怒火冲天地走出去。
萧君泽余光看他走了，立刻璨然一笑，伸手摸着他俊美带着坚毅的脸，语气温柔却又坚决：“阿欢，不可以！”
贺欢惊住了，满眼的不可置信。
萧君泽深情地看着他：“你是我最看重的人，我想你会自己的事业与未来，而不是我一人高高在上，将你远远抛开，阿欢啊，你得站得足够高，才能在我归来之时，与我并肩。”
贺欢沉默了，他的清澈的瞳眸里满满都是委屈与失落，还有难过。
萧君泽继续哄道：“所以，阿欢，我不会离开太久，你要守好襄阳，等我回来。”
贺欢低声道：“那，你什么时候离开？”
萧君泽思考了一下，看了一眼青蚨，幽幽道：“开春，河面上没有浮冰了，我就离开。”
贺欢湛蓝的眸子里几乎要有水光溢出来，他低下头：“我知道了。”
萧君泽看得心疼，立刻抱住他：“阿欢别难过，等我回来时，一定会立刻来见你的。要不然这样，这次军务我想办法，不让你去南郡了，你就在这里陪我……”
贺欢眼眸里终于带上一点笑意，却是认真道：“不，我需要去，斛律将军本就对我有些误解，我若不去，让他看轻是小事，但若与他不合，却是不对，这军中之事，终是凭能力说话。”
萧君泽顿时皱眉：“那岂不是要好几日看不到你了？”
他还想在离开之前，多快乐些日子呢。
贺欢点头：“是啊，所以，阿萧，这小别之时，能给我一点奖励么？”
萧君泽笑道：“当然，你要什么奖励？”
贺欢脸微微红了红，他看着君泽那如美玉一般无暇的眉眼，缓缓低下头。
那速度很缓，慢得像是微风下吹动的花瓣，痒到人心里……
萧君泽莫名便觉得心跳快了起来，然后便等着他吻了下来。
那的温柔的气息拂过唇舌，没有狂暴的掠夺，而是细心温柔的挑动，像是在分吃着一杯柔软甜蜜的软冻，在暖阳下让舒麻的快乐从脊椎蔓延而上，忘记了时光。
贺欢还想再亲一会，突然间，萧君泽眉心一蹙，把他的头往一边推了推，挣扎道：“青蚨且慢！”
青蚨提着的开水壶缓缓放下，面无表情地道：“主上多虑了，我只是给您添些茶水。”
添茶水旁边的就有温茶，用你去外面拿那么大壶开水么？
萧君泽把贺欢放开，不舍道：“阿欢，你便先去忙吧，我这里，尚且有些事要处理。”
贺欢看了青蚨一脸，眼神无辜如雪橇犬，主动捡起长剑递上去：“青总管，刚刚是贺欢一时情急，冒犯了你，还请你不要生气，无论你如何责罚……”
“行了行了！”萧君泽眼疾手快地抢过的长剑，拉拖带拉地把贺欢推到门外，小声道，“差不多得了，你再说话青蚨真要拿开水泡你了，他是老实人，你别欺负他……”
贺欢推出去，萧君泽这才把青蚨拖到一边：“阿欢还是个孩子，心眼虽然多了点，心还是好的，青蚨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青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这才委屈道：“你也看到了，他分明……分明……”
萧君泽安抚道：“这年轻人，有点小脾气，也是因为喜欢我嘛，你要大度一点，将来他知道轻重，你放心，肯定会讨好你的。”
青蚨这才缓过来：“真是长了见识，哼，等回南朝，看我……罢了，到时再说。”
萧君泽微微一笑：“我就知道，青蚨你最好说话，我饿了，给我来一份甜杏仁豆腐。”
青蚨知道他转移话题，但这时他也不想回忆起那讨厌家伙，便让人去安排了。
萧君泽单手托起头：“真是的，这年轻人，怎么火气总那么大。”
这一个都摆不平，将来怕是很难开后宫啊！
-
贺欢走出府邸时，回头望了一眼那重重楼宇，紧了紧披风，翻身上马。
他平静地回到军营，有条不紊地吩咐手下，又去领了去南郡的过所与公文，拿了需要带来的三老名册，准备了一些的军中配发的药物和食物，正要出发时，便听说有人给他送了东西。
那是一个很精致的羊皮包裹，只比巴掌大一点，打开绳口，里边放着一块块如琥珀一样的糖块，一看就知道是谁送来的。
仅仅是这么一斤冰糖，便至少能买出十金，还能在需要时救人一命，算是最贵重的财产了。
贺欢轻轻拈起一小块，放到嘴里，味道是前所未有的甜。
“唉，真是狠心啊。”他微微勾起唇角，阿萧要走，而且很可能是准备要走的时候才告诉他。
他得先走，否则，那个人，怕是走之后没多少工夫想自己吧？
……
时间紧任务重，贺欢没有耽误太久，很快就收拾完行装，带着一百名属下前去南郡。
他们马匹都是健马，没有用急行狂奔，而是用很正常的快慢步行军，马匹的步伐关系到冲锋的整齐和速度，是大比时要比赛的一环，贺欢这次也准备趁这机会加强属下的骑术锻炼。
他的属下这次补充进来了十几名襄阳的汉人，加上先前北镇汉人，他的手下里已经有了杂胡、鲜卑、山蛮、北汉与南汉。
他以前以为南朝的汉人和六镇的汉人一样，都是汉人，后来才发现，两者相差甚远，无论习俗还是吃食，南汉更擅陆战，北汉则与胡人没什么区别。
好在襄阳城的俸禄、吃食都很不错，这些老家不同的人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冲突，他们不会像六镇的军卒一样，为了一双羊毛的袜子就打起来——因为军中每年都要提供四双袜子，也不会因为多吃食物而欺负新兵，因为在军中，只要不把食物带出去，便能吃饱。
当生活没那么窘迫时，军中的士卒便自然而然地礼貌起来，不会像北镇军卒那样，一有机会便四下勒索掠劫。
当然城中给军饷时，军中士卒便容忍不了任何人说襄阳的不好，容忍不了北朝那些想要分一杯羹的人在襄阳乱来。
胡族商队会自发清缴南北商路，襄阳百姓会自然而然地为了新得的土地踊跃参军。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这里了。
看着沿途炊烟与商队，贺欢与属下到了驿站歇息。
“添马草，来一百碗大面，加卤的！”贺欢在驿站外的凉棚里坐下，身边的属下们也纷纷下马，把马牵到一边长得看不见边的马槽边。
“来了，马草要加黑豆么？”驿员立刻迎了上来。
“每匹加一斗黑豆，再加一两盐。”贺欢道。
“黑豆一斗三钱，盐一两十钱，大面加卤二十钱，一共是三千三百钱。”那驿员立刻就算了出来。
贺欢从怀里拿出金子，数给他：“记得给我开汇票！”
“哎，看您说的，规矩咱们都是懂的啊！”那人笑了笑，立刻去准备。
贺欢于是和同行们都坐着，等吃饭，十几个驿员忙前忙后，给他们上了热面汤。
“咱们雍州的驿站就是不同，得咱们自己给钱回去报销，”一个属下笑道，“洛阳那边，就是朝廷负责。”
“那怎么一样，”贺欢平静道，“若不细细记录，两相对照，要么驿站不堪重负，要么花钱如流水，你们以后就知道这些的好了。”
“就是！”一个倒汤的年轻人笑道，“如今这靠这驿站，咱们村里的人都能赚不少钱，养的猪、种的菜，都送这里来了，家里日子也过得快活，过年还能吃下一些下水。”
贺欢喝着汤，没有接话。
“哎，校尉，您看这小猪多好啊！”这时，一名军卒看到一个赶着七八头小黑猪崽、走在驿站里喝茶的的老汉。
“这猪条不便宜吧？”旁边倒汤的年轻人大声问道。
“猪条，三分利，喜欢就借，不喜欢老汉卖去别处。”那老汉大声道。
“什么是猪条啊？”属下问。
“小猪很贵，有的人家买不起，但又想养，便找人借小猪去养，养大了把猪还给猪官，一边得了肉，一边得了积肥。”贺欢答道，“还可以卖些钱，这就是猪条。”
“不错，”那驿从笑道，“也不是整猪全还，猪内脏、猪蹄、尾巴、排骨还是可以留给咱们的，有时候要是运气好，配上了种，生了小猪崽，咱们也可以悄悄留下几只，便能自己养了。”
“对啊，还有牛条、羊条！”旁边有人应声道，“好多没钱买的小牛犊的，便写下借条子，又能把牛养大，又能役使，养羊的得些羊奶，付给城里和路边的商人，都能让家里好过许多。”
贺欢问道：“那要是养死了呢？”
“死了当然是立刻给我还回来啊，万万不能自己吃了，否则要赔的，”那驱来小猪的老汉倒是耳尖，“当然，若有钱，这小猪也卖，猪条挺麻烦的，要不是朝廷里吏者愿意赔偿，加上乡里乡亲的，我还不弄这麻烦呢。”
“可要是有人吃了小猪，又不还钱，那该如何呢？”一名士卒忍不住问道。
“呵，那跑得了人，跑的了地么？”老汉嘿嘿一笑，“到时上了红名，朝廷说好的新开荒的土地三年免役，可就不免了，真有人敢如此，那我也就认了！”
“不错，”旁边的驿从也补充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一家上了红名，后边村里交粮可就排队到后面去了，粮放久了水干了，交粮可就要多上一斗呢，咱们能骂死他！”
“哇，这可真是德政。”旁边的属下是怀荒人，一时惊叹道，“要是草原也能如此，咱也不至于来军中啊。”
贺欢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有这襄阳城，别说拿猪条了，你就问问这老汉，敢不敢把猪放到这路边来。”
属下还未回答，那老汉已经大笑起来：“军爷说的是，若没有刺史大人，老汉这小猪才出村子，怕是就连老汉一起，都让人抢了！”
一时间，驿站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在这天寒地冻里，也都是快活的气息。

第201章 如果你再待下去
就在贺欢一路北上时，在襄阳城温暖的宅邸中，萧君泽也有些困倦地关上文书。
他正要喝一杯茶来提神，青蚨就在一边小声道：“你已经喝了三杯茶了，若是困倦，便歇息一会吧……”
萧君泽不由微微皱眉，他要是不喝，是真的很容易困啊。
“要不，您先去休息，这些事情，本就是崔曜的责任……”青蚨一边心疼的自家陛下，一边心疼自家小太子，“您不是说了，早些睡，长得高么？”
萧君泽无语道：“我都十八岁了，已经不指望长了，再说了，这到了年关，不帮崔曜一点忙，我担心他会猝死啊！”
到了年末，襄阳城便会审核一年的各种收支，虽然崔曜已经召集了庞大的财务审核团队，并且改进了记账手法，但没有计算器，只有算盘的情况下，这样的工作强度还是大了些。
崔曜已经连七天睡在的官署里，他岂能袖手旁观。
他还要起草最近新的法条。
青蚨看了几眼，有些不理解：“这借贷之事，本就不是正道，为何还要设立法令，还要在召集各地三老来——咱们直接把法令发出，不就可了么？”
“哪里不是正道了，”萧君泽微笑道，“你仔细想想，若没有那些小额的借贷，襄阳能那么繁华么？”
青蚨不由笑了：“这些不都是您弄出工坊，才能汇聚南北之财么，与这些借贷有何关系？”
萧君泽笑了笑，没有回答，心里却有些想念。
这个时候，如果是那狗子，应该可以拿去当一个考题，让他交一篇作业了。
……
南阳郡，贺欢急行一日后，已经进入了南阳郡的驿站。
这里官道都是沿河而筑，沿途还能看到一些小船，冒着浮冰的危险，顶着风雪，在河边夜钓。
驿站里的驿从送来热水，还热情地提供了菜单。
贺欢盘算了一下这次每人可以报销的开支，摸了摸下巴，拿笔算了算：“这鲫鱼羊肉鲜汤，我们买整只羊，借你们的锅，再借你们厨子和柴火，自己做些吃食，这可么？”
太过分了，驿从顿时面色扭曲，赔笑道：“这，这倒未遇到过……我去问问……”
好在，这个要求虽然有点过分，但看在他们有一百人的份上，便同意了，贺欢的属下们欢天喜地地去挑了一只肥羊开始烧水褪毛，贺欢则走出驿站，去了河边。
“老丈，这么冷了，还在钓鱼啊？”贺欢问那个点着一小堆篝火的渔夫。
“多钓几条鱼儿，卖到驿站里，能换一罐羊奶呢，”那老汉须发半白，紧了紧袄子，“老夫这年纪，晚上也没什么瞌睡，家里刚刚生了两个小孙儿，奶水不够喝。”
“怎么不养一只羊啊？”贺欢有些冷，半蹲在篝火旁暖手。
“先前哪只是两个孙儿啊，家里盘算着有余力，便借养了一头驴，”老人虽然有些叹息，但言语间还是很满意，“每天半夜要喂夜草，早上天不亮就要出门割草，儿媳们空闲了都要织线，平时还要给驿站供马草，不然还不上盖驴圈的钱，不过驴子可真是宝啊，能拉磨能拉车，只是家里还新开了十亩水田，这农活太多，家里又添了孩子，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贺欢无奈道：“何必如此辛苦，把驴还回去不就行了么？”
“那可不行，”老者连连摆手，“年轻人啊，这苦是苦，可能吃苦，那就是好事啊！”
说到这，老者搓了下手，感叹道：“你是不知道，以前这里常有水患，又有兵灾，村里靠着鱼虾渡过青黄不接的日子，平日没吃的，冬日里头，只能空着肚子，晒着太阳。如今，可比以前累多了，清理土地、割草、捡粪、搓线、钓鱼、没一刻得闲，草上五更便要起来干活，可是，那都是给自家挣钱啊！”
“这吃苦，我们这些人，谁怕吃苦啊！可这吃苦能吃出驴子，吃出宅子么？”老者似乎被勾起了谈性，“家里孩子能养活了，年节能吃几片肉，豆饭能吃足了，家里每人才能穿上一件新的衣服，这种苦，那能叫苦么？我啊，前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这种事啊！这不累些苦此，我不安心啊！”
贺欢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老丈，你这鱼有多少了，要不卖给我吧。”
“那不成，我得卖到驿站……”
“我多给你一罐羊奶。”贺欢笑道，“一起过去吧，天冷，到时换了，你也早点回家。”
那渔夫顿时面露喜色：“好好好！”
贺欢扶着他站了起来，提起鱼篓，居然很沉，差不多有十斤鱼。
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江面，不由勾起唇角。
好像，每次看到这些事，他总是，莫名就会想起一个人，为他心动。
因为，那么好的一个人，亲过我……
……
萧君泽打了个喷嚏。
青蚨紧张地给主上披了一件羊绒披风，同时抱怨道：“那藏羊披风就那么一件，你送人了，又嫌这披风厚了，不愿意穿，看吧，这风寒了吧！”
“青蚨，你以前没那么紧张的，”萧君泽喝了一口热汤，调侃道，“魏贵妃都被你烦到了，让我唤你青婆婆算了。”
青蚨认真道：“你别不放在心上，这怀孕若伤了身，以后有得你受，我就该让魏知善来给你讲讲，生孩子会落下多少病……”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笑：“好了知道了，你帮我把灯挂上……额，我的意思是，你帮我点灯准备休息。”
青蚨看了一眼满屋的灯，心情因为某个狗子走了而大好，没有计较：“您还是准备洗漱吧。”
萧君泽看他出门，把笔放下：“真是无聊啊！”
过了一会，魏知善被青蚨拉过来请平安脉，当然是没什么事的，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有无什么异常。
当然没有，但青蚨苦思冥想，还是想出一个：“主上最近独睡似乎翻身很多，这算不算有异样？”
魏知善笑了笑：“不算。”
说完，她还起起，在君泽耳边低声道：“主上啊，这怀胎有时会影响身体，让欲望勃发，所以，不算是异样。”
萧君泽脸色一黑：“不用你来告诉我！”
魏知善忍着笑离开。
萧君泽被她一闹，心情更烦躁了，想到那个本该来执行任务的狗子如今在很远的地界，不由在心里抱怨贺欢不懂事，唉，早知道跟他一起去了。
……
月上中天时，崔曜忙得头脑晕眩，但还是来找了君泽。
“都说不用天天来了，”萧君泽心疼地道，“看你，黑眼圈都能比得上缓缓了。”
崔曜笑道：“哪这么严重，对了，怎么这几日没见那白熊缓缓？”
萧君泽淡定道：“缓缓身上有些味道，我最近闻不得，青蚨便让它去明月那里住了。”
只是吐了一下，魏知善便说他最近不能养，于是青蚨便把可怜熊猫赶出门了。
“好，不说这个，”崔曜拿起萧君泽桌上的文书，“这些法令我觉得挺合适的，不过有些是不是会让那些乡豪受损，有些偏向受贷一方了。”
“所以才要请那些乡中三老过来，”萧君泽随意道，“有时候，一些东西需要妥协与共识，强行推行，我们暂时还做不到，那些猪条之类的借条，其实便是微小贷款，平日里，便是没有我们，他们也一样在推行，只是都是在熟人之间而已，有些政策支持，能帮他们过好些，但若是没有法令维系，怕是要出事情。”
尤其是春季，旧粮吃完，新粮还没有的时候，需要向亲朋好友，又或者是大户借来米粮为生。
这种小额借贷，自有其生存土壤，甚至可以说是穷人的救命钱。
早在晋朝时，衣冠南渡，先过江的世族霸着大官来做，排挤后过江的，但后过江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盘踞乡里，便是用各种借贷来欺压良民，借一个蛋还一只鸡之类的事情，便是由此而来。
所以，南朝的百姓对借贷十分恐惧，但北朝倒是要好许多。
他的法令，便是要给人一些保底政策，免得家破人亡——小农破产卖身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以前雍州土地不多，所以他没有去处理，但随着这几年大规模开垦沼泽，雍州农人的数量已经达到多七十万户，有些事情，便要开始处理了。
崔曜也明白这一点，他笑了笑：“有些麻烦，便也能做，只是若换了明月，他便会一个个杀过去。”
萧君泽笑道：“没有用，杀再多的人，也杀不了人心，他们在乱世，用了那么多年换来生存道理，只有潜移默化一点点改变，我不急，时间还很长。”
崔曜怔了怔，随后笑道：“是啊，时间还很长。五年前，我让那些本地宗族送些人来，他们一个个怕得抖成筛糠，如今我让他们来，人多到需要三申五令不可过量。以前织坊要召女工，来得都是些三五十岁的老妇，如今鱼梁洲却随处可见那些年轻女子，另外，我觉得你可能小窥了自己在雍州的人望。”
萧君泽笑道：“我有什么人望，雍州的大小事物，不都是你在主管么？”
崔曜大笑道：“主上啊，你是不知道，当初雍州士族，在我耳边提了多少次，希望到您幕中，愿意支持您拿下江山，只是被我阻了而已，他们还觉得是我囚禁了您，要不是明月作证，你又不在，他们早就为你盖上皇袍了。”
但是没办法啊，他又不能告诉他们，你们要支持的人，本来就是皇帝。

第202章 怎么报答
清晨，丝微的光线透过不规则的琉璃窗，照出丝丝缕缕的彩虹。
半梦半醒间，萧君泽似乎听到了青蚨和魏贵妃的声音。
“生了吗？”
“生了。”
“是男是女？”
“一个小公主，三个小皇子！三个蓝眼睛，一个黑眼睛……”
啊！！！
萧君泽头皮一炸，猛然惊醒，坐了起来，顶着一头乱发，环顾四周。
正在给衣服熏香的青蚨惊讶地看着他，见他面露惶恐，不由关切道：“怎么，做噩梦了？”
萧君泽惊魂未定，看了青蚨好几眼，才轻轻吐了口气，道：“是啊！”
青蚨哦了一声，继续给衣服熏香。
萧君泽从床上爬下来，抱怨道：“你现在都不关心我了，从前还要问我做的什么梦……”
青蚨头也不抬地道：“一般的生死之事，是吓不着你的，能把你吓醒的，都是些不着调的事，不如不问。”
萧君泽轻嗤一声：“你都不知道，我梦到自己一次生了四胎。”
还生得和他当年养的那只母猫一样，生了三只蓝眼睛，一只黑眼睛。
青蚨皱眉斥道：“说什么胡话呢，自古多胎最伤人，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娃要一个一个生，这种事情，这么能急求数量？”
萧君泽心想也是，正要再说话，便听青蚨又生气道：“怎么还光着脚，快去把鞋穿上，魏大夫说了，怀了身子得病，那就得受罪，连药都吃不得，到时有你后悔的时候！”
萧君泽也不与他争，只是摸了一下肚子，小腹平坦光滑，还有两块腹肌，一点也看不出有两个月大的样子。
他走在地毯上，坐到魏知善面前。
魏知善顶着黑眼圈，早早坐在桌案边过来请平安脉，她这无辜池鱼最近连懒觉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伸手摸了摸君泽的脉搏，那孕相一如既往地强健有力，不由叹息：“没事，真没事，我觉得可以每七日一次，实在不必每天两次啊……”
青蚨断然道：“你又不是不知主上有多任性，前一瞬还好好的，说不得后一刹便上天了，大意不得！”
魏知善只能认是，但发现君泽眉间有些不疏朗，于是又道：“主上啊，要喜欢，大可让青蚨给你找些良家子啊，何必委屈了自己？”
青蚨在一边猛点头。
“够了，”萧君泽幽幽道，“良家子又未挖你祖坟，你何必给人家带祸患。”
“这哪里能是祸患呢？”青蚨对这个比喻十分不满，“能入您的后宫，分明是他们祖坟冒了青烟，你要愿意，我在邸外张榜，不到一个时辰，咱们门槛便能被踏破了！”
魏知善在一边猛点头：“对啊，试试，试试啊！”
萧君泽无奈地看着二人：“青蚨是职责所在，爱妃你这便是唯恐天下不乱了，你那么有兴趣，不如你来和我睡。”
魏知善眼睛顿时一亮：“真的么真的么？好啊好啊，我现在和你睡可以么？”
萧君泽大汗：“算我失言，好了，快回去忙你的，别这在碍事！”
魏知善不肯走，磨磨蹭蹭，目光期待地看着君泽。
萧君泽转过头，白了青蚨一眼：“笑什么笑？”
青蚨无辜道：“冤枉，老奴哪笑了！”
“你在心里笑，别以为我听不见！”萧君泽生气地把衣服披上，随后，他微微一怔，“青蚨，我最近情绪是不是起伏不定？”
青蚨细细思索：“有一点，但不多。”
萧君泽脸色沉了下来。
被激素控制的感觉么？可恶，以后一定不能再怀上了……但是……
但是那种快乐还是很快乐的，就这么放弃，未免太可惜了……
得想个办法。
他抬起头：“青蚨，你寻一支使团，从河西走廊向西，去罗马、哦，是西方大秦国求取一种叫罗盘草的的东西，顺便那将那一切可以找到的蔬菜水果种子，都带回来！”
张骞出使西域，只到了中亚地区，很多蔬菜并没有传过来，这次也正好把苹果、花菜绿豆之类的农作物带来。
“罗盘草有什么用处？”魏知善用充满求知欲的目光看着他。
萧君泽轻咳一声：“这东西，只在大秦有，它既可以当香料，又能避孕。”
罗马人因此十分钟爱这玩意，生生把它吃灭绝了，可得趁这时间去弄点种子，虽然听说这东西不好种，但他都有大棚了，总能试试，而且，中原人对如今西域的了解非常少，要等到两百年后，唐长老去西天取经，才有一本正经地记录地理人文的书籍，现在做点准备，总是好的。
魏知善听说还有这等奇药，顿时眼中冒光：“那可太好了，拿回来一定要先交给我啊！”
青蚨表情有些抗拒，但主上都这么说了，他自然无法拒绝：“那么主上，这大秦国有多远？”
萧君泽计算了一下：“要从长安出发，去河西走廊，再到西域三十六国，过萨珊波斯国，然后才能入大秦之境，再从大秦去地中海，嗯，差不多两万多里吧。”
青蚨光是听着就头皮发麻，不由谨慎道：“这此去大秦一路艰险，依我之见，不如让斛律明月寻一个漠西之地的高车氏族，带着精锐，用咱们南朝的国书，以出访之名，前去大秦，如此，当更加安稳。”
“好，那便交给你了。”萧君泽也觉得这办法不错，“不过，你倒提醒我了，听说在北海之地，有一种十分耐寒的蒿草，你也让丁零人给我寻些种子过来。”
“有何用处？”魏知善更好奇了。
“可驱人肠胃之虫。”萧君泽说完，用力回想着还有什么特效药，但实在是想不出来了，罗盘草和蛔蒿都是他在逛破乎时看到的一些文章讲过的奇闻，前者据说是罗马人大胆放浪的原因，后者则是写的新中国为了人民身体健康如何殚精竭虑，辛苦从苏联弄来二十克的种子，在山东种成功了。
“那可太好了，”魏知善面露喜色，“虽然天南星、透骨草、半夏也能驱人腹中之勾虫，但毒性甚重，要是真有效果，便是万民之福了。”
萧君泽微微点头：“照我说办吧。”
那些去出访西域的军卒，等过上十余年，他把中原王朝处理掉，差不多就可以用他们来收拾西域了。
……
时间很快过去，五天之后，襄阳附近的南襄、扶风、广昌等郡的乡老已经来到襄阳。
他们拖家带口，穿着崭新的袄衣，纷纷来到刺史府前拜见。
七天之后，远一点顺阳、新野、始平等郡的乡老也来到此地，他们因为路途远了些，最多便是带上了一两个儿子，风尘仆仆，但脸上欣喜却是一点未少——他们都没想过，自己一生会有机会来到襄阳这座大城。
而在十五天后，新年之前，最远的北襄、南阳等郡的乡老也终于到了。
崔曜觉得应该把场面办得大一些，请他们用一顿饭，连场地都划好了。
萧君泽觉得这是小事，便交给他去办了。
然而……
就在当天，腊月二十七，萧君泽正在午睡的时间，窗外突然传来青蚨控制一住的尖锐笑声。
“哈哈哈，你终于落到了老奴手里——”青蚨语气里带着大仇得报得畅快，“私闯皇、刺史府，这是是大罪，当处宫刑！”
萧君泽被大笑惊醒，然后便听到青蚨说词，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于是到窗边探出头，却惊讶地发现院墙上蹲着一只贺欢，正被青蚨的手下拿枪指着。
贺欢神情有些焦急：“青总管，你听我说，我有急事求见阿萧，等见完了，我再任你处置！”
“笑话，如今你还没进门，就敢翻院墙，等进了门还不反了天去！”青蚨冷冷道，“再说了，他在午睡，再大的事情，也不能吵醒他。你再不下，可别怪我无情了。”
“青总管……”贺欢急得想要跳下来。
“给我……”青蚨正要说话，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慢！”
青蚨与贺同时色变，贺欢更是一个前空翻下来，冲到君泽旁边，把披风扯下，给他裹住。
青蚨目露失望，冷笑道：“算你走运，快把他抱回去！”
居然又不穿鞋就出来了！回头必要念他半个时辰！
贺欢毫不犹豫想要抱起阿萧，但阿萧轻退一步，转身回屋：“你不是有事么，和我进去说吧。”
公主抱会引起他不好的回忆，休想！
贺欢目光一动，他感觉到，阿萧似乎很抗拒那种会失去反抗力的姿态，就连在床上，哪怕已经合体，他若觉得不够，也会……咳，他立刻揉了揉脸，感觉脸色正常了才放下手。
萧君泽坐回自己桌案边，打了个哈欠：“说吧，什么事，这么急，一回来翻墙都要来寻我。”
贺欢立刻道：“崔曜要宴请乡老们，位置都设在军营，摆好桌碗，晚上就要开宴。”
“那不是挺好的么？”萧君泽托着头，“我看过他的菜单了，都是咱们襄阳特色的炒菜，还有胡辣汤，很丰盛。”
“问题就出在这里！”贺欢急道，“乡老大多都是三十往上，五十、六十的人也不少，身体远不如年轻人健朗，这军中伙食，大多做出来就冷了，炒菜这个时间，更是冷得极快，他们平日少有油腥，如今长途跋涉而来，还未休息，就坐在冷风里，吃冷菜，怕是会风寒腹泻，到了明日，那些老人高低得死上十来个！”
萧君泽顿时清醒过来，摸了摸下巴：“崔曜到底是年轻了一点啊。”
“所以，阿萧，快点取消吧！”贺欢催促道，“若是有人死了，必然麻烦。”
萧君泽摇头：“不能取消，乡老们都等着吃我饭呢……换个办法就是。”
他对青蚨道：“你告诉崔曜，别整什么炒菜了，都改成围炉煮羊。”
贺欢顿时被惊艳道：“妙啊！”
萧君泽微微一笑，托着头看他：“对啊，那么，你要怎么报答我？”

第203章 难者不会
没在君泽那里待多久，贺欢便回到军营之中，这时，乡老们已经纷纷在小马扎上就座。
他们还在讨论吃什么。
襄阳的炒菜，如今已经是一绝，南北物产在这里汇聚，无论是草原粗旷干肉，还是江南的细致茶点，在这里都可以吃到。
还诞生了一个新兴的行业“酒楼”，以前，无论南北，吃食都是合并在住宿的驿站和逆旅中，只管吃喝的小店铺虽然有，但没有大的规模，而在这五年之中，随着工人兴起，巨大的需求催生了市场，一些小的食舍在这样的需求下大浪淘沙，诞生出两座有名的酒楼，甚至内部从一开始设置讲故事的说书人，到有了表演歌舞的瓦舍。
要知道，在这以前，歌舞家伎都是权贵人家的独享，但如今虽然粗陋，却依然普通人大开眼界。
各地乡老们都是当地较有威望的名人，平时主管乡中税收、教化，调解民间纠纷，虽然有一定的威望，但大部分的人，一生都没有踏出乡里半步，这一次来到襄阳，又是朝廷负责路费，虽然颠簸了些，但依然十分振奋。
营中很快设起一个个火堆，结焦的炭火上放着木架，吊着一口口大铁锅，火舌不算大，却十分温暖，羊肉在纯白的汤色中翻滚，透露出让人陶醉的香气。
锅边放着一个竹勺，每个来参加盛会的人，都分到了一个竹筒，打磨的很是光滑，上边烫了一个“襄”字，做为他们过来的纪念。
他们以郡为单位，围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盛有汤的竹筒，一边喝，一边热情地聊着乡中郡里大事。
锅里汤少了时，便会有提着大水壶的军卒前来加汤，还分发了一顶羊毛毡的垂耳厚帽，戴在头上，便是坐在这风里，也不觉得冷了，光是这两件物什，就让他们觉得没有白来。
“你说，这次将咱们唤来襄阳，是有什么大事？”
“我看啊，定是种子，先前的早稻种子，都让扶风、南襄这几个大郡抢去了，今年的早稻也该分给咱们北襄郡了！”
“不错，我连育种的田地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稻种过来了！”
“这次万万不能让其他诸郡抢先了，到时收获了，种子需得都留下来，双季的稻子，试问从前谁能想到有这种神物，有了这东西，又哪里会饿死人呢？”
“那可说不准，若是在洛阳，你便是稻米能种三季，该饿你时，也没奈何！”
“我看不一定，我长子长年在洛阳与襄阳间押运镖物，前些日子，听说洛阳对咱们襄阳十分不满，想要调走刺史大人，还准备调拨大军——依我看啊，说不得要招兵！”一名看起来六十出头的老者幽幽道。
这话一出，不只是周围的本郡乡老们眼睛一亮，就连周围的几个火堆的人也竖起了耳朵，捧着水杯靠近过来。
本郡的乡人们大喜，纷纷追问：“真的么？”
“还有这种好事？”
“对啊！咱们乡准许咱们入军的数量是五十人，这次说不定人要多起来！”一名老人热心道，“我儿五年前就入了军中，谁知才服役三年，就被退了回来，说是体力不够，没能升入军官，你们不知道啊，我儿回乡后，知耻后勇，每日打熬臂力，拉弓射箭，就想再为刺史效力！”
“就是，我一年前就把孩儿送你家去，就等着学得些武艺，被征入军中呢！”
“哪那么容易，如今各家各户，都想入军中……”
如今乱世两百余年，天下的风气是重武轻文，谁但凡有些眼界的，都觉得雍州之主风姿不凡，想要投奔麾下，做马前卒，将来要是南北征战又起，他们雍州必然是征兵的前线，相比那些抽骨吸髓的宗王刺史，雍州那简直是乐土中的乐土。
他们不是傻子，都想早点拥戴刺史自立为王了。
哪怕已经被胡人统治了两百年，汉人心中重夺山河，驱逐胡虏的野望也从未消失过，他们据守坞堡，传承天下，就是相信，天下还有如汉时那般统治的一日。
“你们说，若是朝廷调拨大军，前来要挟，该如何应对？”有忍不住问。
“还能如何应对，当然是大军杀过去！”
“不错，你看看那河阴镇，当年繁华还在襄阳之上，如今呢？襄阳早已经不输洛阳的大城，河阴却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不错，洛阳朝廷的高门大族，对乡人随意鱼肉，视王法于无物，咱们哪是他们的对手。”
“唉，这不忍气吞声的日子过久了，再回去，可真难受。”
“正是如此……”
就在一群人为未来讨论时，那军中高台上，突然出现一名俊美威严的年轻上官，一时间，众人都忍不住在心中赞一声“好个俊俏郎君”，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刺史大人，那真是好风姿。
“各位乡老，身体安康，”那年轻人声音清亮，凝视着众人，笑道，“本官崔曜，不才添为襄阳郡守，与大家见礼了……”
乡老们纷纷起身拜见，到处是“不敢不敢”之声。
“无需多礼，”崔曜在台上大声道，“此次邀请诸位，是因为雍州这五年来，变化甚大，诸多情景，无律法可用，诸们皆知，自刺史入雍州以来，肃清吏治，兴工劝农，尝有商人、农人冲突，各据其理，无律可依，是以，刺史大人粗制了，新律十六条，请诸君商讨，或有提议，可上台分讲，年后，采纳诸君之意，推行四方。”
此话一出，台下大哗，众人一番交头接耳后，便有人问道：“不知是哪十六条？”
崔曜微笑道：“大家安心，稍后，便有人宣读诸法，讲解其理。诸位可一边饮汤，一边听。”
诸人还是有些不安，但这时，崔曜已经下去了，再上来的，是一名十分年轻俊美，一身戎装的小将，虽有湛蓝的眼眸，但一口汉话十分清晰，上台后，便令人向他们分发了几百张油印的纸。
台上，开讲之前，贺欢还低声问崔曜和斛律明月：“你们确定吗？这法条真要让我上前宣读？”
斛律明月冷漠道：“确定，这法典我看不懂，还要崔曜给我讲解，我上去被问住了，你负责么？”
崔曜微笑道：“这法条上，有些话，我可真不敢读，这种出头鸟，还是贺校尉去吧。”
贺欢无奈一笑：“那我便去了。”
……
翻开手上笔记，他重新走上高台，高声道：“第一条，自今日起，雍州境内，不以九品之制取士，三老中乡中威望者推举，而小吏，则需要以笔试、面试而上，择优取之。”
顿时，下方一阵大哗，乡老们中大部分激动万分，但也有一些人眉头深皱，对视一眼中，皆从彼此眼中看忧虑。
这岂不是将他们这些世家最大的特权剥夺了？
于是立刻有人反对道：“不可，小吏见识短浅，若无经书传家，如何能治政爱民？”
贺欢微微一笑：“这位乡老，你既有心，不如上此台来，将九品之制的好处讲明，让众人心服，可敢？”
“有何不敢？”那一身华服的乡老面容儒雅，轻捊长须，大步上前，提着衣摆走上高台，站在贺欢身边，贺欢礼貌地退开。
于是便听那乡老大声道：“当年，天下纷乱十六国，是太武帝起用清河崔氏，以书礼治国，得国至今，高门大姓，有书礼传家，知仁、知礼、知义、知智、知信。若无经意，只知数术等物，不过一匠人，如何心怀天下，只会鱼肉乡里……”
他话还没说完，下边就有人大呼：“放屁！”
说着，将手中竹杯用力掷出，那台上老者急忙躲避，却还是被洒了一脸鲜汤。
贺欢神情一严肃：“有异议者，可上台辩驳，若再有行偷袭之事，便要被驱逐出去！”
于是立刻有人上台，那一个看着便威武勇猛，六十许人，胳膊生得如大腿一样粗：“你们这些士人，成天叨念书礼，可有做出什么好事来，你薛家朝中有人，家中有书，也不见你怎么造福乡里，倒是你前些天才娶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妾，十分有礼仪了！”
“粗鄙之物！”那老人面露鄙夷，“我薛家虽是支脉，但主家却是汾阴大族，做的是造福天下之事，哪是你一个乡人能懂？”
两人在台上激烈地吵了起来。
贺欢没有阻止，然而下方很快又上来一人，与他们一起辩驳，不到片刻，台上居然站了三十余人，并且，说到后来，他们已经忘记了先前在说什么，直接在高台上，群殴出手。
贺欢顿时色变，前上阻止，但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最后，他不得不唤起同伴，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人分开来去。
这时他们群情激愤，肯定没法再讨论了，只能让他们各自吃食，明日下午，再到此地讨论律法之事。
……
等处理完后，贺欢十分狼狈，看得斛律明月都有些无语：“你也真是，让他们打便是，你怎么还不还手！”
“那些老人，哪能挨得住几拳。”贺欢无奈地道，“我要回禀告了，先告辞了。”
两人应是。
于是贺欢便走到高台后边一处屏风后，这里有一个帐篷，小火炉中，萧君泽正听得分明，突然便见帐篷掀开，贺欢委屈道：“阿萧，我好痛啊！”
看贺欢进来，他眼眶乌青，面色红肿，顿时心疼上前查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贺欢却是微微一笑，把上前来的君泽一个抱紧，亲了上去。

第204章 渣还是不渣
心机满满的贺欢在走出帐篷时，嗅觉灵敏的斛律明月看他的神情里充满了杀气。
贺欢只是礼貌地笑笑，便恭敬地退去了。
崔曜则针对晚上的局面，修改了今天之后的参会规则。
第一，开会时，不能带武器——所有茶杯都系上绳子，栓在栏杆上，不能拿来当武器。
第二，每次只允许一个人上台，有意见的等第一人说完，第二人再上台。
第三，禁止打架斗殴。
写完这些改进后，他去帐篷里把自己的意见书给君泽看。
君泽很满意，点头同意了。
但第二天，会议继续开始后，先前的三条便让崔曜和围观的君泽都知道了什么是人类的主观能动性。
只能一个人上台是不是，那我就在台上站着不下来，你们能怎么样？
但剩下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不下来是不是，当我们没有茶碗好欺负是不是？
脱下鞋，往里塞点泥土，看我们能不能把你砸下来。
你讲的厉害是不是，我们在下边喊号子，看谁能听见你说什么！
于是第二天晚上，崔曜又紧急补上，台下不能大声喧哗，台上不讲的不能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同时，还加强了护卫，禁止私下里把人别倒了的拖走之类的物理攻击。
到这，这场大会才总算正常起来。
萧君泽的法条是参照了部份后世的法则，主要功能是明确“产权”、“物权”，“人生权”的定意，他没有直接解一步除去奴籍——这不现实，他的吏治还没有深入到宗族之中，而是确定了奴籍不能超过规定的年限，主人不能随意打杀，交易必须过官府，在一定年限后，奴隶便是自由人。
这对于各大乡豪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他们控制奴隶从来不是靠的奴籍，而是控制了对方的生产生活，就是把这些奴隶放掉，他们也会主动回到坞堡中。
另外便是要求地契、房契等大宗不动产交易，必须在市政中确定的契约，才能拥有“产权”，否则，朝廷有权不承认，并且有拆除征收的权利，这一条可以了解土地兼并的情况，并且能没收隐藏的土地。
这一条引起了不少反对，因为他们都知道朝廷的厉害，这多一道程序，官府能盘剥的事情就太多了。
这时崔曜出马，他和这些乡老们深入交流，表示这些土地主要针对新开垦的土地，如果不愿意申报，私自藏匿的土地，将来土地开垦时，很可能会进入新开垦的土地范围，被别人申报了，那就不是自己的了。
各地乡老人代表的基本都是本地乡人的利益，在权衡之后，最后同意了这个要求，但也要求，新开垦的土地必须明确定多少久的免赋时间——他们很多人已经准备的把旧土地当成新地申报，从而获得三年的免赋时间。
另外便是对各地小规模放贷的规定，规定了最高利率，超过这个利率的朝廷不承认，因此产生的逼债纠纷，朝廷也不会袒护。
这一条倒是很容易就过了，在他们看来，追债这事，一向都是债主的事情，收不回来，是自己没本事，怎么也扯不到朝廷去，他们其实也不愿意把人逼死，毕竟人死了债消了，那才是真的血本无归了。
还有每岁船税，这些钱每年应该定多少，还有维护各自河口的治安等事，都是细碎但又关系到诸人利益的事情。
很多乡人都是客串了路霸，会收取部分过路费，并且将之视为收入的理所当然。
崔曜给他们讲清楚了商路畅通的重要性，但这些人油盐不进，纷纷不承认他们没有在中途对商队进行刁难。
到后来，崔曜便也不再强求，只是告诉他们，法不责众，他也不会对所有的乡村都处罚，而是会处罚在商路中做事最过份的县城，让整个襄阳的差役多分一部分去最差的两个县。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色变，差役是比税赋还要可怕的事情，不但要占用许多劳力，还要自带干粮去干活，真惹到郡守分派了整个襄阳的差役，怕是整个乡里都要死上多半的人。
除了这几条主要的修改，剩下的便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税收的时间、每年允许多少男丁前去军中，还有吏员的先取应该凭借什么等等。
除此之外，这些乡老也提出许多十分有道理的建议。
比如各地乡兵可以推举出强壮的健儿来襄阳，经过考核后进入军中，比如各地的稻种分派，还有希望他们的乡里弄粮的好把式们，可以去农院学习一下双季稻种的种植——他们愿意自己出钱。
这些乡老们或许固执、守旧，但他们绝大多数，却还是念着故土乡亲，他们生于乡里，长于田间，知道村人是什么样子，知道该怎么说服村人，怎么传达上方的要求，怎么达成任务。
他们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智慧，只要统治者放在他们身上的枷锁松开那么一点点，他们就知道该知道该如何找出更好的生存之道，不用指挥。
于是，很快，从一开始的混乱无序，他们也十分惊讶地发现，这是难得可以上达刺史的机会——对于他们这种最底层的乡老来说，县令大人，就已经他们能接触到最高的父母官了，甚至平日，他们能见到的，都是催税的差役，根本没有见到县衙的机会。
趁着这个机会，他们也纷纷把乡中的难事痛点陈述而出。
有的长年为水患所扰，希望能开挖沟渠，但找不到时间，希望朝廷能免一季节税赋，让他们的有时间疏通水利。
有的希望再开一处驿站，有的想要购买水车，有的想要引入文教……
崔曜将他们需求纷纷记下，准备只要证实了，就让人想办法去解决。
……
“……看到了，讨论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那么，推行方案的阻力就会小很多。”萧君泽躺在床榻上，贺欢给他捏着小腿，一边竖着耳朵认真听。
“管理天下，最终都要落到吏治之上，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是一心为民的圣人，”萧君泽翻看着那些记着各种要求的小本本，笑道，“光有惩罚是不够的，还得有足够好的提拔途径，也不能让人去做办不到的事情。”
“弱肉强食，是人性使然，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路，当有些政策会损害到他们时，他们必然会想办法将这些损失转移到更弱的承担，”萧君泽摸了摸肚子，他这几天食量大增，终于感觉自己好像肚子胖了一点，“你以后做事，都要多思多看，明白么？”
“明白。”贺欢点头。
“手劲再重一点。”萧君泽哼一声。
真是烦人，以前他跑五公里都不多喘几口气，如今居然连站久了，都会腿肚子的发酸，这还有天理吗？
贺欢于是稍微重了一点，手下的小腿的白皙细腻，透过掌心的温度像是一缕火焰，点在心底灼烧。
萧君泽等了半天，回头一看，贺欢居然还在那里乖巧地捏着，还把他脚掌心也放在手里，捏来捏去，每个指头缝都不放过。
真是一点都不懂！
萧君泽轻哼一声，伸手拉过对方垂下的几条小辫，就把那个一脸无辜，表情惊慌地像小鹿的年轻人拉到身上。
“好了，别装了！”萧君泽伸手捧着他的脸，笑道，“我都没有上一丝力气，你就扑过来了，倒是个能忍的狠人。”
贺欢双手撑在他身边，低声温柔道：“没有装，只是怕压到你了。”
萧君泽微微一笑：“是么，那这是什么？”
他伸手捏了捏，笑出声来。
……
“这些的小事，到时崔曜一定会让你去解决，”享受过后，萧君泽坐在桌案前，给贺欢讲解着那些需求，“不要觉得去处理这些事，你大才小用了。”
“怎么会！”贺欢轻声道，“民生无小事，都是大事。”
萧君泽轻笑一声：“嗯，不用说这些话，我也懂你。不过，接下来时间里，一两年中，北朝不会轻易对的襄阳动刀兵，你立功的机会甚少，这些小事，便是对你的磨砺，阿欢……”
他把头放在对方肩上：“别让我失望。”
贺欢认真道：“我会做到最好，等你回来查验。”
萧君泽转头看他：“我以为你会很害怕提我要走这事。”
贺欢笑道：“你会回来的，这里是你建造道途的地方，无论你在北朝还是南朝，甚至海外天上，你都不会放下这里。”
他只要守住这里，就不需要担心。
萧君泽看着对方信心满满的模样，微笑出声：“好。”
……
送走了贺欢，崔曜这才懒洋洋地走进了君泽的书房：“主上，你都不告诉他你的身份么？”
那傻狗，还以为自己胜利了，其实明月和他都在看好戏呢。
“什么身份？”萧君泽笑了笑，“我只是阿萧，不是君泽，也不是萧昭泽。”
崔曜轻叹道：“这真是我见过，最纯净的真情啊！”
萧君泽冷哼：“少阴阳怪气，你不懂，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崔曜于是严肃道：“陛下放心，在襄阳，我等定会好好照顾贺贵妃。”
萧君泽捏了捏眉心：“不用，该如何便如何，他没有名份。”
崔曜于是露出怜悯之色。
萧君泽挑眉道：“好了，说正事，我走之后，朝廷肯定会对的襄阳有所动作，元恪很难压下朝中诸派，到时依仗外戚，高氏必然会用收复襄阳来立威……”
崔曜于是把怜悯放进心底，认真倾听。

第205章 这个行为
新春，整个襄阳城到处都是热闹的模样。
虽然没有烟花，但售卖爆竹的小贩却是狠狠赚了一笔，萧君泽还用染红的纸写了两张对联，贴在门上，算是找个彩头。
这个行为立刻引起了广泛的效仿，没有红纸的人家，也拿红土糊个墙，请人在墙上写几个字。
来到襄阳城的乡老们在最开始地惊叹后，便陷入了购物陷阱，这里物产齐全，价格实惠，根本没有人能够抗拒。
时间很快到了十五，襄阳城的灯会开始后，就准备收假，各大工坊也要开始生产工作了。
萧君泽于是早早地召唤来了贺欢，补课和交学费的工作都完成后，萧君泽把贺欢这只正在轻咬他脖颈的犬类动物拍开：“我想去灯会。”
贺欢耳朵微微一动，抬起头，湛蓝的眼眸里充满了智慧的光芒：“我陪你去，不过青总管似乎并不想让你出门——”
他面露沉思之色，然后又笑了起来：“但这应该不难，你先换衣服，我去想办法！”
说着，他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五秒便穿好衣袍，出门，进门，关门，整个行动只花了不到一刻钟，便走了进来，对萧君泽笑道：“好了，阿萧，咱们快点出去，时间有限，半个时辰就得回来。”
不过也没关系，城里的街巷不长，半个时辰够逛一圈了。
萧君泽伸头左右看看，唤了两声青蚨，发现真的没人回应，不由惊讶道：“青蚨去哪里了？”
贺欢挑了挑眉头，小声道：“我告诉他，阿萧你想吃他做的菜，点了几个难做的，就把他支开了。”
萧君泽不信：“青蚨没那么好骗，你还做了什么？”
贺欢左右看看，低声道：“我说你不舒服，想要喝阿胶燕窝粥……你别生气啊，等回来，我帮你喝掉就是了。”
萧君泽无奈地看他一眼：“我可不想喝，青蚨肯定是会看着我喝完的。”
“这不是大事，”贺欢笑道，“到时我喝在嘴里，在他面前，做给点以唇相喂的姿态，以青总管的气度，肯定不愿再看，到时，自然由我们处置。”
萧君泽轻咳一声：“唉，这岂不是欺瞒忠臣，不好……”
贺欢勾住他的脖子，漂亮的蓝色眼眸期盼地看着他，仿佛在说，可是我想和你出门啊。
萧君泽于是低下头，故作不喜道：“这一盅可贵了，你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
贺欢在他掌心里勾了勾，微笑道：“是啊，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是阿欢给不起钱，阿萧愿意让我以身偿还么？”
萧君泽心里一动，轻咳一声：“再说吧，另外，你这些日子瘦了不少，如此辛苦，是该补补了。”
贺欢却又道：“可，那阿胶粥又甜又腻，实在难以下口，阿萧，你到时也喂我一口，好么？”
萧君泽一时没有忍住：“好，都依你！”
于是二人很快换上衣服，走到院中大树下，贺欢轻易翻上树枝，向萧君泽伸出了手：“来，走这里。”
萧君泽眨了眨眼睛：“真的不走正门吗？”
“走正门肯定会惊动青总管，”贺欢果断道，“这里过上片刻会有一个巡逻空隙，到时只要再翻一个院墙，就可以出去了。”
说着，向树下的阿萧伸出手。
萧君泽摸了下肚子，几乎可以想到青蚨发现后那尖锐的爆鸣声。
但是，一想到最近被各种汤粥补品和各种念唠包围的日子，再看着树上阿欢那满心满眼的期待，他笑了起来，伸手抓住阿欢。
……
襄阳的灯会十分热闹，灯会之上，各种奇人表演不断，灯谜、头花、米糕、糖点心这些抱着小篮子的摊贩随处可见。
灯会上还卖的各种奇诡傩面具，这些面具多是山蛮人在买卖，说是可以驱邪避灾。
而阿欢没有去这些摊子上，而是从怀里拿出两具十分精巧的傩面具，一个遮上半脸，一个遮下半脸，递了一个给阿萧。
“你这是，早有准备啊，”萧君泽将面具带上，跟着的阿欢汇入人流。
街上有许多戴面具的人，他们一点也不显眼。
街上有套圈的小游戏，一个钱一个柔软的绳圈，能套的是好几只小羊，但小羊在栏杆里来来回回，几乎没人能套到。
“草原上的套马居然也到了这里么？”贺欢眼睛一亮，拉着阿萧挤进人群，购买了几个圈，“阿萧，你喜欢哪只，我给你套。”
萧君泽真没看出这几只小羊有什么区别，便指着最小的、挤在羊群中间那一只：“就那只小羊吧。”
贺欢微微一笑，手里的绳圈在指尖转了两下，便轻巧地横飞过空中，准确地套中那小羊的脖子。
周围人顿时一片叫好声，贺欢还顺手把剩下几个圈也一起丢了，没有一个落空，都套在那大小的羊群身上，让一边的摊主整个脸色都白了。
不过贺欢只要了最小的那只羊，让阿萧牵着，说是体验一下。
接下来，还有投壶、木射（简陋版保龄球）、俗讲（僧尼把经文用特别的调子喝出来）、顶着的柱子和玩走绳的杂技表演、几乎每个地方都围绕着大片人群。
“阿萧，你看那个顶柱，我也可以……”
“阿萧，快看，那个人要翻跟斗了……”
“阿萧，那里，投那一只，来，跟着我的手投……”
年轻人活力四射，眉宇间恣意与快乐仿佛能传染一般，让阿萧一时间都忘记了时间地点，跟着贺欢一起玩闹战斗四方，最后还悄悄地爬上了钟楼，在这座城中最高的建筑上，看着天上满月，天下烟火。
贺欢看着阿萧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没有忍住，悄悄吻了上去。
一直到最后的钟摆落下，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萧君泽才反应过来，摸摸下巴：“咱们出来时，好像是九点吧？”
贺欢顿时露出无辜之色，惊讶地捂住嘴，然后目露焦虑：“遭了，我忘记了，这么晚没回去，青总管会生气吧？”
萧君泽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是肯定的。我一个人回去就好，你自己回去吧。”
青蚨不但会生气，还会拿着开水壶追他小半个时辰。
贺欢微微摇头，坚定道：“不可，这是我的错，怎么能让阿萧你来承担呢，我一定要与你一起回……”
他的话骤然顿住，因为钟楼之下已经有人将出入口都围了起来，从顶上，他们已经很清楚地看到，有和青蚨差不多身高的人穿着和青蚨一样衣服，从钟楼下的小院走入，这里的守钟人正提着灯，带着他走上楼梯。
“不用一起回去了，你快跳下去吧！”萧君泽叹息一声，“不然他会把你推下去的！”
贺欢还是不太愿意：“我不能放你一个人，青总管关心你，难道我就对你不好了么，凭何他的意思你听，我就多在你身边这片刻都不可……”
他的声音没有降低，以至于找了半个晚上，好不容易找到目标便急匆匆过来的青蚨听到这话，好悬没有气得跳下去。
魏知善跟在青蚨身后，啃着不知哪里摘来的小黄瓜，再看一者柔弱，一者凶狠的贺欢和青蚨，轻啧了一声：“唉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正室来抓……咳咳，我乱说的，你们别看我，别看我。”
贺欢低下头，小声道：“魏姐姐，您何必亲自来呢，青总管来就够了啊。”
魏知善连连摆手：“我就是路过。”
青蚨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无视了贺欢，对着萧君泽凶道：“您今晚爬了树，爬了钟楼，爬了围墙，也玩得差不多了，你也不想那件事情，被他知道吧？”
哪件事情？贺欢心中一动，感觉自己似乎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
萧君泽当然不想让贺欢知道：“好了，青蚨，有什么事情回去说……”
“等等，”贺欢拉住阿萧的衣角，眼睛里带着小小惶恐，“阿萧，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萧君泽微笑道：“没什么事情，是青蚨乱说的。”
一边说，一边把贺欢的手扳开。
贺欢当然不干，他野兽一样的直觉感觉这事很重要：“不行，你把话说清楚！”
萧君泽拉住他的手，伸头吻在他唇上，过了好一会，他才摸着年轻人脸庞，微笑道：“乖，这事是大事，关系到南朝将来的朝局，等我商量一下能不能说，下次再告诉你，好不好？”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贺欢一时也找不到反驳之语，只能无奈地放开手，看着阿萧对他回眸一笑，跟着青蚨离开。
青总管感觉大获全胜，轻蔑地看他一眼，挡住阿萧的背影，走了下去。
……
走下楼梯，走出小院，萧君泽回头，看那栏杆上的年轻人还在冷风中站着遥望他，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准备船马，明早就走。”
这里是不能留了。
青蚨在他身后幽幽道：“主上啊，你这就急了？不再与他见一面，道别一番么？”
呵呵，早知道这么容易就能将那小妖精处理掉，他是为什么要在这折腾那么久？
都是主上的错，居然在这冷天又是爬树翻墙上楼，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双身子的人？？
太过分了，非逼他上大招！
“咔嚓！”魏知善啃了一口瓜，停下嘴，竖起耳朵。
萧君泽幽怨地看他一眼：“不必了，再留下，就有麻烦了。”
到时让孩子爹知道了，硬是要个名分，他可不好处置。
青蚨冷笑一声：“如此么，那快回去吧，你的阿胶盅，还在炉上热着呢！”

第206章 欲擒故纵
萧君泽既然都已经说了，青蚨当然连夜收拾起了东西，在天还未亮时，就把皇帝陛下带着被子一起抬了出来……
“别闹别闹，自己走，求求了……”萧君泽头皮发麻，果断在睡衣外裹上自己的大披风，光着的腿脚上套上厚毛靴，跟着青蚨上了马车。
“存之呢？”萧君泽伸头看了一圈，没看自家贵妃，不由问道。
“她说路上没有没有蔬果，去农院那边搜刮去了，”青蚨淡定回答，“怎么，还想再留下几日？”
“那倒没有，”萧君泽不由莞尔，“阿欢心思机敏，花不了多少日子，你又透了由头，再与他同行，过不了多久便要东窗事发了，该走就走了。”
青蚨不由生起一丝同情，几个时辰前，陛下还在和人家你侬我侬，如今只是稍微触及了某些小事，便果断弃了，半分情分不留，啧，他居然还觉得那贺欢会是个妖妃，分明是陛下把人吃干抹净，便弃于路旁。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青总管！”萧君泽不悦的声音突然响起，“收起你的腹谤，作为总管，你得有些城府，至少不要嫌弃得那么明显！”
青蚨翻了个白眼，帮他把马车的帘子放下。
……
黎明时分，大船起航，这船看着古朴而平坦，长有十余丈，有六帆，但在襄阳来来往往的大小船支里，并不是太明显。
贺欢坐在鱼梁州的码头上，凝视着滔滔江水。
他知道阿萧就在这某一艘大船之上，而且不知何时回来。
还是有些挥之不去惆怅啊！
“老大，您不去把老相好追回来么？”跟来的副手忍不住问，他听老大说，是在江边送别故人，但这样子哪是送别啊，明明是被抛弃了。
贺欢转过头，笑了笑：“不必，他是追不回来，我的地位还是太低了些，得在襄阳有些地位，才能再去他身边。”
副将面露不忍：“天下美人那么多……”
“都不及他一眼，”贺欢打断他，“走吧，去做咱们该做的事。”
“咱们需要做什么事啊？”副将更加不理解地追上去。
“那可多了，”贺欢再回头看了一眼江岸，“需要有书社，有码头，有工坊产业，有足够的人马，还要军中广结善缘……”
“这，您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不远，这只是第一步呢，离他的要求，还很远。”贺欢的声音消失在人群里。
阿萧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他只要做到了，阿萧就再也不会跑了。
-
江上月影朦胧，烟雾轻拢，大船行于水中，静的只有水花轻响。
“ 月溅星河，长路漫漫，风烟残尽，独影阑珊……”独倚栏杆，萧君泽悠悠唱起了几句歌。
魏知善忍不住笑道：“陛下，您这走几日，便已经开始想那人了么？”
“有一点。”萧君泽站起身，然后又趴在船舷上，干呕了两声，面色也变得愤怒。
也是草了，贺欢在他身边时，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但贺欢一走，这具身体就好像少了什么镇压物一样，开始频繁地恶心，什么安神汤针灸法都没有用。
连他上岸休息都没有效果。
魏知善也是说，这已经是很轻微的怀孕反应了。
萧君泽就很气，这身体怎么还带因果率的，难道真要有个攻在身边才安全？
这合理么，科学么？
青蚨给君泽端来了山楂汁，压压胃。
萧君泽按了按额头：“到郢都了么？”
这次，他就没有去“行宫”所在荆州，而是直接顺着汉江水南下武汉，而在荆州的行宫，也已经同一时间启程，等着在江夏汇合。
“探子回报，已经只有二十里了，行宫已经到达，正在江夏恭候陛下。”
“好，到了之后，立刻让许琛前来见我。”
萧君泽挥挥手，让青蚨退下，他需要休息一下。
……
下午时分，一身禁军戎装的禁卫统领许琛走上船头，没有片刻，便入舱中拜见他尊贵的皇帝陛下。
把主上和下属相互关怀的废话省下，萧君泽免他跪拜，直接了当道：“你在行宫里为我遮掩了三个多月，辛苦你了。说说吧，这些日子，朝廷里又有什么事。”
许琛在看到君泽安然无恙的瞬间，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回禀陛下，是有一些异动……”
他细细说来。
这些日子，因着行宫在荆州，但荆州本地豪族是想尽办法希望与陛下见上一面，又或者将家中子女送入王帐，那时青蚨还在行宫里，这些都被青蚨挡了。
麻烦的是后来，青蚨去襄阳迎接陛下，许琛一个人，便有些左支右拙，许多人都猜出来陛下不在行宫，一时间，谣言四起，许多人都觉得是尚书令萧衍干了坏事，有的四处打听陛下行踪，想要救出陛下，拼个从龙之功，也有人去萧衍那里，想要支持他继位。
一时间，谣言四起，朝廷都生不小动荡，好在萧衍和谢川淼一个是宗室，一个是外戚，两人暂时合作的还算亲密，把朝廷局面稳着，但若萧君泽再不回去，怕是就要麻烦了。
还有件颇为有趣的事情，已经被发配到交州的乱王之子萧宝夤被人拥立为王，吓得萧宝夤光着脚跳船逃到了广州求救，萧衍嘉奖了他的忠心，给他送了些财物，又带人把他送回交州了。
至于其它的事情，便都是些小事，南北商贸繁华，建康城的书院时常出些新玩意，若说有什么大问题，就是萧衍时常从他开设的“五经馆”里招收儒生。
这些儒生多是庶族寒门，萧衍用他们填补官位而不是用任用中正官来评选士族。
这事引发了朝臣不少非议，他们纷纷上书陛下，希望把扰乱朝纲的萧衍推下去。
但萧衍却依然我行我素，这也是朝廷如今暗流汹涌的原因之一——毕竟官位就那么多，萧衍安插多少人，就会有多少士族失去官位，这是他们很难忍的。
萧君泽沉默数息，问道：“那有关边境，民生的奏书，有吗？”
许琛用力回想，不由摇头：“并无。”
萧君泽笑了笑：“好，我差不多心中有数了，吩咐下去，不在江夏休息了，船队全军出发，回往建康！”
……
船上，萧君泽点着烛火，翻看着这些日子积压的奏书，这些东西都是萧衍和谢川淼商量着处理，同时会抄送他一份。
与许琛说得没什么区别，大多是朝臣对萧衍的不满。
但在这些反对之声里，也依然可以看出萧衍做了什么，这位历史上的梁武帝，并不是位庸人，在执掌了大权后，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放任吏治，而是关心水利，心系贫苦，并且从繁忙的政务中抽出时间，修订了许多儒家典籍。
而且，因为这几年没有大的战事，南北商贸繁华，至国库盈余还算丰饶，他更是开展了自己大建之路，因为不是皇帝，所以他建的不是王宫，而是江南的水路。
他疏浚了扬州大量拦坝而建的水锥和磨坊，让运河通畅，又劝课农桑，把都城的玄武湖的水道挖深，多筑沟渠，让城中百姓，也能用上玄武湖的水。
他还下令广辟良田，流民回到故土后，可以免税三年，把公田分给贫民，禁止豪家占取公田，让各地郡兵就地屯田等等。
因为用的不是自家钱，萧君泽又不在，萧衍花起钱来那叫一个大方，不但给“五经馆”的学生免学费食宿，还和建康的僧人们也下放各种补贴……
“真是……”萧君泽则不由无奈地摇头。
萧衍这是放飞自我了啊，以他的聪明，不可能不知道动各大士族的利益，会引起朝廷动荡，萧衍在自己当皇帝时，是从来不碰这些东西的，可如今只是当臣子，便立即看穿国家的不足之处，准备要只手挽天倾了。
行，回去之后，和他有的争了。
但也不是没有好事，祖冲之的儿子祖暅和他的儿子，成功弄出了蒸汽机，还把图纸夹在奏书里，一起送了过来。
“这个蒸气机……”萧君泽仔细研究了一下图纸，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东西有点像是高压锅，蒸汽出口的铁管里有叶片，高速喷出蒸汽推动叶片，带动齿轮，将叶轮推转，可以将低处的水，抽到高处。
“革命离成功还挺远啊。”萧君泽微微摇头，后世改进后的蒸气图纸，他早就给过两人，但目前卡住他们的，是金属加工，铜管和叶片精度达不到要求，做出来的样品，寿命短到让人发笑。
但这也是常理，后世瓦特改进蒸气机时，欧洲因为枪械的发展，已经攻克了多种机床，还发展出了精密无比的钟表行业，再加上牛爵士补足了经典力学，有了这些基础，才有大规模生产蒸气机的条件。
“至于这个蒸气机，凑合着用吧，等他们慢慢改进。”萧君泽将奏书收好。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会更麻烦。
南朝的士族已经深耕各地两百余年，树大根深，积重难返，想要收回权力的改革都是不可能推行的。
“如果收不回来，”萧君泽纤长的手指缓缓拂过那的精细的南朝地图，目光幽冷，“那么，我可以选择送出去。”
南朝的皇权在这个年代，弱小不堪。
每当皇帝想要集中皇权时，便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士族在这个时候，总是无比团结。
那么，他将这弱小不堪的皇权送出，必然会引起这些士族更大的争夺，从而分化争夺。
如此，当襄阳的大军从西自东，横扫天下时，才能更轻松地将他们，一一拔除。

第207章 你的感觉
二月初，萧君泽回到了自己忠诚的建康，萧衍携百官前来迎接。
萧君泽在船上荡了快一个月，十分疲惫，和萧衍等重臣相互吹捧了一下“谢谢你帮我看着朝廷”“不辛苦，都是应该做的”“有辛苦，看在眼里！”“没有没有，你关心让我好感动”“有你在我放心”等没有营养专门给百官看的对话后，便起驾回宫。
但他回宫后屁股还没坐热，萧衍便和谢家舅舅气势汹汹地携手而来。
“难得啊，陛下居然还舍得回宫，臣还以为您要在那北朝安家立业，生儿育女呢。”萧衍一进宫殿，也没有跪拜，便站在那香炉之前，悠悠道，“想是我朝德行不够吧……谢国舅以为如何？”
没唤谢川淼的官职，而直接称了关系，便是在让谢澜快点说话。
谢川淼轻咳了几声，也埋怨地看着外甥：“陛下啊，你这前些日子在洛阳，可是吓坏了我等。”
天知道他们的探子汇报了那些细节后，吓成什么样了，哪有一国之主这样乱来的，简直岂有此理！
萧君泽诚恳道：“是我年轻任性，让你们担心了，莫要再生气了，以后必不会再犯。”
萧衍和谢川淼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陛下要是反驳，他们还能多说两句，这么快就认错，倒让他们不好抓着不放了。
但话还是要问清楚的，于是，在谢川淼的询问下，萧君泽也只能把北朝这几月发生的事大概讲一遍。
他也有些惆怅，元宏和冯诞的离开，居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么？
萧君泽说完之后，又补充道：“事后，元恪并未大肆宣扬我的身份，将这事按了下去，而随后，我也让洛阳的探子放了些流言，掩盖事实。”
其中说君泽是上仙降世的带皇帝和冯太尉飞升的最有市场，毕竟那个大气球很多人都目睹了；剩下的是君泽是圣人转世，会辅佐朝廷；当然，也有说君泽是元宏的私生子，有继承皇位的权力，所以才和朝廷不和；还有人说君泽是南朝的皇帝——这个流言相信的人最少，毕竟哪有南朝都当了皇帝还在北朝继续的当刺史的。
至于在这之外，还有些妖孽说、巫蛊说、星座说、但这就不那么主流了，混合在这些流言里，也只有北朝高层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事与百姓无关，他们也就听个热闹。
说到这，萧君泽忍不住微笑道：“其实，我不在朝中，两位也将朝局稳定地不错啊，回不回来，又有什么关系？”
萧衍冷笑一声：“陈氏、王氏、裴氏这些你的心腹，都暗流涌动，都快起兵清君侧了，你还觉得安稳？”
萧君泽幽幽道：“哪里是我的心腹了，当初他们拥戴我称帝有功，我后来许他们族人高官，这不是常理么？”
不过他也明白，这些世家大族，在选择了萧君泽称帝后，便不会轻易去下萧衍的注，萧衍毕竟血缘隔得太远，想要称帝，就得把所有反对势力平定一次，他最好的机会就是萧宝卷乱政时——那时，几乎所有比他更强大、更合适的人都已经死在了他前面，但这个机会已经消失了。
而萧君泽这种不折腾，不怎么管事的皇帝，是南朝士族最喜欢的存在，这意味着安全，而且萧君泽身边的近亲几乎都死光了，也不用担心宗王再乱来，唯一的缺陷就是他还没有子嗣，一旦皇帝身死，天下失主，立刻便会大乱。
所以，萧衍如今是没称帝的可能的，一但他称帝，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没个三五年动荡，平稳不下来。
“那陛下也当明了，这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有，你先前召各地士族入京修法的时日将至，可有章程了？”萧衍不客气地问，这两个月，他的压力大得惊人，最可恨的是，这皇帝还在襄阳待了两个月，明明没什么事，就是不回来！
每每想起这事，以萧衍的修养，也忍不住生出怒火。
“你分明是明君之姿，学贯古今，自成一脉，那小小襄阳都能在你治下成为乐土，为何回到建康，便成日无所事事，不心国事为重？？”萧衍恨铁不成钢，“难道我朝就那么比不过北朝么？”
萧君泽立刻安抚道：“尚书莫急，且听我细细说来！”
然后他沉思了一下，便开始编道：“先前我初继位时，家国尚且动荡，此时人心不安，不宜大动干戈，便让尚书代管国政，梳理吏治，事实也证明，尚书有王佐之材，如今大江南北，谁不知你爱惜民力、有武侯之才德……”
好话谁都爱听，听着皇帝陛下历数了他的这几年政绩，萧衍神色微缓。
萧君泽数了一会，感觉没什么可以再数的了，这才正色道：“如今朝局已稳，也当有些大改动了。”
萧衍和谢澜同时在他面前坐定，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萧君泽根本没想南朝能有大好，在他心里，南朝这种腐朽的王朝就该被更优秀的政体给清除掉：“自衣冠南渡以来，南朝更迭繁多，士族离散，首先，当以邀请各士族，修订‘黄册’，免得冒领家谱之人，玷污了清流之风。”
谢家出生的谢澜还没有什么变化，萧衍的面容却是有些扭曲：“陛下莫不是太过疲惫，如今士族庶族之间敌意甚重，您不想着弥合分歧，还要火上浇油？”
萧君泽微笑道：“尚书莫急，将士族分为九等，禁他们高取低嫁，真的是为他们好么？”
萧衍神色一凝，立刻道：“这不是安稳之道啊！”
士族越高，圈子越窄，人少了，想觅得佳偶就不容易，而且下层士族进不了上屋，便会想尽办法把上层掀下马来。
萧君泽继续道：“再者，官吏选拔，可以用策试，混合官荫，这其中的道理，你难道还不会操作么？”
萧衍轻嘶一声，心说这陛下也太阴狠了些，这是在煽动士族相争啊，于是皱眉道：“如此，于国何益？”
“固定削减一些士族，放庶族上位，才是正道啊，”萧君泽苦口婆心地道，“否则，您也为官多年，岂会不知？”
流动啊，上下流动才能让朝局有稳定性。
萧衍沉默片刻，又问道：“此计虽然可行，但却不难看穿，到时士族反对，又当如何？”
“反对是因为利益不够，”萧君泽悠然道，“那便给他们好处，如今朝廷各地，税收艰难，依我看，每州每地，每年都按一定比例，上缴税收，而不是全然收用，留下部分，给各地兴修水利，设常平仓备灾，你看如何？”
萧衍更加沉默了：“您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税收之权，想发下去容易，想收回来，可就难了，一但国库度用不足，便是动摇根基的大事，各州有了郡兵，一个不慎，就是汉末那样的三国之乱。
“那又如何呢？”萧君泽幽幽一叹，“堂兄你不是不知，自晋以来，朝廷换帝王如换衣衫，纵然有位明君能安稳一时，等到新帝继位，便又是一番大乱，血洗前朝，若有违者，哪位能有个好下场？”
萧衍自然也知此理：“但如此行事，你这皇帝，与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啊，咱们要从根源入手，”萧君泽道，“让各家士族论法筑法，必然是最适合他们的法，到时王权虽然薄，他们却必然会巩固王权，因为不会有比萧氏更好的帝王，给他们这么好的家国了。”
萧衍难以理解：“这不合理，为人君者，当一言九鼎，天子之怒，血溅千里，若不如此，何以维持朝廷威严？”
萧君泽笑道：“堂兄说笑了，自司马昭当街杀死魏帝曹髦后，这帝王乃上天之子的神话，又有谁人当真，不还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再说了，这天下已然如此，又能再乱到哪去？”
萧衍当然也知道这理，但他的想法是：“便没有别的办法，再把天子的威严树立了么？”
“当然有，君权既然不可天授，为何不可民授？”萧君泽正色道，“以孟子民贵君轻之道，由天下人选天下之主，难道不比天授更合理么？”
“可由民而授，也会由民而取！”萧衍寒声道。
“那堂兄想想，陈胜吴广也好，张角孙恩也罢，甚至刘裕与太祖，哪朝哪代，不是由民而取的呢？”
“……”萧衍沉默。
萧君泽喝下茶水，他知道，已经把最大的障碍，说服了。
如果萧衍是梁武帝，听到自己这话，没别的选择，肯定是立刻杀了，将听到这些暴论的也全数清空，但他如今是尚书令，是士族宗王的一员，这些改变，对他的利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终于，他长长一叹：“一个襄阳，已经不够你玩闹了么，生生要把南朝，也拿来试？”
萧君泽无奈道：“我不做事，你说我看不上南朝，我要做事，你又觉得我是在乱来，尚书啊，你要喜欢啊，我也不弄这个麻烦，不如一切如常，你看如何呢？”
萧衍沉默了数息，恭敬行礼：“为臣，愿信陛下！”
萧君泽满意地笑了。
萧衍绝不是个循规蹈矩的，这种青史留名大事，他没听过还好，听过了，不可能还忍得住。
于是萧衍告退，他需要回去好好整理今天听到的一切。
谢川淼看他走了，轻叹一声，上前给他沏茶：“萧尚书，真的没问题么？”
“他也是人中之龙，”萧君泽，“阿舅，你担心家族么？”
“咱家没几个人了，”谢川淼微微一笑：“我只担心你的身体，为何感觉你瘦了，小腹却胖了几分？”

第208章 臣子爱戴
萧君泽没想到舅舅的感觉这么敏锐，又想着舅舅不是外人，思考数息后，觉得早说比晚说好，于是小声道：“我怀孕了。”
谢澜怔了怔，没反应过来：“谁怀孕了？”
“我，”已经接受现实的萧君泽无奈地伸手指了指肚子，“两个月了。”
下一秒，曾经出现在襄阳的尖锐爆鸣，在建康城，再次出现。
掀开屋顶，冲破云霄。
谢澜险些气晕过去，手指颤抖，指着他的肚子，寒声道：“谁，是哪个畜生干的？青蚨你把他剥皮入锅没有？”
萧君泽被舅舅的滔天怒火惊到了，讷讷不敢言，等了好一会，看舅舅平静了一点后，才小心地上前，递了一杯茶水，小声道：“您难道不该问，问我为什么会怀上么？”
谢澜狠狠地瞪他一眼：“阿姐当年最担心的就是你，自然也把你那事告知我了，不然我为何会给你寻青蚨这样能忠心的人送入宫来，而不用宫中旧人？”
萧君泽轻咳一声：“可，你从没提起过你知道……”
谢澜捶胸顿足：“这种事，我若提起，不是戳你伤口么，你都不提，我自然也不会说，哪知道你居然，你居然……你不会真想生出来吧？这生子艰难，阿姐当年最担心的就是你被冷眼，你如今弄成这样，我将来要怎么和阿姐交代啊！”
萧君泽无奈道：“阿舅，是这样的，我当时遇到了一点麻烦，就，发生了一点事情，如今这孩儿又打不掉，你说这不是……”
他给谢澜讲，自己烧麝香如烧柴，吃山楂如吃饭，但都没有用，又用不得猛药，如今只能听其自然了。
谢澜头颅内部剧烈地痛了起来，只能无奈道：“既然要生，便准备起来，魏贵妃怀孕两月的事情，也该让天下人知晓了。正好一直没有子嗣，这也算让朝野安心。”
萧君泽哪还敢开口，自然点头应是。
谢澜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低声道：“所以，你在襄阳那盘桓许久，就是因为此事么？”
萧君泽只能点头。
谢澜整个人呕极了，感觉能吐一升血，衣服拧一拧都哗啦啦流的那种，他就一会没看住啊！
但又忍不住，问到底是谁，把自家的小外甥骗了，他才十八岁啊，对面的混账东西怎么下得了手，阿泽怎么就没有提前把他打死。
好在这时青蚨及时上前：“陛下奔波劳累许久了，还是让他早些休息，我来说给你听吧。”
萧君泽也松了一口气，立刻在一边点头。
谢澜这才作罢。
青蚨按排了休息，便被在门外等着的谢澜抓住：“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蚨也是一肚子苦水没有地方吐，这两个月他可难受了，如今遇到了同类，便恶狠狠地告知他们家的小公子是如何被一只心机深沉，有妖妃之相的胡狗骗身骗心。
谢澜旁观者清，越听越觉得不对：“所以，这事那贺欢一点也不知情？”
青蚨咬牙道：“让他知情还得了？这孩子难道不是萧氏么？”
谢澜点头，心里却幽幽想着，君泽在情爱之事上，倒是不拖泥带水，是明君了。
啊，阿姐的孩儿有小孙儿了……
我要有小外孙了。
哎呀，咱家的第三代，一定长得很乖巧可爱。
等回头，一定要去陛下面前问问，他是当得太子太傅的吧？
-
就在萧君泽休息时，各地士族已经安要求正在靠近都城。
其中扬州、荆州、江州、徐州等地的士族早就已经到了，而交州、广州、云州这些西南偏远之地的世家们，就十分困难了。
他们不但要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带着家族子弟前来见见世面，还要带着钱财来建康购买财货回家，毕竟这年月，出门一次太艰难了。
一队岭南夷人穿着俚人衣衫，一行数百位女子，乘船从长江而至，她们还没看到建康城高耸的城墙，见到的，便是连绵数十里繁华秦淮，看到的了自家的十几艘大船在来来往往的巨舰中，像是大象旁边的小鹿，随意一撞，倒会倾复。
“这建康城也太繁华了，”一名中年的俚人女子惊叹道，“城墙呢？城墙在何处？”
“族长你有所不知，”旁边一位汉人服饰的男子笑道，“这城墙在十里之外，这是城外的街巷，名闻天下的五经馆和历阳书院皆在此地。有听说，有万余士子都在此地求学，他们又有书童、奴仆，需要在外居住，自然此地便繁华起来。”
“原来如此。”那女子笑了笑，“还是快些入住吧，咱们走了快半年了，总算是到了。”
她们是岭南高凉的俚人豪强，治下有十万余户俚人，平日里几乎不用理会朝廷。
但这几年来，朝廷散发出制糖之法，在两广之地开垦土地，种植甘蔗，又大量掳掠夷人前去熬糖。
于是转眼之间，山中夷人与汉人泾渭分明的西南便燃起了战火。
蔗糖制法简单，只要过滤熬干水份，将其旋转静置几日，便能生出一块块拳头大小的红蔗糖，价格昂贵，广销南北两朝，一块蔗糖，就能换来一只肥羊，若是送到高丽等偏远之地，甚至能换来一头牛。
一时之间，南朝世族们在两广与交州开垦土地，种植甘蔗，以前，雨水太多，小麦在广州交州不易种植，稻田又因为丘陵过多而难以开垦，偏偏这甘蔗却没有这些麻烦。
他们凶狠残忍，悍不畏死，又有精良武器，如今还有药物能解瘴疾，许多南朝庶族，都掀起一股再南渡的风潮，想要在这股大势里占据先机。
但这便惨了他们俚人。
好在，朝廷之中，他们俚族也并非没有势力，先前他们与广州、越州刺史交好，朝廷这次变法，也将他们视会豪强，发来邀约。
她这次过来，与湘州的梅山蛮统领一起，前来觐见南朝之主，希望能得到册封，成为州郡之主，划清势力，不再被这些南朝权贵们“驱蛮拓业”。
只是，货船才拐了一个弯，便看到一座极为高大，宛如山丘的巨物，让她们一时色变。
只见那山丘高有十丈，外形一圈一圈，有围栏阶梯，种有绿树青草，宛如空中花园，看着便让人晕眩。
“那，那是何物？”
码头上的帮工看到又有一个外地人被吓到，不由笑道：“那是水塔，有塔上有钢铁之牛，每日抽取长江之水，供这城中之水，塔下有碎石、细沙，其水净如泉涌，是上好的煮茶之水。”
那族长瞬间被震住了，惊呼道：“就为了沏茶，就建这的十丈高的水池？”
这，这也太吓人了。
……
历阳书院中，院长祖暅正在审批一个新项目，他眼下微青，放在手边的项目已经堆了一寸高。
同时，在他的主持下，举办了“天工之试”，对每年改进发明工具的优秀学子进行奖励。
每年，朝廷都会拨出大量钱财，不但对优秀发明进行奖励，也对成绩、天文、数理方面有优秀改进的师生进行奖励。
这自然催发了学生们的积极性，但同时而来的，也有大量乱七八糟，异想天开，几乎没有任何可行性的成果。
而作为山长，祖暅便要在这些垃圾堆里淘金。
这时候，他就免不了要羡慕远在襄阳的信都芳，那边工坊密集，学员出路繁多，不用像自己书院这边，只能钻研改进，以求官职。
先前，他力排众议，筑起水塔，可以持续向都城中的世族卖水。
但，销量不是很好，在供应了书院之余，仅可维持收支平衡。
好在，陛下回来了。
于是他放下书稿，马不停蹄地奔向皇宫，求见陛下。
青蚨说明日再来，祖暅不依，等在宫外，任冷风吹过，神态谦卑。
萧君泽才刚刚准备休息，听说这位大佬来了，便打起精神，在谢澜和青蚨反对的目光里，又见了这位书院山长。
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
“你就只是想把水卖得贵些？？”萧君泽惊呆，“我给你的钱还不够么？”
“岂能一直指着朝廷给钱，”祖暅摇头道，“唯有让这些学子看到，所学之道能换成钱财，方能持久，否则，仅仅是朝廷供应的几个官位，又能受宜几人？”
“那你的意思是？”萧君泽看着他，“要我亲自去喝你们茶水？”
“正是如此，”祖暅还补充道，“最好可以写首传世之诗，赞此水塔，如此，更能身价倍增！”
萧君泽感慨道：“这不就是捶奇观么？行吧，这事我应了。”
“对了，陛下，您不是在寻约法之会的场地么，”祖暅笑道：“依臣之见，不如在这水塔上举行。到时由你开局，赐茶，再作诗，到时，此塔名声岂能不远扬？”
萧君泽感慨道：“你还真是将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啊。”
说着，拿起一边的笔墨，准备随手写一首诗来交差。
“不敢不敢。”祖暅幽幽道，“您先前在洛阳，都敢带着北朝之主，御风而行，以观世间，小臣不敢多说，只能求着您还在人间逍遥，多多指点一番。”
萧君泽无奈道：“怎么暅之连你也生我的气了啊？！”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祖暅面带微笑，只是恭敬道：“为臣岂敢。”
那玩意，他上去过一次，都被吓得双腿战战，又是个随风飘扬的东西，他以为那是要送给北朝元勰的东西，才去准备的，谁知道那居然是给陛下自己用的！！
天知道他听闻此事时，何等惊惶！
从今往后，陛下休想再碰这种凶险之物！

第209章 计划不如变化
三月三，上巳节。
这既是沐浴消灾的日子，同时也是宗室权贵、文人雅士临水宴饮的节日，尤其是在王羲之的《兰亭序》名扬天下后，文人雅士们在三月初三，举办禊饮，曲水流觞，就已经成了一个习俗。
每到这个时候，男子着朱服，女子着锦绮，踏青郊游，沐浴兰汤，连皇帝也不例外。
于是……
“当时修筑水塔时，本来想用您提供的草木灰水泥来做，但是，成本过高了，实在修筑不起，于是改用青砖……”
一处奇观之下，萧君泽被祖暅引着，走上木质栈道，介绍着这处景色。
“初稿是用青砖砌成圆柱高塔，再以器械引入江水，塔下以沙石滤水，其中埋入银丝，以做净水灭菌，但又发现，一层青砖的经不起这样大的水压，所以不得以要将其砌厚……”祖暅说到这，长叹道，“可若砌厚了，造价便又上去了，于是便决定砌两层砖后，周围以土夯墙，堆成山形，避免垮塌。”
“可是，堆成山形后，我等又发现青砖居然会渗水，土山上杂草从生……”
“没奈何，只能在其上种花植木，让其生得好看些。”
“但维护又十分麻烦，便在其上筑了小屋、楼台、水道，以做点缀……最后，便成了这个模样。”
萧君泽听得无语：“你这简直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哪有你这样做工程的，这么个水塔做下来，今年你们书院的经费还剩下多少？还有九个多月不用过了么？”
祖暅低头认错：“这事，是为臣大意了，所以还请陛下救上一救，这书院这大半年，就只能指望着卖水过活了。”
萧君泽冷哼一声，随他上了这建筑。
不得不说，这水塔修得还是挺好看，周围木质脚楼，假山流水，完是一个人造山景，山上还有请多细石铺出的曲水，只要将酒杯放上去，便能玩如今士族们最喜欢的曲水流觞。
而最大的亭台之外，早有朝中大臣们在此等候，看萧君泽来了，立刻上前叩拜。
萧君泽自然让他们免礼，居于主位，不需要他开口，下边的臣子们自然而然地开始说起各种节日贺词，说起国泰民安啊，都是陛下的功劳臣服四夷，说起朝廷安稳，都是陛下的智慧镇压四海，说起风调雨顺，都是陛下的德行感动上天。
萧君泽听着诸臣恭维，回复是赐了他们茶水——按理来说，他应该赐酒的，不过青蚨和谢澜如今是狼狈为奸，一至觉得既然他要把孩子生下来了，就不能再把麝香山楂这些玩意随便用，酒当然也是不可的！
所以，只有茶水了。
而这茶水当是用水塔上过滤的江水泡发的，萧君泽不用说“好茶好水”，只要微微露出满意之色，便能引得这些官吏们吹捧起这茶水，这也是祖暅求着让他来带货的原因，毕竟效果是真的好啊！
萧君泽保持笑意，悄悄掩唇打了个哈欠，这时，群臣们已经一边夸着好山好水好茶好学校，一边写赋吟诗，其中以萧衍和谢家的谢眺做的诗最好，被人称赞。
不过萧君泽是被后世那些唐诗里的千古名句养刁了口味，这些诗听着也没什么感觉，所以倒也没跟着说好。
倒是萧衍话锋一转，笑道：“陛下学富五车，才华惊世，不知臣等抛砖多时，可引得玉来？”
祖暅也打起精神，他早就请陛下作诗了，正是此时。
萧君泽微微挑眉，对祖暅道：“此塔可有名字？”
祖暅道：“还未起名，请陛下赐名。”
“古来八尺为一寻，此塔甚高，便名为千寻塔，可否？”
“谢陛下赐名！”
萧君泽于是让萧衍起笔，故作深思，对王安石说了声抱歉，便把对方的登飞来峰略作修改，道：“历阳院中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此诗一出，在场一片寂静。
毕竟此时还是五言诗为主，谢眺、萧衍这些诗词大家都是擅长五言，这七言诗一出，又如此气势恢弘，发人深省，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惊叹。
萧衍更是心中激动，感觉这诗里浮云遮望眼，是在提醒他要有不畏奸邪决心，与他的品德才华十分相和，一时挥笔而出，越看越是喜爱。
这时，祖暅搓着手走了过来：“尚书大人，这字，是陛下赐给我们……”
萧衍微微一笑，看着这幅墨宝，提笔的手一顿，便在一角落下点墨：“哎，这脏了些许，还是再重新写一张吧。”
说着，把自己刚写的这张收起，又随便写了一张，在旁边盖上私印，写上题跋，这才递给他。
祖暅有些垂涎那先前一张，但也知道拿不到，只能遗憾地收起。
于是，这场宴饮，宾主尽欢，这次诗词也被收录为《千寻集》，开始传抄，更是将千寻塔水的名声颂扬到大江南北，一时间，人们纷纷慕名而来，困扰祖暅的财政困难瞬间一扫而空，这个原本赔钱严重的项目，也成为后世知名故事。
所以，当知道要在这里举行修法之会时，建康城的士族们都觉得陛下给足了他们颜面，积极性大为提高。
……
三月十五，历阳书院的水塔已经略做修整，塔下一片巨大的空地做为广场，塔上一处挑空的高台，做为讲解之处。
萧君泽没有出面，而是让萧衍前去主持，还把自家在襄阳弄的一点心德规则全盘传授。
这次大会，会确定各家士族的权利和义务，同时会定下黄册族谱，通婚之法，萧衍并不满足于这几点，他还融会贯通，无师自通可以在这里向朝廷提出意见，为他查漏补缺。
有襄阳的试点，他们都觉得这次稳了。
然而，等大会开始，萧君泽才知道，自己小看了天下人。
先前在襄阳，不过是百余人，如今在这建康城，天下士族何止万人，一时间，会场简直是水泄不通，至于说台上只许一人说一炷香的时间，更是不合理，一天下来也说不到几人。
于是，在会议当天，场地里的士族虽然没有武器也没有茶杯，但还是在理念的冲突下大打出手，最后发展成了数千人的群体斗殴，虽然由于禁军及时介入，没有人身死，但也有数十重伤不能再入会场。
萧君泽和萧衍被这场面惊到，不得不紧急修改了新的规则。
……
“嘶——”洗清池趴在的榻上，让姐妹给她的肩伤上药，虽然疼，但她却是眉飞色舞，“阿萝，这次可真是来对了，那高州李家压榨我族许久，捕我族人，伤我兄妹，可惜这次只打断了他几根肋骨，没能要了他狗命！”
“对啊，还有那梅山弟兄们，”身边女子笑道，“他们被湘州的胡家欺凌许久，这次居然能打断那狗官的腿，真是来对地方了，下次若有此机会，一定还要来。”
那是自然。
这时，有一位夷人衣装的女子进来：“姐姐，此会又有新规了。”
“我看看。”
洗清池虽然是俚人侗主，却也知书识字，给姐妹们念道：“不得再行斗殴，违者家族永不得再入修法之会……好吧，算那狗官命大。各地士族，需要以州郡或者县乡为组，每组出一人上台宣讲，提前一日预约。嗯，咱们把南中的爨氏、合浦的黄氏也约上，人多势大，咱们需要团结。”
……
第二天，各大氏族熟练无比地开始合纵连横，让萧衍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不是开始讨论修法，而是把这场大会变成了一个告御状的舞台，相互揭发、检举之事，一个没断，他们好像并不急着把族谱定上，把敌人打倒才是第一件事。
萧衍无奈，只能给相互检举的另外开了一个台子，让他们去那里分辨。
心实在太累了，他突然间明白为什么陛下会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了，实在是太累人了！
……
而到第三天，则让萧君泽也傻了眼：“为什么分组会分那么多组啊！”
萧衍也是一脸无奈。
“看看人家南中、广州、云州的侗主们多团结一致啊，这徐州扬州是闹哪样？我都没把他们合成一省呢，他们居然敢分出四十多组？”萧君泽看着这些小组名字，气笑了，“这如皋和海安，连郡都不是，只是两个县，不都是泰州人么，他们怎么好意思分两个组的？”
萧衍不以为然：“为何，不可，这十分合理啊。”
他是丹阳人，也没觉得自己和扬州关系有多大啊，肯定要分细一点。
萧君泽懒得和他扯：“行了，看来这几日没有什么重点了，你看着办吧。”
想到这，他心一烦，又犯了恶心，吐得天昏地暗。
这怀孕三个月的时候也太讨厌了！他回头把贺欢阉了算了，再也不要生了！

第210章 让你惊喜了吗？
生活不易啊！
萧君泽靠在躺椅上，额头微微见汗，太难受了。
“这，是很常见的孕吐啊，”魏知善安抚道，“过了这个月便会好了。倒也不必吃什么药。”
萧君泽神色萎靡，缩在那里，青蚨一脸焦虑：“你这庸医，想想办法啊！”
“这能有什么办法，”魏知善无奈道，“有些偏方虽能缓解，却对胎儿有害，服之常会致畸，你也不想看着陛下把孩子生下来后掐死吧？”
青蚨眉头一皱，看了一眼陛下，只能无奈退开。
“算了，等这小家伙出来，我再找回它讨回公道。”萧君泽挥挥手，“把今天修法会纪要给我念念。”
他本想去旁边围观的，但如今这模样，想围观还真的不可能，连原来的一些想法都没办法实现了。
青蚨担心地看着他。
但萧君泽只是挑眉：“念。”
青蚨幽幽念道：“第一条，天子，得天授之，当为帝王……”
萧君泽拿着一杯温水，安静地听着，第一条是确定萧氏皇族的统治权，这并不让他意外，毕竟萧衍虽然迷恋佛法，却是一个再正统不过的儒生。
这一条的修法，是确定皇帝统治天下的权力，也是最简单的过场，没有权贵会在这条上有异议，甚至不用一天时间，半个时辰，就已经有了所有人的签名认证。
但第二条开始，就出现了问题。
按萧衍的想法，第二条应该是把世家大族的族谱定册，但这一条立刻就举行不下去了，因为反对者的人数远大于支持者——衣冠南渡已经过快两百年，先过江的世族在经过两晋、刘宋、南齐的三次大乱后，王谢桓庾这些顶尖世家都已经凋零的不成样子，许多壮大的世族开始造假族谱，托自己是世族之名。
真要重新厘定世族，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牵出多少冒名之辈，他们当然会拒绝。
若是平时，萧衍在朝堂之上，推行也就推行了，没几个人会反对他，但在这里，他们仗着法不责众，全力反对，萧衍也没有法子，在台上都被丢了好几个鞋子。
“啊，他居然没去把这些吊在门口？”萧君泽有些惊讶，“这么早就已经开始当萧菩萨了么？”
青蚨知道最近闹事的都被吊在书院门口两三个时辰，不由笑道：“您不知道，如今好些人为了规避惩罚，一次穿了两双鞋，丢到台上，也能装成若无其事。”
最近真的是和这些权贵们斗智斗勇，违禁之物从早饭、帽子，到随身的如意、貂尾，再到玉佩、珠串，已经发展到鞋底都要写上姓名，禁止乱丢了。
萧君泽听得无语：“继续念。”
青蚨于是又说起了第二条法令，这条众人商议的法令里，确定了田产等物，都是权贵们的财产，不能随意剥夺，如果是真的犯法没收，需要有哪些指令——简单说，就是禁止州县的权力过大，侵犯中小世族的权利。
然后便是第三条，这一条是官员的举荐法令，这些法令大大小小，各种细节，都有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维护士族”权利。
青蚨说到这里，心情有些复杂，忍不住提醒道：“陛下，这几日，修法之会有些太火热了，会不会控制不住啊？”
萧君泽笑了笑：“为什么要控制呢？”
他当然知道这几日有多火热。
这些大大小小的士族，还是第一次有参与朝政的权利——以前不是没有，但他们的权利，都是需要找大的权贵世族来代表，他们需要依附其中，但这次，他们居然有了自己发言的权利，许多的自问才华盖世，只是怀才不遇的士族，把这当成了展示自己的舞台。
在法会的广场之外，已经有了许多思想、品性相似的士族们开始串连结盟，一开始靠地域链接的小组们正在飞快地解散重组，每天登基改组的吏员们忙的飞起，不得不紧急从书院招来大量的壮丁，加入工作。
他们一个个挥斥方酋，发表见解，还自掏腰包，把自己的理论用油印写出来，遇到人就派发一张，一时间，建康城的纸价暴涨，不得不从周围调拨过来。
这些人的想法多种多样，有的希望朝廷按才取士，在台上大声斥责高门世家，把一些占据高位的废物拿出来反复当作典型；结果出门就被人拦住打了一顿，他带伤把这些人指出来，第二天照旧顶着满头纱布顶台。
有的希望按门第取士的，但声小势微弱。
南中的夷族侗长们表示愿意内附朝廷，每年编户齐名，被高州等地的士族大骂夷人凭何入我中原。
俚人族长则立刻反击说都是都是天子治下，不分夷狄，你这是想要国中不宁，居心不良。
对面说夷人女子主政，是牝鸡司晨，这与中原君臣父子纲常相悖，连男主外女主内都的纲常都无，有什么资格自称天子之民。
冼族长冷笑回应，孝道为先，若老母亲管理家事的权利都没有了，那还算什么纲常，至于主外，如今权贵欺凌夷人，你们倒是把占据的土地、掳走的男女还回来，让我们那些孩儿有外可主啊？
山中夷人和两广、云湘之地士族的纷争许多人都有耳闻，内地的士族并不愿意这些边地士族发展壮大后再来分割士族的权利，于是便也支持夷人与这些士族对抗，在拉拢和打压之下，几支夷族居然得到了大部分士族支持，只要法令被萧君泽准许，便能正式成为南齐子民。
萧君泽听到这时，倒是有些惊喜：“真是巾帼英雄。”
青蚨也这样觉得，他今天去看时，那位女子神色淡然高傲，对阵许多的大族面不改色，许多世家女子羡慕极了，纷纷私下购买夷族的糖茶以做支持，还有女子悄悄拿自己的积蓄去支持她。
这两日也就这几条通过了，剩下的新法还在提出，还在继续扯皮，不过，场外的战斗可比场内更精彩。
这几日，历阳书院外时常有混战频发，许多能打的普通部曲在这些战斗中崭露头角，梅山蛮，南中爨氏等都被各种看好，许多士族伸出了橄榄树，想要征招他们为战。
一时间，这个修法大会居然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舞台，上中下的士族庶族平时都有天堑一样距离，在这里却是像熔炉一样被混合在了一起。
以前找不到的机会，却在这里显露出来。
萧衍虽然对这些人混乱桀骜十分不喜，但却也发现，只要在会上说服了大部分的士族，他的许多政治主张，也能更容易地推行，于是这几日他一有空，就伏案改稿——毕竟在他的幕僚里，就他文采最好，别人写的，都入不了他的眼。
“那效果呢？”萧君泽笑着问。
“不多，”青蚨忍不住笑道，“他的讲稿，引经据典，骈词绮丽，可以写在纸上反复回味，就是不适合在台上讲解。”
许多人听他洋洋洒洒了一番，反应只是啊，他在说什么，我要好好想想。
“没事，他是聪明人，很快就会发现其中原因，到时就会改正了。”萧君泽喝了一口水，应道。
但他又忍不住托起头，陷入了沉思。
“陛下，这法会十分顺利，这盛事甚至已经传到北朝，听说许多士族都想赶来见识，您却似乎有些不喜？”青蚨疑惑地问。
“没有不喜欢，反而十分欣慰，不开心只是因为，我好像弄出一些麻烦，有的忙了。”萧君泽无奈地摇头，“但原因在我，是我小觑了天下人。”
青蚨更加不解：“这从何说起，你是天人，所学所知，非凡人能及，他们怎么能与您想比呢？”
萧君泽轻叹道：“南朝士庶、汉夷之间矛盾甚深，又佛法广传，我做这事，本是想催化这矛盾的……”
青蚨觉得这太深奥了，只能不答。
但萧君泽本来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是无奈道：“但我未想到，这反而弄巧成拙，不是他们没看出来其中危害，而是找不到出路，我给他们的，明明是岔路，他们却在自己寻找出路。那些顽固、守旧，只图利益的人，有，但是那些想要救天下，一展长才的人，也同样不少。我将他们忽略了。”
是他失策了，这由君主开议会的法子，在后世看来，自然是落后的、虚伪的，但这是个什么时代啊，是王权最衰弱，思想最混乱的时代，这时候的人，他们也有思想，也在迷茫地寻找着出路。
所以，就算他只是打开一条缝隙，这个时代的人们便如成群的飞蛾，拼命地寻找着出路，他们弥合着矛盾，合纵连横，虽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当实现的利益最多的，那何尝不是多数人的利益呢？
他们也许不懂历史发展顺序，不懂制度先不先进，但却也在寻找着最适合时代，最能带来安稳时代的道路。
这是历史在告诉他，这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还有比这更值得惊叹的事情么？
“这真是，太厉害了。”
他轻轻说出这句话。
青蚨帮他把手中冷掉的水换成温水，毕竟他是真的理解不了，他能帮陛下的，也就是这些小事了。
萧君泽轻轻喝了一口，放下水杯。
贺欢也好，南朝也罢，甚至是北朝，都是他种下种子，只需要静静地等，等开出的花。
“也好，就让天命来选，谁是最合适的路，”萧君泽抬起头，看着窗外，“这种事，我喜欢看。”

第211章 八仙过海
三月，春光正好。
建康城外的摄山上，由平原居士建造的栖霞寺早已成为南朝佛法名胜，常常有士人贵妇上山礼佛。
不过，最近几日，栖霞寺的香火冷清许多，原本的香火盛会，都让历阳书院这次的修法大会抢了风头。
但也有些人，趁着这香火冷清的时光，前来礼佛散心。
“萧居士的《断酒肉书》，诸位可听说了？”佛前，一位老僧放下念珠，平静问。
“自然听闻，”有僧双手合十道，“我等修行，自可食素，然沙弥、头陀，为寺中力役，不食酒肉，怕是会影响门徒……”
“红尘之事，还需红尘去了，这法会之中，怕是还要我等一行……”
几位高僧皆面露无奈，这次法会，他们都在做壁上观，偶尔有些想法，也只是委托信佛的居士前去说两句，但谁知前两日，尚书令萧衍在会上发出《断酒肉书》，要求出家僧不得食肉酒，只能以素食，本来这些年佛法广传，上层士族都以食素为风尚，他们这些和尚也长年食素，但不吃，不许吃，却是两回事。
光是这一点，便会让许多想要出家的居士三思而行了。
但萧居士却又想要由朝廷建寺庙，免除税赋，专心传法。
这种关系到佛法身家性命的事情，他们哪里还敢交给别人，不但立刻组织了入法会人，还从四面八方摇来如今在场的数位高僧大德——没办法，那位萧衍居士佛法精通，在这篇《断酒肉书》里，用一百六十种恶因，四十余种修障，九项“不及外道”之理，还有十数部大乘经典来论证僧人不该吃酒肉。
先前寺里几位僧人不到三个回合，就让他驳得哑口无言。
这次，他们一定要守住佛家的利益！
……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道教的上清道里。
他们紧急请出了隐居的道教真人陶弘景，对于朝廷对道教的“子孙庙”、“道籍”等的政策提出了严正反对，还紧急请出了阳洛魏氏家族，以探望亲人的名义入宫，给如今道教隐隐的真正的强者“魏真人”魏知善递了许多条子，希望她能站出来，代表广大道子的利益。
萧衍为此气极，把阳洛魏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魏真人怀着孩子，还在医院到处溜达已经让他血压上升，这些人居然还要她去人多眼杂的法会，简直是反了天去！
……
秦淮河上，扬州沈、吴、周等几大江士族，在大船上碰头，他们几家，在东吴拥有南朝最大的船坞，几乎所有的千料大船，都是他们三家造出来的。
不过，如今他们的地位正在被严重挑战，因为如今不只有襄阳的船坞后来居上，而且东吴之地，也多了许多私家小船坞，他们不造大船，只造能运百石、住人十余的小船，但这些小船方便行于小河、浅水之中，为东吴人家所喜，严重挤压了他们的订单。
“一定要说服朝廷，对襄阳的船收取的重税，”沈家家主神色慎重，“他们的船料轻却更坚固，价格也低过我等许多，这大船所需的大户有限，我等需要尽快破解他们造船之秘，而同时，也要说服朝廷，给咱们一点时间！”
“正是如此，千料大船是国之重器，岂能让那些襄阳人占了便宜！”旁边人纷纷支持。
“另外，那些小船坞，咱们要求广州送来的硬木都由朝廷管控，只要几圈上料的功夫，交船的时间就算不能拖垮他们，也能让他们元气大伤！”
“不错，东吴之地，筑房筑殿，大木早已被砍空了，想要大木，都得让广州大船拖来盐渍木。捏住了货源，便是卡住他们喉咙！”
“找个会写文章的，多往家国威胁之去写，一定要把咱们的法子通过！”
“放心吧，已经找了十余人，到时咱们挑拣修改一下，必然能引来支持！”
……
半日之后，秦淮河上。
一艘中等船上，十来个人正挤在船弦上，拿出一张薄纸。
“看看，沈家的毒计全在这里了，我刚刚念的，大家都听到了吧？”一名中年汉子面露冷笑。
“大哥厉害，这样的东西，您都能拿到！”立刻有人喝彩，引来一片称赞。
“过奖了，谁让他们那三家也不是一条心呢，都想把对面吃了，”中年汉子冷笑后，又正色道，“这禁襄阳之船，咱们应该当支持，那破地卖船的价比咱们还少三成，这不是欺负人么，哪有这么卖船的？”
“就是，他们就仗着桐柏山的桐油便宜，等咱们种的桐树林再过两年到了丰果期，看不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就是，还有他们的锯子，那脚踏锯实在好用，还有垂锥、历阳书院这些废物，就不能做出来么？”
“人家有啊，就是贵点！”
“废话，贵了一成那么多，凭什么让咱们去当冤大头，咱们赚点幸苦钱容易么？”
“所以一定要对襄阳的船收税，收到比咱们贵一点！”
这些人纷纷对襄阳的竞争对手大加藐视，然后，便又提到另外一个重要的事情。
“东吴那些士族，将大小河流堵住，修筑水车磨坊，让咱们的小船通行极为艰难，一定要在法会上提这事，他们赚钱了，小民们怎么生活！”
“就是，一定要疏浚水道！”
“写上写上，这事不比先前事小！”
“对了，南海的大木有些麻烦，他们已经在拉拢广州的各大士族了！咱们的木头还要指望他们呢。”
“哈哈，”为首的汉子大笑两声，“大家看，这是谁？”
他掀开身后的帘子，露出一位面貌姣好，神色淡然的中年妇人。
“冼族长？”众人顿时惊喜。
对面侗族女子微微一笑：“各位想要的巨木，我可降价一半拿出。”
对面的船坞主们顿时一惊，立刻有人问道：“合浦、广州、交州的港口都在他们手里，你们纵然能出山中伐出巨木，又怎么过他们的港口呢？”
两广、交州等地的海路，几乎都已经被那些士族垄断了。
冼族长微笑道：“谁说只有在交州、合浦、广州才有大港？”
“这，还请夫人细说。”这些船坞主们都是些中小庶族，很多甚至是连一个县令都没有的乡豪，没有远去两广的门路，突然听到这话，一时如闻天籁。
“徐闻之南，有一大岛，名为朱崖，”冼夫人道，“那里天然大港，还有满山不曾砍伐的巨木，只要能拿下此地，让朝廷在此建立崖州，有此立身之本，便能与这三家大族抗衡。”
同样的，这样功劳，足够他们侗人在南朝拥有一席之地，更能平息夷汉之争，让岭南平稳发展。
这些年，南朝的盐铁、布帛、药物如潮水一样涌入岭南，价格大减之余，他们夷人也学着汉人采茶种蔗，伐木取漆，每年辛苦劳作，所得却甚少。
她一继承族长之位，便不再将这些货物卖给岭南的汉人士族，而是想办法将其贩到南朝、襄阳等地，也因此，与汉人士族多有冲突。
如今这修法之会，让她也有了机会，使侗人也成为南朝之士族，她又怎么能不抓住呢？
“夫人果然是英豪！”那为首的汉子顿时大笑起来，“那便如此定了，你以后货物，咱们帮你的分销运送，但同样，这拿下崖州的大功，你也要记下我等的姓名！”
冼族长顿时笑道：“这是自然！”
-
就在各地士族、乡民想尽办法，挤入这次的法会时，建康宫中，萧君泽看着那厚有一尺的文稿，感觉到了头痛。
“怎么，陛下觉得难受了？”萧衍居士在一边似笑非笑，“这可是您执意要办的法会，如今这福报得回来，倒觉着不好消受了么？”
萧君泽支着头：“倒也不是不能消受，只是这要改的事情太多，一时半会，不可能全数做到，否则，朝廷必是要乱的，要不然，把这些分门别类，让朝廷专门办一个‘执行司’，招些能人，专门去处理这些修改之事的落实？”
萧衍露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这执行司，是选我那五经馆，还是选陛下您的历阳书院子弟呢？”
萧君泽微笑道：“那历阳书院的士子，学识粗浅哪里能用，当然是要用儒家大才，必定得是你那五经馆弟子才可，以你的气量，我相信你会选国之俊才。”
萧衍笑道：“陛下何必试探我，这‘执行司’，还是由谢国舅去挑选吧，五经馆有几个士子品行学识都是上佳，将他们列入其中便可。”
萧君泽不由扼腕：“我真没试探你，你大可全选五经馆的。”
他的书院弟子都是培养的科学人才，不是用来当公务员的！而且南朝这大船是迟早要沉的！
萧衍脸色不由沉了下：“任凭陛下做主！臣告退。”
“哎你这小心眼，我怎么会猜忌你呢！”萧君泽扯住他衣角，“兄长这些年兢兢业业，我是怕用书院的你用不顺手，这天下人，我最佩服的就是兄长你那才华，国家大事都托付给你了，你怎么能猜疑我呢？”
萧衍脸色这才缓和些许，叹息道：“陛下，您只是想属下把这些法令带回去吧？”
萧君泽被说中心思，但脸色却很是难过：“你居然这样怀疑我，我这些日子身体不适……罢了罢了，这些留下吧，你去做事便可……”
“陛下，”萧衍皱眉道，“您还是多休息吧，这其中，若真有拿不准的，我再来寻您，若不入心，可让谢澜在一边看顾着，你是一国之君，万不能有事。”
萧君泽微微点头。
“对了，听说魏贵妃怀孕三月了，”萧衍突然大声道，“您得好好看着，您这国嗣便是太子，别让她再去医馆了，这人多眼杂，出个差错，谁担的起？”
萧君泽连连点头。
魏贵妃正在旁边等着请平安脉的，听闻此话，轻蔑地丢掉瓜皮：“明天我就去法会上提议，让朝官没事别干扰后宫。”
让她挺着肚子吃各种补品已经接近她的极限了，敢让她不出门？看她不好好教训他。
萧衍顿时大怒：“妇人之见，你腹中胎儿安然，便是国家安然，不知能救多少无辜于未然，不比你亲自去救要好！你还敢去法会，陛下，你平时就是太宽纵着她了！”
萧君泽顿时头痛：“这，魏贵妃只是说说而已，你们各退一步如何……”
“陛下啊，国嗣何等重要！你怎能任——”
“好了好了，你先去忙……”萧君泽起身，把两人拦开。
唉，还是襄阳的日子舒服啊……

第212章 一点点摩擦
漆黑的空间里，白雾弥漫。
萧君泽有些迷糊地拿着手机，看着上边的贴子，感觉上边字正如水一样，轻缓地滑过大脑皮层，不留下一点痕迹。
“到今天为止，第一次修法会议的举办，都被认定为是封建王朝向新的体制前进最有力的证明，虽然这一次的修定法令十分简陋，但他第一次让普通的中小地主、手工业者、少数民族、以及地方代表参与进入了朝廷的律法修订！是无可置疑的社会进步……”
“反对，襄阳城的民主决议比南朝修法会要早整整三个月，而且修法由更底层的乡、县一级的代表加入，这才是真正的进步，南朝不过的东施效颦而已，而且南朝法会最后还需要萧菩萨和君主准许，表决权在哪里？权力在哪里？”
“不是大部分都通过了么，那么完整的文件记要，博物馆里甚至放着当时夷人与汉人约定契约，连手印都还在呢……”
“呵呵，对啊，我大金陵的文物，国博借去到现在一百年了都没还，天理在哪里，法制在哪里，人性又在哪里？”
“不要胡搅蛮缠，这种东西当然应该放在最好的保温室，说修法大会，那次整整两个月，还有萧菩萨画出了当时的盛大的场景，是他唯一流传下来的画稿，这不也在你们金陵么？那么多好东西，分一点出去怎么了？”
“唉，你们怎么都说法会啊，不说我萧的美貌么？”
“我萧美貌没什么好评的，相关记载能从不同的史书里摘一万字下来，咱们不如说说他的本子……”
……萧君泽骤然一惊，从床上挺起来，看着四周还是漆黑一片，喘息了好几口，这才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都做什么乱八七糟的梦。
他起身拿起床头的水杯，顿顿了几口，又重新躺下，把自己裹成一条，倦缩着继续睡。
但却睡不着了，毕竟他这几天吐得厉害，躺床上睡久了，便有些昼夜颠倒。
于是便起身在火石灯上摸了一把，火花激发起琉璃盏里的灯芯亮起，他裹上斗篷，在凭几边缩成一团，翻看着最近的奏疏。
本来想坐在新打的桌椅上，但最近他挺坐着很不得劲，反而是这种蜷缩的坐姿很舒服，便又把这些跪座的案几重新摆了出来。
明亮的灯光下，纸上密集的字迹很清晰地印入眼中，这是梅山的两只蛮族，梅氏和扶氏，都想率众内附，愿意接受朝廷统治，希望封个爵位，让他们不用抵御日渐壮大的官兵和士族。
这倒不是什么问题，朝廷在湘州的治所范围差不多就能辐射到长沙，再远的便是岭南群山，只不过在南朝工业、制糖业迅速发展后，劳力缺口很大，在南北无战事的情况下，岭南便是一个既能拓地，又能贩奴的优秀的目标。
让他们内附可以，但他们占据土地范围必须在内附后厘清，否则将来冲突不知会有多少。
萧君泽拿自己改装的钢笔写了几个批注，便去拿下一本。
就在这时，门口有声音敲响，有人冷冷道：“陛下醒了，怎么不知会老奴一声？”
“进来嘛。”萧君泽无奈道，“我不喜欢有人服侍，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再说你如今是大内总管啊，成天睡在我外间像什么话……”
“水冷了……”青蚨举起水杯，“你还喝了半杯。”
萧君泽默然，突然委屈道：“青蚨你变了，你如今只关心我的孩子好不好，一点都不关心我了！”
青蚨怔住了，他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啊这，孩子不在你肚里吧，关心孩子，不就是关心你么？”
萧君泽抑郁地坐在那里，垂头不说话，问话也不答。
青蚨急了，急忙让人把夜寒露深的三更天把被窝里的魏知善拖过来，为陛下一番诊断。
魏大夫不愧的经验丰富的圣手，很快便得出了结论，对青蚨道：“这生产之事，对母体身心都是很重的负担，陛下又有国事之重，平时本就心力不足，你又成日管头管脚，自然心情抑郁，这凡事顺其自然，像从前一样，陛下自然心怀朗朗，再不纠结抑郁了。”
青蚨大悟，立刻表示不会再如此小心。
萧君泽低声问了句真的么，青蚨表示绝对真的，请陛下放心，然后走了。
“唉，你这问得太快，”魏知善笑道，“青蚨看出来你装的。”
萧君泽轻松地笑道：“那就看出来呗，再这么下去，还没生我就怕就要产后抑郁了。”
“什么是产后抑郁？”魏知善飞快挪移到他身边坐着，帮着添水煮茶，“陛下你都没怎么和我说过生产的知识呢，如今为天下，便多说一些呗。”
萧君泽白她一眼，但也没有头铁，给她讲起了食补、维生素、钙等重要物质与生产的关系，但多的也没有了，毕竟他的知识点也都是道听途说的。
魏知善拿着君泽的笔，在一张奏书的长得惊人的问候前奏背面一一记下，然后撕下带走，这才感觉被拖出被窝气消了许多。
“太医院已经按你的要求，开始治理城中沟渠，避免污染，胰皂是贫民用不起的，但澡堂还是能去，我用艾草、蛇床子、苦参配以澡汤，泡着也有杀虫的功效。”魏知善笑道，“但是我最近与许多大夫交流之后，觉得光是这点还不够，需要去修法大会上提议灭鼠。”
萧君泽听她继续说。
“你说干净才是少患病的关键，但干净不是那么容易，”魏知善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要干净，就要多洗澡，清洗衣物被褥，还要灭鼠，跳蚤等物都是由老鼠带来的。这些，需要钱。”
萧君泽接过那纸张看了看：“好，我这就给你发钱。”
“不只是钱的事，”魏知善眼睛里闪闪发光，“还得我去，按我意思，把太医院建成‘医部’，管理防疫、医者的考核，而不只是在宫中治疗。”
“没问题，过些日子吧，”萧君泽笑道，“你现在可还怀着‘龙嗣’呢。”
“不，就要现在去，”魏知善露出诡异的笑，“就是我身怀龙嗣，不但没人敢多惹我，还可以随意去找人麻烦，你说看不顺眼谁，我就去他身边走走，保证清除异己效果拔群……”
尤其厉害的是，这个龙嗣还不怕掉，掉了可以再塞回去，简直是绝了！
萧君泽一时大汗，立刻道：“别人就算了，你别去碰瓷萧衍啊，如今国事都托付给他，要是把他吓到了，我可找不到人替代他。”
魏知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
整个三月，建康城的修法大会开得越发火热。
有些士族本来以为这会是朝廷举行一场鸿门宴，派来的许多人物都是家中不那么核心的成员，结果不乏有在会上表现杰出，被刺史郡守收入幕府，一朝登天的人物。
甚至那侗族冼氏因为愿意献上徐闻海南的朱崖州岛，被国主看重，不但将她录入“执行司”，还许她若是能在朱崖州设立郡治，便许岭南夷人民籍，每年可推举子弟入“五经馆”、“历阳书院”等地，或入朝为官，或学习匠作农耕之术，造福家乡。
这事一出，连云州五岭夷人都心动了，但此时回大理招集大部已经来不及了，许多在建康的五岭夷人急忙寻找周围的同乡，想要先把地方占下。
……
“真是斯文扫地！”书院外的一处食舍中，数名锦衣华服的中年人看着楼下那对修法热火朝天地讨论，露出不屑之色。
“这就是至尊让我等前来观看的修法，”为首的中年人哂道，“如此一团乱麻，竟让庶族贱民也参与的国事，这南朝以后又有何颜面，再称中原正统。”
他们是北魏的使节，这次修法声势浩大，魏帝元恪在萧君泽手下吃的亏过于多了，所以北朝早早派出了数十人的使节前来围观，想要借鉴一番。
但看了这么半个多月，他们唯一的感觉，就是万万不能学习南朝！
孝文皇帝好不容易才学汉风，习汉俗，怎么能再回到这如同草原会盟的局面来？
“那萧衍还不许僧人食肉饮酒，”有人笑道，“我朝至尊，佛法精湛，如今正广建佛寺，这断酒肉来修行，是自己修行，哪能到处去管别家？”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这变法之事，说得一文不值。
突然有人道：“对了，清河王殿下呢？”
这次使臣中除了崔卢郑王四家朱门子弟外，还有宗王元怿，他是皇帝的异母弟弟，但平时和彭城王元勰走得近，与他们只是保持礼仪，并不亲近。
……
清河王元怿，此时这位十八岁的少年正在修法大会的会场下，拿着一张写满批注的宣传纸，和几名书生说话。
“咱们都是魏国来求学的士子又如何，我看过修法的条目了，没人规定咱们魏人不能上去，”俊美少年叼着一根苇草，在纸上指指点点，“咱们可以上去要求也能入学，要求多给些入学的名额，最好能去当南国之主的学生！”
对面的几名士子不住地擦汗，感觉压力太大了：“可是，这些书院名额，南朝本地的人都打破头想挤进去啊。”
“那又如何，该争便要去争！”元怿傲然道。
他其实更想去襄阳，但斛律明月和崔曜两个家伙心狠手辣，他去了说不得人就没了。
能来这里也好，他倒要看看，这修法大会，是不是真的如传言所说的，对天下之人，一视同仁。
“不和你们说了，快轮到我了，”元怿伸长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对了，你们到时仔细看着，要是有人拿鞋丢我，一定给我挡住了！”

第213章 多伟大的计划啊
修法大会如火如荼，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前来参加，也有数十个新组织上台，这里差不多也成了一个治国理念的宣传圣地，甚至有人觉得，历阳书院有当年齐国稷下书院的盛况。
北魏的使臣之首，清河王元怿等在宫中，带着一点忐忑，期待着见到南国皇帝。
他其实带了一点侥幸之心，虽然当年见到君泽在洛阳太极殿做的事情，也见到自家皇兄被他拎着上了那巨大的孔明灯，更记得当年他还和自己一样高的时候，就已经能拿着汤勺把皇兄打成狗，但，君泽也不一定就是仇视北朝，两国还是有交好之机的……
回想小时候，他只是太子身边的小跟班，那时，他是真是很仰慕君泽，仰慕他和自己一样的年纪，就已经是父皇倚仗的肱骨，仰慕他轻描淡定间，就能将无数大事做成，甚至于听到他的亲口承认自己就是南国之主时，都固执的不敢相信。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就在他心中回忆着当年时，旁边有人唤道：“小四？”
元怿骤然起身，恭身行礼：“北朝元怿，见过陛下。”
他没想到君泽居然会亲自过来，按理，应该是他前去觐见的。
萧君泽一身宽袍，缓缓走到他面前：“半年不见，小四倒是长高许多，坐吧。”
他年纪和元怿差不多，但却和冯诞是一个辈份，所以前都是随便喊他们，也算是拉近关系的一种亲昵：“听说你昨日被人打了，还是被禁军护着救下来的，我便来围观一下，看着也不重啊。”
这种语气，仿佛又回到了洛阳王宫，元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扔鞋的人太多，我只能抱着脑袋，缩起来，便没打到脸。”
萧君泽一时失笑，他在会上想要挤占学子名额，被打下来还挺骄傲。
“你也太鲁莽了，”萧君泽无奈摇头，“要是在这出点什么事，我还得把你修好了送回去，你倒是安生些。”
元怿低低嗯了一声，本来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一时半会，又说不出什么来。
以前冯太尉常常带着他们去寻君泽，还把他们放在君泽手下历练，不过君泽似乎不喜欢他们的幼稚，常常随意打发了，交情没有太多，却还是熟悉的。
他想说以前的事，但一时的物是人非，又不知说什么了。
萧君泽轻叹道：“看你这模样，你那兄长这么快就已经开始猜忌你了么？”
元怿有些尴尬，低声道：“你还是那样慧眼如炬。”
先帝去世后，太武一脉的数位宗王执掌大权，新帝继位后，宗族与外戚相斗的越发剧烈，加上还有汉人士族推波助澜，元恪对宗王们的戒心越加厚重。
他在南朝鲁莽一点，对于自己在朝廷的处境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
萧君泽道：“你这次来，元恪是想提条件的吧？”
“至尊……”元怿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他希望您提个条件，将雍州交还，洛阳与雍州紧临，至少，您要将襄阳之北那五郡归还，才能免动刀兵。”
北魏皇帝元恪在新政这半年后，已经开始发现治国不是那么容易，在未将宗王手中军权拿稳之前，并不想和南朝再起边患。但雍州的位置太关键了，从雍州起兵，骑兵三日便能到洛阳城门前，这是哪位皇帝也不会放心的事情。
萧君泽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这事，本就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先前我也并非没有退还两城的想法，但如今，局面已经平稳，那两城百姓也心向襄阳，我自然不能将他们交给魏国，我只能答应你，只要魏国不向襄阳动刀兵，我也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元怿轻声道：“这个条件，怕是无法堵住朝臣悠悠之口……”
萧君泽笑了笑：“那便让他们来，我不会用南朝之兵援助襄阳，只用那里的兵马，便足够坐守了。但元恪要想清楚，他可没有元宏的威望，能在败了之后平息朝廷乱局。”
元怿不甘心，又回忆往昔冯司徒和先帝的好，希望君泽能有所动容。
萧君泽却不为所动，平静地听完，然后礼貌地把他送了回去。
元怿失望极了，回头想要说什么，终是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萧君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垂下眼帘。
这就是现实，牵扯千万人性命，可能为情所动，若是元宏还在，萧君泽或许还能商量着来，但元恪不行，他没有守诺的胸襟和眼光。
元宏能看得非常清楚，鲜卑宗王才是他最大的依仗和底气，而他能代表鲜卑的利益，从而将鲜卑人拧成一条绳，成为他征战变法的最大依仗。
元恪却没有这能力，没有让宗王都认可的才华，在自己的行为被宗王提出反对后，他想的不是怎么去解决矛盾，而是解决提出矛盾的人，这就没法让鲜卑宗王与他一起玩了。
权力的游戏就是如此，一旦主导者没有能力维持利益，那么利益的团体就会自然地寻找新的代替者，元恪利用汉人士族对抗的宗族，其实是在挖掘自己的根基，别说他们改了汉姓，就算他们是真的汉人王族，该被推翻时，还是一样会被扫进垃圾桶。
“看来，夏收之后，就是北魏出兵之时。”萧君泽凝视着窗外白云翻滚，“明月、崔曜，还有阿欢，可别让我失望。”
他是真的不会去帮忙。
襄阳的士卒，有枪械、足饷、分地这几个巨大BUFF，若是这样都不能守住自己的利益，那就不是他需要的势力，归还给北魏也没什么可惜！
争夺天下不是请客吃饭，需要血与火的磨练，这次，就是他给襄阳的考试题……
萧君泽想完这里，准备起身，然后有点眩晕，青蚨立刻扶住他。
他站稳后，轻轻晃了晃头，抽回手，正要往前走，却见青蚨弯起了胳膊肘，无声地放在他面前，请他伸手扶住。
萧君泽轻轻磨牙，冷哼一声：“青总管，你怕是太闲了，若无事，大可去帮一帮魏贵妃。”
青蚨微微一笑：“那哪行，魏贵妃如今哪是老奴可以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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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法大会举行到四月底时，萧衍终于抗不住了，当初说好要开三个月，但这两个月，他已经感觉自己少活了十年，每日都来询问，要求将修法会在五月初结束。
萧君泽同意了，没办法，这些人已经熟练地摸起各种限制条文的空子，雇佣大嗓子帮着念稿已经是很守法的人物了，找十几个有组织的朋党帮着占位置已经是常见现象，场外更是各种闷棍、美人计、栽赃陷害无所不及，城中守备每天疲于奔命，囚犯不但多到监狱放不下，连魏贵妃的小黑屋都不够放了。
每天花钱如流水，但新的法令却少了许多，大多成了士族相互攻击的战场，再开下去，用处也不大了。
于是他下令，三天之后，五月初二，修法大会便告停止。
一时间，建康城上下都是反对的，这两个月，各地士族的大量消费让城中的上层底层中层都好好地赚了一笔，更重要的是，在没有什么娱乐的古代，这两个月的各种奇闻异事，足够他们说上一年，那是大开了眼界，要是没有这样的的盛事，他们以后怎么渡过这空虚的日子啊？
但萧君泽和萧衍达成了一致，就是没有人能反对，于是，五月初二，在无数人遗憾的叹息中，修法大会落下帷幕，萧衍喜不自胜，还特别令家中家伎在台上办了一个谢幕表演。
以至于开幕和谢幕后来这成为了修法会的惯例。
而大会结束后，就要开始收拾烂摊子，各种条例的一一推行，尤其是这次，萧衍拉帮结伙，通过了官员考核制度，他早就看到各地郡县得过且过不满，如今这官员考核，便是他将一些废物推下去的理由。
各地士族的族谱黄册倒也在弄，但是，这百家谱却不只是一家编，而是由三个大家族和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小家族一起编三本，没办法，他们都认为对方是没有资格。
其它的各种萧君泽想要推行的“疲齐”恶法，那是一个都没有通过，还让一些看出其中坏处的有才之士们狠狠地刷了一波存在感。
不但如此，原本朝廷上暗流汹涌的各家矛盾，在这次之后，化解了许多，连萧衍都直呼，最近他的政令在各地推行起来，顺畅多了，对于君泽智慧更加钦佩，原本心底偶尔涌动过的一点遗憾，顿时全数消解，他的目标已经从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变成了实现陛下的理想。
这个原本因为数次动乱而有人心崩解之势的南齐朝廷，已经被大多数士族看好，认为这次选对了，南朝这是真的有了一位明君啊！
毕竟对他们来说，对他们好，就代表皇帝好，朝廷好，需要维护这样的朝廷，只要大家商量着来，你不是突然要诛我九族，那我肯定会支持。
更有各地大儒，对先前修法会从不屑一顾变成了大肆吹捧，将修法称为是当年“三代之治”、“尧舜之行”……
宫中。
青蚨端起一碗红糖汤水，走入殿中，脸上都是喜悦：“原来陛下你的心思如此之深，老奴愚钝，居然要那么多人指点才能明白……陛下，您为何不喜？”
他走到对朝臣吹捧奏书一脸悻悻的陛下面前，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啊。
“萧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萧君泽低喃两句，伸手将这些玩意扫到桌下，“以后，不要再拿这个给我看！”

第214章 你期待吗？
修法大会告于段落后，先前忙于大会的权贵世家们却没有干休，许多新建的组织在这次事件中结出深厚的友谊，有的解散前相互约定了什么时候来个小聚会，有的则就地变化成一个长期组织，比如有一百二十余户小型船坞参加的“东吴船乡”，有广州俚人组成的“越蔗行”，有云贵士族的“西茶马帮”，还有原本就势力庞大，影响广泛的谢氏粮行。
这些大小组织有效地促进了资源交流，他们或赊欠，或者现款，在建康城与周围大肆采购了一番，几乎搬空了城里货仓，当然，他们也不只是搬走。
这次大会，还带来了许多各地的特产，比如合浦的珍珠，广州的沉香，云南的蘑菇，还有福建的各种水产。
其中尤以海带十分盛行，这种易携带，方便食用，还带着盐粉的植物已经开始成为一种储备的粮食，尤其是在魏贵妃认证多能防止一些大脖子病后，简直成了明星产品。
但无论如何，到六月时，这次大会的余波才算完全过去。
而这时，魏贵妃的肚子已经有七个月大了。
……
皇宫之中，也是一番鸡飞狗跳。
六月的南京城，宛如一个大火炉，不分贫富地蒸煮着城中所有生灵。
如果说三月时只是吐得厉害，四个月和五个月时孩子便很消停了，肚子虽然有些大，但还能忍受，但到了后来的六七两个月，就开始纯折磨了。
先是腰，萧君泽以前站上一整天都没有问题，但如今，稍微走一会儿，便感觉腰酸背痛，看着溜溜圆的肚子便感觉头皮发麻。
后来是腿，不可避免地在后期有些浮肿，虽然因为他本就瘦，肿一点也不显胖，但还是会感觉不适。
但这些都是小事，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这孩子喜欢动！
在他的心里，本意是当背了个包，背上十个月，就把包丢出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这小鬼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的存在，动不动就踢他一脚。
那种感觉，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一想到这个小鬼从一颗种子变成小孩，还拿手在自己肚子里乱摸……
所以，萧君泽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脾气还是越发地有些不好了。
加上天气炎热，就让人更难受了。
花园老树之下，南朝的皇帝陛下委委屈屈地的穿着露出肩膀的半臂衫，看着还是粉白瓤的西瓜，无语望天。
真丝苏绣衣袍的只有半件，露出腰腹间一点圆润洁白的肚子。
“保暖啊，”谢澜在一边焦虑地手都找不到地方放了，“可别凉到了肚子……”
萧君泽冷笑一声：“鬼话，再加衣服，你这外孙就要中暑了。”
谢澜一时想要反驳，便见萧君泽伸手去拿桌上的勺子……
“不要——”
好在危急之时，魏知善一把端起了那一大碗水果冰粉，一边舀一边劝道：“陛下啊，你肚子才刚刚不疼了，就又要作了么？就听我，肚子的疼，热水瓶真的有效果。”
萧君泽看着那满满一大碗混合着山楂碎、葡萄干、红糖水的冰粉，冷淡道：“你闭嘴！”
“是你说吃了两口腹痛啊，还让我大热天被拉过来给你看诊，”魏知善又舀了一大勺，“你吃不了，臣妾才帮你解决的，再不吃就化了。而且万一吃太多，提前生了，有你麻烦。”
谢家舅舅则担忧地看着君泽肚子：“这，几月会生啊？”
“还有两个多月。”魏知善伸手摸了摸自己吃得滚圆的肚子，又伸手去摸君泽的肚子，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拍开，“摸一下嘛，又不会少块肉，再说我这炎炎夏季拿枕头塞肚子，有多苦你知不知道……”
萧君泽更烦躁了，先前有修法大会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可如今修法大会过去，他的事情一下少了许多，不得不把注意力全放在这里，压力自然便给了过来。
“我总觉得这不止一个……”谢家舅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闭嘴！”萧君泽终于恼了，“再说话就去交州砍木头！”
谢澜瞬间闭嘴，砍木头不可怕，看不到外孙就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青蚨匆忙过来，将手中一个带着羽毛的小纸卷放到君泽手中。
纸条上有暗文，萧君泽拿酒水涂了一下，蓝色的字迹便立刻显现。
他眉头微微挑起。
夏收之后，六月五日，北魏征集大军二十万，向襄阳开拔。
-
同一时间，收到消息的襄阳没有兵荒马乱，大军有条不紊地开拔，甚至还有心情做战前的动员。
“这次朝廷派了二十万人，大家怕不怕？”贺欢坐在营中，与诸手下闲聊。
“怕啊，毕竟咱们才三万多人。”有人大笑道，“分下来每人的战功都到不了十个！”
“就是，咱们的武器那么厉害，一枪过去，哪管他是人是马！”
“要我说，得抓那位带兵的中山王元英，抓了他，什么都有了。”
“你们这模样，都让我忘记去岁是怎么被魏军追着进山的了。”贺欢忍不住笑道。
“是啊，这一年不到，能有如今的成就，全靠将军提携！”
“别叫将军，我这还是校尉呢。”贺欢连连摆手。
“快了，打完这仗，怎么也会有个杂号将军吧，不然您怎么继续去找相好呢？”有人大笑道。
贺欢站起身。
“哎痛，将军饶命！”
……
崔曜与斛律明月正在商议战局。
“给各地说了么？”斛律明月问道。
“早说了，各地乡老又不是傻子，早就已经将粮藏好，随时派人观察，若有不对，便携老幼先避避风头，”崔曜看着地图，“可以选择坚壁清野，也可以、随时投奔北朝，不必反抗，一切以百姓性命为先。”
“这怕是不行，”斛律明月笑道，“大军过境，岂会有粮草财货留下，还会征发民夫，运粮食铠甲，所以，县城之中，还是以守为先，乡里则以避为要。”
崔曜点头：“主上早有先见之明，这些年，乡中不少青壮都在军中服过役，有他们的指挥，能免去许多的损失。”
“那消息向他们传达了么？”斛律明月又道。
“传达了，已经让传令兵去各地告知，这次是朝廷中奸臣高肇，联合高门，觊觎雍州繁华，想要收拢土地给各大士族，南阳归高氏，义阳归薛氏，襄阳归皇室等等，”崔曜低声一笑，“传令兵还带了一张‘掠地分土图’保证给乡里乡亲们都讲清楚。”
嗯，这也算说谎，因为按收到的的消息，他是真的已经这样划分利益了。
于是整个雍州上下，群情激愤，欲参军者不知凡几，很多县里都主动提供刚收的夏粮，只要求在来年青黄不接之前将粮补上就好，从而免了征发许多役夫运粮——毕竟一次送数万大军的粮草，肯定是要征不少人，但先赊欠，回头慢慢补，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还有一些大户，给了粮草，直说是捐助，不需要归还。
这样的场面，别说斛律明月没见过，就是崔曜读书多年，也是听都没听过，甚至说得再难听点，他都没有想过。
“这些都是以防万一，真正的战场，还是要御敌于外，”斛律明月指着方城之地，“只要大军守住此地，便无需忧虑，这里，此地早已经准备好炮台，就等一战了。”
方城是入南阳的要冲之地，守住这里，整个雍州都不需忧虑，但这里不是雁门潼关那等天险，只是一处小城，虽然因为商贸而发展状大，但也能被围困。
“你准备让谁驻守此地？”
“贺欢。”斛律明月淡定道，“他是主上看重的人，也是时候让咱们看看，他强在何处。”
……
整个雍州上下的人都知道，襄阳的军民得人心，但到底有多得人心，大家都没有具体概念。
毕竟这六年来，一州上下，政通人和，没有沉重税赋，收入上涨，道路通畅，物美价廉，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十分美满，开垦的土地，还有那新培育的稻种，虽然都在进行中，未全面铺开，却还是让百姓们无比期待。
至于北边那个朝廷，嗨，他们许多人都是从汉中、洛阳、司州逃过来的，朝廷是什么样子，他们还能不知道么？
襄阳城的大军开拔时，几乎是万人空巷。
襄阳的军营因为有足够的吃食和军饷，又军纪严明，与周围的百姓关系十二分好，加上有时还会出点社会活动，帮着疏通水道、救个困在场房的匠人之类的好事，口碑非常不错。
这次，他们要出征，怎么能不让这些已经熟悉的乡亲们担心呢？
送行的百姓将军营外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大人小孩争着涌上前去，遇到士卒，便把手中的鸡子、面饼往对面的汉子们手里硬塞，手里拿不下，就塞嘴里。
斛律明月不得不用声东击西之术，用小部队吸引注意，让大部队从水上乘船逃跑。
而贺欢和他的队伍，则作为先锋，快马前去方城。
他并不知道，这一次的战争，对整个历史，意味着什么。

第215章 求后悔药
六月，北魏起大军二十万，兵分五路，五万先头部队由大将元英带领，攻打雍州的东北方门户，方城。
而剩下的十五万大军，因为离洛阳较远，在各自郡县集结完毕后，正浩浩荡荡地向雍州奔来。
方城不大，中山王元英命令诸军伐木架炮，以巨石攻城。
这投石炮还是当初萧君泽亲手改进的，可发重炮，普通城墙毫无抵抗之力。
然而，这一次，很遗憾。
就在他们辛苦架起投石炮时，城墙上的贺欢举起单筒望远镜，轻啧了一声：“这都是多么过时的东西啊！”
说着，他一挥手。
身后的数十名军士立刻摩拳擦掌，架起铜胎铁芯的巨炮，先是虔诚地对着火炮叩拜三下，请炮神保佑不要哑火炸膛，然后才是填装火药，放入炮弹。
火炮的下方有螺旋形的千斤顶，配合炮身的望山可以精准地微调角度，在确定无误后，炮手们兴奋地点燃了火炮。
巨大的闷响惊天动地，一发齐投后，对面的数十架投石炮阵地冒起浓烟，大片惨叫响起，奔逃之后，只剩一片狼藉。
元英派出最骁勇的手下杨大眼出马，起云梯、撞角等攻城之械，昼夜不停，袭击城墙。
但，面对火炮这种守城利器，这些攻城器械简直如同萤火，往往还未靠近，便已经被轰毁在路上。
一连半月，除了在城外留下大量尸体外，毫无效果。
而这时，剩下十余万北魏大军渐渐靠近方城，主将元英决定用当初的孝文帝的办法，留下部分将士围攻方城，剩下的大军兵分两路，攻打南阳郡治宛城，以及新野。
在确定这个战略后，大军很快离开，只剩下杨大眼在内的两万余将士围攻方城。
贺欢看大军退去，只剩下“少量”的士卒围守，一时大喜，等天一黑，便带着手下与枪，带着两千余将士从城东倾巢而出，在黑夜里袭击杨大眼部。
夜黑风高，杨大眼虽然有所戒备，但却又一次遇到了先前在洛阳石窟外惊鸿一面的火枪部队。
黑夜掩护下，枪火四溅，贺欢没有把上次排队枪毙的战法用在夜袭里，而是让小队们掺杂在骑兵之中，安静地补枪。
他们的枪法不是很准，但没有关系，营中敌人密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补上。
不需要靠得太近，有人靠近时便策马拉远距离，再回头补上。
他们主要打的，就是北魏营中召集士卒的百夫长——非常好认，因为只有他们才空着铠甲，在烈火之下反着寒光。
这种效率其实不高，但对北魏将士来说，高的是同伴突然被爆头后带来的巨大心里压力。
北魏军卒全力攻城十余日，本就力竭，突然间遇到这样凶横的攻击，一时人心混乱，伤亡惨重。
作为一支典型的古代部队，很快就有人开始逃亡，而一旦有士卒开始逃亡，逃亡的心理就会像瘟疫一样飞快扩散，因为这个时候，他们的敌人从贺欢部队，变成了自家队友——不需要跑过敌人，只要跑得过同伴，就能活下来。
几乎所有的以少胜多的战役，都需要一只强军，杀穿敌人的军阵，一但军阵被杀穿，哪怕人数多上十倍二十倍，也会溃退，就是因为败兵会裹胁着其它人逃亡，战场上，恐惧是会传染的。
而溃退便无法再组织军阵防御，会被敌军追着砍杀，最后完全溃散。
于是，在不到半个时辰后，围困方城的部队便开始四散逃亡，不少人迷失山岭，再也走不出来，也有人跪地投降，剩下一小部分追向南阳的大军方向。
这一场大胜，襄阳部众们赢得酣畅淋漓。
如果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打嗨后枪手们经常忘记拔出用来填药的插条，带在马上的十条插条一仗下来丢了七八条甚至全丢的都有，被贺欢骂得狗血淋头。
修整一番后，贺欢清点弹药，发现用的不多，有的人甚至没打出三十发。
“不怪我们，”有枪手抚摸着爱枪，抱怨道，“那些枪兵太快了，一枪一个，比我们换弹药还快，还特别能跑，我们根本来不及换！”
“对啊，后来我们都直接拔刀追砍了！”
贺欢无奈，他又召集手下，让众人好好休整，明日便去追赶那去南阳的大军。
“可是校尉，咱们的任务是守备方城……”有人弱弱地反对。
“方城不是守完了么？”贺欢微微一笑，“咱们去周围扫清敌人，放心，不会跑出方城辖地之外……”
那大部队，应该没有走那么远。
……
次日，天还未亮，贺欢便召集军卒，飞奔向南而去。
与此同时，围攻新野的大军，遇到了斛律明月的手下，那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银甲小将，身后只有千余骑，其余五千皆为步卒，在阵前笑问来者何人。
带兵的大将元英笑道：“何方小儿，还不快快投降。”
那俊美的带点邪气的小将只是微微一笑，向后轻轻招手：“杀。”
于是，杨大眼第一次见识了那样凶狠强大的军阵，当对方带着千余人，生生杀穿自家战阵，斩断军旗，甚至快杀到自己车驾前时，他忍不住怒道：“你这逆臣，敢不敢留下姓名？”
对方拿着弓箭，一箭射出，这才悠然道：“记住了，吾名尔朱荣。”
……
元英带着十万北魏大军离开方城扑向宛城，还未走出二十里，就听身后有将领传信，说是方城外大军被破，粮道被截。
一时间，元英心中不雅之语翻腾，立刻回军，准备收拢残部，稳固粮道，再考虑是留下一部分人继续围攻方城，还是打下方城，再去宛城。
但是，这些想法在遭遇到贺欢伏击后，全数抛之脑后。
他有一个问题，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些士卒那么能打，居然可以在夜袭数万大军后，再度组织起来，又埋伏他这十万大军！
他们怎么敢的啊？
贺欢大军甚至不能说埋伏，他将手中枪队分为三组，用弓弩、枪械混编，用一种诡异的频率，在方城外山岭要道上，居以高处，放滚石、弓箭、子弹袭击下方的北魏部队。
然后便引军飞退。
元英岂会容他走脱，立刻派全军追击。
然后，他们便走到一处要道上，被埋伏其下的火药炸得血肉横飞。
那火药并不多，但造成巨大的混乱，尤其是，这混乱之地是是元英所在的中军。
一时间，军心大乱。
贺欢早已埋伏好的骑兵这才从高处奔踏而至，冲中其中，大开杀戮。
……
斛律明月坐镇南阳郡治宛城。
一天的看三次通报，都没看到有大军靠近宛城的消息。
收到的只是一封又一封的捷报。
……
北魏攻雍州之战只维持了一个月不到。
他们几乎成为了襄阳大军刷功绩的战场。
贺欢三次偷袭元英，尔朱荣大军用围杀猎物的方式将杨大眼的军队切分收割，斛律明月也到底没忍住，出兵在方城外与元英残部大战。
其中，有贺拔岳、宇文部等，都立下了不小功绩，几乎每个人手下都战功赫赫。
加上粮草被袭，元英等人不得不退回洛阳。
此役，二十万北魏大军回去的仅有五万余人，皇帝元恪大怒，不少人提议将元英、杨大眼处以极刑。
但元恪到底是没杀他们，只是剥夺爵位，流放辽东了事。
可这样几乎毫无保留的大败，让这位新君颜面扫地，他本就对政事毫无兴趣，如今这当头一棒，打得他几乎自闭，事后，他在佛前抄了三天经书，说是为战死的将士超度，随后，便将朝政全数交给了高肇，闭关修行了。
战胜的消息传到雍州时，全州上下几乎不敢相信。
他们不是担心自己胜不了，而是不敢相信这次居然那么容易。
那可是二十万大军啊！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但没关系，襄阳已经开始论功行赏，同时宣布减免半年农税，以庆大胜。
崔曜还保证，以后再有这样的大胜，也免农税。
一时间，全州上下都疯狂了。
……
消息传到萧君泽手中时，他忍不住咋舌。
“尔朱荣、贺拔岳，这些可是乱世将领中顶尖人物啊，”萧君泽都忍不住想，“我这襄阳一个小庙，供的起这几个大佛么？”
“什么大佛？”魏知善正嗑着西瓜子，抬头问。
“没什么，只是看到一些很不错的人物。”萧君泽说完，伸手想写回信，但因为桌案比较低，他几乎一伸手，就压到了肚皮。
肚皮里的小鬼似乎感觉到了，伸腿就是一踢，掀起肚子上一个小小的幅度，像是踩了一个小脚印。
溜圆的肚皮有些凉，他有些心惊地拉开衣服，看了一眼肚子，有些慌张地道：“贵妃啊，我这是真的快生了么？”
魏知善怔了怔，忍不住笑道：“还有半月呢，我说陛下啊，你不会是现在，才开始害怕吧？”
萧君泽咬了咬唇，恨恨道：“怕了又怎么样，这么大啊，他是要怎么出来！”
以前还小，他可以当不存在，后来大了点，他也能忍。
可如今，他感觉走一步，肚子里的东西就像是要滚出来一样，这玩意会动啊！他真的会动啊！
哪怕他告诉自己，海棠受生孩子比上床还容易，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了。
尤其是昨天，魏知善给他补了功课，让他知道生产是怎么一回事，什么侧切，什么是阵痛，该怎么发力这些没用的知识后，他好慌啊！
草了，他现在是真的不想生了怎么办？！

第216章 你有本事就别来
七月，盛夏。
萧君泽有些焦躁地拍了拍桌子。
魏知善面色如常，按着陛下手腕，陛下手腕纤细柔韧，摸着就让人想多摸几把。
青蚨和谢澜更是焦虑，在一边瞪大了眼睛，前者急道：“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魏知善收回手，道：“没事，真没事，而且陛下不是害怕嘛，这晚几天，让他心中多准备几日不是更好？”
这下，身后的哼哈二将还没开口，萧君泽已经抬眸看她：“行之啊，你是不是太久没遇到过医闹，想回味一番？”
魏知善立刻坐直了身子，恭敬开口：“陛下言重了，这怀胎之事，偶尔晚个几日临盆也是常事，这小孩儿不出来，咱们也不能强行把他打出来不是？不如再忍忍，过几日肯定会生的。”
萧君泽暴躁地想打人：“行了，你们都出去。”
几人依言退下。
萧君泽则走到后花园，才走数十米，便忍不住坐下休息。
气死，先前魏知善给他估计会是这几日孩子出生，他也做足了心理准备，结果都过了她预计的日子快十五天了，肚子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从一开始的烦恼担心产痛，变成了这破孩子怎么还不滚出来。
这肚子不但沉重影响他生活，而且开始担心这孩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那魏知善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开始给他讲什么孩子闷死在肚里，孩子生不出来母子同归于尽之类的恐怖故事，把青蚨和谢川淼吓得都瘦了十斤。
以前讨厌肚子里的小孩时不时动一下，如今这小孩要是三五个时辰不动，他反而害怕恐慌起来。
“这小兔崽子，就是来搞我心态是吧？！”萧君泽生气地拍了肚皮一下，“你等着，等你出来，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过了一会，青蚨来报，说是萧衍要见他。
“不见啊，”萧君泽烦躁道，“我这样子怎么见他，让他回去。”
“萧尚书已经一个月没见到您，担心您、您被我们挟制，一定要见你……”青蚨无奈道，“要不然，你隔着屏风见他一见。”
前些日子，萧君泽见萧衍，都是跪坐在地，用长袍掩盖住肚子，只要不起身，也看不出什么异象。
但最近这一个月，他的肚皮已经不是坐下就能挡住的了，所以便暂时推托，平时都已经手书传信。
可萧衍是什么人，这一个月没见到皇帝，他岂能不生疑心，在多次试探后，立刻发现皇帝生病了，以他的脾气，当然要确定皇帝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见，”萧君泽果断道，“你告诉他，这几日我染了风寒，不想传给他，再闹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才不要去见萧衍呢，如今正是他快出成果的时间，见这些高风险因素，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什么诡异剧情，万一来个什么推搡后倒地难产的剧情，他找谁哭去。
上次从气球上掉下来后，他就决定远离这些危险因素。
青蚨点头称是。
萧君泽思考了一下，又道：“他不是个听话忠心的，你干脆把他关在偏院一日，再放出去。另外，让舅舅以贵妃临产为由，加强戒备，宫中不许随意出入，一切事情，等瓜熟蒂落后再说。”
“是。”青蚨神色平静。
这哪里还用陛下说明啊，这些日子，整个皇宫被他弄得和铁桶一样，但大家都觉得如今是皇帝子嗣将出，小心一些也不为过。
萧君泽无奈地在荷花池边坐下，树荫之下，清风习习，荷花上有蜻蜓挺立，看起来颇有意趣。
他顺手翻看着襄阳传来的消息，襄阳那边已经论功行赏，贺欢、尔朱荣两人已经提拔为游击将军，皆为军主，下辖六千士卒，分别镇守随州、南阳两地。
崔曜和斛律明月倒是没法再升，毕竟他们再升也就管那一亩三分地，倒是治下不断有人进言，希望刺史大人早点黄袍加身，起兵自立。
但在大胜之后，崔曜还是按萧君泽的意思，带着厚礼亲自前去朝中，向朝廷表明毫无自立之意，但当年襄阳刺史的位置是先帝给的，主上不忍离去，还是希望陛下看在先帝份上，饶了君刺史的抗旨之行，以和为贵。
元恪沉默以对，许久之后，才问崔曜要不要留在京中，当以相位待之。
崔曜先是感谢了陛下看重，又低声表示这襄阳之地，暂时离不开他，但他受朝廷大恩，要是朝廷实在有需要，他还是会留下的。
说完这些，他还低声表示，当年主上曾经说过，只要故人还在，便不会对北朝擅起刀兵。
元恪当然不会相信这种场面话，但他也明白，这次大败给他的威望打击十分巨大，但一想到这些事都是君泽在背后指挥，于是也不再纠结，顺驴下坡，给崔曜加官为雍州别驾后，此事便算是告于段落了——毕竟雍州除了遇到尔朱荣的杨大眼一队，其它的士卒，雍州军也没有赶尽杀绝，事后归还了俘虏，也没有追击退过司州的元英部。
要是真惹怒了雍州，一个大军冲洛阳而来，朝廷可就真的颜面扫地了。
然后，元恪将此事冷处理，下令朝廷再不许提雍州之事，此事便算过去了。
而同时，宗王元怿还带回了南朝国书，说是愿意与北朝继续结兄弟之好，一切如常，元恪也别无选择，继续了这份盟约。
没办法，若是南朝是其它人，元恪或许还会想着继承先帝遗志，一统南北，但对面的那个人物，实在是诡计多端，南朝和襄阳在他治下，都是蒸蒸日上，国力日丰，他实在没有敌对的勇气，既然如此，那和平相处，就不是什么大事。
……
看完这些消息，萧君泽也有些满意，这样的话，南朝和北朝市场都能支持襄阳继续发展，南北都没有大战，和平年代也会迅速催生大量的剩余人口，帮助他的工业继续提供养料。
只需要十几年，襄阳就会拥有一统天下的实力，南国和北国自然也不是傻的，他们也会学习，也会模仿，生出更大的市场。
是在按他的计划走！
萧君泽欣然起身，准备去给崔曜回信，但才走几步，腹中突然一痛，让他不由自主地腿一软，扑倒在地。
好在他反应迅速，及时用手支住，没有让球撞在地上，但冲力撞上手腕，还是让他痛得呼出声来。
青蚨在外边听到这声响，吓得神魂皆冒，立刻冲了过来：“陛下摔倒了，魏知善你快过来啊！”
魏贵妃肚子上还绑着枕头，闻言大惊：“你怎么看得，怎么能让他摔倒呢？”
萧君泽按着手腕：“好痛啊……”
“这是不是快生了？”谢家舅舅六神无主。
魏贵妃伸长了脖子，在地上什么都没看到，看了看陛下长袍下边，这才按住他的手腕，轻咳道：“陛下只是手腕撞到地上了，并没有要生的样子。”
谢川淼惊呆了：“这，摔成这样了，都没有要生？”
魏知善也一脸无奈：“是啊！”
萧君泽气极：“那我不是白摔这一下了么，这小崽怎么这么不懂事，早知道我就让他撞地上了！”
这畜生肯定也是一个不省生的，信不信我你了！
魏知善小声道：“麝香有宫缩之效，或许会有点用处，不知陛下您要不要用……”
“用！宫里都给我点上！”萧君泽的脸色几乎狰狞。
……
孩子大了，只能侧着睡，萧君泽一如既往地没睡好。
麝香的熏香还在燃烧，但那肚里的孩子只是踢一下翻个身，仿佛认准了自己的地方，就是不想出来。
萧君泽恨恨地在肚子上拍了一巴掌：“滚出来啊，你给我滚出来啊！”
小孩于是连踢了他两脚！
萧君泽气得额头青筋都出来了：“你这臭狗子，你等着，我回头备上十根荆条，让你知道什么叫黄荆条条出好人！”
小孩子依然不闻不问。
萧君泽气得磨牙。
这日子他是一天都不想过了！
在这煎熬之中，又等了五日，肚皮的小孩子还是没有动静，萧君泽几乎佛了，怀疑自己肚子里是不是哪吒转世，这不会在待上三年吧？
这时，青蚨又来通报，说萧衍求见。
萧君泽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他总不能一直不见朝臣，罢了，就说最近胃胀气，所以有些不雅，想治好了再上朝。
于是让青蚨带萧衍进来。
萧衍步履焦急地进来，看到陛下，不由大惊。
陛下的肚子，怎么如十月怀胎的妇人……
萧君泽无奈道：“胃胀有异，贵妃给我治了一月有余，都无甚效果，这模样让我不敢见人。”
萧衍忍不住大松了一口气：“大丈夫何须因貌而忧，陛下竟为这点小事，吓得朝中人心……”
他话没说完，就看陛下脸色一变：“好了，你见到了，就快回去吧。”
萧衍当然不愿，他好不容易才看到陛下：“你已经半月未理朝政，臣有事禀报……”
“就是天塌下来，你也给我明日再说！”萧君泽咬牙道，“出去！”
“陛下，你的脸色……陛下，你流血了……”
萧君泽咬牙道：“你现在出去，还能活着。”
萧衍一惊：“是谁人敢挟持于您么？”
青蚨已经飞快走了过来：“来人，封锁宫门，把萧尚书关起来！”
萧君泽忍不住坐了下来，肚中剧痛让他额头布满汗水。
这混账东西，可真会挑时间！
等着吧，等你出来了，我绝对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父子纲常！
什么是以大欺小！
你有本事就别出来！

第217章 受不了了
萧君泽躺在榻上时，是真是无比惊惶。
魏知善走过来时，眼光闪闪发亮，她在一边肥皂细细洗擦着器具，对着自家陛下微笑道：“不必惊慌，深呼吸，这孩子，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我先清洗一下器具。”
说着，便将自家的小刀、剪刀、软钳，挨个泡进了刚刚倒出来的酒精里。
利刃寒光闪闪，萧君泽更慌了，忍不住向后缩了缩。
魏知善继续安慰道：“别怕别怕，这些东西不一定用的上，但陛下你骨盆窄小，说不得便要吃一点苦头，但经我这些年的接生功底，你的胎位是正的，不用担心……先让我看看，你开了几指……”
萧君泽头皮发麻，死死按住盖在身上的薄被：“等一会，等一会，你让我做做心理准备。”
魏知善也不急，反正妇人从开始疼痛到生产，没有三五个时辰是下不来了，这个时候，需要让对方心情放松，才能节约体力。
“你也不用心慌，气沉丹田，将力道集中到腹部，用力往外挤压……”魏知善一边劝他，一边拿出放凉的开水和香胰，开始一点点细心地清洗手指，“我敢保证，你就算广收天下之大夫，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来接生了……”
萧君泽哪能不慌，但还是按魏知善的说法，集中精力，腹部肌肉用力，想将肚子里的小鬼生出去。
魏知善在一边劝道：“不要心急，现在才刚刚阵痛，产道没有那么快打开，这个时候，你想生，它也是生不出来的……”
萧君泽沉默了一下，眼睛看着她，迟疑道：“你确定？”
魏知善眼神一凛：“当然，除非你神仙，否则不可能一下子就生出来！”
萧君泽满头大汗，眼神有些慌张：“可是，可我怎么感觉，好像已经生出来了？”
魏知善：“？？？”
萧君泽勉强直起身，右手像提裤腰带一样，向上一拉，一个带着脐带，身上裹着羊水的皱巴皮小孩，就被他生生拖到的手边。
那一瞬间，魏知善发出了尖锐的暴鸣！
青蚨和谢澜在门外，吓得神魂俱散，都冲了进来，舅舅更是慌忙得让门槛一拌，摔在地上起不了起，咬着牙挣扎着往前爬。
萧君泽神情也有些恍惚，倒是魏知善尖叫过后，急忙冲过来，一把接过小孩，麻利无比地一刀剪断脐带，打了一个结在肚脐上，然后便照着小孩屁股啪啪地打了两巴掌。
小孩张开口，瞬间哇哇大叫出声。
魏知善眉头汗水都下来了，手有些抖，把孩子举高了，左看看，右看看，整个眼睛里满满的不可置信。
然后，她仿佛被注了鸡血，抱起孩子，拿毛巾沾了热水，在哭声进而将小孩的胎脂麻利地擦干净，拿准备好的襁褓一裹，抱到怀里。
青蚨则走到君泽身边：“陛下，您怎么样……”
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魏知善一把掀开：“滚出去，事情还没完呢，别在这里添乱！”
说完，把孩子往他怀里一递。
青蚨本能接住这个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的小东西，整个人都僵住了，慌得手臂开始打战，目光左右摇晃，看到勉强爬起来的谢川淼，立刻跑上前去，将手里的小孩递了过去。
谢川淼没想到这大总管如此懂事，立刻接过小孩，抱在怀里，这次，他过门槛时十二万分小心。
魏知善深吸了一口气：“您现在感觉如何？”
萧君泽神情有些恍惚：“没，没怎么样，虽然知道会是这样，但这也太，太不真实了。”
海棠受的生孩子容易，但这好像也太容易，这生下来了，他不但没觉得心安，反而觉得更慌了。刚刚生孩子时，他不但没觉得痛，反而，反而……这也太操蛋了，他精神上有点接受不了。
好在，虽然这讨厌的小家伙在肚子里折腾了他十个月，该出来时，这海棠体质还真没搞什么事情。
那生孩子速度之快，甚至赶过来的魏知善还没来得及洗完手。
“这不合理啊！”魏知善都快疯掉了。
“别疯，”萧君泽微微咬唇，狼狈道，“好像还有一个……”
……
终于，尘埃落定后，两个小孩都摆在了他身边。
萧君泽坐起身，有些胆怯地伸手摸了摸一个小娃的脸蛋。
他，他真的有孩子了？
魏知善枯坐一旁，整个人神情恍惚。
青蚨和谢澜都热情地伸手，不时摸一把小孩的卷曲的手指，把自家手指塞那小手心里，让他来抓。
“男孩还是女孩？”萧君泽终于回过神来。
“两个都是公子。”青蚨立刻欣喜道。
“怎么会！”萧君泽大惊，“怎么会全是儿子，女儿呢？”
对面两人神情疑惑：“这，国朝得两位皇子，是大喜事啊，为何要有女儿？”
“怎么会一个女儿都没有！”萧君泽怒道，“那我不是白受了双份的罪么？”
他还想给女儿穿好看的衣服，随心打扮呢，他小时候就喜欢娃娃，只是一直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结果现在自己生了，居然都没有女儿？？这合理吗？公道么？
魏知善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提议道：“要不然，你塞回去，再生一次？”
青蚨大怒：“这是什么话！”
魏知善完全不惧，反而热情道：“陛下，你真想要女儿话，可以再生一个嘛，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萧君泽冷漠道：“那我要还是生的儿子呢？”
魏知善果断道：“那就继续生，生五个六个，七个八个，直到生出女儿为止！”
萧君泽忍无可忍，拿着身边香炉就砸了过去。
……
休息一会后，萧君泽让人把萧衍带过来。
这位英明神武的尚书令神情郁结中带着忐忑，进屋时，看到萧君泽身边的两个小娃，神情明显一震。
“陛下。”萧衍先是拜见，欲言又止，随后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他知晓了这个秘密，能不能活，还是个问题。
萧君泽随意道：“让堂兄受惊了，但你不必担心，如今事毕，便就此打住，一切如常。”
“是啊，一切如常，”萧衍苦笑一声，“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萧君泽轻笑道：“我以为你会很惊讶？”
“先前确实惊讶，”萧衍轻叹道，“但却也解了为臣心中多年疑惑，为何以您的风姿天赋，会为太子殿下不喜，又深居于宫中，竟是此由，如此拖累，还能翻云覆雨，实在让微臣佩服。”
双性之人，并不是没有，许多杂书县志中，都有记载，但大多记载的是“发现这种怪物，村民聚集宅院，要求将其处死”，但如今陛下已经生下子嗣，这就不再是他是软肋。
“堂兄倒是敞亮，”萧君泽微笑道，“倒是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了。”
就算他去朝廷里宣扬皇帝的秘密，也没有用，朝臣只会认为他在诽谤——毕竟你不能让皇帝当众脱下裤子来证明。
萧衍看了一眼两位沉睡的婴儿，问道：“不知哪位是太子殿下？”
萧君泽无语道：“什么太子殿下，等他们长大些再说吧。”
萧衍一想也是，便不再纠结，请陛下保重龙体后，果断告退。
走出殿门时，他才感觉背后衣衫已经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脑中浮现的，却是那帝王一身白衫，发丝微卷，贴在耳边，看着婴儿时，眉眼那温柔与风情，在抬眸时不曾消退，美得人心神荡漾。
心中微微遗憾，但下一瞬，他又打起了精神，朝廷既然没有了子嗣之疑，那许多麻烦，自然也能解决了。
但他还是佩服陛下的魄力，为了解决皇嗣，居然亲自孕子，更是一个时辰不到，便生下两位皇子，这简直是神仙中人，不愧是我效忠的帝王！
……
房中，魏知善也遇到她的第二个难题。
“虽然很少，但，这你这也要挤出来啊。”魏知善苦口婆心地劝道，“不然会胀的。”
“挤个鬼啊！”萧君泽咬牙切齿，“让我生已经是极限了，我就是胀死，从水盆里跳下去，也不可能喂给他们！”
魏知善忍不住嘲讽道：“想什么呢？就你这点奶水，也就能喂大两个耗子，他们自然有奶娘，不用麻烦你的尊乳！”
“就是啊！”青蚨也在一边劝道，“你孩子都生了，何必在意这点小事呢？”
萧君泽气得拍床：“行了，我才生了孩子，不需要休息么，都给我出去！”
“好了陛下，您这中气足的，都能起来打人，”魏知善笑道，“我们出去，您记得自己挤啊！”
萧君泽气死。
等他们出去了，才拿起小碗，处理了胸前的涨痛，然后看了两眼碗底，没忍住抿了一点。
又腥又淡，破书里说浓浓的鲜甜，果然是骗人的。
萧君泽终于心情好了一点。
折腾了两三个时辰，一身是汗，他觉得得去洗洗了，于是唤来青蚨，让他准备热水。
但是……
“什么，一个月不能洗头洗澡？”萧君泽大怒，直接爬了起来，“就算落下病也是我自找的，谁敢让我坐月子，别怪我心狠手辣！”

第218章 后续计划
刚刚出生的小孩儿丑丑的，像个皱巴巴的红皮猴子，萧君泽实在看不出哪里可爱了。
尤其是这小孩还特别吵，几乎除了睡就是哭，让人烦躁，但他的属下们显然不这样认为，孩子被交给了魏贵妃养着，萧君泽在第二日也照常上朝。
萧衍下巴都惊掉了，他家妻妾哪个生了孩子不是元气大伤，见不得风，得细心将养着，陛下倒好，那么快生了两位皇子不说，居然还能走路如常？他真的是神仙么？
当然，这些都是小事，当魏贵妃诞下双子的消息传来，整个朝廷都陷入了狂喜之中。
大家终于安心了，陛下终于有皇嗣了，天下太平了。
要知道皇帝陛下年少继位，如今已经四年了，后宫空虚，独宠那个大他十四岁的魏贵妃，朝中诸臣早有不满——毕竟自东晋以来，皇帝的在位时间实在太少了，比如南齐开国二十四年，如今已经八位皇帝，先前萧鸾篡位时，把陛下的兄弟叔伯都已经杀光了，如果没有太子，他们烧香都找不到门路。
现在好了，皇子有了，太子就会有，太子有了，将来的伴读、后妃总该有吧，后妃有了，门路就好找了，大家有了正统之名，哪怕陛下有个万一，他们也有拜的位置啊！
于是，魏贵妃位置越发炙手可热，许多原本反对的朝臣已经上书，请求立魏氏为皇后，立嫡长为太子。
魏贵妃对此当然是拒绝的。
“你让我总领后宫，看在事情都让青蚨管了的份上，我就忍了，”魏知善长叹道，“如今你还要我当皇后，那还怎么出宫行医，要不然，你再找一位美人？”
萧君泽在一边扯着婴儿柔软的脸，疑惑地抬头：“你说什么？”
魏知善一时无语。
萧君泽于是埋头，又伸出手，这过了几天，这小娃的脸居然不红了，白得和豆腐一样，脸也软软的，好弹，手感超级棒啊！
还有这个手，把手指伸进去他们会抓啊，还抓得挺紧，可爱捏。
这个小脚肉好厚啊，都有圈圈了，抓他们脚心脚指头会动，但是腿不会动啊！
然后，两个小孩一起放声大哭。
“哭，哭有什么用！”萧君泽轮流捏了两个娃娃的脸，“都是我生的，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抱起一个，举到面前，晃了两下：“来，叫一声爹爹，我就放你下去！”
小孩嚎得更大声了。
魏知善大怒：“毛手毛脚干什么呢，人家睡得好好的，滚出去！”
青蚨和谢川淼也一个一个抱起孩子跑开：“陛下，这孩子还小，您等他能爬了再玩也不迟啊！”
萧君泽顿时不喜：“你们一个个的，我不是你们皇帝陛下了吗，怎么如此无视我？”
“陛下你别闹了！”魏知善无语道，“你不坐月子，我们依你了，你要上朝，我们也没反对，孩子还小，脑浆没凝固呢，万一让你摇散了你找谁哭去。”
萧君泽看自己已经成为了公敌，撇撇嘴，算了，不和他们一般见识。
这时，青蚨走了过来，将小孩放到摇篮里，神情有些凝重：“陛下，有一件事，老奴，有些担心。”
萧君泽挑眉道：“有什么事，是连你都不敢说的？”
青蚨斟酌了一下，还是小声道：“这次，是双子，又同是男儿，于皇家之中，有些不吉……”
也不能说不吉，主要是在帝王嫡长中，很是不吉，双子在皇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皇位只有一个，双子一同长大，容貌性情酷似，一者很容易假扮另外一位，就算两个兄友弟恭地长大，也很难保证当上皇帝的一位会不会防患于未然，把另外一位处理掉。
所以，一般双子在出生后，就会处理掉一个，或者远远送走，或者直接病死。
萧君泽淡定道：“不用管这些，等两个小家伙长大了，还有没有南齐都说不准呢。”
回想一下，他上辈子也有位哥哥，这也让他穿越后多了一点安慰，不然父母一下变成失独老人，那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
……
不过，青蚨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们突然发现，这双生子睁开眼睛后，其中一个，居然是蓝眼睛。而且他们虽然都长得很好看，但并不是完全像。
“啊，这……”青蚨的目光落到魏贵妃身上，欲言又止。
魏贵妃是黑眼睛，皇帝是黑眼睛，生个蓝眼睛的皇子，这怕是魏贵妃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啊！
“要不然，另外找个孩子，说这孩子是收养的？”魏知善一时无奈地问。
“怎么可能！”萧君泽不悦道，“我的儿子，就是我的，怎么可能让他没有父亲？”
“那如何是好？”青蚨提醒道，“若是处理不好，皇子和贵妃都会有些非议。”
就算无视非议，孩子长大了，也会焦虑自己的来历。
萧君泽思考数息，道：“孩子还小，先按下此事，等长大些，便把他们俩送到襄阳去。”
“什么？？？”在场众人同时大惊。
萧君泽倒很冷静：“自东汉起，便有将皇子送到民间寄养的事情，而且在建康城长大，学不到太多的东西，多看看世间不同，也是好事。”
青蚨顿时摇摇欲坠：“这、这怎么可以，这不是让你们血肉分离么？”
“怎么分离了，”萧君泽微微挑眉，“我肯定也是要找机会去那里的。你以为我召开的修法大会，是为了什么？”
只要他把权力下放地得够多，就算自己不在朝廷中枢，也不影响自己的计划。
青蚨小声道：“那，那你到时候，是要把小太子们，送给那个贺欢带着么？”
“怎么可能！”萧君泽果断否认，“那小子素来奸诈狡猾，给他我能剩下几个孩儿？就不能是我亲自来带吗？”
对面三人纷纷摇头：“不可能！”
萧君泽一时无语：“行了，这重任是给崔曜还是给明月，都是将来的事，现在，你们得先把他们养大！”
他倒不担心孩子养不大，要知道，在那讨厌的原著剧情里，因为他和不同的攻生了好多的孩子，攻们会相互下黑手，孩子们都是身体健康到逆天，被绑架、雨中骑马飞奔、滚下山坡悬崖、被掐着脖子当人质，吃了毒果子、发烧三天三夜……无论多奄奄一息，只要回到主受身边，被他“在床边不眠不休照顾三天三夜”，那就满血复活。
咦，从这个角度看，海棠受其实也是在开后宫啊，宫妇们还用孩子勾心斗角……
所以，没点本事，开什么后宫啊，不是给孩子们找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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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有了子嗣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后，北朝和襄阳都送来了贺礼，北南两朝重立了盟约，没有战乱的天下，难得进入了修生养息。
当然，当皇帝，免不了各种小事，维持利益平衡，好在萧君泽早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他的手下都十分给力，知道维持自家小势力中的平衡，萧君泽需要维持的，是崔曜和明月，萧衍和谢澜这些属下间的平衡。
虽然他们看着是一团和气，但萧君泽相信，一但自己有个什么不测，他们肯定会打出狗脑子。
最炎热的天气渐渐过去，十月时，交广之地传来新消息，俚人占据了朱崖州，向朝廷献土，萧君泽当然没有反对，顺势建立了“琼州”，任命那里的俚人领袖为刺史，编户齐民。
这是一个相当高的待遇了，毕竟以琼州不大，俚人能占住的地方如今也不过一县之地，按理，应该成为隶属广州治下郡县。
但给了海岛“州”的编制，那便是承认了俚人等蛮族在朝廷中席位，让他们有了挤入权力上层的机会，这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朱崖只有一些巨木可售，”萧衍对此十分不解，“其地多是生俚，不通文字伦理，官府驻守其上，还需要派士卒驻扎，耗费糜多，所得却少，何必如此？”
朝廷治理是有成本的，比如南中、云州，都是任用当地大户，有个名头就可。并不真的参与治理。
“为了开发南边啊，”萧君泽悠悠道，“交州以南，有大岛小岛以万计，开垦土地十分艰难，但若建立灯塔，维护航线，便能将南边的椰子、西米、香料等物送来，那里的潜力，大有可挖。”
萧衍听了那边有片沃土种稻可以两年九熟后，但果断支持。
萧君泽看他恭敬离开，只是笑笑。
他命人去西非找罗盘的草的同时，还让人寻找棕榈油树——这可是比花生牛逼二十倍的油料作物，将来开发那边种上棕榈，在没有化肥的时代，才能真正的“油料自由”，印马两国就靠那么点地，种出了世界三分之一的食用油。
有了廉价油，才能大规模降低主粮的消耗，才能有足够的榨油废料饲养的牲口，才能造出肥皂，解决婴儿那极高的死亡率，爆发出更多人口。
很多人以为大航海掠夺最重要的是白银，其实不完全是——大航海真正带来的，是比粮食还多的鳕鱼干、廉价蔗糖、油料、适合欧洲贫瘠之地的土豆，欧洲人大规模的移民潮，在当地种植园，才供养了那么多的人口。
才能带来人口的暴涨，有了多余的人口，才能供养出工业文明的巨兽。
只靠国内自家的土地，只能混个温饱，唯有走出去，才能看到新世界的曙光。
在这之前，他需要这天下，至少有十年的安稳。
所以，这种情况下，若有人不知好歹，就别怪他心狠了。

第219章 鸿雁传书
养孩子的麻烦事总是很多。
“孩子叫什么名字？”这可把萧君泽给问到了。
在起名这事上，他还真没什么天赋，如果按族谱，皇子的取名这一辈是按丝旁来起，比如萧衍在称帝后，他的儿子就叫萧统、萧纲，萧绎这类。
但萧君泽还真没兴趣用这些字，毕竟这些个大孝子都是坐视老爹饿死台城的人物，用这一辈的族谱，总归是有点不得劲。
“叫萧欢好了。”萧君泽果断道，“我的名字里取一个字，他爹的名字里起一个字，这不就好了？”
“怎么能如此草率！”青蚨苦劝道，“这里有钦天监起的那么多名字，您看一眼啊！”
萧君泽不由道：“我看了，觉得都不满意。”
都是什么承纲统纪，邦乃其昌之类的，他先随便选了一个，先是选到了萧邦，后是选到了萧炎，都是不兴起的名字。
“就算叫萧欢，那这也有两个孩子啊，另外那个孩儿是要起名贺泽么？”谢家舅舅终于忍不了了，出言嘲讽。
萧君泽其实就是没想好怎么起名，他弱弱道：“不是说贱名好养活么，大名先不提，起两个乳名先用着，我得好好想想。”
这还差不多，于是谢澜问道：“那乳名叫什么？”
“嗯，不如，”萧君泽迟疑了一下，“一个叫萧狗狗，一个叫萧猪猪？”
谢澜再也掩饰不住嫌弃这名字太过粗鄙的心情：“你这也太不走心了。”
“你行你来！”
“依臣浅见，怎么也该叫个去疾、却病、佛奴……”
“也没多好听啊……”
“那陛下您倒是想啊！”
“我想不出来……”
-
新年，襄阳。
烟花灿烂。
除夕不是贺欢当职，所以，他有沐休假，于是从一早便开始忙活。
收拾宅院，打理衣物，还把切好的羊肉加入炸好的鲫鱼同煮，屋里备好炭火，小锅上还有他花了不少钱买来的一把小青菜。
简单的方桌上，一个羊肉汤，一个腊肉，一个萝卜，再配上煮好的白米饭。
这在襄阳，是顶顶丰盛的年夜饭了。
菜摆在桌上，贺欢坐在桌边，凝视着刺史府上阁楼里空无的灯火，带着一点期待与忐忑，垂下眼帘，静静等待，直到汤冷脂凝，长夜寂静。
好吧，阿萧并没有出现。
他倒也没有失望，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生活，总要有一点期待啊。
他关上房门，披上皮袄，有点遗憾，阿萧那天走的太快，没来及再多说两句。
离阿萧离开，已经一年时光了。
也不知他如今是胖了还是瘦了，身边是否还是美人环绕。
他拿起一只竹笛，幽幽吹响。
他想等阿萧回来时，能与他合鸣。
这是阿萧喜欢的曲子……
然而，才吹那么一小段，墙外便立刻传来种种漫骂，声称贺欢不当人子，大过年的，都不让他们好过。
贺欢有些苦恼地放下竹笛，他在思考着要不要换一个乐器，这种低劣的竹笛，怎么能吹出好听的声音呢，又怎么能让阿萧夸奖呢？
放下笛子，他干脆的裹起袄衣，走到了襄阳城的街道上。
此时三更已过，日子当是大年初一，可街头依然有几盏小灯，贩卖汤饼、糖人的小贩还余留几个，尚未离去。
“这新春之日，怎么不回家陪着妻儿呢？”贺欢走到路灯下，轻声问道。
“这年节正是赚钱时候，妻儿在那，天天都能看，这年节多赚些钱，给他们买一刀肉，那肯定比回家守着他们要强啊！”那的卖汤饼的摊贩憨憨一笑，“军爷，来一碗么？”
“来一碗吧，”贺欢坐到他身边，“汤饼里多加一勺杂碎。”
“好勒！”
那摊贩麻利地舀起汤卤，飞快端到他面前：“您慢慢吃。”
长夜寂静，过了一会，守在火炉旁边的摊贩小声道：“军爷，昨夜的军中庆典，您没去么？”
“去看了一会，便回来了，”贺欢吃了一口，眯起眼睛，“这是汤，是怀荒镇的味道啊。”
“军爷，您也是北地人？”那摊贩顿生亲近之意。
两人便聊了起来，小摊贩名叫阿颇，带着北方妻儿跟着商队，两个月前才来襄阳，只为混口饭吃。
这些年，草原诸部粮草不那么紧张，生下来的孩子大多已经长成，朝廷又无大事召他们征战服役，草场有限，很多草原的年轻人便拖家带口，跟着商队南来。
“朝廷不是让六镇成为军户么，不得擅离么，你们怎么能轻易过来？”贺欢惊讶问。
“这个简单啊，”阿颇有些自得地笑道，“把咱们自卖给诸部头户当驱口，便能被贩卖来襄阳，在襄阳，赎买奴隶身契容易，到时退了籍，便能安家了。”
驱口就是驱赶的牲口，草原不叫奴隶那么文绉绉的名字。
贺欢顿时惊讶：“这，那要是头户大人把你们卖到洛阳、关中，又如何是好？”
“当然是找有信誉的头户大人，”阿颇自豪道，“我家拿了八头羊的好处，才让贺拔军主愿意将我们带来，他家口碑最好，大家都认他，宇文家的要次很多，听说他们有时也和洛阳做交易，最不能去的就是秀容家，入了他家，就真成驱口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各部大人的好坏，还说起柔然人那边也开始抢草场了，他们当然要快点离开。
他还说起草原如今放牧了好多羊，有些小部族不守规矩，把许多草场都啃坏了，春天都不长草了，好多牲口在转场时饿死，牧民哭得能惊动天上的苍鹰，柔然人和六镇军主们垄断了羊毛，压低了价格，他们还为此闹到了朝廷，以前能给草原带来粮食的羊毛，如今像是血一样的开始吞噬牧民。
贺欢自然是知道这事的，他听崔曜提起过，这一年来，因为皇帝崇佛，洛阳权贵投其所好，大兴佛室，对六镇征收的羊毛之利多有盘剥。
因为这，北魏的秦州、泾州都出现了叛贼起事称帝，被朝廷镇压了。
但说北魏朝廷衰弱，却早了些，如今的洛阳，收丝路之奇珍，有诸贤文彩，佛法大昌，虽然在襄阳上磕了牙齿，可总体来说，繁华兴盛远超当年。
那个叫阿颇的小贩还兴奋地说起襄阳的好，这里是真的不冷，没有能压垮帐篷的大雪，只要干活就有吃的。
在草原上，干再多的活也不定有他现在吃的饱。
“就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么？”贺欢忍不住问。
“那肯定是有的，”阿颇无奈，“城外不许我们搭帐篷，还有那些山蛮，总爱抢生意，占着码头，还有如今分地也分得远了，都不在襄阳郡里，都分在南阳、邓城那些偏僻远处，我宁愿在襄阳城里拿散工赚钱，也不想去乡里开荒。”
“这是为何呢？”贺欢劝道，“有土地，才能扎根，才能安稳。”
“这里好啊！”阿颇认真道，“这么好的地方，军爷，你舍得走么？我想能赚到钱，在鱼梁州开个铺子，在城里扎根，刺史大人保佑，这襄阳就是最安稳的地方……”
贺欢笑了笑，付钱给他。
这就是他出来吃饭原因，阿萧不在襄阳，但走在街头，阿萧的影子却又无处不在。
这也是阿萧陪他过的，第一个年节啊。
……
襄阳城，咕站。
这里鸽子每天来来往往，是南北消息的中转站。
贺欢每天都要路过这里，问问有没有自己信。
答案当然是没有。
“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能走鸽道？”崔曜恰好遇到他，不由嘲讽道，“能写封平信给你，就已经是你三生有幸了。”
贺欢没有反驳，只是温和道：“郡守说得对。”
崔曜轻哼一声：“昨晚南边来了三封信，有你的一封。”
他不太情愿地从袖口拿出一封信。
贺欢大喜，伸手抢过，有些埋怨道：“你怎么不昨晚给我？”
那他就可以和这封信一起过年了。
“昨晚你不在军中啊，”崔曜悠悠道，“这不一早就给你送过来了么？”
贺欢没有纠缠，而是找了个角落，轻柔地打开印漆，拿出书信……
崔曜顿时不喜，君泽居然给贺欢写了有四张纸，自己和明月加起来都没有四张的信纸。
贺欢读完第一句，便惊喜地跳了起来，拿着那信，给崔曜指道：“郡守，阿萧说我可以回信，只要让你转交就好，你快看。”
崔曜淡定道：“这有什么好显摆，我也该回信了，毕竟主公喜得麟儿，该去贺喜。”
贺欢惊呆了：“什么？？”
崔曜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主公南朝去成亲啊，他的贵、他的妻子，给他生了两个孩儿。”
贺欢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眸几乎瞬间就红了起来：“不、不会的！”
崔曜微微一笑，转身离开：“想回信，来找我便是。”
贺欢看崔曜带着一点雀跃地离开，收敛了脸上悲伤，忍不住伸手挠掉一块墙上木屑。
阿萧的孩子……
若按时间，那分明该是我的孩子！
贺欢回想着阿萧屋里熏香，那是他每次去阿萧处，都会闻到满屋奇异甜腻味道，后来，他花了不少钱，收拾熏香，想要在自己身上也弄上他喜欢的味道。
然后，找到那味熏香后，才知道那是最珍贵的麝香，但有落胎之效，孕妇绝不能碰。
阿萧真是一个心狠的人！
贺欢深吸了一口气，走回自己的信处，摊纸磨墨。
阿萧怎么可能给我生孩子呢，这种事情，梦里都不敢想，现在该是好好写总结报告，做出一番事业，免得被阿萧忘记才是。
他还年轻，日子还长，总有一日，能挤掉斛律明月和崔曜这两个外室，成为阿萧心里无可替代的人！

第220章 银汉迢迢
没有汽车飞机的时代，一封平信要从襄阳送到建康，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就这，靠的还是萧君泽最近把驿站的寄送模式进行了升级——因为襄阳水运便利，他依托长江支流，在沿途每个郡县都建立了驿站，方便来往行商进行商事、家书的交流。
为此，他将各地的驿站分出编号，方便沿途的信件分捡，同时，也做为一个销售渠道，在驿站分发了一些可以贩卖的各地物品，做成一个供销点，数量不多，用成本价格发给驿站，至于他们怎么卖，卖不卖，都是他们自己事情。
……
长沙郡，益阳县。
县城外的河口码头，一座新开驿站正忙碌地收拾着从襄阳送来的书信。
驿从中的两位年轻人努力从码头的驿船上扶起一个扎紧的邮包，检查了包外的麻袋上的印信，确定没有被损坏后，他们挑起有百余斤的麻包，到驿站里，拆开结实的麻袋，包里还有许多用油纸封住的小包。
其中一位驿从拿起一个小包，翻看上边的印戳、编号、还有文字。
“这包可真重，估计又是书本，”一人笑道，“扶岫，你那点钱，全丢这这里边，看你怎么取媳妇。”
那叫扶岫的年轻人笑道：“我们族里不取媳妇，看上了便去哪姑娘家里住下，晚上去，白天走，孩子都归母家。”
“啊这，孩子谁来养？”
“孩子有母亲养大啊，”年轻人笑道，“孩子长大了，留在母亲身边，我就是母亲身边长大的，要不是我当初被抓去当了奴仆，卖到主家，一辈子都在山里呢。”
“听你说过，后来运气好，被卖去了襄阳，可襄阳那么好，你怎么又回来了，还来这当驿从？”
“你不知道，我听说族里人老被骗，他们拿一斤盐，就要换族里三百多斤的矿石，”扶岫长叹道，“族里阿母年纪大了，那住洞里积水，腿痛得每天都哭，我在襄阳那点钱，一年也买不起一瓶的止痛丸。”
“那在这，不是更买不起么？”
“那不一样，我在这看着，山里买盐就容易了，我还准备招呼上三峒的族人，一起修一条山道，方便把那那矿石头背出来呢，县里十家大户都投了钱，这样，产量大了，咱们族人也能谈谈涨价的事。”
“那你还来当驿从？”兰生不解地问，“我是家族没落，只学了几个字，不懂治经，这才只能当个小吏，你才华不俗，又何必呢？”
“这不是图买书方便么？”扶岫打开邮包，翻出里边的一本书，“看，这是襄阳书院新的校书，有了这个，每年有什么新物好物，这书里都有记载。”
兰生更不理解，在他看来，这些书上的许多东西，都华而不实，比如什么能放大的镜子，能随便书写的铅笔，能手摇的风扇，都是些玩物丧志的物件。
扶岫没有解释，这个年轻人只是随意将书收起，敛下目光里的笑意。
他在襄阳看到的模样，是面前之人根本无法想像，只能认定为吹嘘的强大。
在他看来，襄阳迟早有一日会横扫天下，而他没有人脉，在襄阳书院的学习才能也不高，读上三期就被迫毕业了，根本卷不过那些绝世天才，连考个小吏都要和数十个同学争，根本争不过，明白这一点后，他就果断回到了长沙郡。
他在这长沙郡安静发展，以驿站关注局势，聚集人脉，当有一时，雍州大军横扫天下时，他只需要趁势一呼，带领族人加入其中，便能顷刻在襄阳治下有一席之地，别的不说，一个县丞或者千夫长总能混到。
这不比在那襄阳给人管账来得强么？
想到这，他笑了笑，在将书信分拣完毕后，这才打开自家邮包。
包里放着几本带着油墨气息的薄书，他翻开校刊，在书里夹杂着一张信纸，看着上边熟悉的笔记，扶岫有些激动，这是他们将军的信。
贺将军一年前开始帮他的师长传授学典，很多知识都让人茅塞顿开，让他潜伏家乡，静待时机的办法，就是贺将军给他说的。
贺将军还会隔上三五月回他们一封书信，答疑解惑的同时，交流他们收到的情报，他每月收集的消息如果被采用了，还会有很高的奖励——他上次收集到长沙诸户要联手抬高白铅矿的消息被采用后，得到了一条十料小船的回报，方便族人赚钱送货。
这次他又搜集到了长沙大户们准备将这里桐油提价的消息，肯定又能赚到不少钱，应该够在资水的山口建个码头了……
他正翻看着书信，发现收信人不是他，而这信没有地址，看着好像没写完，也没有封上……信里写的是……
青年眼睛微微放光，这写的是贺将军温柔地表示与……阿萧你一别？
这是写错了吧？
他继续看下去，整个人忍不住嘴角上扬，书信里，将军的口吻平和中带着一点点的哀怨，说这个叫阿萧的人不理他已经很久了，突然间收到了阿萧的消息，却都是公务上的，私事上却那么少，几乎一字没说，他学了吹笛，等学会了，与阿萧一起合奏，肯定是天下最幸福的事情了……
啊，这分明是寄错了啊！
扶岫不由心中不安，他想了想，没有继续看下去，决定收起来，等忙完了找个时间寄还给贺将军。
原来，贺将军喜欢的人，叫阿萧么？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将军如此洁身自好，魂牵梦绕……
-
被人魂牵梦绕的萧君泽收到的贺欢的回信时，已经是次年的三月了。
这个时间，那两小崽儿都能爬起来了。
回信里，贺欢委屈地表示本来早就给你写信了，结果一个不慎，把没写好的信弄丢了，再写一封时，崔郡守却说报消息的船早就走了，只能过一个月给你送来，所以，拖延到如今，真是抱歉。
信里总结了他这一年做的事情，包括传播他的学说，发展手下，他还自己弄了一个小帮会，传递消息，赚点小钱，其中大部分用来扩展组织，印刊，小部分他悄悄留下，帮阿萧你买了些土地，收容了一些老弱孤寡，如今洛阳流行的织福报传到了襄阳，他觉得修个佛堂虽然能赚不少香油钱，但把钱留下来帮助别人，应该才是阿萧喜欢的事情……
在没你的日子，我经常想起以前，你说过会回来，过年时我做了菜，东城的熏肉特别好吃，可惜你没有吃到，菜市上有小青菜和韭黄了，没想到冬天也能吃到菜叶，襄阳真太好了。
我不需要一直陪在你身边，只想偶尔见见你，没有比这更让我安心的事情了……
然后便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关心，军营、工作上的琐碎事情。
落款是贺欢，倒是出乎萧君泽的意料。
他还以为这个肉麻的家伙会写什么“爱你的欢”呢，结果居然还挺有分寸。
萧君泽想笑，将信放到旁边的两个床榻上坐丰起来，正流着口水，想要四处探索的小孩子面前：“看，狗子，你们的狗爹来信了。”
两个小孩本来的乳名在谢澜强硬坚持下，起名叫去疾和无恙，萧君泽本来也是这么唤的。
但这两个小孩太像小狗了，抱起来就扯衣服往嘴里塞，吃饭也很主动抓着饭往嘴里塞，抢回了衣服，还要在他怀里找奶嘴，什么东西都要啃一下。
还喜欢往他身上爬，亲得他满脸口水。
所以他的呼唤也从大宝小宝，慢慢变成了狗子。
青蚨和魏贵妃等人都为此提过严重抗议，但没有用，萧君泽就是喜欢这么喊。
两个小婴儿正爬在揉成一团的被子上相互拉扯，看母亲过来了，纷纷咿呀叫着，向他怀里挤去。
萧君泽等他们辛苦地靠近后，却是微微一笑，起身又坐到了床的对角线处，瞬间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两个小崽顿时气得哇哇大叫，又艰难转身，向他蠕动着爬过去。
萧君泽又故伎重施。
但这次，那个蓝眼睛的二狗在即将靠近，萧君马上就要起来时，突然站起来，然后咆哮着扑到过去。
萧君泽这下不敢走了，只能惊讶着接过蓝眼二狗：“不是吧，你才八月就站起来了？”
二狗子两个小短腿在空中蹬着，小手手高高举起，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咿呀地叫着。
这时，另外一个小崽也成功爬到了爹爹腿上，努力地去扯他衣襟，要往他怀里爬。
萧君泽把二娃放下，去抱大娃，但二娃不满意了，用力拍打他的手腕，要求也要抱。
“啊，好麻烦，青蚨，我他们好像饿了，带他们去吃奶吧！”萧君泽赶紧甩手。
“陛下，您玩腻了？”青蚨在一边甩了甩拂尘，似笑非笑地问。
“哪有，他们是真饿了，”萧君泽努力把两个小团子从身上扒拉下来，又不敢太用劲，但扒拉了一个，却又有另外一个爬上来，“你说，他们明明是你带着的最多，怎么就喜欢往我身上爬呢？”
“这自然是母子连心。”青蚨凉凉道，“魏贵妃自从出了‘月子’，就无心带孩儿，两位皇子身边伺候的人又少，少有看到陛下，自然满是新奇。”
“别阴阳怪气，我哪天不看他们！”萧君泽大叫冤枉。
“是啊，您哪天不玩他们，玩够了就走。”青蚨叹息道，“这孩儿，爹不疼娘不爱，真是太可怜了！”
萧君泽拿起奏书，神情专注，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第221章 时势变换
建康城的皇宫之中，两只软软的小娃正在草地上蹒跚而行，走两步，坐倒，却也不哭，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这个世界，再积蓄力气，站起来再走两步。
萧君泽手上拿着一个老虎娃娃，用绳子吊起，挂在小树枝上，就这样在两个小孩面前晃悠。
青蚨和谢澜在一边脸，两人表情如出一则，一脸的苦大仇深，恨不得冲过去，把两个无辜可怜的小皇子从黑恶势力手中拯救出来。
但两个孩子明显很喜欢这个游戏，两人一边站起来，想要够到那小玩偶，但又不能站太久，只能坐下去，然后又努力爬起来，蓝眼睛二狗还学会了踩在哥哥背上，试图让自己更高一点。
“怎么总感觉大狗很老实，二狗很爱欺负哥哥呢？”萧君泽把玩偶拉高，又重新放低，疑惑地问旁边的两个心腹。
青蚨习惯性地微笑道：“大皇子稳重懂事，正是嫡长之德，二皇子跳脱稳健，正是开疆拓土之将，陛下有福了。”
“我总觉得你话里有话，”萧君泽轻嗤一声，又叹息道，“这应该是照着我长的，可这大狗看着听话懂事，以后怕不是要挨欺负。”
谢澜终于忍不住了，惨叫道：“陛下，陛下，是去疾，不是大狗！要不然你叫回先前的伯宝、仲宝也可啊！”
萧君泽拒绝，他轻笑着抱起乖巧又好奇的大儿，问道：“狗砸，爹爹这样叫你是不是更亲啊？”
大狗砸流着口水，用力扯他垂在耳边的发绳，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叫声。
二狗瞬间不满意了，也不要手里好不容易抢到的虎娃，两爬一跑地抱住父亲小腿，愤怒地要求同等待遇。
于是萧君泽一手一个，把两个团子抱在怀里，两个小孩纷纷伸手去摸他的脸，想要亲他一脸口水。
萧君泽两手无法反抗，被扯了脸后感觉抵抗不住，立刻把他们放了下来，还得把他们从身上扒拉走。
大狗二狗都不满意了，叫着爹爹。
萧君泽虽然已经没有第一次被叫那么惊喜，但还是感觉到了贴心，于是上前把玩偶捡起来，塞在了老大怀里：“乖乖玩啊。”
一边二狗不满意了，立刻伸手去抢。
老大于是和他滚成一团，两个小娃你打我我撞你，萧君泽看得津津有味，道：“看看，大狗战斗力也不低啊，能和他弟弟打个不相上下。”
谢家舅舅和青蚨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去，一人一个，把孩子抱开，并且纷纷从身上不知哪里拿出好几个玩偶：“不打了不打了，看，这有更好玩的。”
但两个愤怒的小孩纷纷扔掉了这些玩偶，他们就认准了开始那个。
萧君泽在一边笑道：“你们不懂，小孩子，就是要抢到得，才喜欢。”
对面二人大怒，联手把自家皇帝陛下赶了出去，自从他每天来这里，两个小孩子就要闹起来，这不是没事找事、影响兄弟和睦么？哪有这样当爹，当父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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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泽被赶出来后，也觉得今天的父亲陪伴任务玩成了，于是又回到自家书房，开始处理公务。
南朝的政务并不少，但大多是尚书省已经处理过的，他需要把握的，是将领的升迁、军队的调拨，每年国库钱粮的分配，这些都已经提好了意见，他需要的只是盖章就可以了。
但让他郁闷的是，原本他是想要削弱自家皇帝的大权，但如今，他的权威却好像更大了，满朝文武，从东吴到西蜀，从草原到南海，似乎都认准了他是一个有为之君，将南国治理得蒸蒸日上，国势日隆。
天知道，他其实什么也没干，就是按部就班，不折腾，不兴兵，不加税而已。
对此，萧衍的看法是：“古往今来，能不兴征伐、不兴土木、不兴享乐，知人善用，便已经是少有的明主了，将来入太庙，也能得个‘文’帝。”
萧君泽不置可否，他对这个毫无兴趣，文的武的又怎么样的，还不是要后人评说，盖棺都不能定论，谁能知道，在两千年历史里，公认的残暴的秦皇汉武到了后世，最后成了千古一帝。倒是在当时人眼里，保住南宋国祚的高宗，反而评价和他的父兄齐名呢？
萧衍看陛下似乎又在走神，无奈地轻叹了一声，陛下总是不喜欢理政，但国之大势、方向却又能从细微之处查出端倪，加上各地宗室，早就被萧鸾杀得差不多了，如今皇权反前所未有的稳固下来。
世家大族都忙着的开垦岭南之地，种蔗出海，还有推广那从襄阳而来的两季稻子，高层的权利分配才刚刚过去六年，老人未故去，新人未长成，加上修法之后，朝局也十分稳定，私下里占田拓地的小小波澜，也影响不了朝廷大局。
这种无为而治，正是萧衍以前梦想追求的，如今骤然得到，反而有种隐隐的不真实感。
回想这一路，陛下举重若轻，也不知他什么时间才会起兵，完成一统南北之业，将汉人沦陷了两百余的江山，从胡人手中夺回。
想到这里，萧衍工作的更加努力了。
……
萧君泽自然不知道自家最倚重的萧尚书心里弯弯绕绕。
他在看从襄阳寄过来的信。
先打开的是崔曜的书信，飞鸟虽然传消息最快，但那是紧急消息，内容有限，而襄阳汇聚过来的消息，才是最完整的——足足有一本书那么厚，信里汇聚着南北朝各地的物价、天灾、人事，还会把相互印证，比北朝皇帝知道的还多。
毕竟襄阳总纳八方来客，消息最为灵通。
崔曜在正文里习惯性地问安后，便说起襄阳最近扩大的产业，如今襄阳的原材料除了羊毛外，正在向南朝转移，因为北朝的矿、盐、毛料、甚至于过河费，都在持续上涨。
原因是如今西域丝路通商，洛阳依靠丝路之财，加上坐拥襄阳、草原行商要害之利，开始重商轻农，全国上下，都崇尚奢华，尤其是玻璃，几乎北方世家人人都有花房，不种菜蔬，而是种着各地奇花异草。
以前许多世家也就用一两窗户安装玻璃，如今不仅窗户全是玻璃，还有人喜欢上了玻璃瓦，皇帝为了让母亲礼佛更表诚心，建立了座全由玻璃砖贴在外墙制成的佛堂，名为琉璃寺，为此，襄阳各大玻璃坊赶了快半年的订单。
不止如此，世家还相互攀比，不但门窗皆用玻璃，连喝水的井也是由玉石堆砌，打水的罐子也是黄金的，绳子也是五色的丝线缠绕而成。
今年夏季时，大雨连绵，洛水、淮水、襄阳边的汉水都是暴涨，襄阳损失了一些，但还能承受，朝廷没什么救灾的意思。
而且为了维持这消耗，北魏各大世家几乎集体开始提高地税，还对草原商队进行克扣，草原诸部不堪其扰，他们如今正在吴越船坞下大定单，准备与辽东的契丹、奚人联合，从辽西入海，绕过青州，将毛料贩去东吴，再让东吴转手卖过来。
虽然这海上风险巨大，但好歹能赚些钱，不用被这一路上的世家剥皮喝血，这事还是斛律明月主导的，他如今在北地声望很高，他的信我就一起给你写了……
主要内容就是这些。
萧君泽放下信，想起他们信中说大雨。
按时间算，他上一世的历史，应该是公元506年，那一年大雨，让南北两朝的钟离之战出现了巨大转折，大雨让淮河暴涨，南朝利用水势，把北魏的三十万大军淹没在淮水里。
史书里只记载着大战，却没有记载大雨中的普通人，是怎样过活。
至于草原人的想法……萧君泽不由感慨，这是要从渤海开始发展海贸了么，这吃饭真是第一生产力啊，看看把这些草原汉子逼得，都要自己发展大航海了。
但这也不算意外，谁让一开始，他给羊毛的利润那么高呢？
若是一开始就是低价，他们没尝过甜头，还能忍住，但如今越来越重地盘剥，本来草原就难以生存，他们这么做，不是断人生路么。
不过……
他回想起元恪，轻轻摇头，果然，元宏的家业，他守不住。
继续看下一封，这是贺欢送过来的信。
贺欢提起上次的回信他收到了，虽然信里一共就三百五十八个字，但一字一句，都深深刻在他的心里，他都能背下来。
他设立的消息渠道如今也开始赚钱了，虽然比不上崔郡守那赚钱的速度，但却也能扩大组织，他还提起，自己遇到了一个叫卫瑰的人，他的势力在襄阳帮派中也不少，就是因为和桓轩的山蛮帮时常争夺，所以发展的不是太快。
卫瑰性子有些固执，死认理，但手下有很多的实力不错的匠人，只是最近，因为连月大雨江水上涨，淹没不少地方，虽然鱼梁州修筑过堤坝，但还是内涝淹没了不少工坊，他们损失惨重。
信里贺欢还说，他想收服卫瑰，但是需要一点钱，可他赚的钱是想扩展组织的，所以问阿萧能不能借一点，他周转好了，便会还给阿萧……
信的末尾，他还羞羞答答地表示，这事比较急，如果阿萧能快点回复就最好。
咦？
萧君泽突然间有了那么一点点喜悦和自得，这阿欢找朕要钱了啊！
怎么就有了一种包养小鲜肉的愉悦感呢？
话说孩子才出生一年了，他有点馋那个，那个身子了。
话说罗盘草应该要带回来了吗？
萧君泽不由看着信纸，微笑起来，应该给多少，才能让阿欢感动又惊喜呢？

第222章 一家之主
家书来迟，当萧君泽的书信来到的襄阳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后，先到了崔曜手里。
崔曜其实还微微有些自得，毕竟那外室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外室，没看陛下都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么，还不是要我这个大房、呸，大丞相转交。
可等看到给自己的信中内容时，崔曜的脸色便有些不好了。
陛下几乎从不自己掌钱，毕竟这襄阳也好，建康也罢，都是他的，许多襄阳工坊的盈余，虽然都直接用在了民生上，但具体说，还是他的。
所以还是要从他这调拨。
好吧……
崔曜通知贺欢去见他时，表情很是不屑。
“你的东西！”崔曜冷漠地拿出一张清单，幽然道，“若是论嫁娶，这怕是当得上十里红妆了。”
贺欢欢喜地接过单子，当场就被这豪奢的金钱砸晕了，没有什么地产商铺，就是简单的，朴实无华的“一千金”！
他手里颤抖，神色惊骇：“这，这是真的吗？”
一千金，一金是一两，哪怕是纯度不高的沙金，也是极为恐怖的财富了，按如今襄阳的米价来算，买下的米能供他那三千手下吃上五年了。
崔曜淡淡道：“这还能有假，这一千金，你也不怕烫手。”
“我也没增想到，阿萧居然会给我这么多，”贺欢微笑，又问道，“郡守明鉴，若是您没有那么多钱财，又有需要，小将也能将这千金借给您用……”
崔曜微微磨牙，嘲讽道：“那倒不必，钱财本官不缺，但美人嘛，阿萧也不缺，你年纪也有二十了，这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我去，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周围的随侍从神情恭敬，假装没听见，但又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此言有理，正是如此，”贺欢也不辩解，只是恭敬道，“谢郡守教诲。”
“你说这钱是借，还的上么？”崔曜看他那伏低做小样子很不得劲，好像自己在欺负他一样。
“这，末将自会尽力，若实在还不上，”贺欢脸色微红，坦然道，“便只能以身抵死相抵了。”
不要面皮！崔曜也是服了，这位后来者能讨好主上欢心，也不是没有理由。
不过这小子不知道，为了这一千金，陛下给了襄阳一个新配方，哼，陛下可不是昏庸沉迷美色之人。
-
萧君泽收到贺欢激动的回信后，快接近冬天，他一时半会也懒得回信，反正贺欢的信每月一封，超准时，回不回信都那样。
他想给他一个惊喜，顺便再回襄阳看看，毕竟转眼之间，已经离开两年多了。
在上次去襄阳顺便去送元宏最后一程后，青蚨他们对自己出远门这事，堪称严防死守，好像他做过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一般。
各种理由和借口拖延，萧衍更是反对并表示：如果陛下敢离开，自己就立刻辞官归隐，不陪他治理这天下了！
这话说得，你萧衍走了，我身为一国之君，还找不到一个新的国相了么？
……嗯，还真找不到。
毕竟萧衍这种有分寸，不贪污，节俭还能做事的丞相是真的很难找，至于谢家舅舅，他在这事上完全和萧衍是一伙的。
“唉，感觉一点自由都没有了。”出门受阻，萧君泽只能在宫里玩小孩。
两个白白嫩嫩的狗砸已经能自己走路，还走得很稳了，萧君泽觉得是自己的功劳。
他们如今喜欢上爬高高，会对一切高于地毯的东西产生攀爬欲望，当然，爹爹在时，他们最喜欢爬爹爹。
尤其是爹爹脖子，是他们最喜欢爬的地方。
萧君泽靠在床塌上，每次把他们抓下来，都会惹来狗砸们咯咯的欢笑，有时爬一半没抓稳滚了下来，会哇哇地愤怒两声，然后还会相互扯后腿。
“青蚨，你发现没有，两个狗砸在一起时，就喜欢相互打闹，但如果有人欺负了他们中的一个，他们又会一致对外，这算是团结的吧？”萧君泽拿着亲手做的长耳朵的布偶，逗弄着两个小孩。
青蚨已经懒得纠正陛下的称呼，平静道：“小皇子聪慧懂事，团结友爱，是社稷之福。”
“爹爹抱抱。”大狗看父亲坐起来，怎么也爬不上脖子，于是伸出了胖胖的小胳膊。
萧君泽正伸出手，二狗就已经咚咚地跑到大狗前面：“爹爹抱我。”
大狗小脸上露出困惑，于是他伸出手，把弟弟掀开，弟弟于是转头，指指青蚨：“青叔抱抱。”
青蚨顿时心花怒放，脸上的冷意如春雪消融，伸手上前。
然后二狗敏锐地把大狗推了过去，自己去了爹爹怀里。
大狗终于生气了，上前手指插进了弟弟的鼻孔，二狗拿起一口乳牙，嗷呜就咬了哥哥手心一手口水。
大狗立刻被痒到了，笑了起来，两个也不去稀罕爹爹了，自顾地开始打闹，小小的拳脚毫无攻击力，笑得嘻嘻哈哈的。
“这两个小狗长得可真快，”萧君泽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个小孩，“一开始那么软的一团，居然这么快都会叫爹爹，还能让我抱了。”
青蚨笑道：“陛下你又不亲自抚育皇子，当然长得快，若是您亲照顾，怕是觉得度日如年呢。”
“不是你们嫌弃我带么。”萧君泽随口一句，看孩子不理自己，又伸手抱走大狗，重新引起两个狗砸的关注，“来，说最爱爹爹，不然把你送给大灰狼！”
大狗砸顿时懵了。
……
萧君泽最后被赶走了，他哼着歌儿，想着等狗子们再长一点，他就可以编故事吓小孩子了，想到他们懵懂的样子，就觉得很有趣。
不过，有趣归有趣，正事还是要做的。
南朝在修法后，各地士族便又开始了一轮“西南大开发”，甘蔗、茶叶，还有能种两季的稻田，都是他们重点开发的目标，最近来自崖州的椰子成为新宠。
椰子能浮于海面，如今时常有广州的商船身后拖着一大从椰子，运到吴越之地，这东西不但味道鲜美，而且椰壳也是一种非常好的绳料，在如今蓬勃发展的海船上有着广大市场。
交州的粮食产量丰盛，以前很难卖出，现在却可以依靠水运，或过灵渠入湘江进汉水，或者入海至吴越，换取他们需要的药品和铁器。
前些日子历阳书院做出了能将光线聚集反射的镜面，在海上能看很远，如今沿海大族已经准备在航线上修筑灯塔，以免自家船队迷航……
“自衣冠南渡，圈山占田后，南朝士族，宛如死水，”萧衍每次看都要赞一下陛下，“只到陛下手中，便是眼瞎手残者，也难以自持，愿发愤而活，让人感慨。”
比不上，比不上啊。
萧君泽笑笑，他拿起另外的书信，这信是北朝皇帝元恪的亲笔手书。
书信中内容并不多，意思就是西域西戎校尉府的烽燧，发现了几名自高昌入关的中原人，审问之下，发现他们是从拂林（东罗马）回来的人，他们身上带的除了来自西方的各种种子，还有来自波斯、拂林的使节。
这些人被扣押在敦煌，听说他们的目的地，是南朝，如今他已经吩咐将这些人送往洛阳，不知国主有何见解。
萧君泽看信的内容，就知道元恪这是在要好处，毕竟这些年，自己一直都在收集各种种子，改良品种，要把这些使节换回来，怕是得出一番钱财了。
好在元恪也是个懂事的，没提要拿襄阳来换这种笑话。
他提笔写信，让送洛阳后，直接送襄阳，做为回报，他可以不对北朝入南朝的官盐征税。
青州有最好的晒盐海岸，这点收入，对于南朝来说不算多，但对北朝最近那糟糕的财政来说，却是不小的一笔钱了。
萧君泽也是忍不住感慨，这才两年多的时间，元宏在位时，那还算能应付的财政就已经扛不住了，为了收买宗王人心，元恪平时对宗王大臣多有封赏，加上大兴佛寺，朝廷已经向庶民加了两次人头钱了。
虽然眼前看着没有大事，随着加税的行为越来越频繁，很多过不下去的农户，便会托身佛寺，去做僧尼。
僧尼不用交税，他们的税便会转嫁到其它百姓身上，过不下去的百姓又会舍身去佛寺，造成恶性循环。
历史上，等到元恪去世时，整个北魏有十分之一的人口都当了僧尼，还不得不让宇文家来灭佛。
这王朝兴衰，就是如此，北魏也是可惜，一连六代，都算是明君，偏偏在元恪这里完蛋了。
人间兴亡，总是难说啊。
他突然就又想到了贺欢。
他的本意，是等到北魏国力颓废，内乱四起时，以襄阳之兵马，先据北地，再灭南朝，从而一统天下。
目前看，贺欢是他手下里最有潜力的，斛律明月和崔曜，也是不错的人物。
也不知等几年后，贺欢能不能成长到自己需要的程度，毕竟一统天下这种事，绝不只是说说而已，天时地利人和，自己不能将所有赌注都押在明月身上，若军中胡人一家独大，那样不仅是对自己势力的不负责任，对明月也没有好处。
罢了，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萧君泽笑了笑，提笔给贺欢写了一封回信。
信里，他告诉阿欢，钱这东西，不够就再告诉我，急用就找崔曜，他会给的。
欢欢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忧愁了些，总是为一些小事担心，真是，崔曜性情磊落，皎如君子，把襄阳打理的井井有条，哪有那么小气。

第223章 父慈子孝
萧君泽的信很快便经过崔曜的手，落到了贺欢手里。
只是这一次，将信交给贺欢的崔曜，嘴角挂上的笑意，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好在贺欢最强的就是那心态，初看时虽有几分纠结委屈，但却很快调整过来，微笑道：“郡守莫要多想，先前只是略有窘迫，这才向阿萧抱怨了几句，如今既然已经渡过难关，不到山穷水尽，必不会给您添麻烦。”
崔曜也回以微笑：“贺将军说笑了，都是一家人，又何必如何客气。”
斛律明月正好也在，他看看贺欢，又看看崔曜，再看看他们虚情假意的亲切，感觉闻到了空气中非常重的火药味道。
不过，这些和他无关，所以，在取得了自己信件后，他端起一杯酪浆，坐在一边默默边喝连看。
主上同意他们的意见，但建议他们他们在辽东联络当地的鲜卑氏族，那里还残余着段部鲜卑、白部鲜卑、慕容鲜卑这些在中原争霸中输给拓拔家的败犬们，辽东虽苦寒，但当地有辽河，辽河西源在燕山之北，与关外相通，虽然会耗费些时日，但水运的成本怎么也比翻越燕山和在路过幽州便宜的多。
主上还在信里说，若是他们将高丽之地占据，那里的皮毛、山参、巨木也是很好的资源，草原物产毕竟有限，还是应该多开辟财源，才能免得争伐，另外，大船的钱不用担心，钱可以先由襄阳出，回头以羊毛、巨木抵扣便是，听说你们最近又遭遇了白灾，我这里有些糖和粮食，你可以先拿去应急……
斛律明月越看越感动，中原人素来厌恶胡人，只有主上，无论胡汉，一视同仁，皆为子民，会为他们解燃眉之急，这样的主上，怎么能不让人抵死以报呢？
崔曜和贺欢这两个傻子，一个丢人现眼，一个小人得志，还是自己这样的踏实勤奋的心腹，才是主上最好的助力！
喝完那一杯酪浆，斛律明月拿着信，哼着歌，也不管那两人还有没有斗完，就走了。
他还需要回去和属下的部族好好讨论下这事。
如今他手下的草原部族也不是一条心，他们已经隐隐分成了三股势力，军镇的是一脉，草原氏族一脉，汉人子弟又是一脉，相互之间勾心斗角，可真是麻烦死了。
-
贺欢并没有被打击到，很快，他带着爱意和关怀的信又送到了萧君泽面前。
而这时，已经又是接近年末了。
萧君泽发现信里居然还夹了一对纸剪的大雁，剪的不是太好，但心意却是足够的了。
但他还没能多端详一会，一只红通通的小手猛然伸来，一把抓走大雁，发出了响亮的笑声。
萧君泽低下头，看着蓝眼睛的二狗砸正坐在他膝盖上，把那红纸好奇地扯来扯去，看父亲低头了，伸头在父亲脸上吧唧了一下。
大狗耳朵一动，立刻顺着坐榻爬到爹爹身上，也在他另外一边脸上吧唧了一下。
但这样的争宠并没有维持多久，大狗很快被二狗手上的纸雁吸引，伸手就要过去抢。
两个狗子于是又日常扭在一起。
“你们两啊。”萧君泽有些无奈，他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双胞胎都要穿一样的衣服用一样的东西，现在他明白了，如果不是一样的东西，哪怕是一团狗屎，他们都会为了是谁的而争起来。
这以后兄弟关系是要怎么维持啊！
我这当爹的也太难了。
萧君泽这样想着，把两个小狗从膝盖上掀下去，继续处理自己的事务，这几个月，他和元恪来回信了好几次，终于谈到了满意的价码，元恪已经同意，把自己派去罗马的使节们放回来，但带回来的种子，北朝会扣押下一部份。
萧君泽同意了，再过上几个月，他就能拿到那边的种子，到时正好顺路去看看狗爹。
正在这时，二狗的爪子用力扯了大狗头顶的小揪揪，那一小戳毛发上的细绳和珍珠都被揪了下来，小小的一块头发立刻就塌了，大狗先是一愣，然后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头，顿时暴哭，同时愤怒地也把弟弟头上的束发揪了下来。
二狗也摸了摸头，瞬间哭得惊天动地。
萧君泽眉头一皱，起身掸了掸衣角，迅速逃离事发现场。
青蚨急忙去哄小孩子，看陛下走了，顿时大怒：“陛下你怎么能跑？这头发是你给他们扎的！他们只让你来扎，否则哄不了！”
“那就不要哄，哭够了就不哭了，”萧君泽在门口回头，苦口婆心道，“小孩不能太惯着，要让他们学会自立自强，对了，你现在每天也别给他们穿衣服了，让他们学着自己穿……”
“……”青蚨沉默了看他数息，“行了，陛下，这里有老奴就行，你别添乱了。”
“这怎么是添乱呢？”萧君泽依靠着门框，认真地建议道，“这是让他们更健康地成长，而且这也不难……”
他在青蚨铁青的表情中蹑手蹑脚地走回来，摸着两个哭得委屈的小孩子，认真道：“大狗二狗，你们两比赛，谁能把鞋袜穿好，我晚上就和他的一起睡觉觉，要是谁能把衣服穿好，我就带他们出去玩。”
两个小孩的哭声顿止。
二狗立刻道：“爹爹，那是每天晚上一起睡么？”
“怎么可能，”萧君泽嫌弃道，“你们要尿床的。”
“没有！”大狗奶声奶气，“我没有尿床！是弟弟尿的！”
“是哥哥！”二狗才不认呢！
“行了，不管是你们哪个，”萧君泽微笑道，“反正我保留着证据呢，你们要是不听话，我就把证据带到坟墓里做好标记，等后人拿去博物馆展览！”
大狗二狗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爹爹在说什么，但天生灵敏的第六感告诉他们，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所以，听爹爹的话，好好学穿衣服，你们俩个天生就聪明，这个难不倒你们的对不对！”
……
年节将至，建康城里越发热闹起来。
这一年，没什么变化，对百姓来说，没有变化就是最大的福气。
生活那么不容易，当然就要更要努力。
历阳书院里，那处曾经修法立会的水塔已经成为知名景点。
萧君泽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玩。
两个小崽穿着厚袄，戴着小小的虎头帽、虎头鞋，看起来像两个滚球，长得极是可爱，追在爹爹屁股后面，左看看，右瞅瞅。
他们两个腰上都有一根绳子，绳子是用牛筋编成的，一头在萧君泽手里，不让两个小娃跑出他两米范围。
青蚨不在——他出宫时看这一幕时已经心梗，告假休息，而这次跟在身边保护安全的，是禁卫统领许琛和谢家舅舅。
两人本想抱着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们游玩，但万万没想到，两个小公子反而就喜欢被爹爹牵着，抱他们在怀里就拼命挣扎，又不敢打，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唉，小皇子都被陛下教成什么样了！
两岁多的小孩子已经能稳稳地走路了，但走不长，萧君泽也不急，带着他们捡了一圈落叶，把掉了很久和刚刚掉下来的按时间摆在一起，和他们一起在堆起的几根木料边数年轮。
本来还想带两个小狗去热气球上看看，但未能成行——他只是靠近了摆放热气球的场所，就已经吓得自家两大护卫惊慌尖叫，书院山长本就在一边跟着，见此情况，立刻派人去把气球放飞了，反正绝对、绝对不能让陛下起一点再上去的心思。
“我都说了，不放飞，只是在吊篮上看看！”萧君泽对此很不服气，不能给狗子们增长见识了。
周围的人没有反驳，纷纷赞同：“陛下说的是，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萧君泽被噎得没话说，只能认命地摸着两个儿子：“狗子啊，你们都不知道，爹爹为你们付出了多少……”
两个小狗纷纷表示爹爹最好了。
萧君泽得到稍许安慰，继续带着狗子们一路逛出书院了，看到旁边的一排农家，顿时眼睛一亮。
……
“这种的是什么？”
“这是葵菜，中间那一圈，是菘菜，”农户热心介绍道，“这几年，城中贵人们吃腻了冬天的葵菜，菘菜也耐寒，咱们便种了些，送到城中，价格十倍于葵菜。”
萧君泽轻轻点头，这么早就有白菜了啊。
他们还给萧君泽看了缸里发的豆芽、用竹筒盖住的韭黄等等。
“都种的这些么？”萧君泽问道。
“因着城中贵人们喜食素食，这建康城周边，都种的这些。”那老农满脸笑意，道，“赶到年关时，这菜能卖出肉价来，这一年啊，就指着这点钱过日子呢。”
萧君泽颇有兴趣地转了一圈，又顶着异味靠近了猪圈，圈里是一只黑头黑尾的大肥猪。
“它都吃那些烂菜叶子、野草、还能积肥……”老农在一边提起木桶倾倒猪食，目光里充满亲切，“家里三亩菜地积肥，全靠它啊！”
大狗二狗被高高的猪圈拦住，看不见，只能听见它吃食的哼哼，急得直扯爹爹衣角。
萧君泽于是一左一右把他们拎到的围栏上：“看，它吃得香不香？”
“香！”
“你们也要像它一样能吃哦！”
“好！我要吃得比他还多！”二狗保证。
“主上，那里脏啊！”谢舅舅快晕过去了。
“哪里脏了，”萧君泽和他们一直贴上去，一左一右都贴贴一下，“咱们就要当脏小孩，对不对？”
“对！”小孩拿得响亮，二狗还看到栏边有一点蹭到的猪食，贴心地用手一抹，贴到爹爹嘴上，“爹爹也吃！”
气氛瞬间凝固。

第224章 一家人啊
这凝固的气氛里，谢家舅舅与许统领都僵住了，连旁边得到打赏的老农也面色扭曲——他先前在煮猪食时抓住了一只肥老鼠，当着这位贵人的面扭断鼠颈，随手砍成几段后，丢入锅中同煮，还喜气洋洋地告诉这位贵人，您带来了福气，今天这只肥豚有福，竟吃到肉食。
如今看来，这福气怕是他家这肥豚，承受不起啊！
就在这诸人皆不敢妄动的当场，一边的大狗看到二狗成功给爹爹投食，当然不甘示弱，瞬间也从栏杆上抓了一把不明物体，孝顺地往阿爹嘴里塞。
偏偏当时萧君泽一手一个狗子扶在围栏上，还真没有胆子松开手让哪个孝顺的狗子掉进滚烫的食槽里。
于是那一把不时物体也在闪躲间按在他嘴角。
被自家儿子两次偷袭成功的父亲只能黑着脸，任大狗也在自己嘴上涂了一把，同时将两个崽儿，提下来，然后便伸出手，先是擦了嘴，然后提起二狗，对着他圆滚滚的屁股就要痛下毒手。
好在这时，两位心腹终于反应过来，许琛眼疾手快地抢走孩子，谢家舅舅则飞快把自家陛下抱住：“主上息怒啊，两位公子一片孝心，再说了，是您把他们提上去的，稚子无辜，怎能痛打，还是等长大些吧……”
两个崽儿还不知死活地在许琛怀里拼命挣扎，二狗热情地问：“爹爹，我给你的最好吃是不是？”
大狗不同意了：“爹爹喜欢吃我抓的！”
“爹爹吃我的了，你的他都没吃到！”
两个孝子争了起来……
萧君泽脸色更青：“放手，今天我得要好好让这两个狗子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吃的！”
……
虽然在谢家舅舅和禁军统帅的强力营救，二狗子和大狗子被成功送回宫中，被青蚨大总管保护起来，但一群人依然心中惴惴，毕竟他们都知道，自家陛下是超记仇的。
好在，陛下虽然气得两天没再去看儿子，但总归是在第三日气消了，还陪他们玩了一种一推便能连着倒下的骨牌，惹得两个小孩子兴奋地大叫。
不只如此，过了一个月，在新年里，萧君泽还亲自下厨房，要给两个儿子做一顿年夜饭。
那是一个蛋糕，把蒸过的低筋粉过筛，略做发酵，放入土烤箱，便是蛋糕胚，为此，他还专门做了一个面包窑——没办法，虽然面包窑不算什么古法，但当年某大UP做成功后，便卷得古法区都做了不同形状的复刻，当时他搞事情时，做的还是一次能烤一百个面包的大窑……
奶油就更简单了，草原民族们两千年就会从奶皮子和发酵的酸奶里得到奶油了，加上红蔗糖，稍微让宫廷御厨们调整下比例，就能得到最好吃的配方。
哪有小孩抵抗的了蛋糕呢？
他的爹爹伸手指沾了一点奶油，给两个小狗尝了一口。
于是没的说，两个狗子发出了兴奋的尖叫，伸手就要去抓，但却被父亲狞笑着挡住。
“想吃，门都没有，”萧君泽的露出恶魔的微笑，“你们要答应我，不能随便什么东西都放嘴里，只有家里人给你吃的东西，才能吃。”
两只小狗哪听得下这些，只知道用力点头。
萧君泽于是放开手。
两个狗子于是坐在小蛋糕前，也不切，只伸出肥肥的小手，抓起便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
但蛋糕中间，有一朵萧君泽用奶油掐的桃花，两个小狗为此大打出手，最后被父亲严肃批评：“你们为了一朵小花……”
就在这时，大狗突然偷袭，抓起那朵花，就递到爹爹面前：“爹爹，给你吃。”
嗯？
二狗被惊到了，然后感觉自己输给了大哥，顿时满脸懊恼。
萧君泽沉默了数息，看着大狗那满是口水的手，他叹息道：“你们俩，得学会用筷子了。”
说完，他嗷呜一口，吃掉了那朵花。
此事之后，青蚨也终于放下戒心，不再严防死守，怕狗子们被他父亲报复，至于说拿筷子，这不是闹么，两个小殿下三岁都不到，怎么能拿筷子呢，宫里还找不到喂饭的人么？
……
于是在第二天，两个小殿下惊天动地的哭声惊动了整个皇宫。
萧君泽拿着一截青色的山葵，一脸无辜地道：“是他们自己要吃的，与我无关。”
山葵和茱萸一样，是辣椒没有来华夏时，人们最常用的辣味调料，前者味道更刺激一点——毕竟人家平替是芥末。
“你们知道了吧，不能什么都往嘴里放，”萧君泽一脸心疼，苦口婆心地对着哭得委屈的两个孩儿道，“尤其是二狗，你这次过分了，居然哭着对你哥说太好吃了，怎么小小年纪，就会陷害你哥哥了呢？”
青蚨面色冷漠，看陛下的眼睛里都是怒火。
但是，他没办法给小殿下出气，于是便阴阳道：“小殿下在宫里锦衣玉食，怎么能让他们的父亲一无所知呢，不如把这美味也给襄阳的那位尝尝，让他也知道陛下心里还是念着他的。”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起来：“有道理。”
……
襄阳，贺欢猛然打了个喷嚏，不自觉地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
他如今正在围观一支使节团。
使节团的团长生得高大威猛，几名随从也一看就是能征善战之人。
斛律明月正在宴请他们，与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些棕发黑眸、金发蓝眸的异乡人。
这只使团正是三年之前，刺史大人派出远去万里外的柫林归来的使节团。
当初刺史大人需要前去西域寻找草种，原计划是找一个草原上的高车氏族带着商队前去，但斛律明月招标时，整个草原应者云集，做为保险，斛律明月挑选了三个队伍，分别是高车、柔然、还有河西的青塘羌人。
让斛律明月惊讶的是，第一个回来的队伍，居然是他最不看好的吐谷浑人，要知道他们居于黄河上游的高原群山之中，最穷的土著，平时还经常被统治他们的吐谷浑人欺负，唯一的优势，就是平时会去抢经过的祁连山下的西域商队，所以有几个人懂得波斯语。
但他们这次确实立下大功，如果做的好，不仅仅是会有大量奖励，甚至能在襄阳混到上层，若将来天下有变，就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除此之外，贺欢更有兴趣的是这次带回来的种子。
随种子一起回来的，还有一本厚厚的书册，上边画了图，写着每个种子的产地，每年有多少雨季、多少冷天。
“唉，可惜上使赐的‘计温琉璃针’被那柫林皇帝拿去，不能测到归来一路的温度，”那位青塘首领叹息道，“说来此次，我等带的财物有限……”
他在宴会上侃侃而谈，这次前去西方，他们出行时认真思考过，丝绸瓷器玻璃等物太过沉重，还容易被人觊觎，他们便想了法子，将大量的白纸放入车架底部，还将一些药品放在手杖之中，剩下的便是盐这种容易贩卖，且不易被人察觉的平常货物，他们还在盐中混入了糖，那些不认识的，便以为这是没有提取劣盐，一路上虽然遇到了不少敌人，但他们武器精良，战力强悍，终于还是成功到达了波斯、柫林。
“白纸最受那里的皇帝喜爱，他们抄一本圣书，需要杀一百只羊，做羊皮纸，那纸厚重而有异味，远没有咱们的白纸轻薄舒适，还有药，依靠着最后剩下的十三枚神药，我们得到了许多珍藏的种子……”
崔曜当然不吝啬夸奖，对他的各种赞赏。
“还好我在书院进修过，”那位首领喜悦道，但说到这，他的神情明显有些遗憾，叹息道，“能记录产地、距离，但时间有限，也仅能做到如此了，至于那种北地的蒿草，却实在未能见过。”
崔曜当然继续说不必强求，能有如今的成果已经不错了。
那首领幽幽道：“可是，到底辜负了郡守期待，小人只希望能面见刺史大人，亲自向他致歉。”
顿时，在场除了那些不太听得懂中文的外国人，纷纷侧目，你这是想致歉吗？你这算盘响谁听不见啊！
崔曜不由笑道：“刺史大人正在闭关著书，不过，不必担心，此事，他必会亲自嘉奖于你！”
贺欢瞬间竖起了耳朵。
……
一个月后，从建康送过去的山葵和从襄阳送来的图册各自被送到他们应有的去处。
贺欢的反应暂且不提，那本记录着种子的书，倒是让萧君泽大喜过望。
“准备准备，我要巡视天下了，”萧君泽一边给青蚨提要求，一边爱不释手地翻看着书上的内容，“这位叫白菟的小哥倒是妙人，一看就是书院混过的，能记录的东西都记下了。”
青蚨不是很赞同：“这，您去襄阳，两位皇子怎么办？”
“他们那么小，当然是带着，”萧君泽头不抬，“看看，这个应该是蓖麻，种子可以榨油，但油有毒，没关系，工业油嘛，哎呀，第二个就是油棕，这可太好了，这东西在东南亚种一片，就够全国上下都吃得起油了……”
还有欧洲的油菜，这可是能广泛种东西，有这东西不但能榨油，剩下的菜杆还可以喂牲口，嫩茎是好吃的菜。
芹菜？这个我不是很喜欢，但凑合吧，带都带回来了。
洋葱……没事带这个回来干什么，算了，反正迟早也会回来……
萧君泽正在一个个熟悉哪些种子可以大规模推广，这让他必须亲自去一次襄阳，毕竟他还是知道几个作物的习性的，顺便去见见明月崔曜，还有阿欢……

第225章 又可以出门了
皇帝又要出巡了……
然后遇到了第一个阻碍。
萧衍言辞激烈，要求皇帝可以走，但必须留下一个皇子在京城，以稳大局。
“得了吧，一个三岁的小孩能稳什么大局，”萧君泽嗤之鼻，“我才是大局，若我活着，狗子在哪里都能活得好好的，若我死了，他们俩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的儿子，当然要带在身边。”
萧衍非常不满意，直接了当地问：“要是你在巡视时出了什么事，国家大事托付给谁？”
“当然是给你！”萧君泽不加思索道，“到时丞相可自取之！”
萧衍被气了个倒仰：“一派胡言，你要学丞相君臣相得，也得给我留个阿斗吧！”
萧君泽笑了起来，拖过大狗，笑咪咪地问他：“大狗子，你要留在家里，给堂叔当阿斗么？”
大狗吓到了，猛然摇头：“不要！我要和爹爹一起去玩，把二弟留下就好！”
二狗抱着胸，像个小大人：“我才不留下，堂叔喜欢欺负我。”
萧君泽看了一眼萧衍。
萧衍恼羞道：“您说过的，把殿下当普通晚辈便可！臣家中孩儿尚幼，长得没有殿下冰雪可爱，这才没忍住便多逗弄了几分。”
他的正妻给他生了的三个女儿，都已经出嫁，是正妻去世、续弦之后有几个儿子，都没比两位皇子大多少，但最机灵的老大如今已经十岁，不像当年那么好玩了。
萧君泽笑道：“所以啊，你在京中主持大局就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国家大事，尽托于卿，这怎么不是如诸葛丞相那样的佳话呢？”
萧衍被他的无理取闹整无语了，只能叹息一声：“罢了，我便说了，您也不会听的。”
于是萧君泽成功带上了两个儿子。
但，这次不像上次是去荆州，而是要先去扬州等地巡视一圈后，再去荆州沿三峡入蜀中，最后从蜀中乘江船回来。
萧君泽本意是直接去荆州，然后在那里驻扎再去襄阳。
但萧衍和谢澜都反对这个提议，毕竟那样的太明显了，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而且如今天下安定，皇帝的巡视天下，本身就是对国威的一次宣扬。
各地权贵世家也都想一见您的威仪，所以这次，应该走的地方大一点。
萧君泽一想也对，同意了他们的意见。
当然，如果只是出门旅游一次，以他如今的排场，是非常劳民伤财的。
所以，萧君泽决定做一点小小的改变，把自家的游船变成一次展销会，各地商户可以在船上购买客舱，将自家的货物送到船上，给各地参观的士族试用。
这次巡视，还可以带一些珍奇之物，也鼓励士族们互通有无。
另外，这次出去正是春季，还可将襄阳那边的新培育出的一些蔬菜种子传过来，尤其是油菜花，这东西可以在水稻之前的早春种植，且不挑地方，什么山地都能生长。
虽然可能初期种子非常少，一个郡县能分到十余粒就算是多了，但他相信，以自己的身份，给出这些种子，只需要三五年，便能飞快地推广开。
确定这些要求之后，整个建康城便忙碌开来。
长江之地，水运通畅，向上向下行船都十分容易，大的江船比比皆是，萧君泽需要的，只是确定路线，但也需要沿途接待。
萧君泽的意思是，提前让各地备好粮草，这些粮草额度，从各地每年上交的税赋里扣除。
毕竟他这次出巡，身边最低也要有三千名禁卫，另外要船夫、纤夫，这已经是最低的要求了——按常理，皇帝出巡还要休整道路，在路边的树上设立遮帐，每个地方修筑行宫。
萧君泽已经把这些要求都废除了。
—
因为要求非常简单，所以筹备的时间也短，正月十五，浩浩荡荡的一百余艘大船和数千小船便跟在他们身后，沿着东天一路趟过去。
这些小船都是建康城的大小商户，他是没想到这次报名的人会有那么多，自家船根本放不下，于是便放出一些名额，允许一些小船跟在身后。
但萧君泽怎么也没想到，沿途会有那么多热心民众。
要说士家大族鞍前马后、恭敬热情是为了讨好他，那些普通的百姓为什么还会那么激动呢？
萧君泽在船舷边，看着沿途在经过江船时，时常可以看到对着船队叩首的庶民，如果只是路过，还可以说是敬畏天威，可那些源源不断，带着家里小孩也一起来叩拜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萧君泽觉得，会不会是有人逼迫他们来叩拜，搞这个面子工程？
于是便在夜里大船停靠时，准备去微服私访一下，在船上待一天，他很难受了。
许琛和青蚨面色铁青，强烈反抗。
“看，我带了火雷弹，带了枪，带了犀牛甲，这样要是还能出事，带上一百人也没有用，就一会，保证半个时辰就回来。”
最后，青蚨无奈留下看着狗子，许琛陪萧君泽去走一趟。
大狗二狗强烈反对，绕着爹爹又跳又闹：“爹爹带我们一起去嘛！带我们一起去嘛！”
萧君泽让青蚨把狗子带走。
青蚨微微撩了一下眼皮，便如菩萨一样垂下眼帘：“这，为了小殿下，不如我等去探访一番，您在船上，等着小皇子如何？”
萧君泽只能陪两个小狗练习摔跤，把两个小狗累睡着了，这才换上待卫的衣服，鬼鬼祟祟地跟着许琛上岸了。
黑夜里，大船停靠在镇江的港口处，城门虽然没关闭，但萧君泽本也不去那里，他带着许琛，沿着江堤，借着明亮的月光，看着两岸田地。
南方广种水稻，秋收过后，地里不再耕作，而是任杂草麦杆生长，然后短暂当成草场，由牛羊啃食。
当然，晚上田间是看不到牛羊的，毕竟是贵重财货，早已牵回圈里。
沿途田坎分明，不远处的村落十分安静，灯火已熄，在月光下，透着安宁静谧。
萧君泽敲开了一户没有前院的农户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声音带着不耐烦：“什么人？三更半夜的？”
萧君泽淡定道：“打扰了，我们是去追王船的商人，好不容易追到这里，腹中饥渴，想借用锅灶粮食一用，还请您行个方便。”
说着，拿出了两枚襄阳那边的钢钱。
中年汉子本想拒绝，但看到钢钱后，眼中闪过惊喜，又左右看看，未见别的人后，这才笑道：“那，那请进吧。”
说罢，又回头喊道：“老婆子，起来了！”
……
一番忙碌，点燃油灯，萧君泽挽起袖子，吹燃火折，看着还算充盈的米罐，从中舀了一碗糙米，掺水入锅，煮了两人份的饭。
卧房的米堆里还找到一条风干的腊肉，切出巴掌大的一块，与饭同煮后，切出厚厚的肥片，油脂流到刀俎上，香气四溢。
当然，这些都是花钱买的，襄阳那里铸出的钢币，在这里有着超乎想像的购买力。
“这钢钱用的是上等好钢，夹在铁刃里，一起锻打，做出来的刀那叫一的个锋利，朝廷、大户也愿意收，不像那些夹锡钱、小劣钱，根本用不出去，”这一个六口人在坐在灶台边，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看着那饭食流口水，一个六十多的老汉正在和客人聊天，“这些年日子好过了，家里也能有些小钱，换了往年，村人哪敢杀年猪啊！”
腊肉太肥了，比两根手指还厚的肥肉吃了一口，萧君泽便放在碗里，问道：“我今天看到岸边许多人对着王船叩首，是何缘故？”
“御船，那可是御船啊！”老汉一说这事，眼睛就亮了起来，“老汉活了五十多年，见了宋，也见了齐，见过的皇帝有十几位，可这第一次遇到如陛下这样的明君，如今他老人家从咱家门口经过，这哪能不拜拜？”
“这，”萧君泽有些脸红道，“当今陛下，也没有什么开疆之伟业……”
“要什么开疆之业，”老汉叹息摇头，“景和年间，老夫才十六岁，就被征去讨伐刘子业，家里三个兄弟，就我一个归来，元徽年，刘休范谋反，我儿子刚刚出世，我便被征发，等回家时，大儿已经饿死，到齐朝，巴陵王谋反，我家三子，被征去两个，就剩下小儿还在，十年前……唉！如今圣上不兴兵，不兴宫殿，我家才又添了两丁，劳役少了，这才有空给家里盖个猪圈……我大孙活到了十五，才第一次尝到肉味，你说，这陛下值不值得老汉带着家人叩首？”
“对啊，”一边的老妇也温和道，“六年前，家里还只有三间草房，冬冷夏漏，这几年来，冬日的劳役少了，便能去码头当力夫，湘州的木头也不那么贵，攒了三年，这才能顶了梁，多盖了两间房。”
“还有这铁锅，以前哪敢想，用铁做锅啊！”开门那中年汉子感慨，“铁锅大，又热得快，省柴禾，如今这盐也不贵，能腌肉了，这种日子，以前哪敢想呢？”
“我先前听说王船要来，大家伙都觉着这行宫该修，可陛下就是没修。”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如今的日子过得累，但累是累，有盼头，以前怎么也存不下来的钱，如今存得下来了，以前总要被饿死几个的孩子，能活下来了，这样的明君，肯定是多磕头，求上天保佑，让他长命百岁。
萧君泽听完，终于点头：“这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放下筷子：“多谢款待，我吃饱了，告辞。”
“这哪行！”那老汉顿时大怒，“你还没吃完呢！”
……
萧君泽回去时，给孩儿们带了礼物。
早上起来，两兄弟就收到了一碗糙米饭，还有四片超级肥、只看得到一丝瘦肉的大肉片。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可是百姓过年才吃的上等饭菜，”萧君泽盯着他们，“不能浪费，快吃！”

第226章 小孩真难带
这个时代的糙米只是粗脱了一层壳，其中还混合着少许未全脱壳的谷粒，再配上油汪汪、厚有一指的大肥肉片，只是一口，就镇住了本来还有些好奇的两兄弟。
青蚨本想反对，但又被萧君泽轻易一句：“难道这不是一碗好饭么？”给打了的回去。
凭心而论，别说在村落乡里，便是在城中，上等人家，这也是非常诱人的一碗的美餐了，只在年节时才能吃到的美味，尤其是那晶莹剔透的肥肉，膏膄味道在唇齿间炸开时，他会把肉片含在舌尖反复回味，直到没有一点油脂的味道后，才会配着米饭，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下肚。
所以，哪怕小皇子们嫌弃不好吃，但青蚨也确实说不出不好二字。
于是，在爹爹的监督下，两个小孩委委屈屈，一口一口拿着勺子，把那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一碗饭慢慢吃下去了。
萧君泽很满意，同时对青蚨道：“我决定了，以后带着他们，每过几日，便要吃上一顿民间吃食，如此，才知世间疾苦，才思民生艰难！”
青蚨看着他，幽幽道：“别说那么好听，你就是想欺负他们。”
萧君泽恼怒道：“胡说，没有，诽谤！你这是怎么了，生了孩子就觉得我不重要了么？成天担心他们，怎么不担心担心我？”
青蚨无奈摇头：“陛下啊，你只要不乱跑，有什么值得让人担心的？”
还不如担心被你盯上的人呢。
萧君泽冷哼一声，低头问二狗大狗：“今天饭好吃吗？”
“不好吃！”两个崽儿同时摇头，虎头帽子后边的尾巴晃来晃去。
“那就对了，别家孩子吃的都是这个。”萧君泽认真道，“所以，要珍惜粮食，不能浪费知道么？”
大狗好奇问：“什么是别家孩子？”
萧君泽一怔，然后微微挑眉。
青蚨大叫不好：“陛下不可——”
……
接下来的路程时，巡视还在继续，萧君泽依然偶尔去微服私访，但身边就跟了两个小尾巴。
大船沿着镇江向南，便是江南运河，也就是吴王当年修筑的运河，便能向着晋陵、吴郡、嘉兴等县城，直达钱塘江。
春天来了，一路上，烟柳依依，炊烟袅袅，沿着运河，每地都开有集市，有些人早早等候，那许多货物，都比那些小船从襄阳过来的物件要便宜许多，尤其是毛料，江南之地，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温暖，但到了寒冬腊月，也极是僵冷难熬，木船上除了那些可以放木炭、外围用竹筐装着的小火炉、能透光的琉璃瓦、一个个好看耐用的铁锅、针线等常用物品外，还有许多襄阳、建康等地生产的新货。
比如以前从柳树皮里用提取的镇痛药，总会让人腹痛呕吐，而如今，这种药在在使用如柠檬酸等东西处理后，医院制出一种新药，能让人止痛降烧的同时，还不会呕吐。
还有雕版，许多经文、书籍的雕版被人追逐收藏，尤其是一些大书法家、诗集的雕版，能被这里的大户们争出天价——比如《王羲之、王献之文集》全套的二十七张的硬木雕版，是萧君泽命的将作府将内宫收藏的原本用来做的母版本，总共才雕刻了一百套，每个郡县只发放一套，毕竟字帖这种东西在这个非常珍贵。
结果许多先前没抢到雕版的，都像狼一样尾随而来，想要购到一套整版，甚至还有买不起的集合起来，想要集资购买。
襄阳最拳头的产品是一种羊毛、麻、丝混纺的布料，厚实坚固，有点类似于后世的牛仔布——没办法那边的纺织业实在太卷了，没有新产品，很难卖出高利润。
这种厚实耐磨的布料草原诸部争相抢购，根本没能流到东吴，如今这里居然也在卖，许多江南纺织世家都加价买了回去，想研究仿制。
不过，让萧君泽意外的是，卖得最好的，居然是历阳书院修订加注后的《公元字典》，字典的内容大部分是当初萧君泽在北魏时弄出的声韵拼写之法，历阳书院召集了三百多人，将一些古音、方言也标注进去，同时引经据典，把收录五千多个字逐一做了解释。
让萧君泽惊讶的是，许多人居然直接把字典当书本一样阅读。
原因是“许多经典的古书，都已是孤本，我等贫寒人家，闻所未闻，如果难得有一书可以寻章断句，看到一鳞半爪，已是幸运之事！能让人时时揣摩、思考。”
所以，哪怕一本厚字典卖到五百多大钱，购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要知道这时候，一匹三尺宽，十丈长的绢也才买五百多文。
至于零碎的针线、梳子、铁钉，则是走量，尤其是铁钉，以前铁匠都不屑去敲钉子，繁琐又卖不上价，但如今，这些襄阳用切割法做出的廉价钉子，却让是让造船、木匠等工人欣喜若狂，如果有的选，谁愿意去用木钉竹钉啊。
另外便是种子，油菜种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怎么用，但陛下交代东西，没有人敢怠慢。
总之，这趟下来，国库花出去的钱不但没有消耗，反而赚回来大笔，甚至萧衍悄悄来书，意思是这样的好事，陛下不如每过两年就巡游一次。
也不知道是谁先前那么反对萧君泽出宫的。
……
大狗和二狗在田坎上，看着爹爹从水田的泥泞里给他们抓出一条一尺长的黄鳝，顿时都瞪大了眼睛。
许琛面带着骄傲，微笑着从另外一个洞里抓出更大的一条。
二狗顿时不满了：“爹爹快点，爹爹最厉害了！”
萧君泽轻笑一声，将黄鳝放进腰间的竹篓里，没抓太多，他还捡了几个小螃蟹，带着两个狗子用簸箕捞了几两小河虾。
他们在草地里用泥搭了个简单的小炉子，拿出平底锅，让两个小孩去捡柴。
下午的落叶已经被太阳晒去了露水，江南柴火多用灌木枝晒干，两兄弟捡落叶时，就遇到了春天河边挖野菜的妇人孩儿。
萧君泽也择了一点野菜，二狗和大狗则非常兴奋，很自来熟地，去和妇人散放在一边的小孩玩起来。
这些孩子有大有小，一个个身怀绝技，有的能精准地找到土里的蚯蚓，有的能拿叶子吹出声响，有的能用石头在水面打出好几个水漂。
大狗二狗没有这些个才艺，在小孩群里除了长得好看，没有特长，那是万万不行。
于是二狗急中生智，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一个连续翻三个跟头。
顿时，威慑四方！
大狗急忙说我也可以，但他平时不像二狗那样好动，于是只翻了一个跟头就翻不动了，顿时感觉天都塌了，好在他想到了外援，把爹爹给他削的小木剑拿了出来，小孩子们哪见过这样的玩具，纷纷伸手去摸，抢走了二狗的风头。
二狗岂能忍受，于是也拿了个能发三种声音、像歌一样的小铃铛。
大狗拿出吹泡泡瓶、二狗拿出铁口哨、大狗拿出发条蛙……
那些小朋友哪见过这些神奇的东西，一个个都惊呆了。
青蚨在一边惊讶道：“平日倒没察觉，陛下您给他们做的东西还真不少，难怪他们那么喜欢和你一起玩。”
萧君泽微微一笑，在后世，给小孩的玩具他哪怕就记得很少一部分，也够给两崽一个幸福童年了。
但，现实的毒打很快就来，两个小崽和这些新朋友玩得兴奋之余，却在最后散场时，发现他们最喜欢两个玩具不见了，一个是铁口哨，一个是木剑。
顿时，他们发出暴哭。
萧君泽在一边笑得乐不可支，带着狗子们一边哭一边做饭，炸小河虾、爆炒鳝鱼，配上带来烤热的饼子，两个小孩子一边吃一边哭。
青蚨心疼了：“我这就让人前来搜查……”
“不必，”萧君泽微笑道，“让他们记住教训就是，出门在外，不能只知道玩，也不能乱丢东西。”
青蚨无奈，只能安慰自己，至少今天的陛下给小皇子们吃的饭，还是好吃的。
比七天前的麦饭豆汤好多了。
……
东巡继续，到了太湖后，萧君泽见到这里船坞，带着两个孩子看了正在修筑的尖底大船，船上已经有了三角帆，据说这帆是专门找襄阳订制的大帆，这船是专门用来航海之用，估计在使用时，可以离岸五里。
萧君泽还带孩子们爬了好几米的桅杆，被许琛强行拉了下来，这位可怜的禁卫长头发都已经白了好多根。
到了嘉兴、杭州，看了南湖和西湖，萧君泽还带着孩子去湖上划船，去芦苇丛中捡鸟蛋，然后发现这里的许多百姓以渔船为家，为躲避鱼税，时常躲在芦苇之中，身上长出许多水疮。
萧君泽大狗和二狗这次为他们的新朋友——一个带着妹妹独自生活的渔家少年的妹妹求了爹爹，想让爹爹给他们钱买药。
他们看着爹爹惩罚了占湖为私产，对渔民以重税的士族，还规定世家不能独占大泽，放还补偿这些年他们补欺压的税钱时，眼睛里全是崇拜。
晚上，大小狗都要挨着爹爹睡，连以前不愿意多喝两口的睡前牛奶都一口干了，他们暖烘烘的小身子一边抱了一个胳膊，模样天真又无邪。
萧君泽难得起了点慈父的心思，觉得是两个听话的小宝贝了。
然后，早上，两个小狗从被子里爬出来时，不约而同地露出心虚之色。
他们的爹爹正坐在床头，盘着腿，冷漠地看着他们。
“爹爹，我好像不小心尿床了……”二狗认错。
“爹爹，都是他尿的，都尿到我这边了，和我没关系……”大狗委屈地说。

第227章 不能便宜了他
有两个孝顺儿子陪在身边，萧君泽还真是不寂寞。
随后的日子里，在游览过钱塘江之后，船队开始返航，逆水而行，顺着运河返回长江，再逆江而上，从建康一路北上，去往两湖和蜀地。
广州是去不了的，连接湘江和珠江的灵渠跑不了大船。
这一路，虽然有许多小小的意外不断发生，比如有人拦路喊冤，比如有人行刺，比如有人献上各种祥瑞，但都在可控的范围内，毕竟那些禁卫并不是摆设，安全问题上，许琛还是很值得信赖的。
大狗二狗如今每天都在期待大船停靠，那意味着他们可以交到许多的新朋友，有新玩法。
比如前两天，在路过浔阳的时候，萧君泽带他们去抓了一瓶蝌蚪，还在浅浅的河池中找到了如一条条的卵带。
如今两个狗子都很认真地养着他们玻璃瓶中的蝌蚪，每天都喂食菜叶，勤于换水，非常期待父亲说过蝌蚪发育过程。
萧君泽还是要处理各种一些萧衍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但空闲时间明显很多，所以，也清点了沿途新开垦的田亩，收集本地的产业信息、权贵势力人脉。
就在这样悠哉游哉的日子里，日子过得飞快，三月中旬时，船队越过夷陵，正式进入了长江三峡的水道。
这个时候，行船的速度便慢了下来，没办法，三峡水流湍急，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有些浅滩，还需要纤夫拉纤，才能顺利经过。
萧君泽还带着两个孩子体验了一下拉纤的感觉。
大狗和二狗用小小肩膀背着绳子，拿出了吃奶力气，却不能拖动身后的大船分毫，大狗还因为用力过猛，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好在江边是踩实的泥泞地，否则大狗便要提前进入换牙期了。
萧君泽还悄悄让随行宫廷画师把这场景画下来，像不像的没关系，只要有那个意思就够了，毕竟等他们长大了，脸肯定就变了，属于是没法反驳。
当船行至白帝城时，萧君泽还带着两个孩子去逛了逛，甚至险些吟出“朝辞白帝彩云间”，好在他及时控制了自己，毕竟这来回方向不对。
过了白帝城，江水便又平缓起来，萧君泽便看到了蜀地的繁华与兴盛。
虽然有天下未乱蜀先乱的说法，但不可质疑的是，在南北对持的百余年里，蜀地遭遇的兵灾最少——嗯，不算汉中那片地的话。
同时蜀地气候宜人，河水丰沛，东边的丘陵之地上，靠河之地种着稻谷，山间则种着小麦，如今都是碧油油的满山，看着便觉得喜人。
而当顺着江水来到了成都平原，一望无际广阔田野才让人觉得这里实在当的起天府之国美誉。
蓉城的底子相当丰厚，长长的街道，厚重的城墙，城外五里开外，便能看到接壤在城墙四周的街道民居。
几个七八岁大的少年正在街头蹴鞠，大狗和小狗在马车的小窗上挤着两个脑袋，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和爹爹一起出门游玩，是记忆里最美好的事情了。
萧君泽也看了看窗外，发现没有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这里的糖价格昂贵，需要去专门的铺子买这种甜点。
蓉城中规划有专门的市井，商业只能在规定的街道，城外胡乱搭建的民居却没有这些要求，杂乱的街道和拆出自家屋墙做出的铺子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小吃食已经初见端倪。
尤以调料尤其的多，花椒胡椒五香在这里多得比建康城都离谱，因为蜀中也连接着一条名叫“蜀身毒道”，通向缅甸连接印度的南亚丝绸之路。
这里商业繁华，物产丰饶，又有都江堰的灌溉，比起建康城也相差不到哪里去。
更让萧君泽惊讶的是，这里居然能看到牦牛肉与吐蕃人——要知道如今的青藏高原还没有遇到千年一遇的温暖气候，更没有孕育出能和唐帝国打生打死几百年的吐蕃帝国，川藏边缘还是没有被吐蕃驯服的羌民，他们的领域还在雅鲁藏布江附近，能走到成都，天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
他买了一条牛肉干，撕下两条，让两个狗子拿在手里啃，两个小狗的乳牙对这种硬肉无可奈何，脸上都是焦急。
于是萧君泽在看够了后，用一文钱绞了两个暗红色的饴糖，吃得满脸都是。
就是有些地方路不好走，没有城管的地方污泥遍地，有小水洼两个狗子跨不过去，萧君泽还一左一右把两个狗子放在肩膀上，带他们过去。
“也是我体力好，你们两个长得真快。”萧君泽的托了他们俩的小屁股，“加起来怕是有七十斤了。”
两个小孩的纷纷指责对方太重了，压到爹爹了，应该下去走路。
萧君泽随后他带着小孩去看看武侯祠，这座祭祀丞相的庙宇，规模相当不小，门庭若市，而不远处的汉昭烈庙，也就是祭祀刘备的香火却十分冷清。
后世曾经有皇室不满意丞相的风头压过了皇帝，于是把武侯祠迁到昭帝庙里，结果到千年之后，当地旅游局宣传推广时压根不提这是昭帝庙，也算是另外一种弄巧成拙了。
祭拜了诸葛丞相后，萧君泽忍不住感慨，无论丞相多厉害，蜀国到底还是人走茶凉，毕竟，蜀地人并不相信在丞相走后，阿斗能完成北伐光复汉室的伟业。
两个小孩在一边神色迷茫，完全听不懂爹爹的意思。
萧君泽忍不住捏了他们的脸。
真的是又滑又弹，好好捏。
两个狗子笑嘻嘻地等爹爹来捏，还伸手去捏爹爹的脸。
“爹爹的脸最好捏！”大狗又去捏了二弟的脸，如此总结。
二狗也如法炮制，随后赞同地点点头。
萧君泽怔了怔，也捏了捏自己，好吧，手感是很好，不比两个狗子差。
“好了，打足精神，回头带你们去看都江堰……”萧君泽把两个小孩丢给青蚨，觉得今天又是达成父爱陪伴的完美一天……
来蜀地的机会很少，萧君泽去巡视了蓉城周围的郡县，这里最发达的便是纺织业，蜀锦一直都是比货币好用的代币，而且，他们在吸收了襄阳的毛纺的知识后，因地制宜，开始用周围的牦牛毛参与混纺，做出的织品更胜于襄阳的毛料，只是受限于产量不能像羊毛那样大规模铺开而已。
更让萧君泽惊讶的是，这里的用耗牛毛绒来冒充做成青塘贡品的藏羊绒条，被北人钟爱，催发暴利。
“也好，也算另外一种保护藏羚羊了。”
萧君泽如此评价。
如此，他的一国巡视，基本告于段落。至少在沿长江经济带上，南朝已经开始萌发一些资本种子，一些大世家还守着自家田地度日，而有些目光长远的寒门士族，已经看到工商的潜力，开始投入其中。
农业社会的资本流动虽然微薄，而且长久被捆绑在土地之上，可以整个中原大地的体量，一但开始流动，便会永不停歇，如洪水一般地将周围的一切，卷入工业的洪流，无人可以例外。
-
离开蜀时，已经是五月。
大船顺流而下，那速度不可同日而语，是真正的千里江陵一日还。
天气已经开始热了，两个狗子脱去了棉袄，换上了单薄的绸褂，露了粉粉嫩嫩的小胳膊小腿，也不嫌热，就喜欢像狗一样围绕在萧君泽身边，想各种办法吸引老父亲的注意。
已经快四岁的他们开始展现出了幼崽时期的无限精力，
那随时随地都在响“爹爹~阿爹！爹！爹爹爹爹！”简直像穿脑的魔音，一刻不断地在船上响起。
萧君泽甚至有跳进长江，寻求片刻安宁的冲动。
“大狗二狗啊，你们能不能安静一会！”萧君泽痛苦面具。
青蚨皱起眉头：“陛下，快去襄阳了，你总不能给崔曜他们说这是大狗二狗，该起个大名了。”
萧君泽以“五岁再起，这孩子年纪太小了，有些名字，他们抗不住”为由推脱。
青蚨目光怀疑：“您不会又想起那两个乱七八糟的名字吧？”
“哪里乱七八糟了，这可是我绞尽脑汁想到的，”萧君泽小声反对道，“这，大狗萧如故，二狗萧忆情，都是很好听名字。”
还是他在游戏里的大号小号ID。虽然是系统随机起的。
青蚨目光冷漠：“哪有起名为‘故’‘情’的，故有变故、死亡、守旧之意，你念想那人，也不能拿孩子的名字来做想念。”
萧君泽想解释不是这样的，但他知道这根本解释不清，只能叹息道：“你行你上啊！”
因着皇帝行在要在荆州停留，想到以后说不定还要过来，萧君泽便让人在这里购买了一处别院，略做休整一番，便召来了青蚨和许琛，露出不怀好意的乖巧微笑。
“这次我去襄阳，总要有一个人在荆州留守，帮忙遮掩，你们俩个都是我心腹近臣，”萧君泽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们，“哪位愿意留下，帮我解忧呢？”
场面瞬间安静，两位手下都用控诉的眼神看着他。
萧君泽也觉得自己有些理亏，只能微笑回应。
许久，许琛败下阵来：“还是属下留下吧，公子武力超群，本也不需要属下护卫……”
甚至有时候，他都搞不清楚是谁在保护谁。
……
数百里外，襄阳。
崔曜收到了自家主上将要来回到他忠实的襄阳的消息。
收到信后，他脸上浮起微笑，立刻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让我去与桓氏、田氏等族处理蛮人冲突？”贺欢问。
崔曜微笑点头——至少陛下来的前几天，他要好好给他看看自己的成就，可不能让一些小妖精来扰乱君心。

第228章 相同的时间
五月，襄阳。
一眼望不到的边际的轻舟小船蔓延在江上之上，江面上浮着一长串的浮标，把江岸一分为二。
船舶靠右行船，很少看到借道超船的，因为按襄阳的规矩，逆道行船一旦被撞，官司打到郡守那里，也是不会赔偿的。
萧君泽的船队不大，只是十余间客房的中等客船三艘，外加三条装成货船的护卫舟，前方的铜角用桐洞加大漆伪装成了木饰，但只要真的撞上，立刻就会显出强大的威力。
沿岸有许多用木头拼凑而成的小码头，码头周围都有一两个小屋，给沿途舟船提供热水、饮食等补给，有时还会帮着送些的快信去襄阳，还可以打听一些最近关于襄阳的消息。
但萧君泽没有太多空闲关注这些。
因为——他的两个小狗很伤心。
伤心的原因，是他们精心养育了两个月的小蝌蚪终于从长出两条腿，到长出四条腿，尾巴渐渐消失——这样神奇的变化，让两个小孩子同他们的护卫一起见证了生命的奇妙。
但奈何，青蚨在发现这些“小青蛙”不但变成了黄色，还在背上长出连片的小疙瘩后，立刻大惊失色，无视皇子们的苦苦哀求，把这些“小青蛙”全部放生了。
这些“小青娃”在落入江水后，便欢快地游进江边的茂密芦苇中，只花了几分钟，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并没有留念将他们养大的小主人——两百多只小青蛙，硬是一只也没给狗子们留下。
本就伤心的小狗们顿时破防，飞奔着哭着去找爹爹告状。
但他们的爹爹也正理亏地摸着 鼻子，被青蚨一番训斥：“主上你是怎么想的，蟾蜍背上疙瘩有毒，稍微碰破，溅到眼睛里，那是会失明的，怎么能就这样让公子们随意拿在手上把玩，这岂非是将公子的安危置于险地？”
萧君泽安慰道：“这不是我也没认出来嘛，我以为是青蛙呢……好了好了，狗子你们别哭了，回头爹爹给你们用纸折一只会跳的青蛙好不好？”
大狗二狗被哄到了，纷纷睁大眼睛：“纸青蛙也会跳吗？”
“会的会的，我这就教你们折。”萧君泽转移了狗子的注意，青蚨在一边摇头，主上养孩子真是一点都不细心。
……
船队越靠近襄阳，汉江两岸的码头便越密集，时常有小船穿行在船队中，叫卖米饭汤饼——船上为了防火，一般都是吃得干粮，如今临近目的地，很多人也愿意吃点好的。
两只狗子在船上无所事事，便喜欢上了盘自家老爹。
只要爹爹坐下，或者躺下了，他们便热情地找过去，坐着就扑怀里吊住脖子，躺着更好，可以骑在肚子上，骑在背上，骑在腰上，反正主打一个贴贴。
如果萧君泽把他们甩下去，他们会笑得咯咯咯继续冲上来，再爬上去，并为是自己还是兄弟更晚被甩下来而骄傲。
如果萧君泽忍无可忍，对他们大吼要求出去，他们就会在门边探头探脑，问“爹爹你不爱狗子了吗？”
如果萧君泽说不爱，他们会笑着说爹爹骗人，然后又再问“爹爹你不爱我们了吗？那你爱谁啊？”
萧君泽如果不回答，他们会继续问，如果萧君泽回答爱你们，他们会更高兴地冲进来，继续往他身上爬。
如果萧君泽躲起来，他们则会很高兴地参与“和爹爹躲猫猫”的游戏，反正船就这么大，细心一点多找两次，总会找到的。
就这么十来天的时间，萧君泽愁得扯头发，抱着青蚨痛哭：“狗子还没满四岁啊，他们怎么就不听话了！”
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说什么信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么听话可爱的宝贝，怎么才几个月，就那么讨嫌了呢？
青蚨努力让脸上的笑收敛起来，正色道：“主上若是觉得他们不好玩的，大可再生两个。”
萧君泽放开青蚨，指责他的冷漠无情。
但真正让萧君泽痛苦的是，有一次，他实在被狗子吵烦了，对着他们怒道：“我才不爱你们呢，等过去了，就把你们送给别人！”
二狗歪了歪头，疑惑问：“送给谁啊？”
萧君泽当时被吵的头痛，本能就道：“送你小爹！”
大狗二狗立刻追问小爹是谁。
萧君泽没想到一时口误，反应过来后，不管狗子再怎么问，也不开口了。
……
襄阳城外
桓轩带着亲随，乘轻舟来到了汉水北岸，前两年，这里也修起江堤，于是堤坝之后，也顺势修筑起大片居舍，与南岸的鱼梁州隔水相望。
雨季将至，两边长长的岸堤都有人巡逻检查，以避免溃堤。
新植的杨柳在风中舒展，树下阴凉，又有江风，时常可见一群小儿，在一个年轻孩子的指挥下，在树下发出朗朗读书之声。
“这是三年前才出现的，”一名二十多岁、皮肤微黑的青年在桓轩身边怀念道，“那时，许多从襄阳书院毕业的学子们，自己出来开小私塾，也不要什么书桌，找块空地，就在江岸上书写，价格极低，随开随学，一个院子里十几个孩子，只需要一个汤饼就能学一天，这么一搞，大家的生意都不好做了，只能改行……”
桓轩有些怅然，他一开始就是用教学补课发家的，但却并没有把这当成主业，而想要控制山蛮，从而获得族人的支持，再去朝廷讨得封赏，才能拥有匹敌刺史的地位。
但如今回忆起来，许多的事情越是回忆，便越是显得可笑，他当时是有多蠢，才会被那点小心迷了心智，以至于看不出来，阿萧哪里需要他去拯救啊……
“你当时又回了山里，眼看这私学教不下去了，正好朝廷要招人前去西域，我便想起母亲便是西域人，就接了任务，你不知道，当时斛律大人还嫌弃我呢，说我年纪小，身边的人少，还好我会波斯语，才得了机会，”白菟说到这就笑了起来，“我还用学院里做记录的办法，把收集的种子来历、图画、气候都记录了下来……”
他终于有可以去见刺史大人的机会了，想想都觉得好激动。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要知道，他一开始也是被当奴隶卖到这里来的，虽然有幸跟了桓老大，但还是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可遭遇变故后，就一次真的豁出去的经历，便成了如今襄阳城的坐上宾，这种感觉真的太幸福了。
桓轩低头道：“是啊，人生境遇，何其玄妙。”
白菟点点头，指着面前的土地介绍道：“老大，这是城中赏我的土地，我准备在这里修一座四方馆，教授波斯文、拂林文，还有怯卢文，梵文，那里有漂亮宝石、香料、金银，将来必定大有可为，我想建立一个镖局，最好能打通沿途的诸国的关系，能将咱们财货送到海外……”
“这可真是大事业。”桓轩叹息道。
“是啊，所以，老大你要来帮我吗？”白菟热情道，“当年你帮过我，还把那么多小弟交给我，没有你我没有今天，这块土地我可以送给你一半，咱们一起打通贺兰山如何？北魏最近对河西商队苛以重税，早已引起不满，咱们稍加引诱，便能从北魏大量走私……”
“哎，说话小声点啊，毕竟按理，咱们襄阳还在大魏治下呢，”贺欢在一边微笑道。
“这不是贺将军么？”桓轩挑眉道，“是什么大事，居然紧急到你动用鸽书，让我与田氏前来襄阳和解？”
贺欢看了一眼对岸的鱼梁州，回眸看他，诚恳道：“当然是为了一叙旧情，田氏与桓氏的争端多年，若能和好，便能让郡守一见诸位诚意，难道不值得出来一见么？”
以阿萧对种子的重视程度，这次肯定是要过来，崔曜也真的小气，不就是先前自己看出他想开发北岸，主动囤了片地等地价上涨么，再说了，自己占块地，也是为了弟兄们更好的生活啊。
至于他指使兄弟开的报纸，虽然有不少批评之语，但还是称赞居多嘛，不就是让他的官报卖得不好么？
桓轩也看了一眼鱼梁州，忍不住道：“我看这北岸，修的又大多是织坊，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农家贫寒，如此多的布帛，真不怕卖不出去么？”
“桓兄是小觑了天下匮乏，”贺欢轻叹道，“一匹毛料三尺宽，十丈长，能做长衣五件，天下有多少人衣不蔽体，村落蛮人中，一家共穿一件衣服，也是寻常之事，北朝南朝相加，共有七百多万户，便是一户一匹，也需要五百余万匹，再者，你有一件衣服，便不想要第二件了么？”
新妇出嫁，老人下葬，都是需要新衣，何况衣服也可以当钱使用，算是贵重财物，而且这些年，襄阳织户为了让自家布匹更加好卖，广招学生改进机器，如今已经有了混纺、提花等的上等布料，供不应求。
原本只是生产农具兵器的铁坊，也开始细分出新的领域，他们有的已经摸索出一些好用的夹铁配方，铁桶、铁管、铁丝等物也开始有了少量生产，每一次改进，都是收益的倍增。
如今各坊尝到了甜头，都在拼命研究新的产品，毕竟谁出了新品，谁就能有更大的收益，扩大市场。
而且襄阳还给改进机器的办法给予保护，在五年内不许其它工坊使用——虽然只针对雍州范围内，但其它地方那小猫两三只的，根本没有销路。
桓轩正要回答，但他凝视江面的眼眸却在一瞬间猛然瞪大，嘴里发出赫哧的声音，几乎僵硬得无法动弹。
贺欢也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但他却在那一瞬间扬起笑意，将身上的银甲和外套丢给一边没搞清楚状况的白菟，然后一猛子扎下大堤。

第229章 一切如故
他有孩子了……
只见江心船头之上，一名俊美优雅宛若天人的青年正在船头逗弄小童，他眉目清冷若谪仙，一身青衣，明明衣袂未翻，却似有青山碧水相随，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桓轩想过很多重逢的时刻，却万万没有想到，再见面时，他已经有了孩儿。
那两个孩子清脆地呼唤声顺着江风传来，一声声爹爹有如一颗颗陨石，将他那珍惜许久的思幕之心，砸得粉碎。
是啊，他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没有子嗣呢？
终究是他妄想了么？
……
另外一边，五月的江水还是有些微冷，骤然下水的一瞬间，贺欢哆嗦了一下，但他却毫不迟疑地向那大船游去。
江面虽然宽，好在相对那大船，他算是在上游，能借着水势加快速度，加上这几年在水中练习得很多，所以游起来宛如鲤鱼入水，与大船的距离越来越近。
但那大船上的护卫可不是吃素的，巡逻戒备的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水中贼子。
一瞬间，好几个护卫立刻拔出腰间刀剑，对准了这水中人，就等他靠近冒头时像叉鱼一样来一下。
贺欢当然看到了这种危险，他没有靠近船舷一丈之内，而是游到了船头，一个踩水冒出头，欣喜地向着船头人呼唤：“阿萧阿萧！看我看我！”
正在把二狗从身上掀下去萧君泽抬头一看，便见到一个在水中赤条条的健美身影，正在水中向他挥手。
四年未见，青年俊美的眉眼越发的挺拔深邃，湛蓝的眼眸像是印着整个天空，那从眉梢到指尖，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展现着喜悦。
二狗疑惑地问：“爹爹，水里的那个人是在叫你吗？”
大狗已经好奇地爬到船舷边，奶声奶气地伸头问道：“你是谁啊？”
萧君泽还没有回答，二狗也已经好奇地要爬过去，然后被萧君泽眼疾手快地抓回来，抱在怀里，把头扣向自己，这才缓缓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水中男人。
对方回他一个灿烂的微笑，还努力把自己脖颈和胸肌都露出水面，那是一种充满了力与美的肌肉，水珠滑落时，颇为诱惑。
萧君泽悠然道：“怎么到水里的？”
“看到阿萧回来，欣喜异常，一时不慎，便落水了，”贺欢无辜地抬头看他，“你能救我上去吗？这江面好宽，我有点怕回不到岸上……”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往江心游呢？”萧君泽浅浅一笑，问他。
贺欢柔柔道：“因为怕是思念太久，所生幻想，所以才想靠近看一眼，却忘记自己水性不够，阿萧，能让我上去么？”
萧君泽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么久没见，你还是初心不改啊。”
说完，他从旁边拿出一根竹竿，丢到贺欢身边，微笑对他说道：“上来就不必了，抱着它~快回家吧。”
贺欢拿起竹竿，仰头笑道：“谢谢阿萧帮我。”
他没有纠缠，只是拿着竹竿，又顺着原路回去，那泳姿标准有力，哪有一点需要别人救的模样。
这时，二狗好奇地转头，也问道：“爹爹，那是谁啊？”
萧君泽正要回答，便见前边的贺欢又回过头，对他招了招手，仿佛在道别。
萧君泽随意伸手把二狗子眼睛遮住。二狗子奇怪道：“爹爹我看不见了。”
然后去扯爹爹的手。
萧君泽低头看着这个二狗子，神色有些复杂：“啧，你这个小证据。”
以前还没怎么觉得，如今才发现，孩子偷生不得，这二狗子，长像一看就是贺欢的犯罪明证，都不用DNA，在古代就可以升堂的那种。
“爹爹什么是证据？”大狗在他身边扯他裤脚，也伸出手，“爹爹抱。”
萧君泽把二狗放下，把大狗抱起来，随意道：“就是证明一个人做没做坏事的东西。”
两个狗子都若有所思。
……
萧君泽的船队很快靠岸。
崔曜一脸欣喜地在码头等待。
这些年，崔曜主持着的襄阳政务，大事小事，皆处理得果断平稳，为世人所称赞，朝廷、清河崔氏都伸来过橄榄枝，崔曜皆不为所动，于是天下人更觉得崔郡守实是名士风流，忠义无双。
手下心腹也不是没有人鼓动过他生出自立门户之心，都被他果断拒绝了。
毕竟在他的看来，北朝已经是江河日下，南朝的主上却是蒸蒸日上，他若是自立门户，到最后还是要投奔南北两个大势力，岂不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至于说据襄阳以自守——真当斛律明月是个傻子么，这小子看着单纯，实着心中奸诈狡猾，如今又有一个在襄阳展露头角的贺欢在，崔曜不觉得自己若真生出这等心思，能在主上手里活过几轮。
毕竟他是见过的主上坑害四方的人，虽然如今有了孩子，似乎修身养性，没有再生杀孽，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呢？
所以，他勤奋认真，都是为了让主上看到他的价值。
当看到两个狗子时，崔曜眼里闪过惊喜之色：“这位便是两位小公子了，真是人中龙凤，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可不敢指望他们有大作为。”萧君泽晒道，“走吧，带我逛逛这几年没来的襄阳。”
“是！”
终于到展现我实力的时候了。
不过，这襄阳之主和雍州之主一起前来视察，且提前半个时辰才通知这种事，还是让整个鱼梁州的工坊主们颤抖了。
他们根本没有打扫卫生，最好的织户有的正在轮休，好些的场房还没有修缮……
这该如何是好啊？
在一座有一丈高的巨大的铁架面前，崔曜正侃侃而谈：“这台机器用了十八个铁件，六十多颗螺钉，和螺母，你不知道，光是做车螺母的机器，就花费了好大的心力！您不知道，那炉铁水正好烧出来后，做出的刀头锋利坚硬，销铁如泥，但可惜的是，后来再烧，便烧不出来了，也不知是原料还是炉温的问题……”
提起这事，崔曜就一阵扼腕，书院那些研究烧铁的匠人一个个都要疯了，想要找出是什么东西让这炉铁变成神器的。
听说那矿石是混了南中运来的铁矿，但他们也烧过了，没有什么用。
如今，“熔炼小组”已经发下誓，一定要把这炉神铁重现出来。
萧君泽听到这，有点可惜，这材料学有时候就是玄学，没有办法，只能一个个用穷举法碰运气。
“好在螺母产出后，许多铁件便可以相互铆合了，院长说，跟您说好的蒸汽机，也许就不远了。”
“现在咱们的铁器都是做农具、武器，有了螺母，书院已经提议能不能用铁柱来支撑大殿，毕竟木头承载有限，但这太耗费铁了，还在讨论之中……”
“这是书院院长信都芳主持的混坊缠丝机器，可以同时绕八十个混纺的纱锭，”崔曜热情地介绍着这新机器，“这种机器只有书院的工匠可以做，图纸、零件都是分工后各做一部分，所以不必担心有人抓走工匠，便获得图纸。”
“只是这机器耗费甚多，产量低下，良品不足，虽然有些商户说良品不足的机器他们也要，但是我下令把那些机器拆掉了，钱可以少赚，但万万不能坏了信誉。”
崔曜一路对各工坊的新产品如数家珍，价格、销路无一不知，充分展现了他的内政才华。
如今襄阳的主流产品还是各种布帛，好卖、能长久保存，无论是送关外还是海外，甚至是深山老林的蛮人，只要价格合适，都能轻松卖出去。
问题就是门槛过于低，加入这行的人太多，陷入了价格战，弄得许多人只能赚点血汗钱，勉强糊口。
其它的产品虽然铁器茶叶也卖得不错，但相比的布帛，就要弱很多。
观看了这些产业，萧君泽还想去农院，观看这次从西域带回来的好物。
不过这时天已经黑了，两个孩子也困得早就睡在别人怀里，萧君泽在崔郡守的劝说下，决定先回去休息。
……
刺史府被打理得和当初一样，萧君泽想了想，没有让人去二楼挂灯，毕竟还没拿到罗盘草，万一弄出人命，岂不是自找麻烦。
点了一炉香，摊平香灰，压实香粉，轻烟袅袅，两只狗子在床上抱成一团，睡的正香。
萧君泽也有些疲惫了，洗漱一番后，用毛巾将柔顺的黑发擦的半干，透过窗外的月色，拿起竹笛，却没有吹响，只是在手中把玩。
毕竟吹笛也是个力气活。
就在他回忆往昔时，窗子突然被敲响了。
萧君泽有些惊讶，打开窗户，便看到贺欢那张被打理得很干净，带着一点香胰味的脸。
嗯，他的头发也没有干。
四目相对。
萧君泽幽幽道：“我没有挂灯吧？”
贺欢一脸惊讶：“你白天给我竹竿，不是暗示我晚上撑墙过来吗？”
他身手越发好了，加上实在熟悉地形，这才能躲过巡逻的侍卫，就算如此，也差点被发现呢。
萧君泽挑眉：“有这事？”
贺欢小心问：“没有吗？”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这个真没有。”
贺欢沉默了一下，扭扭捏捏道：“那我走？”
五月炎热，他穿着半袖，没有用义领遮蔽脖颈，按住窗框的胳膊健美柔韧，眉眼手臂之上，还带着汗珠，散发着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君泽踌躇了，指尖在窗框上点来点去，过了数息，一把将他拉进去：“来都来了。”
本来没想的，但是看到阿欢，就有点饿了，那就收敛一点，用不会生孩子的玩法呗。

第230章 孝心满满
一别经年，但美好的肉体不但更加美好了，连耳鬓厮磨间的话，都能说更好听了。
所以，萧君泽很满意，满意到事后沐浴清洗时也邀请他一起。
准备热水的青蚨表情淡定，自从见识过主上那神仙一样的生孩子速度后，他一点也不觉得怀上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就当是为朝廷绵延子嗣了。
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主上没生出来前，就把新皇子皇女的乳名大名确定，万万不能再由着的他心意来，叫什么大狗二狗，天知道他看陛下陪二位皇子玩丢球捡球的游戏时，他们这些臣子的心里冒了多少句脏话。
因为担心再怀上，萧君泽和贺欢没有玩前庭，但后事清理起来，便有些麻烦，贺欢忍得额头冒出了青筋，君泽也没忍住，和他在水池里玩了一局，才自己从水中起来，露出洁白修长的身体。
还没伸手，贺欢便贴在身后，细致地给他擦干净身上的水珠。
那肌肤柔软如锻，滴滴水珠隐隐泛着珠光，从发丝到的指尖，都美到人的心底，贺欢血气上冲，晕眩之间，忍不住在那肩上轻咬了一口。
“真是属狗的。”萧君泽挑眉看他一眼，“去，休息吧。”
贺欢微微一笑：“那我先去把床给你睡暖了？”
萧君泽失笑：“如今是五月，正是仲夏，谁要你睡暖和。”
贺欢有些遗憾，但又佩服起了阿萧的身体康健，他都那么努力了，阿萧怎么就能像无事发生一般？
看来还需要再多多努力才是。
……
天亮之后，萧君泽觉得神清气爽，正要起身穿衣，身后阿欢便伸手抱住他：“阿萧，你这么早要出去么？”
萧君泽拍了拍他的手：“我有正事，你先去忙吧……”
贺欢翻身压在他身上，漂亮的眼眸像狼一样专注地盯着他：“那，你晚上还有什么训示么？”
萧君泽微微一笑：“想来，可以，嗯，寻些新鲜的羊肠，洗干净了带来，明白么？”
虽然今天应该能收到罗盘草，但以自己那麝香当柴烧都没有用的体质，能不能有效，也是两说啊。
还是以防万一的为好。
倒也不是让贺欢走后门不可以，但身体有感觉了，那是不分前后的，哪一边不得劲，整个体验感就会大打折扣，实在让不够快乐啊……
所以，还是羊肠更有性价比。
贺欢眼里像装了星星一样，闪闪发光：“那便一言为定。”
说完，便迅捷地起身，三五秒穿好衣服，出门去准备了。
萧君泽看他走远了，轻笑一声，看向了被挤到大船角落里，两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孩，他们相互把手和腿搭在对方身上，昨天晚上那么大的动静，这两个狗子却毫无惊醒的意思，还往熟练地想往他身上钻，被贺欢一阙屁股给顶到角落里了。
“啧，贺欢那狗子，上辈子说不定是个属杜鹃的。”萧君泽想着便笑了，然后伸手去提两个小孩子的脸，“起床了狗子，再不起床今天不带你们出去玩了！”
仿佛听到了关键字，两个小孩纷纷睁眼坐起，但却没有动，眼睛里透露着初醒时的迷茫。
“自己穿衣服。”萧君泽捏了捏他们的脸，“还有自己刷牙，快一点，我穿好了你们还没穿好，我就罚你们背一天的乘法表！”
大狗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一边拿起外衣，一边抱怨道：“爹爹，你昨晚踢了我！”
“怎么可能，”萧君泽断然否认，“昨晚是毛狗来踢的你们，因为你们踢被子，所以他们要惩罚你。”
两个小孩子同时吓到了，他们在蜀地时，听那里的小朋友说过，有一种长毛狗子会从山林里悄悄跑出来，悄悄咬小孩的腿拖走，然后爹娘就找不到小孩了。
“嗯，还不快点穿衣服，我告诉你们，毛狗今晚还会来哦。”萧君泽恐吓道。
两个小孩抱成一团，二狗问道：“爹爹你不会把毛狗的打跑吗？”
“当然会，不然你们早上就会看到毛狗了，”萧君泽认真道，“被看到，就会被拖走哦。”
说完，他起身去毛巾擦脸了。
两个狗子松开手，一个拿衣服，一个找袜子，找到之后，他们碰头在一起，悄悄咬耳朵，二狗小声问：“哥哥啊，你想不想看毛狗长什么样子？”
大狗露出好奇之色：“想，但是被拖走了怎么办？”
“咱们不是有这个么？”二狗拿出一个小东西，那是爹爹给他们做的小玩具，很厉害的。
大狗嗯了一声：“那，晚上我们一起打狗好不好？”
“嗯，爹爹过来了。”
-
养精蓄锐一夜后，萧君泽带着狗子又去见了斛律明月，虽然昨晚已经见过一面，但毕竟时间短暂，很多事情，说得都不是太仔细。
江边长亭之中，斛律明月正带着萧君泽，看江中水军演武。
只见两船之中，勾索、夺船，还有炮火喧嚣，这是在襄阳城南一处水泽，长宽有两里，水不深，但在清理淤泥和芦苇后，也够用了，时常被水军用来演练。
“大的战船，都有撞角，以前是铜制之，后来，改用铁角，刷以大漆桐油防锈，”斛律明月侃侃而谈，这位青年跟着主上十余年，从少年长到青年，在军中已经有足够的经验和威望，早已不是当年，一身板甲戎装，显得极其英武不凡，“其他的小舰，以袭扰探查为先，虽是小舰，也配有连发重弩，能在百米之外压制敌军。”
他还提起了襄阳的军械制作，这些年，他手下军械司也是襄阳书院弟子的一大去处，在改进零件生产后，用流水线的模式，他们大大改进了制作弩箭和弩机的难度，尤其是在铁铸机栝后，大大降低了成本和生产速度，为此还组建了神弩军。
不过，那贺欢因为有着主上的恩宠，得了火器司的产出，其它诸军都十分不满意。
“不是说，只需要在军中大比获得第一，便能补配上火器司的武器么？”萧君泽微笑问道。
斛律明月神色复杂：“那贺欢在大比中倒是有些本事，狡诈如狐，总是拿了第一，我如今是三军统帅，倒也不好亲自带兵下场和他比试，他与我手下的尔朱荣打得有来有往，但尔朱荣总是差了一点，但今年大比，我觉得尔朱荣应该能拿第一。”
萧君泽好奇道：“为何？”
斛律明月道：“贺欢到底有些仁义心性，远不如尔朱荣狠辣，这些年，尔朱荣学了不少的兵书，用兵越发娴熟，我很看好他。”
“不错，这将领本就该百花齐放。”萧君泽看了水师演武，对明月大加赞赏，“但是明月你才真正的军中柱石，那贺欢尔朱荣等人再厉害，也是你一手培养挖掘出来，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些年真是辛苦明月了。”
斛律明月顿时被感动到了：“主上过誉了，都是您教得好，如果没有你，我还不知在哪个草场上牵马牧羊呢……”
不，就算没有我，你也是南北朝里排得进前五的名将。
萧君泽于是又从斛律明有的品性、武艺，领兵等角度分析，证明他确定很厉害，斛律明月听得飘飘然，感觉自己这些年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嗯，虽然其实也并不怎么辛苦。
两人于是又去看了尔朱荣骑兵营、贺欢的火器营，尔朱荣的骑兵是萧君泽见过最为令行禁止的军队，他们对尔朱荣的一切命令都十二分的拼命地完成，仿佛机器一样严丝合缝，他手下军士在他面前，总是带着紧张与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多喘息。
萧君泽看了之后，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过多指点的——以历史上那位尔朱荣的天赋与战力，他不认为自己能在冷兵器战斗中提出什么优秀意见。
而贺欢的火器营里，氛围则要好上太多。
至少在萧君泽看来，贺欢手下将士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会相互商量。
至于打法，则是这些军队里最简单的一个，那就是迅速辨别地形，依靠地形和局面，排成长长的三到四排，前排射击后排装弹，他们最需要的是勇气，哪怕骑兵冲过来了，也不能退后，因为一但阵形乱了，便不能形成火力覆盖。
后世欧洲的火器大战的前期，便是双方军队排队对射，又称排队枪毙，对意志的考验极为恐怖，对阵形和军纪的要求，才形成了现代军队的雏形。
萧君泽无疑是满意的，不但对贺欢多有夸奖，而且还指点了一些火器在战斗中的应用。
这些事情并不是秘密，很快便传得全军皆知，许多人不由对贺欢羡慕嫉妒恨，这小子明明是后来才加入襄阳，如今却成为了在襄阳排行前几的权势人物，如今又得到刺史大人的喜爱，岂不是将来能成为与崔曜斛律明月等人并肩的人物？
尔朱荣知晓后，默默拿起弓箭，在校场射了半个时辰的靶，指甲都被震出了血，才疏解了心中郁积。
萧君泽看完军队后，天色已晚，他告别了斛律明月，带着狗子们回家。
狗子们今天运动量明显不够，吃饭洗漱后，萧君泽一坐下，两个人就在他身边蹦蹦跳跳，伺机想要跳到他脖子上。
萧君泽被烦到了，觉得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受这带孩子的苦，该让他们父亲也试试才是。
就在他思考时，大狗坐到他腿上，抬头用漂亮的眼睛看着爹爹，问道：“爹爹，那毛狗，什么时候来啊？”
“等你们睡着，就来了。”萧君泽心不在焉的道。
“哦，那我们去睡了。”两个狗子乖巧地去床上了。
二狗拿出一个老爹亲手做的老鼠夹，对大狗晃了晃，大狗笑了笑，晃了晃手里芥末水囊。
然后一起盖上了被子。

第231章 自己生的
太阳落山，天将将暗下来，贺欢便提着竹筒熟练地走到刺史府外，挑选起合适路径。
翻墙而过后，贺欢看到青蚨总管在长廊间翻看着什么东西，思绪一转，也不避讳，便缓步靠了过去，热情道：“贺欢见过青总管，敢问阿萧歇息了么？”
青蚨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本子收起，淡定道：“再等半个时辰，如今两位公子还没有歇息，你去了也没有用。”
贺欢用恳切的眼神看着他：“谢青总管指点，只是，青总管，在下追随在刺史身边，迟早也要为两位公子的效忠，能否有资格前去与两位公子混个脸熟呢？”
当然可以，你都不可以了，还有谁可以？
青蚨虽然在心里这么想，但却只是冷冷道：“建议你不要去，两位公子十分聪慧，阿萧也很是看重，你也一个翻墙入门的，莫要让他俩多想。”
贺欢忍不住笑了笑：“如今我虽是翻墙而入，但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说不得哪一日，便走侧门，或是正门而入了呢？”
青蚨这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由道：“贺将军的野心还真不小呢？”
贺欢笑道：“大丈夫，当有鸿鹄之志啊。”
这想当人正室的愿望，还真的好一个鸿鹄之志呢！青蚨心里有一大片槽想吐，但一时还真不知从何吐起，只能皮笑肉不笑道：“那便祝将军得偿所愿了。”
笑话，南朝的皇后，不说大家闺秀，起码得像魏贵妃那样是个女的吧？
你一男人，当一后妃差不多得了，还想当正宫，多大脸，哪怕父凭子贵都不可能！看你孩子不都记魏贵妃名下了么？
贺欢总觉得青蚨的这话中有话，但一时又琢磨不出来，便听话地跟着青蚨身边，一边向他搭话，一边等着时间再过一点，好去寻阿萧做些快乐之事。
青蚨是个谨慎人，面对贺欢对阿萧身世的旁敲侧击，滴水不漏。
不过关于一些崔曜、斛律明月之类的消息，不那么紧要的，便也随口说了，倒让贺欢受益匪浅。
终于，天色全然暗了下来，青蚨清点了手里细小香料，满意地收起，提起一边的琉璃灯，走在了前边。
贺欢便跟在其后。
……
萧君泽有些疑惑，今天没怎么运动，两个狗子却是早早睡了，怎么突然那么听话了？
他又等了一会，两个狗子的安静地躺在被窝里，像两个无邪的小天使。
别说，这小孩子不哭不闹时，还是很可爱的。
尤其是这两个狗子长得都很漂亮，尤其是大狗，长得有七成像自己，平时在那里不动时，就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二狗像贺欢多一点，更高一点帅一点，尤其是那小鼻子，一开始很扁，丑得让他觉得是不是被偷换掉了。
好在后来长大一点，那鼻子便像充气一样变得又挺又翘，变成那种能去给奶粉、摄影棚、童装打广告的精致模样了。
所以啊，生了丑孩子先不要扔，等他长长，这不就逆袭了么？
萧君泽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伸手给两个狗子盖好被子，没忍住在他们脸上一人亲了一下。
这时，青蚨在门外敲响了房门，说是东西给你送来了。
萧君泽让他过来，伸手接过了那托盘上一些被切碎的草药。
那药有些像晒干的西芹，中间有节，节上生长出细碎的枝叶，都已经干枯。
青蚨道：“此物在柫林也是昂贵不输胡椒的香料，所以带回来的不多，种子倒是带回许多，只是听说它极难种植，柫林人数百年来，也未能成功。”
“不成功很正常，希腊和利比亚的气候差别还是很大的，”萧君泽随意道，“那边靠近撒哈拉，按地球自转，夏季会受沙漠热风影响，炎热干旱，冬季多雨……”
萧君泽看青蚨听得一脸问号，不由笑了笑：“没什么，乱嘀咕两句。”
按高中地理知识，国内最接近的，最好是北方的新疆，或者西南方的攀枝花河谷地。
青蚨以习惯他偶尔的自言自语，又拿放下一个匣子。
萧君泽将，把罗盘草拿到手上，到底还是犹豫了一下，吃药什么的，总觉得不太稳当，还是看贺欢那边情况如何吧。
他的背后，被子下的两个小脑袋微微动了动，悄悄地睁开眼睛，兄弟两不用多话，用眼神就能交流。
小孩在读书学习上也许不是太有耐心，但在装睡应付父母这事上，那绝对是天赋本能，比猫抓老鼠还沉得住气。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决定继续装睡，他们小胳膊还叠在一起，把胳膊下的小东西隐藏了起来。
而这时，贺欢也在门口轻轻敲了敲，带着夜风走了进来。
“不错啊，青蚨居然许你从门进屋了。”萧君泽笑了笑。
贺欢提着竹筒，走到他面前，仔细帮他擦了擦拿罗盘草惹在指尖草灰，这才道：“青总管是好人，平素总是与人方便，并不为难人的。”
萧君泽拿起竹筒，打开盖子，将其中泡在淡盐水中的羊肠倒在旁边的早已经洗干净的笔洗里。
粉嫩的羊肠像绳索一样散开，露出了其中泡的姜和葱。
萧君泽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贺欢已经开始寻找炉子和砂锅了，他笑道：“我还带了莱菔（萝卜）和芫荽还有胡椒，保证给你做一锅好吃的羊杂汤……”
“画蛇添足！”萧君泽打断他，嫌弃道，“还好你没有把汤煮好了给我送过来，行了，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贺欢顿时委委屈屈放下腰间的菜口袋，坐在一边，静等吩咐。
萧君泽拿一只笔挑起一根羊肠，对贺欢发出了一阵恶魔般的低语。
贺欢听得脸耳通红，立刻尝试起来，在肠子的一边打了个节，然后估摸了一下长度，用小刀切断一截，便往抑制不住兴奋，用力往小兄弟上套。
然后，羊肠被胀破了。
细小的羊肠承受了不该有的痛苦。
贺欢又试了两次，脸不由得更红了，有些扭捏，又有点小骄傲：“阿萧，这、羊肠过于细了，要不然，下次我换成猪肠？”
“换个屁！”萧君泽心想还是得用罗盘草，“自己脱了，去床上躺着。”
贺欢立刻道：“遵命。”
然后他一个翻身，优雅侧躺在榻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放在大腿上，看着阿萧在那称那不知名的药草。
心里有点蠢蠢欲动，啊，那是阿萧用来助兴的药么，真是小觑了他，他自问还年轻，正是元气旺盛之时，哪用得着这东西。
灯下的阿萧真美，像是菩萨一般，凛然威严，美的不可侵犯。
我辈还需努力才是……
贺欢幻想着等会会有什么样的奖励，却又感觉到身后有微微的动弹。
但他没有回头，那两位小公子在晚上睡觉时常滚来滚去，昨晚还想侵犯他的领地，被他一个巧劲撅到床角去了。
这次，他也不留痕迹，随意动了动腿，换了个姿势，又把两个小公子挤到墙边，为等会的大战开辟了更宽阔的战场。
但他不知道的是，身后大狗眼神一凛然，坚定地向这个光屁股的男人一指。
没错，是这个感觉，就是这毛狗昨晚踢他！
被挤到墙角和大狗被迫贴贴的二狗顿时眼睛一亮，向大狗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大狗翻了个身，伸出手，拿胖乎乎的爪子戳了戳贺欢的背脊，问：“你是毛狗么？”
贺欢悚然一惊，转身对上一对纯洁无辜的黑溜溜大眼睛。
一时间，他心下大羞，惭愧低头，本能地想拿被子遮蔽自己身子。
二狗立刻起身，体贴地把一件薄被递给他，贺欢接过正要道谢，就见那小孩甜甜一笑：“果然是毛狗！”
然后拿起一个小瓶，对他一按。
瞬间，眼睛一痛，他手上的被子也没能拿稳，掉在身上。
下一秒，被中传来“啪”的一声脆响，随之贺欢捂着眼睛，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
夜里，青蚨没忍住，贴在门上，尽可能把头贴近，想听听到底是什么事——他刚刚被赶出来了，担心两位小公子。
萧君泽沉着脸，看着两个跪在面前，惴惴不安地偷瞄他的狗子。
旁边的狗爹裹着薄背，坐在他身边，委屈又娇弱地靠在他怀里，眼睛虽然闭着，还是有些泫然欲泣的模样。
“谁让你们把老鼠夹用在人身上的？我给你们演示弹簧应用、喷头原理，你们就用在这种地方？”萧君泽猛拍桌子，“还好有被子挡了一下，否则你们岂不是要闯下大祸？”
贺欢用力点头，靠得阿萧更紧了。
大狗委屈道：“爹爹我们错了，可我以为是毛狗要来抓我们呀，而且我们都没用大夹子……”
“闭嘴，你还有理了？手伸出来！”
大狗委屈了：“可是，可是夹子是二狗放的啊。”
二狗豪气地伸出手：“来打！”
萧君泽被气笑了：“大狗你还有理了，我看到你用喷头，就知道这事是你的主意，还用山葵水，你就是想折腾人，又不敢对青蚨和我下手！”
至于宫里其他护卫，靠近不了他们。
大狗被戳穿，只能伸出小胖手：“可是，我真以为是毛狗啊，爹爹你轻点……哇——”
萧君泽拿起毛笔，又对着那小胖手用三分力打了一下：“以后还敢不敢乱用东西伤人？”
大狗当然大哭着说不敢了。
二狗看大狗的手居然真被打红了，一时惊惧，悄悄把手收了回去。
“二狗，手伸出来……”
二狗伸出手，立刻被打哭。
门外的青蚨担心极了，正想求情，就听那贺欢低声道：“阿萧，算了吧，孩子不懂事，我也没什么大碍……”
青蚨顿时对贺欢好感暴涨，这小子能对子嗣宽容，倒颇有几分大妇风范，也能当个贵妃。

第232章 是这样的
收拾了两个小狗，萧君泽无视他们委屈的眼睛，让青蚨把他们带出去，自己睡。
两只小狗顿时大哭，大狗更是委屈道：“爹爹，您有了毛狗就不要我和二狗了吗？”
萧君泽被噎到，随后恼羞成怒：“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谁教你们的？青蚨，把他们带出去！”
青蚨总管匆忙过来，一手一个抱起狗子们，小声劝道：“别说话了，有毛狗在这里，你们留下很危险的。”
萧君泽冷漠地看了一眼青蚨，青蚨立刻闭嘴，带走小公子们，还的贴心地把门关上。
萧君泽遗憾地摸了摸准备好的罗盘草，牵着贺欢手：“今晚就在这里，好好休息，那两个小狗不懂事，你也别放在心上。”
贺欢闭着眼睛，用手盘着君泽的脖颈，轻声道：“阿萧说笑了，他们是你的血肉之亲，在我眼里，他们与我的孩子也没有两样，我怎么会记仇呢？”
萧君泽微微一笑：“那就好。”
真要如此，你就不会等我打完小狗子们手心后才出言劝了。
“让我看看，还在肿没有。”萧君泽把他的裹衣扯开，拿了一截蜡烛，仔细观看。
“已经缓过来了，”贺欢也是心有余悸，“今天可是吓到我了。”
“好像是没事了，只是有点红痕……啧，又肿了？”
“嗯，难道，难道……不是你、你把蜡油滴上的？”
“……我说真的是不小心，你信么？”
……
贺欢晚上虽然没有完成任务，但一夜小话，还是得到了带薪休假，阿萧允许他每天都过来，当然，这两天可以不用做任务，纯盖被聊天就好。
贺欢其它很喜欢这个结果。
虽然和阿萧一起时很快乐，但他其实不满足于只是这一步，想要更进一步，便需要将关系升华。
不过好在，他终于可以走门进去了——青总管给了他一块腰牌，还带他去几名侍卫那露过脸，以后，他只要通传一声，便不用再翻墙钻洞，可以走侧门了。
贺欢觉得自己有必要感谢一下那两位公子，思考着回头当送一份礼物才是。
正好，今天阿萧帮我请了病假，不用去军营，可以去吓、咳，去见见小公子们……吧？
-
与贺欢的一点小爱好暂且不提，萧君泽每日还是起早贪黑，认真巡视着襄阳这几年来的变化，调整着新政策。
这四年来，襄阳的发展非常迅猛——在度过了原始的积累阶段后，熟练的工人、机器、稳定的供应链，会飞快积累出更多的资本，而资本一旦开始扩张，便会如洪水一样将身边的一切都席卷奔流进历史的长河之中。
在激烈的竞争中，很多人为了多赚些钱，有三条路：压榨工人、提高效率、降低原料成本。
襄阳在先前招开的小会议上，给各地分配了大量的用工名额，每地都有乡老的有这些后台支持，他们天然抱团，这里的工坊也不敢压榨太多，便更多在提高效率和降低原料成本上想办法。
草原羊毛在这些年的搜刮下，已经到了产量极限，毕竟草场就那么大，再多只会把草场啃坏，哪怕向西域、河中等地收刮，但毕竟太远，成本下不来。
而很快就有聪明人想出新办法——混纺，羊毛、兔毛、生丝、熟麻、只要是能扯线的，都被他们试过一轮，在这一轮的试验中，几乎每个工坊都有自己秘密的混纺技术，每种原料的配比、流程的修改，几乎一天一个模样。
不只发如此，以有纺线织布同时进行的织坊，如今已经开始了更进一步的分化，有至少三十家的织坊已经完全改成了纱坊，他们只提供纺好的纱锭，不再进进织布。
而织布的工艺、面料，甚至染色、提花，都已经开始进入分化期，围绕着这座城市，这里开始孕育出一个巨大的纺织业集群。
他们对改进工艺、发明新的配方有着几近疯狂的执着，在这里，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有着一手高超的技艺，便能住上大院子、每日有酒有肉，被人羡慕追捧。
纺织业的兴旺发达也带动了机械、钢铁、河运的飞快发展，成为了襄阳的工业引擎，吸引了巨量人口，而源源不断地人口，又催生了玻璃、药品、书籍、报刊、书院的发展，由此循环往复。
“……这就经济的力量，”一边巡视，萧君泽一边给崔曜讲解工业中的发展路线，“有这个优势在，只要保持住，便会和其它城市拉开更大的距离。”
“……原来如此，主上，给您说件趣事，那北朝每每派人来观摩学习，还花大价钱，想把这里几座在织坊迁到洛阳，”崔曜忍不住笑道，“但耗费了几亿钱，那些织坊，却没有几个活下来，都是没有两年便倒了……”
先前北朝的丞相高肇想要学习，为此还给那几个织坊家族给定了一个下品士族的出生，那些家族起于微末，一听能成为士族，哪里还有分毫犹豫，就怕晚了一秒朝廷变卦，当场就收拾包袱去了洛阳。
但是本地的织户却是不愿意去的，他们为此多给了一大笔钱，带了少量织户去洛阳，但一两年不到，他们的产品就被襄阳的同类替代了，失去利用价值，高肇觉得颜面无光，不用他开口，没几日，这几家人便被找了理由治罪，成了高家的家奴，家财也尽没入人手。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先前那些羡慕此行，还向洛阳送礼，想要也混个家族的织坊们，便再也没提这事，连交税都不用去催了。”崔曜道，“这事还上了小报，成为襄阳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萧君泽点头：“稳定的政治环境，是工业发展最重要的一环，他们找不到更好的，便只能留在这里。”
“留下也不容易，”崔曜幽幽道，“如今想要落户襄阳太多，鱼梁洲早已不堪重负，我将一部份迁到北岸的樊城之下，结果不但没有疏解掉，反而让樊城那边地价上涨，许多本地小民被强索土地，这半年，折腾死我了。”
“虽然折腾，但这点小事，必是难不倒的阿曜你的，”萧君泽夸奖道，“我最放心的人，便是你了。”
崔曜心情雀跃：“主上过誉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又到了农院，如今的农院又扩大了数十亩，几乎有一望无际的试验田，原本稀少的玻璃棚数量多了十倍不止。
贾思勰早已等候多时，看到主上过来，整个人都洋溢着愉悦，他其实很年轻，但打扮得十分朴素，麻衣短葛，戴着竹编的斗笠，看起来和地里农人别无二致，一点都看不出是襄阳的顶层人物。
“主上快来！”贾思勰一看主上来了，立刻伸出手，“此次出使西域，可带回来了一个大大的好东西啊！”
“哦，让我看看。”萧君泽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这次带回来了不少好东西。
于是贾思勰几乎是小跑着，带萧君泽去看了一处玻璃棚里的植物。
那是一片半人高的绿植，枝叶粗大，青碧的叶子里，偶尔伸出一两个枝条，结出雪白如云的丝絮，远远看去，像是积上了一团团白雪，美得让人心动。
萧君泽心里一喜，走上前去，伸手摘下一个棉桃，细细地将这刚刚炸开不久，果蒂都还是青色的棉花摘了出来。
贾思勰轻嘶了一声，感觉那一摘把他的心都掐了，不停滴血。
“短绒棉……”萧君泽看了看丝絮的长度，有些遗憾，如果是长绒棉会更方便纺织，不过，那得去美洲大陆找了，先还是不要想那么远，太平洋的风可不是那么好过去的。
“这是西域的白棉，”贾思勰感叹道，“听说汉里便已经传入西域，只是一直没流入中原，这丝棉中虽然有籽，但使用起来实在方便，不但温暖，还能极易纺织，如今各大织坊每天每夜地守在我院外，就想要早点拿到这棉，研究如何使用。”
“这是自然，这可是纺织业的白金啊。”萧君泽也有点想念棉花被了，“这个用来保暖，绝对物美价廉，还是要快些推广出去才是，其中培育机要，便要辛苦您了。”
“哪里有辛苦？”贾思勰爽朗一笑，“这大棚、这种子、还有这襄阳，实是农家乐土，属下当年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如今这种机遇，名留青史还要谢过您的知遇之恩。”
萧君泽心说不需要我你也是历史学必然的考点，南北朝比的过你的考点就只有元宏了，至于郦道远是在语文课本，和你差着学科呢。
他与贾思勰相互吹捧了一番，随后，又看了已经开始收割的油菜，这些油菜长得并不好，菜子不多，一群学生们正坐在一块空地里，把晒干的种夹一粒粒剥开，寻找出最黑亮的种子，放到身边的一个小盘子里。
他们认真极了，像是在翻找一粒粒金沙。
“这是在培育新种子。”贾思勰道，“这些学生，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好的把式，伺候庄稼都是顶个的优秀，有了他们，肯定会找出更合适种在咱们这里的油菜。”
萧君泽满意地点头：“回头我给们拨一些钱，你们把每代的种子都保存一份，记录下来。算是给后人的留下的知识。”
这是一件小事，贾思勰应是，他决定在自家农庄开辟一个地方，也做一个备份，方便自己记录保存。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自己家宅，在后世成为怎样的生物学圣地。
萧君泽满意地把手里的棉籽和棉花都塞给他。
天色已晚，该回去了，也不知贺欢有没有乖乖在家里等我……

第233章 一桃杀两士
两个狗子对于昨天晚上被父亲赶出去这事，非常愤愤不平。
爹爹从来没有那么凶过他们！
“那个毛狗好讨厌啊！”二狗怒道，“咱们又不是没有被夹子夹过，那有他那样子，最多也是喊喊痛，让爹爹吹一吹就没事了，他居然还让爹爹抱他安慰那么久！”
“对，爹爹怎么可以抱他，他又不是爹爹的孩子！”大狗也非常赞同弟弟的意见。
爹爹还是第一次打他们手手后，没有过来安慰，没有问他们知道错了没有了，连第二天一清早都没有应该的亲亲抱抱举高高了。
“他会成为魏贵妃说过的继母吗？”二狗有些担心。
“不可能的！”大狗果断道，“爹爹只喜欢魏贵妃一个人。”
萧君泽没让他们喊魏贵妃母妃，不是不愿意，实在是魏知善对尽母亲的责任没有一点兴趣，有事没事都去医院，在发现两个小孩子完全正常，没有继承一点主上的奇异后，便全然失了兴趣，平日里根本找不到人，丝毫不顾及朝廷的一片非议。
萧君泽担心真要让他们以为魏知善是母亲，估计反而会对小孩的童年造成巨大伤害。
所以，在大狗小狗的认知里，自己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他们长大了才会回来，所以他们对自己快点长大抱有很大的期待。
“可是，看爹爹和他一起睡觉了，”二狗反对道，“万一他真的喜欢那毛狗怎么办？以后咱们是不是就不能和爹爹一起睡了？”
大狗也露出担忧，于是低声道：“那，咱们想想办法，把他赶出去。”
“能有什么办法？”二狗歪着头问。
大狗像个小大人一样，小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露出沉思之色。
二狗等了半天，问道：“想出来了么？”
大狗摇头：“没有，一时想不出来。”
二狗露出鄙视之色，突然道：“咱们这样不好，应该看看那里的毛狗有什么让爹爹喜欢的地方，然后咱们比他更让爹爹喜欢，不就好了吗？！”
大狗觉得有道理：“嗯，但我觉得他很坏，咱们小心！”
-
贺欢去草地花了一半上午，捉了两只大蛐蛐，用草编了两个小笼子，准备作为小孩子的见面礼物。
在阿萧身边，肯定是要和两位小公子打好关系的。
然后又去街边小店，拿了两串面纸包裹的糖葫芦，放在竹篮里。
再想想，感觉还是有点单薄，两位小公子是阿萧亲自教导的孩子，肯定看不上这点东西吧？
一时间，他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么办，随后，想到一个厉害的东西。
自家兵营的枪支是男人根本无法抵挡的大玩具，要是拿这个给两位公子玩，一定是能得到他们好感吧？
当然，他不会蠢到真的拿真枪给他们玩，而是准备按两位公子的身高，打造一把木头枪。
正好，他在书院的器械司有些朋友，以他们的水平，帮着打造一把木头小枪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
于是他又转道去了器械司，但这里的时候紧任务重，根本没有人有时间为这点事帮他，最后，他找了一位正好放假的朋友，各种恳求，希望他能帮个忙。
……
池砚舟已经在器械司加班快大半年了，被贺欢强行从钓鱼点拖走时，是极为不满的。
他和贺欢的相识在于枪械的维修售后，贺欢从一开始的一窍不通，在小两个月内，就已经搞懂枪械的原理，明白了设计方向，甚至还提出过许多优秀的建议，被池砚舟采纳。
所以，在知道这关系贺兄弟的终身大事后，池砚舟也没有拒绝，开始帮他做玩具。
“这形是有了，但没神，你想想办法，能不能打出弹丸？”贺欢看着那些木料的原型，提议道。
“这个想法很好，下次不要提了，”池砚舟白了他一眼，“万一伤了孩子，你还能娶到你喜欢的那位姑娘？”
“主要是那两位小公子也是见多识广，没缺过的玩具，不弄优秀一点，怕是入不了他们的眼，”贺欢小声道，“就不能弄点威力很小的，打出几个绿豆、黄豆之类的弹丸么？”
池砚舟思考了一下，认真道：“这个，倒也不是不行……”
器械院的有弹簧的，设计几个小机关，弹几个豆子，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要花一点时间。
于是池砚舟拿出铅笔和白纸，开始画图，弹簧和扳机的连接、势能的积蓄，都需要重新研究一下，还有准星的位置的，这些都是需要调整的。
不过他们以前也有考虑过类似的设计，所以修改使用，并不是难事。
“火药产量上不去，所以枪械产量也上不去，大家就一直在寻找替代品，大船上连弩器就是这么来的，用牛筋、配重、或者其它势能来做攻击，可惜这些和火药比起来，无论是实用还是效率，都相差甚远。”池砚舟拿起一截用来做模型的轻薄桐木，放置在用手工旋转的车床上。
贺欢熟练地去车床的另外一边，按住扶手，用力踩踏板，带动链条，将那的车床转得飞起。
“所以，如今大家都在钻研，除了尿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能出大量的硝，”池砚舟一边车削木头，一边道，“按师尊所言，这硝可以从我们呼气的气息里出来。但是如何做，大家都无法理解。”
“另外，煤焦油里，也有许多的废油，老师说那里边也有硝石，可咱们也没找出提取的办法，那东西有毒，不能研究久了，可大家都希望能找到办法，”池砚舟削好了木头，喊了一声停，等车床停下，将圆润光滑的木棍取了下来，对了对直径，又安置在另外一车镗床上，“转！”
转移到的新车床上的贺欢果断开始提供动力。
刀具在池砚舟的操作下很快探入木棍中心，转出一个标准的枪管，他又喊了停，又换了钻孔的器械。
剩下的零件也如此操作。
一边操作，他一边和贺欢聊起了器械司的事情。
器械司是天下工具最全的地方，他们这些钢铁大家伙上的每个零件，都是他们手搓出来的，尤其是螺纹，最开始时，是用金刚刀在陨铁上一点点转出来，不知废了多少材料，才弄出这些。
但有了这些母机后，再加工研究器械，便大大提高了效率，几乎所有织坊的工具改进，都要在他们这里订制零件测试，确定可以运行后，才会大量去铸造零件下单。
“也是有这些人下单，你们才进步的那么快，”贺欢笑道，“我记得以前可没那么多车床。”
“是啊，”池砚舟将枪托等物件组装上，“错得多了，便知道原因，有了原因，便能改进，出货的速度就能更快，出货多，就要招更多的人手，当生手成了熟手，效率就能更高……”
“器械司的招生分数，已经是襄阳城最高了吧？”贺欢笑着问。
“是啊，话说贺兄，你也挺有天赋，真不考虑来我们司么，那收入可比你现在当个游击将军高多了。”贺欢也忍不住打趣道。
襄阳给士兵发饷，军官虽然高，但没高太多，更不许让自家部下去当工匠为自己工作，先前秀容部的尔朱荣就是犯了这错，被直接的剥夺了军衔，降成的列兵，但他的才能实在是太高，没有多久在围剿山匪的作战中连连立功，又官复原职。
当然，虽然薪酬不多，可住宅、食物、衣装这些配套却是一点不会缺的。
“不了，我的小报挺赚钱的，”贺欢微笑道，“看，我这不是在给你送私活么？”
池砚舟轻嗤一声：“哪敢收你贺将军的酬劳，有那讲价的时间，我大可去接三个私活了。”
贺欢低头掩盖住笑意：“那不是要存点私房，才能在他身边过得从容么？”
池砚舟疑惑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说你喜欢的人很有钱有势么？怎么还要存私房钱？”
贺欢摇头：“这不一样，有钱才能表现，比如现在，好了，你废话那么多，做得怎么样了？”
池砚舟白他一眼，拿出有一米长、带着浅色木纹的枪，擦上木蜡油，去寻了些干黄豆，上方的弹舱里，对着旁边的小纸堆开了一枪。
小弹簧的催动下，一粒黄豆飞出，打在了纸上，将纸球弹飞。
“不错不错！”贺欢用鼓掌，漂亮的蓝眼睛里闪闪发光，“快快，再做一把！”
“再做一把？”池砚舟顿时气笑了，“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机器晚上能用吗？知不知道这里防火手册有多厚？滚，这里没你的事了。”
“不行啊，有两个孩子！”贺欢看了看，天色好像是暗下来了，不由犹豫道，“那，明天再做？”
“不可能，”池砚舟断然道，“明天我还有三个正单要做，怎么脱去棉籽是接下来的大事，没功夫陪你讨好那位夫人。”
“那，兄弟，谢了！”
“快滚！”
贺欢只能遗憾地拿着枪走了——大不了两兄弟一起玩嘛，总好过没有。
于是，踏着余晖，他带着一篮子礼物，贺欢脚步轻快地走到刺史府，见过了青总管，送上礼物，表达了想见两位公子一面的要求。
青蚨看了看那糖葫芦，目露不屑，但那两个蛐蛐还是很不错的，至于那木枪，则是让他眼前一亮。
“行，我把礼物给他们看看，他们愿意见你，我就带你去。”青蚨觉得没有问题，便带着礼物，去见了两位小公子。
……
于是，等萧君泽回到刺史府时，见到的就是慌乱冲出来的青蚨。
“主上，不好了！”青蚨一见到他，仿佛见到了救星，“快点，两位公子打起来了！”

第234章 祸水东引
后花园里，两个好兄弟正像两只小猫崽一样，扭打成一团。
二狗压着大狗的腰，大狗抱着二狗的腿。
看到爹爹沉着脸进来了，都立刻松手起来，纷纷哭着往父亲的怀里挤。
“二狗抢我玩具！”大狗委屈地说，“明明是我先拿到的！”
“胡说，是我先让你，你是大哥，明明该让弟弟，如今弟弟都你玩了，你还想独占！”二狗气急，“你居然把一把黄豆都打光了！”
“没听说过孔融让梨吗？让哥哥玩怎么了？”大狗还委屈了，“弟弟不但抢我的玩具，他还打我，他打他哥哥！”
二狗怒道：“是你把我骗出门，关着门玩，我翻窗户你还把我手夹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就是这样你也不该推我！”
“我不是故意的，但你一定是故意的！”
“胡说！”
大狗二狗汪汪争吵着，听得萧君泽面沉如水，目光漂到青蚨手上那个引发兄弟矛盾的罪魁祸首上。
他从青蚨那里拿出那枝木枪，枪身细致地打磨和标准的幅度，证明这东西绝对不是纯手工打造的，也难怪见过世面的两个狗子会被这个东西挑拨起来。
嗯，后边居然还有砚舟的手作的标记，贺欢这狗日的还是很用心啊。
这时，已经被夺走玩具的两兄弟却是越吵越凶，他们的关注点已经不再是枪了，而是要证明自己的财产所有权。
原来还只是特别喜欢的东西，但在有兄弟抢夺后，很明显被赋予了更高价值。
很好，问题来了。
所以，这玩具要给哪个？
萧君泽拍了拍手：“好了，都住口。”
大狗和二狗都很听话，但却没有住口，因为吵架双方都希望自己是最后住口，成功先拉黑对方的人。
萧君泽微微磨牙，伸手在旁边的花圃里扯断一根筷子那么长的灌木小枝。
大狗和二狗瞬间噤口，连刚刚是谁说的最后一句都忘记了。
青蚨也忍不住点点头，这家里能镇得住两位公子的，也就是主上一个人了。
看两狗子被吓到了，萧君泽拿起木枪在手上转了个弯，冷漠地坐在一边：“把自己收拾一下，再和我说话！”
大狗二狗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兄弟，发现兄弟衣服都被扯歪了，二狗的鞋掉了一只光着脚沾了许多泥巴，头上头绳掉了，软软的长发披下来，看起来像个娇气的女娃。
大狗战斗力更弱一点，光着两只脚，露出小胸脯，袖子和背后全是泥巴和树叶，脸上还被二狗按了几个巴掌印，像是个小花猫。
于是，两兄弟去找回自己木拖鞋，接过青蚨让人送来的水洗了脸，把衣服拉好，这才乖巧地坐到的萧君泽面前。
然后又瞪了对方一眼。
“两个傻子，就被一个玩具分化了，”萧君泽无奈摇头，“行了，这次，我也要给你们一个难忘的教训。”
他给青蚨一个眼神：“把贺欢叫来。”
青蚨有些迟疑，看了二公子一眼，欲言又止。
“没事，”萧君泽微微扬唇，“本来也没准备瞒他们一辈子，他们也有权利见见那一位。”
青蚨沉默数息，应命离开。
看青蚨走了，父亲的小枝丫好像也没打下来的意思，两个狗子便又大胆了起来。
“爹爹，抱抱我！”大狗主动去爹爹腿边贴贴。
“爹爹，也要抱我！”二狗过来试图挤开大狗。
两个小孩子就像狗子一样，不停地叫爹爹，希望得到回馈。
萧君泽支着头，没等一会，便见青蚨带着乖巧的贺欢走了过来。
小孩顿时大惊，纷纷往君泽怀里挤：“毛狗来了！”
此时虽是黄昏，贺欢本就眼力惊人，一眼便看到两个机灵可爱，让他一见到心里就暖暖的小孩子正在拼命往阿萧怀里钻。
只是，才看一眼，他便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昨晚被伤到的眼睛看花了。
但一揉再揉后，确定那其中一个小孩的确是蓝色的眼睛。
啊这，难道阿萧又去睡了哪个蓝眼睛的家伙？
这个想法只是冒起来一瞬间，便立刻被他压到心底。
不对，这小孩的年纪来算，应该，也许，可能……但是，但是那段时间，阿萧一直点着麝香啊？
这、这……
心脏在这一瞬间扑通扑通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里跑出来尖叫，他忍不住颤抖起来，用疑惑而激动的眼神，看向老神在在的阿萧。
阿萧坐在躺椅上，老神在在地欣赏了他脸上的神情许久，这才微微扬起唇角：“没错，是你想的那样。”
贺欢惊呆了，那一瞬间，他感觉耳朵、脑子还有天地万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天上似有神人下凡，地上似有金莲涌动，连带着他的身体一起，被卷入了巨大的惊涛之中，随天地之势翻滚，头晕目眩，整个人也因此摇摇欲坠。
他扶住阿萧的靠背，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不得不坐在了阿萧的身边。
但躺椅本就挤了两个小狗，见自己的地盘还被侵略，顿时大怒：“毛狗走开！离爹爹远点！”
“二狗咬他！”大狗指挥道。
二狗顿时露出一口整齐的乳牙，用力咬在贺欢肩手上。
贺欢感觉到了疼，但与那疼痛一起涌来的，是一种从心底萌发的喜悦席卷全身，他的神情小心却又带着无法抑制的狂喜，他有些忐忑地道：“你、你是叫二狗么？再用力一点！”
自己肯定不是在做梦，做梦怎么会疼呢？对吧？
二狗哪里听过这种特别的要求，顿时愣住了，疑惑地看了一眼大狗：“这人是不是傻？”
“那你别咬了，”大狗也皱起眉头，“爹爹说了，傻是会传染的，哎呀，你以后就是个傻狗了！”
“胡说，爹爹，大狗骂我！”二狗不满意了！
萧君泽轻轻抓起贺欢头发，让他先看了大狗，再看二狗，最后再看到自己，全然不顾及他们这一家三口趴在他身上是怎么一个扭曲的画面。
“看清楚了么？”萧君泽带着冷冽的声音响起。
贺欢乖巧地点点头，整个人脸都红了，还有一点忐忑和扭捏。
萧君泽点点头，看着怎么也压不下上扬嘴角，宛若抽筋一样的贺欢，将身边带着体温的木枪交到他手里，神情温柔，意态的亲和，他微笑道：“来，把这玩具，送给他们中的一个吧。”
贺欢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然后，下一个瞬间，便遇到了灵魂问题。
“这玩具，你给谁？”大狗和二狗气势汹汹地问。
贺欢呆住了，他本能想给蓝眼睛的二狗，但在做下决定的前一秒，用极大的意志力，生生控制住了自己。
这两孩儿是孪生兄弟，那就都是……
那就该给……
于是他和颜悦色道：“你们是亲兄弟，要学会谦让，应该一起玩，这样的才是你们爹爹想看的……”
“你给谁？”两兄弟不耐烦地打断他。
贺欢于是又试图了两兄弟讲道理。
大狗二狗顿时一致对外。
“爹爹，毛狗要抢我们玩具还不给我们！”大狗哭着指控，二狗立刻有样学样，“爹爹给我们做主啊！”
贺欢顿时慌了：“我不是，我没有，别误会……大狗二狗你们听我说……”
“怎么叫呢！”两兄弟瞪了他一眼，“狗子是爹爹才能叫的，爹爹，快把这毛狗赶出去！”
萧君泽被吵得头痛，已经听得不想听了，他拧起贺欢的耳朵，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今晚别来我房间了，把这事处理好吧！”
说着，他走出去，把狗子和他们手足无措的亲爹关在了一个院子。
……
当天晚上，父子关系破裂且无法重组的贺欢黑着眼眶，找到了已经快要睡觉的池砚舟。
“兄弟啊，你要睡了么？”他像幽灵一样占据着窗框，神色憔悴，“可我睡不着啊……”
池砚舟愣了一下。
“求你了，兄弟！”贺欢痛哭道，“你要不帮我，我会死的！”
“啥？”
……
次日，萧君泽起身穿衣，两个小孩正在他身边，兴奋地讲起他们是怎么用自家小玩具，把那只大毛狗赶走的。
他们用了老鼠夹、辣水、弹弓、还扯了他的头发、把他关在门外。
“爹爹，他毛狗居然说他才是我们的母亲！”大狗愤愤不平，“这个坏人想骗走我们，我们才不上当呢！”
萧君泽忍俊不禁：“他真这么说？”
二狗用力点头：“对，他说是他生的我们，还说因为有事，不得不离开，还说对不起我们！我才不信呢！”
萧君泽捏着他们的小脸蛋，大笑道：“可以信，我作证，他真是你们的母亲。”
大狗和二狗顿时大惊，手上的豆沙包都吓掉了。
下一秒，大狗痛哭：“爹爹，二狗才是毛狗生的对不对，我是你生的，二狗是你捡来的！”
“你胡说！”二狗大哭，“我也是爹爹生的，不是捡来的！”
“你就是，你眼睛和毛狗一样！”大狗得意洋洋地拿出证据。
二狗顿时崩溃大哭。
“好了，”萧君泽笑道，“你们都是我和毛狗生的，没有区别。”
大狗顿时也放声大哭。
-
匆忙拿来一个新木枪的贺欢还没进门，就听见了房中孩儿们的喊着我不要当毛狗儿子的暴哭声。
顿时，他有点不敢进去，顶着憔悴的脸问青蚨：“屋里，是怎么了？”
青蚨处变不惊：“没什么，主上逗一下小孩儿罢了。”
贺欢稍微放下心来，又请教道：“那个，青总管，两位公子，可有大名？”
总不能叫萧大狗，萧二狗吧？
青蚨淡定道：“主上说，这也可以是大名。”
贺欢顿时色变。

第235章 准备中
贺欢来了，狗子们也得自己去分房睡了。
大狗二狗在得知要自己出去睡后，充满了抗拒，强烈要求留下，他们要捍卫自己和爹爹一起睡了权力！
这一路出来，他们都是和爹爹一起睡的，爹爹的味道给他们非常的强烈的安全感，而且爹爹还会给他们讲故事，任他们的贴贴，他们需要有爹爹的爱护，才能长高，才能睡着！
这样的权利，他们是不会让给毛狗的！
看着大狗和二狗义正词严捍卫自己的领地，那严肃认真的小模样可爱到爆，就连悄悄瞪自己的小眼神，都带着骄傲，让贺欢越看越是心暖。
好可爱啊，好乖巧啊，好听话啊，他们怎么能那么聪明，真不愧是阿萧的孩子……
阿萧居然生了孩子都不告诉我——不不不，应该是阿萧生了孩子居然还会告诉我，他果然没有只把我当成一个外室，他心里的真的有我的！
贺欢越想，越是觉得心中有暖风吹拂，心花怒放，爱意生长，恨不得冲上去，一手一个，抱住这两个狗子，最好再被他们拿那软软的手手打在脸上……
所以，他大胆开口：“阿萧，孩子还小，这床如此大，便是他们一起睡着，也不会挤到……”
正在给孩子灌输要早点独立自主的萧君泽转头看他。
大狗和二狗也转头看他。
贺欢被看得心脏砰砰跳动，顿时有些心慌：“有、有什么问题吗？”
萧君泽靠着坐椅，淡定道：“没什么问题，这可是你自己决定的。”
贺欢有些惊讶，又有些不敢置信地道：“阿萧，你、你同意了？”
真的吗真的吗？他们一家四口可以同床共枕了？
上天真的不是在和他开玩笑吗？
他莫名就有些惶恐，想起前半生那的糟糕的运气，又有些畏惧，这——他真的配么？
想到这，他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露出坚毅之色，没什么配不配的，这就是我最爱宝贝，应该做的是尽力帮助阿萧，维持在阿萧这里地位，而不是伤春悲秋，自己的机会，还得要自己抓信才对！
萧君泽看着贺欢变幻的脸色，岂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心里嘲笑了他的天真，伸拍了拍床头示意。
三个狗子都冲了上去。
然后便为谁该睡在爹爹两侧打了起来。
贺欢当场惨败，被迫独自睡在了一边，整个脸色都懵逼了：“不是，你们前两晚一直是睡在一边的啊？！”
“那怎么一样！”二狗气势汹汹道，“前两天，我们床上也没有毛狗啊！”
“我，我不叫毛狗……”贺欢让自己的神色变得温和又无害，“我，我是你们父、咳，你们的母亲啊！”
大狗白了他一眼，钻进爹爹怀里，这毛狗那么坏，他才不要他当自己的母亲呢！
平日里，只要萧君泽示意狗子们睡了，两个狗子都不会再开口——但这次，旁边有只毛狗，那就不一样了。
虽然嘴上嫌弃，大狗二狗对他还是很好奇的。
于是过了一会，便小声地问起毛狗各种问题，包括但不限于你怎么生下我们的，你怎么不来看我们，你是哪里人，你有没有钱，你会什么，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贺欢正是最欢喜的时候，两个孩子的童言童语让他觉得太聪明了，于是没有多想，几乎是绞尽脑汁回答着这些问题。
他们还分享起了自己小时奇闻趣事，两个狗子这大半年也算见多识广，有许多话可说，贺欢小时候颠沛流离，遇到的事情更多，稍做调整，便能起得两个小孩惊讶起来。
两个狗子和一个大狗越说越兴奋，最后狗子们甚至坐起来开了茶话会。
然后……
贺欢和自家两个崽儿一起，抱着被子，被赶去了隔壁卧房。
三狗呼天抢地，一家之主却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青蚨听得打哈欠：“得了，早点去睡吧，你们再闹，是要加刑期的。”
主上的性子，他才是最懂的人啊。
-
家里有了专人带孩子，萧君泽的空闲立刻就多了起来，他甚至可以中午不回家，晚上很晚才归，贺欢倒是走的晚来的早，可没有了阿萧，三个人就像带着天河一边的牛郎父子，怎一个可怜得了。
不过这些烦恼，都不是崔曜和斛律明月需要在意的。
他们的事情可多得很，就需要主上来调解了。
襄阳城这几年发展极为迅速，但也积蓄了许多的矛盾。
其中最大的，便是与洛阳朝廷的矛盾。
“这几年来，洛阳那边虽然没有明着动兵，却也一直将各地起事的难民驱逐到雍州地界，”崔曜有些无奈地道，“其中关陇地区的各种起事最多，这两年来，青州地区也有零星起事，不止如此，他们还把许多罪犯发配到雍州附近，就等着他们悄悄逃来……”
他对此事头痛已久，这四年来，北魏皇帝元恪的信佛几乎有走火入魔的趋势，不但亲自讲法，还广邀佛门高人举办法会，于是国中崇佛之风日盛，各家争修石窟寺，遍地都是供养人。
但礼佛可是需要钱的，其中最大的耗费尤以熔铜铸佛为主，一座普通的一丈高铜像，便要耗费铜六千余斤，换成铜钱便是近两百万钱。
以至于北魏近年来，铜钱越发稀少，襄阳的铁币开始在南北两朝蔓延，把好好的雍州也弄出了钱荒。
“本来北朝是可以把布帛当成钱币的，”崔曜说到这事也有些无语，“但以前一匹布帛五百钱，十分稳定，如今咱们襄阳的布帛日渐廉价，把北方布价已经从五百钱，打压到两百余钱，看着还能继续下降，于是大户人家便不再储备布帛了……”
这事的连锁反应还不止于此。
“因为布帛价贱，北朝如今局面越发不稳了，”崔曜说起这事，看主上的眼神便带了些敬畏，“大量普通农户，交不起绢税，只能典卖田地，或舍家为僧尼，或卖身为奴仆，各地皆有盗贼匪，以至于明月的族人们想要南下交易，都汪敢再走幽州，而是要走关陇，或者另外从海路而来……”
北魏朝廷的税是分夏税和秋税，每户是三匹丝、二斤絮、丝一斤、粟二十石，后来因为改革后要为官吏发饷，又加了三匹丝绸和谷二斛。
其中的夏税就是绢布，相当于财税和粮税，但因为布价下降，以前一匹布能换的军资，现在需要两三匹了，于是为了维持国用，便只能加税。
可一户人家，原本男耕女织，生产力上限就在那里，根本达到不要求，于是便只能将生丝卖了，换钱买布，以供绢税——北方生丝产量因此大涨，可就算如此，有些小家小户，也达不到要求，只能破产。
如今，整个北方，几乎都成为雍州的蚕茧原材料产地，还有大量的破产人口，因为各种原因，向雍州逃亡。
但这打压了雍州本土的生丝价格，那些各显神通潜入雍州的流民们，更是给雍州的治安造成巨大困扰，斛律明月手下的将领，拿他们刷军功刷得手软，但来的人却只多不少，每天刑徒人数的增长，更是给雍州本就薄弱的粮食生产带来的巨大的压力。
“先前建立的常平仓，这几年来为了这些人，每年都被拿出来平抑粮价，以至于每年仓里还没满，就被拿出来用了，”崔曜提起这事就心累，“虽然没什么大事，但这是没遭灾，要是遇到一个大灾，肯定有的是麻烦，这仓不放满，我心难安啊。”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才哪到哪，平日里，官员属地若有户籍上涨，那是妥妥的政绩，阿曜你手下，每年都有五万户口上涨，若是元宏还在，怎么都能赏你个尚书令，把你当王猛供起来。”
是的，这些年，雍州上涨了二十多万户，虽然在后世来说，一个普通的地级市人口也比这多，但对古代来说，等于是每年涨了一个州的户口，无论哪个皇帝听到了，都是会幸福到睡不着的事情，嫌弃这事，未免有点凡言凡语了。
崔曜当然知道这一点，笑道：“但这土地开垦，是真的让属下担心，云梦大泽开垦越多，虽有农田之利，却也还是有水患之忧，每年到了汛期，各村各镇，便要排水救稻，还要上堤固坝，实在是辛苦。”
萧君泽倒是不在意这些：“云梦大泽是注定要干涸碎裂成零星小湖的，你平日注意，要在开垦之地留下几块湖心，以作排水，别全开垦了便是，等到两广大船航道开启，有海南交州的稻米，倒也不会如此担心粮食了。”
崔曜笑道：“有您这话，我便安心了。”
萧君泽又提起北朝之事，这也是他来襄阳的主要原因。
他是真没想到，元宏才死了五年不到，北朝的局势便下滑到如此地步。
崔曜知道的最多，平时书信不能尽说，这次倒能畅所欲言了。
北朝如今奢靡之风盛行，朝廷上下没有了统一南北的心思，北方各大势力又已经被全数攻下，没有了政治目标，汉人和胡人的矛盾便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首先便是关陇之地，那里胡汉混居数百年，汉人在元宏改制后，这十余年来开始大量占据中层官吏的位置、
毕竟打仗汉人或许要逊色一事，但在做官这事，汉人可以自信地对五胡的精英表示，不是骂人，而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面对同样的有提拔资格的人，一个是能办实事、以和为贵的汉人官吏，一个是奉行拳头为尊的胡人，朝廷会提拔哪个，简直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能保证权益的胡人，仅仅是帝族十姓，和鲜卑本部，其它的部族，差不多都被边缘化了。
元恪应对的办法就是广传佛法，希望能消解人们心中的暴戾之气，对一些信佛的官员加以赞赏。
于是，各地佛寺蔓延，大家把信佛当成晋升之阶，整个国家，如今居然已经有了百万余的僧尼，而且数量还在急剧上升。
“唉，上次在元宏那看户部的典籍，北朝整个户口，我推断也不过是在两千余万，人心哪是佛法能平的，”萧君泽微微叹息，“你觉得，离朝廷乱起来，还有多久？”
崔曜按下心中激动，只觉得终于快了，于是果断道：“少则五年，多则十年，朝廷必生大乱！”
萧君泽微微点头：“差不多，该怎么准备，你便去准备吧。”
想要席卷天下，需要的钱粮武器，都到了该准备的时候了。

第236章 新的联合
萧君泽忙着正事，贺欢则完全沉迷进了养崽的生活。
大狗二狗虽然不是那么听话懂事，但却是真的很聪明，四岁的他们已经有一定的自我，会自己思考自己反应，正是最童稚的时候。
贺欢非常清楚，这是孩子接受自己最好的时间，若是等孩子长大了，再进入他们的生活，那有了隔阂，就是不冷不热的父子关系了，这是万万不可的。
大狗和二狗虽然一开始不太喜欢这个和他们抢爹爹的毛狗，但认真接触下来，发现这个大毛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毕竟是孩子，又怎么会有孩子会讨厌一个每天愿意陪他们玩，细心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那问不完问题的人呢？
尤其是这人带他们去用的竹筛抓小鸟，那是真的很好玩呢。
所以，虽然还没人喊出母亲，但至少也不会喊他毛狗了。
熟悉下来后，大狗和二狗也会在贺欢身上爬来爬去，贺欢不但不会把他甩下来，还会帮着他们随意爬，左右两边各坐一个狗子也如履平地，这样的大人，大狗和二狗也很难讨厌起来。
虽然一开始只送一把枪的事情让他们差点兄弟相残，但这毛狗知错就改，第二天天没亮就又拿来了一杆一模一样的枪，看在他这么诚心的份上，兄弟两就原谅他了。
嗯，他还和他们商量起什么名字……
-
萧君泽忙了一天，就看到贺欢和狗子们满脸墨水，在一张张写着字的字堆里打闹。
三个脏兮兮的狗子一看他回来了，都露出惊喜之色，两个小狗子更是跳起来，就往他怀里的扑。
“太脏了，走开！”萧君泽嫌弃地把两个狗子拎起，“快去洗澡，今天不洗干净不许吃饭。”
贺欢笑着上前应了，然后院中便传来跳水的扑通声和两个狗子大笑的声音。
“这阿欢，在讨人喜欢这事上，还真有一手。”萧君泽失笑，回到自家桌案边，翻看起今天的政务。
贺欢倒是乖巧，从来不碰他桌上的文书。
他其实只要翻看一下，就会发现这里边有不少是快船从的荆州送来的南朝文书，也就能知道他到底是谁了。
“他倒是一点都不好奇。”萧君泽埋下头，认真翻看着桌上的各种文书，相比于襄阳这边清静，南朝可就没有那么和气了。
如今的南朝，虽然有几分欣欣向荣，但内里的波涛暗涌，一点也不比北朝小。
南朝的权贵们，在修法大会后，有了更大的自治权，朝廷允许他们扣留一部份财税以养州兵后，这些财税很快便成为了他们的钱财，州兵也都是他们这些大族的私兵。
而相比于北朝那种如暴发户一样的享乐，南朝奢侈的办法，便要高级得多了。
比如如今佛法大行，流行吃素斋，吃肉会显得十分粗鲁，但人的本能还是会需求肉食。
他们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牛肉、羊肉、鸡鸭鱼鹅等食材一起炖煮，以浓肉汤来佐素食，又或者用复杂的手法，将肉做得完全是素食的味道。
萧君泽觉得这些都是掩耳盗铃，也不知他们求的是什么福报，积的是什么功德。
当然，这还是其中最简单享受，至于什么隐居山中，耗费更是恐怖，毕竟是他们要隐居，是车马方便，随时能享受到的四季鲜果的日子，而不真的入山修行，于是时常于山中筑路建舍，征用民夫开山筑路，有时还会修些山中佛室，供奉神佛，只是因为萧君泽不喜欢礼佛，没有北方那般嚣张罢了。
在此之外，他们便喜欢上扑捉蛮人，前去开发两广，在萧君泽要求不能捕杀湘蛮和俚人后，蜀南与云州蛮人便成了新的目标，被一船船地装上大江，畅销南国，口碑好的，还卖去了北地。
萧君泽对他们的执着还是很佩服的。
但佩服归佩服，如今他手上奏书，就是那个曾经被诸葛丞相七擒七纵的南中部族，又反了，蜀中战火又起，正在请朝廷允许他们入南中平乱。
“真是一堆烂摊子。”萧君泽低头批注了同意他们出兵。
南中的部族没有归附在他治下，他当然也就不会为他们出头，权利是需要自己争取的，他的一纸召令说禁止贩奴，并不会有什么效果，反正新的修法大会又要举行了，就看这些部族能不能抓住机会。
下一封奏书是两广的新开田亩，俚族的冼统领向他上奏，说那里几大家族联合隐瞒田亩，逃避税收，还豢养私兵，意图割据，请朝廷明鉴。
这有什么好明鉴的，他们不这样做才是奇迹呢。
萧君泽让萧衍彻查此事，给朝廷一个交待。
剩下的都是些鸡毛小事，比如这个官吏举报哪个官干的不好，那个举报这个贪污。
萧衍似乎对他当甩手掌柜这事有不少怨气，送来的奏疏里除了这些，就是各种儒生的治国方略。
这些儒生大多从他手下的五经馆选拔而来，除了一些商人误国之类的老生常谈，平时就是要求他整顿吏治，劝课农桑等等废话。
不过，最近萧君泽发现，这些儒生似乎经过了萧衍指点，言谈之间，已经开始讨论起政治和经济的关系，开始在保证农桑的同时，支持起工商的发展了。
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看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哈欠，今天和砚舟逛了一天的产业园区，明天还要和他们一起，讨论改进机器，有些他们解不开的数学难题，还要给他们补补课，最近还挺累的。
就在这时，身上带着水气、洗得香喷喷的两个小孩像炮弹一样地冲过来，喊着爹爹，往他怀里钻。
萧君泽一手一个，抱怀里贴贴了两下。
贺欢缓缓走进来，一身薄衣半袖，胸襟系得不是太紧，露出大片锁骨，他的平时系的辫子解开，化成一团带着水气的柔顺长发，光着脚踩在木制地板上，走到君泽面前，对他微微一笑，拿手在对方掌心轻轻抠了一下。
萧君泽心中一动，正要反手握回去，贺欢却是巧妙地抽回手，拿出一张纸：“阿萧，我觉得，孩儿们还是应该有个大名才是，成天叫着狗儿，幼时还好，大了却是不该……”
萧君泽这才懒洋洋地拿起那张纸，换了屈膝的坐姿，看着上边的字。
才看了几眼，他便眉头微皱，怎么和青蚨当初拿出来的名字差不多，不是丝字旁的单字，就是什么“承佑”“明德”“存孝”“继元”……
啧，这些个名字，放唐末五代高低得是个节度使留后。
贺欢还在那里苦劝：“起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既然孩儿已经快到五岁，便应该有个大名记上族谱，怎么能一直都叫乳名，我问过狗子们了，他们也不喜欢别人叫他狗子……”
他的声音轻松而不留下痕迹地越过了萧君泽的大脑皮层，那个写名字的纸也被他放下，就在他准备把这东西丢到一边时，突然看到其中一个名字，居然是“道歌”。
嗯，这不也是狗子嘛，萧道歌的话，居然还挺好听的。
二狗的话，叫萧道途，也挺有韵味。
嗯，禾和稷两个字也不错，可以当单名，道途和道歌，当字，好像都还挺不错的？
这时，贺欢坐到他身，他才冲了冷水，身上有些冰凉，在这炎炎夏日，贴上去，倒也挺舒服……
可是贴了几个，那青年身上的男儿气息便不能控制地往鼻息里钻，让他心中一动。
于是萧君泽觉得可以等会再想取名这事，他看了看那罗盘草泡的茶水，思考着自己已经喝了两天了，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他叫来青蚨：“把大狗二狗带去吃饭吧。”
“爹爹你不和我们一起吃吗？”大狗在青蚨的怀里挣扎，“你说的要给我做蛋糕的！”
“回头给你们做。”萧君泽笑着向他们招招手，“今天爹爹要吃这个坏毛狗。”
大狗和二狗顿时挣扎起来：“爹爹不要吃他，他不是坏狗！”
“对啊，爹爹，让他留下和我们玩啊，不要吃他！”二狗也大声反对。
萧君泽挑眉，拿起贺欢一只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给你做主了，看着，我现在就啃了他的狗爪子。”
说着，作势要咬。
“爹爹不能吃啊！”大狗惨叫着哭了起来，“吃了他我们就没有娘亲了！”
二狗也暴哭：“爹爹啊，不要吃他，不要吃他，我要娘的……”
“爹爹你吃了他我们就没有母亲了……”
青蚨顿时面露不喜，看着萧君泽，仿佛在说你欺负孩子干什么？
萧君泽摸了摸鼻子，还没开口，贺欢已经走上前去哄道：“放心吧，爹爹不会吃人，他在吓唬你们，你们别怕好不好，晚上我去给你们讲故事……”
“真的么？”大狗二狗抽泣着问。
贺欢笑着点头：“当然，娘最喜欢你们了。”
大狗二狗感动地和母亲包头痛哭。
萧君泽在一边抱着胸，面露不屑，仿佛一个披着羊皮的大灰狼，要把这一家三口都吞下去一般。
贺欢劝走了两个崽儿，这才走到萧君泽身边，有些埋怨：“你吓他们做甚，他们晚上会做噩梦的！”
萧君泽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还真当自己是母亲了啊？”
贺欢突然伸手，把阿萧压在榻上，他眸光深邃，语气坚定：“不用当，阿萧你是他们的父亲，那我本就是他们的母亲！”
这是他的责任，不管阿萧同不同意，都是！
萧君泽莫名地心跳加速几拍，他伸手在贺欢耳垂轻轻拔弄了两下：“那，给我表现一下。”

第237章 一点装饰
时光飞转，转眼之间，萧君泽已经在襄阳盘踞了有月余时光了。
以他的能力，再辅佐崔曜等人，已经基本将雍州的下一个五年计划整理好。
有南北两朝做为原材料和倾销市场，襄阳的产业发展速度还在极其高效地加速之中，毕竟这里的治安、交通、产业集群形成互补，是其它地方完全无法相比的。
雍州的附近，无论是蜀中还是洛阳、关中，又或者江南，都是如今世界上最繁华富饶的地方——罗马帝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萨珊波斯正在被嚈哒人按在地上暴揍，埃及早就衰落多年，隔着太平洋的印地安人如今还在的最原始的部落阶段，离第一个大国出现还有五百年呢。
至于印度，也正在被嚈哒人按在地上暴打，这只大月氏的后裔会持续成为中亚南亚帝区最大的不稳定因素，直到大唐崛起，把更厉害的突厥人赶到西亚来替代他们。
东方的国土，有着最优秀的孕育环境，他不用向欧洲那样的冒着生命危险去越过大西洋，南海有香料、北方有牲口，东边的岛国和金银，只要开发的好，南边的岛国也会有丰富的油料。
这也是萧君泽没有直接让人去走北边越过白令海峡去美洲找土豆的原因。
还没有到那份上，先把自己的土地开发好，他还得指望着以后开个小号，写个《XX菠萝游纪》，让人为了利益去开发大航海呢，毕竟大航海的投入，政府是烧不起的。
如今的雍州，还是需要继续蛰伏，维持产业发展，同时加大对粮食、武器的储备，以应对数年后将会到来的变故。
“盔甲的生产还是要继续改进……”萧君泽在会议上如此表示，“我们的枪械军队数量有限，牲口培养数量可以继续扩大。”
崔曜表示，这些都是小事，他真正心烦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如今襄阳城中，有工坊、铁坊、玻璃坊等人数超过一千的大坊三十余家，还有数百家百人以上的工坊，这些工坊主，如今都有了自各人脉和势力，与襄阳城中的帮派、吏员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崔曜轻叹了一口气，“他们已经开始合纵连横，想要影响我的许多决定，如今许多事情，我已经不能像当初那样说一不二了。”
这些工坊主在拥有财富后，将很大一部分财产拿出来，想要让子嗣在襄阳的朝廷中有一席之地，还有很多已经私下建立了一些护卫队，明说是保卫工坊，实际上却算是他们的打手。
“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他们，”萧君泽微微一笑，“人的天性就是如此，谁愿意富有之后，又回归贫穷呢？谁不想子嗣兴旺，福祚绵长，这种事情是挡不住的，做为新兴的阶层，他们天然会寻求自己的话语权。”
崔曜有些担心：“可是，他们若是像士族一般，想要九品中正制，又该作何打算呢？”
萧君泽眉眼微微一挑：“你说，他们还想世袭？”
崔曜心中一跳，微微点头。
“真的不知死活，”萧君泽笑了笑，“这当然是万万不可，阿曜，一些太过跳脱的，该杀就杀，我虽然扶持他们，但并不代表没有人不能替代他们。”
崔曜点头称是。
萧君泽微微眯起眼眸：“有趣，不过已经有这样的规模了，也该有点动静了。”
……
萧君泽离开崔曜的衙邸，回到刺史府，便径直去了后院。
贺欢正在耐心地陪着大狗和二狗在池塘边玩木头船。
那个小船是萧君泽给两个狗子做的，后方用牛筋绑了一个可以旋转的螺旋桨，将牛筋卷上数十圈后，便会带动桨叶，让小船自动跑起来。
贺欢手劲大，还能下池去给他们捞船，两个狗子欢乐地大喊大叫，在池边把小胖爪子都拍肿了。
萧君泽倚靠在门边，静静地的看着这父慈子孝的情形，看了许久，感觉许多烦恼都消失了，心情平静而温柔，难怪许多人说，家是港湾，倒是不无道理。
而这时，大狗看到了父亲，顿时小船也不要了，拔腿就冲过来，跑到萧君泽面前，小腿在门槛上一个用力，便跳到爹爹胸前，像个八爪鱼一样，把他抱住。
二狗也反应过来，然后就抓住大狗的脚腕，想要把哥哥从爹爹怀里扯出来，但大狗抱得很紧，只扯下来一个鞋子，二狗气得大叫，贺欢及时跑过来：“二宝，爹、咳，娘来抱你好不好？”
二狗怒道：“不要，我就要爹爹！”
要抢的才是最香的，他才不要大狗不要的东西呢！
萧君泽笑了笑，熟练地放下大狗，又把二狗抱了起来。
二狗这才乖巧了，贴在爹爹怀里，蹭蹭脖子，再蹭蹭脸，整个小身子都欢快地摇摆起来，整个院子都是他咯咯的笑声。
贺欢不由感慨，难怪阿萧要叫孩子们狗子，实在是太像个狗狗了。
抱了和大狗一样的时间，萧君泽把二狗放下，神色淡然地问：“今天的作业做完了么？”
两个狗子悚然一惊。
萧君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气氛瞬间冷凝肃杀，哪还有先前一丝的父子温情。
大狗和二狗立即跑回房间里，拿出作业本和铅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起来。
萧君泽这才点点头：“好好做，要是不及格，就加罚三篇作业！”
两个狗子当然连连称是。
萧君泽这才对贺欢道：“过来，有些事情，我要问你。”
贺欢顿时感觉到一丝压力，阿萧还没有这么认真地找过他。
……
花园之中，茶水滚烫，轻烟袅袅。
萧君泽认真地听着贺欢这四年来工作的进度。
贺欢这几年来，很卖力地宣传着当初阿萧给他的知识，并且艰难地应用摸索着。
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军营的闲暇时间，在自家的小报上发表一些文章。
因为襄阳书院这十年来的大规模招生，加上补习班的盛行，襄阳如今的识字率非常高，加上油印的方便，所以，才会有小报的生存空间。
贺欢的小报的一开始就找准了自己的定位，报上的主要内容是一些机器修理和操作心得，还有各个工坊的招工信息，襄阳城中的租房房源等，偶尔还会有一些工匠在辛苦多年后，用自己积蓄，开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工坊等等。
这样贴合工匠生活的小报，七天发一期，每期能卖出去几百份，不至于亏损，许多客户都是买一份，给整个工坊的传阅，不识字的听识字的读出来——他们连租房这些消息都会认真的听，因为获得这些消息的渠道，太匮乏了。
他们会收集所有有字的纸，把这些用针线订起来的，反复阅读翻看。
有些喜欢的，甚至还会专门买纸抄阅，有些年轻人，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偶尔知晓的知识，都会用炭笔写在小本上，贺欢也有这种小本子，不过他想的多，小本子也用得快。
“……所以，我还会在小报上写一些短故事，”说到这，他脸有些微红，“以前你给我讲过一些有趣的小小笑话，我略作改变，也有发上去的。”
萧君泽点点头：“没事，你做的很好，继续说。”
贺欢于是继续讲，他如今的三支势力，一只是各地的驿站，会有他的小弟们，去打听消息，帮助搜集情报，贩卖出去，赚点小钱。一支是小报，这小报的送报人与各工坊的工头们关系十分不错，偶尔会和他们一起聚会聊天，一起骂骂工坊主不干人事之类的。还有一支当然就是他的军中嫡系弟兄们，不过这些年除了那些老兄弟，他也吸收了一些新的兄弟们加入军中。
除此之外，因为阿萧给的钱很多，他的最近手头宽裕，便又的找了一些书院里文笔很好，数学却不太好学子，让他们专门给小报写些故事，同时也把阿萧教他的许多知识编辑成小册子和小故事，本来他还打算当教具用，但没想到，这小故事还卖得很不错——有些唱经的和尚尼姑不再唱经书，而是把这些小故事唱出来，听的人可比听唱经的人多多了。
基本上，这些就是贺欢这几年成就。
说到这，贺欢有些忐忑，没办法，和阿萧那种白手起家数年间便在北朝风生水起，建出一片净土的绝对实力比起来的，他这点成就简直微不足道，根本拿不出手来。
甚至和斛律明月、崔曜也没得比，毕竟这两人也绝对算得上是封疆大吏，南北两朝，地位比他们高的人，都不算多。
萧君泽看出他的忐忑，不由笑了笑：“很不错了，别老想着和明月他们比，他们遇到了好时候，但你又怎知，如今不是你的好时候呢？”
贺欢被夸到，顿时露出笑意，整个人都闪亮起来。
“好了，你做得很不错，”萧君泽温柔地看着他，按住他的手，“现在呢，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贺欢立刻坐直了身子：“你说，我做！”
萧君泽眉眼微挑：“帮我查一查，这襄阳城中，哪一个家工坊的劳资关系最为紧张，哪个视襄阳的法令如无物，有无强制做事，使用奴工等，给我一份完整的记录，能做到么？”
听说是此事，贺欢不由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这点小事，阿萧放心，两天之内，必然办好。”
这些他不用调查都了然于胸，需要的只是写出来时间而已，毕竟这个名单太长了。
“很好。”萧君泽笑了，“看来，可以装饰一下路灯了。”
贺欢有些疑惑，路灯很好看啊，要什么装饰？

第238章 努力表现
七月，炎炎夏日，让整个工坊宛如一个巨大的蒸笼，一个个结实的蚕茧在热水中翻滚，滚滚水气让整个工坊连呼吸都像吞刀子。
将蚕茧抽丝，挂上旋转的纱锭，在飞转的滚轮中，滴溜溜旋转的蚕丝被集成一束，迅速地旋转起来。
站在水槽边的纱工们都是些的妇人，年龄有老有少，她们的衣服很少，有的甚至没有穿上衣服，只在脖颈上挂了一根毛巾，不时将脸上的汗水擦去，免得流入眼睛。
突然间，有个三十多岁的枯瘦妇人一阵晕眩，倒在了潮湿发霉的石板地上，痛苦地喘息着，像一条脱水的鱼。
周围的人飞快将她扶起，走了十余步，离开了那闷热得让人无法喘息的厂房，在房外的树荫下放着。
而这时，这棵大树下已经躺了七八个妇人。
她们稍微喘息了一下，却没有停留，而是又很快回到原来的工位，继续在其上煎熬。
机器旋转震动的轰隆声响在这蒸腾的热气中，像是无数钉子，直入脑门，女工的汗水顺着的眉梢滑落，中间有受不了的，便出去喘一口气，歇息一会，便又陆陆续续地回去。
如些挨到晚间，一身轻薄丝帛，头戴金饰的妇人拖着小车，挨个检查着的机器上的纱锭，每个足够的，便给出一个竹签。
“这可没有四十锭，”妇人尖锐的嗓音响起，指着的机器上的纱绽，“咱们工坊今年本就卖得不好，你们一个个的，还不好好干，若是咱家工坊办不下去了，我看你们一个个上哪里讨饭去！”
这时，旁边有人忍不住道：“李嫂子今日热病了，稍稍缓缓，便又上工，哪里没有好好干了？”
那妇人这才哼了一声：“做不了就别做，可别死在我机器上，行了行了，拿了签的，自己去后边结工钱，我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工坊了，这可不是十年前，到处都有招工，你们自个小心些。”
……
在这工坊之外，贺欢带着的两个小狗，还有阿萧坐在酒楼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工坊：“这个是精纱坊，有六十七位女工，每人每天工钱是二十文，每人需要照顾四十个纱锭，全年无休，计量算酬。”
萧君泽算了算：“如今的纱锭是十文一锭，他们每天能做四百文的纱，不算少了。”
“也不能这么算，毕竟如今生丝的价格也不低，而且他们家机器才新买一年，还是抵押了他们和工坊借的印子钱。”贺欢在一边解释道，“这工坊不拖欠薪资，虽然苦一些，但也是按量计件，先前周转不灵时，那工坊主倒也咬着牙把自家孩儿的彩礼拿来发了工酬，为这，还毁了她孩儿的婚事。所以，哪怕她时常对坊中女工责骂，这里的女工也都不闹。”
萧君泽感叹道：“这工作环境也太差了，怕是很容易出人命啊。”
贺欢笑了起来：“阿萧就是心善，但你也不用担心，襄阳城中有令，在工坊做工死去的，都有一千钱的抚恤，这些工坊倒也不敢过分，逼着这些人累死。”
萧君泽问道：“一千钱？我记得是五千钱啊？”
贺欢忍不住笑道：“阿萧，五千钱，是二十五匹帛，这个价格，能换一匹健马或者三个驱口，很多人都愿意拿自己命，换五千钱的。到时这些工坊主会隐匿人命，到时反而给不到他们了。”
萧君泽有些无奈，这个时候，人命就是那么不值钱。
“只要能按时发下薪酬，于这些工人而言，辛苦一些也无碍，”贺欢在一边解释道，“这样的日子很多人，都是愿意的。”
他又道：“襄阳各种工坊中，以织坊数量为最，这些织坊大多是女工，因为相比男工，女工的酬劳更低一些，她们抱团取暖，十分团结，您教我知识里，有一位女子学起来最为热心，她曾经帮数百位女工讨得酬劳，还时常给我的小报投稿，很有威望。”
他拿着手中的图纸，给阿萧介绍了这四年来经营的组织。
这个组织以襄阳的劳工为核心人员，部份兼任他在军中的属下，总部设在鱼梁州的报纸印房处，有三十余名骨干，他们各自发展了手下的组织。
组织的经费来源于大家收集的情报专卖，以及一些的劳工们自发的支持，他们靠着情报的发家，当然也就投资了一些地皮商铺，还有一些良田的产出。
让他惊讶的是，这些年来，组织里可以说是人才辈出，卧虎藏龙，比如一位出生于梅山蛮的青年，他发展自家族人成为势力，倒卖矿石，混的风生水起，湘州的情报比襄阳之外的地方灵通一大截，全是靠他。
再比如一位叫卫瑰的人，他本来自己有帮派，但前些年，帮派因为内斗四分五裂，卫瑰自此一蹶不振，他三顾茅庐，终于重新激发了他的斗志，这位如今又重新建立了一个自助组织，成为自己旗下的一员大将……
“为什么会四分五裂？”萧君泽好奇地问，他倒是很久没有关注过卫瑰了，因为他帮助过的人太多，如果不能自己走到他面前，那么，他就不会再过问。
“因为理念不同，也因为有人引诱，”贺欢说到这事，也有点叹息，“他的帮派原本是力夫之间的互助，但后来，帮派大了，有的人便想享受了，有的人想和大工坊定下规矩，也有的想自产门户，卫瑰的兄弟们都觉得他的想法太冲动不顾及大局，加上有许多工坊主暗中拉拢，便有人刺杀卫瑰，想要夺得大权。事情发生后，卫瑰虽然逃生，但也受了伤……”
“没人帮他一把么？”萧君泽问。
贺欢摇头：“他做的事情，他的兄弟们都不同意，他先前一意孤行，已经得罪不少人，那一次，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有哪些人参与了，哪些人没参与。”
“他是做了什么事情，才引起的众怒？”萧君泽又问。
“因为他想让整个襄阳城的力工全部涨价，”贺欢神色复杂，“他想垄断整个襄阳力工的议价，这事，底下许多力夫支持，但崔太守第一个不同意，他不同意，甚至不用多开一句口，下边的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有的是人想用卫瑰去向他邀功。”
具体的情况比这三言两语复杂的多，卫瑰想要提高自己威望，同时宣传自己思想，但他做的太粗糙了，他想联合多数人涨价，但还想用提高的薪水做为一笔涨价的酬劳，可是各大工坊的解决办法是直接把这些力工拉黑，从周围的乡里重金雇佣了大量力夫。
这种工作毫无技术含量，卫瑰根本没办法阻止，结果就是他手下的力夫大量失业，他原本准备的钱很快花光，力夫们为了重新获得工作，不得不接受了降价的协定，卫瑰因为这次失败威望大跌，刺杀者也自称是因为失去工作，母亲饿死，所以来找卫瑰这个祸害报仇。
萧君泽微微点头：“这也算是一个教训，做事需要多考虑结果。”
贺欢又继续说起襄阳城中的各大工坊势力，在经过这些年和纵连横后，纺织、钢铁、制药、玻璃、路桥、油粮、车船，这些大工坊都组织了各自的行会，用来互通有无，行会之间，相互竞争的非常激烈，但在压制工人、降低薪酬上，却少有的意见一致。
他们势力雄厚，相互间虽然有兼并和竞争，但也算和谐，在雍州别驾崔曜的治理下，那酬劳虽然不算太高，但维持温饱，却是能轻易做到——不要小看了这一点，能吃饱饭这事，无论是在洛阳还是在草原，对普通人来说，都已经算是一生别无所求了。
“难道他们就全都这么听话，没有一点出格的？”萧君泽听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种事情，别说在没有太多监管的古代，就是现代社会，都是偶有出现，怎么可能杜绝的了。
“当然有。”贺欢走到窗前，指着远方那冒着浓烟的高高烟囱，“织坊还算过得去，毕竟襄阳的织坊太多了，实在过不下去，就换一个，甚至有些女工凑些积蓄，也能买一台二手的织机凑合着用，真正做事出阁的，那薛氏铁坊，必然能拔得头筹。”
“细说。”
“薛氏铁坊，是汾阳薛氏的支脉，他们早早就与当初第一任都督元英交往甚密，所以，襄阳初建时，就已经在此地扎根，他们修筑的铁坊，所用的奴工，都是从河东之地调来，奴工的父母、妻儿皆在老家，所以，便是襄阳放归奴籍，他们大多也不敢逃离。他家的工人，每日清晨起来洗煤、碎铁，每日做工到夜深，前些日子他家铁炉炸裂，当场烫死了十数名奴工，便将尸体悄悄丢入江中……”
提起这事，贺欢便语带厌恶：“崔曜以污染水源、散播时疫为由，将薛家主事拿下，但那主事不过是个分家庶子，不到三天，薛氏便又重新换了个主事。他家的奴工根本没有薪酬，瘦如枯柴，连从河东送来的煤，听说也是抓草原上驱口去挖的，靠着这些，他们薛家铁坊单价最低，在襄阳铁坊中，占了很大一成势力。”
萧君泽听到这，不由点头：“不错，这就该是我要找的目标了。”
也是时候杀鸡儆猴一波了，他这些年修身养性，都没有闹出点大动静，倒叫人觉得他可欺了。
贺欢耳朵一动，眼眸微亮：“要怎么杀？我帮你！”

第239章 决定好了
萧君泽是需要贺欢帮忙的。
薛氏的这种作法，法律拿他是没有丝毫办法的，因为他们死死地捏住了奴工们的软肋，便是让贺欢冲进去，打着解救他们的名义，他们也不会领情。
那就没有办法了么？
当然不会，当正义无法降临所有地方时，就需要用一些非常的办法了。
很多事情，书本上并不会教导，但萧君泽相信贺欢的领悟能力。
……
贺欢听完阿萧的一番耳语后，整个人陷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
萧君泽也没有去打扰他，而是坐在一边，让大狗二儿快乐地在他身边玩闹，小孩子总能怡然自得，哪怕是一张纸、一杯水，他们都可以玩出花来，在大人眼中幼稚无趣的东西，正是他们感知世界的最好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贺欢终于反应过来，他缓缓走到阿萧面前，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困惑：“阿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又有些不明白，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什么，却偏偏要用这种，这样的办法一点成功，可能就会影响你的根基，这，这并不能让你更快地一统天下。”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统天下，”萧君泽微微一笑，把玩着手上茶盏，“我当然可以为他们作主，我甚至能让斛律明月悄悄带兵去掠劫了薛氏，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整个游戏的规则依旧如此，不会有改变。”
贺欢沉默了，他从小接受到现实与阿萧的办法，起了巨大冲突，这让他感觉到了恍惚，整个处于一种游走混沌边缘的状态，他不知道该信谁。
“阿欢，”萧君泽微笑道，“权利是需要自己去争取的，如果那些人什么不敢付出，只想着有一位圣人出来为他们作主，那是没有结果的，打碎一种的秩序，总是需要流血，看的，不过是多少而已。”
贺欢怔了怔，轻声道：“不为民作主么？”
“把自己希望寄托在别人为自己做主，那是很可笑的事情，”萧君泽放下茶盏，笑，“别人寒窗苦读，门阀世族十几代人的努力，难道就是为了助人为乐的么？”
贺欢有些明悟：“我明白了，那我这就去安排。”
萧君泽微微点头。
看着贺欢离开，大狗二狗都兴奋地起身：“娘亲要带我们一起出门去玩么？”
贺欢贴着两个宝贝的额头：“不行，娘有重要的事情，你们跟着爹爹，要听话，回来娘给你们带好吃的。”
萧君泽在一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地道别，倒是莫名生出一种家的感觉。
……
薛家工坊位于江岸下游，这是当初在规划时，便确定好的地址，为了避免风季时，东南与西北方向的大风将高炉的浓烟吹到城中。
在薛家铁坊附近，还有七八家铁坊，依靠这些铁坊存在的，还有许多炼焦、打铁的中小工坊，加上周围的码头，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船只，载着一船船铁矿煤炭前来，又带着一船船余未退的铁器离开。
铁器中以农具为多，其次便是大铁锅、铁甲，以及大小不一的各种轴承，甚至还有了铁制的轮毂。
毕竟铁轮毂维修容易，哪怕断了，也能修理，且更耐用，如今南北两朝的权贵，都以四轮铁制马车出行为新的风尚，如果还能加上产自襄阳的弹簧，那便是最高级的炫耀。
而为此奔忙的，便是在这炎炎夏季的数万余钢铁工人，他们一个个露出精壮的肌肉，穿着短裤草鞋，或推着小车，或者拿着大锤，为了一点薪酬奔忙。
李秋山就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人，他生得高大威猛，头发半白，看起来四十余岁，在又送完一处铁件后，他坐在屋檐下，拿着铁瓢，往自己口中猛灌茶水。
茶叶是襄阳各地茶园采摘后剩下的茶梗、碎渣，价格便宜，一文钱买来一大饼，能煮上十来桶，放凉后，解暑生津，是他们必不可少的救命水——如今襄阳人多了，大热天若是直接喝了浅井里的生水，很容易上吐下泻，把一条命交待出去。
贺欢找过来时，笑道：“秋山兄倒是有闲，回头可要去出喝一杯？”
李秋山勉强露出个笑容，惆怅道：“哪里还能喝酒，这日子下去怎生得了，怕是连一点残茶也要喝不起了。”
贺欢故作惊讶道：“这话从何说起，我记得最近碳石、铁矿来襄阳的都更多了，产量也一直稳中有升……”
“还不是那薛氏！”李秋山恨得咬牙切齿，“他们最近又送来一批奴工，都当牲口使唤，把铁价又的压下去一成，坊主说，这混账是想把咱们这些铁坊拖得破产，最后将咱们全兼并了去，到时，襄阳铁坊，就全是奴工，把咱们都赶去种地……因着这，咱们铁坊也不得不降价，我们的酬劳又降了一成，连茶水里茶叶，也是一煮再煮，都快尝不到味了！”
他们本来都收入稳定，工技出众，偶尔也畅想过存多钱，回老家去自己建立一个铁坊，但这一年来，却因为这薛氏，不但收入锐减，还让他们都有失业之忧，怎能不恨？
虽然靠着他们的积蓄，去买几亩良田，也能生活得不错，可是那种田才能赚几分？
他还想给孩儿们盖上宅子，还想去新建的北岸买一处铺子，还想过年给妻女们添上几件新衣，这些，哪些是种田能做到的？
本来他们越过越火的日子，如今却是越过越凉，每每想到此事，都恨不得把那薛氏铁坊一把火烧了。
贺欢沉默了一下，突然幽幽道：“秋山兄，小弟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但怕是，得要秋山兄担些关系。”
李秋山一怔，思索数息，真诚道：“还请贺贤弟指点。”
贺欢便直接了当地道：“秋山兄在数十个铁坊中都颇有威望，也该知道，虽然薛氏做得不地道，但各大坊主，其实也是有意压低了酬劳。”
李秋山沉默了一下，点头：“不错，当初时，诸兄弟们人少，东家也赚钱，给钱给得大方，如今铁坊越建越多，想卖出去，需要费些心机，诸位东家，便不如原来大方了。”
“因此，小弟提议，由您牵头，以不上工为要挟，要求铁坊上涨酬劳。”贺欢认真道，“以此来让诸工坊主让步。”
李秋山摇头道：“不行啊，如今城中劳工诸多，而且人心不齐，只要工坊主愿意出重金，还是能找到愿意工作的兄弟，到时，只会使参与的兄弟遭到重罚。”
贺欢忍不住笑道：“正是因此，才要秋山兄担些干系。”
李秋山一怔：“这如何说？”
贺欢幽幽道：“不上工时，兄弟们的钱财还是要继续给，不然他不能生活，但是，若有弟兄们被重金引诱，便纠结人手，前去将他打到不能上工，便可了。”
李秋山担忧道：“那样便是触犯律法，要下大牢……”
他的话瞬间顿住，露出深思之色。
不错，是要下牢狱之灾，但襄阳的牢狱倒也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虽然工作苦些，但他本就是打铁之人，已经算是最苦的活计，所以，入狱倒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把人打得几天不能上工，又不是把人打死打残，关上个十天半月，已经是顶天了。
“但那奴工薛家，又该如何处理？”李秋山问到最重要的事情，“若他家继续上工，我们这些铁坊都开不下去，倒让他捡了便宜，岂不是笑话？”
贺欢微笑道：“薛家有多少铁炉，多少焦炉，多少奴工？”
李秋山对此倒是清楚：“有十二大炉，七座焦炉，一千余奴工，还有两百余位打手，都有铠甲利器。”
贺欢幽幽道：“只要秋山兄入狱，便暂时沾不到关系，那剩下的，便由小弟去解决了。”
李秋山顿时大喜：“贤弟此言当真？”
贺欢微笑道：“那薛氏奴工，大多是从草原诸部购来的驱口，我手下早有将士不满，此事之后，斛律明月也不会多谈，只是到时，怕是要有所牵连。”
李秋山大笑道：“不过是几条人命罢了，若能让薛氏狠狠吃上一亏，愿意接下这牵连的人，有的是。”
这些事情，他们都知道，但没有关系，做大事者，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愿意担，那还是回家种田去吧。
于是二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贺欢告辞离去……
-
离开李秋山后，贺欢又换了身衣服，悄悄摸进了薛氏铁坊的奴工营。
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正在艰难地的拖着一车焦炭，走在泥泞难行的小道中，他的肩膀已经被磨出血迹，却还是要咬着牙，将东西推到炭堆中。
就在这时，背后一轻，他终于成功过坎，用力喘息着，回头看去。
贺欢也穿着破烂的奴工的衣服，在周围麻木的人群里毫不起眼，这青年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恩公？”
贺欢微微点头，两人一推一拉，悄悄交谈起来。
“你还是不想离开么？”贺欢低声问。
“多谢恩公，”那青年露出真诚笑意，“但我不能走，阿弟还在他们手里，我走了，弟弟就更活不下去了。”
先前，他重病，被丢在河边，是恩公拿药救了他，这份恩情他记在心底。
贺欢沉默数息，问道：“那，你想不想，用你的命，救你弟弟出去？”
那青年眸里顿时露出喜悦：“真的么，恩公真的可以么？”
贺欢点头：“我要你帮我，毁了这里。”
青年眨了眨眼，用几乎咬牙的力气应道：“义不容辞！”

第240章 我等着
一开始，襄阳铁坊的工人们拒绝工作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崔曜也好，各处的坊主也罢，都熟练地让各家注意不要闹得太大，然后坊主们就拿出重金，让愿意干活，还有家里需要工作营生的人继续上工。
因为高炉是不能停火的，一但停火，铁水和炉渣在炉里凝固，整个高炉和炉中的铁水便要一起宣告报废。
但这次，他们发现了一点不同。
那些愿意上工的工人们居然被威胁了，这无疑的触犯了各坊们的底线，他们联合起来，要求崔曜严惩这些破坏工坊安稳的工人。
但崔曜可不是那种只会偏袒坊主的郡守，他就使了一个字，拖！
调查可不是需要时间么，你说威胁我就抓人，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的打手？
于是，在这个小小的时间差下，主持这次反抗的李秋山几乎是立刻抓住了机会，将所有不愿意的支持的人要么捆绑藏起来，要么便悄悄威胁，工坊主们这才发现，就那么一天的时间，他们几乎找不到可以保住高炉的工人。
这代表着他们要么同意上涨薪酬，要么就得忍受高炉被破坏的巨大损失——这损失还不止高炉本身，还有不能按时交货的赔款，以及重建高炉的巨大费用和时间损失。
可如果同意涨薪，那以后岂不是要被工人们随意拿捏？
于是工坊主们一番紧急商讨后，立刻改变了主意，他们将手中打手聚集起来，并且向斛律明月治下军官求助，绝大部份军官都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只有尔朱荣在重金之下，派了自家弟弟尔朱天光带着几个亲戚前去帮忙，因为他非常清楚，军卒若是随意参和这种事情，怕是会被重重追究。
但几个亲友帮朋友去助拳，那是谁也没办法去挑错处的。
然后，自己以为可以指挥数百打手毒打菜鸡的尔朱天光，便被菜鸡啄了眼。
原计划，他们是准备把这些首领邀请到来商讨的工坊，然后将其围住拿下，这波反抗就能自然消解。
万万没想到，围是围住了，但却不是这些首领被围住，而是工坊主们也被围住，尔朱天光还想着努力一把，但没想到这些首领和他们工人极其勇猛，打了一个多时辰，三比一的优势硬是没有拿下来。
无奈之下，工坊主们只能认输，但就算这样，他们愿意给的钱也有限，原因很简单。
薛氏工坊还在，如果涨工价，他们成本压不下来，会被薛氏的兼并，但李秋山则提出了另外的意见，问各位工坊主位愿不愿意一起，前去薛氏工坊，要求他们一起提高工价。
这话说得，工坊主们当然是愿意的。
在意见达成统一后，工人和工坊主们都浩浩荡荡地冲向了薛氏的铁坊。
薛氏早已经得到消息，立刻封闭了大门，同时让卫队把奴工们调动起来，在各个出口处严格防守，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们为了防止奴工逃亡，修着最厚的高墙，每隔数十丈的墙上都有瞭望塔，如今，这些防备的设施变成了他们抵抗外敌的工具，而李秋山一伙人，又没有攻城器械，想要进来，无疑是痴人说梦。
一时间，薛氏铁坊内外都是喜气洋洋，在他们看来，这样的事情很容易有结果了，那就是他们薛家将独占襄阳的铁坊大头，只要其它铁坊倒闭，他们不但能获得更大的利益，还可以在朝廷里得到更高地位，两边都能获利。
当然，薛氏的主要根基还是在洛阳朝廷，如果能帮朝廷拿下襄阳，他们薛家必然能一跃而起，成为上品门第。
这种场景，光是想想，都能让人心动不已。
-
萧君泽在钟楼上，独揽尊贵视野，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铁坊的风起云涌，看着他们拿着棍棒浩浩荡荡地向薛氏铁坊而去。
但贺欢计划的一样，他们只能让薛氏铁坊的人暂时不能出来，但却做不到更多的事情。
而且时间并不站在他们这一边，崔曜已经知道事情经过，正沉着脸和李秋山交涉，如果不在一天之内让薛氏屈服，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否则，别怪他派出军卒，把他们全关进大牢里。
当然，崔曜是不想出动军卒的，因为这样就代表他没有平息内政的能力，这种事他当然不想看到。
所以，他同时也给薛氏铁坊施压，要求薛家和工人们商量出解决的办法，他明确地告知薛家，襄阳不可能让薛家一族占据所有铁器生产，真有这一日，那别怪襄阳将薛家铁坊设为襄阳的朝廷专营。
这个威胁十分有效果，薛家主事十分重视，但请求崔曜宽限几日，让他们去信给洛阳主家询问一下，七日内，必然给他回复。
崔曜同意了，毕竟襄阳和洛阳相距数百里，快马来回，七日已经极限了。
而这时，主持此事的李秋山被工坊主以指使他人袭击良民的理由，收入狱中。
至此，大家都觉得这件事情差不多已经解决了。
但就在那天晚上，事情发生了变化。
……
那天晚上，薛家的奴工们还在安睡时，突然间，工坊有火光蔓延。
铁坊用到的原料中，煤是极多，尤其是煤粉，十分易燃，那天夜里，一名不知姓名的奴工拿起火把，将整个碳坊点燃，一时间，所有奴工都被鞭子的抽打起来，在黑暗之中提水灭火。
这样的兵荒马乱里，奴工们拖着沉重的身体与火搏命，动作稍有缓慢，便是连连不断鞭打。
但是，不知何时，有奴工骤然抬头，发现有一名奴工衣衫打扮的人被挂在了高炉加料铁架上。
那一瞬间，有人大声呼喊道：“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他们还在威胁我们！我不活了，我要杀了他们！”
黑夜里，那人喊着，便将手中火把投出。
身边手持长鞭的工头一个不慎，被点燃衣服，一时剧痛袭身，不由自主地尖叫着在地上打滚。
周围的奴工恐惧地避开他，一时间，居然没人敢上前，只看着他呼喊救命，大家眼中火光跳跃，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心底迸发而出。
“我帮他把火踩灭！”有人上前踩了一脚，踩在那燃火之处，虽没踩灭火，却让对方的惨叫更大声了。
刹那间，事情发生了变化。
黑暗放大了人心中的黑暗，不知多少腿脚，向他身上踩去。
工头的哀嚎瞬间变得更惨厉了，但这似乎催发了更剧烈的对待。
甚至有人主动将火把按向工头还算完好皮肤。
平时，他们不敢反抗，但这个时候，这么黑，又有谁知道是我下的手呢？
我不下手，别人也下手了啊。
于是，这些心中黑暗被释放的人心，悄悄地蔓延开来。
有人在黑暗里点燃了工坊，有人杀死了工头，有的人把薛家氏主的房间围绕住，锁了门窗，点燃。
有几个发现不对的崔家人恐慌地换上了奴工的衣服，但没等他们躲避多久，便被人抓了出来——奴工哪里有会挺直脊背的人呢？这也太好认了。
但是，不够！
还有人，还有那些个女眷、还有仗势欺人的小崽子们……
整个薛家铁坊，在这一晚，成为了一个逃杀的游戏。
人们不放过任何细小洞窟，甚至清点起了薛家的狗腿，还有一些被器重的奴工，他们都被辨认出来，生生撕碎。
那夜，整个薛氏铁坊剧烈的火焰，映亮了襄阳城的夜空。
……
第二天，许多被烧焦、被撕碎，甚至是几具已不成人形的白骨，挂在了路灯上。
一时间，整个襄阳的工坊主都被震惊了。
崔曜立刻让人围住了薛家工坊的奴工，彻查此事。
这事并不复杂，便是薛家之人，虐打奴工太过，引起了反噬，让奴工爆发了起事，血仇之下，不但薛氏在此驻扎的老少庶族无一幸免，甚至连薛家铁坊、焦炉、货库都无留存。
原本在襄阳拔得头筹的薛氏铁坊，一夜之间，化为焦土，而那些奴工也说不出到底是谁先杀的，只记得杀红眼时，还去生啖其肉，那挂在路灯上的白骨，就是被他们生生吃出来的。
这事件太过恶劣，崔曜觉得很难办，而听说此事，飞快赶来的薛氏族人气愤至极，要求将这些奴工全部交给他们，处以极刑。
但崔曜拒绝了，这些奴工如今都是在襄阳犯了事的犯人，再说襄阳本就不承认奴籍，所以，这些人按律，将入狱服刑，至于服完之后他们去哪里，襄阳不会管。
至此，事情便算告于段落。
但整个襄阳的工坊，在此事后，都再没提克扣工薪的事情。
同时，还在狱中的李秋山，遇到了不少明枪暗箭，想要让他死在狱中，好在，有人暗中相助，他活了下来，但至此，他成为了整个襄阳工匠中最有名的人物。
在他出狱的那一日，前来迎接他的人，挤满了整条长街。
人们将他高高抛起，又接住，整个长街之上，欢呼之声，不绝于耳。
而这时，长街的二层酒楼上，有着许许多多冷漠而带着敌意与审视的眼睛。
那是许多的工坊主。
他们都知道，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一切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
同样的，钟楼之上，萧君泽居高临下，看着那长街上的芸芸众生。
贺欢神情沉静，立在他身后，不发一语。
“你做得很好。”萧君泽微微一笑，对他道。
贺欢沉默了下，才道：“伤及了许多无辜……”
萧君泽平静道：“事总要有人做，我等着无辜的人，寻我复仇。”

第241章 机关算尽
一切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那位名为李秋山的工坊主，在得到无数工人的崇拜和钦佩后，很快成为了襄阳各工坊主的座上宾客。
但同时，这些工坊主在拉拢他的同时，纷纷派出家中嫡系骨干，去南边的荆州和北边的洛阳开始建立新的工坊，在他们看来，襄阳这个地方居然放任这些泥腿子闹事，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干不下去。
同时，这也是一种示威，他们联合起来，向崔曜表示，如果不对这些工人加以限制，他们会离开襄阳——要知道，无论是南朝的萧衍，还是北朝的高肇，都没有一刻放弃过拉拢他们。
对此，崔曜的反应是，爱留留，不留滚，襄阳的事情都是按律法来做，别的事情，要挟不了他。
这些工坊主碰了一鼻子灰，但无论他们怎么叫嚣，也最多只是去开个分坊，没有一个真的要把基业卖掉，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一说。
没办法，这雍州虽然不怎么照顾他们，但却已经是这世间前所未有清政廉洁之地了。
虽然也少不了一些中底层官吏吃拿卡要，可如崔曜、斛律明月这样的大人物，却并没有对他们要求各种摊派苛捐，连给他们下单，也是钱货两清，从不拖欠，这样的好地方，别的地方根本想都不要想。
于是，这场加薪的运动，很快蔓延到织坊、玻璃坊等其它行业，但其它行业，却没有那么好使了。
铁匠毕竟需要一些技术含量，高炉也必须时常维护，但织机和烧玻璃、造船等行业却没有这么多麻烦，你不织，我便关门几日，反正生丝、河沙什么的放那里又不会坏，造船的木材更是要陈放才能使用。
但织工们却不能坚持那么久，他们虽然也有一些组织，但襄阳的织工数量太多，根本覆盖不过来，而且内部分裂极为严重，所以，虽然各种反抗此起彼伏，却也没有先前那样大的雨点和雷声了。
不过，这些也只是表像，在内里，许多襄阳的工人都谈起了铁坊那一次成功的涨薪，偶尔有空闲，都会讨论此事，他们在树荫下，在织机的机杼声中，在与家人茶余饭间，都会把自己代入那个位置，想着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
那些平日里苛刻又让人敬畏的坊主们，居然能被他们这些泥腿子逼到认输。
这样的事情，他们以前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也不敢想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工人都认同这种事，在许多老实本分的人心里，这些要求涨薪的工人们，是不知足的，是忘恩负义的，明明是老爷们给了他们工钱，给了他们活路，这些人却为了一点小钱，放弃安稳的生活，这就是祸害！
也有一些人，他们吸会默默地听，有反对的，他们会点头说是，听见赞成的话，也会觉得有道理，但两派在他们面前吵起了，他们便依附人最多的那一派，就像墙头的稻草一样，能很轻松地偏到随便哪一派。
……
崔曜对这件事是非常厌烦的，做为一地主政的官吏，他当然是不想看到自己治下出事，于此事，他还专门问了主上，这种事情，应该如何安排。
萧君泽坐在榻上，翻看着崔曜送过来的文书，其上已经有许许多多资料，这次事情，前因后果，都被他分析地宛如亲眼所见一般。
“……这事，背后必然有人煽动，那李秋山说那是自己的意见，我与他谈过，他是决计没有这样的见识的，”崔曜神情冷静，“我看这事肯定是那位外室干的，他平日里就与李秋山交往甚密，也早就看不惯那薛氏以奴工行事，我只是不知道，主上有没有推波助澜，或者，本就是您的意思？”
萧君泽微微一笑：“阿曜可是生我的气了？”
“这有什么好气的，”崔曜平静道，“不过是主上心偏了些，把那欢贵人放在心上，未给我说一声罢了，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萧君泽不由放下手中文书：“哎呀，阿曜真生气了？”
崔曜撇了下嘴，看向一边：“并未，属下这点气量还是有的。”
萧君泽不由笑了出来：“阿曜莫气，这事，只是我给贺欢的一个小小考验，这种小事，又如何难得倒我们的崔尚书呢，你说吧？”
崔曜神情微动，轻哼道：“您的尚书令是萧衍萧大人，与我这个小小雍州别驾又有什么相关？”
萧君泽果断道：“萧衍如今已经五十，早已经老朽不堪，阿曜你才不过二十许人，青春正盛，他哪里能和你相比，这尚书令，早晚都是你的，而且南朝北朝都是些土鸡瓦狗，只等咱们积蓄力气，便能将他们一扫而空，还天下清明，海晏河清，到时你必然是声名不输张良萧何，成为我朝第一良相！”
崔曜不由有些飘飘然，面色终于缓和下来：“那不知贺贵妃，又是在什么位置呢？”
“那当然要看他自己的造化，”萧君泽安慰道，“你看，我虽然收他入房，但又哪里给过他一兵一卒呢，不都是他自己打拼的么，阿曜何必担心比不过他。”
崔曜终于被顺好毛，这才柔声道：“那，主上这次是想要做什么呢？”
萧君泽幽幽道：“我只是想看看热闹罢了，前些日子不是说那些工坊主太跳了么，我这便扶持一支势力，让你可以衡制他们，该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了吧？”
崔曜不由笑道：“当然，只是让主上费心，是我无能了，主上，这些年，我也拜读了您许多大作，有些困惑，你真的觉得，该放下部分的权利，交给那些普通人么？”
他这些年，也主持过几次政策变动，但一人一票的办法，不但效率不高，还时常扯动后腿，那些普通人，看不到长远之利，远不如一言一堂的帝王来得迅捷快速，所以，对贺欢小报上的许多的内容，他是觉得不合时宜的。
萧君泽果断道：“不该！”
崔曜怔了怔，一时忘记该怎么说下去。
萧君泽解释道：“我现在，只是给他们一个方向，我不会主动给他们下放权利，该得到什么权利，都需要他们自己去争取，我能给的，也就能收回来，那并不是属于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得来的，用血换来的，才是他们自己的。”
该是他们，那就改变不了，如今读书识字的人太少，想要教育，最好的办法便是举一个他们能看明白的例子，至于那些细致的理解，是给聪明人去读的。
崔曜若有所思，过了数息，才小心地问道：“主上，你是不是在用贺欢，玩一种很危险的试验？”
“这怎么能叫试验呢？”萧君泽不满极了，“我这分明是要对他给予厚望，再说了，我手上能用的人就那么几个，不对他抱以厚望，难道要对你，或者让你弟弟试试么？”
崔曜连连摆手：“主上误会了，我弟弟那么蠢哪担的起您的重任呢？我就是有点担心……您做起事来，没轻没重的，怕把那贺欢给吓到了。”
萧君泽不悦地看他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崔曜低下头：“我哪敢……”
“好了，”萧君泽挥挥手，“你懂我的意思就成，你心思缜密，襄阳的事情，按计划做下去便可，我要的，也只是个范例罢了。”
崔曜点头应是，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臣告退。”
萧君泽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在他身边爬上爬下的两个狗子，好奇地伸头看着：“爹爹，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啊？”
他们是懂事的宝贝，在爹爹和别人聊公事时，从来不吵不闹。
“聊以后的事情，”萧君泽随意摸了摸儿子的头，“怎么，你们也想工作了？”
大狗摇头：“没有，只是刚刚听你说了母亲的名字，母亲才没那么容易被吓到呢！”
二狗也点头：“哥哥说得对！”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手揉一个头：“你们说得对，以后我会给他更多考验的。”
大狗抬头，骄傲地道：“那这算是我的功劳么？”
萧君泽笑道：“怎么不算呢？”
他正笑着，突然胸口翻腾，捂唇干呕了两声。
“爹爹？”大狗和二狗都惊了一下，然后大狗立刻严肃道，“爹爹，你病了，要喝药的！”
二狗也用力点头：“对，要喝药，不要怕苦！”
青蚨在一边悄悄退了一步，莫名有一种靴子终于掉下来的轻松感。
“够了！”萧君泽神情极其冰冷，他指尖大桌上点了点，沉声道，“让人把那个带回异草的白菟带过来，立刻、马上！”
青蚨在一边看得分明，他一边摇头，一边飞快去做了。
虽然，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但是，这种事，陛下应该不会有太大压力才是。
……
另外一边，从丝绸之路带回了各种珍贵种子的白菟正在和自家兄弟聊起那在西方大国的奇闻异事。
“罗盘草在那里可有名了，他们甚至把草刻印在金币背面，”白菟给桓轩说起那里的事情，“所以，一开始，我以为那草特别贵，谁知真去了那里，却发现，那草并不贵。”
“哦，这是为何？”桓轩好奇地问。
“因为鲜草采摘后，他们会将草汁挤出，将草汁晒干，变成灰色的小块，价值千金，但那剩下的干草，卖得甚是便宜，”白菟微笑道，“草汁是用来避孕的，真是搞不懂那些外邦人，这东西，在咱们东方，避孕于毒药无异，我当然不会买草汁，所以只带了草和种子回来。一样能得到奖励不是？”

第242章 要不要灭口
当萧君泽面无表情地听完白菟买回罗盘草的前因后果时，整个华丽的房间里都充满了萧瑟与杀气，让以为自己书记见过大世面的白菟瑟瑟发抖。
萧君泽是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让人把这个买椟还珠的家伙拖下去埋了，只是冷淡地看他一眼后，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毕竟这事是他没说问清楚，只以为有罗盘草就足够了，人家千里迢迢带回东西，已经答成要求，至于合同上没写的东西，不该去追究责任……个屁啊！
萧君泽现在特别特别想把贺欢拖出来打一顿，妈的回头就去出资支持魏贵妃，让她把结扎手术给研究出来，到时他看这家伙还能怎么给他惹这些麻烦！
真的是越想越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不就是过过正常日子，怎么就不能顺他心意呢？
……
萧君泽气得一天没吃下饭。
两个狗子很疑惑，很不解，不懂为什么爹爹不开心不说，还又把母亲关在门外，不许他进来。
“爹爹最近心情不好，”大狗在窗边给偷偷钻进来打听消息的贺欢讲，“先前我做完了作业，他都没有夸奖我，二狗去亲亲他，还被他拿飞盘引出屋外，关在门外了。”
“那是什么原因啊？”贺欢给大狗和二狗撕着刚刚烤好的蜂蜜鸡翅，“他有没有说是娘亲我哪里惹他生气了？”
“这倒没有，”大狗认真思考道，“好像他说，要准备回去了。”
贺欢顿时大惊。
-
萧君泽是准备回去了，襄阳的事情他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而且他已经离开南朝大半年，虽然有巡游的名头和萧衍帮助，但若是长时间不在，南朝的那些军头们，便要开始不稳了。
当然，这事他没有给贺欢讲，不过问题不大，贺欢迟早都会知道的。
所以，当他吩咐青蚨收拾东西，便洗漱准备入睡了。
两个狗子从贺欢每天晚上按时来打卡后，就被赶去了其它房间，如今一个人，好像是有点不习惯。
这样想着，萧君泽不由感慨：“孤枕难眠啊……”
说完掀开蚊帐，突然一个人影闪电般扑出，一把挡在他身前，带着桀骜与不满的眉眼间都是挑衅：“既然阿萧你孤枕难眠，为何又无故拒绝为妻的自荐枕席呢？”
不提还好，提起这事，萧君泽就是一肚子火，立刻便伸手一个扭臂，把贺欢扭压在床：“你失宠了，这理由够不够？”
贺欢本来没有反抗，听到这话，立刻便一缩脖颈，柔韧到不可思议地将被压在身后的胳膊从腋下扭出来，不可思议道：“你这也太善变了，昨晚你还赞我服侍周道，说要给赏我一个新玩法，今天就翻脸不认，真的就一点旧情不念了么？”
萧君泽一个肘击被对方挡住，又接了绕颈将人压下：“该让你知道的，你会知道，不该知道的，就别打听！”
贺欢委屈地看着他：“不，我就要知道，要么你杀了我，要么给我个理由！”
说到这，他有些底气不足，声音放缓了些：“阿萧，哪怕骗我，也至少得给个原由啊……”
萧君泽理亏又恼火，看着他装成委屈的样子，忍不住嫌弃道：“你都敢闯的后院了，还装什么小媳妇，好好说话！”
贺欢冷笑道：“不过是个外室，无名无分，连小媳妇也算不上呢，你又要如上次那样说走就走，这般弃夫，又哪来资格好好说话呢？”
啊这……
哪个傻狗把这事告诉他的？回头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萧君泽本来还有点火气，但看自家小情人委屈又无辜，还一脸遇到负心人的模样，底气倒也不是那么足了，甚至有点想点根烟冷静一下。
行吧！
萧君泽松开他，坐到一边皱眉叹息道：“阿欢，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为什么？”
贺欢一怔，这个话题太跳跃了，顿时反应不过来：“这，这，一日三餐，上敬父母，下养儿女，便是一世，还、还要为什么？”
萧君泽于是给贺欢讲道：“可这样，循环往复，不是太过无趣了么？”
说到这，他语重心长道：“阿欢啊，人生苦短，当志在四方，南朝是襄阳的助臂，我这几年，帮南朝出谋划策，布局甚多，如今已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不及时回去，怕是会功亏一篑，你是懂我的，对么？”
这大帽子太重，扣得贺欢晕头转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复，只能难过道：“那，那我就一点也不能知道么，而且道歌和道途两兄弟，我还想他们……阿萧，你都不知道，在你身边，我有多高兴……”
萧君泽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道歌和道途是哪两兄弟，不由轻咳了一声：“那，我把他们兄弟留一个给你？”
贺欢大惊：“你舍得和他们兄弟分离吗？”
萧君泽淡定道：“怎么舍不得了，他们也已经四五岁了，知道轻重，让他们在这里见世面，好过去我那面对各种麻烦……”
等他的计划推行，南朝的局面会更复杂，到时皇宫也不定安全，他留两个软肋在身边也是添麻烦，更重要的是，两个狗子再大一点，就要受教育了，他希望狗子受的学校教育，能认识朋友，知道平等，而不是挑选伴读，分出尊卑。
更重要的是，南朝的皇子存活率是真的不高，尤其是太子，基本没有一个能继位，他可不想拿自家狗子去试这种魔咒，还是放在襄阳吧！
但这并没有安慰到贺欢，他反而更难过了：“这，这怎么可以，那岂不是让孩儿们骨肉分离……”
萧君泽平静道：“你不愿意？”
贺欢整个人都凌乱了，整个人摇摇欲坠：“我，不，不行，我不能让他们离开你……你不能，这样不行……”
萧君泽微微挑眉：“那就不留给你！好了，你退下吧，好好想想。”
说完，坐到一边，让贺欢下去。
贺欢安静地穿上外袍，回头看他一眼，翻窗走了。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着窗帘上下飞舞，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
萧君泽坐了一会，淡定道：“你听了那么久，怎么看？”
青蚨缓缓从门外走进来，拿着一炉还燃烧着的麝香，眉头紧蹙：“您还真要把两位公子留在襄阳？”
萧君泽道：“有何不可，留他们在建康，他们会真以为自己是太子的。”
青蚨不赞同：“那朝廷那里，您怎么交代？他们好不容易才盼来国之储君。”
“将皇子养在民间，汉朝晋朝都做过，不是什么大事，”萧君泽说到这，有些无奈地道，“再说了，我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么？”
东汉时，皇子在皇宫中死得特别快，皇帝便会将皇子寄养在民间，长到十来岁，再接回来。
青蚨忧愁道：“主上啊，您就不能安安稳稳地一统天下么，为什么一定要弄这些事呢？”
在他看来，只要陛下愿意，天下一统，并不困难。
萧君泽微微一笑：“一统江山，并不困难，但是青蚨啊，这乱世三百年，好不容易，才将儒家与皇权的神圣击碎，我可不想，让他们在这破碎的山河，重新生长出来。”
被打碎的思想里，用科举重新找出来稳定的前路，催生出了盛世，但封建的王朝里，取官的主流思想永远是教人顺从、忍耐、安稳、忠诚，甚至到后来，科考思想越走越窄，这不是人的错误，而是帝制生长扎根的必然。
所以，他想在统一天下之前，培养出新的思想，新的学派，由他们来掌握国家，并且将旧的世家门阀，推入历史的车轮下。
要实现这个目标，献祭北边一个皇帝，肯定是不够的！
青蚨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什么，但他本能感觉到阵阵寒意：“您，您决定就是！”
……
第二天，崔曜被主上召见时，便听到了一个极为炸烈的要求。
“什、什么？”崔曜像被火烧到屁股一样跳起来，“我、我当两位殿下的父亲？这、这我可不敢！”
萧君泽笑道：“你真的不想？”
崔曜沉默了一下，忍不住搓了搓手：“真的可以么？”
萧君泽点头。
崔曜于是笑了笑：“原来如此，那便交给我吧！”
他要带着两位小殿下，去贺欢那里炫耀炫耀，看看那人会是什么表情。
……
如萧君泽所料，一个时辰不到，青天白日的，贺欢便又闯进了他的寝宫。
这次，对方没有当初的委曲求全，带着愤怒和质问地扑到，以至于下一秒，两个衣衫单薄的身体便扭打在一起。
……泄完火气后，贺欢真生气了：“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把孩儿……”
“他最合适！”萧君泽也不反抗，只是安慰道，“你毕竟才是他们的父亲，这个改变不了的。”
“你让他们喊崔曜当爹，那我算什么？”贺欢咬牙问。
“那我让他们喊阿曜义父。”萧君泽笑了笑，在贺欢脸上亲了一口，“事情就是如此，阿欢，不是我不相信你，而且是在阿曜手下，对他们最好，接下来，我有别的事情要忙，怕是没那么多心力照顾他们，还要你们多费心了，好么？”
贺欢第一次被主动亲到，一时神魂荡漾，不知南北西东：“好，好！”
“那就好，”萧君泽揽过他的脖子，“来，我再给你奖励！”
-
送走了贺欢，萧君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无奈地摇头。
青蚨露出复杂的表情，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
“老奴觉着，”青蚨小声问，“您其实，只是不想让小殿下知道，他们是你生的……”
萧君泽喝茶的手一顿。

第243章 前尘如梦
既然已经做下决定，萧君泽便开始按计划进行。
直接走当然是不能的，那会给狗子们心里留下阴影，他的做法是渐渐减少出现在狗子们面前的时间，同时让贺欢和崔曜多和他们玩——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明月知道这事后，也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
这位草原上长大的青年会的可太多了，他有一个极为灵敏的鼻子，不管是捉迷藏还是打猎，都是碾压一样的存在，还能找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动物，尤其是他驯养的熊猫最近生了一个软软胖胖的小大熊猫，长得尤其可爱，两个狗子每天主动去给它们找竹子。
而崔曜看自己武的不行，于是便在讲故事、说神话、画画上下了一番功夫，他也算得上学富五车，博揽群书，一些小故事被他主动润色后，讲得那叫一个波澜起伏。
相比之下，贺欢就被碾压了，但他很快找到了自家的优势——相比于斛律明月和崔曜，他毕竟还是有更多时间的。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阿萧啊！
于是……
“阿萧，明日我想多陪陪道歌和道途，但军中又要去改进新的枪械，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床榻上，贺欢搂着阿萧，贴着对方汗湿的脖颈，“你能帮帮我么？”
萧君泽不是很愿意，他明天还想去看看农院的罗盘草育种，他的纸巾催芽法已经弄出一些小苗了，如今还在讨论怎么模拟沙漠环境……
“阿萧，”贺欢咬动他的耳尖，“就一天，一天，好不好……”
“你昨天让我帮你整理军需时，也是这么说的，”萧君泽嫌弃地转过头道，“不去。”
贺欢于是努力服侍阿萧。
“那好吧，明天我就帮你去试试。”萧君泽无奈地摇头，“你休息一会吧，别伤到了身子。”
贺欢伏在他胸前，扼腕道：“我、我是不是很弱？”
萧君泽安慰道：“并没有，是我体质特异，你还是别较这个真……”
他可是在海棠里可以一夜鏖战七个攻，从天亮到天黑都不休息的存在，贺欢想要他受不了，委实是以卵击石了。
……
次日，萧君泽去了器械院，池砚舟没想到这小小的枪械改进，贺欢居然能请到自家师尊，顿时大惊——贺欢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还是扮猪吃老虎，实在是看走了眼。
于是他立刻恭敬起身，给师尊端茶倒水，同时也介绍了这些年他的一些关于枪械的研究成果。
这些年，襄阳的铁器越加发达，偶尔运气好，就会出一炉不错的钢水，但这种事很看运气，所以产量也不是很高。
但他们在车床上的研究，却是突飞猛进，也因此，枪械已经基本开始标准化，可以维修、回收。
他们正在试图将前膛枪改为后膛枪。
前膛枪需要从枪口给药，还需要插条将弹丸和火药压实，非常耗费时间，而后膛枪则没有这个麻烦，但却需要将弹丸和火药合在一起。
他们的研究目前卡在零件上，这种改进十分复杂，对零件可靠性要求非常高，很容易炸膛。
萧君泽十分惊讶，要知道前膛枪可是统治了欧洲战场两百多年，后来才用上的后发，但砚舟居然这么快就想到了后装了，这实在是奇才啊！
听了萧君泽的夸奖，池砚舟难得红了脸，小声说，他的灵感是来自师尊手上那把小枪——每次看这个，他都惊叹于师尊于器械上的恐怖天赋。
萧君泽一边夸他细心，一边帮他改进了图纸。
战争点出来的科技也是工业发展的基础，他没什么好矫情，枪械需要把零件的精度提到十八世纪的水平，才能做出蒸汽机，他现在也不心急，如今的武器只要到达一定数量，就足够让他横扫天下了。
……
另外一边，贺欢正用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教狗子做作业。
在学习上，大狗比二狗要细心静气得多，四岁多的他，已经会简单的加减乘除，认识一百多个字，会自己用拼音写不认识的字。
二狗则养成了抄大狗作业的习惯，他活泼好动，上课就想出去玩，平时没少被爹爹收拾。
贺欢有耐心，也会细细给狗子们讲解，手把手带他们练字。
当然，不管什么时候，催孩子学习的家长总是不得人心的，所以，当崔曜问起喜欢哪个爹爹时，大狗说喜欢崔曜，二狗说喜欢明月。
贺欢听了，顿时捂住脸，哭了起来。
大狗二狗顿时就内疚了，纷纷从明月和崔曜身边跑过来，表示母亲是不一样的，我们像喜欢爹爹一样喜欢母亲你！
贺欢这才放下手，装模做样的擦了擦根本没湿的眼睛。
等萧君泽来验收成果时，重点表扬了贺欢。
“孩子不听话，该打就得打！”萧君泽如是对他们说，“可别娇生惯养，先放你们这了，等一年后我再来接他们。”
大狗二狗听说爹爹要离开一年，顿时哭得撕心裂肺……
萧君泽也有点心虚，想着要不然带他们回去好了，但最后还是狠下心，带着青蚨离开了。
贺欢抱着孩子，看着行船远去，神情惆怅的像个望夫石。
……
大船回到荆州，在江陵和别离了两个多月的行台会合，这才浩浩荡荡地回到他那已经离开了快一年建康城。
萧君泽因为是第二次，所以这次心态还算平和，就是觉得魏知善一边把脉一边狂笑的声音有点刺耳。
“我就说嘛，我开的那么多药都没用，凭什么海外一个神草就能救你于水火，不可能的！”魏知善放下手，笑眯眯地道，“恭喜，陛下，这次，您不是双胎了。”
萧君泽白她一眼：“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他生几个不是生？
魏知善笑了笑：“这胎倒是很稳，陛下啊，你应该多生些子嗣，若能让这生子如喝水的体质传承下去，说不定比你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更于国有利呢！”
她觊觎陛下的身体好久了，陛下那逆天的恢复力、学习力，实在是让她眼馋，恨不得也去陛下肚子里投生一回。
“好了，”萧君泽挥挥手，“既然没事了，退下吧，萧衍还在外边等着呢。”
魏知善退下。
萧衍一走进来，就是厉声质问：“陛下，听说你将太子寄养在了民间，这是真的么？”
萧君泽笑了笑：“对啊，是又如何？”
萧衍怒道：“如今国泰民安，后宫就独一妃在位，有什么要将太子寄养的缘由，您也太胡闹了。”
萧君泽叹息道：“这不是肚子里又有了一个，不想让他们看么。”
萧衍一滞，等想通了这句话的意思，顿时更怒：“陛下，您既然喜欢那外室，便依着祖宗规矩，收入后宫便是，这每次去幽会两月，算个什么事？偌大一个皇宫，三宫六院，还放不下那位外室尊臀么？”
萧君泽幽幽道：“行了，别生气了，回头我把他们带回来便是，听说你要有儿媳了，别坏了好心情。”
说到这，萧衍神色稍稍缓和：“绪儿当年出生时，臣与陛下才刚刚相识，一转眼，居然已经十余年了。”
又有谁能想到，当年钟离城外的逃亡皇子和败军将军，只在十年不到，便跻身于朝堂之上呢。
见话题成功转移，萧君泽也和萧衍聊起了孩子的事情。
但不是聊他们俩的孩子，而是北魏皇帝元恪的孩子。
“那皇太子元昌，是魏帝唯一子嗣，年仅两岁，便告夭折，”萧衍说起北魏的消息时，面带笑意，“魏帝继位多年，却仅出一子，世人都说是高肇所为，因为于皇后毕竟家世显赫，若是太子长大，必然会依仗于家。就如魏帝如今重用高家一般。”
萧君泽倒不意外：“北魏有子贵母死之俗，再者，元恪他也不喜欢女子，这子嗣自然也艰难。”
就他所知，那位把北魏带入坟墓的胡太后，如今已经入宫，她精通佛法，与元恪成为心灵之友，只要将来她将来生下子嗣，必然会是太子。
“蛮夷之属，”萧衍不屑道，“杀了母亲，就能阻挡了外戚么？孩子总要有母亲的，养母不也是是母亲么？”
萧君泽撑着头，叹息道：“北魏这下可麻烦了。”
他也是服的，北魏这波下坡路下的是真狠，那坡度就算没有九十，也至少是个四十五度坡，外戚、六镇、崇佛、奢侈腐化、胡汉之争……这样的局面，若是元宏或者元勰在，都能镇得住，但如今，元宏早已经身死，元勰被软禁。
“何止麻烦，”萧衍忍不住笑道，“臣刚收到消息，魏帝的弟弟元愉，杀了自己家长史、司马，假称司徒高肇弑君叛逆，在信都称帝，年号建平，立爱妾李氏为皇后，如今北魏诸州郡震动。正是我们举兵收复北方故土的大好时机啊！”
萧君泽顿时神情一变：“元愉不过是个废物，他哪能起兵，必然几日就能被平定，有淮河天险在，过河占一两个城池也是守不住的，到时，元恪必然大杀宗族，到时，再看时机是否成熟。”
萧衍看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话，起身告退。
萧君泽静静坐在王榻上，沉默不语。
青蚨看他神色难看，迟疑了许久，小声道：“陛下，您是担心彭城王么？”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萧君泽冷笑一声，“元勰就算这次被牵连，也是他自找的，难道我还要再乘个气球去救他么？”
青蚨小声道：“那可说不准……”
萧君泽一掌拍在桌上，顿时吓得青蚨不敢再言。
过了许久，萧君泽才轻声道：“放心吧，我不敢去的。”

第244章 一点帮助
北魏的事情并不复杂，说穿了，还是元恪压不住朝局产生的。
自从元恪登基后，虽然还是在继续推行汉化，但朝廷中不服的宗王还是会对他的意见强烈反对。
其中最激烈的矛盾，便是元恪启用自己的舅家高氏一族，引起了诸王的强烈不满。
原因很简单，如今离冯太后去世也不过二十年时光，诸王大多都还记得在冯太后麾下讨生活是何等不易，实在是不想朝廷再出一位新的太后。
元恪的能力实在有限，他没有经历过父亲元宏那样的如履薄冰的政治生活，在用人识人这事上，实在是拿不出手，才执政不过五年，他已经习惯捡喜欢的话听了。
一位皇帝，想听自己喜欢话，那可是太容易了。
“……数个月前，北朝的于皇后暴毙，太子元昌也随之病死，”休息之后，萧君泽重新召见了萧衍，听他讲着最近几月北朝的大事，“上个月，魏帝要立高贵嫔为皇后，彭城王元勰为首，与诸位宗王齐齐反对，度支尚书元匡等人甚至闹出了抬棺上朝死谏的事情，但魏帝还是不顾群臣反对，立了高贵嫔为后。高肇为此权势更盛大。”
“元恪正在自断臂膀，”萧君泽道，“这一波，怕是会有许多北朝将领投奔南方，尚书你怎么看？”
“八年前，您与北朝孝文皇帝签订了盟约，约定不能收容对方叛臣，”萧衍幽幽道，“这些条例，如今还在施行，您觉得该不该撕毁这盟约呢？”
提起了元宏，萧君泽脑中死去的回忆突然就生动起来，仿佛又看到当年元宏与他讨论天下大事的样子，元宏总是会被他问得陷入思考，他会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思考，并且在想出答案后，让冯诞来转答，免得被挑出漏洞后又吃一轮嘲讽。
他真的是一个脾气很好的皇帝，好到他在的时候，自己都不忍心动他的江山……
“陛下……”萧衍唤他。
萧君泽回过神来，有些有不好意思地笑笑：“刚刚走神了，这怀了身子就是这样，精力不易集中。”
萧衍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想什么了，不由感慨道：“您如今倒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若是你能将元恪娶入后宫，如此一统天下，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这种事就别拿来揶揄我了，”萧君泽无奈道，“我自是想陈兵于江岸，但，这值得么？”
萧衍不由心怀大慰：“您居然会迟疑，老臣还以为，您会毫不迟疑地带兵北上，去救那几个人呢。”
他满意了，这代表陛下的心，已经完全在南朝了。
萧君泽幽幽道：“我的尚书大人，我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您就别再夹枪带棒地说话了。”
他想救元勰，最好的办法，就是陈兵江岸，以兵力威胁元恪，暗示他如果敢杀元勰，就会是大事。
但，在经历上次去洛阳那事后，萧君泽已经明白，有些东西，自己愿意给的，别人却不一定想要。
萧衍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僭越，没办法，陛下没有一点帝王的架子，让他不由自主地把他当成平等的交谈对象。
“那陛下您有何打算？”萧衍问道，“魏郢州司马彭珍想要投奔我朝，是战是和，咱们需要给个回复。”
“暂时不要动，我需要想一想。”萧君泽难得地踌躇了，“几天就好。”
萧衍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您心乱了，你是一国之君，别说几日，便是拖上一年，又有谁会质疑您呢？”
……
送走萧衍，青蚨看着陛下，默默点燃香炭，放上龙脑香，静立在一旁。
萧君泽坐在窗边，看天上云卷云舒，秋风吹起他耳边一缕长发，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整个窗棂，便像是一具久远的画框，封住了一张传世名作。
年纪上涨，并没有消磨他的美丽半分，相反，他的骨相比少年时更加分明，有了褪去那一点青涩和稚气后，属于成年人的魅力正肆无忌惮地散发开来，如一位帝王，高高在上。
青蚨看他静坐了许久，知道他又在回忆从前。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平静道：“青蚨，你说这怀了身子，是不是就会多愁善感起来。”
青蚨也看了看窗外，在他身后回答道：“虽然已经过去许久，但您一直是将他们当成亲人啊。”
那时，陛下年纪还小，还在那个北魏宗王身边受气时，冯司徒的相助，给了陛下极大帮助，甚至于，没有冯司徒与孝文帝在北朝保护，以陛下那时的威望，根本不可能在北朝那么快的成长与发展。
所以，陛下是真的记挂他们，才会冒着风险，想去帮他们。
只是结局，有些惨烈了，惨烈到这些年来，陛下都从未回忆，也未细想。
因为，会痛。
……
萧君泽终于离开窗边。
他走到青蚨面前，清冷幽深的眸光凝视着他：“元勰会死。”
青蚨垂下头，不敢回答。
萧君泽也没有要他回他，他只是走到书案前，提起笔，下一瞬，却又在空中顿住，他凝视着纸上的墨点，幽幽道：“元恪一直忌惮贤名在外的元勰，加上有元宏遗诏说他可自取，所以，他最不想留下的人，便是元勰。相比之下，他那些弟弟，都只是一些小麻烦。”
青蚨更不能答。
“所以，元勰这些年深居简出，只在立后、南征时劝过元恪，但就算这样，宗王也是以他为首，这只会让元恪更忌惮他。”
“这次，元愉反叛，元恪一定会用这事牵扯到元勰，他就在这两个月，他必然会被鸩杀。”
青蚨终于小声道：“您说的，好像亲眼所见一般。”
萧君泽沉默，他知道这个记载，史书上说，元勰入宫前，与妻子诀别，牛车到了宫门，无论怎么鞭打，都不愿意入宫。
但最后，元勰还是还大喊着冤枉，我要见陛下的声音里，被灌下毒酒，尸体在天亮前用毯子裹着，送到他刚刚生下孩儿的妻子面前。
杀死元勰后，北魏最后能阻止元恪的人也没有了，整个朝局便开始向无法控制的方向下滑。
北魏在元恪和他的妻子手里衰败覆灭，但元家后来那几位被权臣拥立的傀儡皇帝，包括元勰的儿子元子攸，却都是人杰，哪怕在那等局面，也没有听天由命，而是死得轰轰烈烈。
这些他都知道。
他都知道，又如何呢？
元勰宁愿为自己责任而死，也不会愿意躲到南朝来苟活，就像冯诞不会接受他的“好意”，宁愿用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斩断他的念想。
他们不是谁的傀儡，他们都有自我。
提笔许久，萧君泽终还是凝神下笔，写了一封信。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至于有没有用，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元勰，是他与北魏最后的联系，看在元勰的份上，这些年来，他一直都蛰伏着，没有更多的动作。
但若元勰真的走了，他便不会再客气，就像元宏死去后，雍州再也没有向洛阳上缴过一分税赋一样，元勰若是死了，他便要打通关中，北接草原，把家业做大了。
-
七日后。
彭城王府中，元勰一身便衣，正贴在妻子的腹上，听那胎儿在滚圆的腹中踢打。
李氏腹中胎儿已经足月，随时都会临盆。
元勰神色平静，但他的妻子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前两日，元勰的两个属下被高肇收买，指证元勰让自己舅舅勾结元愉，意图谋反，如今皇帝对此不置可否，但却赏赐了高肇，虽然朝廷上帮元勰说话的人多不胜数，但这些人的劝说，却只是让那位至尊更坚定了除去元勰的决心。
元勰也明白，自己时间，或许不长了。
但他已经决定，在陛下面前，以死相谏，如果陛下一定要用高肇来衡制自己，那自己若死了，高肇是否也会失去价值？
就在这时，李氏突然一声痛呼，却是将要临盆。
一时间，府上立刻动了起来，给李妃接生的是当年魏太医亲手教导的女医，经验十分富足，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元勰则开始焦虑地等待。
就在这时，宫中让人来宣他赴宴，元勰哪有心思，立刻便推拒了。
很快，接二连三，又来两波使者宣召，元勰已经明了，他看着床上还在生产的妻子，与她诀别后，乘车而去。
宴会上，元恪神色如常，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元愉叛乱的事情，元勰却是喝得极是艰难，他几次提起，却都被高肇岔开话题，一时心中郁积，只能不停地饮酒下腹。
他不懂，只是五年而已，原本繁华兴盛的朝廷，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庙宇如繁星般在北朝泛滥而去，朝中，那些在兄长面前恭敬尽责任的汉臣们，如今却与高肇刘腾这些奸臣谈笑风生，朝中宗王世家斗富之风盛行，甚至有人学起石崇，用毛料做了数十里的路幛。
曾经被打到臣服的柔然人又开始掠劫边境，高句丽开始与草原部族勾结，侵扰辽西，西边，吐谷浑开始与关中氐匈部族联合，几度扰边……
若是兄长在时，四方诸国，哪个不是臣服？
酒越喝越多，他却觉得越喝越清醒，宴会结束后，他被带到宫中别所歇息，才刚刚坐下，便有人带酒而来。
元勰正想要大喊欲见至尊，死而无憾，却见那送酒来的禁卫退开，在他身后，出现了他想见的帝王。
元恪一身常服，在元勰惊愕的眼神中，缓缓坐到主位。
烛光摇曳，映得他姿容秀美，甚至透出隐隐的佛性。
他拿出一张信纸，笑了笑，伸手，递给元勰。

第245章 旧日回忆
元勰展开单薄的信纸，那许久未见笔记，寥寥数语，恭敬地问起元恪安康，然后求北魏至尊放彭城王一命，同时提起，只要彭城王活着，便不主动对洛阳动刀兵。
他抬头看向元恪，对方的那淡薄的笑意带着一丝嘲讽与冷厉：“他还真是……一如既往，丝毫不将朕放在眼里。”
元勰苦笑着放下信纸，低声笑道：“我倒要谢过君泽，否则，今天这绝命酒我喝下去，也是见不到你啊。”
元恪心狠，但却也要脸面，肯定是不愿意亲自杀他的，但有了这封信的刺激，元恪终是压抑不住心中怒意，亲自来见他了。
“那朕贤明的皇叔，你又想说什么呢？”元恪拔弄着手中一串琉璃佛珠，幽深的眸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是想说皇后不应该是高家人，还是高肇是小人？”
元勰并不退缩：“难道不应是如此么？”
元恪心中有压抑不尽的怒火燃烧，森冷道：“应该如此，是如谁的此？朕贵为天子，却要事事受你阻挡，你是父皇称赞的贤臣，所以你说的，便对么？高肇所行之事，都是按朕的意思，你若有他半分懂事，你我之间，又何至于此？”
元勰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质问道：“陛下，难道您的心意，真的比这朝廷大局更重要么？”
元恪站起身：“谁才是大局？朕封谁为后，为的是朕的大局，高家是朕的刀，朝廷众臣，皆是朕的刀，不为朕所用时，若不毁弃，难道还要等着你们如元愉那样，背刺一刀么？”
元勰握紧了拳头，忍不住嘶声道：“陛下，英明神武如先帝，也是要向朝臣妥协，您少壮登朝，难道不应为了天下百姓，谨慎行事么？”
元恪看他的神情，反而笑了出来：“那萧昭泽呢？同样是帝王，他为何就可以恣意横行，南朝的臣子，哪个不是对他俯首听命，从不违背，甚至他前些日子，离开朝廷近一载，也是国泰民安，朕只是提及要如先皇那般巡游的青州，你等便如同天塌一般，甚至要的抬棺死谏？”
元勰感觉不可思议：“陛下，您怎么能和君泽比？”
这话太过诛心，以至于元恪的脸色瞬间青了下去。
元勰感觉无法理解：“君泽是什么人，他才华惊世，料事如神，更是独启一门的经学大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十岁之时，就能以一本‘气候论’震惊天下，治国理政更是信手拈来，他当年修的运河漕渡，到如今都改无可改，更能以两万将士，将十万大军打败，这样的人物，我等凡人，如何能与之相比……”
“够了！”元恪猛然打断他，“他所行之事，都是让人心浮动，是乱源之始，你们只看到他将一地治理的丰饶，那又可曾看到就因为那小小羊毛，草原诸部纷争不断，边境难安，那漕渡之地，更是惹得世家们与草原诸部多次私启大战，他的襄阳让司州、东荆州、关中诸地难以安稳，连臣服多年的吐谷浑也闹出无数是非！”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都只知道他的好的，却从不愿意看看，代价是什么！你知道因为襄阳财物，如今国库是何等空虚，甚至连修一座佛塔，都要摊派的税入……”
听到这话，元勰甚至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捂住了眼睛：“若是先皇在世，又岂会耗费四十万金，去建一座琉璃塔寺……”
草原诸部与汉人世家的争端，更是朝廷偏袒所至，汉人门阀这些年来居于高位，诸胡酋长于朝上根本求诉无门，世家门阀更是广占田地、部曲，这几年来，民间起事此起彼伏，大有星火燎原之势，可是这个陛下顾及过么？
没有，他只知道信佛崇佛，大有事物，都交给了高肇。
元恪已经懒得再与他分说：“皇叔，今日，朕本欲取你性命，但既然他求朕留你一命，朕便给他这个面子。”
说到这，他凝视着元勰，却是幽幽道：“这是他第一次求人吧？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或许将来，皇叔你这性命，还有大用才是。”
元勰听到这话，却只觉得悲凉：“陛下，您就没有一点，觉得自己所行所为，毫无为君之相么？”
元恪却没有生气，他只是道：“朕本是君，又何需按你们要的模样过活，皇叔啊，是你，你和那个死了的冯诞一样，还未从父皇的死里走出来么？”
这话说得太过，元勰一瞬间头晕目眩，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鲜血就那么喷在地上，捂胸不起。
元恪嘲讽地笑了，像一个胜利者，他起身离开。
夜风吹起他的冠带，他看着天上明月，从袖中拿出那串念珠，琉璃的珠串中，却有一个金属的铜壳，正是当初与君泽同落深山之中，打在猛虎身上的那枚。
他还记得那夜，凭虚御风，看山河大地的时光。
那记忆中的寒冷与危险，已随着时光渐渐退去，留下的，只是那天地山河的广阔，还有那人，比明月还要让人沉迷的容颜。
他是嫉妒的。
元勰也好，冯诞也好，都能被他看重到以性命想助，为何自己就入不得他的眼，连引诱利用都是那么敷衍！
留下元勰的性命，或许会带来一点小麻烦，但能牵制住萧昭泽，也算他的功德！
他这样想着，旁边的侍者突然过来，小声道：“陛下，王御医已经验好那丸丹药，前来禀告！”
元恪顿时神色一肃：“快宣！”
这药物是萧昭泽随信送来的，说是能治他头晕胸闷的旧疾，若真有效果，在御医验出丹方之前，他必是要留元勰一命。
-
南朝，一连半月，北魏并没有什么大事传来。
萧君泽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元勰或许日子会过得不太好，但只要元恪杀心暂时去掉，以后的事情，便以后再说了。
“你头晕只是最近思虑太多了，”魏太医收回手，“胎像有点不稳，还是要早睡早起，不要熬夜……”
“真的假的，这还能不稳？”萧君泽惊讶了，“那可太好了……”
魏知善幽幽道：“陛下啊，您的体质特异，这不稳，不是说会流产，而是会吸收母体精气，给您带来麻烦啊。”
萧君泽大失所望：“我让你研究的罗盘草入药，你做得如何了？”
魏知善摇头：“普通人自然是有些效用，但是陛下，你扪心自问，你是普通人么？”
萧君泽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他忍不住问道：“我这一胎，是男是女啊？”
魏知善道：“我是大夫，不是神仙，哪能摸个脉便摸出来？再说，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您生出来了，还能再塞回去？”
萧君泽继续无言以对。
魏知善笑了笑：“那臣先告退了，最近‘羊踯躅’做的麻沸汤已经出来，臣还要继续研究手术治疗呢。”
萧君泽托着头：“喝死的人多么？”
魏知善一滞，辩解道：“也不是特别多，十个里边能活三五个，您是不知道，不同人喝那个汤药，致死量都不同，这不多花点时间，怎么能找出因果关系……”
萧君泽哦了一声：“省着点，建康城的死囚已经被你用得差不多了。”
魏知善立刻道：“放心，巴陵的马营蛮沿长江为寇，江州刺史萧秀前些日子剿灭了此寇，匪首的数十人够我用几个月了。”
萧秀是萧衍的弟弟，能力非常出众，也是对萧君泽的各种理论研究深刻的人物，还喜欢客串历阳书院的讲师，是萧君泽新发掘的人才。
萧君泽皱眉道：“不许用外地囚犯，那些想要巴结你的人，给人罗织罪名还不容易么，建康城有我看着的，外地你是想都不要想！”
魏知善顿时按住心口：“你让我把麻沸散减量加药做成丹药，我花了两个通宵，才减量做成，你这是用完就要扔吗？”
元恪那是遗传病，特效药是很难做的，但麻药就简单了，麻药本身就有止痛之效，吃了之后，至少会自我感觉好了，便显得有效了。
萧君泽随意道：“行了，我回头再想个方子告诉你，算是补偿。”
魏知善大喜：“一言为定！”
说到这，她又忍不住提醒道：“那的麻沸散做成的丹药，万万不能多吃，否则很容易暴死，明白么？”
萧君泽点头：“放心吧，我会提醒用药人的。”
魏知善这才离开。
看魏大夫走远了，萧君泽这才冷笑一声，将一杯茶水饮下。
提醒个鬼，元恪暴死了更好，到时北朝必然会更乱，无论是那位历史上祸国殃民的胡太后，还是高肇当权，都是一个比一个能祸害。
至于元勰，他根本护不住北朝，他的权力欲望太低了，别说元恪，就是他那些兄弟，都可以轻易将他排挤出中枢，他这样的人，需要一位贤明的君主，才能一展长才，失去了支持，以元勰那善良温柔的性子，根本支棱不起来。
萧君泽将茶水放下，又忍不住叹息。
元宏真是个好人，但你把自己喜欢的人，照顾的太好了。
“冯诞我是照顾不了了，元勰那，我也算尽力了，”他走到窗外，向着天空举杯，“欠你的情，便算是还了。”
随后，他将茶水倒在窗下。
茶水没有渗下去。
想着救了元勰一命，还可能随时把元恪命收走，萧君泽心情好了几分，对着窗下的茶水调侃了一句：“我怀孕了，不能喝酒，你就别挑剔了。”
他又补了一杯。

第246章 自掘坟墓
清晨的雾气笼罩在宫廷里，萧君泽缓缓走在雾气中，看着空无一人的宫廷，神情带着一点疑惑。
这不是洛阳王宫么，当年阿兄和元宏时常在这里邀请亲朋好友，那时的元勰还算年轻，喜欢表现，喜欢提意见……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元宏的声音。
“真是太过分了！他居然能生孩子，都不告诉我一声，亏我那么信任他！”元宏的声音愤怒的咬牙切齿，把头埋在冯诞怀里，委屈极了，“就算元恪长得不好看，他不能看看元勰么？元勰不行，那元怿不好么？”
萧君泽挑眉：“那倒没有不好，就是太熟了，下不了手！”
元宏气极，拔出长剑，就追了过来。
萧君泽也不躲，只是微笑道：“我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能跑动，会动胎气……”
元宏提剑的手僵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气得把剑一丢，回到冯诞身边：“你看他，你看看他啊！”
冯诞无奈地道：“好了好了，你什么时候在他嘴上讨过便宜，阿泽，你也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那么孩子气？”
萧君泽微微一笑：“没什么，谁让他脾气好呢。”
冯诞抬手摸摸他的头：“好好照顾自己，你有了血亲，这世道便不只有你一个人，我听……”
他的话还没说完，萧君泽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猛然睁开眼睛。
他抬起头，过了两秒，眼眸才重新聚焦，环视了一眼周围的精致园林，再看看面前将他推醒的青蚨，不由皱眉道：“什么事？”
青蚨道：“要下雨了，陛下您应当回屋去歇息。”
萧君泽从躺椅上起身，觉得有些腰酸背痛，不由抱怨道：“这就一定要叫醒我么，不能把我抱去寝宫放在床上么？”
他好久好久都没有梦到过那两个人了，如今好不容易梦到一次，居然就这样被打断了。
青蚨强忍住想翻上去的白眼，恭敬道：“老奴体力不足，抱不动您，至于宫中禁卫，陛下你忘记当初把靠近的人差点枪决的事情了么？”
萧君泽更不悦了：“你总是这么有道理，真是无趣。”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小腿，叹息道：“果然，我虽然一直没想，但心底其实是没有放下过的，如今元勰小命暂时保住，我好像也松了口气。”
青蚨恭敬地听着。
“多派些探子，去打听一下北朝的局势，若我所料不差，很多事情，会在一年之内有所变化。”萧君泽一边走一边吩咐着，走到一半，他伸手扶住青蚨，顿了好一会，才缓缓道，“以你身边准备些糖果，我居然也会低血糖，真是……”
青蚨看着有些憔悴的陛下，不由心疼道：“那北魏皇帝，让你操心许久，真是该死！这几日，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萧君泽不由笑道：“那都是我的事，和别人有什么关系，这入秋了，天气变化无常，看来得多加些衣服，先前压箱底的那些旧衣服，翻出来吧。”
青蚨有些不愿意，以前怀大皇子和二皇子穿的衣服，如今都已经老旧了，陛下身为天子，怎么能穿旧衣呢。
“这可不是旧衣，”萧君泽认真道，“当年晋时就有穿旧衣的风尚，如今北朝竞奢之风，有传到南朝的架势，咱们如果不以身做则，搞不好南朝这边也要学起来，这个是万万不可的。”
如果只是奢侈消费，他不但不会禁止，还会推崇，但像北朝那样的发疯一样开始锤奇观，那是万万不可的。
石头奇观到底还能传上几百上千年，但北朝锤的大多是木头的奇观，那些木塔，在千百年的时光里，太容易起火焚毁了，完全没有必要，至于那些铜佛金佛之类的，就更是天方夜谭，在这种年月，哪有那么多的重金属给他们造啊！
青蚨受教：“那奴这便去准备。”
萧君泽挥挥手，把青蚨支走，走到榻上，缓缓躺下，缓和着胸腹中的晕眩和恶心，他闭上眼睛，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上次怀大狗二狗时，哪那么多伤春悲秋，各种胡思乱想？
这怀个二胎怎么就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呢？
完全不合理！
一定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
时光缓缓而过，转眼，便到了十月，元勰虽然没有被杀，但却因为其舅与元愉有过交集，而被问以失查之罪，元恪剥夺了他的彭城王、大将军、开府封号，贬为平民。
这其实对元勰没有什么影响——先前元英也因为襄阳之败，被贬为平民，回头元愉一叛乱，便又被重新重用了。
所以，这次元勰能活下来，被宗王和群臣视为反抗高肇的一次胜利。
但是，让诸位宗王和反抗臣子们没想到的是，自那一次入宫后，元勰便一蹶不振，只在王府中，不但闭门不出，以前的亲友也都不再相见，只是在家教育子嗣，平日则读起了一些杂书，更沉迷于天文，不再理会朝中之事。
一开始，大家只以为他是被惊到了，但渐渐地，这种事情持续的时间长了，大家才骤然反应过来，彭城王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明白这一点后，群臣无不叹息扼腕，几位看不惯的高肇的边将，主动联系了南朝，想要前来投奔。
萧君泽同意他们的投奔，但却没有要他们想要贡献的北魏城池——那只是徒增摩擦而已，几座城池和的得失，还不值得影响他排布的大局。
没有外敌，北魏才能衰败得最快。
于是，在十一月时，北魏的白早生等由元勰当初提拔的将领拖家带口南归，萧君泽给了他们一份边军的职位，算是安置下来，如他所料，北魏并没有因为这事追究盟约细则，毕竟元勰的势力，本就是在清除的范围里。
但是，与这些消息同时传来的，还有襄阳崔曜传来的新消息。
襄阳来的信有很长一叠，里边有两个狗子写得歪歪扭扭的书信，信里反复都是一句话，他们如今学习成绩好，母亲、义父都夸奖他，所以爹爹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回家，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这信读得萧君泽都有点想哭，开始后悔起没把孩子带回来了，但他又很快端正了心态，让狗子们体验一下平民的生活，对他们以后也有好处，对，就是这样！
然后是贺欢的信，信里当然是说孩子最近的学业，还有自己的学习心得，同时把对阿萧的崇拜与爱夹杂在各种对知识的讨教里，信非常长，萧君泽估计了一下，怕不是有八千多字。
最后是崔曜和明月的书信，信里都同时提起了一个比较重要的消息。
高肇想要在元恪面前多立些功劳，所以，他私下里，让人接触了斛律明月手下的几位将领，以高官厚禄，世家名册为诱，想要将其策反。
贺欢的身份特殊，他们都是相信的，但其它诸将，如宇文、贺拔两位将领都有些松动，而真正开始和北朝接触的，则是，在襄阳军中极为出众，能与贺欢一争长短的将领——秀容部的尔朱荣。
这一位已经算是雍州权贵中，排行前五的人物了，动他，崔曜和斛律明月都需要请教一下萧君泽的看法。
额……
萧君泽看到这封信中内容时，险些喷了出来。
尔朱荣啊！
先前他在襄阳看到这位鼎鼎有名的年轻人时，还以为他的人生历史要改变了，但万万没想到，北魏朝廷居然主动联系了这位煞星。
要知道，历史上，这位尔朱荣可是北魏真正的掘墓人啊，他搞的事情远比董卓还过分，董卓也就是废立了皇帝，而尔朱荣是把皇帝、太后、还有整个洛阳的权贵全推进了黄河里，造成历史上鼎鼎有名的河阴之变。
而这场大变里，元勰的几个儿子倒了血霉，一个被立为傀儡皇帝，剩下的都去黄河里喂了鱼。
而被迫当了皇帝的元子攸，最后居然在尔朱荣将要废杀他之前，生生将其诱入宫中反杀，可惜北魏朝廷那时已经完全衰败，他随后就被尔朱荣的弟弟攻破都城虐杀，尸骨数十年不许被收敛。
尔朱荣的旧部里，更是出了高欢、宇文泰这样建立北周北齐的枭雄。
这样的人物，北魏朝廷居然如今就主动去招纳了？
这种事情，萧君泽光是想想，就为北魏感到头皮发麻。
尔朱荣如果真的去了洛阳，以他残忍阴狠的性子，无论是和高肇，还是将来胡太后，都是能轻松打成一片的，而他的搞事能力，更是历史论证过的强悍，这样的人物，在襄阳待着，实在是明珠暗投了。
应该发掘一下才是。
于是，他立刻提笔写信。
这样的事情，他当然是要支持的啊！
崔曜和明月你们都想太多了，尔朱荣怎么会是勾结北朝呢？
他会是我们雍州的内应，主动去洛阳，为我们长期潜伏的，尽可能让他离开，如果他觉得不舍，送他一些武器也是可以的，反正要为他去洛阳提供足够的帮助懂么？
其它的事情，不用在意，咱们完全可以给他停薪留职。
对了，其它的将领愿意去洛阳的，也随意都可以去，不用担心他带走雍州的机密，真正的好东西，他们是带不走，相反，雍州的许多东西，会让洛阳更加混乱……
萧君泽写完信，眸中露出几分兴奋之色。
看在元勰和元宏的份上，他当然不会动刀兵，但这世上，比的刀枪更厉害的东西，可都太多了。
元恪啊，你想和我比，那代价，你承受得起么？

第247章 历史车轮
十一月初十，万里无云，阳光温暖地洒在天地间。
汉水上的行船依然密集，并未因年关将至而有丝毫的减少。
一名老汉吆喝着牛车，推着一车厚厚的草被，在牛车慢条斯理地行进中，走上了横跨大江，连接襄阳与樊城的大桥。
这桥是一直都有，但以前都是木头做的浮桥，后来因为影响船只通行，被拆除了，随后便开始修筑石桥。
听说这桥是由襄阳书院的学子们耗费了三年时间勘探修改，在周围建立了几座小桥后，才修筑的，这桥柱和拱券都非常高大，每个桥洞都够两丈高、三长丈宽的大船通行，每个桥洞的两端都有两个桥洞，看着又轻巧又漂亮。
桥面铺的都是一根根大条石，平整得像是水面一样，桥墩两边还是尖的，像是船一样，听说叫凤凰石。
这桥修得还特别快，用了什么起吊滑轮，听说修筑时，还铺了两条铁做的细路，老汉很难想象，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需要用铁的路来运。
牛车顺着大路走上了桥面，桥上站着十来名士卒，正在挨个收过桥费，一人是一块，一车是十块，小孩儿不足五十斤的免费。
一个少年生得高大些，刚好五十斤，正哭丧着脸，拖着娘亲的手说要一起去赶集，求她带着一起去啊！
老汉在旁边交钱经过，有些心动地看着那铁板做的立称，那可真是个好东西，只要人走上去，便有一个水柱刻度，直接显示是多重，这东西听说也是研究院弄出的新东西，以后收粮，也都可以用这个来计量了。
这可比斗好用，那些刻薄的小吏，每次都要把斗装的满到有一个尖，那可是不少粮食了！
等过了桥，车下的稻草里猛然冒出一个年轻的脑袋，笑嘻嘻地道：“可真是闷死我了，谢谢罗叔。”
“听说北边的码头招临工，你自去吧，要我说，樊城那边如今招的匠人也不少，你怎么老想过桥，”罗老汉看着少年跳下车来，“桥这边工钱是高点，但扣了过桥费，也就不剩多少了。”
他抱怨着少年不按着长辈的要求来，又吩咐了带他回去的时间，这才赶着牛车，去河边的草市里卖草被。
这是他们一家人在晚稻收割后，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编好的稻草被，晒了好几日的太阳，蓬松又暖和，他们家的用料扎实，编被的稻草绳都是五根一股呢，就是卖去北边给那下雪的地方盖，也足够了。
他们家的草被编的大，挤一挤，可以盖住五个人，这寒冬腊月的，只要吃饱了，盖上草被子，外边再套一个薄被，就能暖和和的熬过冬天。
老汉寻思着，等家里剩下的两车草被卖光了，应该能得来六百多钱，到时买上半扇豚肉，三斤盐，要是能在山上寻些上松柏丫，就能熏上，那便是个好丰年了，剩下的钱，再给家里老婆子和小孙儿扯上两身新衣裳，小女儿要出嫁了，最近市里有特别艳的红布，要是能穿件红衫，闺女怕是要高兴好几年。
也不知剩下的钱够不够买红布。
唉，今年的明明是个好收成，交完税后，剩下的米足够全家人吃到明年秋收，连稻草都卖了个好价钱，十多年前，这样的的光景是只能在梦里有的，怎么如今这日子好过了，钱反倒还越来越不够用了？
前些日子，二媳妇还闹着，说她娃儿聪明，硬闹着要送小孩去考书院。
那可是要不少钱呢，大媳妇说今年存下的钱要用来把老房修缮了，再起一间房，给大孙儿娶妻，老三说他想做点小买卖，让家里再买一头驴崽……
真是的，还是以前过穷日子的时候安定和睦，大家干完活，什么都不多想。
罗老汉一边嫌弃地寻思着，一边把牛车赶到草市的一个角落，大声吆喝道：“草被，上好的草被，十钱一床，不重不要钱哩……”
……
另外一边，从草被里爬出的年轻人正有些忐忑地站在兵营门口，看着那营门前的石鼓。
这是襄阳的精锐营，最基本的入选要求，就是举起门口重有一百二十斤的石鼓。
他今天已经吃饱了饭，又在河边用石头练习过，今天一定可以抱起这石鼓来。
然而，就在他上前抱石，发力举起那石鼓时，就听营中一声爆喝：“一派胡言！我何曾与那高肇有勾结了，何人污我清白？”
那声音宛如虎豹，杀气腾腾，一时间是，吓得年轻人手都软了，巨石落下，好险没砸到自已脚趾，但一时冷汗涔涔，居然没有力气再抱一次了。
瞬间，委屈的泪水几乎要溢出这年轻人的眼眶。
就在这时，便见营中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将领策马而来，他一身朴素轻甲，高鼻深目，明明长得一张十分好看的脸，却有狼一样霸道凶狠的眼神，轻蔑的眸光扫过营门的普通人时，就像在看一只虫子。
旁边又有一名年轻将领追了过来：“尔朱兄莫急啊，小弟的话还未说完呢……”
两人一边追逐，一边策马离开，让门口的年轻人露出无法抑制的羡慕眼神。
这些人，和他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却都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了。
如果他能回到十年前就好了，哪怕给君刺使大人端茶倒水，应该能当上一名小吏了吧？
……
襄阳官署之中，尔朱荣正在与崔曜、斛律明月、贺欢等人对峙。
应该说是单方面对峙。
“凭什么让我去朝廷内应？”尔朱荣皱眉道，“按身份地位，应是斛律将军去才对。”
斛律明月摆手道：“我岂能离开，草原诸位同袍还需要我在襄阳支应。”
贺欢小声道：“我是奴籍出身，去洛阳，也难以出头啊！”
崔曜道：“就算我去了，他们只要不把襄阳给出去，他们也不会信啊。”
尔朱荣叹息道：“两位长官，我尔朱天宝也是从洛阳跟到襄阳的旧人，不是草原上大字不识的胡酋，这样的场面话，便不用说给我听了吧？”
他以前是喜欢斗狠逞凶，但那是草原上生存法则啊，他十几岁就跟在刺史身边，虽然是被斛律明月支使着来去，但在襄阳那么多年耳濡目染，当然也看出北魏朝廷如今就是一团烂泥，虽然和高肇有点联系，但那也是为了自老家北秀荣部过得好些，多赚高氏的一点钱，但绝对没有主动往烂泥里趟的意思。
北魏朝廷他又不是没去过，以前年年都和老爹像大雁一样，在洛阳和部族间来回，需要上下打点的，前些日子，老爹还写信给他抱怨，说江阳王元继那边的上供费用越来越高，走幽州的路只能赚几个辛苦钱，想要打点高肇的路子。
不然，就高肇那点钱，他何必收呢，自己在襄阳的工坊赚得不比他们多么？
崔曜看尔朱荣把话说得敞亮，不由微微一笑：“如今，朝廷里宗王势大，鲜卑门阀看不上高肇，对元恪的命令多有阳奉阴违，如果你愿意前去，必然会被元恪重用，你就真的不心动么？”
尔朱荣哂道：“心动自然是心动，但去了洛阳，那哪里还能有弹药？到时襄阳兵马一起，我在朝中摆不开身，到时这天下的功劳，能得几分？”
斛律明月皱眉道：“说什么话呢，我们什么时候说要造反了？”
这话说得，尔朱荣毕竟还年轻，远没有到历史上大杀四方的年纪，一时间□□沉默了。
崔曜笑道：“好了，你放心，洛阳是天下中枢，离着襄阳又不远，真到那时候，你在朝中支应，岂不是当首功，当然，我们也不强求，你不愿意去，我找贺拔岳，宇文颢问问便是。”
“慢！”
尔朱荣见这事好像认真的，并不是什么钓鱼执法，一时又有些意动，不想让给他人，毕竟襄阳虽然好，但就是太无趣了些，若是能入朝中，必定可以四处平乱，既能为朝廷立下功勋，在襄阳也算有贡献，打一份工，收两份钱，似乎，好像，也不差？
崔曜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尔朱荣深吸了一口气：“那，好好谈谈吧。”
这次去洛阳，襄阳肯定要给他补偿，以前一些要不到的好东西，这次应该也能拿到不少……
……
崔曜与尔朱荣开始讨论细节了，贺欢也就不便留下，他起身走到后院，院中，两个孩子正在拿着纸笔，认真地做着作业。
感觉有人来了，大狗抬起头，看到是贺欢，漂亮可爱的小脸蛋便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写作业。
二狗本来看到母亲过来有些开心，但看大狗叹气低头，便也学着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写作业。
贺欢走到他们面前，把二狗抱到腿上，头凑到大狗身边：“道歌，今天晚上咱们去看夜市好不好？”
大狗转头看他一眼，低头一边写一边道：“夜市里有爹爹吗？”
贺欢摇头：“爹爹有事，等过几个月，他就回接你们了。”
大狗幽幽道：“他是不是有新欢了，要给我添弟弟妹妹了？你怎么连他的心也拴不住？”
贺欢表情裂开了一瞬，险些把大狗抓起来摇晃，但他控制住了自己，表情也瞬间变成温和，只是语气里咬牙切齿却无法掩饰：“崔曜的话你别听，他居然如此无耻，我回头必让他给你道歉！”
大狗低头道：“不是义父说的，今天我在学堂里，听一个小朋友说的。”
贺欢于是笑道：“放心吧，母亲我啊，不管对面是谁，都会把你爹爹的心抢到手的。”
母亲我的厉害，你们这些小孩根本不懂。

第248章 不枉矣
做好了尔朱荣的工作，崔曜立刻就把事情用鸽书送给了在建康的萧君泽。
萧君泽正看着自己又圆起来肚子皱眉，收到崔曜的信后，立刻便来了精神，尔朱荣过去可以，但却绝对不能直接去洛阳，那样就显得太直接了，元恪必起疑心。
所以，需要一点交易。
他提议让崔曜做一场大戏，骗得元恪相信尔朱荣是主动背叛。
这信一发出去，崔曜更招来斛律明月、尔朱荣、贺欢等人商议，该怎么把这场大戏演得自然又顺畅，不但能打消元恪的疑心，还能从洛阳赚取不少东西。
这几个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大家一合计，很快便想出一个计划。
首先是尔朱荣需要一份投名状。
“你可以去袭击枪械所，”崔曜大手一挥，“里边的枪械能搬走多少，你就能拿走多少。”
尔朱荣顿时一喜，贺欢弱弱地举手：“ 那为了戏演得更真，我应该可以带人去追回吧？”
崔曜还没回答，尔朱荣已经怒了：“平日里你占队大份就罢了，如今我将要启程去洛阳，下次补给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你也要抢？”
贺欢摸摸鼻子：“这，这不是为了取信于人么，这样，我让你一箱新的弹药，这总行吧？”
尔朱荣果断道：“不行，该是我的，你一分也不许拿。”
崔曜立刻安抚道：“这样，贺欢你可以去追杀，但抢了东西，最后还是还给天宝，做戏是一回事，该给的东西还是要给，明白么？”
贺欢有点心痛，但还是服从了大局：“尔朱荣抢了枪械所，要不要放一把火，这样引开了注意，让大军灭火，他趁机逃亡，是不是很有说服力？”
尔朱荣却大手一挥：“不够，要我说，不但应该点了器械所，还应该趁乱打入刺史府，将崔别驾抓为人质，这样才能顺利突围，成功去洛阳。”
崔曜顿时皱眉：“啊这，襄阳里没有我主持大局不行啊，这样，你抓斛律明月吧！”
斛律明月转头看尔朱荣。
尔朱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斛律将军是我上官，我岂能以下犯上。”
他是去当内应，以后说不得还要在斛律明月手下讨生活，岂能这样就跑，不合理不合理。
“那还有谁值得你抢？”贺欢不由笑道，“总不能是君刺史吧？”
尔朱荣面色顿时一变，正色道：“此话岂能胡言？”
崔曜摇头道：“罢了，我当人质便是，但我肯定是不能前去洛阳的，你们想想看，要在哪里把我从尔朱荣的手里救下来？”
于是众人一番商议，决定在方城时把崔曜救下来。
大体的计划基本就是这样，但是还是要有另外的原由。
“来联络你的人必须是洛阳有些名望的，”崔曜道，“天宝，你要主动联系他，表示愿意控制襄阳，然后据城归附洛阳朝廷，这样，师出有名，并且这个计划还要摆出非常有可能成功的样子，失败的原因必须出在洛阳派来的人身上……”
尔朱荣听着崔曜的细细道来的计划，还有贺欢和斛律明月在其中补充细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他总是爬不到襄阳最高层呢，这些人，实在是太过阴险狡诈了，他尔朱荣一个粗人，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啊！
……
于是，在长官的支持下，尔朱荣很快便与高肇的使臣打得火热，不但同意了使臣的要求，还主动联络高肇，愿意帮助他们夺得襄阳。
高肇大喜，他本就因为外戚的身份为朝廷非议，若是能拿下雍州，那他功劳和地位立刻就没有什么好质疑的了，这样的功劳，怎么嘉奖都不为过，说不得，还能封王。
而尔朱荣的诚意满满，不但亲手写了与高肇通信的信件作为把柄，还主动把襄阳城、雍州边境的方城等地的边防告知他。
不只如此，襄阳近来积蓄武备的证据，也送到元恪的手上——如果襄阳没有被割据，只是这个铁证，便能将襄阳上下的将领全数拿下问罪。
但如今肯定是没有这个条件的。
不过尔朱荣也说了，他的人手，实在不够占据襄阳，必须要朝廷配合才行。
元恪当然是愿意配合的，雍州紧临洛阳，朝廷一直在方城之外布有重兵，与雍州对峙。
如今尔朱荣愿意和他们里应外合，他们当然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
于是，悄悄来见尔朱荣的使臣地位开始飞速度上升，一开始是只是借着行商为名的普通幕僚，后来来的，已经变成了高肇的儿子高湛。
但事情也就出在高湛身上。
他们本来的是约定由洛阳朝廷启动边衅，让雍州大军调动出城，尔朱荣临时找些事情留在襄阳，然后趁机夺城，这时，朝廷大军趁着雍州混乱，迅速杀到襄阳，接管城池，再清剿灭雍州残兵。
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很快被元恪批准，可惜第一步就失败了。
当高湛亲自来联络细节时，却因为襄阳的美酒醉人，一个不小心多喝了两杯，在襄阳的酒楼里与人起了口角，最后更是惹出了人命官司——高湛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个人怎么一推就倒出了窗外，还掉在地上，狂喷鲜血，就这么死了？
更惨的是，他因此被拿下，身上那伪造的文书，根本经不起细查，被游檄问了几个问题，便答不上来，更把怀里关于尔朱荣亲笔的回信搜了出来。
高湛当场就被吓呆了，拼命抢回了半张，吞了下去。
但局面自此不受控制，尔朱荣知道消息后，当机立断，立刻带兵冲入了刺史府，擒拿崔曜为威胁，带兵突围，还在走之前抢了枪械所，放了一把火。
崔曜当时气度泰然，刀兵加身而不为色变，更是平静地让尔朱荣放过官署中的其他官员，否则宁愿玉碎，也不瓦全。
周围的助手们一个个被感动的痛哭流涕，此事之后，崔别驾的风度美名，传行天下，为世人称赞。
贺欢的兵马紧追不舍，但因为崔曜在尔朱荣手中，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尔朱荣手下都是自家秀容部子弟，一个个都没想到自家主帅居然闹出这样的大事，纷纷谏言不可如此啊。
……
这事是过年时发生的，萧君泽每天都期盼着鸽书更新新进展，整个年都过得十分得劲，连他最讨厌的新年祭天，也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只是他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个，有些滚圆，便是穿了里三层外三层冕冠纁裳，也遮蔽不住，好在外人不知道他能生孩子，只当他是胖了。
正月初一的南郊祭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仪式感太足，还要在寒风里站两个多时辰，青蚨都很是担心，担心动了胎气。
魏知善却是一点都不带担心：“就陛下那身子，别说站两个时辰了，就算是在雪里跪上几个时辰，那孩子也一样是活蹦乱跳，麝香都打不掉的崽，你有什么可担心。”
萧君泽当然也不担心，果然如他所料，祭天回来后，他能吃能喝，肚子里的小东西也动得很频繁，并没有异常。
这让他很是难受：“这么不安生，莫不又是个儿子？”
魏知善安慰他：“这是偏见，女子亦有活泼大方的，你看我不就是么？”
萧君泽凝视魏贵妃半晌，连连摇头：“像你就不必了……”
魏知善威胁道：“你有本事嫌弃我，有本事别让我伪装怀孕啊！”
萧君泽无言以对。
祭天之后，居然有人提议他去封禅，当场把萧君泽惊到了：“泰山在青州，北朝之手，元宏还去过那里祭天呢，你要我去封禅？”
那人立刻解释，说不是去太山，会稽郡寻一座国山封禅。
萧君泽表示拒绝，命人不许再提。
回到宫中，他继续追更，尔朱荣在这次追逐战中展示了他优秀的军事能力，以一己之能，在最初将追兵甩开，但随后，他反叛襄阳的消息传开，事情顿时便发生了变化——他的行为引起了雍州百姓的群情激愤。
一时间，到处都是给襄阳通风报信的人，沿着去洛阳方向的百姓坚壁清野，各地乡老和郡兵严守城池，尔朱荣的兵马险些被贺欢埋伏全歼。
最后贺欢以火烧尔朱荣藏身的芦苇荡为威胁，让尔朱荣放了崔曜，自己就放他离开。
在高湛的见证下，这场交易成功进行，尔朱荣离开方城，前去洛阳，而贺欢也成功救回了崔别驾。
“……这场动乱虽然只维持了半个月，但却实在是惊心动魄！”萧衍拿着官方消息，和幕后黑手讨论此事，感慨道，“这尔朱荣实在是果断狠辣之人，居然在绝境中找到了最佳脱身之法，险些就将你在襄阳的布置重创。”
萧君泽微微一笑，道：“是啊！”
萧衍进言道：“陛下，如今您也已经登基快八年了，江山稳固，政通人和，为何还不将雍州纳入治下呢？雍州本为南国之土，不过是你在孝文帝手下夺得，正该物归原主，到时崔曜等人，亦可出将入相，不比在雍州当一个别驾更能施展才华么？”
他垂涎崔曜和斛律明月很久了，还有那襄阳的税赋，有这些，必能让南齐更加强胜，还能让南齐北上收复故土，再复汉时之盛。
萧君泽摇头：“不必了，我答应过元宏，不会反叛北朝，雍州至少名义上，还是魏国所有，不会变动，除非……”
萧衍立刻道：“除非什么？”
萧君泽道：“除非北魏不再是元家天下。”
萧衍顿时钦佩陛下的诚心：“孝文皇帝有您这样的兄弟，真是不枉矣。”

第249章 不是吧
尔朱荣事发，叛离襄阳，此事震惊天下，而洛阳方面当然也没有听之任之，几乎是收到消息的同时，便派出了大将元英领边军三万，前去接应。
但事发突然，双方都没有准备，元英的大军还没能进入雍州，就被察觉到事情不对的守将贺拔岳带兵马截击，贺拔岳的兵力并不多，只有五千之数，但他立刻启动了周边乡军加入编制。
这乡军制度是君泽五年前设立的，各地乡里，可以在农闲时演练，在演练时由乡里负责吃喝，演练的基本也只是一个令行禁止，体能啊、耐力什么的，全是不练习的。
要的就是一个在需要时可以抽出人来。
几乎是三天之内，方城周边的郡县之中，便凑出两万余人。
贺拔岳每到一地，只让当地乡军负责辅助——大量的兵力让元英的军队不得不留出许多人手防御，无法腾出手来，与贺拔岳打主力决战。
于是，这名在襄阳集团中并不起眼的年轻人便显示出了他带兵马的凶悍之处。
元英并不想贺拔岳纠缠，因为他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前去襄阳接应尔朱荣，在这次襄阳之乱中，占据足够的利益，无论是擒下崔曜还是拿下襄阳，都是北魏朝廷的大事，与之相比，贺拔岳的死活，完全不重要。
然而，他却不能不收拾贺拔岳——做为与洛阳接壤的前线，方城的附近除了城中常备有粮草之外，也有足够的传令兵，几乎是在他带兵进入襄阳的第一天，各乡里便收到警戒，沿途的各家各户都藏起了粮食，开始躲避入山里。
元英根本不能在沿途得到足够的补给，哪怕他动用雍州的探子，找到部分乡民藏起来的粮食，也远远不够大军嚼用。
而他深入雍州后，整个后勤线完全暴露在贺拔岳的手下，几乎是第二天就让他们的粮草只能维持十余日了。
元英到底没有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之勇，便只能回头，与贺拔岳缠斗在一处。
这正中贺拔岳的下怀，他甚至主动出城，以最精锐的一千精骑冲击元英粮草大营，点燃之后，在元英数千中军的包围下生生杀出重围，引得元英大怒追击。
但这却正好中了贺拔岳的埋伏，这位年轻将领凶残如狼，以自身为饵，将元英的追兵引入一处山谷之中，随后，埋伏的乡军先是以滚石打乱敌方阵形，随后趁乱杀出。
这一战，元英的兵马损失大半，事后清点，两万余中军，只逃出了两千余人，剩下的侧翼数千人也军心不稳，不得以，只能退回司州。
而这时，尔朱荣也靠着挟持崔曜，逃到方城，贺拔岳听了崔曜指挥，放了尔朱荣离开，让北魏诸臣没能看到这襄阳的两位将领内斗是什么样子。
经此一战，贺拔岳的名字，也传闻天下，引来襄阳其它诸将极端的嫉妒。
一名叫宇文颢的将领气得两天没吃下饭，回头找机会把好兄弟贺拔岳揍了一顿——他是一个月前才从方城和贺拔岳换防，在他看来，如果是自己守方城，如今立下大功的，肯定就是自己了！
一时间，雍州洛阳边境的驻守成了香饽饽，斛律明月手下的儿郎们几乎为此打起来。
大家都期待着能继续用洛阳的士卒来刷刷声望。
而尔朱荣也得到奖励，叛出襄阳的他几乎是天然带上了“千里马骨”的属性，当他归于洛阳时，高肇亲自出城迎接他，元恪更是设下宴席邀请，他也直接被封为了大将军，河阴县伯，食邑五百户。
当然，直接把襄阳来的叛军收入禁卫是不可能的，元恪于是大手一挥，让尔朱荣去平定最近青州出现的小规模叛乱。
至此，襄阳这边百姓感觉叛贼及时被发现，而且也没造成大的伤亡，把不稳定的因素剔除，还大胜了北魏朝廷一局，算是大赢特赢了。
洛阳方面则感觉虽然没能拿到最大的胜利，但尔朱荣的反叛证明他们不是铁板一块，严重打击了襄阳的威望，至于死在雍州的兵丁不过是些杂胡，他们死了，关中贼便少了，更赢。
两边都感觉自己胜利了。
……
萧君泽收到消息时，已经是一月底了，倒也没多惊讶。
贺拔岳、宇文家兄弟、尔朱荣，包括斛律明月，都是南北朝时期的最有名的大将，他们哪一个没有牛逼至极的战争成就，元英那种常败将军，在他们手上吃瘪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他很期待，如今换了一个国度，他们是比历史上的自己更加盛放光彩呢，还是不如呢？
青蚨看着他怡然自得地饮茶，有些意外道：“陛下，您这一次，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萧君泽摸了摸肚皮，随意道：“有什么好紧张的，都有过一次了，这崽儿再跳，还能把我肚皮踢破了跑出来么，既然不能，她爱闹闹，爱打打，随她去吧。”
生孩子这事嘛，一回生，二回熟，反正也不怎么痛，就当是上个厕所了，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怕的？
青蚨佩服的就是陛下这种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心态，于是心悦诚服地夸奖道：“陛下圣明。”
萧君泽满意地点头，又吃了一口山楂糕，嗯……
“糖放多了，不够酸。”他嫌弃地对青蚨道，“魏贵妃都不让我忌口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青蚨平静地看着他：“这个并没有放糖。”
萧君泽轻咳一声：“这样的么，那肯定是这山楂太熟了。”
青蚨不以为意地道：“酸儿辣女，陛下您这么喜欢酸，这次定然又是一位皇子！”
萧君泽吃山楂的手瞬间顿住，原本喜欢的小零食瞬间不香了，他皱眉道：“你也是当大总管的人了，怎么能这么迷信经验呢？这种口味之说，根本做不得数，我非是不爱辣，只是那茱萸和山葵辣得不对，所以我才不爱吃，如果我有辣椒，必然能吃得比山楂还多，你明白么？”
可恨如今辣椒还在南美，否则他就能吃火锅了！
青蚨不知道什么是辣椒，但他不纠结这个：“陛下说的是，是男是女都是天定，老奴浅薄了。”
皇子才好，皇子国柞稳定，姑娘什么，无论是让陛下还是魏贵妃教出来，那能有个闺秀的模样么？
萧君泽对这答复还不是很满意，但看青蚨低头认错的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于是起身，出门溜达去了。
……
一晃眼，南齐新君已经继位快十年了，建康城与十年前也大有不同，相比城内，城外大片土地被开发出来，许多的私学也在五经馆和历阳书院附近建立。
历阳书院与襄阳书院一东一西，已经成为天下文人的聚集地，尤其是历阳书院，南方文人荟萃，又因为修法之会、五经取士、历阳书院的千寻论道等的大事件，颇有一些当年齐国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的模样。
儒道释三家的声音当然是最大的，但如今又有一新的学说，因为源头众说纷纭，便被称为“新学”，说不再是道德文章，而是在讨论天地运行规律与人间的王朝的运行规律。
这本是大逆不道的，毕竟君权天授，天人合一，皇帝为天子，皇帝德行影响天地这些思想，是儒学扎根的根本。
好在如今是南北朝，儒学式微，虽然在萧衍的支持下，有些中兴之势，但来势更加汹涌的佛学正与他们打得难解难分。
这样的情况下，新学作为一门有些离经叛道的学说，便不怎么显眼了，尤其是在“新学”的支持人是国舅谢澜的情况，有许多的投机之人，甚至开始主动钻研，而且新学还是初生之时，没什么大家大儒有最终解释权，若有什么好学说很可能会青史留名，加上学起来也不贵，便引来越多的寒门投入其中。
而真正喜欢新学的人，最近却是被整个震惊住了。
……
“陛下，这便是观星镜，”已经年过六旬的祖暅整个人都激动得不能自已，“万万没想到，将两个凸镜聚焦，居然能看清明月，看到长庚星……”
从昨天观星镜做好，他已经看了一整晚，虽然许多星辰依旧无法看清，但那月上凹凸不平的沟壑，让他在看清一瞬间，激动得直接哭了出来。
他从小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喜欢上天文数术之道，但有何曾想过，能亲眼一观星月之美，那种求知得解的畅快，是什么荣华富贵都比不过的。
萧君泽也露出微笑，这只是最简单的，无法调节焦距的低倍望远镜，会弄出这东西，是他发现，如今的人们，并不觉得同样的规律，在地上能用，天上也一定能用，许多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带着揣测，认为是神灵定下的规律，人不应该窥探，就比如将天文用在占卜上。
如果能用长年的观察，确定出星辰的运转规律，那天文学的发展，将不会再受到王朝更迭的影响，以至于宋明之时，不再允许普通人观测天象。
只有打破了天象的神圣，自然的运转规律通行于整个宇宙，才是真正地启发民智。
祖暅继续讲解着他昨晚看到的一切，木星似乎有点泛黄，土星好像周围有什么，白天不能看天空等等。
萧君泽听着他的讲解，视线却看向窗外，那个有“千寻塔”之称的水塔下，正传来大声欢呼……
“那是五经馆书院里的两派，为了一个论语的断句而辩论，”祖暅在一边解释，“想是哪一方胜了。”
萧君泽应了一声，他最近因为身体的原因，有点精神不济。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有人急呼：“陛下小心……”

第250章 又开始了
“痛吧？”魏知善随口问着，手下的动作倒是很麻利，飞快地下针。
萧君泽额头的汗水细密，手指紧紧攥着薄被，连喘息都显得很难。
谢澜在一边心疼地都要掉眼泪了，不由慌乱道：“你不是说没事么，他怎么还那么痛在，你行不行的？”
魏知善哂道：“他可是自己不看路，摔到台阶上的，换了平常产妇，这样肚子先着地的状况，你知道会是多危险么，流产都是轻的！他还只不过是痛一下，居然没有一点流产的征兆，你就偷着乐吧！”
青蚨咬牙道：“那台阶上有油，肯定是有人意图行刺，故意泼上去的，我这就去将那书院的一干师生拿下，严刑拷问……”
“够了！”萧君泽勉强凝神，嘶声道，“这是我临时起意去的，人家器械院做研发，用上油来润再常见不过，你添什么乱？”
萧衍也是听说有行刺之事匆忙赶来，看陛下没有大碍，不由幽幽道：“陛下自己都不怕添乱，又何必担心青总管再添一点过来。”
“就是，”魏知善也落井下石，“明明都七八个月了，还到处跑，以为祭天后都以为是你胖了没人会发现你怀了是吧？我就看你最近还敢不敢乱跑了。”
一时间，这话引起共鸣，上次陛下有龙嗣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生等孩子生下，把月子都坐完了才出去。
这次到好，都快到临产了，还能到处跑，那个书院有什么好看的，想看什么辩论、研究成果，他们只要打个招呼，立刻就能送进宫来，这次更是带了十几个护卫就乱跑，都没给人家书院准备的时间，结果出了这么大事，把他们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萧君泽有心想要反驳，但肚子里的小家伙却是不依了，一阵痉挛一样的疼痛，让他连说话都困难，更不要说呛声了。
于是周围人纷纷对他的任性妄为提出批判，认为这不是一位明君该做的，大家应该怎么避免等等。
萧君泽不但承受了肉身的痛苦，还叠加了精神内耗，一时气极，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魏知善还不能出去，她的针法挨个扎下，肚中的剧痛终于减轻了许多，她这才有点空闲，伸手去看陛下额头上的伤。
倒是没有破，只是冒了个包，伤得不重，但精神上的伤却很重。
萧君泽却十分抑郁：“若是换我先前，倒是真滑了，也能控制住，轻易一个转身或者翻滚化解，结果这可好，直接倒在地上，好多人看到了，颜面何存？”
魏知善有些惊讶地看他：“你还有闲心担心这个啊？”
萧君泽深吸了一口气：“我决定了，在没有培育出罗盘草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再怀了！”
魏知善也不争辩，反正这个问题，就是那贺狗子的事情了。
萧君泽看她不以为然，顿时不喜，想和他分辩，但突然间，肚中又痛了起来。
这次的感觉，不同于先前的，带着一点熟悉，让他神色大变。
“存之，我怎么感觉……”他的神色青白起来，“像是要生了。”
……
萧君泽这次的生的孩子依然很快，快到魏知善都没有来得及喊声准备热水。
更是让萧君泽人都麻了，产生出浓浓的不真实感。
让魏大夫感慨要是这体质天下女子都有，那才是造万民。
刚刚生下的小孩瘦瘦弱弱，哭声像猫儿一样，仿佛随时都会中断一样。
好在，宫中的乳娘都不缺，虽然二月天气很冷，但做为皇宫，也能保持一个很合适温度，做为妇科圣手的存在，魏大夫的看顾下，这小孩虽然有些小状况，但也没有什么的危险。
只是，有一个问题比较严重。
“这个孩子……”魏知善小声地道，“和您的体质，是一样的。”
萧君泽顿时拧起了眉头：“那该怎么给他起名字？”
本来他都是想好名字了，但如今出现这种情况，肯定再叫萧金渐、萧拥雪好像不太合适！
只能叫萧道随了么？
魏知善呆了：“你居然只纠结这个？”
这是重点么？
萧君泽微微挑眉：“有什么重点的，同样的身子，我都过得，他怎么过不得，都是人，能有什么不同？”
“那你怎么当女儿养？”魏知善忍不住问。
萧君泽叹息一声：“先当小孩养，等长大了，自己选择吧。行了，先叫萧三狗吧。”
魏知善点头：“那，这宝贝我先帮你养着了。”
萧君泽点头：“我先去看看三狗吧。”
毕竟孩子早产是他的错，如今天气尚冷，见了风不好，还是自己去看吧。
魏知善看着他虽然有些费力，但还是能自己起身，不由感慨：“年轻真好。”
萧君泽看向魏贵妃，突然笑道：“贵妃年近四十，依然给朕生下子嗣，青史之上，将来也必然给你留下的是美名呢。”
魏知善却是有些叹息：“是啊，我都认识陛下十五年了，光阴如箭，真是无常啊。”
萧君泽跟着魏知善去看了三狗，小小的三狗瘦弱白皙，像象牙雕成的奶娃娃，长得和君泽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正睡得香甜，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到人类幼崽是何等的美丽可爱。
但看了一会，萧君泽却莫名地冒出一句：“可别把世界变成ABO文啊……”
魏知善一愣：“您在说什么？”
萧君泽立刻道：“我乱说，你别放在心上！”
真是的，我都在乱想什么！
……
魏贵妃又给皇帝生下三皇子的消息传来，顿时，朝野一片赞叹之声。
虽然魏贵妃占着后宫，有妖媚惑主之嫌，但至少人还是懂事的，知道绵延子嗣才是自己的职责，就凭这点，她宠冠后宫，就随他吧。
萧君泽略做修养，便继续在南朝执政。
南朝这些年在他的放任自流下，他本以为会出现如东汉末年那样的藩镇之势，结果，却让他十分意外——南朝的世家大族们，居然内讧起来了。
以前，大家都是以各自的土地庄园为势力，相互之间虽然称不上井水不犯河水，但至少也将冲突维持在一个比较小的范围，真正变动大的，都是朝廷的世家高层。
这次，来源于另外一个商业之风却开始刮到了南朝的每个角落。
襄阳和建康城的东西虽然好，但其中利益，本地世家也想要啊！
凭什么要被大世族垄断？没有我点头，你也配在我的土地上做买卖？你配吗？
由此，本地世族、控制商队的外地世家、底层悄悄走私的百姓、混水摸鱼的山蛮、像墙头草一样四处倒去的山民……他们纷纷各出奇计，试图在这世道的巨变之中，撷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利益。
原本的坞堡乡民都还是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但这样脆弱的经济，在来自远方，经历山山水水之后，依然比他们土布生丝便宜的商品冲击下，渐渐溃败。
毕竟，谁又不喜欢价廉物美东西呢，手织的布幅良莠不齐，厚薄不匀，还难以染色，从那些小船上下来的货，却是不贵，又染了色的，花花绿绿的裳子，哪个人不想这辈子能穿一次？
就算没有钱，也可以用米，用生丝，用麻来换，家里老婆儿媳不织布，那也能抽出时间，帮着家里拾弄的桑蚕啊！
这种浩浩荡荡的大势，在萧君泽没有用贸易壁垒保护的情况下，整个南北朝的庄园经济都受到了巨大挑战。
他们开始提高粮食、生丝、麻线的价格，试图将利润留下，但各地的世族却不是一条心，轻易就被分而击之，毕竟能卖粮食的太多了，能卖工业品的，却太少。
各地世族都不是傻子，很快，便有人秉承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心态，开始成为利益链条的一环，自动成为襄阳、建康等地的分销商，他们在粮食之外，开始种植如油菜、甘蓝、甘蔗、甜菜之类的新兴作物，拥有了大量的收益。
“这些人聚敛钱财，奢侈成风，还私下里掠杀外地商队，难道不应该清理一番么？”萧衍沉声道。
“据我所知，尚书你家好像便是这外地商队中，最大的一支？”萧君泽坐在棋盘前，拿起一枚白子，随意放在棋盘上。
萧衍正色道：“些许私产罢了，各地乱象，绝不能继续下去，否则，岂非如旧日石崇那般，以抢掠成为巨富？”
萧君泽微微一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不动用郡兵，些许毛贼，便由尚书安排剿灭吧。”
萧衍得到需要的结果，满意地恭维了陛下，也不看这个早已经下不下去的棋局，起身告辞。
萧君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历史上，萧衍在当皇帝时，对各地权贵违法之行，百般包庇，如今不当皇帝了，有人触碰他的利益，便不能忍受，果然，屁股在哪，就决定了行为方向啊。
不过……
“青蚨。”萧君泽低声唤道。
青蚨悄悄从阴影里出现，他现在越来越神出鬼没了：“老奴在。”
萧君泽幽幽道：“通知崔曜，让他问问卫瑰，愿不愿意再为君刺史做事，愿意的话，便让他来建康城。”
青蚨应是。
萧君泽指尖在桌上轻点。
南朝权贵为了维持自家的巨大的利益，必然会将庄园模式，改变为种植园的模式。
种植园模式，最为猖獗的便是奴隶，这是无法改变的。
所以，南朝，也该有所改变了。
突然间，萧君泽余光一扫，看青蚨那一脸的果然如此，顿时不悦：“青蚨，你那什么表情？”
“回陛下，奴只是感慨，”青蚨恭敬道，“生下子嗣，陛下便又有精力了。”
看把他憋得，这还没出完月子呢。

第251章 时光如水
卫瑰是当初萧君泽在河阴时无意落下的一颗棋子，总得来说，这些人年轻气盛，对世事的险恶没有足够的心里准备，所以一连两次，都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一次是萧君泽让他们一起去襄阳时，这些人留下了，一次是卫瑰带着一些亲友逃亡到襄阳后，试图威胁绑架萧君泽，质问他为何放任这一切。
萧君泽当时还处于一种对着世界充满敌意和厌恶的心态中，没有调整过来，所以，当时并没有开解卫瑰，而是至此放养了他。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卫瑰已经成熟懂事许多，所以萧君泽便又想起了这颗闲置的棋子，试图开发一下，看能不能凑合着用。
毕竟，他手上的人手都有大用，放到南齐来，总觉得有点浪费，卫瑰的能力，放到这边来，就刚刚好。
……
崔曜的回信很快就和卫瑰被一起送到了建康城。
萧君泽也抽了个空，换了件平民衣裳，又见了这位故人。
这名青年一身粗布麻衣，神情惆怅中带着寂寥，仿佛一个失意之人，他的神情平静，看到萧君泽时，也没有起身见礼，只是平静地凝视着他，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答案来。
萧君泽不由微微一笑：“崔曜说是主动愿意前来，如今看来，你也并不是愿意来助我，而只是想再见我一面。”
卫瑰平静道：“这些年来，在下总有一事不能解，若您能解出这个心结，卫瑰这条性命，愿意尽付于使君。”
萧君泽摇头：“我不需要你的交易，若是你不愿意，大可回去，但你想问的问题，可以问我。”
卫瑰深吸一口气，才认真问道：“当年，使君大人，说我不配，您当初说天生万物养育人间，那么，人真的一生下来，就已经注定了高低贵贱么？”
萧君泽答道：“我说你不配，是你不配来质疑我的对错，因为我从不亏欠于你们，甚至于你们有恩，愿救是情份，不愿是本份，更轮不到你们制造混乱将我带走，这种事情，于情于法，都是错误。”
“至于高低贵贱，不错，人生而不平等，”萧君泽笃定道，“但风水轮转，世间万物，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无论是身份、财富、地位，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你需要的，是如何利用变化去改变自己，而非固执地认定这些都要命运赐予。”
卫瑰追问道：“那我等平民想要搏一个未来，便要拼尽性命或不可得，但如您这样的人物，却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改变凡人命运，这难道就不是一种不公么？那你用来改变的，又改变了什么？”
“当然是，”萧君泽凝视着他，“远古之时，茹毛饮血，共食共婚，便是一种平等，如今皇权深严，能决人性命于指掌之间，我能做的，是尽可能地让庶民有说不的权利，但我也不能保证我的改变就是对的，这需要试错，需要用人命堆叠出新的秩序，你明白么？”
卫瑰怔道：“连您也不能确定这是对的么？”
萧君泽摇头：“我觉得自己是对的，我也如此做了，但我不能左右世人的评价，也无需左右，好了，我的回答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去了。”
卫瑰沉默数息：“那我回去了，有会有替代我么？”
“自然。”萧君泽点头，起身离开。
卫瑰终于抬头：“那，使君您，还愿意再给属下一个机会么？”
萧君泽点头：“可以，但你要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好的任务，你随时都会有危险。”
卫瑰道：“多谢使君关心，危险的事情，或许才是我想要的。”
萧君泽也不纠结，从身边拿出一张画卷：“这是岭南、湘州、东吴等地的地图。”
这次的任务很容易理解，如今在岭南、广州、交州等地，都有了大规模的种植园，如果只是种植园便罢了，关键是大量因为种植园而富有的新兴贵族们，并没有太大的底蕴。
尤其是两广之地，他们是真的把奴隶当成牲口用，不但没有人身自由，甚至婚嫁、子嗣都要被拿来随意买卖，且私刑成风，常以酷虐之刑威慑。
萧君泽要的就是卫瑰去试验一些他设想的东西。
“有两条路，一条是发动那些奴仆，烧掉契约，以眼还眼，”萧君泽说到这，顿了顿，“另外一条，就是给他们分配土地，建立一个世外桃源，怎么做，你都可以自己选择，我会给你提供一些支持。”
卫瑰听完，提问道：“那么您呢，你会做什么？”
萧君泽笑了笑：“我会给你一点新手时间，让你不那么快被灭掉。”
-
送走了卫瑰，萧君泽又回到宫中，青蚨听完了全程，但他早在八百年前就看不懂陛下的操作了，所以适应良好。
萧君泽去看了自家三狗，魏知善把十二分的心力都放在关怀这个小宝贝身上了，越关心就越有感情，于是万分反对叫萧君泽叫他三狗，甚至于在门口就要求陛下改口，否则不能看孩子。
萧君泽无奈，只能同意，于是三狗便改名叫了三娃，这才能顺利进去，虽然他没感觉出两个名字差别在哪里。
三娃正在床上吐着泡泡，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不哭不闹，长得漂亮极了，萧君泽没忍住，伸手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口咬在他脸上。
三娃不但没觉得害怕，反而笑了起来，拿根本没长牙的小嘴一口含在了萧君泽脸上。
于是两个幼稚鬼就你咬我我咬你，弄得一脸口水，魏知善看不下去了，急忙拿了热毛巾给小宝贝擦干净脸蛋，然后才凶狠问道：“陛下这么闲，是奶水足了，想给三宝喂奶么？”
萧君泽无奈地耸耸肩：“他是早产啊，我哪来的奶，行了行了，我当爹的看看怎么了，你别跟个老母鸡似的，孩子要是不能玩，那多无趣啊，你看大狗二狗，如今一点都没有三岁时好玩了。”
说到这事，魏知善忍不住问道：“你把他们放在外边一年了，便一点都不想他们么，也是时候，把他们带回来了吧？”
萧君泽挑眉道：“不急，我这不是没时间襄阳么，等下次去襄阳，我就把他们带回来了。”
魏知善很想说把贺妃一起带回来她不会吃醋的，但一想到陛下的体质，又把话吞回肚子里，感慨了一会，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萧君泽玩了一会不怕生人的小孩儿，便又回到了书房。
南朝的消息还是那些，差不多就是各地士族对朝廷阳奉阴违，开始大规模在南边开垦山地，种植桑林，还有各种甘蔗等作物。还有就是他让人在交州种的棕油果已经开始发芽了，至于会长成什么样，还不知道。
萧君泽也不心急，这些事情，都要慢慢来。
而襄阳的事情也没多大变化，差不多就是又新建了多少工坊，增加了多少产量。
这其中比较重要的事情，就是斛律明月真的联合高句丽一起，在碣石建立一个海港，在排除万难后，开始以海船试航——高句丽常有海船会被海风吹到苏杭地区，所以，他们对这线路还比较熟悉，更重要的是，有襄阳提供了大量的、廉价的风帆，这样的大船只要沿着幽州、青州的海岸不远处，航行二十余日，便能抵达江口。
唯一的问题是，海船不但需要足够的船，还需要足够熟练的水手，若是没有，那出海就是送的，以高句丽和东吴的海船积累，也不过是勉强派出十余能出海的船。
但是，世间最大的阻碍从不是困难，而是没有利益，可一旦其中有钱赚了，那有的是人愿意排除万难，从中渔利。
斛律明月和草原诸部的计划是先让海船在渤海这个风浪不是那么大的地方练习，草原上出产的羊毛，可以通过海船送往高丽和青州（山东），再从青州送往南齐或者襄阳，至少青州的世家要价便宜一点，胃口不往幽州冀州的胃口那么大。
萧君泽表扬了他们的想法，感慨着这也未尝不是一种新的大航海时代开启。
剩下的，便北魏的消息了。
在元勰彻底放手后，高肇越发肆无忌惮，和元勰齐名的任城王元澄也没法过日子了，为自保，每日喝酒昏醉，所行所为诡诈越礼，连高肇都觉得他神经错乱了。
宗王们看元勰和元澄都这样了，也纷纷摆烂，要么投奔高肇麾下，要么沉迷酒色，有的甚至对新来治下的郡县小官都公然要求索取贿赂，整个北魏到处都是乌烟瘴气。
而尔朱荣也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他许多在襄阳用起来不方便的手段，在洛阳可是太好用了，最有效果的就是，洛阳朝廷的高家、元家，他们是真的要收钱办事啊！
于是，只用了三个月，尔朱荣便已经和高肇、李光等朝廷大员称兄道弟，官位也一升再升，以前在襄阳不信佛的他，也飞快入乡随俗，手上盘起了佛珠，只不过嘛，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样的结果就是他的亲朋故旧们，纷纷在洛阳朝廷里得到新的职位，并且肆意妄为——以至于百姓辱骂的贪官人选中，他家也飞快入列。
更让萧君泽惊讶的是，元恪对这样的情况不能说是熟视无睹，也可以说是不管不顾了。
他亲自在式乾殿讲解《维摩诘经》，众臣和高僧们一起来听，洛阳有三千多的西域和尚没有住处，元恪让人河南尹在洛嵩山建立了极岩壑土木之美的寺庙，在元恪的身体力行之下，北朝有数的寺院，就有一万三千多座。
萧君泽看到这，心中有数。
差不多了，就等元恪有了皇子，就该让他升天了。

第252章 你是不是……
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得飞快，萧君泽每天玩着新出生的三狗，渐渐把大狗和二狗抛之脑后，转眼之间，便到了年底，将近年关。
襄阳城中，大狗和二狗已经六岁了，两个孩子的六岁生日，都没有爹爹和他们一起过，虽然母亲和义父给了他们很多的关怀，还亲自给他们准备了一场华丽的烟火秀，但两个孩子还是很难过没有爹爹在身边。
不过，小孩子没有那么多的心思，虽然没有爹爹，但他们的童年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以前住的地方没有小伙伴，但这里的小伙伴们可是太多。
崔曜知道主上的新学推崇学以至用，所以专门建立了一所学堂，用来给小儿开蒙，蒙学中虽然也有教论语、诗经等的经学，但也在安排了数学术、器械、稻作等课目。
至于来的学生，不但有崔曜和斛律明月的亲朋故旧，还有军中、襄阳的许多平民子弟。
比如独孤家的期弥头，汉名叫独孤如愿，比如宇文家的黑獭，因为才刚刚三岁，还没有汉名，还有贺拔家的小孩子等等。
大狗和二狗目前的身份是贺欢的儿子，叫贺歌和贺途。
在一众孩子中，大狗二狗虽然相互会拖一点后腿，但对外还是很一致，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坑蒙拐骗的雏形，能把小伙伴们支使得团团转——谁让贺欢和池砚舟交好呢？
大将作池砚舟如今是能号令襄阳几乎所有工匠的神人，随便一出手，就是各种玩具、弹弓、木剑、还能做出各种雕刻的骏马。
更别说他们今年的生日礼物，是萧君泽抽空，亲手做出两个木头滑滑车。
这东西配合的蒙学里铺着大条石的走廊，滑起来那叫一个风驰电掣，宇文黑獭和独孤如愿都愿意为了玩上一会，甘当小弟。
大狗二狗发现，只要写信给爹爹诉说一番想念，便能得到一份新玩具，他们当然不是贪玩，只是留念爹爹的味道呢！
于是，萧君泽把自家童年的许多玩具，都复制了一份，送给他们。
狗子们和小弟一放学，贺欢便带他们出去玩，下河摸鱼上山打猎，用筛子抓麻雀，甚至还会带孩子出门去做买卖。
这些事，他回头便邀功一般写给阿萧，说他会当货郎，然后带孩子出去玩，顺便赚点零用，平时会把孩子放在挑担前边，然后把货物放在后边，还赚了不少钱，只是狗子们长得特别快，他以前背两个轻轻松松，现在背两个便有点吃力了，可能需要买一头小马驹，让他们学着喂养……
萧君泽回信里肯定了他的想法，同时送来的还有经费，让他去给小孩们挑两个可爱的小马驹。
于是大狗和二狗成为了朋友圈里第一个有小马的人，非常开心，恨不得和马驹同吃同睡。
襄阳似乎永远都在变得更繁华，滔滔汉水流过两岸，每年都有新开垦的巨量土地，每年都有从世间各地想方设法过来的讨生活的人。
这里并不全然美好，工作辛苦，每日来回奔忙，但这些对庶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
他们从小便习惯了吃苦，也并不畏惧吃苦。
他们畏惧的，只是吃苦换不来粮食，吃苦换不来财货，畏惧的是吃苦完后，没有一点休憩，便有源源不断的苦。
只要有钱赚，有粮吃，他们会珍惜每个能吃苦的机会。
尤其是这十几年来，虽然偶尔南北两朝都有争端，但都十分克制，将争端限制在一个不大的范围里，大的兵祸是没有的。
当没有战事，不必担心家中丁口被一抽再抽，南北两朝，百姓造人的热情便不可抑制地迸发出来。
这个时代，养孩子的成本极低，只要能喂一口饭，便是他的福分，也不需要看顾，平时放在家中，只需要养到五岁，便能用来烧火捡柴，再大一点，便能煮饭割草，剩下的几十年，都是可以为家中贡献的。
崔曜主政襄阳十余年，豁然发现，这十几年来，雍州百姓的数量几乎翻了三番，达到七十多万户。
这让他惊讶又惶恐，毕竟按比较低的一户五口来算，也有三百余万了，要知道，北魏二十多个州郡加起来，也才三千多的万丁口啊。
萧君泽对此倒是不意外，移民加人口的自然增长，会有这个数量，估计还是没算那些山民蛮人加起来。
再说了，这点量，也就是后世一个地级市数量，雍州可是有后世湖北的面积呢。
养得起。
再说了，养不起，可以向南边搞开发啊，如今这点开发才哪到哪呢，他想凑了十几万人去爪哇岛种棕油的人都抽不出来呢，还只能搞交州想办法。
……
过年时，萧君泽还画了一幅图，让书院按比例做出来，弄了两个小自行车，准备做他们明年的生日礼物。
这年代的自行车，链条、条辐、弹簧、滑轮、车轮都可以做出来，但车胎、刹车却是没有办法的，不过这没有轮胎的木轮子本身骑起来就很费力，速度也不可能快，所以两狗要是摔痛了，应该是可以学会用脚刹的。
带着坑儿子不嫌事大的心思，萧君泽一边把三狗抱在膝盖上玩，一边笑着把图纸画了出来。
也算是给他们添加一些童年回忆。
三狗不知道爹爹画图时那带着坏心的笑是什么意思，只是拿被啃湿的小胖手，在图纸上按下了一个明显的小手印。
……
转眼之间，新的一年便不紧不慢地来到。
三月的时候，北魏传来消息，无子多年的元恪终于有了儿子，皇子诩由胡充华生下。
元恪大喜之余，加上崇佛之心，又想到宫中女子害怕死亡而不愿意生下子嗣，于是废除了北魏子贵母死的传统。
虽然引起了一些争议，但朝臣还是没有太过反对——毕竟就算母亲死了，孩子总要有人照顾，先前的孩子的养母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冯太后不一样崛起了么？
因为不是亲生的，先帝的父亲让她毒死，先帝元宏还差点让她废了。
所以，宗王里，反对的也不多。
萧君泽收到这消息时，有些感慨。
北魏的整个历史，都颇有一种黑色幽默，拓拔焘想尽办法压制汉人，但汉人依然成为北魏的顶层，元宏想要汉化缓和民族矛盾，但北魏却最终死于另外的民族矛盾，元恪放过了胡充华，但最后，却是这位胡太后亲手送走了北魏。
这世界，真是有趣啊。
当然，有趣归有趣，事情还是要做的。
萧君泽又翻开另外一侧消息，那是北魏花了许多的时间，都没有找出缓解元恪之疾的办法，只能私下购买南朝的药物。
其中买的最多的，是魏知善带领研究出来水杨酸，虽然有不小的毒性，但在止痛镇痛这事上，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萧君泽于是又招来魏知善：“这些日子，我让你的配的药配的怎么样了？”
魏知善随意道：“早已经配好了，就等你用了。”
萧君泽轻声道：“有加配料么？”
魏知善不由笑了出来：“怎么，陛下居然在这点上怀疑我，虽然您下起毒来也不输给我，但是这么些年了，本宫早就不是昔日那吴下阿蒙，再拼比毒药之用，陛下必是比不过我的。”
他们对视一眼，几乎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记忆在一瞬间穿越时空，回到了初相识时，因药结识的时光。
“是我多言了，”萧君泽微微一笑，“那就把药交给我，我拿这个，找元恪换些东西。”
“北魏还有你需要的么？”魏知善有些不解。
“元勰肯定是换不过来，但换元勰、冯诞的一两个子嗣去襄阳定居，应该是没问题的。”萧君泽微微叹息道，“他们都和我扯上了关系，搞不好，未来不会太好，未雨绸缪一番，也未尝不可。”
冯诞其实不用太担心，只是元勰的几个倒霉孩子，那是真倒霉，他读历史时，就挺稀罕元子攸那倒霉孩子的，所以看能不能帮一把吧。
魏知善道：“你放过去了一个尔朱荣，这样都不够么？”
她是不相信尔朱荣是真的反叛，因为她了解陛下，对方想无声无息杀死一个人的办法，非常多。
萧君泽摇头：“尔朱荣的野心，是压制不住的，等他在朝廷坐大，必然会反噬朝廷，若我料得不错，他还会凭借此功，向襄阳邀功。”
魏知善疑惑：“您为什么会这么确定？”
萧君泽笑了：“因为若是换成我，我也会那么做，这对他，是最优秀的选择。”
他见过尔朱荣，当然也见到了那年轻人眼中，那完全无法掩盖的野心。
所以，他把这位大人物，送给了洛阳。
魏知善感慨：“我这样的老实人，听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只希望将来你别把我也加入你玩弄的范围就好。”
“你在胡说什么？”萧君泽不悦道，“我几时对我身边的人乱来了？”
魏知善笑道：“若没准备搞个大事，你怎么到现在都不告诉那贺妃，你的真正身份呢？”
萧君泽幽幽道：“那是我对他的考验，你不会懂的。”
魏知善可不想懂，她连连摆手，从身边拿一个木制的匣子：“这是护心丹，其中禁药，我加的量非常谨慎，需要常年吃，吃上十天半月，不会有事，但若吃上一年半载，必然会越发严重，更依赖此物。”
她伸手，将木匣推到萧君泽面前。
萧君泽满意地接过，那一瞬间，仿佛接过了一个人性命。

第253章 你急什么？
仲夏，建康城的天气的开始飙升。
不过没有后世的热岛效应，如今的南齐皇宫亭台楼阁，又有流水环伺，住在这里，除了蚊虫多一点，也还算怡人。
所以权贵才那么爱熏香啊，又能驱蚊还能熏衣。
萧君泽在树下一边工作一边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突然间，他皱眉道：“狗子，你在干什么？”
不远处的白色小花丛里，一个才刚刚学会爬的宝宝，穿着的肚兜和小短裤，手腕上还挂着金环，趴正在花丛里扯下那白色的小花花。
萧君泽生气地走过去，把三狗抓起来，这个刚刚长出两粒乳牙的小可爱便笑了起来，咿呀着冲着他笑。
萧君泽岂是那么容易心软的人，立刻扬起手，在三狗屁屁上拍了两下。
“哎，陛下你怎么可以打人呢！”魏知善提着装满了白色小花的花篮走过来，做势要抢回宝宝。
“孩子给你，”萧君泽不为所动，“把花留下！”
魏知善接孩子的手顿时一僵，不悦道：“这花总是要谢的，我采一点怎么了，这是做药，你不知道，拿它做的药膏可以治疥癣呢，知不知道什么是君贵爱民啊！”
萧君泽冷淡道：“笑话，我这除虫菊种出来是做种子的，开始你的摘一两篮我便不多说了，结果你把我这当药园了，我再不阻止，你怕是要把我的花园薅秃了，立刻走开！”
他不喜欢熏香，所以精心在自家宫殿外种了从西域带来的除虫菊，一举解除夏天室外的蚊虫困扰。
结果，那天一个没注意，身边的小花就被魏知善被薅光了，他只是在那里待了一个时辰，就被蚊子咬了十几个包，气死。
魏知善知道理亏，只能遗憾地看了一眼三宝，提着花篮走了，还是落袋为安的好。
三宝不知大难临头，于是被爹爹抱起来，用力一口亲在脸上。
小小的宝宝身上带着一股奶香，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人时，仿佛要把人心都融化了，萧君泽特别喜欢三狗的手感，软软弹弹，用实力演绎什么叫吹弹可破。而且这三狗还不怕磕磕碰碰，有什么青青红红的，几乎一两个时辰就消了。
魏知善一眼就确定，这体质，必然也是萧君泽这种堪称神话一样的恢复力了。
最妙的是这三狗不怎么喜欢哭闹，大人做事时，他可以在一边玩手手玩上一整天，乖巧懂事，只要爹爹唤他一声，他就爬过来粘他，除了喜欢在他的怀里钻来钻去找奶这点让他有点烦外，简直是比大狗二狗还听话的乖宝宝。
生活不易，但是有这样的小宝宝，还是让人很喜欢的。
想到这里，萧君泽又对着三狗亲了一口。
-
萧君泽在建康父慈子孝，他的大狗和二狗，却在襄阳凄风苦雨，宛如两个可怜的小白菜。
“爹爹是不是有别的狗了！”大狗在贺欢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别的狗了，他就不要我了！”
贺欢立刻正色道：“不会的，你的爹爹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有事在忙，你和二狗才是他最重要的狗子。”
二狗也在一边放声大哭，手里挥舞着信纸：“你看，这里的手印，爹爹一定有别的狗了。”
贺欢头痛无比，恨自己为什么要在和孩子们一起读信时，用手去摸那个小手印，这下好了吧，家里的狗子翻天了，哄都哄不了。
崔曜在一边看热闹，他这次手里捏着陛下送过来的礼物，但是，还是准备看一会热闹再给大狗二狗送过去。
不过……
“其实也没有错，听说，你们家有三狗了，”崔曜惟恐天下不乱地道，“说不定过两年，还有四狗。”
大狗和二狗哭得更惨烈了。
贺欢抑郁道：“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他……把我和孩子丢下，算什么呢？”
崔曜疑惑地看他一眼：“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陛下有皇子了，和万里外的贺妃有什么关系？
……
六月，洛阳。
抬起头，元恪起身看了一眼自家孩儿，从他一出生，自已就把他精心养育在身边，不许其它妃嫔靠近，甚至连皇子的母亲胡充华也不许靠近。
他有些疲惫地放下佛经，感觉大脑之中一阵阵抽痛，不由闷哼了一声。
这时，身边的宦官刘腾急忙过来，从旁边的药匣中拿出一枚蜡丸，捏破之后，连着清水，一起送到元恪嘴边。
元恪几乎是瞬间就塞到口中，胡乱嚼了两口后生生的吞下，随后才拿着水，顺下胸口的哽噎之感。
很快，脑中的抽痛便平息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困意。
他躺着休息了一会，神情有些复杂。
他才二十七岁，但如今精力却大有不济了，以前能还算能忍的头痛，如今也越发不能忍受了。
再想想北魏那的诸位帝王的寿命，一种深深的紧迫感便随之而来。
这些年，他潜心修佛，营造佛寺，译写经书，度人出家，以此积累功德，却也没有让他的病痛好些，反而更加严重了。
难道，这些功德只能积蓄到来世再投帝王家么？
他不由摇头，帝王家，也没那也么好。
而且，这些佛徒之中，颇有不法之辈，假托出家，坏他修行——前些日子，秦州和尚刘光秀谋反，被州郡斩杀，陇西羌杀镇将，阻止镇兵平叛。
之后又是平阳大疫，死者甚重，他命人收殓超度，正头痛之时，那南朝的萧昭泽还来添乱，被那南朝修法之会影响，南朝的佛门广邀天下高僧，要在建康举办论法大会，势要做出一千多年前，阿育王那般的第三次大集结。
一时间，北魏的高僧纷纷南下，准备在那“千寻塔”下一辨高底。
这样的盛会，元恪岂能容忍诸僧南下举行？
正好，胡充华给他提议，让朝廷修筑一座四十九丈（一百三十四米）高的佛塔，等到塔成，便可做为诸僧集结之地，此时正可派使臣前去西域，邀请高僧大德前来讲法，再请佛骨舍利供奉，等西域高僧与舍利到来时，聚集天下比丘沙门万人，到时，南朝的佛门集结，再怎么也无颜称为“大集结”吧？
这个提议正中元恪心中痒处，当即便同意了，但修筑四十九丈高的佛塔，其中耗费人力财力，远不是一间寺庙可以比的，尤其是塔中的四十余丈的主柱巨木，秦岭早已经用光，需要从陇西深山采伐，还得从山中运出，耗费之大，引得朝臣纷纷反对。
除此之外，还有正在开凿的伊阙石窟，连高肇都几次谏言，说朝廷度用有些紧了，想缓着些。
光是想到这些麻烦事，元恪便觉得脑子又要开始痛了。
他急忙坐起身，拿出梵文佛经，在熏香里缓缓阅读，让心灵安稳宁澈，这才缓解了头痛的征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元恪思量许久，还是又拿了一颗，准备过一会再服用——那些御医真是废物，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弄明白这丹药的药方，让他不得不在萧昭泽面前矮一头。
他已经决定，等过些日子，便把元勰的幼子送去襄阳，换取萧昭泽手中的药物。
好在元勰和冯诞的子嗣还有很多，都是他可以拿捏萧昭泽的筹码。
“呵，”他忍不住笑了笑，“你还是念着他们，真好。”
……
“不是吧，这么早就开始建永宁寺塔了？”萧君泽收到北方的消息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永宁寺塔几乎是传说中的古代历史最高的塔了，后世考据有一百三十多米高，换成普通小区，就过四十多层的居民楼，这可是公元510年啊！
这塔修筑之中，不知死了多少人，更惨的是，只修了十多年，就毁于雷击大火，属于是无用奇观了，成为后世批评胡充华这个太后治政废物的最大证据。
“他要真建出来，我回头可得给它安个避雷针，”萧君泽感慨着，“这样的奇观可不能就这么废了，多亏啊，将来围起来当景区也好啊。”
青蚨在一边默默刮着苹果泥，给三宝喂在嘴里，三宝露出可爱的乳牙，在嘴里吧唧着，吃得超认真。
萧君泽有些怨念地回头看去，青蚨现在对他一点都不关心，都不来当捧哏了，真是无趣。
于是，他笑了笑，伸出手：“三狗，过来。”
正在认真吃果泥的三宝猛地回头，眨了眨眼睛，瞬间忘记了酸甜的果泥，四肢并用，飞快向爹爹爬去。
青蚨用力把碗和勺子的放在桌案上！
萧君泽捏着孩子的脸蛋，故做心疼地大声哀叹道：“三狗啊~你好可怜啊，都不知道拒绝这些叔叔姨姨的喂食，你知不知道，他们给你一天喂十次，没事还加零食，你会长成三猪的啊~”
青蚨磨牙道：“陛下，您别危言耸听，奴虽给三皇子喂了食物，但每次也就汤圆那么大的一点，再说了，孩子本就该多吃，胖才是福气，若是如您小时候，不知要让人操多少心！”
萧君泽亲着三狗的脸，幽幽道：“三狗啊，你知道么，不能长得太胖，你小时候如果胖了，长大了就会很难瘦下来的……”
青蚨冷漠地端起碗：“老奴告退。”
算了，不和他争，反正他玩不了半个时辰就腻了，到时三皇子还是要交给他的。
萧君泽看着他走开，不由摸了摸三狗：“不是吧，真生气了啊？”
三狗转头看着青蚨出去的方向，露出小小乳牙，大大的眼睛里满满的疑惑。
萧君泽不由笑了起来：“没事，谁也不会生你的气呢。”
我家宝宝那么可爱，当然爱吃啥吃啥。

第254章 给你的
说是要早点去接狗子，但萧君泽还是拖拖拉拉，整个夏天过去了都没有动……
他理由很充分，因为南朝这边的小事情太多了，加上天气炎热，家里三狗还小，怎么可以随意去襄阳呢？
而这一年将至年末，最大的事情，就是北魏派遣了一支数千人的使团，前去天竺求取舍利，同时在洛阳兴建永宁寺塔。
很多事情，无论有多困难、多离谱，只要最高层作下决定，那便会有愿意为权力献媚的人去执行。
永宁寺塔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兴建，但是没有钱该怎么办呢？
向朝中权贵收取自是万万不能的，于是这份财货便被摊到了各地州郡之中，自古，皇帝的所需都是需要各地做为头等大事来做的，比如贡茶、贡锻之类财物，甚至一些出产奇猴、珍禽的地方，每年都有固定也有固定的抓捕数，算为一种徭役。
这次，无论是做为塔基的条石，还是做为框架的巨木，都被以物或者钱财的形式摊派到各州郡，当然，高肇等人既然向下摊派，会在其中添加一定数目，这也是官场的潜规则，毕竟让人办事，不给好处，怎么能办得又快又好呢？
州郡自然也是向底下县乡摊派，摊派之时，也加了一点数目，毕竟他们平时的财富也挺紧张，抽一点做为公用，也不过分。
乡县之中，则需要小吏们去催收，这可是个又苦又累还危险的活，怎么能不从中拿点好处呢？
反正只要交足了上边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永宁寺塔只要修不好，摊派几次，他们就能创收几次。
……
南边，萧衍还在向萧君泽说淮河水坝的事情。
“只要在这里兴建一处水坝，平日蓄水，只要北魏再派兵马南下，便可在这开闸放水，到时必能将北魏军卒冲入淮河，尽成鱼鳖……”萧衍指着淮河上游的一处狭窄之时，神情里带着的喜悦，“已经有历阳书院的士子实地勘探过了，只要在这里蓄水，旱时可以放水于下游，利于农耕，汛期可以阻止洪流顺河而下，淹毁沿岸的田地，还能修筑水车，兴建工坊……”
萧君泽看了一眼，便轻声嗤笑：“这事想都别想，如今国用甚多，不批！”
不得不说，南北两朝有的时候真的是一时瑜亮，菜得均匀，历史上，北朝固然开崇佛成风，大建佛寺，可这萧衍也没闲着，在淮河下游修筑浮山堰，劳民伤财耗费之大，远在永宁寺塔之上，不止如此，还因为一场大雨溃坝，淹死的人的不计其数，萧衍也因为这事破防了，后期整个人都进入了佛法的避风港，进入了昏君模式。
萧衍还想再劝。
萧君泽道：“淮河两岸，沙土松散，难以筑堤，再说了，放水时，又怎么能及时通知沿岸百姓躲避，这事不必再提了。”
想做这个，至少等电报、蒸汽机这些东西出来再说吧。
萧衍很是失望，他想做个能留名的大工程，元恪和他都是佛学大佬，看着元恪又是建永宁寺塔、又是迎请舍利积累功德，他实在是羡慕。
于是话题又转移到最近的小国遣使朝献上。
这两年，周围南齐北魏身边的小国都是两边都献宝，但北魏的加礼特别多，陛下您的回礼却十分地、十分地……
萧衍有些委婉地表示，这样不好，很多的小国的使者毕竟是不远万里前来，要是他们没拿到什么好处，以后就只去北魏，不来南齐了，如此，国威不扬，实在没有大国气度啊！
萧君泽捏了捏膝盖上三狗，淡定道：“是么，但我都这样十年了，也没看那些小国不来啊。”
萧衍无奈道：“他们本也不想来，但队中人却要来南朝购买药物、财货，还有向您求请种子，但他们送来的礼物，却是一年比一年敷衍了，您没发现么？”
以前贡来的都是南海珠、渤海珠、白虎皮、海东青、寒羊披风、昆仑玉这些奇珍异宝，如今送来的都是什么啊，什么国王亲手写的国书、亲手做的衣服、还有什么新年的第一捧稻米、大鱼鳔……
没有贵重，只剩下心意了。
萧君泽微笑道：“那又如何呢，我也不喜欢什么奇珍异宝，给他们种的甘蔗、油棕、油菜，他们难道不喜欢么？哪个不是欢天喜地拿走了，再说了，我可是准许他们在建康开店经营，关税都没怎么收呢。”
这个时代，海运的规模不太大，也没有专门的市舶司，这些外国使节团直接来建康城给自家店铺补货，换成自家需要的药品和奢侈品，他们也很满意啊。
萧衍无奈地摇头，又道：“婆比幡弥、乌苌、比地、乾达等诸国希望能让他们的皇子在历阳书院求学，希望你允许。”
萧君泽一听这名字就是南洋和印度的一小串国家，点头道：“允了，让他们学吧。”
萧衍的表情微微扭曲：“陛下，你应该让他们去五经馆，多读些儒家之学，才能教化蛮夷，而不是让他们……”
萧君泽把往怀里爬的三狗推出去一点，不让他亲自己一脸口水：“思想是控制不住的，历阳书院想学得精深，没有个三五年不成，再说了，书到处都是，建康补习班也不少，他们真想偷学，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想要推行教化，绝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得有印刷术，得有老师，得有足够的应用，否则，就会像清朝时，把科学当成皇帝的兴趣爱好，不但不能惠及治下，反而会加强控制。
“可是，若他们学会刷术……”萧衍最近都在严防死守这事，但油印实在太常见，技术也是看一眼就会。
萧君泽这下是真的笑出来了：“放心吧，他们不会推广的。”
当年德国古登堡改进印刷术后，什么《告德意志贵族同胞书》《九十五条论纲》《奥格斯堡信纲》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欧洲，弄出影响世界的天主教宗教改革，旁边的奥斯曼帝国被吓得魂飞魄散，整整两百多年，都不许印刷术在国内传播，有效制止了他们的地位被影响。
同样的，在元宏去世后，北魏的印刷量最大的就是皇帝新翻译的佛经，以及当初由萧君泽主持编写，元宏署了个名的字典，其它的儒家经典，都是北魏各大世家的秘藏，几乎看不到痕迹，至于襄阳的书，倒是随处可见。
南朝这边，很多的乱七八糟的书也盛行于天下，甚至有些富人将自己写的一些狗屁不通的注解、风水神话书籍也印了出来，做为传阅，萧衍看这事不顺眼很久了，几次上书陛下，希望能整治这些印刷市场，都让萧君泽拒绝了。
而且，那些小国，若是学去了，就当是先帮他开发了，毕竟，南洋那地方，他从一开始就准备自古以来了。
萧衍又和他说起了最近要举办的佛法大集结，这事是他举办的，希望陛下能出露面让高僧们见识一下您的风采……
“不去！”萧君泽果断道，“我上次在那里摔了一跤，极是狼狈，至少一年内，我都不想去那了！”
那破地方，都把他摔早产了！
想到自己这些年殚精竭虑地治理朝政，不敢丝毫懈怠，却连这点面子都要不来，萧衍瞬间不悦：“那微臣最近要忙于佛会之事，朝中事务，还要让陛下多多看顾了！”
说完，行礼告退，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君泽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青蚨：“我是不是把手下的脾气都养的很大？”
这动不动就给他甩脸子的习惯，好像就是从青蚨第一个开始的？
青蚨恭敬地欠身：“陛下心胸宽广，不拘小节，是臣子之福。”
萧君泽抱起三狗，举到面前，感慨道：“三狗啊，只有你最好了，爹爹现在到处都被人嫌弃呢！”
青蚨忍了又忍：“陛下，您说话要讲良心。”
萧君泽又把三狗举高：“狗子啊，爹爹现在都被人嫌弃没良心了……好惨，爹爹只有你了……”
……
时间缓缓而过，年末时，三狗子已经可以走上几步了，虽然走不了多远，就又会坐在地上，爬行一会，再起来追人。
萧君泽发现自己带三狗的时间比大狗二狗多，因为三狗子真的很暖和，抱着睡觉超舒服，大狗二狗当年的这个时候正是夏天，他两个狗子太热了，都没和他们睡。
萧君泽找来零件，亲手组装的小自行车也做好了，其中许多零件做得并不好，他还自己进行了改进，虽然能用，但有颇多瑕疵，但他相信，两个狗子会喜欢的。
对了，大狗和二狗来信问他，是不是有新的狗了……
这个嘛……
思考了一会，萧君泽抱起三狗，拿了一块准备好了，被揉得不粘手的软泥，看着三狗纯真无邪的笑脸，亲了他一口，然后伸手微笑着把三狗的小脸按了下去。
那瞬间，青蚨在一边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三狗的脸在软泥上留下一个模子，十分可爱，他好奇地伸手摸着，倒没有害怕，反而被青蚨大怒着抢走时，还伸手找爹爹要抱抱。
萧君泽看着桌上的泥模子，笑了笑，写信，说，是有三狗了，你们有兄弟了，是不是很开心啊，记得回来要当个好哥哥哦……
他把泥模拿起，在上边写这是用你们三弟的脸印上，是三弟给他们的生日礼物，要好好保存哦，然后让人去烧成陶模。
有这些东西，大狗二狗应该能被安慰了。

第255章 风水轮流
小雪的纷纷，轻轻覆盖在宫墙残荷之上，让这南朝的宫廷显得越发的幽深静谧。
又是新的一年。
三狗已经可以站起来了，正裹着皮袄，戴着虎头帽，小鞋子外边为了保暖，用厚厚的小裹布包成了一个团子，踩在薄雪之上，露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他对爹爹的红炉煮雪毫无兴趣，小手在玩了会雪团后，又乘着雪花，去到花园里爹爹给他做的小秋千上，熟练地抓住两边绳子，小JIOJIO在上边晃啊晃，却不能把秋千晃起来。
萧衍坐在炉边：“两个月前，北魏中山王元英去世，您下次要面对的将军，怕就是尔朱荣了。”
萧君泽笑道：“放心吧，尔朱荣是十分知趣的，轻易不会来真的。”
萧衍又道：“前两日，北朝汾州有人聚众谋反，魏国青、齐、徐、兖四州民出现饥民，您看要不要趁机夺回青州？”
萧君泽疑惑道：“如今无灾无难，怎么会出现饥民？”
萧衍不由笑了：“还能是为什么，此四地已经十余年未有征战，丰饶极盛，魏朝权贵世家薄弱之地，摊派自然也最是多。”
他给萧君泽解释，这四州都在淮河之北，黄河之南，又是兵家必争之地，百年间，连绵大战，反复易手，又容易被征战时抽丁，是以北朝权贵都没兴趣在这里置地，这次朝廷摊派，这四州便分到最多的财物指标，层层盘剥之下，盗匪四起，自然饥民遍地。
萧君泽微微一叹息：“不必起兵，还不到时候，倒是如果有饥民南下乞讨，大可赈济一番，毕竟，无论南北，都是我汉家子民。”
萧衍有些不愿，但还是同意了，事情就这些，说完后，他便告退。
解决完公事，萧君泽给自己煮上新茶，向三狗招了招手：“过来，吃小蛋糕了。”
仿佛触发什么关键词，三狗连忙从秋千上滑下来，撞撞跌跌地向爹爹跑过来。
萧君泽给他倒了一小杯奶茶，伸手熟练地把趴到他腿边的狗子抱起来的，拿起小蛋糕，放在狗子的面前。
三狗眨着长长的睫毛，伸头在他手里就啃了一口，沾了满脸的奶油。
青蚨在一边看到，面色扭曲了一瞬，然后愤怒地把三狗和蛋糕一起抢过来，放到腿上，用热水沾湿手帕，给他细心摸掉脸上的奶油，这才拿小勺，一口一口地喂给三皇子。
三狗却有些不耐地扭动地一下，用漆黑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爹爹。
他更喜欢在爹爹手里吃，快乐，自在。
他的爹爹只是对他一笑，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便给自己倒了茶水，然后便捧着茶水，看着这难得的雪景，颇想来一首诗，但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来，便只能高深莫测地保持微笑了。
但这时，一名的侍者匆忙而来，将一则用灰羽贴着的急信送来。
青蚨顿时神色一凛，将三狗和糕点一起放下，将信递给了陛下。
萧君泽微微皱眉，接过信，才扫了一两眼，顿时面色大变：“啊——！”
……
一艘千料大船正在缓缓离开襄阳，前往建康城的路上。
船上放着的，是一箱箱堆叠好的毛料卷，还有一车车放在稻谷里的玻璃瓦和板片，这些，都是能在东吴卖出高价的好物件。
而在稻谷之中，一个打扮得十分土气的小孩正翻看着手中的水图。
他旁边，是三个和他年纪相差无几的小孩，此刻正忐忑又带着激动地心情，在稻草上滚来滚去。
“如愿，你能不能安静一会。”萧道歌皱眉道，“万一弄出声音，引来船工，咱们就麻烦了。”
旁边那个俊秀至极的小孩终于停下来，小声道：“我只是担心爹爹和母亲，他们一定在想我们了。”
萧大狗，不，萧道歌挑眉道：“我早就说过，这次只要我和道途去就可以了，你一定要跟来，如今咱们已经上船了，你现在反悔可就已经晚了。”
独孤如愿表情快哭了：“可是，我害怕……”
萧道歌摇头，继续低头看手上的水图：“你看，道歌和黑獭都没有害怕，你还是我们中最大的一个呢，行了，实在害怕，我就放弃，但以后有什么事，我就不会再找你了。”
独孤如愿踌躇了一会，心里激烈斗争后，面露坚毅：“不行，我一定要帮你找到爹爹，绝对不能让你们爹爹只记得那个三狗，而把你们忘记了！”
萧道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借着弦窗微微的光亮，继续看手上水图。
做为爹爹的儿子，他为这一天准备了一个多月，先是每天闹着去码头玩，询问爹爹江边的每个大船上的旗帜都代表什么，然后特别记住了去建康的大船是什么标记，然后便又记住了大船的出发时间。
再然后，他把母亲的水图偷走了。
谁让母亲每次抱着他们，拿着图，畅想该走哪条路带着他们去找爹爹呢？
“可是……”萧道歌小声道，“咱们只知爹爹在建康城，但到底住在哪里，也不记得了啊！”
小时候，他们的交际范围特别窄，都不记得三岁前的事情了，如今再过些日子，他们都怕把爹爹长什么样也忘记了。
“放心吧，以咱们这点水平，”萧道歌小声道，“最多走到一半，爹爹就找到我们了，到时他肯定舍不得把咱们送回襄阳，就能在他身边了！”
然后一定要教训一下三狗，让他知道独占爹爹是不对的，爹爹是所有狗子的爹爹，独占要挨揍的。
萧道途顿时松了一口气，用力点点头。
在他们眼里，爹爹是无所不能，肯定能找到他们！
想到这里，两个狗子充满了信心。
“对了，你们有大功，是我兄弟了，以后我和二狗的玩具，你们可以随便玩！”萧道歌拍拍黑獭和如愿的肩膀，“咱们回头就桃园结义！”
独孤如愿笑了笑：“玩具以后再说，一定要先找到你们的爹爹！”
在小朋友眼中，没有比父母更重要的了。
……
弦窗外，贺欢听着孩子们的碎碎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出一个小小的陶模，温柔地抚摸了一下，这群熊孩子，刚刚可把他给吓死了。
居然这么小就能搞出这种大事！
几个小孩居然藏在要送给建康的佛礼中，悄悄上了船，也亏他们能沉得住气。
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线索，追到了船上，此刻不知道要被吓成什么样子呢。
只不过，等他找到这些熊孩子时，船已经离港，他本意是在下一码头便带孩子们回襄阳，但听到大狗的话，却又忍不住迟疑了……如果让船再多走一段，会不会，自己也能沾上一点光，也能去建康一次，见一见阿萧呢？
想到这，他有些控制不住，把怀里咕笼拿出来，飞快扯下衣角写了几行字，然后将其系在咕咕腿上，将它放了出去，以安崔曜他们的心。
做完这些事后，他去贴着听了一会墙角，开始摩拳擦掌。
臭小子们，喜欢离家出走是吧，看我不好好让你吃一点独自在外的教训！
……
崔曜收到贺欢的消息，只是挑了挑眉头，知道两位皇子的下落后，他和斛律明月还有宇文家、独孤家总算放了心，但是吧……这事还真得让陛下做主才是。
于是，他没有一点耽误，将消息用鸽子送给陛下，并且用上了，最重要的传信标记。
另外，他也支持贺欢的想法，让这四个小家伙，知道一下世道险恶。
“吩咐下去，找一听话的猎狗，在下一个港口，送给贺欢。”崔曜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明明文雅清隽的模样，却反而有一种诡异的狰狞。
斛律明月轻哼一声：“不用了，你在襄阳看着，我会亲自去。”
在驯兽一事上，他可是真正的内行，贺欢要伤到小皇子们，那可就不好了。
旁边的宇文颢笑了笑，他微微点头，退下了，他家虽然弟弟就是个跟班，但回来，也是要收拾的。
独孤俟尼不算是特别有名的将领，但也恭敬地行礼后离开。
……
“好好吃啊！”黑獭舔着手指，把最后一口点饼渣吃得干干净净。
萧道歌正看着如愿的腿：“还痛么，我给你吹吹。”
真没想到，厨房里居然有一只大狗，虽然被拴住了，还是把他们吓得大跑，独孤如愿摔倒了，腿都青了。
而且只拿到一张饼，他们四个分着吃了，就没有了。
黑獭当时进了船上厨房就在喝水，还顺手拿来一个水壶，他们只能用水充饥。
“怎么办啊。”萧道歌惆怅道，“明明早上，厨房还没有狗的。”
“咱们换个地方找找吃的吧。”道途打了个哈欠，“先睡觉了。”
他们都是小孩子，一整天也确实累了。
他们四个一起去了装着稻草的角落，但是盖在身上的稻草却十分刺人，怎么都睡不着。
“好难受。”黑獭小声说。
他睡的被子虽然只是麻的，但也不会这么刺人。
萧道歌也想家了，几个孩子小声地哭了起来。
但谁都没有提要回去的事情。
……
斛律明月贴着木墙，看了一眼贺欢：“差不多了吧？”
贺欢微微摇头：“这才哪到哪，这可是一场难得的历险，他们长大了，都会记得呢，倒是你，放狗放太快了，他们都没有吃饱！”
斛律明月道：“我都没放，是他们看到狗，就被吓跑了。你要弄多久？”
贺欢幽幽道：“当然是等阿萧的消息传过来，就结束了。”
斛律明月不由笑道：“那可得和他们玩上好几日的捉迷藏了……”

第256章 心与心
饿……
狭小的船舱缝隙里，几个神色憔悴的小萝卜头正缩在稻草堆里咬着下唇委屈。
这几天，他们过得真的是凄凄惨惨。
虽然贺欢教过萧家兄弟一点生活技能，但等真正上手时，几个孩子才真正体会到了现实的残酷。
他们以前谁不是家里宝贝啊，他们在船上没有偷到多少东西，却好几次差点被那可恨的狗子咬了，他们水也喝完了，必须再冒险去那大黑狗的口下夺食。
萧道歌准备声东击西，让一个去引开狗的注意力，另外的人去拿饼和水。
但是谁去引开的呢？
萧道歌看着黑獭和弟弟带着一点懵懂的神情，和独孤如愿对视一眼，果断道：“我去引开大狗，你们要快点拿到东西！”
萧道途摇头道：“你没我能打，还是我去吧。”
独孤如愿道：“咱们又不是去和狗打架，还是让我去吧，我能拿石子打它。”
几个小萝卜头一番义气之争后，萧道歌最后还是决定他去，只是走到厨房外，他又抖起来了，眼睛里带着泪水，要哭不哭，原本很大胆萧道途和如愿到了门口，也不是很敢进去了，仿佛刚刚的勇气，都消失在了门边狗子呜呜声里。
最后，萧大狗把心一横，拿着从船上抽来的稻草，毅然走了进去。
一边的大狗一下子站了起来，它身形细长，全身漆黑，几乎都看不到眼睛在哪，只是它立起来后，居然比萧道途还高，大狗对着几个孩子，微微呲牙，露出了要扑上去的凶恶神情。
瞬间，四个孩子吓得落荒而逃。
旁边，躲在橱柜里的贺欢对斛律明月抱怨道：“他们还没拿吃的呢，你怎么就把他吓走了？”
斛律明月小声道：“我怎么知道他们会这么害怕，下次我让黑妞睡觉就是。”
贺欢有点心疼，但一想到这几个孩子居然敢离家出走，再想到当时的焦急恐慌和喘不过气的天旋地转，最终还是决定再让他们见识一下人间苦难。
……
饿着肚子的四个孩子最后想出等晚上，狗子睡了再去偷。
让他们意外的是，晚上，那黑狗居然不在厨房，厨房里不但有面饼，还有一锅用余烬暖着的热汤。
没有碗和勺，四个孩子饿急了，直接爬到灶台上，伸着头在汤里吸着，黑獭被呛到了，差点掉进锅里，还好独孤如愿眼疾手快，把他拉了起来。
吃饱喝足，终于没那么冷了，那饼吃着有点硬，也噎人，远没有他们在家里吃得甜软，但这一顿饭，却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
萧道歌拿了好几张饼，又把葫芦里装满汤，这才抱着汤和饼，摸着黑，带着好兄弟们回到稻草床上。
三天下来，疲惫和紧张，已经让他们不再抱怨这稻草床扎人了，他们紧紧挤在一起，在这个寒冬腊月，沉沉睡去。
家长们叹着气，给他们盖上了软软的厚被子，让他们睡得安稳些。
等到要天亮时，又去把被子收走。
四个小狗子没醒，但都哆嗦了一下。
……
萧君泽收到消息的同时，发出尖锐的暴鸣，他可真没想到，孩子们还能搞出这种事情。
他也支持给他们一点小小教训。
后来，随着贺欢的书信不断传来，他也像追连续剧一样，看着那一群孩子们，到底能在外边搞出什么花样。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些狗子们，倒还真是坚韧。
他们先是在船上忍了几日，又因为船上人发现他们，有两个被抓，要准备拿去卖掉当奴隶。
萧道歌和独孤如愿还潜伏着，在船靠岸时想办法救出了他们，然后在郢都开始一场流浪——当然，他们能逃掉，也是贺欢放水——那都不是放水了，分明是放的开闸泄洪。
接下来的几日，四个孩子是深刻知道了人间疾苦，他们知道了什么是乞讨也是要分势力范围的。
一个乞丐好心告诉他们该怎么乞讨，怎么说话能找到吃的，庇护了他们。
饶是如此，那底层的凄惨生活，也是把四个小孩子们震得三观碎裂。
他们希望这位乞丐带他们去建康城找爹爹。
可是这乞丐拒绝了，因为建康城太远了，对他们来说，离开认识的地方三十里，就会让他们天然产生畏惧。
就在四个小孩准备再跑时，却在无意之中，听到了那个乞丐要把他们卖给人贩子的消息。
他们逃跑时，被那乞丐追逐叫骂着，说他们没良心，如果不是他，你们几个早就被别的乞丐抓走了，那些乞丐们，专门抓小孩子，然后打断小孩的腿，用他们的凄惨模样讨得路人欢心从而讨到更多。
这可是真把他们吓到哭了，虽然也会一点防身术，但几个五岁小孩怎么可能是这些乞丐的对手？
好在这个时候，贺欢与斛律明月从天而降，上前把那个乞丐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萧道途他们四个，抱着两个大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在贺欢也没有落井下石，说什么看你们还敢不敢乱跑了，只是温柔地问他们刚刚摔倒了，痛不痛？
四个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
小孩子的事情解决了，新的难题就落到萧君泽手上。
那就是，他要不要把两个大狗接回来？
萧君泽思考许久，还是非常果断地没有去看他们。
一是看了他们，那他肯定狠不下心，到时候，他的两个狗子可就真的没有自由了——在深宫里长成的，没有压力是长不好的，看看北边的元恪，都是什么成色。
所以，萧君泽决定，等三狗再大一点，就把三狗也送过去，这样，大狗二狗就知道，爹爹并没有别的狗子了，就不会难受了！
“你也一定想念你的哥哥和父亲了吧？”萧君泽一边说着，一边捏着三狗雪白的小脸。
三狗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歪了歪头，又爬到一边，拿起手上的小老虎，在床上打了个滚，小脚脚随意地盘起来，然后又爬到爹爹面前，他自从会走后，就特别喜欢探索房间的各个角落。
青蚨在一边感觉心都痛了：“陛下啊，您怎么能这么无情啊……”
“这怎么是无情呢，是要给他们树立正确的人生观，”萧君泽走到桌边坐着，随意翻开一本书籍，“一个人的思想，是由周围的环境决定的，无论我怎么教育，只要他们留在南朝，那必然是有无孔不入的人，为权为势，结交他们，诱惑他们，让他们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不会觉得冒犯伤害别人，会是多重要的事情。”
他是在北魏生活过的人，远的不说，元恪认真说来，智力并不差，但周围想要利用他的人太多太多，包括他自己，不也在元恪身上薅了许多羊毛么。
萧君泽第一次当父亲，他并没有把握在这深宫之中，为孩子们砌一堵高墙，将那些红尘之毒挡住，又或者，挡住的他们，是否又真的能健康成长？
再说了，他也并没有打算分开太久，如果计划不变，差不多再过几年，就能一家团聚了。
想到这，萧君泽的心思放在政务之上。
他在南朝放下的棋子，开始渐渐发力了。
前些日子，广州、交州等地新兴了一股势力，他们大多是由逃奴构成，与山中蛮人勾结，专门劫掠那些世家大户，引得世家奴变，他手上的就是一起大案，合蒲高家奴变，奴仆们持刀杀主，父子十三人，一个不留，并火烧宅院，掠走食粮，烧毁奴契。
这事震惊了整个广州，诸家大户纷纷训练家兵，约定互保。
同时，他们也觉得先前在修法会上，要求降下的粮税的事情草率了。
本来这些奴仆都是很安稳的，不稳来自于朝廷这些年减免了口赋（人头钱）和夏税，允许用布帛、茶叶等物去抵扣税钱，虽然转换间会有一定损失，但对于许多自耕的农户而言，却是有了极大的自主权。
以前，为了避免徭役、口钱，许多的农户连土地一起，托于世家大户之下，但这些年，朝廷的几乎没有征战，徭役、税赋都大为减弱，很多奴仆，便又羡慕起了那些有自己土地的人，有的开始想着办法自赎，有的则是软硬兼施，既不想出钱自赎，又想脱了奴籍。
奏书之上还有萧衍的批注，他认为这些奴仆忘恩负义，明明当年如果不是他们这些大族庇护，他们早就被各种盘剥逼死了，如今刚刚好过了些日子，便不知东南西北了，真要拿得出钱自赎也就罢了，赎不起，反而杀了主家全家，这绝对是罔顾人伦，必须处以极刑，以正国法。
字迹狂乱，力透纸背，可见萧衍对这事有多么气愤。
萧君泽幽幽提笔，写着，此为小事，由合浦郡自决处置。
州兵是不要想的，合蒲郡兵基本没有打过仗，卫瑰处理起来，应该不难才是，自己能帮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他把奏书放到一边，又看到新的消息，是说北魏前两天禁止了天文之学，希望南朝也如是这般，如今历阳书院中，多有学子乱言天数，说紫微星非是帝星，只是寻常星辰……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当斩。
萧君泽在上边打了个叉，他最烦的事情就是把天象与人间帝王的德行结合起来，这事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发展了天文，但却在更大程度上禁锢了天文的力量。
眼看我家的学子们都可能要推算出引力公式了，岂能让他们乱来！
接下来消息就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事了。
萧君泽放下手中事，有点心烦……决心虽然下得快，但就算再忙，他还是想自家流落在外的三个狗子了。

第257章 我在你身边
惆怅归惆怅，萧君泽终还是没去见自家的大狗二狗和狗爹，倒不是他不想他们，而是最近出了大事。
许多的从北魏徐州、青州逃来的难民，他们顺着水道，前来建康城——他们几乎一进南朝就全军覆没，被各地世家大族瓜分贩卖，毕竟无论是荆州还是广州，又或者是东吴，目前都处于一种大开发的状态，对人口有着非常高的需求。
但是没想到的是，这些难民，也把瘟疫传播开来。
最近一月，建康城每日都有上百人死亡，尤其是贫穷的人为最多，官府的抬尸人都忙不过来，不得不找了许多临时工。
萧君泽担心过去会给孩子传上瘟疫，那就麻烦了。
但这疾病经过魏知善的仔细鉴别，发现它是通过饮水和食物传播的，最好的阻断途径就是多洗手，不要喝生水。
可是发现这一点，并没有用，别说贫民，中小户的人家，也没有奢侈到可以喝煮熟的水。
萧君泽听说这个病的传播途径和上吐下泻的症状后，觉得很有可能是霍乱，但光猜没有用，在没有大量油料来做肥皂的情况下，提供开水就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于是，他思考许久后，带着魏知善，果断在建康城的数十条街道上，开了十余家“熟水店”。
这些店铺以一文小钱两桶的价格，向百姓提供熟水，考虑到病人需要补充液体，这水中加了微量的盐和草木灰液体，他本来还想加点糖的，但萧衍和谢澜都强烈反对，要是加了糖，国库最多三个月就得空了。
所以萧君泽只能搁浅了这个想法。
店铺里都有大锅炉，这锅炉是专门定制的，用了巨大的泥范，平时埋在土中，烧水出来的蒸汽通入水池中，将水预热，尽量节约热量，熟水则从锅炉中流出，每天提供给来买水的人。
熟水店的一开始乏人问津，但当知晓这熟水店是魏贵妃开的后，建康城的权贵们便纷纷让人去熟水店备水，毕竟魏贵妃虽然离经叛道，但一手医术，的确是天下无双，在她手上活过来的比在她手上死的人还多。
而且这又不要什么钱，一看就是陛下找到办法了，他们也怕瘟疫啊，于是第一波客户便开始专门带着马车牛车来的拉水。
一开始，百姓们并不理解水有什么生熟之分，但很快，便有人悄悄透露，这水是加过神药的，喝了之后，能不得瘟疫，还能少生病。
有这些权贵带头证明，那可不得了。
瞬间，熟水店便热闹起来，几乎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长队，甚至还有人倒卖，人求的就是一个心安，但他们很快发现，在大量的人开始喝熟水后，建康城的死人数量，开始飞快地减少。
这让在瘟疫阴云下的百姓瞬间不理智了，一时间，几乎人人都用了这水，卖水人也如实说，喝了他们的水，就不能喝别的水，若是喝了别的水，他们的水就没有效果了。
这并不能阻止百姓们购买熟水的热情。
甚至于很多人买到熟水后，会直接拿起瓢就一番痛饮。
熟水店外每日都排着长队，他们提着水桶挑着扁担，神情惶恐中又有着一丝虔诚——柴是非常贵重，可以直接当钱使用的货物，无论是城里，还是城外的百姓，每年的柴火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们的思想里，很少有水要烧开再喝这种想法。
随后，熟水的配方也很快流传出来，烧到沸腾的水，加盐，加一点点草木灰。
但是普通贫民根本舍不得用柴火烧两桶水，那可太费柴禾了，更别说加盐，相比较后，还是熟水店的水显得物美价廉，至于要挑水走很远——这能算事么？两桶水呢，够一家人喝上三五日了。
别说，这带了一点点盐味的水，可真好喝啊！
很多人喝到水时，都会露出享受的表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喝的是什么珍馐美味呢。
……
有朝廷做表率，各地郡守也纷纷效仿，甚至于各地商路上茶水铺子，也飞快加入了新品，熟水店这种东西，成为各地郡守的德政，这东西耗费很低，本也不是为了赚钱而建，甚至萧衍带头做表率，说服了许多大户和寺庙，也把这当成一种新的善行，做为功德水。
于是，熟水又很快有了新名字，叫功德水。
萧君泽是没有料到这些人居然能把一个开水玩出这么多花样来。
但无论如何，这次蔓延的瘟疫，是被平息下来了，毕竟商业过于发达，有时传染病也就很难阻止。
萧君泽和自己的左右手商量着，准备把魏知善的医院做得更高级些，设立一个灵素司，考核招收医院里优秀医生，前去各州，开设一个分院，最低九品，最高有朝廷最高三品的编制，监控各地的瘟疫、传授医道、培养子弟。
这个办法得到萧衍和谢澜的支持，觉得这个完全可以用来宣扬皇帝的德行。再与诸大臣商议一下，大臣们纷纷表示了赞同，他们都是各地的世家大族而来，老家的大夫完全不能与建康城的顶尖团队同日而语，如果能让他们的族人妻儿也得到这样的照顾，那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甚至于有一些官员，已经准备私下里打探一下哪些大夫的医术更好，到时就能拐到自家地盘上。
这个消息也在魏知善的医学院里引起巨大的震惊，他们这些大夫大多是寒门百姓出生，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入朝为官，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甚至于一时间，前来学习医术的人数暴涨，没办法，在九品中正制下，能当官的途径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
襄阳，崔曜知道了陛下的新操作后，没有犹豫，立刻全盘拷贝过来，不过让他失望的是，熟水这事，襄阳早就有了，这里每天高炉滚滚浓烟，最不缺的就是开水，至于医院的大夫，那可就太多了，甚至于书院农院医院这三大院的学子们，隐隐有溢出的迹象。
这些学子们一开始可能会因为重金诱惑，去北魏、南齐的各郡县去求职，但很快，便会感觉到窒息，从而想念襄阳的钟声、沿街的各种美食、每天都能看到的报纸、还有匆忙但满是希望的行人。而不是满眼的奴仆，无聊的日常，每天动辄得咎，只能成为权贵们随叫随到的跟班。
一旦享受过自由的生活，再回到卑微的状态，那种落差，是会让人非常难接受的。
于是，只有专业最差、在襄阳找不到工作的学生，才会流落到其它的地方。
这又进一步加剧了竞争，毕竟谁也不愿意成为别人眼中失败者。
“陛下真是太厉害了，我说怎么雍州都看不到什么瘟疫呢。”崔曜习惯性地加强了对陛下的崇拜，处理完政事后，又起身去看那几个从郢州回来后，就变得听话懂事的几个小孩子。
萧道途正在认真习武，他已经发现了，如果没有武力，那就只会成为别人手里小鸡崽儿，本来在许多人“长兄如父”的想法里，他都习惯了听哥哥的，但这次，在差点被哥哥带进沟里后，萧二狗发现了最好谁的话都不要随便听，得按自己的来。
萧道歌对此感觉很冤枉，明明当初一起离家出走时，弟弟是第一个跳起来赞同的，这才一个月呢，怎么就能翻脸把锅全给自己背呢？
独孤如愿没有在他们身边，这个孩子一回家，就让母亲和父亲一起拿荆条抽了个痛快，现在还在关禁闭中呢。
黑獭倒是跟在一边，他年纪最小，还不是很懂事，但家里人也没有过分苛责他，这次的经历让他眼里懵懂消失了大半，开始变得沉默，平时有事没事，好像都在思考中。
萧道歌对学武的兴趣远没有弟弟那么强，他最近都在思考。
爹爹以前带他到处玩过，虽然因为年纪小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但在爹爹的保护下，他遇到的人都是善意的，甚至在襄阳城也是很安全的，可是为什么一出了雍州地界，世道就变得那么可怕呢？
怎么会有人忍心把好好的小孩打成那种可怕的样子，就为了多讨一文钱呢？
怎么会有人为了一口饭，就要把亲近认识的人卖掉，而毫不顾及他们的感情呢？
大人的世界都这么可怕么？
相比之下，毛狗这种可怕的东西，都显得像是毛毛雨了。
他为询问义父崔曜，母亲贺欢，还有义父斛律明月。
三个人给的答案都不同，又都相同。
相同的是都佩服父亲治世之能，不同的是一个回答侧重军，一个侧重政，一个侧重商。
这深深地震撼了萧道歌那小小的心灵，在这个快七岁的孩子心里，义父和母亲，都算得上是他心中强者与英雄，但是他们在父亲面前，却都是心悦诚服，哪怕父亲远在千里之外，也保持着绝对的服从，再想到自己只是出个门都不行，和爹爹十岁就能在北朝纵横开拓比起来，简直是渺小如浮游。
“你在想什么呢？”萧道途听了哥哥的迷茫，不由露出鄙夷之色，“爹爹是什么人啊，爹爹可是十岁就创造了整个数术课本的人啊！你怎么会想和他比，你的一元一次方程数学完了么？”
萧道歌顿时皱紧了眉头：”反正比你快。”
相互伤害后，两兄弟学习得更认真了，他们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明明父亲不在身边，但在这襄阳城中，却又无时无刻都出现着父亲的身影，就好像、就好像他从未离开。

第258章 要你多嘴
五六月时，北魏遇到了绵延大雨，十一个州郡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水灾，大量流饥民四处逃散，朝廷拔下了不少的赈灾的粮款，但能到平民手中的，却是所剩无几。
许多过不下去的平民们只能托身寺庙，出家为僧尼，那些寺庙不收的老幼，有的向南奔逃，有的则卖身为奴，这并不能引起多少波澜——多少年了，穷苦人家都是这种出路。
北魏有官员上书，说用来平抑粮价的常平仓亏空严重，以至于大灾之时，粮价飞涨，常平仓根本拿不出足够的粮食，致使饥民数量暴涨，朝中有许多的官员，因此攻击高肇，认为是他的大量汲取民力、摊派杂赋、抽调粮食，这才导致常平仓的亏损。
高肇对此并未过多辩解，因为他这些行为都是为了给陛下修筑佛寺，传经讲道，积累功德，所以皇帝不会坐视不理。
果然，元恪无视了这些攻击，亲自为高肇辩解，说此为天灾，岂可加于人祸，同时从佛法中引经据典，认为传播佛法是为了消弭世间戾气，让各族放下成见，共为同事，为国策之本，不可更改。
这种帽子一加下来，朝廷百官纵然再多的劝阻，也显得无力，只能默默认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因着饥民四处流散，北魏各地，也有瘟疫流传，各世家当然早早准备了南朝来的熟水方子，可熟水店这种不赚钱还容易赔本的活，就没有多少人做了。
这事直接导致了青、徐等州盗匪横生，同时，能治疫的盐也瞬间被各大世家囤货，直接炒高了盐价。
高盐价催生了巨量的私盐贩子，尤其是青州的盗匪，他们兼着盐贩两职，靠着走私盐货赚下大量财富，身上都是高价从襄阳买来的铠甲，战斗力高得惊人。
但这些对北魏来说，都不重要！
如今的北魏，诸国纷纷遣使来朝，商业繁华，洛阳有着几乎天下间所有的货物，虽然经历了几场小小的冲突，但都不伤筋动骨，各大世家和鲜卑大族，纷纷都满意地称赞着大魏国力强胜，要知道，在孝文帝时期，洛阳都没有那么繁华兴旺，至于一些小小的庶民盗匪，那只是小小的麻烦，历朝历代，哪个国家没有呢？
就连修筑永宁寺塔，都在一些谄媚官员的口中，成为了北魏强盛的象征——你看看南朝那个萧昭泽，继位这么多年了，有处理过国事么，什么事都交给萧衍和他舅舅谢澜，那萧衍把自己几个弟弟都封出去当各州刺史，他居然都没有一点反对，迟早会是下一个萧宝卷！
……
“胡说！别听那些传言，”萧君泽对萧衍道，“你哥哥萧敷、弟弟萧秀、萧憺都是顶尖的人才，放着不用可惜了，而且都是萧家人，我不用你们用谁。”
萧衍正用一套行云流水般的茶艺沏茶，看着茶汤的泡沫回到杯盏边缘，难得成功了一次“咬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才抬头看着陛下，幽幽道：“陛下啊，您说的对，那不求您给微臣六弟什么官职，只求您饶恕他的罪过，可否？”
萧衍的六弟萧宏，为人不法，掠劫商队，欺压良民、霸占土地，还仗着萧衍的权势，对建康城的盐铁执行“专买”，萧君泽知道后，亲自微服私访，前去碰了个瓷，成功把一个“大不敬之罪”扣在了这位皇亲国戚身上。
萧衍这次是专门来求情的，他知道自己只要用有才之人，那陛下是不会管他安不安插亲信的，但他知道六弟平庸懦弱，只知道爱财，所以任他如何乞求都没有让六弟为官，哪知这一下就撞在了陛下头上。
“那可不行，”萧君泽微微一笑，“你六弟是我用来杀鸡儆猴的，不严惩一下，你怎么会用力去管你那一大家子呢？”
和小猫两三只，人丁凋零的谢家不同，萧衍家那可是一个大家族，萧衍本人有两个哥哥，七个弟弟，八个儿子，每个兄弟还各有七八个儿子，略做加减，就百余人上去了，他偏偏又对家人十分纵容，萧君泽要不敲打他两下，萧衍家轻松就能把财富排行榜前十占完。
萧衍立刻恭敬拜倒，表示只要陛下放了萧宏，他愿意用一身官位，来担保再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谁要你的官位。”萧君泽托着头，“那我就把萧宏的命留着，你要是治不了他们，我便连萧宏的旧账一起算，到时候，你那四个不懂事的弟弟，我就全把他们杀了。”
萧衍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到沉重的压力，本来朝政就很难了，如今还要再管家里人，那可太难了。
萧君泽也很满意，其实贵族聚敛钱财是普遍现象，不太过份，他也管不了，毕竟南朝的官吏系统，他根本没有深入改革，就等着将来来一波清算，如今若是弄好了，将来反而不好操作。
所以，他是一点也不介意萧衍安排他那么弟弟的。
送走萧衍，萧君泽有些感慨，南朝看着平静安稳，其实底下的暗涌一点不输给北朝，各地商品的一点点侵蚀，让原本独立的大庄园经济正在崩塌，以前坐拥万亩良田的世家权贵虽然还是吃穿不愁，但贵族嘛，拼比的就是一个排场。
追逐购买襄阳的工业品也是需要实力的，一个大家族，以前分一两匹的绫罗绸缎，本身稀少难买，给主家主妇使用，全家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如今大量的好东西涌了过来，也不贵，你给大儿家买了，二儿子家要不要？
一房家换了玻璃窗，走的家里公帐，二房三房就不想要玻璃窗了么？什么，在屋顶放两片玻璃瓦？
天啊，地啊，这是什么世道啊？！这日子没法过了，爹娘都还在呢，你就开始挫磨兄弟了，你还是人么？信不信这不孝不悌的名声传出去，你家儿子们都别想当官了？
还有儿子们同窗都用的是北方的上等香雪纸，你用南边的黄麻纸，是要儿子被同窗们嘲笑么，这让他还有脸出门交友么？
好东西是人人都想用的，但总要付出代价。
襄阳需要的原料和粮食，粮食不能全出，但多种麻，多种油菜，多种甘蔗，多采矿，这些总能换来更多好东西。
这些拥有许多大庄园的权贵世家们需要更好的享受，那就必须用力压榨自家身下的奴仆们，让他们开垦更多山林，修筑河堤、种麻养蚕，但更多的劳作，却是换不来更多的粮食，如今的南齐，世家大族的逃奴越来越多，已经有了聚敛之势。
萧君泽从文书里抽出一张字迹十分纤细娟秀的信纸，那是卫瑰给他的信，他如今在合浦与俚族的冼氏搭上关系，让自家组织势力在广州多个郡县都建立了分部，各家各户，都有了奴仆做眼线，只是如今广州的大族又提高警惕，所以他暂时准备蛰伏半年，等奴变的情绪积累一波，再好好打出名声。
萧君泽提笔，回信让他小心一点，因为广州如果再大闹奴变的话，萧衍一定会派去朝廷大军，你需要先安排好退路。另外你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不错，练字可以沉心静气，你一个人在远方，也别忘记多读书啊！
写完信，萧君泽将信封好，寻找刚刚在他窗边吃小米的一只灰色的咕咕。
这只咕咕来回建康和广州已经有七八次了，萧君泽估摸着，再来回飞几次，就不需要再让人把它们用陆路送来送去，它们应该可以飞专线了。
萧君泽做完事，又找来魏知善，他需要确定另外一件事。
魏知善刚刚坐下，萧君泽便问道：“元恪怎么还没死啊？”
“听说他最近在试北魏太医院调配出来的方子，”魏知善对医疗这块有自己消息渠道，“我配的药他吃完了，还没有继续讨要呢。”
说到这，她迟疑了一下，道：“北魏如今还有元勰、元澄这些孝文帝时的老臣，若是元恪死了，岂不是让他们及时拨乱反正？”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如今的北魏，已经不是元家宗族说了可以算的北魏了。”
然后给她解释道，以前，鲜卑王族与帝族牢牢把持着军政、民权，尤其是孝文帝，依靠着爷爷景穆帝一脉的八位亲王相助，连迁都、改制、南征都能做到，但元恪这些年，把祖爷爷景穆帝一脉的宗王处理得差不多了，又放任高肇大量提拔北魏汉臣，就算元恪死了，元魏宗族，也达不成当年的控制力了。
权力这东西，松手很容易，但想再拿来，是需要血与火的。
已经掌权的宗室和汉臣，绝对不会选择高皇后和高肇继续执政，他们俩是必死无疑，元勰要是掺和进去，也是讨不了好的，不死也要被边缘化，他的性子太软，根本不适合执掌权力，否则，当初元宏死时，也不会给个遗召，而不是直接让他上位了。
听完萧君泽的解释，魏知善明白了：“所以，就算是元勰，也讨不了好？”
萧君泽笑道：“无论是汉臣，还是如今被元恪提拔起来的尔朱荣，都不会允许他们再把权力拿回去，贤王与权臣，是士大夫们最讨厌的人物。”
魏知善心中明了：“那我懂了，放心，我会配出你满意的药物。保证他死的没有痕迹。”
如今的她，已经在外科和医药成为神话一样的存在，当初她希望继承南华夫人衣钵并发扬光大的愿望不但已经达成，甚至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相信，将来在青史之中，她会成为远超祖师的顶尖人物，千百年后，都会有无数医者诵读她的美名。
萧君泽点头道：“那就好。”
元恪虽然蠢，但至少还知道好歹，哪些是对，哪些是错，他其实心里清楚，但当元恪死后，被汉臣和宗王选择的胡太后摄政，那场面可就太美了。
想到这，萧君泽拿起一杯茶水，这还是萧衍刚刚给他倒的，已经冷了。
他执杯略一思索走到窗边，举杯敬了故人：“陛下啊，小弟我，就要送你家子嗣前来团聚，你见了他，可要记得好好收拾他一番呢！”
说完，带着笑意，他将茶水倒在窗下。
水没渗下去。
萧君泽凝视着那一滩茶水，幽幽道：“兄长啊，你不想早点收拾你那败家子么？”
魏知善在一边听到，于是过来，好奇地探头：“哎，陛下，你这用这水泥灰铺过的地方倒水，难道就为了埋汰你那位死去的兄长么？”

第259章 言传身教
在无意说出那句话后，魏知善被自家主上扣了一个月的配额。
“不要啊！”魏知善痛哭流涕，“我如今一个月就那么十来个死囚了，教学生多难啊，我还得分给他们一部分练手，你自从不许把死囚尸体贩卖后，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么？你怎么能那么狠心，那么狠心啊！”
然而，就算她那样痛苦哀求，萧君泽还是冷酷无情地把她的精神支柱斩断大半，让她知道什么是祸从口出。
没奈何，魏知善只能将功补过，整个人全身心地投入配药之中。
不到七日，成品便做了出来。
这次，她把该加的份量，拿捏得妙到巅峰，既不会短时间显出任何不适，又能让对方病情加重，还能让毒素淤积，就等着哪天哪日暴毙。
她对自己成果非常满意，拿着药物准备送给陛下。
不过，出于习惯，她还是在院中转了一圈。
经过十年的发展，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药堂，扩建了三次，数百名大夫穿行其间，腋下都夹着厚厚的医案，旁边的大院中有三百余个房间，六百余张床位，目前处在一床难求的状态。
魏知善又去看了药房的出入，疑惑道：“怎么回事，最近的蔗糖支出，怎么多了那么多？”
不是她不愿意，糖本身是非常好的药物，许多因为饥饿和贫苦而入院的人喝了糖水，就能大为好转，甚至一些病人在吃了糖后，身体变得有气力了，许多病，便渐渐好转了，堪称能治百病！所以，有些医生在病人入院后，习惯性先开一块糖，但糖价极贵，如今一斤糖可以换一百五十斤的米！够五口之家饱足地吃上一个月！
因为这个，不知惹出多少医疗纠纷！
立刻有大夫回应道：“院长您别误会！最近糖降价了！许多以前舍不得吃的人，现在也敢吃了！”
魏知善皱眉道：“降到多少了？”
大夫道：“降了十倍有余！”
魏知善大惊：“什么情况？”
-
小雨微凉，十二月的合浦郡，已近年关。
天未亮，卫瑰裹着头巾，系好袖口，绑上绑腿，拿起刀具，便走进了一大片甘蔗地里。
一根根甘蔗长得不甚整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倒伏在地，有的斜伸在林，他认真地把甘蔗一根根砍下，去叶留种，放在一边，渴了，便拿腰间的水壶喝上两口，饿了，便坐在密不透风的田间，拿着米饼，一口口地就着水壶啃食。
从天亮，到黄昏，沉重的甘蔗一捆一捆地打好，而这时，送甘蔗的农人也扛起一捆甘蔗，看着还剩下的十来捆甘蔗，留下人看守，然后好几人便和他一起，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路，向一里两里外的山村走去。
“阿那瑰，”旁边的俚人汉子赤着胳膊，踩着泥泞难行小路，一边走一边问道，“你是他们的头，是大人物，为何还要一起来这砍蔗呢？”
卫瑰笑了笑：“我这算什么大人物？”
俚人汉子疑惑道：“你是手下有两千多勇士的大寨主，周围的寨子都敬你一声大哥，你怎么不算大人物？”
卫瑰道：“你也是三千多口大族的云山俚头人，不也一样在这抬甘蔗么？”
对面摇头道：“我部扣除老幼，能战的勇士不过五百，再说了，是带人来帮你收割，你给我部结算工钱，怎么能和你比呢？”
卫瑰道：“我倒想坐享其成，但我不是领大家奴变的么，要是我也当了主子，他们怎么会信我呢？！”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着，将甘蔗送回寨子。
巨大的坝子上放着成堆成山的甘蔗，也不清洗，在火把的照耀下，便被工人们丢进了巨大的石绞盘，两头老黄牛转动绞盘，把甘蔗压榨出糖汁，用纱布略做过滤，就被木桶提着，倒入足有一米的大锅之中。
锅下，放干的甘蔗渣正在熊熊燃烧，熬煮着糖汁。
卫瑰忍不住想到一首诗，念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旁边工人便哄笑起来：“阿那瑰，你又背诗了！”
卫瑰洋洋自德：“学而时习之，我这年纪，正是当学之时，”
说着，他便在工人们哄笑之中巡视起作坊，看看有没有违规操作。
自从十余年前，广州开始种甘蔗后，南北两朝都喜欢了这种甜蜜的食物，大量的需求催生大量的种植，但甘蔗沉重，难以运输，每年都不知有多少人，摔死搬运甘蔗的泥泞山路上——没办法，广州之地，和附近的交州、越州、江州一样，地无三尺平，只能种在山间。
卫瑰过来后，将原本权贵们秘而不宣的制糖之法广泛散布，于是如今，诸多的村落里，纷纷建立了熬糖工坊，如此，原本需要背出山林交易的甘蔗，换成糖后，只需要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力物力，而且剩下的甘蔗渣也可以用来肥田、燃烧。
更重要的是，糖块是比还银铁好用的货币，这里山民、俚人、逃户，只要拿着糖，便能从周围的商人手中购买铁锅、农具、盐粮，从而开垦土地，种植更多的甘蔗，煮更多的糖。
他们的要求极低，一斤蔗糖，只换五斤米，这价比世族的便宜快二十倍，质量却也差不到哪去。
于是，襄阳、东吴、北朝的商人都大肆收购，许多人甚至向朝廷和寺院借贷来囤积货物。
山民们也很满意，虽然他们赚的不多，但以前要被这里世族以盐铁盘剥，如今只要种甘蔗，便能换来米粮盐铁，这好事之下，苦一点又算什么呢？
唯一受损的，便是本地种糖的世家大户，他们原本囤货居奇，控制糖价，如今却被这些散糖打得溃不成军。
再多的道理也没有实打实的利益动人，依靠这套打法，卫瑰很快便成了广州权贵的眼中钉，肉中刺，但也在山民与俚人之间有了偌大的名声，加上他收容逃奴，许多钦佩他为人的人主动来投，甚至官府有什么异动，卫瑰能一次性收到周围势力的好几封泄密信。
而卫瑰在被无数人感激景仰之余，对那位大人的计划佩服得五体投地——主上甚至都没有来过广州、越州，但只需要几个简单的计划，便凝聚了无数人心，要知道，他才过来两年啊！
想到这，他的心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果然，从一开始，他就该跟着主上，真恨不得回头给当年的自己两拳，看你白白蹉跎了这么些年！
“寨主。”正笑着，旁边又出现那位云山俚的头人唤了他，只是，他身边还跟着罗山、徐闻那边的好几个俚人头目，几乎是整个广州三分之一的势力了，都是熟人。
这两年，他们煮糖的铁锅、手艺，还有换粮的糖块，都是找他交易的，他虽然收了一些费用，但不到一成，慷慨大方的美名就是这样传出去的。
“有什么事么？”卫瑰问道。
“我等愿拜寨主为王，行那赵坨之事，据岭南而守之！”他们几人纷纷跪下，“还请寨主带我等，杀了那高、梁、士等大族，还岭南俚人一个公平世道！”
“对，给我等一个公平世道！”
卫瑰顿时大惊：“万万不可！”
这不行啊，主上只是叫他潜伏，而且他也不是来当皇帝的！
“主公勿要忧惧，便是不成，我等只要遁入山林，任他们人数再多十倍，也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对，来多少，我们打死多少！”
卫瑰见这些人来真的，顿时更惊：“我、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话没说完，他拔腿就跑。
“愣什么，快追啊！”
-
新年，萧君泽倒了一杯糖水，给自家三狗吃。
两岁的多三狗像个白瓷的娃娃一样漂亮，大眼睛长睫毛，额头宽阔，发丝柔顺，能很稳地走动，已经是个能自己思考的宝贝了。
他没有哥哥们的好动，平时喜欢玩着各种益智玩具，一玩就是大半天。
但是在爹爹面前，他就是个粘人怪，喜欢在爹爹身上爬上爬下，一不小心滚下来，两个小脚丫便会用力站起来，直接扑到爹爹怀里。
他长得太可爱了，以至于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的魏知善看了，都忍不住对萧君泽道：“要不是我快四十了，都想和你生一个宝贝了。”
萧君泽问她是不是又想被扣份额了。
魏知善于是再也没提过这事。
萧君泽把三狗放到腿上坐着，自己半靠着躺椅，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中书信。
卫瑰把自己遇到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并在信中百般解释，他一定会听从主上之意，请主上万万不要质疑他一片真心。
“啧，我都说利用你而已，谈什么真心，”萧君泽捏了下儿子脸蛋，“你说对不对，狗狗？”
三狗用清纯无辜的眼睛看他，然后用力点头：“爹爹说得对！”
他以后要和爹爹一样厉害。

第260章 人心险恶
三月，北魏正式将两岁的元诩立为太子，并且将皇子的生母封为贵妃，又将高肇封为司徒，而尔朱荣因为这两年来四处平定叛乱，做事认真，在中山元英死后，已经成为元恪新军方代表——军中那些以元为姓的近亲将领，他是一个都不打算用的。
至此，加上近宦刘腾等人，团灭北魏的最重要人物，已经悉数登上了自己命定的舞台。
与此同时，自开春始，一场大旱席卷了大半个北魏，这场旱情极为严重，以至于元恪为了表示态度，饭食一开始减了两道菜，到减四道，最后减成了两菜一汤，还是没有缓解的意思。
不过元恪到底不是自家父亲，做不到绝食来祈雨的程度，加上京城米粮价格暴涨，不得不从常平仓中调动了八十万石粮食来平抑粮价。
这个时候，北魏变法三十余年的优势终是表现了出来，厚重的家底让朝廷在天灾之中，能镇住京畿之地，只要京畿之地稳了，人心便不会太过惶恐，便也能慢慢收拾其它地方的烂摊子。
但，上天似乎和元恪杠上了，四月时，雨虽下下来了，但却不是好雨，而是一场倾盆大雨，十一个州郡被淹没，受到了更大的灾难。
元恪于是下诏，让河北灾民去没有遭到天灾的燕恒二州（北京、大同等地）就食。
也就是去这两个地方讨生活，一路上，朝廷会允许他们迁移而不受责备，至于他们去了这两地方是偷是抢还是做工求食，朝廷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了，只要他们不起兵反朝廷就好。
而这遭到了燕恒二州民众的强烈反抗，尤其是恒州，地处平城，是北魏故都，有无数朝廷故旧，于是在压力下，过了几日，元恪便改了命令，让饥民们去更北边的六镇讨生活。
六镇是北魏防备草原势力的军镇，当年也算是朝廷的龙兴之地，但自从孝文帝迁都后，大量权贵去了洛阳，留在六镇的鲜卑军民们便与洛阳的亲戚们渐行渐远，六镇也从军中人立功之地，变成了朝廷流放犯人的地方。
好在后来，因为羊毛与盐铁贸易，六镇每年的收入也勉强能生活，但这次，朝廷让河北灾民来到六镇，却直接将这平衡打破了。
一时间，六镇居民沸反盈天，几乎所有军主都拿出了武器，对准了河北来的灾民，要么将他们抓为奴仆贩卖，要么将他们直接杀死。
这事在朝廷引起轩然大波，汉臣们纷纷指责备六镇军主不认大局、惨无人伦之举。
但元恪对此是没有什么反应的，他安抚了汉臣，又安抚了军镇，便将此事揭过去了，仿佛那河北的灾民，只是他佛尖的香灰，随风散入尘埃，不值一提般。
然而，四月中旬，肆州地动，大地震又带来一波灾民，加上旱情越发严重，元恪便让朝廷各州有粮之家，留下自己够吃的粮食后，将多余粮食，全都贷给灾民。
这话说得，各地大户们纷纷表示了支持，但到底贷没贷，贷了多少，就是不是元恪能决定的了。
五月，灾民越来越多，这次总不能再送去六镇，元恪无奈，又让人放出太仓粮食五十万石，以供给灾民。
太仓是北魏最重要的仓库，里边储备的都是军粮，孝文帝先前多次南征，都没有对北魏经济造成太大伤害，靠得就是太仓，这次，元恪若不是出于无奈，是不想动太仓的粮食的。
有朝廷大臣上书，说太仓粮食都是多年积蓄，一次拿出去，不知多久才能补足，陛下三思。
他的意思有些委婉，但大家都清楚，以如今朝廷官吏的糜烂状态，想再将粮食补足，就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强行补足的话，不知又要收刮天下，加上还在修筑永宁寺塔……
元恪思索许久，但还是下令了。
有这五十万粮食打底，到底还是将这次天灾度过去了。
为这事劳累数月的元恪只觉得心力憔悴，头痛发作得远比前些日子猛烈，只能让人拿来南朝进贡的丹药，服了丹药后，头痛终于不那么严重，他心中松快了许多。
但心中到底是不悦，他的太医院，那么多年了，还是没有配出能比那魏知善更好的丹药，让他这半年来，只能依仗敌人的药物，岂不是让他的性命捏于敌手？
他略作休息后，又去看了自家太子，看完后，又去胡充华的宫中，与他心爱的贵妃探讨了一下佛法。
如今的他于佛法一道越发精深，胡充华本就是由讲经说法而被他召入宫中，是与他最有共同语言的人。
他们时常能辩经至深夜，是元恪在繁重的国事之后，难得的休息时间。
只是，讲着讲着，元恪便觉得神思飘扬，他的心魂仿佛飞在了天空之上，连周围的天地都摇摆了起来。
晕眩之中，他缓缓闭上眼睛。
胡充华相貌娇艳，二十余的年纪，正是女子风华最盛之时，看着陛下缓缓闭上眼睛，还以为是他操劳国事，困倦了，便上前给他好好躺下，还盖上了薄被。
她缓缓贴在帝王心上，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到安心。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陛下，陛下的心跳，怎么，怎么越来越弱，好像都听不见了？
胡充华猛然起身，厉声让宫女点灯，在琉璃灯明亮的火光下，只见陛下的脸色青灰，已是没了生息。
……
元恪暴毙，胡充华慌乱之余，又有些庆幸，还好陛下只是与她探讨佛法，要是绵延子嗣之时生死，她怕不是立刻要被赐下白绫。
巨大的恐慌，虽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却也让她的思绪前所未有清明起来。
如今皇后还是高氏，外朝有高肇为助臂，自己又是太子的生母，高氏若想临朝听政，第一个要除的，就是她胡充华。
不能坐以待毙！
她几乎是立刻披衣起身，让心腹将此事告诉了中常侍刘腾，这位大宦官一直与高肇面和心不和，只要他们抓住这机会，必然可以在这乱局之中，争得性命。
胡充华明白，自己最大的优势与危险，都是因她是太子生母，只有太子继位，她才能安全，毕竟，礼法大义，都没有皇帝能杀生母。
……
刘腾知晓此事后，立刻让人锁住宫廷，保护胡妃，并邀来了崔光、于忠等人，三人立刻去东宫迎接太子继位，同时，北魏诸王秘密冲入高肇府中，将其拿下宣读罪状，随后便将其枭首，至此，这场时间不长，但极为迅速的皇位更迭，就此完成。
高肇这些年排除异己，早已经是北魏诸王、汉臣，甚至是领军中军的眼中钉，在这夜之后，高氏一族全被清算，高皇后刚刚当上太后，便被囚禁出家为尼。
这事之后，北魏上下一片振奋，毕竟在这次之后，清河王元怿、任城王元澄，都已经重回朝堂，要是再加上贤德的元勰，那北魏的青天就回来了。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彭城王元勰不但没有回到朝堂，还决定出使南国，说是要帮助缔结两国之好，但实际上，他私下对元怿、元澄说，是想去南方，把一些事情问个清楚。
元澄不由劝道：“有些事，糊涂着便罢了，问得再清楚，又有何用，先皇不去，咱们有几个能活到最后？”
虽然御医都觉得元恪是暴毙，但他们这些人都本能觉得南边那位脱不了关系，这不是什么破案，不需要证据，只要感觉就行。
元勰摇头叹息：“你们不懂，我与那位陛下共事多年，他心思奇诡，一步计后，必有三五连环，将人心算死，我若不能，便不能安寝。”
见元勰心意已决，诸王都不再劝。
于是，六月时，元勰便起程，前去南国，许多寒门士族不能理解——北朝国丧，怎么也该是南朝派使者过来慰问啊，怎么反倒是隐世许久的彭城王主动南下呢？
……
“啊，元勰要来见我？”萧君泽听到这消息，忍不住抱着三狗，发出一声冷笑，“他凭什么来问我，还以为我念着当年情分么？简直是白日做梦，我早就将前尘尽去，不会再想这些旧事！”
他抱着三狗走了两圈，又对青蚨道：“你记得，他来这里，按使臣规格接待就是，把他当外人，不要有一点优待！”
说完，他把三狗换了个手抱，又走了两圈，对着青蚨道：“当然，也不能像萧鸾那样，把使臣饿死在馆中，这是国体，还是要顾及的！”
青蚨平静地站在角落，平静地看着他。
萧君泽气道：“看我干什么，去做啊！”
青蚨甩了甩袖子，淡定道：“陛下没有别的吩咐了么？”
萧君泽道：“没有了，你还想我有什么吩咐？你是不是还觉得他是自己人，我告诉你，别有这等心思！”
青蚨点点头：“老奴告退。”
说完，淡定地走了，嘴角还带着一缕微笑。
“慢着！”萧君泽把三狗又换了个手抱，皱眉道，“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没有，”青蚨淡定微笑，“只是想起好笑的事。”
萧君泽冷笑道：“那你倒是说出来，让朕也笑笑！”
青蚨难得听他把“朕”这个字都说出来了，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但直接说，怕是会被陛下记仇，于是他抬了抬眼皮，看着三狗那清纯无辜的脸，问道：“小殿下，你看爹爹现在，开不开心啊？”
三狗顿时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开心！”
“无耻！”

第261章 历史的路
年末，建康的天气阴冷。
元勰习惯了北方的暖的房，太久没来南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像泡在冷水里，冻得有些僵硬。
四方馆中有炭炉，红炭正的无声地燃烧着，这名儒雅温柔的中年人伸出手，汲取着一点温度。
他身边跟着自家长子，这名年轻人正默默地坐在他身边，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元子直悄悄看了一眼自家父亲，他能感觉得到，自家父亲带着那重重的心事南下时，他是很难受的，但在这南朝的四方馆，被那位陛下不闻不问了两个多月后，不但没有了先前压力，反而有一种悠然宁静的心绪。
这让元子直也放下心来，以前被囚禁在洛阳时，他真的很担心父亲会离他们而去。
但他又十分好奇，那位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做出那样的大事，又能让爹爹牵挂那么多年。
元子直真的很想见一见那一位。
他真的很好奇，那位不见爹爹，爹爹怎么反而还开心起来了？
……
“爹爹，”三狗穿着一套有着猫耳朵和猫尾巴的小衣服，站在萧君泽面前，长长的睫毛眨啊眨，“刚刚青叔让狗狗来问你，要不要见那会馆里的人。”
萧君泽冷淡道：“不见！”
三狗手上套着粉色的猫爪手套，按在爹爹腰上，歪了歪头：“可是狗狗想出门了啊，您好久没带狗狗出门去玩了。”
萧君泽一想也是，于是一把捞起三狗，举高了一点：“爹爹当然可以带狗狗出去玩，但三狗你要怎么感谢爹爹呢？”
三狗的小脚脚在空中晃啊晃的：“那狗狗亲爹爹一下。”
“亲一下不够，给爹爹表演个翻筋斗。”萧君泽把三狗放在一地毯上，好整以暇等着。
三狗于是卖力地撅起臀，伸手翻了个在别人眼中就是滚了一圈的筋斗，然后四肢着地抬起头，看爹爹没有喊停的意思，于是又滚了两个、三个、五个，到最后累得直喘气。
萧君泽看着三狗像一个毛团一样从房间左边滚到右边，再从右边滚到左边，不由露出微笑。
还是三岁的小孩子可爱，最贺欢抱怨，如今快八岁的大狗二狗在襄阳那是变得人憎狗嫌，连以前宠他们的几个义父都躲着他们走了。
听说他们已经学会了打架、打猎、每天闹着要打进洛阳，然后又想办法收集去南朝的路，还说他们悄悄把三弟的脸模拿去抱怨。
“还是宝宝可爱。”萧君泽捏了捏三狗的脸，“走，爹爹带你出去玩。”
-
至于怎么走着走着就到了四方馆，萧君泽自己也是很迷惑的，他不由对三狗道：“你这带路带得不好啊。”
三狗面露疑惑，啊，是狗狗我带的路吗？
但他的爹爹已经带他走了进去。
于是，在这有些阴冷的时节，萧君泽重新见到了自洛阳一别后，快十年未见的元勰。
他清瘦的完全不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彭城王，眉眼间都是平静与倦怠，只是在抬头看到他走入房中后，眼中露出一丝欣喜。
“子直，快去上茶。”元勰将自家看呆愣住的儿子拍到一边，上前微笑道，“阿泽，许久不见，你风采依旧啊。”
萧君泽抱着三狗，也没说坐下，只是看着他数息，随后道：“不用攀交情，没错，元恪是我杀的。”
元子直端水的手一僵，有几滴水洒出来，整个人就像是被电到一样。
元勰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如此么。”
萧君泽平静地凝视着他：“自古，异族入中原，国祚难长，有百年之运，你们元氏，已经足够优秀了。”
元勰无奈道：“我又何尝不知呢？”
自从兄长元宏改制后，整个北朝固然得到了汉人世族的拥护，但这些汉人世族在这些年里，与鲜卑胡族的争端，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元恪完全没有父亲的手腕和眼光，根本压制不住两边势力，又畏惧宗王势大，整个洛阳，都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火堆上，只要一点火星，就会将元魏这百年积业，付之一炬。
萧君泽幽幽道：“我不会点第一把火，至于起火之后，天下如何，你也管不了。元勰，回去吧，或者去襄阳，我留下你，只是不想让你这脉绝嗣，毕竟，你们这些人，都很看重这个。”
元勰神情终于有些受伤：“你，都不愿意唤我一声彦和了么？”
萧君泽沉默了数息：“别靠近我，否则，将来恨我时，会更难过。”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整个空气似乎凝滞起来，元子直哪见过这种阵帐，一时被惊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时，萧君泽怀里的三狗看他们许久不说话，便露出一个好奇的微笑：“爹爹，狗狗饿了，你要在这位叔叔家吃饭么？”
萧君泽低下头：“你就知道吃。还有，不叫叔叔，这是元伯伯。”
三狗于是大声道：“元伯伯。”
“好，这就是三皇子么？”元勰一看小孩就被可爱到了，“你想吃什么，伯伯亲自给你做。”
三狗咬了咬手指：“想吃杏仁豆腐，淋上蜂蜜的那个！”
元勰立刻答应。
萧君泽不由道：“你以亲王之躯，亲自下厨，倒是三狗赚到了。”
元勰轻叹道：“这几年，居于深宅，纸堆到底看得疲惫，也只能去厨房里消磨些时光了。”
被关在王府中，每日谨言慎行，他比囚徒只是略好一丝罢了。
萧君泽沉默，那一瞬间，才真真感觉到，物是人非。
他又在帮人做什么决定呢？
元勰都这样的了，还能有什么看不开的，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于是萧君泽冷冷道：“那，我可以指点你一下。”
“那便多谢了。”
……
襄阳，新年。
数十小船沿着汉水而下，绕着鱼梁洲，放出烟火漫天，无数百姓扶老携幼，纷纷欢呼着这盛世之景——对他们来说，千里之外南北两朝，会是什么模样，都不重要，他们只需要过好眼前的日子。
城墙上，已经有一米四的萧道途正倚在墙上，默默地擦着手中的火器，向正在看烟花的小伙伴们道：“我要离开襄阳。”
萧道歌惊讶地看着弟弟：“你要去建康，我觉得不必，没有爹爹的允许，咱们走不出雍州，就会被抓回来。”
别说走出去了，沿途说不得还会被母亲和义父们加戏，被各种教育。
萧道途放下手中火器：“所以，我觉得咱们应该拉拢一下母亲，你也不想看他动不动就看着南边发呆吧？”
萧道歌幽幽道：“不想，母亲有多听话你又不是不知。”
独孤如愿和黑濑已经听过无数次这种对话，前者不由道：“我有个小小的想法，或许……”
萧道歌和萧道途同时看着他。
独孤如愿小声道：“前几日我听说，商队要把粮食顺大江而下，北上送于草原六镇，到时粮船千艘，必然会经过建康，也就可以在那里跳船停下。”
“北边怎么会一下要这么多粮食？”萧道歌疑惑道，“要调集粮食，难道不应该从代地、燕州等近处调动么？”
提起这事，独孤如愿就来气：“去岁，北魏水旱频发，元恪把河北的饥民全发去六镇，弄得六镇兵荒马乱，又碰上柔然悄悄来抢粮，六镇损失惨重，今年又遇到了白灾，再不送粮过去，别的镇我不知，反正我家武川镇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了。”
这事萧道歌也知道，胡太后当政不过半年，继续崇佛，她治国之事几乎全托付给崔光、元怿等人，军中之事，大多托付给尔朱荣。
这位从襄阳叛逃的尔朱将军，如今正在如救火队长一样，四处为北魏平叛，又懂得贿赂，更有天赋，把那位胡太后哄得十分满意，但他的部队，在一开始时还秋毫不动，得了许多美名，但在随后，朝廷的军饷不够赏赐后，便渐渐暴露本性，不但烧杀抢掠，还施展酷刑，以作威慑，无恶不作，甚至于许多叛军在听到他的名字后，便被吓得四散而逃。
只是，火是压不住的，虽然尔朱荣所到一处，平叛无所不利，但就像是星星之火，整个北魏的起事数量不但没有下去，反而一年比一年多。
毕竟，如果能活下去，又有谁愿意舍出性命，与朝廷相争呢？
这两年逃亡雍州的流民越发多了，但这条路也是最危险的，朝廷在沿途布下大军，只要被抓，立刻拉去修筑石窟寺，再也别想出来。
“……所以，河北到处都是饥民，燕京的粮价涨了百倍，我们族人的钱根本买不到够吃的粮食，只能从大河调度。”独孤如愿想着父母那愁苦的脸，“好了，你们去吗，去的话，我去打听一下。”
萧道歌沉默数息后，摇头道：“不去，二狗你也不许去。”
二狗震惊：“老大你说什么，最想去的不是你么？”
萧道歌认真道：“我怕真的去了，爹爹会生气。你也不想看他生气吧？”
萧道途沉默了：“我当然怕，可是，可是我总觉得，如果不去找他，等到下次见爹爹时，他会把我们吓死……”
萧道歌其实也有这种感觉：“好了，别说了，等我们再长大一点，谋定而后动。”
……
就在大狗和小伙伴们商量时，贺欢也在与崔曜等人商议。
“一万骑兵已经准备好了，”贺欢坐在沙盘前，“六镇的宇文、贺拔、高车等部都已经答应，只要粮草到达，他们就会驱使镇民反叛，守备城池，以待时光。”
“尔朱荣也说了，”斛律明月微笑道，“需要的话，他能把洛阳的权贵，全丢黄河里。”
“这种玩笑他也敢开，”崔曜笑了笑，“好吧，既然大家都已经有了准备，那就开始吧。”
贺欢悄悄举手：“这事，真的不要主公前来坐镇，就我们几人决定么？”
崔曜摇头：“主公还顾念了几分旧情，而且，我们也不是要立刻起兵，而是让北魏内部自己起兵，咱们的事，当然要主公决定了。”
贺欢于是明白了：“所以，咱们要让人去帮他们么？我看鲜卑军中虽然激愤，但好像还欠缺些火候……”
崔曜认真思考数息：“不必，你看这个，有了这个，鲜卑军中的火候，怕是就不会缺了。”
他拿出一封书信：“这是前些日子朝议中上书的法令，还在商讨中，一旦出现，便得把这火烧足了。”
贺欢接过一看，不由惊叹：“这是哪位上神想出来的法子！”
上边写的是，取消六镇军管，一律仿照内陆，改镇为州，编户为民。
看似公平，但草原部族变成百姓了，就是断掉他们的武途，让他们与汉人比文科……
会有什么乱子，他都不敢想。

第262章 这份礼物
新年新气象，不得不说，在北朝，胡太后当政，是算是皆大欢喜的事。
因为，这位太后除了喜欢修佛寺、赏罚都是按着她的心情来之外，对于其它的国事，几乎可以说是不管不问。
她也非常相信宗室，但相信的却是元叉这种贪婪狠毒，谄媚奉承之辈，朝廷上唯有清河王元怿会尽量以国事为重。
如今，北魏的大小官员上任，都要先给宦官刘腾和元叉这两人上贡，而当年元宏给予厚望的汉臣之中，却是坐视不顾，如崔光等人与元叉、刘腾等人谈笑风生，亲如一家，这些高门世族，在北魏改制的三十余年间，就已经开支散叶，几乎进入了所有朝廷机要之位。
但他们依然不愿意停止，新年的二月时，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个姓张的汉臣提议，请奏修订选官的规定，以限制武将，不让他们在朝中列入士大夫的高位。
这种断武官前途的事情，瞬间引发了巨大的非议，于是，在几日后，禁军中近一千人冲入北魏的尚书省，寻找那个提议的汉臣，没有在尚书省找到，于是又追到了其家中，将其父子三暴打，并烧毁了张宅，其中提议的二儿子翻墙逃跑了，长子被丢进了火中，烧得看不出人形，父亲则在拖了两日后断气。
这事震惊了整个洛阳，但胡太后知道禁军们惹不起，于是只抓了八个首恶杀死，其它参与者不再追究，并下令武官可以入选高品。
这事除了震动天下外，还震动了一个北地过来送信的小军官，他生得高大俊美，靠着妻子家的支援得来一匹马，从而可以在洛阳和怀荒镇之间送传递书信，偶尔能带些洛阳的特产，也算赚些家用。
这次，他就在送完信后，在洛阳给妻子挑买襄阳产的绒花时，看着上千人冲入朝廷大员家中，烧杀之后扬长而去，朝廷却无人追究，这极大震撼了他的心灵。
“北朝的天下，不可能长久了。”高欢如此想着，将那贵重的绒花揣进怀里，飞快上马，赶回老家。
……
“北朝的天下，不会长久了。”尔朱荣从胡太后的宫中出来，这样对自己弟弟天光说。
“兄长，是胡太后对您的服侍不满意么？”年轻的尔朱天光调侃着问。
胡太后喜欢俊美的臣子，元怿和他的兄长都凭借此身份，在朝堂上有很大优势。
“唉，”尔朱荣看着傻弟弟，摇头道，“朝廷的压不住这胡汉之分了，你立刻多从部里调些儿郎过来，就如今这些人，我用得不放心。”
尔朱天光点头，但又忍不住问道：“兄长，襄阳那边的信，你有些日子没回信了。”
尔朱荣应道：“不用你提醒，我知晓。”
说到这，他有些烦躁地道：“那火器之药，你们弄得怎么样了？”
尔朱天光耸耸肩：“不知道他们的秘方到底是什么，咱们的工匠配了几年了，就是威力差很多，而且，有些火枪内膛已经磨损的非常严重了，不能再用，襄阳那边的给我们换的，都是些二手淘汰下来的，啐！”
尔朱荣倒不意外，他只是在沉思。
这几年，他在北朝身居高位，纵情恣意，尤其是不用理由襄阳那些可笑的军法，抢来的东西里，他占大半后，剩下的也都分给军中儿郎，但儿郎们却都不像在襄阳时那么满意，甚至许多旧人都逃回了襄阳，说是受不了这北朝。
是以，如今，他的军中几乎换了一轮血，如今在他身边的，都是些部族来新人。
他有感觉，若是回到襄阳治下，那位大人，必然不会喜欢他如今的行事——他在襄阳的位置，永远比不过斛律明月，还有那贺欢。
如果，如果……
如果能真的打下襄阳，就好了。
-
建康，萧君泽抱着已经开始学写字的三狗，忧愁地看着他。
三狗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无辜地抬起头，看着爹爹，小声问：“爹爹，是不是有大灰狼啊？”
萧君泽托着头：“倒是没有大灰狼，只是爹爹觉得，你该去见你的哥哥们了。”
小孩子一般记不得三岁以前的事情，大狗二狗以前养在他身边，带他们出门了一年多，青蚨也都是叫的公子，所以他们对自己是皇子这事，其实是没有概念的，小孩子可能记得排场，但到底代表什么，他们其实也不懂。
可是三狗已经三岁半了，再不送走，就要开始记事了呢。
“什么是哥哥？”三狗眨着大眼睛，“像子直哥哥那样的吗？”
“比他小一点，”萧君泽笑着捏他的脸，“是两个很能折腾的哥哥呢。”
青蚨在一边默默收拾着东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魏知善对这事倒是有不同见解：“那您是又要在肚子里揣一两个回来么？”
萧君泽转头看她：“贵妃最近是材料有多么？”
魏知善无奈道：“你就会用这招威胁我么？而且我又没说错，对了，罗盘草汁，这次是真的了！”
她从怀里拿出一袋子像阿胶样的灰褐硬块：“可以事前，也可以事后，每次一块，兑水化开就可，哎，你别说，这草还挺香，和肉一起吃起来，像蒜又有点像葱，但是味道柔和得多。”
“是么，在哪里培育出来的？”萧君泽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还真种成功了。
“农院那边仿照干燥的环境，打量过后，派人去了河西考察，最后在祁连山下，河西走廊那边种出来的，”魏知善感慨道，“这种香料如今是由吐谷浑的人种植，还是绝密，吐谷浑的人都是把草收割晒干后，拿到襄阳来贩卖的。就怕被北魏知道了。”
“那也算是好事。有个好收入了，”萧君泽拿起袋子，心中又有了幸福生活的信心。
毕竟如果只是快乐一下就得怀上孩子，这代价也太大了，看看，他一个不注意，都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这找谁说理去？
“这次，要出去巡视么？”魏知善又问。
“不去了，”萧君泽懒懒道，“每次都找这种借口，也挺无聊的，这次，我要直接给萧尚书留书出走！”
青蚨反对道：“你这样，萧衍会篡位给你看的。”
萧君泽笑道：“那我可真想看看，这八年来，老实说，挺无聊的。”
想想八年前，他在干什么，在南朝当皇帝，去北朝大杀四方，建设襄阳，发展工业……
这八年来，他却几乎都在家带孩子，无聊到爆炸，虽然狗子们各有各的可爱，但馒头咸菜吃多了，人也是会想吃大餐的啊。
他这次想要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他投到北朝的尔朱大将军。
尔朱荣如果是真的认可了襄阳的行事法则，愿意完全听命于襄阳的领导，他当然也能把他当自己人，但，按他对这人不多的接触，他的眼里，永远都是浓浓的野心。
这样的人物，不会甘愿屈居人下，他随时都在等待着机会，等待着成为天下之主。
所以，如果他真的有那野心，萧君泽也不介意成全他。
就比如，如今越来越压制不住的北方六镇，就会成为他的晋身之阶。
这种事情，崔曜和斛律明月可能会操作的不太顺利，需要他亲自前去襄阳坐镇才是。
……
说做就做，于是，在三月初春，萧君泽留下一封书信后，带着青蚨和三狗离开了。
当魏贵妃把书信交给萧衍时，这位尚书令几乎气得掀了桌子。
“他就这样走，江山社稷，对他到底算是什么？”萧衍气得心口都痛了，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他要是真不在意，朝廷就不会安稳这么多年了，”魏知善安慰道，“就当是陛下暂时去礼佛闭关，反正他上不上朝，关系也不大。”
自从修法后，朝廷许多事情都是由贵族们相互商议而来，皇帝只是盖个章罢了，这也是萧君泽敢离开那么久的底气。
“可是，他也不带护卫，安危怎么办？”萧衍怒道，“怎么也该放个皇子吧？”
“三狗，啊，三皇子毕竟还小，肯定离不开他，好了，尚书您别气了，”魏知善安慰道，“还是想想，怎么解释陛下这几月都不会上朝的事情……”
“还用解释么！”萧衍冷笑道，“随他去吧，如此任性，说不得总有一日，他便后悔了！”
他还有一句话，其实一直深藏心底，没有问出口。
他把孩子都放到襄阳，是想对南齐做什么？
你是真的不怕，我篡了这大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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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泽当然不知道萧衍心中的怒火，他已经带着狗子上了船。
三狗第一次看到长江风光，但却没什么兴趣，只喜欢每次靠岸时，爹爹带他出门去玩。
萧君泽做了一点点伪装，用魏贵妃给的药水，把脸色弄得暗黄，把眉毛画粗，再戴一个流行的道巾，看起来虽然也还好看，但就没有平日那种惊艳了。
青蚨还在问：“你真的不提前去信通知一下大公子和二公子吗？”
萧君泽道：“当然，我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们爹爹亲自来给他们过生日了啊！
“对了，还有三狗。”萧君泽抱着小孩，欢喜道，“你就是爹爹送他们的礼物！”
这一定会是两个狗子收到的，最喜欢的生日礼物了。
青蚨不由摇头。
唉，主上这是怎么了，自从见了元勰，就好像什么东西苏醒了一样了。
原来以前是一直在压抑自己么？
他还以为，主上生了孩子之后已经痊愈了呢。

第263章 从这开始
在萧君泽前去襄阳的时间，北魏的政局越发混乱。
胡太后当政后，开始疯狂地修筑寺庙，耗费巨大的永宁寺塔竣工，并没有让她感觉满足，她为了自家的福报，开始下令各州都修建五级佛塔，这些钱和丁役当然是要加在百姓头上。
而洛阳的权贵、宦官、宗亲，甚至是禁军，都分别在洛阳修建起各种寺庙，谁修得最华丽，就最有面子，襄阳的玻璃产业乘着这股春风，炉火昼夜不熄，匠人们三班倒，甚至已经能拼接烧筑出三米多高的琉璃佛，华丽至极，当然价格也高得离谱。至于说琉璃瓦、琉璃窗这些，三个琉璃窑坊已经不屑烧了，都把订单交给了一些工匠自己家小作坊，他们已经开始追求起了“艺术”。
而这并不是终点，胡太后几乎每个月都设立斋戒大会，给僧人的布施起来从无节制，又时常大赏身边亲随，让本就空虚的国库雪上加霜。
权贵之间的攀比之风更是刮得呼呼作响，河间王元琛用银子给自己的数十骏马用银子做马槽，那占地巨大的宅院，都是雕饰金玉、琉璃，金碧辉煌至极的，还时常邀请众王爷赏玩，叹息不能石崇斗富。
胡太后更是兴致一来，就打开国库，让亲随百官自己去搬库中布帛，能搬多少，那就是都是自己的，然后看着这些人争相前去拖着厚重的布帛大笑。
这时，柔然因为天灾，向朝廷请求援助，这两年，草原屡屡遭灾，朝廷连六镇都没有怎么救助，却因为柔然向大宦官刘腾行贿，从而得到巨量的援助。
六镇百姓，对此更是越发怨怼。
……
萧君泽到襄阳时，已经是快五月了。
他准备先去找崔曜，然后悄悄去见自家大狗二狗，给他们一个超级大惊喜。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的惊喜还没来，大狗二狗给他的惊喜就先到了。
“……你说什么？”萧君泽听着崔曜的话，震惊的差点把怀里三狗都掉地上，还好三狗反应快，本能抱紧了爹爹的脖子，像一只猫猫一样挂在爹爹身上。
但他的爹爹却没空理会他那受到惊吓的小心灵，而是立刻把三狗交给青蚨，看着神情憔悴又带着一点无奈的崔曜，追问道：“你说他们又跑了？”
崔曜无奈道：“是啊，这次，他们带了火雷，带了袖箭，还带了不少药和钱财，爬上了去六镇的船，贺欢已经去追他们了。”
萧君泽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把心态调整过来：“这两个狗子，简直是无法无天！”
崔曜用力点头。
萧君泽又从青蚨手中抱回了三狗：“这是我家三狗，狗狗，叫崔阿叔。”
三狗立刻用软糯的声音喊道：“崔阿叔。”
“这便是三公子么？”崔曜看着那酷似主公的眉眼，一时没忍住，伸手将三狗抱在怀里。
三狗也乖巧让抱，还勾住了阿叔的脖子，软软的小身子贴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他情不自禁就喜欢上了。
这位小公子，看着就是个乖巧懂事的，一定比那两位好照顾。
崔曜如是想着。
……
大狗和二狗第二次出逃，其实是有一点意外因素在的。
他们虽然随时带着的许多防身之物和钱财，但那是因为上次逃亡留下的一点PTSD，所以随时带着这些，增加安全感。
因为这几年他们十分乖巧，没有再提去建康的事情，大家都觉得他们已经受到教训，便没有让人如以前那样看得紧了。
六镇的粮船是从河口而来的海船，底尖帆高，在襄阳有专门的码头，他们其实是去参观的，独孤如愿告诉道歌和道途两兄弟，这三十艘船是他们武川军户几乎掏空了家底，才造好的，还好有这些船，才能从南边买粮，南边这些年还算是风调雨顺，北方这些年可真的是太惨了，雪灾、水旱不断，还有不止一次的地震。
四方不断都有人反叛，朝廷也就派出尔朱荣四处平乱，他平乱快是快，但所过之处，无恶不作，几乎都被烧成白地。
他们今年的粮食，就全指着这些大船送去，每晚到一天，就有许多人饿死。
几人非常好奇，在船上来来回回翻看，忍不住又想起了上次逃亡，于是去船舱的粮库里想找找上次感觉。
结果一不小心，掉到粮堆的缝隙里，因为正是少年好面子的年纪，不好意思求救，于是准备自己爬上来。
但就这么一会儿，亲随以为他们又跑了，慌乱地去通知主上。
而大船因为急着送粮，没有耽误，带着四个孩子又起航，四个小家伙们就被动地走了。
贺欢听说这事后，果断感觉他们应该还在大船上，便一路追了过去，但海船比河船速度要快上许多，孤帆远影，追起来就要多耗费许多时间。
但惨的是，四个小孩子在百里外，天水郡的一个叫码头，就趁着船速不快，悄悄下船了，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五岁小孩了，觉得去建康不合适，太远了，还是回襄阳比较安全，没有惊动船上的人，是因为不想因为他们而返航误了送粮的事情。
贺欢于是成功和他们错过，一路沿着大船，顺长江而下。
下船的四个小孩当然不免被有心人盯上，但他们直接找了本地雍州的郡守，只用拿出崔曜的令牌，天水郡守立刻大惊失色，恭敬地派了五百郡兵从陆路送他们离开——水上是不敢的，这五六月到汛期了，万一出什么问题，他可担待不起。
同时立刻用飞鸽让人去信，说是寻到四位公子，不敢接待，急送了回来。
道歌还在马车上和小伙伴们抱怨：“这次可太冤枉了，我们可不是真要跑。”
这两年，他们被贺欢带着，去挑了好几个贩卖人口的帮会，看到好多被卖走找不到父母的小孩，心灵受到极大震撼，知道离家出走是非常不负责的事情，所以这次是真的冤枉。
道途倒是不怎么介意：“万一这就是天意呢，天意让我们去找爹爹。”
“上次爹爹信里说了，再敢乱来，他就生气了，”道歌摇头，“我怕爹爹生气。”
以前记忆很遥远了，但想念一直没有少过，他们就是地想爹爹，想睡前的小故事，想着出门扑蝴蝶快乐，还有一起翻墙躲着青蚨叔叔去玩的刺激。
然后，当他们的车架到达了刺史府时，天都已经亮了，一行人疲惫地打着哈欠，准备洗洗睡了。
但是……
看着屋檐前的天光下，一名青年平静负手而立，他一身素净白衣，发以一簪束起，无珠玉，无环珮，更无男女贵族们喜欢的粉黛，但眉眼间，却宛如凝聚着天下间无尽的艳色，明明应该是温柔如水的相貌，却因为那平平淡淡的眼神，瞬间变得气势滔天，摄人心魄。
独孤如愿觉得自己的母亲已经少见的美人了，但看到这人的一瞬，却觉得魂魄都要被吸走了，恍惚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黑獭就简单多了，他只觉得这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而大狗二狗脸色先是震惊，然后狂喜，几乎要扑上去，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整个动作瞬间僵住，刚刚喊爹而张开嘴，也闭合不上，仿佛让人扼住了喉咙，整个脸色，都像被丢进水里狗子，显得十分狰狞。
萧君泽守了一夜，感觉身上的衣服都让雾气沾湿了，看着这两个僵住的狗子，缓缓伸出了负在身后的手。
一根被打理得非常漂亮，看着就笔直有力的荆条，正出现在他修长如春葱的五指之间。
“大狗，二狗。”萧君泽语气非常温和，神情也非常温和，“好久不见，爹爹很想你们，你们应该也是吧？”
……
虽然大狗二狗都是长了嘴，指天誓日地表示这次和他们真没关系，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是冤屈的，萧君泽也信了，但看着自己收拾了一晚上才挑出来的荆条，带着一种“来都来了”的心情，萧君泽还是给他们手上都抽了一下，让他们长个记心。
“以后还敢不敢乱跑？”
大狗二狗连说不敢。
萧君泽这才放下了对狗武器，像他们张开手：“过来，我抱抱你们。”
萧二狗嗷嗷叫着扑了上去，萧大狗慢了一瞬间，但他立刻扯住了弟弟的腰带，把他往旁边一甩，成功扑到爹爹怀里。
萧二狗气疯了，立刻扯开父亲的手，生生挤进他怀里，两兄弟抱着爹爹哇哇大哭，那重量，生生把萧君泽压坐在了榻上。
三狗坐在一边，围观了全程，他抱着手里奶瓶，漂亮的大眼睛里，带着好奇和笑意。
这就是大狗和二狗两位哥哥么，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呢。
他没有挤进去，爹爹抱他抱得太多了，爹爹说过，要懂得分享，才会有更多人喜欢他，爹爹说的话，就是对的。
大狗和二狗抱了爹爹好久，都不愿意松手，最后还在爹爹怀里睡着了——他们连夜赶路，早就困了。
只是就算睡着了，他们手指也死死捏着爹爹的衣袖。
三狗这才爬过来，好奇地捏了捏两个哥哥的脸。
萧君泽则无情地把衣服脱下来，给孩子把被子盖好，抱起了三狗，看着在一边宛如透明的人崔曜：“怎么，没看到打孩子，是不是有点遗憾？”
崔曜笑道：“哪有，我就是怕你打坏了，准备出手拦呢。”
结果主上根本没舍得打。
“好了，去书房吧，”萧君泽微笑道，“该聊聊正事了。”
从哪开始呢？就从六镇开始吧。

第264章 这很难评
六镇，名字虽然是六镇，但每个镇的面积却远超过一般的州府，若以后世的视角来看，就相当于把大半个内蒙古拆成了六个军镇。
而在这六镇之中，有汉人，有鲜卑，也有后世的契丹、突厥、渤海女真等部，当然，除了鲜卑之外，其它的草原诸族，都被归于杂胡，需要等他们后世崛起于北境，才能将族名刻写在青史之上。
这样的地方，民族的冲突虽有，但在阶级矛盾之前，不值一提，毕竟他们在六镇，就是军户，除了当兵之外，不能从其它方式进入朝廷，而六镇贫瘠，又是北魏流放罪犯的所在，这二十年来，他们早就在心里压了一团火。
萧君泽和崔曜讨论的六镇，其实是讨论北魏要将六镇编户齐民的事情。
要知道，原本六镇是不需要承担税赋的，他们的责任就是统御草原诸族，还有在北魏攻伐四方时出人出马，属于是交的“血税”，而一旦编户齐民，草原的柔然等敌人来掠劫时，却还是一样要抵挡的。
也就是说，编户齐民后，他们不但要继续承担血税，还要按草原牧场和田地向朝廷交税。
“其实北魏也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弊端，”崔曜一边说着这些，一边解释道，“但是没有办法，朝廷已经拿不出那么多钱财来安抚北方，把军镇变成州府，也是为朝廷减轻压力。”
萧君泽忍不住笑道：“北魏有钱广修佛寺，加税斗富，却没一点钱去安抚灾民，这真是，太好笑了，真想再敬大兄他们一杯茶。”
不过这里没有水泥地了，还是不敬吧。
崔曜悠悠道：“我已经拉拢了六镇的许多军户，他们愿意当马前卒，为我等先的撼动北魏江山一番，主公，您觉得如何？”
萧君泽沉默了，他端着手中茶水，眉目微微敛，仿佛透过茶水中倒影，在凝视着什么更遥远的未来。
崔曜也没有催促，而是静静等着陛下回答。
萧君泽还在思考。
历史上，六镇的起义源源不断，但是因为北魏治国百年，有足够的根基和汉人世族的支持，所以几起几落，由鲜卑化的汉人高欢，对阵汉化的鲜卑人宇文泰，来来回回，乱了近五十年，才被杨坚的隋朝暂时稳定下来，但隋朝也没有能弥合其中的世家和皇权的矛盾，二代而亡，又是近二十年的乱世，这才有了盛唐之世。
这个民族融合的时间，花了一百多年，其中固然献出“高欢快乐城”、“沙丘之战”等等名梗，但这其中的残酷与血腥，却是被公认是历史上最混乱和黑暗时间，他当然不能让这样的乱世真的维持那么久。
由他看来，如今的胡汉矛盾，其本质，不过是争夺这南北朝可怜的生产资料，宇文泰的北周能在后来的时间里以弱胜强，也是因为承认了胡汉一体，不再偏袒一方，用公平的府兵制，弥合了矛盾，这才把以鲜卑为贵的北齐高氏打败。
那么，他就必须控制住这场大乱，不能让他如历史中那样发展。
想到这，他放下茶水，淡定问道：“贺欢是去了上草原船么？”
崔曜认真道：“不错，我已经传书，让他归来了。”
萧君泽沉默数息，抬起头，果断道：“重新传信，不必让他归来，让他去六镇。”
崔曜一怔：“可，这……”
“把他的手下的军士也调拨过去，”萧君泽平静道，“理由，就是六镇将乱，让他们去那边，挑选健马，带回亲友，同时在六镇潜伏数月，等待时机。”
崔曜不由笑了起来：“主上，您忘记了么，贺欢的手下，本来就是武川人。”
萧君泽微微挑眉：“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挑选他们培养。”
崔曜正色道：“可一旦去了六镇，无论是粮草还是军需，咱们能帮助他们的地方，可就不多了。”
“不需要帮，”萧君泽淡然道，“到时，贺欢需要的，是从六镇南下，沿夏州，至关中，到长安，从西边打通与雍州的连接，断掉北魏一半的疆土，就足够了。”
崔曜一时不能理解：“这……咱们的兵马，不够占据如此多的地方啊。”
从武川沿黄河南下关中，中间都是崇山峻岭，哪怕走当年秦朝直道，也接近三千里，这样广阔的土地，又有氐胡、匈奴等族杂居中，这样的地方，就贺欢那两千兵马，说难听点，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哪里需要他占据呢？”萧君泽把玩着手中茶杯，“他从武川过来，一路上有的是愿意随他一起南下求生的镇民，他的部队会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时从夏州往南，那些胡酋早就有不臣之心，各地必然烽火遍地……”
说到这，他的话语微微一顿，凝视着崔曜，悠然道：“阿曜，你懂我的意思么？”
那一瞬间，如霹雳打穿脑海，崔曜瞳孔不自觉地缩成针状，冷汗将内衫浸透，拿着茶水的手，都微微抖了抖。
他终于明白，原来从十几年前，陛下就开始厚待草原诸族，收服人心，并且靠着羊毛和铁器将草原命脉紧握手中，所有的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是应在了这里。
这十几年来，襄阳在草原诸部的心中，早就是一个天堂般的地方，成了他们心之所向，贺欢只要在六镇登高一呼，不用多久，就能带着几十万人南下，到时，为了这些人的生存，贺欢必然会将沿途的大户、世家的粮草征来，其中若有不从的，下场不必多言。
而这样将沿途权贵如犁地一样犁过一遍，权力的真空必然会被各个小势力占据，那些没有门第的小势力，难道还会允许北魏朝廷派新的世家前来么？
到时黄河以西之地，肯定都会是朝廷的敌人！
如此一来，朝廷不但失去西边诸胡的兵源，还会面对几乎半个国土的乱军！
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他都不敢想，在昏后幼主，又有奸臣当政的北朝，能在这样的乱局下撑上几天。
而主上的计划里，甚至没有直接对北魏出手，他只是下令身处北方的部将，想办法回家而已……
他只是，在北魏这是已经是星火遍地的房子外，轻轻吹了吹风。
这真是，太可怕了！
崔曜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有在畏惧中又夹杂着几分兴奋地道：“属下明白！那属下这便去安排。”
萧君泽微微点头。
崔曜立刻起身，以一种几近奔跑的姿态，发泄了心中激动。
跟着这样的主公，全该我崔曜青史留名！
萧君泽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他是不是真的懂了？”
怎么感觉他脑补了什么？
我只是想让这乱世提前结束而已，北魏一乱，尔朱荣必然坐大，以他那权欲熏心的性子，和北魏的朝堂不可能一条心，到时必然会有乱子，我也好出手收拾。
“算了，等他发了消息，我再和他细说吧。”萧君泽轻声感慨了一下，“只不过，有点可惜呢……”
他摸了摸腰上的小荷包，里边放着魏贵妃给他的罗盘草。
他本来是准备给阿欢一个离别回忆，好好让他快乐些日子，再把他发配、咳，派出去公干的，但现在既然他都在路上了，那能说，这是天意了。
……
萧君泽起身，回到自家房间。
然后便看到自家三个狗子正在院子里说话。
他悄悄走近，想听听孩子们在说什么。
“大哥，二哥，你们真的可以在水里像鸭子那样地游来游去么？”三狗用崇拜的眼光看着两个兄长，“不会沉下去吗？”
萧道途骄傲道：“当然，这可是爹爹教会我们的游泳！当时爹爹抱住我的腰，亲手教我的姿势呢。”
“对啊，三弟，爹爹没教过你么？”大狗也问，他心里敌意略微低了许多，哼，爹爹可是带他们出门了整整一年呢。
三狗无辜地摇头，有点小委屈地道：“魏姨说，我七个月就出生了，身子弱，不能吹风。”
“啊？”一听说弟弟居然是早产的，二狗惊讶道，“他们说，早产的孩子都活不久的——哎痛！”
“胡说什么！”萧道歌斥责了弟弟，看着弱小可怜无助的三弟，加上他长得又像父亲，瞬间那来自血源的亲情，就涌上脑门，一把将弟弟抱在怀里，“放心，我保护你，你会长命百岁。”
三狗习惯性地伸手抱住哥哥脖子，大声道：“谢谢哥哥！”
萧道歌嗯了一声，贴了贴三弟脸，觉得好软，这个弟弟怎么那么听话乖巧，比二狗可爱多了！
萧道途在一边一不满意了：“我难道不会保护弟弟么，喂，你抱了那么久了，让我也抱一下！”
萧道歌翻了个白眼：“你抱什么抱，毛手毛脚的，一边去，三弟，来，再叫一声大哥。”
“大哥。”三狗的软软地叫着。
萧道途更不满意了：“你不能只叫他，我也是哥哥。”
三狗转过头，乖巧地道：“二哥。”
如果萧道歌不和三弟那么其乐融融，萧道途还不会有什么感觉，但习惯的争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他顿时急了：“萧道歌，你抱了那么久了，该让我和三弟玩了！”
萧道歌轻蔑地看了一眼二弟，对三弟道：“走，哥哥带你去看玩具，这里好玩的可多了。”
三狗看了一眼二狗：“那，二哥也会一起去么？”
“不用理他。”
“二哥哥不会生气吧……”
“萧道歌！”二狗追了上去，“我生气了！”

第265章 后继有人
六月的建康城，正是梅雨季节，天气闷热，大街小巷之中，有一些卖冰人正背着稻草覆盖的背篓，询问有无人买冰。
贺欢走在这小巷之中，不时与这些小贩错身而过。
宇文家的家主宇文肱正走在他身边，笑着对他解释道：“大船从北南来，大多是二月，风向南吹，有时还会跟着一些中等的海船外，还有些部族十分穷困，但又想搭一股春风，便从河中凿冰，放在船上，既可以压仓，又可以送来南边贩卖，赚些本钱。”
贺欢惊讶道：“这，还能如此？”
宇文肱道：“为何不能，南边少雪，更少冰，北边采冰，用稻草覆盖，沿途虽会融化不少，但到江南时，还能剩下三分之二，万余的冰块，融化的水能当船上水源，剩下的冰买给本地大户，他们渡过酷暑，咱们换来粮食渡过寒冬，这不是各取所需么？”
贺欢笑道：“那怎么不见你们把冰卖到襄阳？”
宇文肱摇头道：“那是南阳大户们的生意，也就江南这等河水不结厚冰的地方，才能如此。都是一点辛苦钱，哪像将军，便是印刷贩卖点消息，就比我等富有了。”
贺欢叹息道：“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这次让宇文军主在这耽误时间，还是小弟冒昧了。”
宇文肱立刻道：“将军此言差矣，能为刺史大人效力，是我等的福分，哪里又有为难呢？别说只是多送些武川儿郎，就是我的性命，也能随时拿去！”
贺欢于是立刻吹捧起宇文家主的忠心，对方也立刻吹起贺欢的恩宠。
两人商业互吹了一番后，便又各自分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宇文肱需要在建康补给一些草原便宜茶叶，还收回一些尾款，贺欢则想看看这建康城内有多少关于阿萧的痕迹。
看着宇文肱离去，贺欢不由得感慨一句：“草原的旱鸭子们，如今居然混到在海上讨生活，这北魏是多能为难人啊！”
如果可以走风平浪静的北运河，又有谁愿意干冒巨险，舍命去那海上呢？
贺欢又伸手捏了捏荷包，里边是阿萧给他寄的信，让他不由抱怨道：“回头一定好好收拾大狗二狗，请他们吃一顿竹笋炒肉，都是这两个小混蛋，坏我好事！”
明明他只要安静等在襄阳，就能见到阿萧了，结果这一追来，收到的却是晴天霹雳，让他去北地潜伏，这找谁说理去？
一边想着，他一边走在这热闹青石街巷，建康城没有襄阳城的工人那般的忙碌焦虑，这里人们衣着华丽，到处是郊游娱乐的车驾，酒肆瓦舍的屋檐转角都修筑的十分的精巧——处处都透露着一股文雅与精致。
阿萧会是南朝的什么人物呢？
贺欢想着收集到的消息，里边有一条说阿萧是南朝的皇帝……这个消息让他忍不住想笑，且不说南朝的皇帝继位后，还在北朝继续当着雍州刺史有多荒廖，就说当年君泽大人亲自去北朝送行，继位的元恪又怎么会轻易放走他？
以及，如今南朝的皇帝还在宫中，阿萧却已经去了襄阳，南朝还不至于让皇帝随意离开吧？
贺欢一边想着，一边沿街的楼阁里，看着有什么可以带到六镇去的货物，他这次虽然不算衣锦还乡，也要有足够的财力，才能勾结草原诸部，最好杀几个肆意妄为的军主，多收拢一些手下，才能在阿萧接下来的行动里，有更大的自主权。
当然，草原最贵重的硬货就是南朝的药丸，这些襄阳也有，还更便宜，倒也不用在这里买了，贺欢这样想着，从那医院的门口路过，去另外一条街，那里有糖铺，里边的糖才是最值钱的东西，听说已经降价许多，正是抢购买的时候。
他刚刚走过医院的街道，一辆马车停在了医院门口，魏知善透过窗帘，看着那熟悉的背影，说了句有点像，便让人把马车驶进院中，陛下不在，她可以多要几个试验品！
府尹会卖他这个面子的。
……
萧君泽是在六月时，收到贺欢回信，他表示已经收到命令，会在草原上收集信息，成为头人，就是这次没有见到你，让我太遗憾了。
萧君泽当然回信宽慰，同时批准会让人送一百只信鸽过去，但武川离襄阳三千余里，只怕到时能飞到的鸽子不多，你在那边，一切保重。
将信发出去后，萧君泽便又起身，看着窗外的三个狗子，有些无奈地轻叹。
大狗二狗似乎怕他又悄悄跑了，每天总是像两个小尾巴，跟在他们身边，有些大事不敢来打断，只能远远看着，像两只不安的狗狗，十分惹人怜爱。
萧君泽于是招手：“你们过来吧。”
大狗和二狗立刻牵着三狗跑进房里，三狗小短腿没那么快的速度，于是被两个哥哥一人一手，如个米袋一样提了进来，惹得他皱眉。
“爹爹！”三个狗子乖巧地跪坐在萧君泽面前，如果有尾巴的话，应该都已经摇了起来。
“你们也有八岁了，认字会算，在农家的话，也算个小大人了，”萧君泽悠悠道，“就在我身边，帮一点小忙吧。”
“是！”大狗和二狗都兴奋极了，立刻抱成一团。
三狗被他们夹在了中间，咿咿呀呀地用力挤了出来，扑到爹爹怀里，软软地道：“爹爹，狗狗也要帮爹爹的忙！”
萧君泽捏了捏三狗的脸，举起他的小肉手，笑道：“好啊，嗯，三狗，你就帮爹爹盖手印吧！”
三狗点头。
……
“道歌把这份文书送给崔曜，道途把这份给明月，”萧君泽拿起文书，交给长子与次子，然后又拿出两份文书，“这两份，道歌送给明月，道途送给崔曜。”
两兄弟同时应是，也很快骑马出门。
三狗有些疑惑地问道：“爹爹，为什么不让他们每人拿两份，各自送给斛律叔和崔叔呢？”
“因为他们会为谁送的近，爹爹就是偏心谁而打起来，”萧君泽抚摸着三狗，用他的小手手沾了印泥，盖在一份文书上，“所以，要一碗水端平！”
三狗歪了歪头：“爹爹，什么是偏心？”
萧君泽随意道：“就是对一个人，比对另外的人更好，就像你亲了大哥哥，不亲二哥哥，二哥哥就会觉得你偏心。”
三狗点点头，若有所思，然后又抬头问道：“那我私下里，悄悄亲二哥哥两下，二哥哥和大哥哥会不会都觉得我偏心他们？”
萧君泽盖手印的手一顿，不由笑了起来：“三狗啊，偏心，是会让人炫耀的，你二哥哥肯定会忍不住告诉你大哥，到时你就事发了，大哥哥就会伤心了。”
三狗陷入深思，过了一会，他又问：“那，如果我让二哥哥不要说呢？”
萧君泽随意道：“那你二哥哥为什么要听你的呢？”
三狗于是陷入长久的沉思，过了好久，他拍了拍手，毅然道：“那就给二哥哥说，他要是告诉大哥哥，我就去亲大哥哥三下！”
萧君泽不由惊讶地看着他：“不错啊，你这么小，就会拿捏你两个哥哥了，将来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三狗认真问道：“爹爹，什么是拿捏啊？”
萧君泽道：“拿捏、嗯，拿捏就是让一个人，顺着你的心思来，不会反对你，就是了。”
三狗哦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他问道：“爹爹，我不会拿捏哥哥的，我会让哥哥拿捏我，让他们高高兴兴地，不打架！这样，爹爹是不是就开心了？”
萧君泽大笑起来：“三狗，你这是想把我也拿捏了啊！”
三狗露出整齐的小白牙，在爹爹脸上嗷呜亲了一口：“就要拿捏爹爹，就要拿捏爹爹，三狗最喜欢爹爹了。”
萧君泽抱起狗子，拿额头和他贴贴：“三狗啊，你这么会端水，到时你一定是个坏狗狗，你不叫三狗，我以后叫你萧端端好了。”
“才不会了，我是最听爹爹话的狗狗，爹爹喜欢叫我什么，我就叫什么。”三狗想了想，“那我就叫萧端端！”
“好啊，端端。”
青蚨在一边满头黑线，忍不住提醒那位父亲：“主上，您都在教三公子什么啊！”
还有，端端是个什么名字，叫萧端也好啊，看看人家元家的名字，元子直元子攸多有君子之气，怎么到主上这里，就是这么，这么……
萧君泽笑了笑，只是放下手，对三狗道：“青阿叔生气了，快去哄哄他。”
于是三狗立刻哒哒哒地跑过来，伸开手：“青阿叔，快抱来端端！”
青蚨顿时丢盔弃甲，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公子慢点……”

第266章 事情有变
吩咐完自家狗子，萧君泽便去找崔曜处理北魏的局势了。
北魏毕竟是稳扎稳打，经营了百年光阴的王朝，有足够厚的底子，又有汉人支持，所以，按正常的历史进程，这个王朝还需要十几年的时间，一点点耗尽所有余火，而在这十几年中，要经历六镇之乱，河阴之变，河北起事，元颢之乱等十几个大变，这才分裂成东魏西魏，最后再被宇文泰和高欢掀掉最后的颜面，彻底毁灭。
这么长的时间，这么久的乱局，民族是融合了，但百姓惨也是真惨。
萧君泽不想等那么久，所以，那就最好是将这把火烧得旺盛一些，最好像秦末隋末一样，十年就建立新王朝。
他倒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元勰不在洛阳，加上北魏本来是过上几年要灭的，由他来，至少不会搞什么元魏宗室大屠杀，说不得大兄地下有知，还会感动呢。
“对不对，大兄？”他拿着茶杯，对着北方敬了一敬，然后放下。
“刘腾和元怿这两人是胡太后倚重的大臣，但两人不合已久，”萧君泽摸了摸下巴，“任城王元澄还在，他是孝文帝时的重臣，辈分又高，刘腾不敢乱来，所以北魏如今的朝局还算稳定，但是，元澄活不了太久。”
“这是为何？”崔曜在一边拿着小本本，把主上安排的事情记下。
“元澄在宗族中威望太高，必然会影响的汉人世族的势力，”萧君泽翻看着手中名册，“崔卢郑王四姓，已经在北朝的有了六百余的官身，大多都在两千石以上，但却没有世候，尚书令等职位，还在元魏手中，未在汉人之手。”
“你是说，他们会想办法，谋害任城王？”
“不用谋害，”萧君泽回忆着历史，“任城王这些年装疯卖傻，饮酒过度，年纪又已经大了，早就不如当年，只要挑选出些错误，便能让胡太后远离了他。”
“那我们，需要支持哪一边？”崔曜谨慎地问。
“当是元怿，”萧君泽幽幽道，“北魏唯一的贤王，也是汉人世族最不想让他上位贤王。”
北方汉人花费了近百年，献祭了崔浩等大量汉人精英的血肉，这才将北魏这个纯粹的鲜卑政权同化改变，眼下正是收割成果的时候，又怎么会让元怿阻止他们的扩张之路。
后世常常觉得南北朝中，南朝才是正统，但其实，相比南方政权的偏安一隅，在北方的汉人，才是真正从精神到肉体的强大，几乎所有草原政权，都被他们汉化成功，从一开始的隐忍坚持，到最后的渗透引导，他们从未屈服。
他们或许有历史的局限性，有着天然的阶级压迫，但在维持文化血脉上，却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如今的汉人世族们，正在努力将北魏的贤王一个个都辇下去，他们支持着刘腾、元叉这种奸臣，排挤鲜卑臣子，这样才能将北魏，完全变成汉人的北魏。
唯一可惜的是，这样做太不把胡人当回事了，结果被胡人支持的尔朱荣一个反杀，来了个河阴之变，这些汉人世族用尽心机安插的血亲官吏，以及世家家主们通通被丢进了黄河，顿时群龙无首，被各个击破，说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也不为过。
也是这一次，汉人世家们终于明白，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等到蛰伏十数年，恢复元气后，又支持了杨坚，这才勉强算是找到了正确的打开方式。
萧君泽回想着这些历史细节，当然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把这封信给元怿，”萧君泽淡定地拿出一张封纸，“他到底年轻了些，只看到了朝廷如今风气不行，劝诫的要节俭这些细枝末节，不知道自己就要大难临头了。”
崔曜接过信纸，里边早提醒元怿，刘腾和元叉准备政变，杀死他然后囚禁胡太后，拥立小皇帝，独掌大权的事情。
“可是，这些，没有证据啊。”崔曜拿起信，“元怿怕是不会相信吧？”
萧君泽不由笑了：“我说的，他不敢不信。”
崔曜顿时露出笑意：“原来如此，属下跟在您身边久了，倒忘记你的名声在元魏之中，是何等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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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洛阳王宫之中，一名俊美文雅的青年坐在牛车之上，从宫门离去，驶离了正门那宽阔铜驼街，在回到王府的路上，随处都是芝麻香油燃烧的味道。
忧愁爬上元怿的眉眼，自从父王去世后，洛阳的庙宇一年多过一年，如今更是家家户户崇佛，明明天下到处都是饥荒，却还拿出许多的良田都用来种植芝麻，榨取香油。
这些香油若是拿来食用也还罢了，如今却尽成了佛前香火，不事农事的僧尼更是已经有了一百余万。
如此下去，该如何是好？
更让元怿忧愁的是，前些日子，刘腾还指使人诬告他谋反，最后在宗族多方奔走下才证明了清白，太后却看在刘腾元叉的面上，连诬告之人都没有严惩。
他回到府上，只觉得疲惫又沉重，眼看着父皇留下的积业江河日下，他除了急在心上，却是无能为力……
“王爷。”府上的管家悄悄靠近，从袖中拿了一封信，“这个，是襄阳那位，送来的。”
元怿有些恍惚：“哪位？”
管事低声道：“南国之君，萧昭泽。”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元怿悚然而惊，疲惫沉重顿时到了九霄云外，几乎是立刻抓住了管家手：“他、他怎么送来的？”
官事苦笑道：“是襄阳信使，由斛律将军的属下将来，他们都是洛阳常客，自不会有错。”
元怿几乎是立刻打开那封信，信里除了提起刘腾必然会要他性命外，还补充了一句，看在他是元宏唯一一个拿出手的儿子份上，可以让他来襄阳躲躲，别留着等死。
看完信，元怿不由得苦笑一声，挥手让管事退下。
他捏着信，莫名就想起了小时候，那时还在平城，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骄傲恣意，拿着汤勺，一把将兄长打倒在地的模样。
少年时光，他看着那人和父亲、叔父他们谈笑风生，看着他名传天下，偶尔看在父亲的面上，给他们上一节课。
更看着他在洛阳点燃大火，挟持着皇兄登临天际……
先生，先生居然还记得，记得那个曾经跟在父皇身边，不敢和他多说一句的少年皇子么？
回想着那少年最后离开的模样，从亲临涉险，到太极殿之战，再到皇帝皇帝牵马执绳，直到最后乘风而去。
元怿心中居然隐隐有些感动，想起当初出使南国时，先生对他并未多言，原来，他居然还念着自己么？
先前，他还准备搜集一些忠烈之士的故事，然后撰写一本《显忠录》，来向世人表现自己的忠诚，但是，君泽先生都已经肯定了他的忠诚，那自己的忠诚，还需要怀疑么？！
他又看了那封信，反复阅读后，将它贴身藏在胸口，然后感慨一叹，他当然知道自己很危险，但又岂能置江山于不顾，必然要与刘腾和元叉正面相抗才行！
他心中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立刻起身去见任城王元澄。
他本还想维持着表面功夫，但君泽先生说得对，与其任人宰割，看他们祸乱江山，不如拼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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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半月之后，洛阳传来巨变，刘腾和元叉关闭永巷，囚禁胡太后，想要命人拿下元怿，但元怿却在关键时候，联合任城王元澄，带领早就对刘腾等人不满的禁军士兵攻击中门，救出了太后。
而刘腾元叉看到事情有变，急忙挟持了小皇帝元诩逃出洛阳去往金墉城，又声称元怿谋反，传檄天下，令人前来平乱。
一时间，朝廷分裂成两派，汉人世家领头人物崔光一时间拿不下主意，他心里是想支持刘腾元叉等人，但如今在洛阳的是元澄等人，一个不好，便又是当年如崔浩一样的灭族之乱。
于是，他们考虑支持元怿继位，毕竟元叉和刘腾没有鲜卑军队支持，怕是难以长久。
元怿当然也没有继位，他正派兵包围金墉城，要救出小皇帝，拨乱反正。
而这时，消息已经飞快传往天下，正在河北处理民变的尔朱荣收到了刘腾的求援，几乎是立刻就带大军前来救驾。
他这些年和刘腾元叉走得最近，两人也收了他最多的贿赂，为他们做了不少事情，抢掠世族大户的事情，也都是他们出面收拾，还和元怿起了不少冲突。
只要他能及时到达洛阳，以他的兵力，必然能左右整个局势，到时，元怿和皇帝的性命，都将被他捏在手中。
这难道不是老天都在助他么？

第267章 道不同
洛阳城中，如今一片混乱。
按理，刘腾和元叉虽然挟持了小皇帝，但他们这股政权的合法性是非常低的。
毕竟小皇帝没有亲政，那么，在“皇帝下落不明”时，作为执掌大权的胡太后，是有权利重新在宗族中挑选一位，立为新皇帝的，比如——比如元怿本人，他是先皇的亲弟弟，如果小皇帝没了，那么，他就是第一顺位。
但是，问题也就在这里，元怿并不是一个贪恋权位的人，胡太后也尝到过权力的甜头，当然不愿意立一位正值盛年的皇帝，更别说如今在金墉城里，还是她的亲生儿子。
于是，一时间，洛阳朝廷里，居然没有一位皇帝撑着场子，反而是刘腾在挟持皇帝时，带走了玉玺等物，反而可以名正言顺地邀请四方势力勤王。
朝廷之中，如崔光等汉人势力本身也不是很愿意支持元怿，但碍于他们没有武力，还是提供了财力和表面上支持——他们本来的打算，也是谁赢就支持谁。
于是，元怿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洛阳的鲜卑势力，但他们的要求就更让元怿为难，他们这些鲜卑旧贵想回到平城，回到原本那个以鲜卑势力为贵的北魏王朝。
这题太超纲了，元怿不得不求助于年长且有计谋的任城王元澄。
元澄当然是支持元怿的，但他的身体大不如往日，他也看出来，如今局面一个不慎，对元氏宗族而言，便是大难，于是他果断出手，将胡太后先行软禁，然后以太后诏书，派兵围困金墉城，同时派人暗会元叉，表示你也是元氏宗族，何必与那刘腾同流合污，你家眷父母都在京城中，你又是太后的的妹夫，只要向元怿道歉认错，把罪行都丢给刘腾，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元叉本就不是什么忠义之人，这次的大乱将他吓破了胆，于是纠结之后，果断就想背刺了刘腾，想要带小皇帝离开金墉城，但他行事不密，却刘腾察觉，不但没能带走小皇帝，还被大怒的刘腾直接杀死，尸体丢弃在宫墙中，无人收敛。
就在刘腾绝望之季，尔朱荣带兵马赶到了。
这并没有引起洛阳势力的多大的戒备，毕竟尔朱荣这些年虽然官运亨通，但各地到底只是一个杂胡的胡酋，这样的人物，实在上不了台面，平时干的，也都是脏活累活。
但，让人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尔朱荣那不足一万的骑兵，几乎是瞬间，就把围困金墉城的两万多的禁军杀得大败，不但解了金墉城之围，还反把不远处的洛阳给包围了。
这可瞬间把洛阳的元澄、元怿等人整不会了。
好在，周围州郡的兵马们也看出不对来，金墉城如今是被一个太监和胡酋控制，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要听洛阳的，毕竟那个小皇帝才四岁，能有个什么诏令？
于是，为了立下救驾之功，各地的兵马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向洛阳。
其中第一支就是潼关的守将，他带五千守军，中间又集合了司州兵马，三万余人浩浩荡荡地过了三门峡，直扑洛阳。
结果尔朱荣趁着他还没有结下军阵，便一波大军冲上去，这位守将在苦战数个时辰后，带着几十个亲卫逃亡了。
随后来的便是从北方来、守卫代郡、恒州的宗王，他们的兵马超过五万，沿着邺城从大运河而来，但是没有用，尔朱荣一收到消息，亲自带着兵马，趁着对方做饭时，一波轻骑冲杀过去，把人家的锅都踩烂了，宗王大败，兵马四散。
但这时，从东边青州过来的兵马也将要到了荥阳，离洛阳只有两百余里，尔朱荣带着的刘腾和小皇帝，行军三日便与这只部队正面撞上，双方先是争夺了一座位于索河上的桥梁，随后尔朱荣假意不敌，退桥而走，青州兵马便追了过来，结果一头扎进了尔朱荣布好的军阵，被杀得人头滚滚。
接着来的便是从六镇之外，千里行军而来的怀荒、御夷两镇兵马，这一队是抵御柔然，镇守东部诸夷的强兵，他们是穿过了居庸关，从大运河自北而下，来得虽晚，但在他们眼中，尔朱荣就是一个大大的功绩。
毕竟，在经过四场大战后，尔朱荣手下的将士早已经疲惫不堪，减员严重，这样的兵马都拿不下，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事情发展也正如他们所料，在盟津城的河桥一战，尔朱荣的骑兵对阵怀荒的骑兵，确实不敌，只能逃亡。
然后，怀荒的兵马们，便遇到了尔朱荣的火枪队。
这一仗，火器和他们打出了一百比一的交换比，如果不是尔朱荣手上火药实在有限，将他们全歼了，也不是问题。
至此，尔朱荣在五十四日中，接连五场大战，偷袭两次，三次正面奔袭，大小二十余战，皆为大胜，将原本胜券在握的洛阳势力打得丢盔弃甲，惊掉了天下人的眼珠子。
元澄和元怿看着这样的战绩，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这时，被幽禁的胡太后找到了机会，联络上尔朱荣，她用手里仅有的人手，在夜里私开城门，洛阳城便在这里应外合之下陷落。
入城之后，尔朱荣放任士兵掠劫都城，同时请出了胡太后执政，将元怿等人拿下，洛阳城中汉臣，崔光等人，也立刻随着风化奔向了尔朱荣麾下。
至此，尔朱荣便执掌了洛阳大权，而都城剧变前前后后，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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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和董卓一样，十八路诸侯就这么一队一队的送么？”
“明明洛阳那边人多粮丰，又是城高兵足，怎么会让尔朱荣这么轻易就拿下了？”
襄阳城，崔曜被这段时间，尔朱荣的战绩惊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倒是萧君泽老神在在，没有一点显出意外的模样。
“主上，您是早知道尔朱荣有这实力么？”崔曜忍不住问道。
“当然，”萧君泽笑笑，“这只是他的正常发挥而已。”
论军事素养的，在南北朝中，尔朱荣绝对是那种坐二望一的人物，历史上，他一个人就平定了六镇之乱，是北魏王朝最后定海神针，后世的高欢、宇文泰等有点名声的将领，都是从他手下出来的。
这些人几乎都吸取了尔朱荣的一部分统兵之能，才能在后世把南北朝最后的几十年，打得那么精彩。
而北魏这些年早就堕落了，当年能打的鲜卑氏族，被中原的繁华迷得睁不开眼睛，又怎么会是尔朱荣的对手。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崔曜恭敬地问道，“先前，尔朱荣想我帮助他攻打洛阳，但是，你并没有同意。”
不但没有同意，反而暗示他，若是输了，襄阳会是他的退路，他可以带着小皇帝，退到襄阳来。
尔朱荣当时的回信是，若真事不可为，他会带着兵马回到襄阳。
“当然是，给他一点刺激，”萧君泽微笑道，“我会写信给他，问他愿不愿意迁都襄阳，到时，我会让他与明月有着相同的位置。”
斛律明月在一边听着，忍不住笑：“主上，尔朱荣如今执掌了洛阳大权，又有胡太后支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不让他取代我就罢了，还要让我与他齐平，岂不是让他误会？”
萧君泽摆摆手，正色道：“就这样说，他这些年潜伏得很好，但放任兵马屠杀，却是万万不该，所以，才会抵扣他一份功劳，只要他将来继续遵守洛阳军令，他自然会执掌到该有权柄。”
斛律明月皱眉道：“这种话……是不是把咱们的敌意表现得太明显了，有几分刁难的意思了。”
“这只是让他知道，襄阳不是他的归属而已，”萧君泽轻叹息道，“如今，他的野心已然膨胀，这信送过去，他不会想再提起卧底这事，咱们就算提起，他也不会再认了。”
“那我们将来攻打北朝，他岂不是会成为咱们的大敌？”斛律明月有些担心地道，“他对襄阳极为熟悉，以他的天赋，肯定能给咱们带来巨大的麻烦。”
“不会的，放心吧，”萧君泽淡定道，“尔朱荣的行军打仗的天赋极为优秀，但人心谋算，不是他的特长，洛阳，会是一个教会他，做事不能用蛮勇的地方。”
这个凶残强大的名将，并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物，若没有配套的政治素养，那么，他们最终的墓地，不会是真刀明枪的战场，而是暗流汹涌的朝堂。
他的行事作风，天然就和汉臣们，不兼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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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
从胡太后宫中出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尔朱荣披上斗篷，他的弟弟立刻走了过来：“兄长，有襄阳的书信。”
“快给我。”尔朱荣立刻来了精神。
尔朱天光已经合出书信，递给兄长。
尔朱荣借着宫灯的光芒，缓缓打开书信，信不长，他将信看了又看，终是发出了一声长叹。
“怎么了兄长？”尔朱天光担心地道，“是襄阳那边，要为难咱们么？”
“不是，”尔朱荣看着天上的明月，遗憾道，“他啊，还是不喜欢我。”
尔朱天光面露疑惑。
尔朱荣却是没有再回答。
他记得在襄阳时，那人看他的眼眸，明明那么美，却像是看透他的心魂的利刃，没有藏下一点秘密。
那人不喜欢他的行事作风，那人对每一个生灵平等看待，那人在这个混乱的世道厌恶混乱，在这个残忍的世间厌恶杀戮。
所以，那人总是压制他，偏袒那个远不如他的贺欢。
“但是，终有一日，我会擒住你，”他话语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期盼，“我会按着你头颅，让你亲眼看到，我怎么杀死斛律明月，还有那个，你喜欢的贺欢。”
到时，你就知道，我的选择，才是对的。

第268章 暂时回不来了
如萧君泽所料，尔朱荣对他的书信冷处理，不理会，也不回应，仿佛从未发生过这事。
同时，宦官刘腾重新回到了胡太后身边，两人抱头痛哭一番后，随后便开始了对朝廷的清洗。
首当其中的，便是元怿元澄等人。
但是，尔朱荣却是杀了元澄，对元怿却是囚禁起来，剥夺其爵，原因是元怿身上搜到了君泽刺史的亲笔信。
尔朱荣觉得既然这是君泽看重的人，所以，元怿会是很好的一个筹码，这种想法，也得到刘腾的肯定。
然后，尔朱荣便在刘腾口中知道了一个更重要，且更劲爆的消息。
“什么，你说什么？”尔朱荣惊得眼珠都要掉了，“你说，君刺史是就是南国之主，萧昭泽？？”
刘腾点点头。
尔朱荣更惊了：“那我为何不知，这几年，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这，毕竟是朝廷不光彩之事，平时大家都三缄其口，您自然也不知。”刘腾委婉地道。
开玩笑，先前尔朱荣只是一个被权贵各种轻视的契胡人，又怎么可能和他多说，再说了，先帝元恪曾经被他挟持，视之为耻，这事自然也成了禁忌，洛阳的权贵们，没事不会提起，否则传到皇帝耳中，少不了被一番收拾。
尔朱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以为自己二十多岁的年纪，执掌洛阳朝廷，位极人臣，已经是天下少有了人物，但一想到那位在经营襄阳之余，还去南朝继位称帝，更敢只身北上，全身而退，瞬间便觉得头皮发麻。
他是怎么做到的啊？？
尔朱荣瞬间失去了所有轻视之心，把襄阳那位的戒备调到最高，叹息一声后，让人好好看着元怿一家，便考虑了另外一件事。
这次洛阳之变，朝中无论汉臣还是胡臣，都没有人出来给刘腾、胡太后说一句好话，这也该到了清算时日了。
再者，尔朱荣这次带领的亲兵征战三月，死伤惨重，所以占据洛阳后，对一些世家大族进行了不太礼貌的抢掠，但这些臣子，居然有人敢在朝廷中指责他。
同时，他的属下与亲卫，也需要朝廷的官职来进行大赏。尤其是这些年投奔他手下胡人军主们。
但这些朝臣们，却没有多少愿意自己下位，对于尔朱荣安插亲信的举动，更是有意无间的阻挡，或者是给这些新上任的兵头们留下许多麻烦，让他们收拾不了局势，从而尽显丑态。
在这些条件的共同作用下，刘腾拟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一百余位被他们视为阻碍的官吏，准备举办一场大朝会，趁机一次将名单上这些人杀死，剩下的被杀鸡儆猴后，也会乖乖听从他们调遣。
于是，在九月时，胡太后以拔乱反正之名，宴请百官庆祝，洛阳大小官吏三千余人几乎全数到场，但他们将将坐下，还没等到太后入席，遇到的，却是不是美酒，而是屠刀。
但让尔朱荣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他手下亲卫都是胡人，这些年在洛阳没少受世家权贵的轻蔑与白眼。
这场本来有名目的屠杀，很快便收不住手，慌乱中逃窜的官吏相互混杂、踩踏、反抗，本能地激怒了这些嗜血杀戮成性的兵卒，他们不照名单了，而是见人便杀。
等尔朱荣发现不对而喝止时，这三千余官吏只剩下了一千三百余人，其中还有数百人重伤，一些年纪大的官员，更是惊惧病重，没有多久，便一命呜呼。
但事至此，必须要有人承担骂名，尔朱荣没想到一件简单的杀鸡儆猴会闹出这样的麻烦，一边和刘腾继续安插亲信，一边亲自去向胡太后和小皇帝磕头请罪，承认这次是他的错误。
之后，至少在洛阳城中，无人敢追究尔朱荣的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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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崔曜收到洛阳的消息时，已经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这，这种事情，尔朱荣怎么做得出来呢？”
他是没长脑子么，还是觉得只需要杀不需要埋啊！
他这么一杀，这天下人怎么可能心服于他？
萧君泽倒不意外，或者说，尔朱荣进入洛阳后，他就预料到了：“尔朱荣手下兵马，除了自家秀容部外，多是鲜卑军户，这些年，早就被朝廷权贵压榨得不成样子，怨气堆积日久，这次不过是一次小小爆发罢了。”
崔曜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您的意思是说，还有更大的爆发？”
萧君泽点头道：“六镇才是真正的爆发之地，这场矛盾总要有个结局，否则，我直接挥兵一统北朝便是，又何必这样的迂回？”
崔曜思考许久，还是觉得自己思虑不周全：“还请主上解惑。”
“这些年，鲜卑高层腐化，北方汉人势力扩大，但这些世族门阀，并没有抓住这个机会，拉拢底层胡人，”萧君叹息道，“相反，他们在国法规则之中，对胡人各种压制，甚至连鲜卑上层，也觉得他们原本的同胞们粗卑不堪，三十多年前，胡人还是能鄙视汉人的上等人，三十年后，却倒转过来，你觉得他们能接受么？”
崔曜眉头拧起：“那这便生死之战了，这不得杀光那些鲜卑胡儿，总不能再回到我汉儿当两脚羊的时日！”
斛律明月皱眉道：“喂，我也是胡儿。”
崔曜道：“你是敕勒族，又不是鲜卑人，凑什么热闹？”
萧君泽摇头：“好了，鲜卑人与汉人门阀必然有一场大战，我们需要的，是等上一段时日，再去收拾河山，如今掺和进去说和，只会两边不讨好。”
他当然也可以支持汉人门阀，打压诸胡，建立盛世，但汉人门阀也会自然而然地掺合进他的权利底盘，以他们在北方汉人心中的影响力，必然会给他改革带来无穷阻力，与其如此，那还不如等他们被打到势微之后，再去收拾。
毕竟，他襄阳的班底，也是命啊。
崔曜和斛律明月都表示主上英明。
萧君泽抱起一边的三狗，捏了捏孩子，来解压：“哪里英明了，不过是看着狼烟四起，想要明哲保身，坐收渔利罢了。”
斛律明月傲然道：“主上，这哪里算是明哲保身，难道咱们打过去，就会死更少的人么，那些乡豪门阀，又哪个会让咱们的官员下乡，咱们法令，又有哪个他们会听，还不是要一个个的敲过去，还有鲜卑军户，他们早已有自己的规矩，唯有血火，才能把我们的规矩推行过去。”
萧君泽有些惊讶：“明月，你这话说得十分稳妥，倒让我惊讶了。”
斛律明月嘴角浮起笑意：“那当然，这些年，雍州所有的改进，都是我拿着刀枪，去做的。可不像崔大人嘴那么好用。”
崔曜幽幽道：“你觉得我这好用，不如你我换个位置？”
斛律明月淡定道：“换就换，我正好把我的军费再追加一倍。”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斗嘴呢，”萧君泽笑着摆了摆手，正色道，“一个王朝覆灭，受他庇护恩惠的人，会爆发最后的力量，我们没必要硬接，还是先说说，贺欢那边消息吧。”
三狗立刻竖起耳朵：“是阿娘的消息吗？”
大哥和二哥哥说了，贺欢就是娘亲。
“对啊，”萧君泽亲了狗子一口，“等过上几个月，你就能见到娘亲了。”
三狗眼睛亮闪闪的：“好，我要把这好消息告诉哥哥。”
这时，有咕咕声传来，崔曜起身离开，片刻后归来，拿着书信轻笑道：“这，主上，你怕是要失望了，我看贺将军，至少年前，是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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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北方边境，武川镇。
这里是漠南，阴山之北，天苍野茫，但却不见成群牛羊。
只有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帐篷。
贺欢忍不住擦了额头的汗水。
先前，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聚众杀镇将，攻占沃野镇，改元真王，率众南下，攻打怀朔。
六镇大乱，大量镇民来投奔贺欢，甚至很多都想拥他为王。
“已经有十余万镇民过来了，听说怀荒、御夷那几镇，也在赶来的路上了，”宇文家主小声道，“有些人的家眷都还没到，正在飞快赶来。”
贺欢感觉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不筹集粮草了，走，立刻就回襄阳！”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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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尔朱荣也没有心思再处理和襄阳的关系了。
因为，六镇乱了。
洛阳之变，抽调了六镇的大部分的主力兵马，他们在被尔朱荣打败后，千里迢迢很难自己回家，而是变成了小股山匪，流串在洛阳到青州的商道上，掠劫商队，向乡中村落索食，以至于洛阳周边乱成一团糟。
六镇防备空虚，柔然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立刻便掠劫了六镇，同时还向朝廷趁火打劫，半威胁半示弱，说他们如此也是迫不得已，还说他们这几年遭灾，需要朝廷支援，否则就约束不了治下部落。
尔朱荣忙得分身乏术，也没有兵马去防范柔然，于是在大臣们考虑过后，胡太后便选择息事宁人，同意将粮草给柔然，换得他们退兵。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六镇本就因为粮草问题，饥寒难度，如今，朝廷不但不惩戒柔然人，还将粮草送给他们？！
再加上从孝文帝迁都后，他们这些边将，从原本的功勋之后，变成了下等人，上升无门，后来更是成了囚犯流放之地，巨大的落差下，加上六镇防备的衰落，于是，六镇爆发了大规模起事。
消息传来，洛阳朝廷都懵了，万万没想到，柔然这个麻烦刚刚安抚下去，更大的麻烦便爆发了出来。
因为朝廷刚刚被大杀一番，无人可用，无奈之下，尔朱荣亲自出马，准备去平定叛乱。

第269章 天下大乱
尔朱荣在洛阳大杀特杀之后，虽然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将这些官员杀死后，洛阳的命令，几乎不可能短时间与州郡联络，但木已成舟，后悔也没什么用。
于是，他也打算趁这个机会回到他的老家，再招一些心腹士卒，同时离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毕竟洛阳的刘腾和他已经是紧紧绑在一条船上，有刘腾在洛阳支应着，他也不必担心被人断了后路。
同一时间，远在六镇的贺欢是真的慌了，他可不愿意被拥立为王，在他的心里，能当天下之主的，只有阿萧一人，他这水平，远远不到能统一天下的地步。
来不及收拾，他便带着兵马一路向南，准备从恒州南下，从代郡，去晋阳，然后再顺着汾河去黄河，从洛阳旁边绕过去，回到襄阳——毕竟他如今身边跟着的大多是老弱妇孺，人数过于多，走海路回去不现实。
他们的人多，速度又慢，很快，消息便传到尔朱荣那里。
那不巧了么，尔朱荣的兵马也正好要从晋阳北上，去六镇平乱。
一时间，一个巧妙的计划浮现在尔朱荣的脑海，对兵事有着天生嗅觉的他，立刻改变了路线，带着轻骑沿着太行山东侧邺城一路北上，从飞狐道直接去了怀荒镇。
这里，正有着大量的六镇叛军。
尔朱荣没有二话，中军一个冲锋，便把叛军的主力砍得粉碎，这些镇民大多只是趁乱而起，哪见过这种大场面，顿时吓得屁滚尿流，直接向西逃亡。
尔朱荣也没有直接追击，而是保持着一个猎人的节奏，不紧不慢，包抄围堵，将这些六镇溃兵像撵老鼠一样，往贺欢离开的武川镇方向而去。
沿途许多在拖家带口逃亡的老弱，正好成了这些溃兵抢掠的对象，为了不被牵连，这些镇民不得不抛弃了老弱，全力逃亡，于他们来说，武川就是能活着的地方。
叛军首领破六韩拔陵知道尔朱荣亲至，也被吓得不轻——这几个月，尔朱荣战无不胜的消息已经被放大了无数倍，但破六韩拔陵也知道，他必须击溃尔朱荣，才能拥有未来。
于是，叛军依仗对地形的熟悉，准备伏击尔朱荣。
但这一次，尔朱荣又展现出了那恐怖的领兵天赋，他故意进入了叛军的陷阱，然后趁叛军主力出击时，用精锐冲杀其中，直接杀穿对方最强大的防线，并且亲手下破六韩拔陵的首级，一时间，叛军军心大乱。
在一番大杀特杀后，破六韩拔陵的弟弟韩孔雀投降了尔朱荣，而尔朱荣接受了他的投降，然后便让他去卧底投奔贺欢。
……
襄阳城中，崔曜每天都很忙。
在洛阳之变后，受到重创的汉人世族门阀们急需要一个新的统领，原本，这个位置应该给清河崔氏或者范阳卢氏等家主，但他们都已经死在了洛阳，其它的人，没有统领天下汉人门阀的威望。
但萧君泽不同，他在襄阳多年，有举足轻重的势力，足够他们在多头下注时，也下上一注。
于是，无论是清河崔氏，还是河间刑氏，又或者是河北高氏，都纷纷让自家菁英们投入萧君泽的麾下——不用怀疑，这些年，他们一个早在雍州有了家业，许多人还都是襄阳书院的高材生，早早就已经在这里开枝散叶了。
尤其是崔曜，原本被本家嫌弃的他，如今已经有族老来求他当上清河崔氏的族长了。
萧君泽倒是没有拒绝他们投奔，但也没有重用，一切如常。
但汉人世族的示好是全方位的，别的不说，他们有着渗透整个北魏的消息渠道，尔朱荣和洛阳的动静，他们都愿意传一份给襄阳。
萧君泽翻看着消息，虽然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北魏局势的糜烂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虽然尔朱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了破六韩拔陵这一股叛军，但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在同时，河北上谷的镇民杜洛周起事，击败了高车部酋长斛律平，趁着兵力守关空虚，攻破居庸关，把燕京那片全占了。
“这个斛律平，好像是……”萧君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斛律明月，好像是明月的大哥来着？
斛律明月闷声道：“我们族中主力都在辽西一带建船呢，我大哥只是在那里当刺史混日子，这杜洛周不讲武德，居然偷袭我部，这不是大意了么……”
萧君泽看着郁闷的明月，笑了笑摇头：“你兄长跑得倒是挺快……”
“他在燕州也插手不了什么事，又和朝廷因为毛税闹得十分不快，当然就不愿意拼命，”斛律明月勉强解释了两句，干脆碎罐破摔，“主上我和大哥不一样，你知道的，我绝对不会这样的做的！”
萧君泽安慰道：“当然，明月你别多想。只是杜洛周这一乱，整个河北，便守不住了。”
没办法，北魏这些年政治腐化，权贵奢侈暴敛，赋役、兵役繁重，活不下去的百姓要么出家，要么投奔豪强，加上天灾蔓延，本就是一堆炸药，就差一个火星子。
但洛阳之变，尔朱荣的能打，让州郡的过来勤王的州兵们损失惨重不说，原本的郡县也瞬间空虚。
如今这个DBUFF北魏还能抗，偏偏尔朱荣和刘腾又脑抽，把百官和宗王杀得血流成河，新的官吏没有威望不说，还来不及交接，直接和州郡断了联系。
这就算了，六镇的起义，导致大量镇民流亡到河北……
如今的局面是，河北的起义，朝廷根本顾及不了，兵部都死光了，只是放任原本只小股流民的杜洛周坐大。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杜洛周立稳了，立刻会有其它的人起义军跟进。
“尔朱荣这个傻子，以为只要打败破六韩拔陵就完了么？”萧君泽叹息道，“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主上，”崔曜道，“如今，河北豪强，许多的已经开始逃亡，他们的大多的目标，都是襄阳和南国……”
“又要来一波衣冠南渡么？”萧君泽轻挑眉头，“让他们过来吧，反正我这里，可是没有九品中正制的。”
“贺欢那边……”崔曜，迟疑了一下，道，“他遇到了不少麻烦，咱们要派兵过去相助么？”
萧君泽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用，他若是应付不过来，我会给他收拾残局的。”
这也算是，给心爱的阿欢一点点小特权。
别说，这两天独自睡在襄阳的旧床上，盖着当初一起盖的被子，还挺想念他的小意温柔呢……
三狗在一边，无辜地看着爹爹，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襄阳，爹爹就不和他睡一个床了。
……
接下来的事情，也如萧君泽所料，杜洛周起事不久，六镇的另外一个镇民叫鲜于修礼的，也在河北起事，号称拥兵十万。
因为杜洛周打败了州郡兵马，逃亡幽州士族和平民们，去到了青州（山东），没有土地的他们生活极为困苦，无奈之下，这些流民推举了河间邢氏的族长邢杲为首领，攻破青州城，分粮求活，邢杲是朝廷左仆射邢晏的堂弟，虽然这位仆射已经死在了洛阳之变里，但高门的威望还在。
这流民们在青州起事，青州立刻就乱了，许多青州本地的中小士族不得不坐船逃亡向南朝——就像滚雪球一样，这些流民为了生活，就会把去到的地方，也变成流民，饱受压迫的普通人们在乱世里，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个时候，各地乡豪也反应过来，纷纷拿起武器，修缮坞堡，整个北魏大地，仿佛又回到百年前，十六国征战不休的时光。
那个政通人和，修筑运河，商贸繁华，万国来朝的北魏，就像是一个泡沫一般，在炸开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贺欢，贺欢正带着十数万六镇牧民艰难跋涉在五原郡的路上。
他本来是准备走晋阳的，那里有足够的粮草，但尔朱荣派来叛军投奔他，被他拒绝后，对方立刻露出狰狞，回到尔朱荣身边，与尔朱荣同时夹击他。
但是，这一次，尔朱荣的攻击，不奏效了。
尔朱荣最拿手的骑兵突击，是靠百余全铠的精锐骑兵，杀穿敌阵，他们铠甲精良，还随身带有火雷，对于普通流民而成的叛军来说，是碾压一样的存在。
可是，要论装备精良，贺欢第一波就告诉了尔朱荣轻骑兵，什么叫我方弹药充足。
尔朱荣的本意，是用叛军的血肉，消耗贺欢弹药，等最强的一波攻势过后，再发动突袭。
但叛军哪见过这种排队枪毙的阵仗，几乎是没要半个时辰，就直接溃逃了，尔朱荣的侧翼突袭，则吃了满满一个基数的弹药，血流成河，成为他的出兵以来的第一场败仗。
而在骑兵冲击上，贺欢的火枪骑兵虽然只能射一轮，但杀伤力是真的恐怖，对面的铠甲就像纸一样。
一番试探下来，尔朱荣的先锋精锐损失不小。
尔朱荣看一时半会拿不下贺欢，而河北又有了新的起事，将他粮草断掉，无奈之下，只能先退守晋阳，以太行险要为关口，将贺欢拒之关外，先处理河北叛乱。
贺欢知道整个晋阳之南都已经锁关，不愿意一路硬碰过去，便沿着黄河，准备从云中，走直道，过关中，然后从武关去襄阳。
这一路，都是胡酋，肯定也不好走，不过贺欢却信心满满，毕竟，阿萧既然这样要求，他是肯定能做到的！

第270章 这也太快了
云中，九月授衣，草原上大片的草木已经枯黄。
一名俊美英武的年轻人招呼着族人，拖着毡车，驱赶着牛羊，行进在这茫茫的草原之中。
“洛生啊，”一名中年妇人忧愁道，“这一路的牧草都已经被啃光了，母羊都已经不下奶了，再这样下去，大家便要断食了。”
宇文洛生道：“瘦弱无膘的牛羊，都宰杀了，让大家把盐都拿出来，将宰杀的羊腌制好，挂在车上风干，将草料都留给牛和马，这次咱们南下，必须要有足够能拖车的牲口才能走得快些。”
“真的要去统万城吗？那可是要翻越大漠啊……”有妇人忧愁道，“难道就不能去沃野镇，那里已经没有了叛军，不能去那边躲躲么？”
宇文洛生摇头道：“今年草原上冷得比去岁还早，必然又是有白灾的，留在这里，咱们的粮食就算够，也会被镇民抢掠，不死不休，只有去关内，去关内，才能有命在。”
这些年，靠着羊毛，有了更多粮食和盐茶流入草原，草原上征伐少了很多，各部族都人丁兴旺，如今魏国大乱，原本供应草原粮食的河北之地如今一片狼藉，根本就支应不了草原。
所以，今年草原各族，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动乱，各部族都不会坐以待毙，所以，六镇的有识之士，能走的，已经立刻带着族人逃入关内了。
无论如何，温暖的南方，食物总是比草原充足的，哪怕去关内抢掠，也好过饿死在草原上。
更不用说，只要到了雍州，那里的粮草足够他们这二十万镇民安置，那里武器丰足，又早就有亲眷在那边定居，他们是天生的战士，在这场大乱里，必然会有用武之地。
安抚了族人，宇文洛生又去了旁边的侯莫部，他们一族的儿郎也是这次也一起迁往内陆，但他们没有带够牲口，宇文洛生虽然自己部族也很困难，但还是咬牙让给他们三辆牛车，让他们能跟上大部队。
同时，他还安排了各族行进秩序，挨个碰头后，直到月上中天，这才打着火把，去见了贺欢。
没错，他是贺欢手下的部将之一。
“咱们的粮食还能撑上十日，”宇文洛生是上过襄阳书院的，后勤之事信手拈来，他担忧道，“如果去统万城，要向南行六百里，夏州山岭千沟万壑，又有大漠，咱们有许多老幼，若是直接过去，怕是要死去大半。”
贺欢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夏州贫瘠，沿途都没有补给，直到千里外的秦州，中间就只有一个没落许久的统万城。
这样过去，如果尔朱荣派兵在他们身后追击，那绝对会有惨重损失。
更重要的是，经过勘探，秦直道荒废许久，沿途小路，也支持不了大军开拔。
那么，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所以，这条线路，要稍稍改改，”贺欢拿出地图，招集他的手下过来看，“咱们如今，只能沿着黄河，走河套之地，那里水草丰美，又有补给之地，然后再沿黄河，去贺兰山下，到了薄骨律，便能从苦水至泾州，直入关中，沿途更有补给和水粮，足够咱们顺利到达雍州。”
“这，”宇文洛生看了看其它同伴，小声道，“虽然很好，但却要绕行黄河，走到陇西，其中路途，怕不是要多出两千里……”
这都绕到祁连山脚去了，当年丞相六出祁山就是走这条路，虽然好一点，但远是真的远啊，而且，要到冬天了……
贺欢轻叹道：“我又何尝不知，不过，河套之地牛马还算丰足，咱们还是有些家当，若是能换些马匹，带回雍州，别的不提，至少可以去应征几个府兵……”
这话一出，周围的属下们顿时眼睛闪出了极亮的光芒。
雍州最缺的是什么东西，毫无疑问，就是马啊，马车牲口，在襄阳一个转手，无论是卖到南方，还是去考要求严格的骑兵队，那都是吃喝不愁，这次要真走过河西之地，在凉州断了北朝的马匹来源，也是大功一件啊！
至于说远……远一点怎么了，大家都是牧民，本来就是追逐水草而居，不过是在草原上过个冬天而已，算什么大事？
于是，军头们各去部族中，传递贺欢的意见了。
当然，这次南下，途中肯定会跟不上的老弱或病死，或者掉队，但这些对他们这些苦寒之地的草原人来说，只是最基本的生活损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
在统一了思想后，贺欢的队伍顿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们先是顺着河套向东，然后顺着贺兰山往南，近千里路，居然只走了一个多月，便已经到达，沿途不是没有部族阻挡他们，但在发现阻挡不住后，便果断加入进来——这就是牧民们古老生活智慧。
他们沿途还收割了许多牧草，放在木筏上沿着黄河拖带往上游，毕竟入冬了，不准备足够的牧草，中途有什么意外，也很难收拾。
薄骨律镇是贺兰山脚下最大的军镇，结果贺欢一扑过去，大军在数里外还没有扎营，军镇的军主便直接投降了，让贺欢差点以为他是诈降。
但随后一问才知道，前一个月，关陇发生了民变，汉、羌、氐三族联合反叛，推举氏人族长莫折大提为首，高平、秦州、夏州、西安州、梁州纷纷响应，杀死刺史和军都，关陇已经乱成一团。
薄骨律镇这小军镇知道这事后，早就瑟瑟发抖，想着投奔谁呢，贺欢一过来，自然就投了。
贺欢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知道北魏这次乱局有点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于是思索之后，果断接受了薄骨律镇的投降，然后飞快带兵前往三百多里外的高平镇。
他必须在关陇叛军未能稳固之前，打通一条回去的道路，否则以乱军的杀伤力，沿途一但开始了烧杀抢掠，他们回去的粮草补给，可都不够用了。
……
十月，各地消息飞快而来，北魏大地的东西两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奇特景观。
东边，以黄河左岸为界，尔朱荣带着自己的手下，开始平定河北河南山东辽西各地的连天烽火，所到之处，战无不胜。
西边，从黄河之源向东，贺欢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碾压过高平镇、泾州、安宁这些军中重镇，把万俟部、莫折部杀退后，又回到高平镇，交代了他手下的出行的方向，又扩大补充了一波兵员，并且挑选了亲卫，布守这三处陇西高原上的重镇。
然后他便向着河西走廊，把略阳、渭州、天水、仇池等几大重镇也清洗了一番，留下了守备与亲卫，维持秩序，同时还从这里氐、羌、汉人氏族中，挑选了许多健儿，补充进自己的部队——这也是对方的投名状，他们的抵抗也不强，除了几个起兵的首领外，都是意思意思地抵抗了一下，就入下武器。
没办法，雍州的军纪是真的好，投降也不会太亏，大不了给点粮食马匹，如今关陇部族都在从北魏这破船上跳下去，能跳上雍州船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当然，若是雍州的船有那么一点要翻的迹象，那他们也是会很快从雍州这船跳到别的船去。
甚至远在千里之外，于武威、张掖两郡起事的于菩提部，也飞快发来归服的文书，意思是您不用过来打我，只要您在关陇立稳了，咱们这些部族，那都是愿意认你为老大的，咱们起事也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嘛，你们襄阳的行事，咱们也都服的。
然后，贺欢部队便顺着渭水，往歧州、长安而去，有了安稳的局面，后边过来的六镇军民，虽然也有沿途的部族有许多死几十个人的小冲突，但双方到底保持了克制，没有发生大的流血事件，剩下的路也比较好走了，只要到关中的蓝田郡，越过秦岭，进入商洛，便可以顺着汉水，进入南阳盆地，那里，就是雍州的大本营了。
这一战，贺欢的威名也以比鸽子还快的速度，传遍天下。
世人不由感叹，襄阳真是人才济济，本以为斛律明月和崔曜就已经是巅峰了，没想到随便出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尔朱荣和贺欢，便能压得北魏喘不过气来。
还有人感叹，若不是北魏及时策反了尔朱荣，襄阳一爆发起来，怕是天下立刻就是他们的了。
但另外有观点认为，尔朱荣狼子野心，那君泽必是看穿其中，才祸水东引，害得北魏落入如今的局面。
……
襄阳，崔曜正在挑选官吏，忙得脚不沾地——他已经收到贺欢的消息，一旦对方打通商洛和武关，那他就要及时派出人手去接手关中之地，这可是个大工作，足够让他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萧君泽相比之下，就空闲许多，他甚至有空给南边的萧衍回信，安抚自己的丞相，说自己是君王，绝对没有要像搞垮北朝一样弄死南朝的意思，另外，北朝真的是自己崩的，和你的陛下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胡思乱想……
三狗在他身边，小手拿着毛笔，正在字贴上描红。
一大一小，相似的脸，相同的姿势，让路过的大狗和二狗还有独孤如愿都看呆了，然后大狗二狗果断挤到爹爹和三狗中间，要求爹爹不能只给弟弟辅导，他们是也可以一起做作业的。
萧君泽看着三个狗子，微微叹息了一声，挨个揉了头，抱抱贴贴，更想贺欢了。
罢了，晚上还是和狗子们睡吧，两个人的床，一个人睡，总是不得劲。

第271章 一代一代
贺欢没有辜负萧君泽的期盼，在十一月时，就已经翻越了商洛，先锋军带着第一批领民回到了襄阳。
但是，贺欢没能回来。
他本人还在泾州，没办法，西北那个火药桶，在他离开的头一个月，就又乱了起来，毕竟大家都是胡人，不服就干是刻在骨子里的作风，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个有足够威望的将领镇守，下边的人也是必然会闹出一些事情来的。
崔曜也赞同贺欢留在西北，他的属下想去那边扎根治理，也是需要贺欢派治下配合的，否则半道上就让人劫杀了，都找不到凶手。
萧君泽对此感觉到了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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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尔朱荣也在北魏这个舞台上展现了真正的技术。
半年的时间，北魏的各地叛军几乎把山西、河北、内蒙的所有重要的城池全数夺去，各地郡守、豪帅在乱世之中，也投奔了尔朱荣，让他素来贫瘠的谋士集团瞬间变得充盈起来。
而尔朱荣也没闲着，每到一地，将城池打下后，便安排自家兄弟亲随前去担任郡守或者刺史，然后回头找朝廷要一份任命书。
刘腾给得很干脆，胡太后也默许了此事。
元魏宗室在洛阳之变中遭到了重创，朝廷不得不起用了一些偏远的宗室，如元天穆、元桢等，这些偏远宗室也没有要为血亲们报仇的意思，纷纷开始向尔朱示好。
好在洛阳周边的郡县，没有什么大的叛军起事，朝廷还收得上来一部分粮草税收，勉强维持朝廷运转。
在这半年里，朝廷的新任百官也磨合得差不多了，尤其是其中大量启用了一些寒门子弟，一时间，倒有几分蓬勃的生命力，似乎要有一点力挽狂澜之势。
尔朱荣行靠着强大的军力，重新夺回山西等地，然后便开始去和河北的叛军死磕。
河北的叛军各有心思，很快便被各个击破，他们毕竟没有训练也没有武器，遇到了尔朱荣这样的能战之士，投降得飞快。
于是，尔朱荣便收到了二十多万的叛军俘虏。
但是，这二十多万张嘴，送回六镇是不可能的，六镇已经被打残了，孝文帝时的官仓无一幸存，只能就近将他们安置在河北求食。
可河北也在这场动乱中损失惨重，要求河北汉人供养这些仇人，属实是有点为难人了。
于是在一个月里，这些叛军又乱了八次，虽然又被尔朱荣用血腥手段平定下来，可这难题如何处理，他也只能交给朝廷了。
同时，他还需要清理自家内部的投奔来的酋长豪帅，给他们分派军队，向各郡县征收粮食。
而这时，朝廷也下发了新的要求，让他去关中平定叛乱。
明眼人都能看出，朝廷这是想借襄阳势力，消耗尔朱荣，毕竟这两哪个死了，对朝廷都是一件好事。
但尔朱荣不按套路走，他果断带兵回了洛阳，在与胡太后交流一番后，朝廷给出了新的决定，让尔朱荣的女儿，给七岁小皇帝当皇后。
尔朱荣的女儿也才八岁，年岁相差不多，朝廷觉得有些不妙，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同意。
自此，尔朱荣便留在朝廷里，也不说要出征之事，他将亲戚心腹尽数安插在要职，朝廷的官员都要经过他的允许，才能被任用，但相比于尔朱荣的功绩，他的那些兄弟亲朋，就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了。
他的弟弟尔朱天光不满二十，却一次能坑杀上万降兵，掳走五万余无辜百姓为奴。
他的堂弟尔朱度律，每到一地，便让手下翻箱倒柜，烧杀抢掠，百姓怕他们比怕流民军还厉害。
还有尔朱度远这种选拔官吏明目张胆地的收贿赂，敲诈勒索，甚至还会污蔑有钱的大户谋反，杀了其家中男丁，将妇子贩卖为奴，甚至把将士妻妾奸污的牲口。
他们似乎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同理心，恣意妄为，北魏本来被尔朱荣的战斗力威慑住的民变，在这样的统治下，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同时，北魏淮河一带的官员宗室们，纷纷举城投降，萧衍坐在建康城里，每隔十数日便能收到一封北魏城池的投降书，原本朝廷拼死都拿不下来的重镇如涡阳、徐州、汝南等郡县，排着队带着厚礼让使臣前来，跪求南朝接收他们。
因为数量实在过于多了，以至于南朝的部队根本就不够，必须挨个挨个地去，剩下的让他们不要急，等下就到他们了。
为此，汝南王元悦、北海王元颢等人不得不让人去贿赂萧衍的弟弟，求他们让萧衍把接收他们的顺序排在前边——毕竟大家都家大业大，属下的钱财，城里的兵丁亲眷都在，不是说走就能走，白身去南朝，那日子可就难过了。
留在南朝的元勰、元子直父子，早就已经把妻儿接了过来，虽然不用担心亲眷，但元子直还是感觉如天都塌了下来。
“爹爹，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难过？”元子直这几月时常哭泣，为洛阳的亲友，为朝廷，为百官，每天都哭。
元勰轻叹道：“又有什么可愁的呢？王朝兴灭，这两百年来何其多，我元魏国祚已至，如今能留下血脉，保留祭祀，便是极限，又哪敢再奢求其它？”
在被元恪拿下时，他就已经绝望过了。
他亲眼看着兄长手下的那生机盎然的家国，就那样在元恪手下变得陌生，变得混乱，他有无数次想要提醒元恪，但看着朝廷上下再也不管民生，看着六镇饥寒，看着天下遭灾后朝廷的窘迫。
他那时就知道，不会长久了。
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他到现在，都有一种虚幻之感。
明明去岁还是万国来朝的朝廷，为何就像纸糊一般，轻轻一推，便塌了呢？
他当年是不是真的错了，应该听兄长的话，废元恪，继皇位，那样，他们元氏的江山，会不会，就不是如今的样子了呢？
他摸了摸眼角，不知哪一年开始，他已经流不下泪水。
已经不会有人再笑着与他说起国家大事，不会有人问他跟在那小孩身边有没有被气死。
也不会有人扳开他的手，笑着问他，真的哭了啊……
他这半生辛苦焦虑，到最后，终是什么都没有留住。
皇兄，阿弟无能，你想保住的，我一个也没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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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萧君泽最近感觉到了无聊。
虽然阿欢委屈地来信，说他明明都已经到蓝田了，翻过秦岭就能回到他的身边，结果就因为西北战事，不能相聚，阿萧，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千山万水，再难我也要回到你身边……
三狗在他胳膊下冒出一个小脑袋，瞅着信上那有些被沾湿的字迹，又抬起头，用一个很扭曲的姿态，看着趴在爹爹肩膀上的大哥二哥。
两个哥哥正在念信，萧二狗还朗诵得声情并茂：“天寒地冻，但我念你的心却像炭火一样炙热，我想你夜像冬天一样漫长……”
二狗念得久了，吞了下口水，这时，大狗立刻用咏叹调接上：“啊~可再漫长的冬天终能过去，相遇的春日不远，等山花烂漫之时，我将带着春风归来……”
三狗忍不住问道：“大哥，我怎么没看到那个‘啊’字呢？”
大狗微笑着伸手，越过爹爹的肩膀去摸弟弟的头发：“没看到很正常，那个‘啊~’是我加的，你不觉得这样读起来更深情么？”
“对啊，到等母亲回来，我们在他面前读他的信，让他知道我们最近已经把字认全了，不会再读错了。”二狗握拳于胸口，信心满满地说。
萧君泽身上爬了三个狗子，还拿着信，看着他们自信的样子，轻啧了一声，将书信放下：“不错，等你们母亲回来，肯定会感动的请你们吃炒肉的。”
“不用他请，”二狗补充道，“我们养的羊已经很肥美了，到时咱们家一起吃羊肉汤。”
“对，魏姨来信说了，羊肉汤里可以多加些枸杞、罗盘草、鹿茸，让母亲多补补身子。”大狗自信一笑，露出缺了两颗上牙的笑脸，然后又本能地捂住嘴，“这些我都准备好了。”
萧君泽摇头：“哪用得着那么隆重，说得好像你爹爹会吃人一样，好了，信你们也看了读了，快去做作业。我晚上要检查的。”
大狗二狗遗憾地离开，还小声聊起母亲写的信一点文采都没有，回头看要不要请几个会写诗赋的来捉刀，爹爹那么有文采，随口就名句的人，会不会嫌弃母亲没学识啊？
萧君泽无奈地收起信，又看着从胳膊下爬到怀里的三狗，啧了一声：“哟，你怎么又回来了，刚刚不是缩得很快么？”
三狗眨了眨眼睛：“我挤你怀里，哥哥他们也要挤进来，上次把我的脸都挤扁了，这次我当然要快点跑啊！”
“你这小机灵鬼。”萧君泽揉了揉他的脸，“行了，出去玩吧，我这还有事呢。”
三狗有些遗憾地从爹爹怀里爬出来，穿着狗头鞋的小脚脚一步三停，看真的赖不下去了，这才走出门去。
“如愿哥哥~”三狗脆声声地唤道。
很快，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小孩便出现了过来：“阿端！”
“我已经背完诗经了，爹爹说，再过几个月，我就能和你们一起去学堂了！”三狗欢快地握住了独孤如愿的手，“如愿哥哥，到时我和你坐好不好？”
独孤如愿一时手足无措：“这，你不和你哥哥们坐一起么？”
“都是两人一桌啊！”三狗无辜地道，“哥哥和哥哥坐一起，你也是我的好哥哥，为什么不能和我坐？”
“那，那好吧……”

第272章 天理何在
寒冬腊月，位于陇西的泾州滴水成冰。
大片的三角帐篷绵延在泾州外的山岭官道间，周围山间的树木被伐得干净，到处都是轻烟从帐篷的顶上开孔闹出。
铁锅下方的炉子中，炭火安静地燃烧着，上方的小铁锅里，茶叶轻轻翻滚，粟米混合着奶香被煮成糊糊，散发着阵阵奇异的香。
宇文洛生舀了一碗递给阿母，对方拿着针线挥了挥手：“等会，我再缝两针就完成了。”
她手上正补着一件皮袄，袄子的背上因为经常背负武器，被磨出一个洞口，这风一旦透进来，人在外边很快就凉了，万万马虎不得。
她问了好几户人，才要到一块碎羊皮子，这便立刻给儿子缝补起来。
“来，试试。”她抖了抖这件长袄，欣喜道，“听说南边不冷，黑濑如今脸上都不挂着的鼻涕了，两年没见他，也不知他长多高了……”
宇文洛生接过皮袄，熟练地裹在身上：“等会将军会让人发放粮食，你们到时记得过称，若是少了，离仓不认的。”
“知道了，”宇文夫人轻笑道，“别操那么多心，那些部族闹闹，也不过是的看着将军手下物资丰沛，想多要几分，这天寒地冻的，少一口吃食，过冬就难一分，大家心里都卯着劲呢，我儿你急公好义，处事公正，将来在襄阳，也必有一席之地。”
宇文洛生应了两声，一边吹着滚烫的吃食，一边飞快吃完了，感觉手脚都热乎了，把碗筷放下，这才出门巡逻。
门外的帐篷里，每隔十余丈，便有一个木棚搭起的土坑，周围数十户人家便都在这里方便，倒不是他们喜欢干净，而是这边的粪土是可以换成粟米和钱财，那当然不能随便外流了，那都是一个氏族的财产！
各家帐篷门前都有放好的雪桶，用来收集雪水饮用。
牲口都围绕聚集在部落中间的棚子里取暖，一切都井然有序，草料都有严格的支取计划，他们还卖掉了一些牲口，用来的换成米面炭石过冬，大家都很也都在寒冷里交谈着，到了襄阳要怎么过日子。
族里的儿郎们大部分都已经是贺将军的手下，贺将军把他们以千户为单位，每个千户出一个千户长，每户出一丁，组了一支四万人的部队，平定了西北的几乎所有郡县，只是碍于距离，没有去攻凉州。
这场战役里，宇文洛生因为晓勇善战，被一路提拔，已经是四位万户长之一了。
接近军营时，他突然听到不远处有几人围在一个火堆边低语。
“这贺欢在外，独领四万大军，又占了关中陇西之地，已经是有了称王之姿，不如我等便拥立他为王，到时他夺下襄阳，我等也能算个开国功臣……”
“不错，这位统领赏罚分明，用人不疑，是个顶好的上司，若是错过，那也太可惜了……”
“斛律明月不过一无功之臣，窃居高位，那雍州刺史更不过是一文官尔尔，只要我等大军一至，便可踏平……”
宇文洛生定睛一看，这些都是在平定西北时，投降氐、羌、汉人部族首领，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几人抬头，看到宇文洛生也不觉得惊讶，便纷纷招手道：“宇文大人，你来的正好，我等有一大计，与您共商……”
宇文洛生连连摆手，催促着身下马匹快走：“这我就不参与了，你们随意。”
开什么玩笑，这些西北边民消息闭塞，加上朝廷刻意封锁，所以不知轻重，他们这些跟着起家的氏族能不明白么？
君泽大人是什么样的神仙啊！
贺欢这样的人物为了跟随左右，不惜无名无分地去当他两个孩子的母亲，伏低做小！
君泽大人要处置贺将军，只要说一声就够了！
君泽大人有多厉害，这些傻子，根本不懂！他们真要去提意，回头就能让贺将军把绑了挂在城墙上。
纯纯不知死活！
宇文洛生不由又想起了那位惊鸿一瞥中，再难忘记的人。
哪怕他从未踏足草原一步，但六镇诸族领民，都是愿意认他为主！
没有别的原因，这乱世之中，谁有粮，谁有人，谁有武器，谁能让他们活着，他们便追随谁。
他们都相信，那位大人，才是真正能平定乱世，还天下安宁的人物。
也期待着在新的王朝，有他们部族，一席之地。
……
襄阳，萧君泽正听着崔曜抱怨，因为北魏大乱，严重影响了襄阳的商业发展。
最明显的结果，就是如玻璃、陶瓷、钟表、提花织物这些奢侈品的销量暴跌，不足平日的三分之一，货品积压严重，要不是还有南朝的市场勉强撑着，怕是立刻就要来一场巨大的倒闭潮。
与之相反的，是粮食、铁器价格上涨，虽然有库存平抑粮价，但因为北魏局面越发糜烂，粮食价格完全没有要下跌的意思，反而越发高涨。
“所以我才要来襄阳坐镇啊，”萧君泽微笑道，“新生工业市场啊，就是这样脆弱。”
崔曜忧愁道：“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等过上几个月，还有大量六镇妇孺要过来安置，咱们没有那么多土地，但工坊数量也下降的话，他们会成为很大的麻烦呢。”
萧君泽倒是很淡定：“安心，咱们这十余年也有积累了不少财富，再说了，还有南朝，别忘了我另外一个身份，我必是支持你的。”
崔曜要的就是这句话，顿时笑道：“主上，南朝如今与我们最大的贸易便是糖与茶叶，粮食都要靠后一些，您看要不要调拨江州、荆州的粮食，用来平抑粮价？”
萧君泽微微摇头：“不可，这些粮食可以平稳一时，但你发现了么，洛阳也在一直悄然派出人手来襄阳购买，若我等的价格低了，他们必是可以全数吃下。”
崔曜不理解：“这好办啊，只要封锁方城那边的商道，洛阳绝对一粒粮食也买不到。”
萧君泽轻声叹息：“可那样，倒要饿死许多人了。”
崔曜于是认真道：“那您的意思呢？”
“既然已经是战时，那便要转换办法，用战时的法子做办。”萧君泽道，“那些新来的人，可以修缮城墙，开垦沟渠，平整道路，其中能战者为军卒，幼年者入学，若还有多余的，便去江州开垦，那里还有许多山林沼泽。”
“襄阳能修城墙和道路都差不多了……”崔曜迟疑了一下，然后灵光一闪，“主上，您是说，要去南朝修缮道路桥梁，方便咱们入南朝时，一路南下，直取建康？”
萧君泽无奈道：“咱们一路南下还用修路么？顺着长江而下，三五日便到了，不比走路快么？”
崔曜摸了摸鼻子：“属下只是担心，会被那个卫瑰拔了头筹。”
萧君泽睨他一眼：“你这知道的还挺多。”
崔曜挺起胸：“臣是要给您当丞相的人，你亲自点名派过去的人物，在合浦做得风生水起，属下自然要时常关注，免得被人比了下去。”
萧君泽感慨：“你们的心眼一年比一年多了，行了，那些工坊，能继续做下去的，就提供低息的小额贷款，把他们养着，万万不能让他们倒闭了，做不下去的，也算是优化一下产业，提供一点失业救济，让他们思念一下好日子，这样，拯救天下才会有他们一份参与感。”
前些天，他也听到不少议论，说草原人死不死关襄阳什么事，天下乱不乱，和襄阳有什么关系，只要安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经过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开始祈求有人能平定天下，让他们的工坊能恢复生意，好好经营下去了。
崔曜当然明白该怎么做，于是应声离开。
萧君泽看着他的背影，指尖一抬，继续翻看手中的情报。
相比之下，尔朱荣这些日子，显得十分谨慎。
在击溃了流民军的主力后，他把心思全放在朝廷之中，力图将朝廷上下全安插成他心腹——只是他的族人文化程度真心够不上如今的位置，或者说，草原风气一分不改到中原来的胡人王朝，一般是很难长久，操作系统不兼容。
对于尔朱家的人来说，尔朱荣如今权倾天下，那么，整个北魏就是他们的牧场，这里的人就是他们的牛羊，领主想怎么对待牛羊，都是合理合情的，再说了，把当初看不起他们这些契胡的世家踩在脚下，是多么让人快乐满足的事情啊！
而尔朱荣，也不懂得名声好坏，对一个统治者来说是有多重要，重要到能决定他的未来生死。
“让你不多读书。”萧君泽感慨了一声，放下文书，陷入了思考。
差不多了，该让北魏吐出最后一口气了。
历史，需要那位胡太后的时间到了……
“爹爹？”就在他沉思时，三狗蹦蹦跳跳地从门外牵来一个俊秀温柔小孩，“这是我的好朋友如愿哥哥，他说很仰慕你，我就带他来见你了。”
独孤如愿小脸上带着好奇，又有点腼腆，但礼数一点不少：“拜见刺史大人。”
“不必多礼，”萧君泽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吧，给我讲讲，今天夫子都教了些什么？”
三狗拉着独孤如愿，坐到了身边爹爹这边：“教了数术，我有点看不懂，如愿也不太明白，我想听爹爹讲……”
……
送走了独孤如愿，萧君泽抱起三狗，凝视着他纯洁的眼睛：“不许欺负这些哥哥们。”
三狗大惊：“我没有！”
“你把他指使的团团转。”萧君泽微笑道，“很好玩吧？”
“没有！那是他们喜欢和端端玩！”三狗坚定地道，“爹爹也说过，端端最可爱了。”

第273章 这是人话
北魏，洛阳。
永宁寺塔已经建好，九层的佛塔庄严恢弘，有大风吹过时，檐下的塔铃声响清脆，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寺中每日香火缭绕，僧人们做着早课、念着的佛经，庄严肃穆。与那混乱压抑的洛阳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这深严的佛法，却是如今在洛阳王宫中，仰望永宁寺塔的胡太后无法接触的。
这座她亲自督建的佛塔，与她隔着一座巨大的天堑，她被囚禁在宫墙中，已经好长的时光了。
“母后，”一个七岁的小孩在她怀里疑惑地抬头，“您怎么总是在看这座佛塔呢？”
胡太后幽幽道：“只是在想，为娘积累多年福报，为何会是如此回报……”
小皇帝眼睛里充满了迷茫，不理解。
胡太后看着孩儿无辜的面庞，泪水忍不住流下来，从刘腾与尔朱荣掌权后，她便被幽禁在北宫，宫门的钥匙掌在刘腾手中，平日只有宫娥将饭食从门缝中递来，任何人都不能和她见面。
平日衣食不能果腹，若不是孩儿发烧哭泣着要见她，如今她也见到孩儿。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明明前几年，大魏还蒸蒸日上，万国来朝，怎么突然间就处处烽火，大厦将倾呢？
尔朱荣如今在朝中已经都督诸州军事、位列三公，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只要再上一步加九锡，便能逼迫皇帝退位，自魏晋以来，但凡退位的皇帝，便必死无疑，以尔朱荣的残忍，她这太后，也必然没有好下场。
胡太后内心充满了恐惧，她需要帮助。
她低下头，凝视着手上的一张纸条，这是她今天吃饭时，从饭底发现的。
元魏之中，终是有人，愿意站出来，与她一起，重新夺回这江山。
而第一件事，便是要取了尔朱荣，还有刘腾的性命！
……
西北，凉州。
数百名北魏的禁军将士正护送着数十名僧人，行走在河西走廊的茫茫荒野之上。
他们是当年建永宁寺塔时，北魏派人去天竺迎接的僧人与佛骨。
这一路艰辛曲折自不必提，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等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来到凉州时，才收到那北魏已经分崩离析的消息。
好在，虽然耽误了些时日，但不到半年的时间，襄阳大将贺欢便平定了西北，恢复商路，为首的禁军将士们商量一番之后，果断决定抓紧时间返回关中，再观察局势而动——他们的家眷亲人都在洛阳，哪怕局面如此，也希望早日回归。
“于将军，你说，这襄阳军士不是与你们敌对么？”一位温和的老僧用刚刚学习不久的汉语问道，“如今从凉州过去，千里皆在襄阳治下，你们便不担心么？”
于叉罗虽然神情充满忧虑，但对这位大师却十分恭敬地道：“襄阳一系，百无禁忌，只要不扰民伤民，向他们提请文书，便不会阻碍我等归家。”
看这位大师十分好奇，于叉罗沉默了一下，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敷衍道：“达摩大师一路观看，便知道他们的等事了。”
他虽然心里十分钦佩那位的倾天之才，但他的亲爷爷于烈却在孝文帝的灵堂上，被那人一击毙命，爷爷去世后，朝廷虽然极尽嘉奖，却到底少了一位帝王心腹，害得他们家被堂叔一脉排挤，他也领了这远行西域的苦差，四年都未归国。
于是一行人向南而行，这些天竺僧人不由越发惊讶于这沿途的安宁。
完全没有于将军所说的“西北民风彪悍，难以管制，所以盗匪山野横行”的情况。
反倒是沿途商路顺畅，到处都是运送羊毛、粟米的牛马，随处可见。
达摩大师便好奇请教一位商队主事，询问这些货物是从哪里购得。
“这些都是泾州的货！”那带队氐人笑道，“这商路一通啊，襄阳的货直接沿着渭水送到这边，没有沿途征的商税，便宜了不止三成，机会难得，大家当然要多买些！”
不用这位老僧多问，他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收获，什么便宜的毛料他抢到十匹，家里大小子媳妇们都能出一套好的衣服！什么青盐卖出了个好价钱，换到了一口铁锅，回到家里要庆祝上三天！
还有一串碎玻璃，用来镶嵌在窗上，冬天在床头炕上就可以搓线缝衣服，再也不用去冻死人门口借光了。
你怎么知道我家儿子进了贺将军的戌卫队？你怎么知道他打败了三个族人？
就算达摩大师听不懂其中的很多名词，但也十分温和地表示了恭喜。
那商人的心情似乎都非常好，走之前，还分了他一小团茶饼，说是今天他开心，也没有什么给大师化缘，便用这茶叶代替了。
达摩大师看着他欢喜的背影，微笑着合什念了一声佛号，便拿着茶叶，笑眯眯地找于将军借一个茶壶。
于叉罗有一套玻璃茶具，是他的宝贝，在天竺靠着这东西煮茶论法，有着不小的名头，天竺僧人也觉得茶的品性与佛法十分契合，以至于如今茶叶如今已经是与丝绸一样的大宗物资了。
“这茶，都已经是杂胡们也喝得起了？”听到大师说起这茶叶的来历，于叉罗瞬间觉得这茶水不香了。
他凝视着茶水，眼中是深深的叹息：“那样神秀的人物，为何偏偏不是生在文帝陛下的子嗣之中，却是……”
如果他是孝文帝的儿子，朝廷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冯司徒、彭城王啊，你们当年就该以文帝的遗诏而行啊……
他们很安稳地见了贺欢手下，达摩大师对这位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就平定了西北的将军很感兴趣，但对方忙得根本见不到人，只能遗憾错过。
于叉罗从贺欢军营中出来，从军卒手中拿回自己武器时，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要不然，我便留在这贺欢麾下，反正那位陛下是如今世间最有帝王之资的人物，投奔了他，也算他们万忸于氏未来的出路？
他依然记得那日，那人在文帝的灵堂前，那石破天惊地一声：“我来见证！”
那样惊艳的人物，只需一面，便刻魂刻骨，在脑海之中，便是过近十年的光阴，也未曾有一日褪色。
在他手下，襄阳与南国都越发强盛，而北朝，却是变成了如今的亡国之相，这离孝文皇帝过世，还不到十年啊！
但他在贺欢帐外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到这位将军。
于叉罗出生鲜卑八姓，终是有些自尊，微微咬牙后，便转身离开。
他还可以去投奔斛律明月，谁说就非这贺欢不可？
……
“啊嚏！”贺欢猛然打了一个喷嚏，从西北各地文书里抬起头。
是有人在想他么？嗯，肯定是阿萧在想他了。
贺欢托起头，突然就想起那一夜，大狗二狗想赖在阿萧床上，被他赶走。
当时阿萧赤着半身，半支在床头，轻笑道：“你把我儿子赶走了，我可就不暖和了。”
他当时便挤到被窝里，一把抱住阿萧，嘻笑说：“我就是你儿子~”
想到这，他捂着发烫的脸，回味着那幸福日子，又忍不住叹息，继续处理着西北的政务。
他已经忙疯了，连抽空每天给阿萧回信的时间都没有！
至于那个等在帐外鲜卑于氏族人——就先等着吧，投奔他的氏族实在是太多了，得排队才行，若是等不了，那就是他们无缘了。
-
襄阳，萧君泽在窗外远远看着坐在学堂里的三狗，神情若有所思。
这学堂之中，十几个小孩子都学得很认真。
萧君泽在知道这些孩子大名时，还是很惊讶的，毕竟这些孩子的名字拿到后世，那是后世东魏西魏的半壁江山啊。
“主上，小公子礼貌懂事，敬爱亲友，学习又认真，您还在担心什么呢？”青蚨有些疑惑，主上已经在窗外看了小半个时辰了，实在是不理解。
“三狗，他眼光挺不错的，”萧君泽看着课堂里和独孤如愿坐在一起的狗子，幽幽道，“但有时船太多了，我还是会担心他翻啊。”
青蚨听不懂。
萧君泽继续道：“你看，他身边不只有孤独如愿，还有宇文家的黑濑，李虎这些小孩，这是在撬他哥哥们的墙角啊！”
青蚨不觉得有问题，答道：“那又如何，小公子生得可爱懂事，说话又好听，处事又公正，同学们自然喜欢与他玩耍。”
萧君泽摇头：“你不懂，他不是公正，他只是在玩，他喜欢别人听他话的感觉。”
青蚨更不理解了：“那岂不是更好，公子小小年纪，便有御下之能，啊！主上，难道您……”
他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您是担心小公子将来为了大位，与兄长不和？”
这倒是个问题，毕竟为了皇位，世间便没了父子兄弟，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劝诫：“那您不如早立太子，这样，才能全他们兄弟情义……”
萧君泽翻了个白眼：“你这想到哪去了，我从不担心这事。”
青蚨于是问道：“那您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把握不住，”萧君泽叹息道，“我觉得黑濑比独孤如愿更合适当第一跟班，三狗眼神还是差了些，只跟着脸走了！”
青蚨脸色一黑，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那还得多教教他您的真传啊。”
萧君泽不悦道：“这什么话啊，我骗过人么？”
青蚨低下头，恭敬地沉默住了。
萧君泽认真道：“青蚨啊，我生平，从不负人的。”

第274章 细心教育
北魏，大宦官刘腾和尔朱荣之间也产生了裂痕。
权力滋长野心，在几乎尽掌北魏以朝廷大权后，尔朱荣已经不满足再把权柄分给刘腾了。
而刘腾身边的亲信也对尔朱荣的权利扩张极其抵触，毕竟权力的蛋糕就那么大，你多一块，敌人就少一块。
所以，刘腾在发现元魏宗室在悄悄接触胡太后时，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开始推波助澜。
胡太后想的，无非就是诛除尔朱荣和刘腾自己，对刘腾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胡太后和尔朱荣一起死，独留下个一小皇帝让他控制便足矣。
但如今尔朱荣越发放肆，他的权利岌岌可危，怕是长久不得。
而胡太后如今年纪不过二十七，风华正茂，会是一个绝好的后手。
……
同时，尔朱荣在洛阳也开始有些自得意满，当位于高位时，会被谄媚讨好与奉承包围，当然也会有更多人希望他更进一步，夺得大位。
而尔朱荣当然也有这个心思，于是便按照胡人的风俗，开始铸造金人。
铸造金人是草原上等级最高的占卜仪式，只有皇后宗王能用，若能成功，便代表能登大位，尔朱荣为此还专门打着好奇的名头，去工坊里观看了融金铸金之术。
他私下里，悄悄铸了四次，前三次都失败，铸出的金人残缺不全，不能使用，但在第四次时，铸出来的金人却是四肢五官齐全，只是脖颈有点歪斜，脸上有点缺损。
但这次成功，却给了尔朱荣巨大的信心，让他相信，自己应该就是天命之人了。
一时间，他行事越发放肆，朝堂之上，不给小皇帝行礼便罢了，还多次不给刘腾颜面，将亲卫安插在了宫廷禁卫之中。
但刘腾毕竟还有一些势力，尔朱荣也觉得还需要一段时间三请三让，才合适用禅让之法得位，毕竟北魏立国多年，还有那么一点人心在。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不愿意，但他家的尔朱亲族，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们与刘腾的义子起了冲突——还是在刘腾面前做这种打脸之事。
刘腾哪受得了这气，当场便大骂了尔朱天光和他兄长一样狼子野心，没有好下场，还让人将这几人缚了，送回尔朱荣面前。
而尔朱荣这时正铸好了第五个金人，虽然也缺了一点，但却比先前那个更好，只是脖子上有点缺口。
刘腾的反击顿时让他找到了由头，他立刻带着亲卫冲入皇宫，宫中禁卫不敢阻拦，便一路飙马到皇帝寝殿，如狼似虎的士兵冲出宫中，将吓得大哭的小皇帝抱起，随后，便在皇宫之中展开了一场血腥杀戮。
刘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逃跑到东宫，被人寻住，割下首级。
尔朱荣则从宫中请出了胡太后，让她“重新临朝听政”，至此，北魏朝廷之上，最后一个敢和尔朱氏扳手腕的人，也没有了。
胡太后并没有欣喜，因为她在朝堂之上，已经被剪除了所有党羽，如今，她和自家儿子都是傀儡，只能任由他们的摆布。
于是，在当天庆祝“杀死宦官，扫清朝野”的宫宴上，尔朱荣收到一封秘信。
信不是用纸写的，而是一方手帕，带着香风，正是先前他在胡太后手下时，对方曾经用过的东西，上边写了时间地点，还留下一个暧昧的唇印。
尔朱荣酒劲上头，莫名就想到了当年胡太后喜欢俊美的臣子，他也入幕其中。
但那时候，他是下位者，为了权势，对她极尽温存之能事。
如今，他已经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地位颠倒，倒也是件趣事。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按着手帕上的时间，尔朱荣便去了胡太后宫中。
……
自此，胡太后对尔朱荣极尽恩宠之能事，朝廷也完全成了尔朱氏的朝廷，他们查抄了刘腾及其党羽的家财，又在其中大冤案，将许多无辜的富户也卷入其中，夺其财，刘腾那华丽不输皇宫的宅院，则被他们改建成了寺庙，里边种的都是的千年万年的大树，成仅次于永宁寺的巨大私人寺庙。
尔朱荣也按着传统，给自己加封了开府仪同三司，九锡等篡位全家福。
一时间，天下人心惶惶，胡太后却对此全数允许，还让尔朱荣可以乘车出入大司马门。
如此，尔朱荣更加觉得天命在我，于是强令各州府准备粮草，征召士卒民夫，他要领兵三十万，平定河北诸路的烽火，新年三月时，在司州聚集。
可是，司州是在河南之地，他这一手，北魏南朝都能一眼看穿，他真正的目标，要么是关中，要么是襄阳。
如今天下还在动荡，河北河南山东山西，到处皆是盗匪流民，尔朱氏不思安抚，却只想着征兵，又顿时造成巨大动荡，河北的高氏、封氏、恒州的于氏等权贵，立刻便重新燃起了烽火，反抗尔朱荣的征发。
尔朱荣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心中十分淤结，便应了胡太后的邀请，去宫中散心。
这些日子，他已经相信胡太后是真心依附于他，放下了戒心，也没带几名护卫。
……
尔朱荣之死，震惊了天下，尔朱天光等人心惊之余，又担心朝廷还有后手，立刻带兵马连夜逃出了洛阳，随后便开始召集大部，准备为尔朱荣报仇，他们原本与北魏的远宗元天穆关系亲密，这次，他们拥立了元天穆为帝，准备召集各地旧部，重新攻打洛阳。
-
北魏的局面动荡得太快，以至于崔曜都有点顾及不过来。
“这才刚刚过完年啊！”崔曜一边看着情报感叹，一边问自家主上，“开年有大朝会的，您不去主持，真的好吗？”
萧君泽随意道：“建康没什么好玩的，不想回去，你也别瞎操心，信不信，这尔朱荣之死，萧衍又要赖我头上？”
萧衍这些年不知怎么就迪化了，觉得北魏有什么，南朝有什么事，就全是他干的！
拜托，这些事是历史自然发展的好吧，尔朱荣军事天赋逆天，但治国水平纯纯负数，只会让他死得更快而已。
怎么就能是我的锅呢？
他一边为自己叫屈，一边煮茶，一边等着崔曜恭维，但等了半天，却没有等来回音，不由抬起头。
崔曜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和试探：“可是，这事真是你做的吧？你让我往洛阳放过鸽子……”
“一派胡言！”萧君泽挺起身子，怒道，“我放的消息没经过你手么，你没看我是想办法联络元怿让他来襄阳么，怎么可以如此怀疑你的主公？”
崔曜小声道：“你让那元徽帮忙，还把咱们的人手让他指挥……”
“我哪知道他不帮元怿逃跑就算了，还去帮胡太后杀尔朱荣？”萧君泽断然否认，然后又叹息道，“你们这臣子，就是喜欢胡思乱想，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兄死得了无牵挂啊！”
崔曜一时被噎住了，回以沉默。
看自家心腹被说服了，他垂下眼眸，轻叹一声道：“唉，真是闹剧，再派人去把元怿……罢了，这时候，他也不会过来的，让他把自家亲眷送过来吧。”
在这方面帮帮元家，也算是他对元宏的一点旧情了。
崔曜恭敬应是，沉默了许久之后，又是没忍住，问道：“那，主上，咱们就坐视着北方乱局么？”
“当然，这还没有到最乱的时候。”萧君泽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让元魏宗室，最后再挣扎一下，他们就知道，该不该放弃了。”
拓拔家在改姓为元后，就已经放弃了他最根基的鲜卑底层士卒。
失去了这个根基，他们就失去了在北国立足的根本，强行称帝，只会造就一个又一个的傀儡皇帝，吃上几回苦，他们也就知道好歹了。
萧君泽不想去当这个恶人。
这既是承诺，也是因为，只有在大乱之后，民族矛盾会得到释放，秩序被打破，他才好去新建一个全新的国度。
在这之前，他会沉默旁观。
他放下茶水，递给崔曜一杯：“最近的流民越发多了，你再找些人来安置，光你我二人，这得忙到什么时候。”
崔曜一提这事就叹息：“如今关中、北国、南朝往襄阳跑的流民如过江之鲫，短短一年时间，已经有了四十余万，还有二十多万在路上，这再不阻挡，咱们的库存，就很难坚持到明年过年了！”
他这些年用双季稻、糖、茶叶、铁、玻璃羊毛赚的钱啊，最近花得都让他麻木了，若非他还年轻，怕是要心疼到犯病。
“钱赚回来容易，人长大可不容易，”萧君泽笑了笑，“别哭穷了，我去帮你欺负欺负萧衍，南朝这些年还是有些积蓄的。”
崔曜脸上瞬间换上笑意：“有您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
萧君泽无奈地摇头，起身离开，再留下去，不知要被崔曜薅掉多少羊毛。
他缓缓走在府邸里，正月的寒风正盛，雪花覆下，天地素白，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才拐过一个角，便看三狗穿得圆滚滚地，正和几个孩子们玩雪。
独孤如愿等人都是北方人，玩这个几乎是碾压，打起三个狗子来，一打一个准。
不过三狗倒是没挨雪球，他只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遇到哪个哥哥就递个雪球过去。
唉，狗子们有了新朋友，最近都不和老父亲贴贴了。
萧君泽有些感慨。
但是没关系，他知道怎么召回。
于是他靠墙抱胸，微笑道：“你们几个，想要玩烟花爆竹么？”
瞬间，打雪仗的小朋友们眼睛一亮，纷纷跑了过来，眼睛像小狗一样期盼地看着他，弃跑得最慢的三狗于不顾。
三狗落在最后，仰头看着对自己微笑的爹爹，惊呆了。

第275章 灭国的二阶段
在爹爹的轻描淡写下，三狗遭遇到了爆击。
幼小的他遭遇了人心险恶，一时间大脑的CPU都有点烧掉了，好在，爹爹还是个体贴的，微笑示意后，便两步走来，抱着三狗，带着其它的小萝卜头们，去玩烟花了。
这些年，襄阳书院的求知研发上废寝忘食，虽然没有做出几个特别有用的东西，但也搞出一些石头分类。
所以襄阳的烟花和普通的爆竹不同，加上了光卤石粉、铁粉等在其中，燃烧时虽然远比不上后世那么花里胡哨，但也有了一两种颜色，看着灿烂夺目。
小孩子在这种小烟花小爆竹面前根本没有抵抗能力，只要能让他们亲手放一两个，那便可以得到一大群完全听指挥、还特别积极的小童工。
正月里，一群穿得圆滚滚，戴着各种绒毛帽子的小孩儿，拿着小木棍缠绕的烟花，在院落里点燃，惊叹之声立即冲上天际，一个个都一边挥舞一边跳得特别高，试图让自己烟花范围更大一些。
还有丢小鞭炮的，用线香点燃后，试图比谁扔得更准，扔得更远。
每有一个扔中了，便能得到满堂喝彩，若扔偏了，便急得跺脚嗷呜，而手上的两个放完了，便像小狗狗一样，围绕在萧君泽身边扭动，若是有个尾巴，怕是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萧君泽为了安全，每次都给得很少，所以每个人都有表演的机会，那一晚，烟花简陋，天上乌云弥漫，无星无月，空中还有着细小的雪花和寒风。
偶尔，他会呵斥这些小萝卜头们不许相互丢，会刁难往窗户里丢的小狗，也会提着某一个过于激动小孩子的领子，免得他滑进水塘里。
这些皮实的小孩却毫无害怕，甚至在烟花里，表演起了翻筋斗、打拳、剑法和背诗，最后来用摔跤来比斗谁才该是最后一支烟花的燃放人。
独孤如愿没打过萧二狗，萧二狗没打过李虎，最后萧大狗用计谋打败李虎得到烟花，送给了三狗。
少年的欢笑和喜悦，透过树梢与高墙，传得很远很远。
但是，在这些孩子们心中，哪怕他们将来成了这个国度的一方大人物，经历了人生种种坎坷不同，却依然记得那夜里绚烂的星火，是他们数不清的长夜里，最美好的梦。
然后，三狗就发现，这些小跟班们，一个个都喜欢往爹爹身边打转，自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三狗没有哭闹，只是在晚上睡觉时向爹爹请教：“爹爹，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啊？！”
萧君泽揉着小朋友的头发，笑道：“拿捏人心虽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要有自己的能力，狗狗啊，美貌加上武力、知识、才艺或者其它任何东西，都是王炸，唯独单出一张牌，那是要吃大亏的。”
三狗皱起小鼻子：“爹爹，什么是牌，什么是王炸？”
“嗯，以后告诉你，现在你还不懂，”萧君泽笑道，“反正以后要是有人馋你身子，不要犹豫，弄死他！”
三狗更困惑了，但是他年纪小，困了，于是闭眼睡了。
萧君泽捏捏狗子的脸，目光有些幽深。
三狗子体质特殊，不能不让他注意着些，以前他不觉得什么，但前些日子，莫名就梦到了有些海棠文里那“父子双收”的记忆，有被死去回忆创到。他觉得应该在三狗小时多教育一下。
免得吃亏。
不过，他想到三狗的兄弟，还有自己和他母亲，倒也没有那么焦虑。
将来要是真有什么不开眼的东西，他必定会让对方知道，这世界上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大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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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魏，洛阳。
胡太后重新临朝，起用了元徽、元怿等的贤臣。元怿到底是有些才能，先是开仓济民，缓解洛阳饥荒，再是召集洛阳百姓，开始的训练防御，他非常清楚，尔朱氏必然会有一个巨大的反扑，同时也召集各地宗室前来护卫洛阳。
尔朱荣死去的消息传遍天下，北魏百姓们可以说是普天同庆，但这时，各地的依仗尔朱氏而上位的权贵与将领们，便纷纷聚集到尔朱氏族的麾下，拥立宗室元天穆为帝。
一时间，太原和洛阳，有了两位皇帝，而且太原的皇帝有兵马十余万，洛阳的皇帝却没有多少兵马，禁军早就已经被尔朱荣拆解打散，洛阳的鲜卑氏族，也在先前平乱中消耗的差不多了。
这样的江山，明眼人都已经看出是何等风雨飘摇。
而元怿并没有坐以待毙，他一边训练将士，一边开始向南朝、襄阳求援，对南朝派使臣，大意是淮河以北，你收留投奔你的城池和权贵这些我们都不计较，但南北当年是兄弟之国，如今兄长有难了，难道弟弟不该帮把手么？
萧衍对此当然是不愿意，毕竟他是真的希望北国就此崩塌，到时南朝一统天下，青史留名的。
但很快，他收到襄阳的消息，萧君泽在飞鸽的短短几十字里告诉他，北魏气数未尽，支持洛阳，能让北方的人心继续动荡，如今硬取，是不智之举。
萧衍深思许久后，便改变了想法，不仅同意北朝投来宗室大臣们带着他们的人马回到洛阳效力，还愿意给一些粮草，让他们的顺利回归。
大部分南投的宗室听闻此事后，都愿意回到洛阳——毕竟如今洛阳朝廷无人可用，回去正是大有作为时，南国再好，也是受歧视欺负的人。
元勰思虑许久后，准备留下孩子们，独身回洛阳。
但是国舅谢澜却没有让他走掉，而是告诉他，想走可以，去襄阳走一趟，别为难我们，你懂的。
元勰于是带着家里的孩儿们，收拾了细软，向襄阳而去。
……
但尔朱氏的反击来得实在太快，尔朱世隆、天光、仲远等人打着以为尔朱荣报仇，保护小皇帝的名义，分别从北、东北、东三个方向围攻洛阳。
好在元怿还算有足够威望，也曾跟着父亲元宏当年在军中历练过，洛阳本身也算坚城，第一波来的尔朱世隆被将领李苗烧毁了黄河大桥，挡在黄河边上。
第二波尔朱兆也因为黄河春汛上薄冰被挡住。
第三波则是南朝归来的元魏宗室对上了第三波到来的尔朱仲远。
这场平定之乱，从正月，一直打到二月。
在北魏朝廷的抵死抵抗，加上还有许多心向北魏地方官吏支持，朝廷到底还是守住了洛阳保卫战。
而这时，眼看攻不下洛阳，尔朱氏的手下便开始了人心离散。
没有尔朱荣镇住，尔朱家这些废柴便是一盘散沙，开始了相互指责，被他们推举为皇帝的元天穆原本与尔朱荣交好，也有几分才能，提出不少建议，却被这些尔朱家的废柴反对，元天穆对此不由哀叹，自家性命怕是要无了。
而这时，尔朱荣那些收拢而来的六镇降兵们，便开始坐不住了，毕竟他们也是桀骜不驯，以前是因为尔朱荣能打，才跟随，如今尔朱荣死了，这些个废物看起来是没有人能挑起大梁的，肯定是不能死在这船上。
于是，他们私下里联络了洛阳，主动提议愿意倒戈，元怿知道此事后，大喜过望，立刻许诺了无数好处，于是，二月中旬的一天夜里，一个中斛斯椿的六镇降将与一个叫高欢的降将联合，散步被大军包围的流言后，趁乱骗开了尔朱氏所在的小城，入城中，将包括尔朱三废在内的数十名尔朱氏核心族人一锅端走，首级送了洛阳。
自此，洛阳之危解除，收到消息时，胡太后与小皇帝抱头痛哭，宗王们也纷纷痛哭失声，朝廷风气为之一清。
但尔朱氏手下的六镇降军还是要解决啊，于是，高欢、斛斯椿等将领立刻被加官进爵，分别封为幽州、冀州刺史，安置镇民、镇将。
不过幽冀两州如今都在战火之中，他们想当这个刺史，还得自己去打下地盘。
同时，朝廷也召集了其它的六镇降兵，前去平定尔朱氏的残余势力和各地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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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萧君泽见到了一路行色匆忙的元勰。
“这茶是我亲手种的，捻蒸压，都未假借人手，颇有意趣，君泽，你试试……”元勰煮了好茶，递过去，露出微笑。
当知道洛阳守住了，元勰欣喜若狂，对着北方叩首，如今对君泽，也是温和微笑，与以前惆怅悲伤的样子大不相同。
“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忍得住。”萧君泽不接他的茶，冷淡道，“想走滚就是了，你还想我拦你么？”
元勰微微一笑，放下茶水，认真道：“不走。”
萧君泽冷漠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我让萧衍通融，并不是看在你的面子。”
“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元勰轻叹道，“但你这次，是真的救了朝廷一命。”
若不是萧衍放这些宗王旧臣回去，这次洛阳必然是守不住的，他都不敢想，洛阳再被屠一次，北魏还有什么底气，统治天下。
“行了，出去，我不想听你谈北魏的事。”萧君泽平静道，“我说过，元魏还在，我便不会动手，但若不是元魏，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元勰凝视着君泽，轻轻道：“无论如何，多谢你了！”
他有些惆怅地离开了。
萧君泽看着桌上冒着轻烟的茶水，托起头，仿佛在轻烟中看到了什么结局。
彦和，你开心得太早了。
高欢、胡太后……北魏的毁灭，这才刚刚进入二阶段呢。

第276章 惊不惊喜
北魏，洛阳城。
尔朱荣与其党羽并没有耗费洛阳朝廷太多时间，因为很快，为了处理各地叛乱，洛阳朝廷不得不以招抚为主，只要各地的郡守刺史还承认朝廷，那就一切如故，不追究他们先前投靠尔朱荣的旧账。
毕竟，就算是尔朱荣的安排，但是这些上任的官员依然是朝廷正式任命的。
再者说，如今的洛阳朝廷，也实在是没有力气折腾了。
即便是这样等于承认了各地割据，也派不出人手去处理了。
然而，就在大家觉得朝廷会励精图治，拨乱反正的时候，万万没想到，洛阳朝廷居然又内斗起来。
元悦觉得自己从南国回来救援洛阳有功，哥哥元怿一个被囚禁的废物凭什么独揽大权？
元徽觉得是自己和胡太后杀了尔朱荣，救了朝廷，才是首功，但是朝廷给的官职太低，只是尚书令，远远配不上他的功绩。
元颖觉得自己策反尔朱荣的部队，应该他来当大将军。
而主持大局的元怿，因为想要大量启用投降而来的鲜卑叛军，遭到了集体抵制。
在许多人眼中，这次北魏出事，完全就是因为这些六镇叛军，他们不思报国，反而在河北山西关中等地起事，才给了尔朱氏可趁之机。
如今好不容易把这些契胡赶出去，再重用他们，不是引狼入室么？
万万不可！
总而言之，他们声称，元怿因为这次的糟糕表现，威望大减，已经不能服众了。
而愿意支持元怿的人，也已经没有了，毕竟在他败给尔朱荣的时间里，他那一脉的宗室党羽都已经死得干净。
于是，元怿的政令在朝廷上很难施展。
胡太后却对这样的局面十分暗喜，她就是需要这些宗王相互牵制，自己的位置才能安稳。
元怿也觉得理亏，就多有退让，于是朝廷上，又开始各种推诿，连先前洛阳之变时的大臣宗王的追封，都闹了大半个月。
一直到元勰回到洛阳，才稍微好转——元勰也觉得可笑，因为他居然是因为被君泽护着，让人忌惮，才有人给他几分面子。
这也未免太可笑了。
这个世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那些年里，兄长把国家交给他时是那么的强大繁华，如今只有河南一地就罢了，还要靠君泽护着……
元勰感觉到了痛苦，但是又有许多庆幸，他开始认真弥合诸王的矛盾，重新建立禁卫。
可是几次大难会，洛阳的粮草真的是一点点都没有了，甚至于皇宫皇帝的吃食，都不能顿顿有肉。
他难堪有无奈，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去信襄阳，求君泽借些粮草渡过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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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元勰来信，萧君泽沉默许久，把信给了崔曜。
崔曜倒不惊讶：“这个没问题，但是钱还是要付的。”
洛阳有许多好东西呢，别的不说，黄金白银绝对不少，正好都低价拿过来，襄阳这边的大宗物品交易实在是麻烦，钱票这东西，到底还是没有真金白银让人心安。
萧君泽叹息：“他们哪来的钱，早就修佛建庙，中间更是被尔朱氏抢得差不多了。”
崔曜幽幽道：“所以呢，您如果心疼了，属下想想办法，还是能挤出一些钱财的。”
萧君泽看了一眼崔曜：“我是来告诉你，不要多想，我不会帮助的，这开了一个头，洛阳那边，必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他要是钻起牛角尖来，又会为难自己，所以，最好一开始就划清介限，国事家事，不应混为一谈。”
崔曜惊讶地看了一眼的主上，笑道：“属下遵命！”
果然是他的主上，杀伐果断，该做决定的时候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爱了爱了。
看崔曜离去，萧君泽又低下头，看着建康那边，萧衍的来信。
北魏的局面镇住了萧衍，他最近可以说是勤恳敬业，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驴晚，但合浦那边奴变却还是一团乱麻，广州有割据之势，他几次派兵，都没能剿灭，所以，他想加派兵马，还希望陛下您同意我派十万兵马远征……
萧君泽捏着书信，思索数息后，回信允了。
他已经帮着卫瑰许多，这么长时间了，他也应该有些准备了，若真的被碾压下去，那就是时机未至。
这种事情，本来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必然会反反复复。
他看得有些困倦了，便起身，去院中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是去看自家狗子。
他也有些感慨，以前总是世间事无趣又惹人心烦，但有了几个狗子后，倒是心软起来，久了看不见，便总是惦记着，尤其是三狗，老大老二都很正常，老三却是与众不同，会让他多操心些。
三狗和他的哥哥们正认真地在学堂里读书，三狗是最小的，坐在最前面，他听课很认真，捏笔的小手乖巧地放在书上，相比旁边转笔如风扇的同桌独孤如愿，显得超级乖巧。
今天老师的讲是语文课，主要是学习字和文章，文章是诗经里的短诗，学起来倒是很快。
学堂里的几个小孩子都是天赋极高的，学起知识来又快又好，回答问题都是抢答，萧君泽看了一会，也觉得满意，这才是未来的小太阳啊。
他觉得有趣，干脆亲自过去，在下课后，带着小孩们，上了一节科学体验课。
都是后世的化学物理小实验，引得孩子们一个个惊呼四起，觉得人间太神奇了。
教完了小朋友，萧君泽回到书房，正要继续工作，突然腰上一紧，他心神一凛，拿起旁边的砚台就是往身后一砸。
来人本能地一仰头，险险躲过要害，双手却没有松开，只是大声道：“别打，是我啊……”
萧君泽收回手，回头看着那个委屈又有点狼狈，熟悉又带着一点陌生的面孔，微微挑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欢凑到面前，笑道：“就是现在，和送还军马的商队一起，我将他们拆成十队，分批过来，然后沿途骑马换马，花了五日，就从关中到襄阳了。”
“是么？”萧君泽伸出手，指尖划过他的已经卷起的乱发，“去，洗干净了，到床上候着。”
“你不追究我悄悄过来的事了？”贺欢仰头看他，他准备了好多理由还没说呢。
“等会再听，”萧君泽摸着他油腻的头发，“快去，你这样子，我下不了口！”
贺欢有些委屈，抱着他细腰的手紧了几分：“不，我那么累，想你想的度日如年，日夜兼程地来见你，难道不该是抱在一起，互诉情衷么？”
“我的阿欢啊，”萧君泽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微笑道，“我有好多话要给你说呢，你先去歇息一会，我会让你说到，不想说为止。”
贺欢被他看得心跳如鼓，立刻起身：“好，我这就去。”
萧君泽收回手，捻了捻指尖油腻感，忍不住笑了出来：“年轻真是好啊。”
他拿出一块罗盘草膏，放在热里化开，轻轻地品了一杯。
生活要有仪式感。
……
在被中缩好，萧君泽枕在贺欢结实柔韧的手臂上，凝视着他俊美坚毅的眉目，突然就感觉，心动，想再来一把。
但，考虑到了阿欢累了好几日，刚刚次数也不少了，再索求无度，怕是会弹尽粮绝，还是给他留些体力，说说悄悄话的好。
“阿萧~” 贺欢拿额头抵着他，贴贴又贴贴，“我想你了，你三年没来看我，还把我调走，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萧君泽莫名想点只烟：“因为我相信你啊，你看，你做得多好。”
贺欢温柔道：“我做的事，斛律明月一样可以做，我只想在你身边陪着你。”
萧君泽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现在可是西北王，权势不输给明月，怎么能这么儿女情长呢？”
贺欢摇头：“那都是有你威望，不是我的，我当你的刀剑，你握我越紧，我力量就越强，好不好~”
“嗯哼？”萧君泽在他耳边道，“这个紧度够么？”
贺欢扭曲起来，抱着阿萧咬牙道：“转移话题，你就是不想让我回来！”
萧君泽松开手，轻笑道：“没有，你不在，我最想你了，看到你的枕头，我都要闻闻味道。”
“我不信。”
“要怎么才信呢？”
“斛律——”
“在我的床上，不许提别的男人的名字！”萧君泽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
千里奔来，又大战几场，贺欢到底没抗住，沉沉睡去。
萧君泽坐在床帐外，托头思考要不要依贺欢的，把明月调到关中……
但思考了一会，他还是决定不能变，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明月对关中不熟悉，若是节外生枝，错过机会，到时天下不知要多乱几年，回头还得好好给阿欢说说，不可如此任性。
要乖巧听话一点，我才更喜欢你——
“爹爹，”三狗抱着作业回来，就看爹爹在床头发呆，不由好奇道，“你在想什么啊？”
萧君泽抬起头，看着儿子无辜的大眼睛，笑道：“我在想，你今晚睡哪里。”
啧，感觉自己有点渣呢。

第277章 别要太多
接下来的日子里，贺欢很无奈地发现，萧君泽不许他出门。
“你毕竟是偷偷跑回来的，没有经我允许，属于违背军令，我护着你，你不出门，他们也就当没发生过，”萧君泽无奈地叹息道，“休息两天，你就回去吧。”
贺欢委屈，贺欢难过。
“我知道你的心思。”萧君泽坐在他身边，温柔劝道，“但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困于儿女私情，我喜欢你，不就是喜欢那个认真负责，终不辜负一个兄弟的阿欢么？”
贺欢生气地把他咚在床上，低声道：“你这没良心的，我都已经是你三个孩儿的母亲了，你怎么忍心把我打发的那么远，若是等我回来了，你去了建康，我又要等你多少年？”
萧君泽笑了笑，伸手抚摸着青年俊美而充盈着青春的脸颊：“阿欢啊，等这天下太平，我就和你好好过，至于天下什么时候太平，就要看你我的能力了。”
贺欢凝视着他，终于无奈地收回手，有一种永远抓不住阿萧的挫败感。
“好了，”萧君泽伸手环绕住他脖子，“另外，还有一件事情。”
贺欢抬眸看他，等着他说话。
“若北魏有变，你的大军必然会西出潼关，与襄阳之兵马夹击洛阳，”萧君泽看着窗外，幽幽道，“北魏的天下收起来并不难，但是要将原本的秩序打碎，建立新的秩序，是非常麻烦的事，你的西北之地，就是我的试验田，不能有失，明白么？”
贺欢郑重地点头：“我会协助崔曜，安排各地官吏，平稳秩序，按你的法令行事。”
“另外，西北的那点税赋聊胜于无，不用给襄阳，交给洛阳吧。”这是萧君泽思索之后做下的决定，“咱们襄阳起家毕竟是依靠北魏，能帮都帮了，才算是在道德上无可指摘。”
贺欢对这一点不是很理解：“这名声，又有何用，自古取家国者，哪能如此不果断，阿萧，我知你对元魏甚有感情，但咱们不是要坐视北魏倾塌么，为何还要……”
西北的钱也是钱啊！西北的粮食也是一粒粒种出来，官吏们辛苦收上来的啊，怎么能就这样交出去？
萧君泽环绕在他脖颈上的手臂轻轻随意捏揉着阿欢漂亮的身体，轻叹道：“你这小傻瓜，没有粮草，洛阳朝廷还能在河南苟延残喘，有了兵马，他们才能把最后的家底全打出去，也方便咱们收拾残局。”
贺欢感觉心中一震，莫名就感觉，洛阳朝廷太惨了些。
“不用觉得他们惨，”萧君泽看出他的震惊，有些无奈地摇头，“早点放弃，对他们来说，真的不是坏事。”
当他们用尽了所有底牌，看清元魏真的气数已尽，总好过当十几年的傀儡皇帝，再贡献那些“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陛下何故谋反”的名场面来得好。
当失去六镇人心时，北魏的基础就已经动摇，汉人与鲜卑终究还是要分出个胜负。
其实，从大的方向来看，这场北国最后的熔炉，最终还是汉民族融合了五胡异族，并且吸纳了鲜卑五胡的武德，为将来的大唐的灭国如杀鸡，奠定了基础。
元魏，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
贺欢听着阿萧的解释，认真记着其中的关键，又问道：“你的意思是，真的要设兵府么？”
萧君泽点头：“只有用府兵，才能用血酬真正让胡汉平等，只有一视同仁，才能有前途，明月在政治上终是差了你两分，所以，这事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兵府，就是在西北之地，划分田地，设立兵府，这些地方的人不需要税赋和摇役，他们只需要准备一刀一弓，其它的铠甲、粮草由朝廷提供，不只如此，如果立下战功，还能得到朝廷的爵位奖励，依靠不同的爵位，家中子嗣可以优先进入军中官员选拔的行列。
所以，就算是到李治时期，府兵的田地已经被大量兼并，还是有大量府兵为了爵位和子孙的前途，咬牙坚持。
当然，这也是有缺陷的，在大唐的疆域达到最大值时，府兵的收益，就开始断崖式下滑，征高句丽、西域等地，都是收获远小于支出，在没有实质财富支持奖赏的情况下，几乎每个小兵，都有勋爵以上的奖励，一个村里就有十几个子爵伯爵，造成了严重的爵位膨胀。
府兵失去了最后的支持，开始大规模逃亡，到最后无兵可用。
最后，大唐选择了募兵，尤其是大量在归附的突厥胡人部落中挑选精锐，最后，招来了安禄山史思明，结果便是渔阳鼙鼓动地来，把繁华的开元盛世，送进了硝烟，化作尘土。
所以，萧君泽在北地用府兵，最重要的还是让两地胡汉在军队中融合进襄阳的官僚系统，权利和平等不是说说而已，必须用血火真正淬炼，才能让人人相信并支持。
否则，就算建立起来，也只是沙滩城堡，长久不得。
“与府兵相同的，还有清查田亩和户口，”萧君泽继续给阿欢指点道，“后者才是最重要的，你必须有一本账，知道西北有多少家底，这样，才能将治理深入其下，其它的劝农桑之类话，也就不必我多讲了，我对你的期望最大，阿欢……”
说到这，他深情地看着贺欢：“别让我失望。”
一瞬间，那种被心上人视为唯一的愉悦几乎要冲破天灵盖，贺欢眉梢眼角都是欢喜，拥抱而上：“我怎会让你失望。”
……
贺欢就在君泽帐中呆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便精神抖擞地离开了，他背负着阿萧的期待，还有无数子民的性命，确实没有太多时间耽误。
萧君泽看着他离开，没有相送，倒是三狗从床边的被子里爬出来，露出一个小脑袋，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问道：“爹爹，母亲回来的事，真不给大哥二哥说么？”
他有点遗憾，母亲喜欢抱着他，这两天几乎都没有松过手呢。
“不说，”萧君泽淡淡一笑，“他们周围都是军中子嗣，阿欢回来毕竟是未经允许，我可不想消息泄露出去，节外生枝，再说了，日子还长，不缺这一面。”
三狗歪头问：“爹爹，母亲走了，您不开心呢。”
萧君泽伸手抱起三狗：“是有些不开心，毕竟，他想要的回报，我给不了太多。”
三狗疑惑地抬起头：“什么回报啊？”
萧君泽看着阿欢离开的方向，轻声道：“爱。”
虽然，哪怕只有这一点点，阿欢就已经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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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回到关中的贺欢依照主上的要求，将第一批粮草送出潼关，给了洛阳。
洛阳上下都大喜过望，立刻给了贺欢一大堆头衔，什么“都督关陇诸军事”“都元帅”“大将军”，连他的手下如宇文洛生等人，也各自得到“秦州刺史”、“梁州刺史”“齐州刺史”等名头，反正指山送磨，关陇之地不在洛阳手上，给多少名头都是白给的，没有这些粮草真啊！
一时间，关陇诸地的襄阳军士，位置名声都在远在襄阳之上，要知道君泽也只是个“雍州刺史”而已。
但是，西北诸地的对朝廷的示好几乎是毫无回应，那些册封的文书和使臣在收到一点不那么贵重的谢礼后，便被礼貌地请出去，既没有指旨的跪拜，也没有感谢天恩。
洛阳朝廷也不介意，毕竟都这个局面了，关中不对洛阳出手，就已经谢天谢地，甚至于元魏很多宗室觉得这反而是个机会，当年北魏开国时，不也只有代地一郡，最后花了五十年，一统北方，如今他们只要立稳根基，再收复故土，便又是一个青史留名。
对元魏宗室来说，打仗不是问题，没有仗打，那才是问题。
收到关中钱粮，再加上河南的钱粮，洛阳朝廷终于组织出了四万大军，又开始对谁来统领兵马开始明争暗斗起来，最后的决定是元悦、元徽、元勰、元怿平分，相互牵制。
这几乎是洛阳的所有家底了，在大家商量之后，最后决定，先不要妄动，只把司州（河南）周围的土地重新归入治下，看看天下局面，再看看下一步局势。
而就在洛阳伸手试探时，先前得到封赏的六镇将士，却没有什么负担，他们开始打着消灭尔朱氏，肃清朝野的名义，向着并州、河北等地下手了。
在没有尔朱荣的指挥下，这些尔朱家的残余势力，很快便丢盔弃甲，让高欢等六镇胡帅开始占据大量地盘，尤其是因为天灾战乱加入流亡的六镇鲜卑们，纷纷到了他们麾下。
洛阳朝天则换了赛道，准备拉拢河北青州各地的豪强，希望他们再回到朝廷麾下。
河北各地的汉人豪强其实也是愿意回归朝廷的，毕竟朝廷至少是在汉人这一边的，若是能收拾河山，他们也能一跃而成顶尖世族。
但奈何朝廷如今是幼主太后，这配置实在让人没法放心，于是大多处于观望状态，开始两头下注。
看到拉拢汉人豪强效果不大，洛阳朝廷便又换了地方，开始拉拢六镇将领，但因为有先前尔朱荣的例子，他们拉拢得很谨慎。
可是，这种憋屈困窘的处境，让元魏剩下的宗室们尽是怨言。
在他们看来，胡太后无德无能，把好好的朝廷折腾成这样，元怿不能治尔朱荣，更是大过，怎么好意思继续执政，再这样下去，朝廷就完了。
汝南王元悦作为孝文帝的儿子，元怿的弟弟，看人心可用，在幕僚的怂恿下，联合另外一位名为元徽的宗室，决定夺得大权，收复山河。

第278章 放开手脚
元徽和元悦这两位宗王，是真的有实力的，因为的禁卫和宫禁权利的掌握在他们手上。
他们最厌恶的人，便是元怿，因为这位俊美清雅的贤王，在胡太后重新临朝后，又与其走到一起了。
胡太后毕竟是小皇帝的生母，有大义的名份，这样下去，此消彼长，元怿必然会重新权倾朝野，这带来的威胁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再者，如今朝廷上的事情都是他们四个人决定，胡太后又是耳根软的，他们又时常想法相悖，做一点事情，许久不能决断，都有身陷泥沼，使不出劲的感觉。
这也是很多末代王朝让后世人疑惑的行为“为什么都快灭亡了，朝廷的内斗反而更加剧烈了？”
但实际上，这些臣子身居高位，就算他们愚蠢，手下的幕僚也会有几个明白人，会提出从他们出发的方案调整，而很多的治国办法，必然会损害其它人的利益——比如杀了政敌，收拢他的军队，这样的我执政没有了阻碍，才能救国。
相对的，其它权臣也大多会这样的想法，在国家越危险，矛盾越来越激烈，就越会这样的操作。
他们并不觉得是在内斗，而是他们的想法都是“我的想法才是对的，再不把这些废物杀掉，国家就真的要亡了！我这样拼一把，总比等死强。”
但这样的想法，其实未必有等死强。
在这样的感召下，元悦和元徽果断趁着元怿入宫时，将其抓住，拖进了拖进了含章殿的东省，同时召集臣子念出罪名后，要求将元怿以谋反罪处死。
元勰第一个不同意，强烈反对。
但元徽直截了当地表示，元怿于国无功，更是洛阳战败，让尔朱氏屠戮宗室的罪人，今天是非杀不可，你若是不同意这个审判，那咱们就只有做过一场，将胜负交给天意。
元勰当场大怒：“你敢！”
元徽怒道：“有何不敢，元怿自兵败出狱后，心气衰竭，事事瞻前顾后，还要将我等辛苦取来的军资用来拉拢那些杂胡，你怎么不看看那些洛阳禁卒在吃什么！他们家中妇子忍饥挨饿，却还要将粮草送给杂胡，若连他们的军心都失了，我等还有一点救国的余地么？”
元勰大怒：“那你为何不还顿顿佳肴，元怿拉拢诸胡，你们难道没有同意么？你不过是不想让别人拉拢六镇镇将罢了！”
两人大吵之后，元徽毫不相让：“事已至此，还是以兵戈相谈罢了，我身死于此，总好过看朝廷沦丧！”
这话一出，在场诸臣都面色灰白。
他们都不敢想，如今洛阳最后的几万军队若是再来一场火拼，朝廷会是一个什么局面。
那一瞬间，元勰感觉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
他没办法坐视元怿身死，但更做不到在如今的局面下，再看同室操戈，若是如此，朝廷就真的最后一点威严都没有了。
最后，他的眸带着暗沉，问道：“若我愿意带献上兵马，带元怿退入襄阳，你可愿意饶他一命？”
元徽与元悦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喜悦，元徽道：“不可能！”
话虽然如此，但周围的臣子们却也听出这话的语气并不坚决，顿时，如李神俊等左右臣子纷纷求情，说彭城王既然愿意，那当然要以和为贵。
在诸臣的求情下，元悦两人终于勉强同意他们离开，前往襄阳，他们倒不担心那位君刺史会给元勰兵马来攻打洛阳。
这些年来，大家看得非常清楚，那一位的定力非同寻常，他年轻，有足够的实力和能力等待，他若想出兵，根本不需要什么名头名义，也不会是因为儿女私情。
再者，元勰毕竟也是宗室，元怿也是元悦的亲哥哥，不是生死之仇，带一支宗族去襄阳避灾，已经成为北魏各地最流行的事情，给洛阳之变后重创的元家留下一点血脉，也不是什么坏事。
在元勰的束手就擒后，元徽等人再没有纠结，将元勰元怿一派的臣子统统驱逐——其实也没有几个死忠，毕竟诸臣的腰和膝盖都很柔韧，能随便倒向哪个方向。
在这个过程中，元勰和元怿都被严密监视，胡太后这次则没被关入宫禁，元悦和元徽早就对这女人心存怨恨，以为国祈福之名，将她关进了永宁寺塔下的佛堂之中，不给吃食，将她生生饿死。
对外则称太后暴毙而亡。
太后死去，洛阳百姓没有悲伤，反而纷纷拍手称快，若没有这个胡来的太后，他们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随后，元悦派数百禁卫，将元勰、元怿“护送”到了雍州境内，他们只被允许携带了一些黄金细软，连家仆都没有带上一个。
不过，对于此，无论是元勰的妻子李氏，还是元怿的妻子罗氏，都感觉是老天保佑。
两位宗妇年纪差别不过十余岁，在去襄阳的路上时，就已经无视了自家夫君那死人一样的脸色，时常在马车上一起畅想着到了襄阳该怎么安置。
“我私下里藏了藏了十余张襄阳的汇票，这些都给婶婶应急，”罗氏笑眯眯地对婶婶道，“到时，便去买个小宅子，听说襄阳里有几位小公子有一个私塾，到还要请婶婶让叔叔去说说，把我家那个傻孩子送去，不求学得多好，混个脸熟便可。”
李媛华惊讶地拿着那几张华美精致的汇票，不由笑道：“这么多私房，你可真是有先见之明，那婶婶便承你这情了。”
“婶婶说笑了，”罗氏笑道，“叔叔与那位交情甚深，行事又有章法，如今也熄了回朝廷的心思，便是不能得向崔别驾那样的重用，至少也能当一个小官，家里以后可都依仗叔叔呢。”
“唉，王爷总是认理，”李媛华长叹一声，“若是早早留在襄阳，又何必如何折腾。”
“婶婶，你先前与王爷路过襄阳，那是什么样子？”罗氏好奇地问。
“襄阳啊……”李媛华不由回想起了那时的惊叹与喜爱，“那可是个好地方啊……”
那里，楼宇鳞次栉比，江面千帆过境，大桥横跨，夕阳斜照，街道极为宽敞，来往行人，比洛阳城的主街还多。
街道整洁，沿途到处是买卖的商铺，不需要去专门的市井。
那里的街上几乎看不到七八岁的小孩，他们大多都被塞到学堂去了。
那里有说书人，有杂耍，有庙会，有酒楼，街道上女子特别多，还有女子成群地上工，所以，就时常看到牛车拖着一个有轮子的大板车，车上坐着十来个妇人。
听了这些，罗氏不由疑惑：“这听着，也没甚出奇之处啊。”
她也养尊处优的贵妇，这些东西，对她都是没什么用处的。
李媛华摇摇头，笑道：“你不懂，去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
过了几日，元勰到了襄阳之后，便让人购买宅地，聘请教习给他的儿子们补课，忙得见不得人。
萧君泽等暗搓搓地等他来见自己，没想到一等就是七八日，元勰根本没有来见他的意思，不但没有，他也不许家人来找他。
萧君泽不由冷笑起来，抱着家里三狗，亲自前去堵他。
于是，就在元勰想要购买一片山地，准备当个种果林的农夫，前去与卖家相商时，一进屋，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位让陋室蓬荜生辉的人物，正坐在当中。
元勰转身就走。
“哟，”萧君泽放下三狗，冷笑道，“知道不好意思见我啊。”
元勰沉默数息，缓缓转过身来。
他鬓发半白，明明是高大的身材，却显得极为单薄，当年意气风发的眉眼，如今剩下的，只是无言的悲伤。
再度相见，剩下的，都是无言。
许久，轻叹一声，萧君泽起身上前，走到老友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那一瞬间，无尽的委屈和心酸悲凉，像泉水般涌上心头，他紧紧抱着的他，忍不住失去痛苦：“君泽，君泽，大魏没有了，我的家，我的家没有了……”
那曾经四人一起指点江山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却又笼罩在遥远苍茫的乱世中，剩下的，只有残灰。
三狗在一边撑着头，对爹爹这种一个拥抱就让人哭成这样的能力，感到羡慕。
……
解开心结后，萧君泽没让元勰空闲太久，便将他打发去上班了，这次抽调大量的吏员去西北，崔曜每天都在他身边闹着要忙死了，求帮手，这次正好给他一个。
元勰心思细密，做事认真负责，处事公正，本身也没有野心，经验丰富，又是他在手下干了快十年的人物，不用起来太可惜了。
当然，做为代价，三狗的学堂里又多了个小伙伴。
“我叫元子攸。”新来小孩长得漂亮又可爱，眉目间有着酷似元勰的谦谦君子之气，礼貌又懂事。
三狗看了一眼元子攸，大方上前抱了他一下：“欢迎新同学，我叫萧端端。”
元子攸哪遇到过这种热情，顿时小脸一红：“谢、谢谢……”
下一秒，萧大狗严肃地把三狗抱到一边：“你在哪学的，怎么可以随便抱别人呢？”
孤独如愿也在一边点头。
三狗本想说是和爹爹学的，但想到爹爹也很少抱别人，便领悟了，愿来这个动作不能随便用，于是乖巧道：“好的，下次我不抱了。”
黑獭走到元子攸面前，微笑着请这位新同学一起玩弓箭和摔跤。
……
同一时间，萧君泽与崔曜、斛律明月暗中接头。
“接触好了么？”幕后黑手问。
“当然，那位六镇镇将高欢，非常愿意受我们拉拢。”斛律明月拿出书信。
“很好，该下一步了。”

第279章 真的是狗
襄阳，三月春盛，沿岸堤坝间，有桃花漫天，落英缤纷。
那本是一片桃园，是农院见缝插针在襄阳这个土地昂贵的地方种下的试验园，每年选育嫁接，培育果实，却不想因为每年的果木花卉盛放，成了一景色，每到花季，便有大量市民学生，来这郊游踏青。
没办法，经过十几年的占地用地，襄阳几乎到处都是家宅工坊，几乎看不到大片的田地。
元子攸一身细布麻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和书塾的小伙伴们一起，出门春游。
这里的街道宽敞，但总能看见各种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的小贩，他们几乎有戏法一样的能力，在三五秒钟就能摆出一个器物繁杂的摊位，又能在坊市游缴过来之时，用三五秒钟的货物一把包起，背着背篓，咬着钱袋，甚至扛着板车狂奔。
“他们也是为了生活啊，”元子攸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许他们摆摊呢？”
“没有不许摆，”萧道歌解释道，“但你不赶他们一下，他们能把整条街道都占住，让马车货车都寸步难行，还会为了摊位打架，你不知道，甚至有帮派悄悄在这里圈地，收保护费。”
那时候，一天能有十几起斗殴案件送到市政去，甚至还发展成了强买强卖，有个路口，要求没有高价买他们的茶水，就不许过去。
崔曜为此专门放出了贺欢，将这些废物清扫一空，又让各街坊市井自己组织了游缴，这才还了道路清静。
当然，这些就不用和这个元子攸细讲了，萧道歌对三弟抱一个外人这事还没有接受下来。
“那个，”元子攸又有些惊讶的道，“那些牲口，为什么的屁股上还挂着口袋？”
“粪袋嘛，这样就不会拉得满大街都是，”独孤如愿道，“那些粪肥也是能卖钱的，城里的肥料每年收入也很高，火药可都倚仗这玩意，也免得污染水道。”
“水道？是那个吗？”元子攸指着沿着街道铺设的陶瓷管道。
“对，那是用沙石虑出的江水，每个街上都有水池，方便打水，”萧道途看了一眼，“这条街以前是织坊的宿舍，许多带着子嗣的妇人便在这里安家，她们没时间去远处打水，也觉得买熟水太贵了，便一起出钱修了水道，这样，就算带着一两个孩子的妇人，也可以随便用水了。”
元子攸惊讶道：“你们懂的好多啊。”
“那是，”萧道歌微微一笑，“以前，母亲还有阿叔他们时常悄悄带我们出来玩，这里是来过的地方，我还玩过织机呢。”
这话一出，别说元子攸，周围的独孤如愿等人也惊讶了，黑濑更是皱眉道：“老大，你都没带我们来玩过。”
“想玩么？”萧道歌笑道，“这里收临时工的，我可以带你们去玩玩。”
“那样会不会赶不上书院的集会啊？”元子攸毕竟是刚刚来的，一时间有些踌躇。
“不会，反正去那里也是点名和野餐，一点意思都没有。”萧道歌不以为然道。
“对！”如愿等人也同意，“到时还要玩什么击鼓传花，表示什么骑马舞剑，谁乐意去给他们当猴啊！”
尤其是他们爹爹也会在，一个个地还要卷起来，射箭不好回去还要被训，他们一点都不喜欢这样春游。
“可是，咱们身边还跟着人啊……”元子攸不由得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斛律明月大人，对方回以一个微笑，仿佛没听到这些少年们的狂妄之语。
萧道歌微微一笑：“放心吧，我有办法。”
他说着，把三狗抱起来：“交给你了，只要你说服明月阿叔，哥就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萧三狗无辜地看他一眼，似乎在考虑，然后反问道：“爹爹会生气么？”
萧道歌挑眉：“爹爹是什么人物，怎么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去吧，明月阿叔最喜欢你了。”
三弟长得几乎和爹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有他开口，别说明月阿叔了，他和二弟也根本抗不住。
萧三狗于是从敞篷马车上探出手：“明月阿叔，抱~”
斛律明月微微一笑，双腿驱策，马儿便顺他心意靠近，一把就将三狗抱到怀里。
三狗抱着斛律明月的脖子，用那双美丽又带着狡黠的大眼睛看着他：“阿叔，让哥哥带端端出去玩，好不好嘛？”
斛律明月宠溺地抱了抱怀里软软的小孩，笑道：“那你要怎么感谢阿叔？”
萧三狗眨了眨眼睛，伸头贴在阿叔脸上，蹭啊蹭：“阿叔最好了，带端端去嘛，去嘛~阿叔~”
斛律明月没忍住笑出声来：“好，依你，都依你。”
……
斛律明月随意带他们去了一个织纺玩。
这个织纺不大，只有十来架手工纺车，独孤如愿他们都是六镇出身，都会熟练地弄出羊毛，还能比谁搓出的毛条更长——这在六镇甚至每年都有比赛，纺线的能力是每个六镇出嫁姑娘必然要学会的手艺。
他们还会用纺轮，如果一个人，当然没什么好玩的，但一群小朋友，好胜心一下就上来了，平常不是学习就是练武，换个玩法也挺有趣的。
元子攸哪会摆弄这些，他也是十岁的人了，以前学的全是经史子集，而且那些一团团杂乱的羊毛，也让他不知如何下手，于是他开始观察其它的事情。
比如旁边的那些梳着羊毛，却带着畏惧和羡慕看他们这群人的小孩。
“你们是哪里人啊？”元子攸听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和别人说悄悄话时，明显是洛阳口音，忍不住上前问道。
“我，我家在伊阙。”那小姑娘受惊一般，答道。
元子攸知道这地方，就在洛阳城外十数里，那里修着石窟寺。
“那你们怎么到襄阳来了？”元子攸疑惑地问。
那小姑娘眼睛瞬间就红了：“我爷爷被拉去修石窟寺，没有回来，后来，父亲被征去守卫洛阳，让尔朱荣杀死了，阿兄给洛阳送粮草，被拖去修城墙，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家里只剩下我阿娘和小弟……”
“然后呢？”元子攸忍不住问，“后来不是洛阳没有兵灾了么，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这还用问么？”萧道途幽幽道，“没有男丁，她们孤儿寡母怎么可能守得住家里的田宅，如果不早点收拾细软逃亡，不是死得不明不白，就是被各自拆散卖掉。”
小姑娘点点头：“伊阙离方城很近，阿娘便拿着嫁妆，带着我和弟弟，进了去襄阳的商队，来到这里。”
但元子攸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
斛律明月倒是明白：“这些年，许多家里失了男丁的妇人，都会想尽办法来襄阳，因为这里是女人小孩也能活下来的地方。”
这些年，北方的战乱，都到处都是拉丁的山匪叛军，而朝廷征起丁来，更是比叛军还要厉害。
在这个世道，对一户人家来说，成年的男丁是一切的基础，一旦家中没有一个成年的男儿，那这个家庭本身连子女妇人也都会成为别人觊觎的财富，女子发卖他人为妇，未成年的男丁，则多会直接夭折。
因此，拖家带口往襄阳逃的平民多不胜数，襄阳的织坊，虽然因为北魏战乱影响了销售，但至少还有南方市场撑着，前些日子，西域的商路也打通了，大量织坊又重新恢复活力，这些流民靠着这些临时工，勉强能吃口饭，至少饿不死。
最让斛律明月惊叹的是，这些老弱病残本来被他视为负担，但这两年来，他们却爆发出让他惊叹的生命力，她们大多只是在织坊做个过渡，然后便会想方设法，靠着洗衣、采冰、挖渠这些力气活多赚几个钱，然后便去找新出路，登记户籍、找一份稳定的活计，或者嫁人，他们完全不满足于这单薄的口粮，总会努力让生活更好一点。
无论过得多惨淡，到了襄阳之后，他们便会渐渐像变了一个人，他不止一次，见到那些妇人少年们，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羊毛或织料，或牵着小孩，或抱着水盆，被压得佝偻，脸上也带着喜意。
于他们来说，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萧三狗和他的小伙伴们玩了大半天，然后便被寻来的各家长辈一个个拎走，走时还大叫着我工钱还没拿到呢。
萧君泽和元勰来得比较晚，萧大狗和二狗成功拿到了工钱，各自拿着一个硬币向爹爹邀功。
萧君泽看着手上的两枚崭新的硬币，不由笑着抛给斛律明月：“什么时候，织坊的工资那么高了，让他们在这胡闹，你是贴了多少钱？”
斛律明月捏了捏三狗的脸：“只要端端开心，一点钱有什么关系呢？”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笑道：“我的孩儿快要出世了，若是男儿，便给端端当兄弟，要是女儿，便和端端结个亲家，如何？”
这个提议是很正常的指腹为亲，世家大族都有。
一边的元勰倒是轻叹了一声，若是以前，元宏兄长和他都很希望和君泽结亲，但如今，物似人非，他已经攀不上君泽的门楣了。
“哦，有名字么？”萧君泽笑问。
“儿子就叫阿光，女儿便叫阿车。”斛律明月道。
萧君泽微笑着抱回自家狗子：“这事我可不做主，全看三狗长大后自己的意思。”
三狗疑惑道：“爹爹，什么自己做主啊？”
萧君泽答道：“就是你以后和谁在一起，这个要自己决定。”
三狗顿时眼睛一亮，扳手指数了起来：“那我要和如愿、阿虎、阿濑、阿攸、阿……”
元勰听他数着，忍不住看了一眼萧君泽，目光里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萧君泽一时脸红，急忙按住狗子的手指：“够了，回去再数！”

第280章 天予不取
就在萧君泽思对三狗的教育问题感觉到棘手时，南国的萧衍也传来了新的消息。
西南的交州、广州、宁州三地，都发生了叛乱。
这三州远离中枢，在这些年里，依靠糖业获得了大量铁器，加上奴变四起，南方朝廷对那里的控制力一年不如一年，前些日子，广州刺史强征丁口，带四万大军前去平叛，反而当地大族背刺，大军惨败后，广州便陷入了混乱之中。
萧衍在信里愤怒地质问自家陛下，如今国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回来，你的国家还要不要了，再不回来，我真的要篡位了！
萧君泽微微一笑，立刻就写了一封禅位诏书，盖上大印，让萧衍自己盖传国玉玺，告诉他想篡位就自便，其它的我不管，别动我舅舅他们就行了。
萧衍收到信后，气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立刻把谢澜召了过来，不止是谢澜，当初扶萧君泽上位裴、王、崔三家人，都被他们找了过来，这三位都掌着南国兵权，对陛下这些年的无为而治非常满意，也算是萧君泽死忠——嗯，萧衍是另外一位死忠。
萧衍当着他们四人的面，阴沉着脸拿出那份由陛下亲自颁发的诏书。
三位家主轮流翻看了一下，脸色也都十分难看，只有谢澜有些迟疑地道：“那，那萧尚书，有这恩宠，我等便拥立你……”
萧衍气得破口大骂：“事情都这样了，你掺和什么，这恩宠怎不给你？他这是胡闹，谁不知道他的心思，就是嫌弃我南朝的九品中正制，又不想和朝臣扳扯，所以另起炉灶，再把我们这些旧故都扫开，等他一统天下，我来当这个亡国之君对吧？”
谢澜被骂得缩了下脖子，不由分辩道：“这，萧尚书莫气，你要不当这皇帝，陛下难道还难强令你上位么？”
裴、崔、王三家的家主目露迟疑，他们其实倒有点想推萧衍上位，反正陛下要是再一统天下，他们这些臣子，想要投奔还是很简单的……
萧衍眉头青筋跳动：“我召你们来，是商讨如何把陛下请回来，少顾左右而言他！”
北魏那诡异的崩塌，萧衍看得分明，陛下最擅长的，便是利用朝廷诸臣的矛盾，各种渗透利用，他如今还是南国之主，知道他们这些旧臣还在辛苦维护，也就不会把心力放过来。
可萧衍敢打一万个包票，只要自己篡位成功，那个没良心的，必然会放下所有心理包袱，立刻开始对南国下手。
如果是十年以前，萧衍对当皇帝还是很有兴趣的，但如今他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骤然上位，依他的心思，必要对朝廷清洗一番，到时必然又是一波动荡，实在没有信心在陛下那诡异的谋划中独善其身。
最重要的是，面前这几位，都不是向着他的——他一旦上位，这几位的朝廷地位，必然是保不住的。
“那个，依我之见……”谢澜小声道，“不如，便先撑着，将家中机灵的子嗣，送到陛下麾下，若有能力，将来怎么也会有个富贵，我看陛下这心思，怕是，很难阻止。”
其实管中窥豹，跟随陛下那么久了，他们已经差不多明白，陛下想要处理的，就是九品中正制，但这制度是南朝根基，难以触动，所以陛下才想重开疆土。
他们其实可以理解，毕竟做为顶级世家，他们已经看明白，九品中正制并不能真的让家族长长久久，毕竟南国易主极快，几乎每次换皇帝，就会把顶级世家处理掉几十个，相比之下，两汉时稳定的局面，都是这些家族们喜欢的局面。
几人都明白这一点，他们便商量，这一商量，便是倒了天黑。
最后好说歹说，他们说服了萧衍先坚持在尚书令这个国相之位，然后将家产、族人迁到襄阳，他们这些主事人先在朝廷里抗着，等陛下真的起事时，便在第一时间，带兵归顺。
商量好后，几位家主纷纷离开，萧衍和谢澜坐在殿中，相对无言。
谢澜认真地给萧衍倒一杯茶，叹息道：“尚书，您就真的不想上位么，你应该知道，陛下给你的诏书，绝对是认真的。”
“不想！”萧衍果断道，他完全没有兴趣跳这个火坑，说到这，他有些无奈地按住桌角，“你不知道，我认识他，已经有十六年了，当年在南徐州，便已经见识了他是什么能为……”
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将成新帝的心腹，去抓一个小小的宗王回都城当傀儡。
然后，便是大败特败，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之后，看他如未卜先知般，从北朝手中弄来襄阳，又借萧宝卷的乱来，乘机夺得皇位，南国也在他的治理下，变得安稳富足，这样的能力，他自问就算上位，也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如今南方奴变，剿之不尽，灭之又起，源头也是南方熬糖之业，他相信，要解决这东西，镇压是最错的解决之道，最后还是要陛下亲自来解决。
如果换他萧衍来看，最好的办法便是将糖与盐铁一般，由朝廷来处理。
但他觉得陛下肯定还有后手，如果自己在丞相之位，还处理不好此事，那当上皇帝，依然处理不好此事，如此，必然会对他的威望成为造成巨大伤害。
这也是他犹豫不定的原因。
谢澜不由地笑道：“既然尚书无法决断，不如听听你家宗亲的意思？”
萧衍不由白了他一眼，他的弟弟们，虽然有那么一两个厉害的，但大部分都是酒囊饭袋，真听他们的，自己才是要掉进沟里……罢了，罢了，还是先继续蛰伏，以待时机。
等等，如果要以退为进的话，不如退得更远些？
……
于是，南国那边很快传来萧衍怨气冲天的回信，说他把谢国舅升为大司徒了，以后国事要多依仗谢司徒，我准备请辞，来襄阳投奔于君刺史……
这操作可瞬间把萧君泽给整不会了。
他家舅舅体弱多病，平时处理些大事还能算运动一下，要是以萧衍那种五更起三更睡的工作量，怕是要不了一年半载就得猝死，再说了，萧衍不干了，他到哪里去找这样能维护南国安宁的人物，给襄阳产业提供市场啊？
于是他立即让鸽子连送了十二封短信，求萧尚书冷静，语气里也没有了先前的桀骜不驯，软言软语，表示你放心，交广那边的事情，我立刻给你解决，绝对不让你为难！你先当着尚书令，等回头，到起事之时，我麾下肯定有你的位置！
萧衍犹自不满足，立刻来信问，他的位置能排在崔曜之前么？
平时都是崔曜帮着收放鸽子，萧君泽看到这些蝇头小字时，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崔曜。
将来的崔丞相平静地回望，面带微笑。
萧君泽轻咳一声：“阿曜莫要多想，反正这老头都五十多岁了，没几年活头，不一定能等到我等拿下南国那日呢，你放心，文臣以你为首，此事无可争议。”
崔曜满意极了，收走了回信，在看到主公的信上写给萧衍说“文臣资历，以你为首，断无争议。”也没有了好胜之心。
主公说得对，一个老头罢了，能活几年？
萧君泽思考许久，又提笔写信给卫瑰，等一段时间，会给他们提供几门铜炮，用来攻打坞堡，会十分便利，到时，交广之地的世族，必会再度依附朝廷，你与他们对持住，不要抢功，让此地局势稳定即可，静待时机。
写完这信，他忍不住长叹一声。
卫瑰收到这信，一定会十分为难，这可能超出他的能力了。
但是，没有办法啊，谁让你的重要程度，远比不上萧衍呢……
三狗正在一边安静地描字，听到爹爹叹息，不由抬头，疑惑问道：“爹爹为何叹息？”
萧君泽无奈道：“狗狗啊，这家业大了，这水端不平啊！你以后开后宫可要谨慎，切记量力而为。”
三狗不懂什么是后宫，但看爹爹这么苦恼，便体贴地跑过去，亲亲爹爹：“爹爹最厉害了，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这是娘亲说的。”
萧君泽揉了揉儿子的脸：“别听他胡说。”
啧，说话倒是好听。
……
七月，南国的消息还没有传来，北魏倒是有了新消息。
洛阳的四万大军，由元徽带三万西出，前去青州平叛，被一名叫斛斯椿的六镇镇将看出洛阳空虚之相，于是果断带兵马突袭洛阳。
一时间，洛阳上下震动，元悦惊恐地带着小皇帝与部分臣子逃往潼关，将洛阳百姓弃之不顾。
斛斯椿将刚刚恢复一些元气的洛阳劫掠一番后，也不留恋，果断拔军退走，让急忙回军的元徽扑了个空。
不过五年时光，这已经是洛阳第三次失陷了。
至此，天下哗然，元魏宗室最后的威望已经全然褪去，一时间，各地叛军纷纷找寻元魏宗王，将其立为皇帝，一个北魏朝廷，短短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就已经有了七个皇帝。
当然，洛阳的小皇帝是元恪唯一的儿子，是无可争议的正统，天下人心，还向着洛阳朝廷。
可在回归洛阳时，小皇帝似乎受不了这么多次的惊吓与奔波，在逃离洛阳的途中，便生了病，还未回到洛阳，便病故了。
有流言说是元悦故意不给医药，任小皇帝病死，元悦极为否认，但流言依然不熄。
至此，元悦以孝文帝亲子的名义，继承大位。
但天下人都明白，在小皇帝死后，元魏宗室最后的一点号召力，已经消失了。

第281章 你是谁家的
北魏，洛阳城。
原本繁华兴盛，万国来朝的都城，如今正是家家披麻，户户戴孝。
斛斯椿抢掠洛阳时，头一波乱军，便入城以刀枪逼迫人们拿出财物粮食，随后，又是一波波的叛军开始反复抢掠，拿不出来，便是一刀下去，常常要杀一两人，看实在是无粮无财了，这才会离开。
洛阳那些豪华奢靡的寺塔更是连其上的琉璃和贴金都被刮下，那高大的永宁寺塔失去了华丽的雕饰，反而褪去了璀璨，变得古朴而内敛，它已经历过了人间沧桑，被人书写入史。
元徽带着自家禁军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凋敝之景。
他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他收拾了心力，前去洛阳皇宫，找到了如今正在准备着登基大典的新帝，元悦。
“先帝真不是我暗杀的。”元悦知道他想问什么，“你离开洛阳时，他就染上风寒，你也是知晓的，那时就已经在求医问药，后来，斛斯椿杀来，禁军走的匆忙，连着跑了一日夜，才略做休息，先帝那时便有些不好了，烧得厉害……”
这事，他也觉得很冤枉啊，小皇帝毕竟还是孩子，先前他饿死胡太后的事，不知道被谁说给这小孩听了，小孩当时便被吓得好几日没有睡好觉，好不容易有些好转，但极易受惊吓，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到斛斯椿杀来，一路车马颠簸，就更吃不下东西，那时路上走得急，没法生火，便喝了些凉水，结果他就上吐下泻，喝了药也都吐了，但那情况，也不可能休息，便又坚持着走了三日，在确定斛斯椿没有追来后，这才有了好好休息的机会。
但没想到，就这么一折腾，小皇帝便没了，让他白白背负了这黑锅。
元悦看元徽回来，也是松了一口气：“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朝臣连朝都不上了，个个都递来辞呈，洛阳城中的世族大户，也纷纷收拾细软，准备离开……”
他其实有些怨气的，如果不是元徽走的太远，朝廷哪里会又遭到这样的劫难，他现在都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将朝廷维护下去了。
元徽听完之后，神色苍白，只应了声是，也不理会元悦召唤，便径直离去。
他心中的悔意正在扩散，想到元勰先前极力反对，言说不能急于收复故土。
但却又有一股心火，在胸口燃烧。
他必须收复故土，他是对的，死守洛阳与河南地，都是坐以待毙，只能趁着各地叛军初起，才能有机会压下去，否则，他们成了大势，便又是一个个尔朱荣！
他还要再出去……
-
襄阳，每周一次的总结会开始了。
斛律明月拿来了情报，崔曜还带来了元勰。
“哟，崔丞相对新人这么大度啊？”斛律明月忍不住打趣道。
“这次事情和他有关，”崔曜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元勰，温柔道，“彭城王莫怪，斛律明月向来不会说话。”
元勰无奈苦笑：“崔别驾莫要打趣草民了，这社稷已崩，我等亡国之辈，又哪里还敢再沾这些名头。”
他又不是无知之辈，自魏晋以来，亡国宗室素来没有好下场，不是被立为傀儡，就是为他人屠杀，家里妻子甚至都考虑着让他把姓氏从元改回拓拔了。
“好了，进去吧。”崔曜于是伸手，做了个请的姿态。
三人进入了殿中，萧君泽正在算着什么东西，看到他们来了，便放下笔：“大椅子让大狗二狗搬出去玩了，你们随便坐——那个是我给三狗做的木马摇摇凳，下去！”
于是三人找了小马扎、沙发草团、还有一个吊椅，分别坐下。
才坐下，斛律明月就把洛阳的消息原封不动地讲给了君泽。
“元徽他还敢再去收复青州啊？”萧君泽看着洛阳传来的消息，不由惊讶。
崔曜笑道：“谁说不是呢，元悦吓得魂都掉了，好在洛阳被劫后，他们暂时没有粮草出兵了。”
说到这，他抬头问道：“主上，那关中之地的税赋，还要交给洛阳么？”
萧君泽微微摇头：“交什么，如今洛阳连皇帝这个最后的旗帜都没有了，咱们襄阳的元勰还有元宏的传位诏书呢，不比那元悦有资格当皇帝么？”
元勰轻声道：“此事大可不必，主上本就是帝王之尊，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崔曜笑道：“河北之地，如今有高欢、斛斯椿、并州之地尔朱余党，青州之地的邢杲、高敖曹等汉人叛军。
在失去朝廷控制后，各地的刺史不是与本地乡豪勾结起事，就是被各地乡豪杀死，然后乡豪起事，只有少数几个刺史还能掌控州兵，在乱世中护卫百姓，静待真主。元勰你要是真有那意思，咱也不是不能拥立你为王，当个真主，你名声还是挺不错的。”
萧君泽挥手：“别欺负元勰，他在洛阳退了那一步，哪里还有威望，不过事已至此，该考虑下一步了，彦和，你怎么看？”
元勰思索了数息，才缓缓道：“元悦性情多疑，又无治国之才，怕是会与元徽不合。尔朱氏在并州还有余威，若图天下，还是应拿了并州才是。”
而且，尔朱荣在洛阳屠杀宗族大臣，是元魏灭亡的直接原因，他深恨之，不屠其族，难消心恨。
“不错，”斛律明月也赞同道，“并州东控太行，北接六镇，南临洛阳，是天下之肩，拿下并州，我等攻守皆备，且也方便草原诸族，再从并州恢复贸易。”
虽然有西北的羊毛，还有襄阳本身的存货，但西北的羊毛多是短毛，没有北海羊那样的长毛，纺织起来质量要差上许多，且数量也不够，这一年来，襄阳的毛料反而涨价了。
崔曜也赞同：“但是并州与关中之间，有黄河天险，如何攻打，还要再作计较。”
萧君泽看了一眼屏风上的地图：“那么，若是出兵，是明月去，还是贺欢呢？”
斛律明月恭敬道：“主上，西北之功让贺都督得去，这并州之功，末将还是想前去一试……”
他可不愿意在功劳上让那贺欢小子压下去了。
萧君泽揣着手，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斛律明月：“也是，做为名将，你又怎么能一直在襄阳蹉跎时光呢？”
斛律明月顿时眼睛大亮。
“不过，襄阳与并州并不接壤，你们要出兵，还要绕行商洛，从关中，自风陵渡口过黄河，入并州。”萧君泽算了算，“这其中的粮草可耗费不少。”
斛律明月忍不住看了一眼元勰，幽幽道：“不走洛阳么？”
从襄阳去并州，走洛阳过去，算得上是直线，若是走关中，则要绕道半个秦岭，不但路程要远上数百里，且耗费甚巨。
若是走洛阳，还能顺便把洛阳连周围丰绕的司州之地一起夺了。
萧君泽微微摇头：“洛阳朝廷留着，还能吸引青州、河北叛军的注意，若是我们吞了洛阳，你信不信，他们立刻就会联合起来抵挡。”
“虽然这几分抵挡，肯定阻拦不了你们，可是，”萧君泽幽幽道，“流窜在北方的六镇兵民们，也会四散逃去，反而造成更大的麻烦，不如让他们相互兼并些日子，也免了我们挨个点名的麻烦。”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是民族融合的阵痛，免不得，也免不了。
斛律明月心悦诚服。
既然决定了动并州，那事情可就多了，粮草、军饷、兵马调动、人事变更，他们一商量，就又快天黑了。
萧君泽亲自送走了他们。
然后回家时，便看到三狗正拉着独孤如愿等人，在院子里玩萧君泽亲自给他烧的彩色玻璃珠。
圆滚滚的玻璃珠，其中放着各种雕刻了三国人物的铁片，融入了一点三国杀的游戏规则，已经把这群狗子都变成了脏脏的狗子。
看到爹爹回来了，大狗二狗三狗都惊喜地跳起来，伸着脏脏的手去求抱抱。
萧君泽本能地按住身边的大树，轻巧地借力跳起，落在粗大的树枝上，避开了三个狗子的扑击。
啪，三个狗子没能刹住，都扑在了地上。
三狗抬起头，大眼睛里全是水光，要哭不哭的样子，反而更让人心疼了。
大狗抱怨着捂住嘴：“爹爹太过分了，我这刚刚长好的新牙，要是掉了，怎么赔？”
“要是掉了，我拿黄金给你镶上，”萧君泽微笑道，“保证让看到的人都羡慕，好了，快带你们弟弟去洗手。”
这下，三个狗子顿时迟疑了。
三狗软软地道：“可是爹爹，端端还想再玩一会弹珠。”
“那去玩吧，再过一会天就全黑了，小心些。”萧君泽轻巧地从树上跳下来，伸手揉了揉三狗的头。
三狗开心地应了一声，和哥哥们一起回到小伙伴们当中。
萧君泽有些遗憾，哎，狗子们有了新伙伴，就不喜欢老父亲了……
罢了罢了，小孩子嘛，少来占他一点时间，反而是好事。
但是，他转头时，却发现那些狗子们，都不再理会地上的弹珠，而去了那颗树下。
“大人刚刚是不是这么跳的？”一个孩子学着他刚刚姿态，没抓住树干，掉了下来。
“不对，是这样，你让开……”黑濑已经长高许多，但还是没抓稳定，掉了下来。
“我来，我是记得这样。”大狗信心满满地上去，重重地掉下来，“我不信，我要再来一次。”
“该如愿哥哥了！”三狗小声道。
“臭端端，我才是你哥哥！”大狗生气。
萧君泽默默地关上门。
唉，他家的狗子，已然到了最惹人嫌的年纪了。

第282章 期待着的事
襄阳出兵拿下并州这事，需要很多的准备工作。
斛律明月手下的将领对能出征这事，十二万分的积极，毕竟贺欢北上之后，手下的校尉夫长们都得到了提拔，手下兵马几乎扩大了十倍，正是能建功立业的时候。
一时间，斛律明月忙得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到处都是毛遂自荐的手下们，甚至一些想要去当幕僚、谋士的，也各种与他偶遇，亲朋故旧，为了见他一面，使尽浑身解数。
萧君泽也没有着急，尔朱荣的部众在并州本就不得民心，如今能守住的只是太原附近的秀荣旧部，并州各地，可以说是正处于山头遍地的，而且如今快到夏收了，什么大事都要等到农忙过后。
另外，关中原本要交给洛阳的粮草税赋如今已经都送到长安，装上了大船，只要斛律明月的兵马过去，他便可以带兵直扑河东。
看着襄阳这连串的安排，元勰总是特别感慨。
他私下里对崔曜道：“襄阳这令行禁止之能，每次看到，都让我不得不感慨惊叹。”
他是当过丞相的，自然也知道要统治一方有多少麻烦和阻碍，但在襄阳，这些阻碍比之元魏朝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别的不说，关中的粮草皮要调动，必然要经过一番叫苦和困境，耗费十分心力，可这里，他们沟通起来十分通畅，都是能帮尽帮，别的不说，其中的缺额由关中的大户氏族们带头捐粮，再在随后用各地运来的税赋补上。
这里的人，干起事来，极为主动，虽然也有推脱和耽误，可相比洛阳，不知好了多少倍。
崔曜对他道：“襄阳对各地的官员都年末考核，前些年，还专门出了一整套职权归属的问责之法，北朝迁都后，就考核了那么三五次，随后便未再做过，又有九品中正制，如此，自然会耽误许多功夫。”
以门第取士，干得好不好都一样能升迁，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元勰不由叹息：“当年迁都洛阳时，便应多设些侯官与考核，是我疏忽了，没向皇兄提意。”
原本北魏是设有鲜卑族担任的侯官组织，用以监视朝臣贪污渎职，可因着侯官权力太大，加上为了弥合胡汉矛盾，在元宏时期被渐渐弃用了，可如今看来，胡汉冲突不但没有弥合，反而更大了。
崔曜摇头道：“这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襄阳这边，能做的，就是尽量公正取士，主上眼光长远，在一开始便已经定好录取方法，倒也不麻烦。”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正好，崔曜忍不住问道：“当初我还是手下一个账房，如今却位居于你之上，你就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么？”
元勰笑道：“我这十年，见了大厦倾塌，见了兄弟相残，家国破败，和这些相比，这如今家小亲族，能寻到一个容身之所，已不知庆幸了多少次，又岂会介意官职大小？”
如此，大约也是皇兄和冯司徒愿看到的。
-
关中，长安。
长安这座古都，经过五胡十六国的摧残后，早已没有了汉时的华美，低矮檐墙，看着与普通的郡城无异。
不过，在成为商洛道的物品的中转地后，这座古城开始渐渐恢复元气，有了几分汉时的繁华。
官署之中，贺欢正在翻看这次的西北诸部的军队征召，西北诸的氏、羌、汉等的大族都愿意出丁出粮，而且对于这次征伐并州的兵马从襄阳调来这事充满了怨言。
在他们看来，这正是向襄阳的邀功出力的时候，凭什么雍州人来抢功？
于是，贺欢的手下将领，宇文洛生来送午饭时，没有走，而是停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事说事。”贺欢拿起炊饼，就着羊肉汤，一边吃一边看着手上文书。
宇文洛生于是左右看看，见无人，便蹲到长官面前，小声道：“都督，这次真的不能咱们去么？”
“那可是斛律大人要来，他是咱们的上峰，你说能不能改？”贺欢白他一眼，低头继续忙。
“可是，可是都督，您怎么能让这样的功劳飞走呢？”宇文洛生想着手下乡亲们期待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怂恿道，“都督啊，斛律大人，他头上也有更高的官啊！”
贺欢吃饼的手一僵，抬头，目光冰冷地看着宇文洛生：“此话何意？”
宇文洛生小声道：“要不，都督您再回一次襄阳，试试美人计？”
贺欢缓缓放下手上的饼，微笑道：“你以为我不想么？”
宇文洛生突然感觉到危险。
……
官邸之外，几十个衣冠华美，头发打理得十分严肃的中老年男子正等在官邸外的茶棚中，目光露出着焦虑。
而在这外边，是长长的队伍，几乎要排到街尾。
官邸外，一名小兵喊道：“十八号进去，十九号准备。”
立即有人飞奔过来，把进入官邸的那人的位置占了，眉梢眼底，都是喜意。
“这么多人求见贺都督，哪年哪月才能排到咱们，要我说，就该给门房送上厚礼。”茶棚中，一名中年士人沉声道。
“叫号的都是每天由贺都督随意选的，再者，大庭广众之下，他敢收礼么？不怕贺都督暴打一顿，丢出来么？”旁边人笑道。
正说着，便看宇文洛生鼻青脸肿地走了官署，立刻有一大堆人围了上去，问了两句后，又十分嫌弃地四散而去。
“哎，连宇文将军都被打了，你说咱们的礼，送得出去么？”一名氏人酋长打扮的汉子愁苦问。
“那哪能不试试！”旁边的羌人沉声道，“长安都已经有了州学，咱们不想想办法，便要被这里匈奴压在头上了！”
西北关中之地，种族繁杂，大家都不是一团和气。
而这次关中诸族，愿意那么轻易地接受并支持襄阳出人出粮，除了贺欢的兵马强悍之外，还因为关中得到了襄阳那边建立州学的允诺。
州学每年都会有近一百的名额，推荐到襄阳书院中阶入学，而考襄阳的官职，必须要有襄阳书院的毕业证明。
想到这，他们的目光又羡慕又嫉妒地看向了离官邸不远处，那正在大兴土木的空地。
在对视一眼后，他们的目光更坚定了：“怎么能只关中有，咱们凉州也必须有！”
襄阳书院如今已经成为了雍州、西北、关中之地的人才源头，这里不只收襄阳本地士子，天南海北，只要考过就收下，考不过就逐出，低阶的去工坊打工，自己找活路，中阶的可以轻易去工坊找些维修改进账目之类的活计，至于高阶的，那就容易了，无论是去考吏员，还是去研究所，又或者去开个补习班，基本都不用担心生活。
但是西北之地，距离襄阳十分遥远，诸家也不可能把未成年士子全送去襄阳学习，所以，州学就意味着各地部族将来进入那位大人麾下的必备之途，这是无论如何也要为家乡争取到的权利。
“地址选好了么？”茶棚中，他们又商量起来，“这事贺都督点头只是过第一步，咱们还要去崔别驾那里申请，还有夫子，到咱们凉州这种苦寒之地来，那可是要重金聘请的。”
“这肯定要凑钱的，先前北朝的供养人留了不少钱，要不先挪用一下？”
“啊，拿供养佛祖修筑石窟的钱来……”
“来为咱们子孙做计较，你就说行不行吧！”旁边的人瞪他一眼。
“当然行，地狱我来下，这钱咱们花了，”旁边的氐人汉子捶了桌子一拳，“到时各部族也不能等，我万俟氏愿意出马一千匹，羊五千只，这州学建在我贺兰山下正好……”
“你家薄骨律只是镇，凭什么有州学？”
“我们这是军镇，军镇你知道么？”
“呵呵，诸位别吵，我敦煌先前与西域三十六国联络了，他们也愿意重金前去襄阳游学，看建在敦煌镇最好不过！”
“别吵了，”立刻有汉族士人弥合道，“咱们要先让贺都督同意，再者，襄阳不是派了我当凉州刺史么，我也襄阳书院出来的，绝对能找到好夫子，诸位莫忧！”
“那我们薄骨律镇呢，”先前那万俟族的汉子立刻不悦道：“我们镇虽说是镇，但治下有前后河套，比秦州泾州加起来还大，怎么能因为不是州，就不给我们建州学呢？”
他是非常喜欢这个名额制的，没办法，他们这些氐羌赦勒等族，如果是正考，那肯定是考不过汉人的。
如果在朝廷没有职位，他们这些地方的人就又要像六镇鲜卑一样的，被欺负的无处申冤。
只要有州学，哪怕当不上最顶尖的臣子，但只要中上能有那么一两个为本地人说话的官员，也会大大减轻上边的偏向，这也是他们非要有州学的缘由。
若是州学只在长安这里，他们远在天边，拿什么和本地人拼人数拼补课？
“行，这事我一定会上报，您放心吧。”那位自称刺史立刻拍了胸脯，“对了，我去看过了，贺兰山东边确实适宜耕种，又有黄河在旁，只要水渠足够，能开辟数十万亩良田，只是，你们真舍得将这上好牧场开辟成田地么？”
万俟族长正色道：“那是当然，能耕种，谁愿意去草原受那迁徙之苦，每岁冬季牲口转场，不知要死多少老弱，若能有田地，你就是我等的大恩人。”
“言重了，能开垦数十万良田，如此政绩，旁人求也求不来，还要我感谢你才是！”那男子微笑道。
一行人相互吹捧，神色虽然带着焦虑，但眼眸里希望，却是越发明亮。

第283章 事情不难
襄阳对西北的统治，是需要一点的时间消化的。
在这战乱数百年里，五胡十六国包括后来的北魏，都有一个习惯，就是把当地的户口迁徙到自己治下。
比如司马家拿了辽东后，把当地汉人全部迁到北京，放任辽东完全成为高句丽的土地，比如西晋灭亡后，刘渊打下长安后，把长安的十万户全都抓去了太原。
再比如北魏的拓拔焘拿下北凉，便把那二十余万凉州的汉人全迁到了平城。
他们抓人的时候固然痛快了，但留下的土地却搬不走，汉人被抓走了，原本的关中、凉州自然就成了胡人的乐土。
六镇的危害源头也在如此，原本平城周围是没有那么多胡族的，但北魏每次攻打草原，那些归附、掠劫来的部族，就全数安置在那里，可草原贫瘠的土地又承载不了那么多的人，这不是自己挖坑埋自己么？
他们抓走人倒是快，但萧君泽现在却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收复这些异族。
他花了很大的资源去拉拢这些部族，但光这样还不够。
所以，征伐并州，就是给他们展示肌肉和立功道路，只有达成了一致，府兵这回事，才能更好地征召下去。
斛律明月这次出征，只带了一万余人。
襄阳内部，为了这次出兵，不得不搞了一次大规模军演，选美一样地挑选出了十余位将领，他们有的甚至宁愿降低官阶，也要和斛律明月一起出征。
崔曜私下里对萧君泽说：“这些兵卒，一个个都想着出兵，若不是天下还没有几个称王的，怕是也要将您拱上皇位了。”
萧君泽笑着答道：“襄阳到底还是小了些，他们最想的，还是征战天下，名留青史。”
……
襄阳的兵马调动并没有刻意隐藏，这里如今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同时也是各地权贵、世家的子嗣的避难之地，自然消息灵通无比，没过多时，尔朱氏，包括他们支持的皇帝元天穆，都收到了这条让人胆寒的消息。
并州的尔朱氏立刻召开了聚会，因为尔朱家的如今三位领头人，都相互不服气，他们都希望其它两人能听自己的，而元天穆当他们的傀儡，但这次的会议开了又开，结果却还是不尽如人意，谁都看另外两个像傻子，觉得不听自己的，那尔朱氏就完了。
最后，在元天穆的斡旋下，尔朱彦伯、尔朱杜律、尔朱世承三人暂时达成了一致，召集十万大军，开始在河东之地布防。
他们修筑城防，囤积粮草，甚至重金调用了用来修筑宫殿的泥灰等物，用最快的速度，在城墙外又修起瓮墙，意图将他们打成铜墙铁壁。
皇帝元天穆看到这情形，不由得叹息，如果是尔朱荣在世，那肯定早就带兵打出去了，他是绝对不会将用兵的主动权将给敌人的，但是尔朱三傻却没有这个胆量，他们也是见过襄阳军威的，完全没有斗志，这又哪里打得过呢？
-
南国，建康城。
如今已经是六月，建康有时阴雨绵延，等太阳一出，整个城市便如笼罩在蒸笼里，热得让人头晕目眩。
不过，这两年，建康的夏日要好过许多，因为这里原本是天价，只有宫廷贵族才能用的冰，如今却价格低廉，许多的百姓只需要几文钱，便能吃到一碗解暑的碎冰。
原因是，这些年，每到春季，便有北方的冰船从海上而来，将船上的大量冰块廉价卖给城中的冰坊，这些冰坊都修有很深的地窖，能储备大量的冰块，等到夏季再取用。
“凭什么啊，咱们拼死拼活地打鱼，他们拿些冰块就去卖钱。”几名衣着的单薄的越人看着那些港口采货的北方商船，酸溜溜地道。
“就凭他们有大船。”旁边的越人幽幽道，“咱们这些人，想过得好些，就只能去给他们当水手。”
他们是岛越，生活在扬州、江州之外的数千星罗棋布的小岛上，被人称为岛夷，素以捕鱼、海盗为业，以前也有江南大户，想要抓他们为奴，但他们的水性和船技极高，这些大户根本找不到他们。
但岛上的生活并不美好，物产稀薄，捕鱼又看天吃饭，每年风季，大风一来，不知多少家小消失在海风之中。
于是，前些年，南国和北国都重金招募他们这些人当水手时，许多家里揭不开锅的岛民，便只能去了。
开始还担心回不来，然后才发现，这行苦是苦，但赚也是真的赚，每年过年回家，都能给族人回大量的粮食和酒肉，甚至还能带回书本！
于是，在老带新的诱惑下，岛民们纷纷前去建康、襄阳、辽东等地当水手，虽然有许多人葬身大海，但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小船捕鱼，也时常会倾没于海中，能出一把子力气赚到足够的钱，养活老小，让他们生活无忧，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可如今，他们已经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了。
“咱们这些家族，都是海上好手，能去瀛州，能下南海，可去夷岛，缺的不过是几条大船，”一名越人神色发狠，“那大船昂贵，咱们干上二十年都买不起，总不能子子孙孙都当水手，咱得有自己的船！”
“不错，水手看着能赚些钱，但大头都让那些船主吃了，冰啊，北方河上到处都是的大冰，他们拿来换粮食！咱们拼死拼活拿来的海鱼，居然就和这些冰一个价！”
“这冰已经降价了，你说的是以前的价。”
“降多少那也是无本买卖！”
“好了好了！”那名首领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咱们一定要说服那位尚书，给咱们一个机会，为此，咱们才聚集在一起的，不是么？”
众人眼神瞬间坚定起来。
他们这些岛民，世代生活在岛上，但岛上毕竟土地有限，当一个岛上的人达到上限，多余的人，便只能出海，寻找新的海岛，所以，他们遍布南洋诸岛，各家各族，也都有族人去向的海图，是他们的不传之秘。
这次，他们聚集起来，汇聚了各自的海图，准备用这海图，与南国交易，换得大海船之余，也能让他们得到一些税收上的特权。
……
萧衍收到岛越的示好时，对这消息毫无兴趣，他并不喜欢海外之事，毕竟朝廷的手再长，也管不到海上。
而且东海诸岛，最多不过一千户，这点人口，还不如一个普通的郡县，有什么资格来见他这南朝的尚书令呢？
不过想到海上的事情，素来是陛下关注的，萧衍便多管了一手，将他们交给历阳书院的祖暅，让他们自己处理。
祖暅知道轻重，便又很快去信给襄阳，让主上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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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中，萧君泽没想到自己的领土上还有这样的人才，非常高兴，但他如今也分不出手处理这海上之事，于是，在思考之后，便直接让祖暅给他们三艘千料大船的钱，让他们自己改进，处理新船，同时允许他们补习海上星象，学习星轨的用法。
写完信后，他又感觉还有些不够。
于是，他又找来崔曜。
“什么，设立海外司？”崔曜迟疑道，“这，是个什么官署？”
萧君泽道：“掌管海上事务，发布任务，每年发现新航道，发现新物种，都可以拿来领奖，改进新的船舶，设立新的通商口岸，管理海船，办理保险……”
崔曜听得头晕，不由道：“那，这些事，由谁来主管？”
萧君泽沉默数息，脑子里转来转去，终于幽幽道：“我来吧，这事很重要，等我找到合适的人，再换新人。”
虽然一时半会开不了大航海，但将南海变成自家内海后，依托南海的香料、油料、糖等物的供应，航海技术最多一百年，就能把天赋树点到横穿太平洋。
其实萧君泽有想过派人过白令海去找橡胶土豆玉米种子，但那样，要死在路上的人可就太多了。
崔曜听说终于不是给自己加工作量，松了一口气：“都依您。”
萧君泽忍不住感慨：“当年阿曜你不是这样的，那时，我有多少重任交给你，你都是坚定不移，办得又快又好。”
崔曜沉默了，有许多话想说，但终于是没说出口，只是低头道：“主上说的是，那时臣只有十二岁，如今却已经二十五六，实在是老了，不如从前。”
三狗在一边歪着头：“叔叔，原来二十六岁就是老了么？”
崔曜面不改色道：“人未变，心已老。”
萧君泽轻咳一声：“好了，你快去忙吧，别教坏我家端端。”
崔曜走了，不留一片云彩。
三狗看着叔叔的背影，小声问道：“爹爹，十二岁就算是长大了吗？”
萧君泽摸了摸鼻子：“怎么不算呢？”
毕竟那一年，他也是在元宏手下打工的童工呢，都是为了生活，崔曜真是不懂事，居然还翻旧账！
三狗点点头：“那哥哥们是不是十二岁也可以保护端端了？”
萧君泽摸着儿子的头：“当然，不过你也不用等到十二岁，他们随时都可以保护你的。”
“爹爹说得对，”三狗露出笑容：“他们都喜欢端端！”
萧君泽看着自家宝贝闪亮的大眼睛，笑着抱他入怀里：“端端啊，你以后长得好看，要学会用所有可以保护你的人，保护好自己。”
虽然有着海棠体质，但萧君泽敢保证，自家端端，拿的是人生赢家剧本。
敢以身试法的，他让对方明白，什么叫父亲。

第284章 这局棋
斛律明月带领兵马攻打并州这事。
就那么按部就班地做了。
尔朱家的如今掌权的三人，资质低劣，惶惶不可终日，关中到并州，需要渡过天险黄河，而在黄河“几”字形右下的由北至东的大拐角上，有着整个河岸最大的渡口。
渡口能容纳大船，避免搁浅，尔朱氏派了人马守卫渡口，准备来一波火箭，挫其锐气。
结果，火箭还没来得及点火，为首的大船便倒转航向，将船侧身对准了岸口。
就在将领觉得这火箭的命中率会更高时，大船的侧弦窗口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圆环铁口。
一下秒，火光乍现。
一番轰击后，岸边的弓兵已经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残留的肉块残肢，让上岸的军卒打扫进河中。
船上的火炮也随之被卸下，大船退去，斛律明月走在这河东的土地上，伸手抚摸着的炮火，莫名就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他有一种预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草原上那纵横天下的骑兵，很可能会在最后的辉煌中，销声匿迹。
这次出兵，他并没有什么奇袭的打算，而是准备按部就班，顺着地图上的郡城壁垒，一个一个地打过去。
按主上的说法，这一仗，不需要急，稳扎稳打，给沿途世族大家逃亡和转变的时间，如果不配合的，该怎么收拾，按规矩来就是。
……
河东，也在进行一场激烈地争论。
河东是并州的门户，西南两面为黄河，北面有汾河，是并州必守之地，这里盘踞着三个大族，河东薛氏、闻喜裴氏、解县柳氏，三大氏族在北魏起家时，都有足够的贡献，追随过太武帝，在定立世族时，也只是仅次于崔卢郑王李五姓的顶尖的世家。
这次，他们压力极大，毕竟襄阳那位的治世之法与众不同，这些年，也足够他们看清楚了。
襄阳治下，选官不以门第，不以儒学，而是用三个台阶，第一个便是书院的毕业文书凭证，被称为文凭，然后便要政绩，最后才是资历。
这几乎将世族的优势砍掉大多数，让他们需要和以前的贫民们困于相同的起点。
关中、西北之地，胡人甚多，世家势力弱小，对襄阳的反抗几近于无，尤其是陇西李氏，转换阵营快到让人瞠目结舌，不但主动带着族中建儿前去投奔，还亲手斩杀了当时占据的城池的胡人氏族，拿着人头和城池送上去，立刻便在贺欢面前换到一个小小的校尉，实在让人唾弃和羡慕。
但河东氏族还是惴惴不安。
因为那些人过来之后，会重新清查、厘定土地，对超过一定规模的土地征收重税，如果他们想保住自己的土地，那必然要拆分家族，将一整族人拆成几十或者上百个小户。
可若是那样，他们又如何能继续抱团，形成合力，这是在挖他们的根啊！
“行了，说吧，要不要支持尔朱氏，”薛家之主薛胤是个急性子，“若是想要守住土地，必然要与尔朱氏合作的，出兵马人手，咱们三族合力，要挡住这次襄阳的大军，还是有五分可能。”
柳家家主是个俊美文士，手里正拿着襄阳产的精美洒金的折扇摇动，闻言幽幽道：“然后呢？关中氏族如今天天在贺欢面前请战，襄阳的正卒军经甚好，关中的胡族可没那么好的脾气。”
裴氏家主也叹息道：“若是襄阳那位急于一统天下，我等还可以与北方诸家串联，再推一位天下共主，但你们看看那位，是个急性子么？”
一行人不由得都长吁短叹，他们这些北方世家，都深明乱世生存之道，能很轻快地转变立场，胡人来了，就按胡人的规矩，襄阳那位要来，他们自然也做足了功课，那位的著作，一直是他们研究对象，甚至做满了他们平时研读的各种批注。
越是研读，便越觉得毛骨悚然，那种直指人心，看透虚妄，将乱世局面源头指得清楚明白，如果不是源头就是他们这此世族，他们完全愿意奉为圭臬，心悦臣服。
但奈何他们就是其中要用来“重新恢复民众生产活力”的原料，如果不遵守他的要求，便要真的成为原料啊，这谁遭得住，祖辈那么多年的积业，就要拱手让出，去重新开始？
这罪过谁来当啊？
“所以，真的要投奔尔朱荣？”薛胤又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
“你别讽刺我等了，”柳家家主冷淡道，“你薛家在襄阳设立铁坊，乱用奴隶，被襄阳那位连根拔起，十年布局毁于一旦，我和裴家至少还在咸阳有些宅邸工坊，能养活一大家子，你们薛家是要去码头当挑夫么？”
“是啊，解县的盐池本来被那位大人用了取盐法，去除盐毒，让你一家执掌一万盐户，如今这偌大的基业，便要无了，”薛胤不甘示弱地回怼，“相比之下，你这些年在河阴投的百万贯家财，也不算痛吧？”
“行了行了，”裴氏家主劝道，“大难当前，我等还是要团结一心，尔朱氏不堪投奔，那便投奔襄阳，献城献土，至少能保住家族，到时是拆户还是建坊，都有出路。”
土地什么的，还真不是他们的核心，只要家中子弟能读书，能入仕，他们的日子就能继续过下去，先前五胡十六国时那么艰难，几乎大半土地都成了胡人的牧场，他们这些世族带着汉儿靠着刀枪不也护住了血脉，没让的血脉沦亡么。
读书这件事上，他相信自家子弟，怎么也比关中的胡人厉害，就像北魏一样，哪里是他们汉儿的对手。
再说了，襄阳那位是纯得不能再纯的汉家儿郎，怎么也不会比这两百年来的胡人皇帝差吧。
“既然如此，”薛胤看了一眼裴家家主，“老裴，你们闻喜正是尔朱氏的主道，一但断掉，便能让南解、北解两城孤悬于敌阵之中，该怎么做，你当知晓才是。”
“不用你教，”裴家主人道，“倒是你，汾阴一线，北乡、高凉、曲沃，没问题吧？”
“自然，”薛胤果断道地，“先前在襄阳，是我家不知法令，做了错事，这次必须主动献城，让那位明白，我等的弃暗投明之心。”
“解县不必担心，”柳家家主道，“我已经吩咐两地县令，到时直接投降，以存粮劳军，尔朱氏的粮草我们一粒也不发。”
他们很快便商量下来，毕竟作为深耕数百年的大族，他们的触须扎得极深，在乡里都有足够的威望，他们相信，就算一时失去土地，也能在襄阳的规则下把日子过起来——不是他们想这样，但尔朱氏，那实在是扶不起来啊！
就这短短时间，尔朱氏就要求他们三家提供一个几乎要他们倾家荡产的条件，几乎要征走河东所有男丁，那是他们绝对不可接受的条件，但他们只是提出了一点反对意见，便被那尔朱度律当场杀鸡敬猴，薛胤的长子就露出一点愤慨神色，就当场人头落地。
这种行为，完全超过了他们三家的底线，这尔朱氏，还以为这是尔朱荣在世的时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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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抵抗不会太强，这事斛律明月其实有心理准备，毕竟他的大军还没开拔，河东诸族的私信就通过他们的子嗣传到他手上，不但有尔朱氏的布防，还有各种拉拢和厚礼。
但这次顺利得有点惊人了，斛律明月手下的诸位将军憋了一肚子火，他们辛苦弄来的火炮甚至都来不及架出来，就已经被投降开门的城泼了个透心凉，以至于还会有远一点的郡县主动派人来问，他们还有多久才到。
尔朱氏族因为尔朱荣一波暴富，许多德不配位的契胡族人直接上了高位，他们大字不识，却可以在各郡县横征暴敛，各郡乡豪都看不上他们，更不可能为他们去抵御襄阳的大军。
斛律明有在兵马登陆河东后，果断将不多的士卒一分为三，一支沿汾河北上，去向太原郡，一只沿安平郡，去向上党，还有一支则黄河下游，扑向恒农郡，准备看在哪里能遇到真正的抵抗。
而这三支部队一路直接打穿了河东，一路在平阳郡才遇到尔朱氏有规模的抵抗，但这些在尔朱荣手下强悍的士卒，却毫无战斗意志，当将领贺拔胜在平阳郡遇到尔朱伯彦的大军，正大喜之下，想一决高下，也分生死时，对面居然直接逃带着亲卫逃跑了，没有一点抵抗的意思。
以至于后勤开始大骂这些将领是不是赶着投胎，粮草送得没那么快。
但这个麻烦，很快让河东汾阴的大族薛氏解决了，他们直接拿出多年存粮，以倾家荡产的姿态，还派出族人亲自带路，只求投入贺拔将军的麾下。
……
襄阳，收到消息的萧君泽不由笑了起来。
带兵打仗就是这样，顺风仗，大家都能看到结果时，就是万族来投，这些人投得极快，可一旦你显出颓势，他们又能像墙头草一样，很轻易地投到敌方阵营。
所以，他打下一地后，才不急于继续推进，而是等着消化吸纳，等换成了襄阳的规则，那可就跳不出来了。
“你给的时间太多了，”崔曜对此倒是非常理解，“如果是突如其来，北方乡豪世族必然会大为紧张，合力抵抗，但你给出了足够的时间，让他们能仔细想明其中厉害，那投奔我们，就不会再是一个为难的事。”
毕竟，人是会自我催眠的，一旦接受了结果，就会努力让结果更好看一点，而不是直接拒绝这个结果。
“这只是开始，”萧君泽将手里消息放下，“我已经用先前几次大乱，将北魏的人心打散，如今没什么明主出世，高欢等人又根基太浅，明月过去，不会有太大抵抗。”
一盘散沙，又怎么可能挡得住襄阳那军纪、战力、装备都到顶峰的部卒呢，就算挡住了，关中源源不断的兵力，在尔朱氏征战天下时已经一再抽丁的并州，又拿什么去抵抗，权衡利弊，这些家主知道该怎么选。
崔曜感慨道：“主上的人心算计，却是一年比一年厉害了。”
萧君泽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南方：“不急，一个个来。”
这局棋，下了十六年，也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如果这时，那位高欢能抓紧时间，成长为历史上的高度，他也会很高兴的。
那样，还能有点子惊喜。

第285章 多可惜啊
尔朱荣被杀后，尔朱氏的三位话事人曾经想夺回洛阳，重新控制大权，可惜不但失败了，还几乎将主力全部葬送。
随后，作为尔朱氏的大本营，并州、恒州两地的秀容部战士们开始收缩，原本在各地当郡守刺史的尔朱党羽也纷纷带着亲随逃往并州。
依靠着近百年在并州的根基，尔朱氏这才勉强在并州维持住局面。
好在，河北的乱局与洛阳的乱局不断，给了尔朱残党们喘息的时间，按理，若是这时全力辅佐还有几分才能的傀儡皇帝元天穆，尚有几分生机，可惜，权力是天下最诱人的东西，虽然元天穆与尔朱荣关系极好，但人走茶凉，元天穆这外人的身份不但没能弥合尔朱各家的冲突，反而让局面更加混乱。
也因此，在襄阳大军进攻时，整个并州投降的速度甚至比斛律明月领兵的速度还快，大家都担心投得晚了，成为襄阳大军刷战绩的工具。
斛律明月的大军一路打到晋阳城下，才终于遇到了像样的抵抗。
晋阳城是从春秋时期就开始修建的宏伟城池，依靠两座大山而建，城高粮足，曾是春秋时晋国的都城，山上还有水源，周围有汾河盆地供给粮草，易守难攻，其重要性还在北魏的旧都平城之上。
遇到这种情况，斛律明月军心大振，几乎是在一天之内，就在城外将营帐扎好，开始准备攻城。
大片的帐篷在山林之间蔚为壮观，军灶都是襄阳生产的三角铁架，方便易用，铁锅用来煮热汤水，主食则多是烤干易存放的大饼，还会配上一些咸菜补充盐份，每日还需要用热水将水囊装满，避免饮用生水带来的水土不服。
在军队之外，还跟着一队浩浩荡荡的商人，他会为军中的提供蔬菜，提供缝补、器械维修、大宗商品交易，当然，他们最大的用途，就是负责收购军卒的战利品，将其换成银钱。
不过，这一次，战斗过程少到没有，商队严重亏损，队卒也是满腹怨气——他们几乎没能从敌人尸体上剥下一件铠甲，因为就没见到过尸体。
按理来说，围攻晋阳这样的大城，需要截断交通，喊话、夜袭、收买敌方首脑。
大军没有什么喊话，也没有威慑，每天的按部就班地操练，砍伐木料，制作攻城器械，他拿出自家炮之余，手下将士们，还已经装好了七舵的大投石车……
但无声的压力，反而如断头台的倒计时一般，让整个晋阳都陷入无穷的恐慌中。
尔朱彦伯承受不住这压力，不理会元天穆的劝阻，孤注一掷，带着五千部族精兵想要夜里偷袭敌营。
但他们的兵马几乎立刻就被盯梢的守夜巡逻的宇文颢部发现，这位年轻的将领只觉得赚大了，几乎瞬间便领精兵抵挡攻杀，夜间作战，也是军中演练的重点。
宇文颢部不过两千余人，但在交战之时，他们的凶悍武勇，几乎摧毁了尔朱彦伯的心神。
这一战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周围的援军便迅速来到，发现援军之后，宇文颢部士气大急，拼杀的凶狠生生又重了几分。甚至有大部分的直接三人一组，杀入敌方后处，让尔朱彦伯欲逃无路。
等到次日天明，清点战果时，宇文颢洋洋得意，向同僚们宣扬着自家儿郎昨夜武勇，并且亲自守着战场，没有错过一个战功的清点。
如贺拔岳等将领嫉妒无比，晚上巡逻时忍不住频频看向晋阳城门，希望对面再送一次功劳。
好在，他们并没有等得太久。
因为在第五天时，军械已经全数建好，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晋阳为了防守，在城外修有木墙，墙上挂有布毯沙袋，用以防御投石机、炮火等物。
但并没有什么用，这次晋阳城墙面对的炮火，是十五门。
炮火第一波落在城墙上方，几乎一个照面，就将东侧城墙的墙垛轰平，躲在女墙后的弓手们在这波攻势下，再也没冒过头。
随后，火炮与投石机，便开始压制两边城墙的援军，前方的护城河很快搭建起浮桥，各将领有条不紊地架起云梯。
那是一种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碾压，虽然当中不时有掉下云梯、被投石机打出碎石误杀的军卒，但第一个登上城墙的功劳，却吸引着几乎所有小兵——那几乎是他们唯一能一跃而上，成为将领的大功。
城中，尔朱度律几乎的是尖叫着让悍不畏死的将士冒着炮火与石块，将登上城头的敌军打下去。
可惜，襄阳这波攻城方式，完全超纲了，以前的守城之法，在这里，却一时来不及，哪怕在炮火下有一到两个漏网之鱼，也立刻被登城的将士处理了，敌人的头颅就是最好的战功。
等到两刻钟后，炮火和石块终因为炮膛的过和石块的耗尽而止歇，但被尔朱度律强行要求夺回城头而死在炮火下的士兵，远比死在敌军手上的还多。
而这时城上的襄阳士卒，已经多到足够让更多的将士攻上城来。
尔朱氏的兵卒本就人心不稳，见此情形，更是毫无斗志，大战之后，城门与瓮门两道大门都被打开，自此，大军长驱而入……
面对如此局面，尔朱度律、尔朱世承二人不管大声吆喝着让他们带自己走的皇帝元天穆，带着尔朱荣的儿子与老婆便从北门而出，一路仓皇向平阳逃去。
城中其它的尔朱氏党羽也纷纷各找坐骑，从其它三门狂奔而出，中间因车辆拥堵，还发生了许多流血事件。
……
夺下晋阳消息传得极快，随之而来，便是长平、长治等其它并州郡县的听闻此消息后，逃亡的逃亡，遣送的使者投降的投降，硬是不给斛律明月手下将士更多的发挥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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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收到消息时，萧君泽正在给三个孩子检查作业。
萧道歌和萧道途成绩都非常不错，名列前茅，在班上算是风云人物。
让萧君泽意外的是三狗，端端的学习天赋几乎达到了一教就会的程度，明明和哥哥们差了三四岁，学业却在补习了一年后就轻松地追了上来，有些问题还能把夫子们问得哑口无言。
好在，这世界上还有能在学识上碾压天下人的父亲，端端并没有生出骄傲自满的心，只是越发觉得爹爹太厉害了。
当然，也不全是优点，在肉体战斗力上，端端有点不行。
他玩不来武器就算了，居然还有一种诡异的吸引球类的体质。
书院里有足球、篮球、马球等各种运动，但端端只要往操场上一走，各种球类便会莫名其妙地朝他飞来，好在端端身边的保护者众多，但饶是如此，他逛个操场的功夫，就有如愿、子攸、黑濑三个人，因为帮他挡球而受伤了。
其中以如愿伤得最为严重，因为马球打中了他的胸，诊断肋骨骨折，需要在床上至少躺上十天，黑濑最惨，用猪尿泡充气后，缝上犀牛皮的皮球十分沉重，打掉了黑濑的四颗乳牙，黑濑最近上学都戴着面罩，受尽了朋友揶揄的眼光。
“爹爹，作业检查完了，咱们又去丢沙袋好不好？”三个狗子围绕在他们身边，用热烈的眼神看着他，像三个把尾巴摇成螺旋桨的乖狗狗。
“好啊，但是要你们都没有做错题才可以，”萧君泽微笑着拿手戳了一下靠得最近的二狗。
二狗刚露出笑容，就被大狗挤到一边，伸长了脖子，把额头顶在爹爹手上。
萧君泽于是又戳了大狗，再伸手戳了三狗，本想再揉揉三狗的头，但一想到还要挨个摸，便又将手放下。
就在他们准备看谁躲得更快，丢得更准时，崔曜的到来，打破了这祥和的氛围。
萧君泽接过文书后，翻看之后不由惊讶：“这可太快了。”
虽然预计会很快，但这速度实在超过人的想象空间了。
基本可以说是畅通无阻了。
“乱世两百余载，天下人都在渴求明君，一统天下，”崔曜微微一笑，“主公手下兵广粮足，如今又坐拥有关中，西北、并、幽等地，三分天下，已在掌中，若是加上南朝……”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这世间事，真是太有趣了，洛阳之变对北魏朝臣一番屠戮后，天下居然连知道主公就是南国帝王的人剩下的不多了。
“洛阳如今，是什么情况？”萧君泽挥挥手，大狗和二狗熟练地一人扯一只手，把三狗像秋千一样拖走，给父亲谈事的空间。
崔曜道：“元徽知道并州事后，吸取前次教训，准备先收复洛阳周围的领地，但已经被六镇叛将斛斯椿的大军盯上了。”
萧君泽已经明白，元徽肯定凶多吉少：“河北之地，高欢那波人，打得如何了？”
“那高欢倒是个人物，年纪轻轻，就已经有许多能战之辈，不过他的手下不多，花费了这一年，也只拿下了邺城周围，如今北方势力最大者，还是冀州刺史高翼的势力，他们的兵势最广，北方诸州的汉人都支持他，尤其是他的三子高敖曹，武勇无双，所向无敌。”崔曜做为丞相，自然对这些事如数家珍。
“那，洛阳的皇帝元悦呢？”
“他，”崔曜摇头，“从他和元徽起冲突后，便成日在宫中饮酒作乐，还让人收罗貌美男子入宫，朝官俸禄已经数月未发，洛阳城中，如今官吏逃的逃，称病的称病，好在，也不需要朝廷发什么政令了。”
萧君泽不由一叹，北魏，这庞然大物，从万国来朝，到身死国灭，居然不到十年。
想到这，他又往窗外倒了一杯茶。

第286章 一个敢说
九月，洛阳。
这城里，一片死寂，如今王都已经到了饥荒四起，盗匪横生的地步。
前些日子，元徽带着的最后的兵马东征，被斛斯椿偷袭抢掠，粮草尽失，在勉强收拢残部后，连回去的粮草都没有了，无奈之下，准备就地就食，也就是抢掠乡民的粮食。
但大梁城一带，因着战乱，早就爆发了饥荒，农田荒废，别说乡里，便是大户人家，也大多去山里坞堡避难，他们费尽心力，抢光了周围坞堡，也只找到了数百石的粮食，根本不足以支撑回到洛阳，元徽便将吃食只给的亲随，准备只带数百心腹离开。
但此事却不慎泄密，士兵饥饿怨恨之下哗变，将元徽的头颅砍下，投奔了斛斯椿。
而洛阳城中，盗匪阻断了送粮的路途，元悦困守城中，这元魏都城，便自此彻底失去了秩序，城中诸户相互抢掠攻伐。
元悦想出宫城，居然也遇到鲜卑禁卫，将他的军抢去，要不是退回宫城及时，甚至已经连人都被抢去了。
当元徽身死的消息传来，元悦瞬间受到极其巨大的打击，他退回城中，一夜之中，将宫中所有美酒拿出，与宫人宠臣同乐，第二日，人们才发现，他竟生生喝死在了王座之上。
宫人们推荐元悦之子元颖为新帝，但元颖知此事后，大惊失色，立刻带着随从翻墙逃亡，从此不知所踪。
随后，便又推荐了孝文帝三子元怀的儿子元修为帝。
元修大惊失色，带着亲随与老母想要逃亡未果，便大哭着被上龙袍，拥上皇位。
但这个皇帝有多少权力，大家心中都十分清楚。
这时，河北的冀州刺史高昂，也就是举兵起事的汉人大族高氏，他们给元修去信，说没有称王，只是“纠集健儿乱世自保”，请元修前去河北之地。
元修一听，同意了这个要求，然后在高昂之子的帮助下，离开洛阳，前去渤海之地。
自此，洛阳这座古都，居然成了无主之地，每日都有大量庶民为了逃生，向雍州奔逃。
……
同一时间，襄阳。
吞并并州后，襄阳的兵马便渐渐安静下来，他们既没有向北进攻平城，也没有向东进攻河北，更没有向南攻打洛阳。
因为萧君泽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诚恳邀请各地名士，开启了又一次的修法盛会，向天下发出消息，此会预计在十二月召开，表现杰出者，当受重用。
至于怎么认证这个名士，依然是老规矩，你觉得自己是，那你就来！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立刻就传遍了天下。
而这一次，来到襄阳的各族权贵，可就远远不是当初那些个里正乡老能比的了。
别说是在西北、并州这些吞并土地上的旧党们，就是远在河北、渤海、甚至南边的交州、岛夷也在收到消息后，跑在了路上。
南国大司马萧衍在收到这消息，冷笑一声，大大方方地组成了使节团，在建康的权贵世家中精挑细选了一番，送去了襄阳。
崔曜如今正为新土地的治理掉头发，当然没有时间估计这种盛会，于是在找主上商量后，果断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元勰。
元勰也算是老伙伴了，非常熟悉君泽甩手掌柜那套，抱怨一番后，便来了精神，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与其去听那些不想听又忍不住听的洛阳消息而抑郁扼腕，不如让自己忙起来，无暇顾及。
……
十月，一条中等船舶缓缓进入襄阳的码头。
河岸上，一座巨大的瞭望塔，正变换着三色旗帜，指挥着水上交通。
牵引大船的小船来来回回，像蚂蚁穿行在大象之中，不时从大船的舷上爬上爬下。
牵引船上水手一身山蛮打扮，脸上涂着油彩，胸前挂着羽毛，手上拿着印章，刚刚站在甲板上，就伸出手。
船主立刻上前，拿出自家早就准备好的通行船册，递上前去。
这水手翻看无误后，果断在十二个印章里选了一个，在上边印了一个时间：“去，十二船位，泊船费二十五块一个时辰，不足一个时辰也按一个时辰计价，按时离开的话，打船费八折，规矩都懂吧？”
“都懂都懂！”船主笑答道，“多谢指挥指点。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不用，自己留着。”水手拒绝了那几枚钱币，留下底单，飞快顺着船梯回到小船，前去指引下一个船停船位。
这时，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走到船主身边，疑惑道：“二叔，不过一名小吏，为何如此礼遇。”
“可别小看这些小吏，”那二叔感慨道，“这些小吏若做得好，被提拔了，说不得便会一飞冲天。这个小吏如此刚正，肯定是为了争夺年后的市舶主事，不想留下把柄。”
那青年有些惊讶：“这可是山蛮啊。”
于他眼中，山中蛮茹毛饮血，不事生产，做奴隶都十分蠢笨，怎么能用来当官呢？
“子昇，这你就不知道了，”船主幽幽道，“这里一切初创，正是不看门第家世之时，你是家中麒麟儿，我这次专门送你过来，就是希望你多一些的积累，在修法盛会上，占上一席之地，家族前程，可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这话一出，旁边一名中年人笑出声，但没说话。
温子昇恭敬应是，这次，北地许多士族，都在他们船上，也是靠着这些人七拼八凑，才有粮食从渤海下长江，逆行而入洛阳。
叙旧完，温家船主立刻带他去桥头的仓库看货，别的不说，粮食一定要拿。
等到大船离开，温子昇走在襄阳热闹的街头，瞬间就闻到了汤饼的香气，立刻带着书童，坐到摊位上，要了一碗汤饼。
温热鲜甜的汤饼吃在嘴里，温子昇却莫名觉得心中酸涩。
他家住在济阴，青州是第一波被流民袭击的地方，三年乱世，族里存粮早就用光了。
前些日子，麦苗刚刚结粒，就让那些流民给偷割了，为了保住那几百亩的麦子，家里男女老少不得不连夜将刚刚灌浆的麦子收下，青麦人不能吃太多，剩下的只能晒干给羊吃。
不知多少族人一边收割，一边痛哭流涕，他们这次过来，他们将自己的粮食留下大半给族人。为此，船上雇用的水手都吃着好的，他却只以麦草混着黑面充饥。
旁边的书童已经边吃边哭了起来。
吃完饭，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温柔沉静地看着这巨大的内河港口，纵横交错的河道，还有巨大的指挥哨声。
入了城中，立刻有小孩子上前：“要报纸么，最近三月的报纸，十文一份，买了才能了解最近修法盛会流程和安排。”
这有什么说的，当然要买啊！
……
萧三狗正挺着背，拿着小毛笔，废旧报纸上练字。
他已经不用描红本子了。
自觉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今天怎么没有和你的如愿哥哥玩？”萧君泽在一边微笑着问。
“如愿哥哥最近和大哥他们一起，收购废旧报纸，然后卖给那些外来的人，价格比直接给收废纸还要高呢。”三狗笑着回答，“爹爹，你忙完了？”
“对啊，我忙完了，如愿和你大哥平时没少零花钱啊，怎么还要去收废报纸？”萧君泽有些奇怪。
难道男孩子天生就有卖废品捡垃圾的基因？
“爹爹你猜。”三狗眨着大眼睛，笑嘻嘻地问。
“是想送我生辰礼物吧。”萧君泽想了想，随意道，“所以才自己赚钱。”
三狗眼睛猛然睁大：“爹爹，什么事你都知道啊！”
“当然，不过这是当咱们小秘密，就当爹爹不知道吧。”萧君泽微笑着捏了捏三狗的脸。
“嗯，”三狗认真道，“哥哥一定会让爹爹惊喜的！”
“我等着，来，让我看你描的字怎么样了。”萧君泽看着报纸上的字迹，“嗯，你还小，练完三张就够了，不用写那么多，应该多出去运动。”
三狗挺柔弱的，容易感冒伤风，虽然都很快就好了，可做为父亲，萧君泽还是觉得多动动可以提高免疫力。
三狗摇头：“我不要，那样好累的。”
萧君泽倒也没有强求，他当年到现在都有锻炼的习惯，是因为当时环境太恶劣了，不得不逼着自己有自保的实力，如今他也算是位高权重，儿子喜欢怎么做，顺其自然就好。
三狗又问道：“爹爹，听说修法大会很热闹，你能陪着我去么？”
“不能，我是不准备去那里的，”萧君泽微微一笑，“我去了，他们就没兴趣在修法上多说了，只会给我表演他们的文韬武略，无趣。”
“啊，不能悄悄去么？”三狗露出整齐的小白牙，“就像二哥带我们从狗洞里出去一样。”
“不行啊，咱们俩长得太好看了，要是单独出去”萧君泽抱起自家狗子，“到时候遇到什么麻烦，让人英雄救美，还得以身相许，不相许就只能杀光他们，多麻烦啊。”
三狗问道：“什么是英雄救美？以身相许？”
萧君泽想了想：“就是一个长得好看，又聪明听话的大哥哥，从天而降，挡在你面前，让你不被伤害。以身相许，就是和他在一起。”
“那，”三狗认真道，“如愿他们上次，是不是英雄救美啊，我要以身相许吗？可端端只有一个人……”
萧君泽不由大笑：“你怕什么，你不是还有两个哥哥么？”
三狗立刻摇头，坚定道：“不行，他们救的是端端，不关哥哥的事！”
萧君泽逗狗子道：“那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是球自己打他们身上的。”
三狗还是认真反对：“不行！那样岂不是忘恩负义。”
“哦，那你想怎么办？”
三狗想了一下，认真问：“每个人许一天，爹爹你看怎么样？”
萧君泽被三狗的壮志惊了：“狗啊，他们三可不省油啊，你会后悔的……”

第287章 非常之道
襄阳城中，来自西域的商队络绎不绝，辽东、南方的国度也未少过，各种璎珞、宝石，在市场上充斥着。
离修法还有些日子，如今人们讨论着最新鲜的事情，就是岛夷的船队下南洋后，在吕宋岛上找到一座大金矿，如今正在满世界找人开采，许多家族都心动了，准备一起组织船队，前去南洋淘金。
来自渤海郡的文士温子昇最近在报坊找到一份工作，帮着撰写文稿，他文采非凡，以前在北魏小有名声。
如今他准备在修法大会前大展身手，好好赞扬一下襄阳的繁华兴盛，别的不敢想，当个襄阳的文书门面，他还是有信心的。
报坊隔壁的宅院里，元子攸正在帮父亲整理文书。
母亲李媛华穿着新买的衣服走入房中，拿着一件皮裘对儿子道：“今天吐谷浑的商队过来，顺便送了一批吐蕃羊裘，轻薄又暖和，你快来试试。”
元子攸不由抬头皱眉道：“娘亲，这藏羊裘价格不菲，咱们如今已经不是当初了，哪能再像当初那般，要什么买什么呢？”
李媛华轻笑出声：“我儿倒是越发懂事了，但你想太多了，我就给你买了一件，你兄长爹爹都没份。”
说着，她不由感慨道：“你如今也算半个侍读，那独孤家、宇文家都深受宠幸，你在其中可不能被他们比下去，娘亲我是见过当年你爹失势时，人家怎么捧高踩低，这关系到你前程，一件羊裘又算得了什么？”
元子攸不由摇头：“娘亲，没有这事，萧家弟弟和独孤如愿他们对我十分礼貌，没有抱团欺负这些事，又哪需要撑场面。而且那位大人生性节俭，这衣服你给爹爹穿吧。”
李媛华没得到儿子的夸奖，不由撇撇嘴：“行了，你们都节俭，那这些好物谁去买啊，你爹可不穷，当年襄阳鱼梁州建立时，他投了一个玻璃坊，那几年，洛阳三成的玻璃都是咱家在供，不然你以为洛阳周围为什么没有玻璃坊？”
元子攸不由一呆。
“你爹当年也是跟着那位共事一场，时间比那崔曜斛律明月还早，”李媛华幽幽道，“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好在如今终于走上正道，也算是孝文皇帝保佑了。”
提起这事李媛华就来气，当年留在南朝，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么，宗室那么多，用得着他一个快被逼死的王爷为国么？
“不提这事了，”李媛华一手牵起儿子的手，“走吧，陪阿娘出去逛街，这快新年了，多备些年货，你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你娘我啊，终于不用过提心吊胆，担心你们没爹的日子了。”
元子攸想反抗，但反抗失败。
……
襄阳城的人流主要集中在鱼梁州，离主城还有几里地，这些年，主城区与工业园区的土地已经完全开发，形成了巨大的新城区，崔曜曾经准备把鱼梁州在内的城区周围全修上城墙，但略一计算，发现这城墙需要修上四十多里。
这样的长的城墙必然带来巨大经济负担，而且还会影响码头原料的交易，萧君泽再让他看看城墙在炮火下的防御力，崔曜便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元子攸便被母亲拉着，坐在马车上，来到一处街道，这里是襄阳仅有四座寺庙之一，占地不大，但香火极旺，当初胡太后和元恪花费巨资请来的西域高僧，如今都在这里修行。
听说其中高僧菩提达摩曾经想见襄阳的那位主人一面，只是到如今都没有找到机会。
这香火旺盛了，周围的商铺也就繁华了，沿街有四百多家酒楼商铺，襄阳城外没有宵禁，每晚都会点燃灯火到深夜，所见之兴盛，无不让人瞠目结舌。
李媛华带着儿子来茶水铺喝了新制的茶汤糖水，又吃了几个精巧的点心，然后便把儿子带到几个新结识的手帕交面前。
“这是我儿子攸，今年虚岁十一，略通诗书，学业不是太好，已经是三期了。”李媛华微笑道。
几位妇人顿时惊讶了：“啊，这在襄阳书院，三期都可以毕业，做个掌柜了！”
“唉，我也如此觉得，”李媛华掩唇笑道，“可我儿心气高，一定要读到七期甚至九期，图个吏员或者丛事，怎么说都说不听。”
元子攸低头喝茶，默默听着母亲的炫耀，感觉到尴尬，明明母亲每天耳提面命，就是让他读出个好成绩，不要从低层吏员做起，最好能考到从事，到时有编制，能升得更快。
襄阳书院如今已经不是当初的学院了，已经拆出了四个分院，有研究数术，有研究陛下的学说，有研究农业，还有研究机械，但这些书院读满毕业后，都能直接去考长吏，像并州这种新得之地，上边很愿意让人去当县令试试，可以说是一飞冲天了。
现在襄阳最火热的事情就是考吏编，每年的报名费都是一个巨大的进项。
“我听说啊，这考试都要糊名的，”一名妇人惊叹道，“可难考了，我家孩儿考了三次，都没有中。”
“那是要考长吏啊，你考平吏不就容易了。”另外的妇人道。
“我也觉得，但劝不住啊。”
就在这时，一名长得俊美非凡的少年走了进来：“阿娘，叫我过来干什么？”
一名妇人笑着起身：“如愿啊，你来了，快来认识认识，这是前些日子，家长会上认识的李夫人，约定一起来聚会……”
独孤如愿和元子攸受到同等待遇，两个人一起默默躲在角落喝茶。
然后又来几个同学，大家听着各自母亲的相互攀比炫耀，一脸同仇敌忾，躲在角落喝茶。
哪怕偶尔被要求上场表演一下才艺，那反抗也是万万不敢的。
这些妇人们还在叹息，没有见到那三位萧家公子的母亲，不然这场聚会，就会有个主心骨，到时命妇提前拜见皇后娘娘，更加完美了。
随后，李媛华又提起了女儿们也在上学：“你们说这女学还要便宜许多，我本是想让孩儿人在学私学，我家良人却一定要把女儿送去学校。”
“学学也好，说不得在校里，还能遇到满意的孩儿呢。”一名六镇出身的妇人爽朗道，“到时我家女儿，一定会把人绑回去。”
“啊，这，怕是不行吧？”
“哪里不行了，襄阳的法令里又没有写不行。”
“这可真有道理，”宇文氏笑道，“我回头也带我女儿去玩套马。”
几个少年在角落里，把头埋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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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周末下午，三狗在门口望眼欲穿，都没有看到来找自己玩的小伙伴。
三狗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两个哥哥忙着给爹爹准备礼物，冷落他已经很久了。
于是他回到房间，看到爹爹在小憩，便像一条虫子一样，在爹爹身上爬啊爬。
萧君泽把狗子从身上捞起来：“行了，我带你去玩就是，别闹。”
三狗顿时开心了，贴着爹爹的脸就是一个亲亲。
“爹爹，我们去哪里啊？”三狗兴奋地问。
萧君泽笑道：“去看我给你们准备的小礼物。”
三狗惊讶地睁大眼睛。
礼物是一个游乐场，平整的场地，按着后世的小游乐场，布置了各种滑梯、秋千、平衡木、爬网、攀岩柱、射击场、投壶场，还给三狗专门弄了一个小小的保龄球道。
游乐场还连接着农院的畜牧院，有着各种小马驹、猪狗牛羊，以及各国上贡的奇珍异兽。
三狗欢喜极了：“如果带着如愿哥哥他们，一定更好玩。”
萧君泽不由皱起眉头：“狗子啊，你如今怎么一句话不离你的小伙伴位，没有他们，你不能自己玩吗？”
三狗立刻摇头：“我要和他们一起玩，一个人玩多无聊啊，端端最喜欢和朋友们一起玩了。”
萧君泽看着三狗，幽幽道：“可是端端啊，他们和你玩，也许并不只是喜欢你啊……”
他其实也不想三个孩子那么小就陷入权力的纷争里，为成大人们拉拢邀宠的工具，但有些事，并不是他不想，就不会发生，尤其是，在这个大争之世，他身居高位，周围的所有人，都会其中一环，无法逃避。
他又不可能把宝宝们隔离起来，那样在温室里生活的孩子，会受伤的。
萧道途和萧道歌两兄弟，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但三狗太小，还没有发现。
三狗听了这话，不由睁大了眼睛：“居然还有人不喜欢端端么？那他一定是坏人，爹爹放心，端端一定会让他改正错误的！”
萧君泽一怔，不由劝道：“狗啊，这天下没人会被所有人喜欢的……”
三狗正色道：“那没关系啊，端端只会让端端喜欢他、他却不喜欢端端的人改正，端端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
萧君泽轻嘶一声，捏了捏端端的脸：“你这逻辑，可比你哥哥们霸道多了。”
三狗得意地在爹爹怀里拱了拱，他以为这是爹爹在夸他。
萧君泽本想教育下孩子，别那么霸道，但想到儿子身体和别人不一样，又觉得霸道一点也好，免得以后生出什么自卑畏惧之心，被人利用，那就不好了。
所以，他脑子一转，决定改变策略：“端端啊，你想让人喜欢你，除了对方的主动喜欢你之外，你就要想办法，把人心拿捏住。”
端端有些眨了眨眼睛，瞬间来了兴趣：“爹爹，你仔细说说。”
这个话题很大，萧君泽想了想，于是拿元宏、冯诞、萧衍等受害者当例子，准备每天晚上都给儿子讲讲。
同时也要告诉他，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嗯，坏人除外。
端端听得认真极了，还做了笔记。

第288章 该不该有
十一月时，遥远的西域、南方的云州、交州，大小士族，几乎都来了。
他们带来了许多的特产，因为货物集散太多，襄阳不得不专门在樊城外划出一块地域，做了展销会，临时搭建的大帐篷在田里绵延不断，里边放着一个个火炉，守着摊位的货主们吆喝片刻，又要回到炉边喝着温酒奶茶暖和身子，让现场十分地嘈杂。
温子昇做为报坊的新兴主编，正拿着报坊给的一点经费，在这里采风。
“秦州可远了，”守在摊位前贩卖羊毛卷的大叔感慨道，“没什么好货，就一点长绒羊毛，听说这种羊毛卖得最贵，我们从吐蕃寻了好些羊羔，驯养了十几年，又和咱们本地羊一起选，这才有了这些东西。”
“那你们为何还要南下，”温子昇诧异道，“守着秦州之地便可，又何必来襄阳耗费钱财呢？”
“当然是要让家中儿郎们见见世面，”那大叔言语间有着满满的钦佩，“苦寒之地，总要有些人物，才能免得被欺负，你是不知，那些外放到咱们老家的世族子弟，是何等地不为人子……”
秦、泾、甘等州都是西北苦寒之地，北魏不愿让当地人治理，常常派世族人物前去治理，但对于那些膏腴之家而言，去西北那无疑是流放惩罚，所以，他们不是摆烂，便是胡来。
比如于氏家族的于景，是泾原二州的刺史，到任之后，横征暴敛，后来又调去六镇，六镇之乱，和他几乎可以说是有脱不掉的关系。
所以，他们这些人这次过来，便是要书襄阳，要求恢复当年的侯官之制，对这些可恨的官员，有举报的路径。
温子昇祝福了这位大叔心想事成，又去了下一个摊位。
这里居然是老家青州的摊位，卖的是青州菏泽的煤、还有石墨这些东西，老乡见老乡，不由谈兴大起。
温子昇和这位王家的族人一见如故，说起了这些年青州流民盗匪四起，大家朝不保夕的日子，一起抱怨襄阳太过的稳健，明明可以一统天下，却到现在还是吃一口停一年，不知哪年才能到他们青州。
王家人更是让他要在文章里多写写青州的惨状，让他们买粮时能多一点还价的理由，这家里人还在挨饿呢。
温子昇想到家里饿着的母亲和妹妹，坚定地答应了。
越过青州的摊位，还看到了济州东阿的驴皮胶，卖得挺红火，听说很多妇人喜欢拿这个煮汤喝，明明价格不菲，但这里的主母们，买起来却眼睛都不眨一下。
襄阳富庶可见一斑。
因为摊位都是随机的，没有规划区域，所以温子昇走到下一个时，就看到了几大桶卖油的摊位，被人团团围住。
那油有些像豆油，又有些像香油，可是却要比寻常油颜色更深。
没有香油香，豆油醇，温子昇对此物不是很喜欢，但下一秒，他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只要六十文一斤？”
要知道，无论是羊油猪油还是香油，那都要一百多文，最便宜的豆油，也要九十文，但这价格，便宜了整整三分之一啊！
“不错，”卖油的青年短小精悍，留着岛夷的短发，打着耳洞，笑道，“我们这是油，是交州新种出来的棕油，价格实惠，你要多买，咱们还能再便宜几分。”
他没有说，这已经是加上运费的价格了，如果是直接从南交州卖到广州，价格能掉到二十文一斤。
他们也没想到，这油棕果稍微一榨，就能产出四分之一的油脂，而一颗成熟的油植棕树，就能产三十多斤的果子，一亩地能种三十多棵树，虽然需要四年多时间成熟，但成熟之后，就能每年采收。
也就是说，哪怕年景不好，一亩地，也能收两百多斤的油，油可比稻米贵三倍，再说了，就算襄阳的双季稻，一年也就两百多斤的产量！
更别说榨完油的果子，还能用来喂牲口，如今大船的后边，都拖着许多榨油手晒干的棕绒，泡水里后拖到岸上，自带盐份，可以用来做垫子、造纸。
可比那甘蔗好照顾多了！
自从去年种植的油棕开始大规模结果后，整个交州、广州、云州、越州的人们都疯了，家里但凡有多点的人丁，都按着乡、郡组织大船，去南海诸岛的开荒，就怕错过了这机会。
油这东西可比糖好卖，人可以不吃糖，却不能没有油，相比之下，原本的南方奴变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如今他们交州、广州的大户几乎把南边的占城都占据了，除了种稻子，就是种油棕，没办法，这个来钱，可比铸币快多了。
“什么是奴变啊？”温子昇听他讲那么多，忍不住问道。
“就是一些奴隶不愿意再当奴隶了，”那摊主叹息道，“这十几年，广州交州又是开海，又是种甘蔗，这么多事，人手哪里够呢，当然就人云州、山蛮、还有南海诸国的土著里抓人了，另外有波斯商人卖给我们昆仑奴，长得黑、力气大，也温顺，但那些奸商卖过来的都是被阉割过的男奴，咱们想配种都没有办法。”
温子昇哪听过这样毫无人性的话，一时间不太能说得出话来，半晌，才忍不住道：“这，北地那么多人流离失所，就没有过去么？”
“北人多狡诈啊！”提到这事，那摊主就一肚子火，“我给你讲，北边人南渡，其中贵人有钱有人，便不提了，那些没钱混上海船的，大多都是乡亲，抱团为生，极其凶悍，他们在交州广占好大一块土地，占地为王，听说那奴变的首领卫瑰就是从六镇来的，唉，真到哪都是祸害！”
温子昇也算是见识了这些海外大商的凶悍，一时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
于是又过了一个摊位，这摊位是高句丽人摆的，他们贩卖人参、兽皮，交易粮食和铁器。
“咱们高丽也要跑商船啊，”那高大的兽皮汉子感慨道，“国内正在南征新罗和百济，没办法，北边是六镇苦寒之地，更远的勿吉天寒地冻，那边的部族可能打了，真打不过，也就能欺负下南边的小国。”
“家里采参，想要南边的药、盐还有玻璃，”他摸着手边一块凹凸不平，还带点青色，只有一尺长宽的玻璃，“冬天家里黑漆漆的，稍微一开门，那冷风和雪花就进来了，多烧好些柴火，可要是在天顶上安这么一块玻璃，那冬天整个家就亮堂了。”
他唠叨着，在寒冷的冬季里，家里有一道光，所有人心里都是暖和的，蜡烛和油都贵，炭火不能多烧，会死人的，虽然学着襄阳这边，大家都盘着炕，那么长的冬天，总要缝补兽皮，修缮桌椅，以前只能穿厚一点，在门口或者是门外做，现在能在家里，不受风寒，那是多好的事啊。
温子昇看着那价格不菲的玻璃，认真地点了点头，又知道高句丽因为没有战火，所以幽州辽西的许多大户都逃过去了，这位摊主就是这样在高句丽安家的，如今他甚是后悔，觉得当初就应该往南跑，要是提前跑到襄阳，以后儿孙说不定都要感谢他。
听了这些话，温子昇心里已经积蓄了十几篇用来赞美襄阳的文章了，他满足地离开，也起了在这里安家的心思。
但在回去的路上，他看到了河边的一处演讲台。
那是仿照南朝历阳书院，建立的高台，只是天气太冷，上台宣讲的中年人语音似乎都在打颤。
温子昇凝神听了听，对方是那跑到渤海郡的北魏皇帝元修的使者，正在台上讲忠孝，言语间暗示襄阳王应该为国尽忠，才对得起孝文皇帝当年对他的照顾和关爱……
温子昇听得好笑，摇摇头，转身走了。
他与一个的马车错身而过，而马车上的某人，也和三个孩子听了一耳朵。
萧道途最是好战：“什么人啊，我爹爹没亲自灭了北魏，放过那么多战机，这不算对得起孝文皇帝——哎哟！”
萧君泽收回手，幽幽道：“没大没小，论辈分，你得叫一声大伯。”
萧二狗委屈地撇撇嘴：“爹爹你这些年敬那么多茶他都没收，我叫他大伯父，他认么？”
“认与不认，你都要有礼貌！”
萧二狗于是不说话了。
萧君泽无奈地摇头。
三狗在一边认真地抓住重点道：“那爹爹还喜欢大伯父么？”
在他看来，所有问题都在于爹爹喜欢不喜欢。
萧君泽轻咳了一声：“当然还是喜欢的，他可是我的亲朋好友啊。”
马车很快停靠在一处看起来非常新的官邸。
此刻，官邸外正排着长队，顶着风雪，拿着名牌，等待接见。
萧君泽带着三个狗子，没有去走正门长队，而是去后门停车，入内见到了忙得天翻地覆的元勰。
“再过三日，就要开始盛会了，你们准备好了么？”萧君泽问。
“已按南朝先前的许多管控，做好的准备，”元勰精神还是很振奋的，“各地的大小商人、乡豪、工坊主，还有那些工匠们，大多已经准备好了团队，报完名，每个题目也都在登记之中，必会在三日内做完，您放心吧。”
萧君泽又问几个问题，元勰一边回答，一边顺便抱起软软又可爱的三狗——大狗和二狗已经快十岁了，身高已经有四尺半高，他想抱也抱不动了。
谈完公事，他笑着问道：“主公这是要带三位公子去何处啊？”
萧君泽笑道：“他们母亲悄悄跑来了，去接一接。”
元勰超好奇，很想一起去，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认真道：“既然夫人都给你育下三位子嗣，当是嫡妻，主公不如给个名份，将来也好立后。”
萧君泽挑眉一笑，点头道：“说得是，我会考虑的。”

第289章 工具人的苦
十二月初一，修法大会召开。
是日，参与入内的人数达到了两千余人。
入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搜身，不但不能带任何刀枪剑戟、斧钺勾叉，连拐棍、墨砚也是不许入内的。
但这并没能让环境变得好一些。
河北高氏的使臣在台上声声阵阵，讲解门第世族为国的贡献，为何能有如今成就的时候，台下便有无数早餐的招呼了上去，包子馒头战斗力不强，这位使者侃侃而谈，顶着满身热粥将他讲完，也算得上气度深厚了。
随后，次日，各地的代表们被禁止带早餐，不没收，但必须吃完才能进去。
可是接下来便成了一个拉锯战，这些早有准备，相互之间，许多提议充满矛盾，都在对方发言反驳时想尽了办法捣乱，从早餐到玉佩，再到禁厚重的书本，再到后来检查人们脚下有没有铁片……
萧君泽看着整个都陷入焦虑的元勰，不由哂道：“笨啊，你让他们穿铠甲上去讲不就行了？”
元勰惊呆了：“还能如此？”
萧君泽笑道：“为何不能？都是为了他们的安全嘛。”
说不得后世还能成为美谈呢。
于是，从第四日开始，大会主办方开始提供不同大小的明光板甲，还准备了一个讲台做遮挡，为与会人员提供安全保障。
每天都有不同的提议被主持人汇总，提出建议的人员需要接受至少五分钟的提问质询，当然，他们不是用来投票，而是用来提出反对意见。
对萧君泽来说，这次修法大会，其实是为了给普通人提供一个展示的舞台，以及让他们有与上层接触的机会，等习惯了这种模式，再慢慢培养人们对政治的参与度。
在还没有能力推行义务教育的年代，开发民智是需要很长时间。
随着会议的展开，各种或大或小政策便被提出，在各种报纸上印刷出来。
油印极大地降低了消息传递费用，这些不同政策也由说书先生们一一在台前幕后讲解起来。
在这个信息极为匮乏的年代，村头随便一件家长里短的事情，便能被人嚼上半月，一本的普通的游记，读书人也能在一年内翻看到破旧不堪的程度，能学上二十几本装订书，便能算得上“学富五车”，人们会本能地吸收听到一切知识，甚至会拿纸笔记下，哪怕对他们来说，这种知识并没有什么用处。
一时间，襄阳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说起这大会里的不同政策。
工坊主人会对商税的修订充满意见，他们会对着河港的不同商路清理表达期望，然后又对集资办法和收费还贷这种模式心中天人交战。
工人们会担心原料涨价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工钱，工坊搬迁的条例，会担心地租上涨对租房的影响……
普通农户则打听起了“军户”这种不用交赋税，而是交血税的户籍是个怎么样的要求，考吏编还需要除了毕业文书外的哪种条件。
里正们关心土地的清查，每年开垦的新地是算村里还是算私人的，军户是另外开的军府，这军府又是怎么个升迁……
氐、鲜卑、羌、山蛮、岛夷这些胡族，就担心起了在中原人的王朝里，他们会不会被冷落不受重用……
许多胡族甚至主动在朝廷里更改了汉名——其实是想连姓氏也一起改了，但被崔曜劝住，说这些姓影响不大，汉人里复姓和胡人的复姓其实区别不大，取个汉名就可以了。
而南国的反应就更大了。
崔、裴、王这三家当年助力萧君泽继位的家主们都来到了襄阳。
他们在南国也算是位高权重，说自己是奉着萧衍的旨意过来的。
这引起了巨大关注，在这个消息传播速度极慢的年代，人们虽然对萧衍执掌南国大权有所耳闻，但如今看到一国的都督们都来到襄阳这还算是敌国的地区，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渤海高氏、并州于氏都是知道萧君泽是南国之主的顶级豪门，但在看到这一幕时，还是不由地产生了怀疑……那襄阳之主真的是南齐皇帝萧昭泽吗？
看看这萧衍一家独大的态度，那样的人物，那样传说中不可一世的人物，真的会将整个国家的事都丢给一个宗室权臣？又或者那位国主真的会什么妖术，让这些南国世家真的愿意交出权柄，甘与那些庶民一争长短？
这合理吗？
至于那些的普通的，不知道这消息，或者知道了也不会相信的普通士族，则感慨于南国居然也畏惧于襄阳的崛起之势了，明明南国国泰民安多年，竟然还自降身份出现在这里，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南国使臣崔偃在修法会上轻车熟路，要求的是，不能轻易剥夺世族的土地、家产、积蓄、奴仆……
虽然盔甲上被各种东西攻击过，但他还是在问答环节，讲解了这些年他们南国世家不易，天知道在换皇帝的同时，他们这些臣子也是跟着一波波换的啊，哪里有坐享其成的事呢？
当然，他们士族提的条件也不是不能商量，比如需要我们土地，那是不是可以补我们一片海外的土地？
需要家产，能不能给我们换点商船？需要我们放弃奴仆，那解除契约后留下的，也不能怪我们对吧？
崔偃说完后，裴家的家主裴芬之也随后上台，他称南国如今开发海外，这需要巨大的钱财和勇气还有亏折，他们这些世族并不是一无是处，他们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参与对海外的开发，也愿意承担其中的损失。
如果将他们的土地钱财土收走，那想要再开发海外，就需要朝廷来组织，需要的时间和精力和钱财，又哪是一个初建王朝可以负担的呢？
随后便是王元迁上台，讲的东西和先前大同小异，但得到了世家大族们的交口称赞，都是觉得襄阳朝廷每到一地，就清查土地，处理为祸一方的豪强这些他们都能理解，可不能赶尽杀绝啊，他们也是愿意低头的，九品中正制不推行就不推行，但他们也是人，也需要一条上进的路不是么？
……
条条消息汇聚到萧君泽手中，崔曜对此有些担忧：“主上，您毕竟还是南国之主。”
如果南国真的动荡，对如今的襄阳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北魏还没有恢复，襄阳需要一个市场。
“我知道，我也没有打算真的处理掉所有世家大族。”萧君泽微笑摇头，“我们的人手还不够，他们会是很好的开拓者。”
工业文明的孕育，需要农业的支持，在没有化肥和育种技术发明之前，大西洋的鳕鱼干、新大陆的蔗糖、棉花，还有土豆玉米，都给工业文明的提供了足够的养分，让原本只有千万人的欧陆有足够的人口繁育到整个世界。
而在这之前，东南亚的开发、离不开油和糖，还有稻米，光是中原的土地，在没有这些之前，养育到八千万人，就要开始陷入人地矛盾了。
这些世家大族，在他们生态位，就是去开拓新的领地，文明的扩张不会温情，在最初的风口里，谁仁慈，就会错过机会，被别人卷死。
他将这些事，变成一些容易理解的话，讲给崔曜。
崔曜便又说起了军府的事情，将胡人和汉人混在一起开辟军府，而不是分开，真的可以么？
萧君泽对这倒还算是有信心。
如今，北方大地胡汉已经杂居了数百年，双方在血火之中都已经相杀得疲惫，匈奴、羯、氐、羌都已经的十六国中将民族的主力消耗殆尽，只有鲜卑族在百年经营下达成霸业，但如今却已经主动拥抱汉化。
如果按历史车轮，当鲜卑分裂两国，将最后的血脉耗费殆尽，便到了华夏彻底将这异族文化吸收消化的时间，煌煌大唐的战绩，就到了盛放的时候。
萧君泽却没有兴趣用血肉磨盘去同化这种民族矛盾的兴趣。
至少在古代，矛盾可以用生产力弥补，再厉害的盛世一旦不能冲出王朝周期律，那也是短暂的，轻瞬即逝的。
“我觉得没有问题，”萧君泽正色道，“所有事情，都先试试吧，开十二个军府，分散在关中、并州、襄阳三地，如果能好使，就继续扩大军府的数量，直到足够为止。”
崔曜终于笑了起来：“主公，您说的足够，是足够征伐天下么？”
萧君泽笑道：“可不只是汉家天下啊。”
崔曜一怔：“中原、岭南、东吴、西域、渤海，这已经是天下之地了，还要能往哪里征伐？”
“当然还有漠北、北海、南洋、岛夷、白山黑水、吐蕃……”萧君泽一边数着，一边看着崔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颇有些玩味地道，“怎么，觉得不行？”
崔曜忍不住擦了擦额头汗水，劝道：“主上啊，还是不要好高骛远，这些地方，穷山恶水，南洋还能赚些油钱，但也是恶瘴遍地，好人家都不敢去的地方，您治理好中原，教化好蛮夷，这就已经是圣王之道了，又何必去耗费民力呢？”
这些个地方，光是运粮，耗费的人力物力，随便算算，都能让他晕过去。
萧君泽轻笑道：“这些个地方，虽然现在还是恶瘴遍地，但你又怎知，过了十年百年，他们不是一块好地呢？”
崔曜想了想，觉察些味道出来，试探道：“有矿？”
萧君泽淡定道：“大矿，比中原还要多得多的矿。”
崔曜抱怨道：“您早说啊，吓死我了。”
萧君泽应了一声，让他退下了。
-
随后，他回到房间，正在和小孩儿们玩的贺欢看他进来，顿时转过头。
“还在为元勰的话生气呢？”萧君泽上前哄他。
“我不生气，”贺欢笑道，“我只是在想，是不是真要名份……”
萧君泽上前摸摸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咬：“阿欢啊，你有大好前程，要什么名份啊，看我这么多年，就你一个人，这还不够表现我的心意么？”
贺欢顿时心跳如鼓，但强撑道：“甜言蜜语，你要真的舍不得，怎么会把我丢在西北如此之久？我便只是你工具么？”
“那是为了天下，至于工具，”萧君泽把三狗拎到大狗怀里，示意他们可以去门去玩了，然后才坐到他腿上，轻轻碰了他一下，“那阿欢，你愿意当个工具，以下犯上么？”
贺欢哪抗的住，咬牙道：“我哪有犯上，明明是任你为所欲为！”

第290章 相谈
贺欢这次也是悄悄跑出来的。
在斛律明月占据并州后，关中便成为了大后方，贺欢的压力骤减，在这种情况下，他自认为在过年时回乡述职是非常有理由的事！
萧君泽对贺欢的回来有些许不满，但随后便在贺贵妃的小意温柔下败北，毕竟年轻人，血气方刚。
在结束一夜战斗后，萧君泽起身，熟练地拿起那杯泡过罗盘草的茶水，别说，这茶水还别有风味。
但这一次，他拿起那杯茶时，贺欢从背后贴住他，把住他的手腕。
“你不用喝这个了。”贺欢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我保证，你以后没有那件烦恼了。”
萧君泽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他。
“你不是说，棉花籽的油，若是长期食用，于男人有避孕之效么，还让人四处宣扬，以免误食，”贺欢得意地道，“我已经吃了一年多的棉籽油了，按大夫的诊断，当已无后顾之忧。”
萧君泽一怔：“倒也不必如此。”
虽然孩子有贺欢的一半，但他从未想过要对方负什么责任，所以，也就没有要求他为自己奉献的意思。
贺欢眉目里带着满满的狡黠，他在耳边轻轻咬道：“你总是想要甩开我，自己做主，这岂能让你如愿？”
萧君泽忍不住笑道：“随你，别后悔就行。”
贺欢咬牙道：“我才不后悔，我只觉得想明白的太晚。”
萧君泽纤长的手指按住他的一边脸庞，感受着身下人那明明在风沙里来回，却依然的没有什么瑕疵的脸：“亲爱的阿欢，有时候飞蛾扑火，可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啊。”
贺欢咬了一口他的手指：“能扑到，就已经是飞蛾的成功了。”
萧君泽一边想着还是太年轻，于是伸手又推了他一把：“抓紧，等会三狗他们要找过来了。”
……
元勰依然在主持修法大会，但在主持之余，他又陷入了一种困惑之中。
南朝里，三位皇子都是挂名在魏贵妃名下，但他一开始就知道，魏贵妃不会是两位公子的母亲，毕竟当年魏贵妃和主上虽然都是一起来的洛阳，但一进来，魏贵妃就住在他府上，主上有没有入魏贵妃的房，他还是清楚的。
更不要说魏贵妃是在主上离开后好几个月才逃走，按两位皇子的出生岁月，无论是从前算还是从后算，都不可能是魏贵妃生的。
所以，他才会提出该立后这一点。
这也是他在这次修法大会上想要提议事情，君泽——不，主上，应该登基称帝了。
若是以前的他，绝对不会想这种事情，但他在襄阳处理事务已经有一段时日，已经见识到这里生活是何等安乐，吏治严明，襄阳大军所到一地，不说是盛世乐土，那至少也是政通人和。
他非常喜欢襄阳的办法，以前各地县令，衙役、师爷（一般县令没资格开幕府，不能称之为幕僚）、都要县令自己与当地豪强合作，方能将权责运行起来，而这些小吏，大多是临时雇佣，但因为约定俗成，便成为了家传的小吏，每个县中，都有大量这样的人物，他们通常还被称为地方一霸，因为这种小吏，也不是普通百姓能当的。
而在襄阳治下，一县的官员新增了学政、刑狱、财务、缉拿等各种吏员，每个职业，都必须是有书院专业的凭证才能考取。
县令只是这些吏员的主官，原本界限分明的吏与官这两个不同的阶级，在这里被融合在了一起。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朝廷对地方的治理管控，远胜于从前。
在这个混乱的时段，这些年轻气盛的吏员们想做出一些功业，简直太容易了。
元勰是一点点地看着，并州是怎么从混乱到人相食的局面，变得恢复秩序，开始向朝廷缴纳税赋，以前在北朝，能做到这一点的官员，都是要被重用的。
但在襄阳治下，这简直可以算是泯然于众人。
如今崔曜治下，是一个姓苏的年轻人最为厉害，他主持关中的扶风郡不到数月，便开始组织乡民修筑已经荒废了三百年的郑国渠。
要知道，三国之时，汉廷崩溃，郑国渠无人修缮，又因为关中的汉民全被匈奴抢到晋阳，占据关中的氐胡当然也就不会再顾及这条利国之渠。
先前君泽在北魏时，也曾经向朝廷要求过修缮此渠，但因为南征，此事搁置了。
三百年来，泾河淤积，想重修郑国渠不亚于重修一条。
秦国可以用了一国之力，费了十年才修出来。
但这位苏郡守，居然说服了关中诸郡一起入股，征发粮食，在勘探完成后，开始了一期修复，各族分包，分断开工，而且速度极快，预计明年就可以灌溉良田三万余亩。
元勰本以为，君泽手下的斛律明月贺欢等战将就已经是最大的助力，如今却是万万没想到，君泽手下有治世之能的文臣，也这样随处可见。
北魏的王祚已经完全丧失，如果早日让他登基，北魏旧地必然云集响应，极快就能重占北魏之地。
如今元勰也明白了，王朝兴衰，本是常理，兄长大约也愿意看义弟终结乱世，治下子民，在君泽的麾下安居乐业吧？
至于元魏，王朝覆灭，有几个宗室能独善其身，托护于君泽麾下，至少性命无忧，若有能人，还能继续入朝为官。
那又有什么不可呢？
再说了，君泽本就是汉人正统，让他当皇帝，算是天命所归了。
想通这一点后，元勰便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开始频繁劝君泽立后。
……
“你想给我推荐几个妃子？？？”萧君泽惊了个大惊，“我喜欢男的你不知道么？”
元勰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你也有子嗣啊，再说了，喜欢男子，与娶妻生子又不冲突。”
他并不觉得喜欢男子有什么问题，他们家从太武帝开始，身边都有真爱，兄长与冯诞就不说了，元恪元悦也都喜欢男风啊，元恪还对君泽动过心思，只是没成功罢了。
当家主母，本就是各家联姻之用，只要敬重、给够权柄，生下子嗣，那随后有什么想玩的，在北魏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闹大，影响家族名声就好。
萧君泽给他解释了女子的心思，解释这样对主母并不公平。
“这……”元勰理解了君泽的意思，但却不理解，“女子本是附庸男子为生，哪个主君没有妾室，再说你是一国之主，若不开枝善叶，广纳后宫，如今延续你萧家血脉？”
萧君泽知道自己的思想和对方比较冲突，于是他喝了一杯茶，淡淡道：“那三个孩子，都是我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
“噗！”元勰顿时被呛惨，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都一起出来了，等缓过神来，凝视着君泽时，眼珠几乎要凸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道：“难道，你，你是女子？”
“我不是女子。”萧君泽淡定道，“但也不完全算是男子。”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还举了一以前被当作妖怪的例子。
元勰惊呆了。
他看着萧君泽，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到最后，化成了委屈的眼神，充满了谴责：“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萧君泽托着头，“我若早说了，兄长会把他儿子都介绍给我吧？”
元勰恍惚地点头。
萧君泽于是笑了起来：“那样，你不觉得太委屈我了么？”
元勰小声道：“那，元怿你也可以试试啊……”
萧君泽摇头：“太弱了。”
嗯，相比一下，还是自家贺狗得劲……

第291章 这事很大
面对萧君泽的回答，元勰极其扼腕。
在他看来，如果当初皇兄的子嗣里若是有谁能皇兄或者以前任何一位皇帝的能力心胸，说不得便能让君泽看上了。
但这种想法在看到君泽似笑非笑的神色后，又渐渐消弭下去。
他苦笑着摇摇头，感慨自己其实根本没有从家国倾塌中走出来，元魏崩塌，又哪里是元恪一个人的罪过，怎么能指望着一个外人力挽狂澜呢？
于是他的气叹得更多了。
回想这些年国家的变幻，几乎是他看着一步一步迈入深渊，南边两朝的困局，连君泽身为南国之主都没想着从内部改制，而是另起炉灶，从这里看，也许君泽当初的选择，其实也是放过元氏皇族一马呢？
元勰安慰完自己，但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主上啊，你这身子隐秘，还是不要传给太多人知，以免有损你的威名……”
“能损谁的威名？”萧君泽其实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事看得多重要，没让太多人知道，一开始是担心身为海棠主角天然招惹麻烦的能力，如今他已经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几人，如果这事还能为成负担，那他的折腾这些年，不是白折腾了？
元勰思考数息，不得不承认，这世上还真没有谁敢为难君泽，只是千百年来固定的思维，让他有些踌躇。
萧君泽安慰道：“行了，这事你既然知晓，我那孩儿是和谁生的，你大约也猜到了，你觉得……”
“万万不可！”元勰立刻正色道，“贺将军已经是一军之主，若再有皇后之位，岂不是让其它诸位军将都督心生猜疑，再说了，后宫不应插手政事……”
说到这，他骤然醒悟，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这才严肃道：“你先前只招了的贺欢一人是对的，若是和斛律明月、崔曜等人也有子嗣，这些皇子的父家哪个都不是好相予的，必然生出夺嫡之乱，还好还好！但这夺得天下之后，贺将军必须放下军权，回归后宫，否则一旦他篡位，给你子嗣改姓，岂不是白忙和一场？”
“彦和莫慌，”萧君泽轻笑道，“他若真有这本事，也是他应得的，我还有一个考验等着他呢。”
看到君泽说他心中有数，元勰心中莫名安定下来，他知道君泽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既然选了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那肯定是有后手的。
思及此，元勰又莫名生出几分同情来，君泽的考验，可不是什么的好过的关啊……
想到当年他自暴身份，说他是南国之主时，皇兄和自己感受，那是怎一个天崩地裂得了？
咦，突然好想看最后这贺将军会遇到什么事……
一刻都不想等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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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元勰聊了天，萧君泽当然不会再收到立后要求，崔曜和斛律明月知道他性情，当然也不会催他立后。
不过，萧君泽觉得崔曜肯定也猜到许多的内容，毕竟元勰都能看出的东西，崔曜当然更清楚，他不说，只是因为对他而言，这些不重要罢了。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特有默契，他还和斛律明月之间有着胡汉融合，给六镇的一份资本的默契；和贺欢之间有事成之后，公告天下的默契；和萧衍有乱国之后，萧氏一族独善其身，获得封国的默契；和卫瑰之间有乱国但不灭国，事成之后论功行赏的默契……
还有各种林林总总，或明示暗示许下的大饼，让这些人为了心中的目标辅佐他，依赖他。
“我还真是厉害呢？”萧君泽总结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挺能整活，也算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了。
三狗在一边好奇地抬起头：“爹爹，你不是一直都很厉害么？”
“不一样，”萧君泽抱起三狗，然后发现三狗如今也已经有四十多斤的样子，“你最近是不是又挑食了，长得好慢。”
三狗无辜道：“最近食谱里好多青菜，不是端端喜欢吃的。”
“那些可都是好菜，爹爹让人从遥远万里之外找来，一般人想吃都吃不上呢。”萧君泽教育着自家孩子。
但端端嘟起了嘴：“可是，那些菜，就是不好吃啊，来得远，为什么就要喜欢呢？”
萧君泽笑道：“不是来得远就要喜欢，而是从更大的范围里，能制造的选择更多……嗯，这样给你解释，太抽象了，这样吧，爹爹给你表演一下。”
三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
……
萧君泽于是带他们去厨房，最近的素菜他吃得还真不多，毕竟工作忙需要足够的热量，他平时太忙，没有挑食的时间，有什么就吃什么。
但这次关注，他发现如今的人们对茄子、洋葱、菠菜、苦瓜这些菜的东西的研究并不多，比如苦瓜，如今新来的苦瓜居然是在变红成熟后才采摘食用，这样的红苦瓜不但不苦，反而是软烂微甜的。
这些都没有关系，萧君泽毕竟是后世来的，一些关于这些的家常菜早就经过千锤百炼，做点茄饼、鱼香茄子、洋葱脆肉饼、菠菜炒蛋等小菜，还算是手到擒来，尤其是炸这种做食物的办法，在这个油料珍贵的年代，属于是散发的香味都可以把隔壁的小朋友馋哭的那种。
做饭其实并不难，难的是不要敷衍，每个该有的步骤不要省略，该宽油就宽油，该大火就大火，萧君泽也不需要备菜，做起来可以说是十分简单了。
小孩子嘛，他们的口味，重油重糖重盐着来就是。
于是乎，当萧君泽抽出一点时间，亲自下厨房，书院里原本听话的孩子们屁股下边就好像长了草，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而一旦下课的钟声敲响，他们甚至不愿意绕路，而是直接翻墙。
少年们甚至玩出了花样，每天刷新起了翻墙比赛的速度，弱小可怜的三狗又一次被抛到了最后。
因为有些坏家伙在混吃时，果断选择了最好吃的那几样，总是给最后一位留下了苦瓜酿肉。
连三狗最喜欢的如愿哥哥，都没有等着三狗。
事后，萧君泽专门问三狗：“三狗啊，你有什么新的理解了么？”
三狗小小年纪，便体会到人心的险恶，忧愁道：“爹爹，他们为什么不理端端，是因为选择太多了么？”
萧君泽没想到狗子居然会这样理解，立刻解释道：“不是，是因为他们还是自由的。”
三狗不理解：“啊？”
萧君泽悠悠道：“三狗啊，你们还小，没有什么人会要求你们负什么责任，所以你们想怎么玩，怎么闹，只要不出大事，都是对的，但等你长大了，他们知道了责任、义务，以后你再想人不理你，都做不到了，你要珍惜还会有人不理你的时间。”
三狗觉得这太深奥了，于是果断道：“如果那个权利和义务就能让他们和端端玩，那这些就是好东西！我才应该珍惜！”
“但是，这个不是真心啊！”萧君泽痛心疾首地想把三狗观念扭转过来。
“什么是真心啊？”三狗眨眨眼睛。
“就是无条件为你着想，不需要你喜欢他，他就会尽心竭力为你的人。”萧君泽认真道，“不会被一点小事诱惑的那种。”
“这样啊……”三狗想了想，果断摇头，“这样的人，端端不喜欢。”
“啊，为什么？”萧君泽惊讶了。
“因为他没有经过端端的允许！”三狗果断道，“那样端端会忙不过来的！”
萧君泽想了想，居然觉得这理由虽然霸道，但却很有道理，于是捏了捏端端的脸：“怎么办，我有点担心你两个哥哥了，和你相比，他们显得太老实乖巧了。”
三狗疑惑道：“乖巧不好吗？爹爹就常常夸我乖巧啊！”
萧君泽摇头：“对父母来说，当然是好的，但对他们自己来说，却不一定是好的，行了，别问那么多，再说了，就算你跑到最后，苦瓜肉不一样是给如愿吃了么？”
端端得意地笑了：“是的，如愿哥哥最好了！”
萧君泽看着他的模样，有些担心，但最后又无奈地摇头，谁让这是自己生的呢。
贺欢也喜欢帮着打下手，他还很快学会一手不错的做饭技术，每天亲自换着花样给君泽换上好吃的吃食。
这些菜谱流出去后，倒是有效提高了各种蔬菜的种植范围，不再只是农院里的观赏物，或者大家族们的炫耀新奇的产品了。
萧君泽也很受启发，拿这件事教育自己的手下，让他们不要只看重成果，也要重视成果和民生结合，学会推广。
……
在萧君泽忙于后宫和前朝同时，修法大会在一个月后的正月，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其中，在话语权里争夺最厉害的，便是吏员编制、职责以及各地招收的书院名额。
还有人上书，将襄阳书院改为太学，太学生成为国之栋梁，也算是一件复古的好事。
萧君泽拒绝了这一行为，并且少有地亲自发表的评论，说不爱崇古之风，长江后浪推前浪，世间事，本就循序渐进，随世而变，又何提继往开来，使天下大同？
这言论立刻引起了巨大争论，如果是汉代儒家大盛之时，这言论怕是立刻会被天下读书人敌视。
但如今是南北朝，儒家早已势微，人们更多在佛学、道家中寻求救世解脱，儒家已经成为部分大族的“家学”，加上以襄阳书院为中心，讨论研究不同事物发展规律的“世学”开始大行其道。
若只是如此便罢了，毕竟平日里，襄阳的报纸上，惊世骇俗之论极多，许多人都认可刺史的言论，认为这是有道理的，反对声音不会太大，会立刻被骂下去。
可是，这时间，却正是修法大会最白热化的时候，天南海北，从贩夫走卒到世家高门，从北地胡人到岭南诸夷，从西域小国到东海高丽，天下有志之士，几乎都聚集在襄阳。
为了他们的法理，他们在报纸上摇旗呐喊也不止一日。
所以，由于天南海北士人齐聚一堂，引发了第一场关于“王道”之学的巨大的风暴。
他们纷纷想证明一件事：什么，才是最适合终结乱世的制度。
这是道统之争，比性命更加要紧；是青史之争，注定为后世钻研讨论；是权位之争，胜者就此身居高位，败者食尘！
如此的大争之事，又岂能不竭尽全力，以身家性命相付？
在这样重要的事情面前，连修法大会这事本身，都显得不起眼了。
又或者说，这才是，天下间，最大的改制！

第292章 大意了
秦汉以来，儒家的治理模式一直被历代帝王喜爱，几乎每一个入主中原的王朝，无论最开始有多胡风，最后都顺从地进入了汉人的规矩。
因为儒家确实有一种别的制度没有的优势，那就是他是性价比最高。
一套三纲五常，以忠孝仁义为纽带，为国为民，天下安定为目标，在古代的农耕条件下，这种制度几乎是无懈可击的，魏晋南北朝，三百年的折腾，天下最后也不得不最后捡回这套学说，因为这是符合当下生产力的。
在这个时代，人太弱小了，必须以宗族为核心，血脉亲疏为利益纽带，父母被杀，无论是什么原因，子女复仇杀人是会被称赞的。君主是至高无上的，受命于天，所以大家都该听主君的指挥。
所以，在这个时代，说儒家的好，那真的是挑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但是，屁股在哪里，思想就在哪里，这些年，襄阳书院的“世学”发展的速度，也不是吃素的，再说了，挑毛病可比解决矛盾容易多了。
报纸便成了双方的战场，一时间，襄阳街头到处都是锦绣文章。
还是如往常一般，分为两派，宗族乡豪是支持的儒学的一派，因为的儒家的办法，推崇乡里自治，不会干涉到他们行使权力。
以前，兵源、钱财都在乡豪世族手中，无论谁上任，都需要他们的支持，但现在，这个想法被改变了，襄阳城的精锐兵源在，在这个时代的几乎无可匹敌，在炮火与枪弹之间，儒学统治力几乎可以说是瞬间土崩瓦解。
毕竟，笔墨上的真理是打不过炮火射程内的真理。
襄阳这边没有从道德仁义这些普世价值入手，在这点上他们战斗力小于五，再说襄阳书院虽也会教授论语等书，但更深奥的，便不深入了，理科才是求学上进的路途。
他们另辟蹊径，指出相比于大多有标准答案的理学，道德文章能做的文章就多了——毕竟释经权在考官手里，他可以觉得文章典故多给高分，可以觉得文章微言大义给高分，甚至可以觉得文章字写得好，人长得俊的给高分。
但理科不行，你该不会就不会，该错就是错，虽然也要写文章，但那只是小部分的分值，真正的成绩，还是要看硬实力。
这里有儒家所做不到“公平”。
这个论据一出，甚至于许多的中小士族都沉默了。
人性就是这样，希望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强者为尊，谁又敢担保，自己的家族能永远在首位呢？
当然，这样的沉默是短暂的，很快的时间里，更多的反对声浪出现了。
不是关于儒家的好坏，而是如何改变这新的“世学”，让他们能为之所用，从中获得利益的最大化。
他们有要求吏员由乡县自己推举，如汉代察举推荐一样的取用方式。
有要求像魏晋中正官一样，由朝廷任命考官，亲自去各郡县面试，只是不再用家世家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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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一处官邸中，红炉小雪，茶香清溢。
“外边沸反盈天，你倒是清闲。”贺欢熟练地煮着茶烤着水果，把老是想要拔火盆的三狗拔到一边。
“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萧君泽慵懒地躺在榻边，享受着大狗二狗的捏肩捶腿，随意道，“一点小事，你怎么还和孩子们气上了？”
贺欢幽幽道：“他们用我给他们存的私房，去给你买礼物，这事我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是喜悦的，觉得我儿孝顺。”
大狗二狗头垂得更低了，手下更加勤快。
“但是他们居然被人骗了个精光，还说把我的钱都用在礼物中了，”贺欢露出受伤表情，道，“阿萧，你说，被孩儿这样欺骗，我能不能难过？”
萧君泽安抚道：“别生气了，回头我给你补上，倒是大狗二狗，你们两个，还不像你父亲道歉？”
大狗二狗纷纷心虚地道歉，然后跑掉了。
贺欢这才满意，他站起身，推了推躺在那的阿萧：“你别躺了，没发现么，老大老二最近对我老是躲闪，他们都十岁了，已经知道我生不出他们，整天不知道胡思乱想什么呢，这家宅不宁的，你这一家之主倒是管管啊！”
萧君泽摸了摸鼻子：“还是小时候可爱，长大了总是什么想法什么动静，你都不知道，他们几个还想着学霍去病，组织一支私兵，前去平定南国，直捣都城，一统天下呢。”
贺欢轻笑道：“毛都没长齐，灭南齐之功，必是我的。”
萧君泽眉目一动，看着自信满满的欢狗，微微勾起唇，意味深长地道：“不错，这功必是你的。”
这话一出，贺欢倒是矜持起来：“倒也不必刻意交我重任，还是三路大军齐出，我有把握，无论是哪一路，都是我拔得头筹！”
南下灭齐，必然要江东、襄阳、巴蜀三路齐出，这才能完全断绝后路。
萧君泽幽幽道：“放心吧，如果是明月他带兵，他肯定不会太快的。”
明月再虎，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呢。
贺欢于是越加满意，对着了阿萧小意温柔，极尽服侍之能，以至于出门时，神情都有些萎靡。
“对了，”看贺欢出门休息，萧君泽微笑道，“阿欢以后不用吃那棉籽油了，此许食用，只是没有子嗣，若是过量了，可是会……”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某个部分，认真道：“会萎缩的。”
贺欢顿时心中发出尖锐的鸣叫，但他果断控制住了表情，微笑道：“至少目前看来，阿萧你并没有不满意，不是么？”
萧君泽点头。
“那便是值得的。”贺欢微微一笑，关上了门，大步离开，只是在路上，狠狠地一拳打在墙上，决定回头一定要多吹吹枕头风，把那个私下给他寄药方的魏大夫的经费扣光！
另外一边，萧君泽感慨着贺狗真是太懂事了，然后又熟练地拿起一干果放在嘴中，继续翻看关于报纸上各大势力提出的吏员录取的建议，这些建议里，虽然大部分都是垃圾，但小部分还是很有用的。
兼听则明嘛，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他的很多政策都是小规模试点，再大规模推广的，他非常明白，以他如今的地位，哪怕只是随意的一张文书，都能改变许多人的一生。
谨慎一点，绝对是没有错的。
但有许多提议，虽然中肯，却没有那个财力实施，毕竟，如今只是有个工业时代的萌芽，开垦海外、蒸汽机这两个BUFF可还没有完全点出来呢，工农业产值没上去，朝廷哪来的钱和粮把统治基础铺到村一级呢？
更不要说在乡里都设书院的分院了，整个朝廷的收入填进去都不够。
所以啊，这些想法只能暂时不用了。
因为越是人多的组织，越是耗费钱财，在没有足够的教育水平之前，过多的职位，只是给更多人敛财的机会罢了。
翻看了一会，他有些疲惫，正想再吃颗果子提提神，却摸了个空。
他抬眸看去，六格的果盘里，放腌制青梅和山楂的那两格，已经空了，其它放葡萄干、核桃仁、松子、甜杏仁的四个格子，则几乎没有动过。
他低下头，正要让青蚨再拿两盘果子过来，却在下一秒骤然抬起头，死死地盯住那空了两格的果盘，仿佛在看什么世间真理。
这，这……他就疏忽了那么一个月而已啊！
因为魏大妇也侧面保证了的啊！
不会这么倒霉吧？
看他今晚不炖了贺狗！

第293章 祸从口出
因为知道了一些不快乐的事，萧君泽这个正月一下子就过得不美妙了。
他觉得不能让自己一个人难受！
于是他果断把这事告诉了贺欢。
“什么？！！！”贺欢宛如被雷击中，整个人都慌乱了，眼睛不自觉地向萧君泽的肚腹上落，露出摇摇欲坠的模样。
“这都是我的错，”贺欢立刻认错，深刻检讨，“是我误信庸医，才给你带来这样的麻烦，阿萧你怪我就是，千万不要气到身子……”
萧君泽看他手都不知往哪里摆，轻嗤一声，没再和他纠结。
然后，贺欢就开始过上了痛苦的日子。
他真的好想告许阿萧，有了身子就要早睡，要多吃点东西，不能胃口不好就放一边……
但都没有用。
阿萧甚至会微笑着把他忙了两个时辰炖好的补品递给他，微笑着对他说：“吃下去，吃不完，就滚回去。”
贺欢无力反抗，然后发现这东西是真难吃，但医院的大夫是说了，不能吃重油重盐的食物啊。
青蚨在一边围观了这场对于贺欢的迫害之余，也写信给在建康城的魏贵妃，让她过来服侍主上生子。
魏贵妃的回信只有一个字：滚！
“知善是肯定不会来的，”萧君泽这事后，还无情地嘲笑了青蚨，“我生孩子生得太容易了，觉得是我浪费她的时间，觉得我的特别太特别了，不能通用，只让我等死了把尸体给她。”
青蚨大怒：“她做什么春秋大梦。”
萧君泽倒不介意：“人死如灯灭，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我和她谁活得久，还不一定呢？”
别看魏贵妃出生道家、医术高超，却半点没有道家的养身意识，时常熬夜就算了，还经常亲自去各种乱七八糟的医疗现场，还经常一天就做下四五台手术，虽然病人存活率不高，但她的工作强度是真的强，掉头发掉的厉害，听她偶尔抱怨自己的头发都快插不上簪子了。
青蚨只是点头，他记住了这事，暗自决定绝对不让这事发生，除非自己死了，否则，魏大妇敢乱打主意，绝对先着陛下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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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时，修法大会宣告结束。
许多人都开始准备着回到故土，但也有许多有志之士留下，他们一边等着襄阳每隔一段时间新的律法公示，一边开始在这襄阳城中寻找新的机会。
随着这些人物的留下，襄阳主城区的房价渐涨，襄阳书院周围更是涨到了一种让人晕眩的地步。
许多人开始的考取襄阳书院的凭证，学习这里的学说，让造纸业和印刷行业又大火了一波。
原本销量不温不火的世学，在西北、并州落入襄阳之手后，开始迅速成为全国都畅销的重要书籍，哪怕还在乱局之中的河北、青州、河南等地，也有人坚持在乱世之中苦读，准备等待时机。
襄阳书院里，一名十来岁少年正就着麦饼，沾着大酱，一边吃，一边看书。
麦饼只吃了一半，他便有些不舍地放到一边的竹笼里，擦洗了手，打开一本写满笔记的书卷，温习另外一门功课。
他是蜀中前来求学的士子，这次趁着修法盛会，家中长辈将他带来，求学耗费甚多，家中二十余亩的产出粮食，也只是够从蜀中来此的路费，需要十分节约。
好在，两轮淘汰后，他成功考入了三期，到这时，他就可以有一个宿舍，与人同住，还能省下一些在外租住的费用，那实在是太高了。
相比之下，他的舍友就要宽裕很多，不过……
“怎的这么晚才回来？”他问刚刚进门的舍友。
那名舍友抬起头，十五六岁的清俊脸上带着一点微笑：“我家与宇文家有些交情，想看看能不能调去那小学堂，结果被嫌弃年纪太大了。”
“小学堂？”少年忍不住笑道，“你苏绰不是自问学富五车，只觉得在这里学就最好，怎么还要去小学堂？”
“你不懂，”苏绰微微摇头，“学什么不重要，在那里，有想见的人啊。”
他也觉得自己是个人才，自幼周围都夸赞，但在读完襄阳的《世学》后，便开始崇拜那位做出这一切的君刺史，日思夜想都想见一面。
所以，这些年越发苦读，他还通过算学，自创一套军中计账之法，还专门让人印刷出一整套的计账表格，配合着他新著的《习度支》这一书，解决了在襄阳求学的学费问题。
可居然没能入君刺史的眼……
不过也对，那样的人物，创出的《气候论》《地理志与国》《世学》哪个不是经天纬地之学，自己这一点小小的创造，又算得了什么？
倒是今天在宇文洛生家见到的那位小孩，长得却是真的可爱，看着就想抱抱。
苏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信给自家兄长苏让。
他如今有些拿不定主意，如今他已经十六岁了，兄长苏让已经在关中清理郑国渠，做出一番事业来，自己是要先去地方，还是先实现梦想，见见那位大人呢？
真是艰难的选择啊！
……
时间缓缓过去，一转眼，已经是三月。
襄阳开始了新一伦的吏治大考、面试，为各郡县储备人才。
天下云集响应，虽然都要从基层做起，但问题不大，毕竟襄阳前途远大，只要地盘多了，总有上位的机会。
不过，这三个月间，河北又开始有了新变化。
以高欢、斛斯椿为首的六镇鲜卑军民，与河北的高氏大族，开始了对幽州的争夺。
如果是历史上的高欢，他有足够的威望和知识，来征服半个天下。
但如今的高欢，手下能打的儿郎并不多——许多六镇军户都在乱世中去了西北、襄阳等地安身，一些在河套站稳脚跟的军户，已经开始收复混乱中的六镇故土。
许多在河北就食的鲜卑人，开始寻找起了回六镇的机会，毕竟河北之地，也不是家，他们不习惯耕作，被当地汉人敌视，双方的冲突实在太多，而随着大量鲜卑人的回流，占据了不多土地的高欢等人，人手在多次征战下，便开始显得弱势。
渤海高氏借了逃亡投奔过来的魏帝元修这个名头，得到河北许多的世族的支持，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已经打下了四个州，等同半个河北的土地。
河北的世族们都期待着渤海高氏将鲜卑人赶出去，尤其是高家的第四子，高敖曹，武勇无比，堪比项羽再世。
可深入接触后，他们又对高家几兄弟充满了怀疑和不安。
没办法，这几兄弟实不是个善茬，四处劫掠不说，还倾尽家产，召聚勇士，不喜读书，更不懂治世。
他们的父亲高翼倒是个明白人，但居然也不怎么管得住自家儿子。
至于南边六镇叛将斛斯椿，就更不用说了，只是一个小人，青州刑氏倒是有几分模样，但势力微弱，实在不堪一击。
明眼人都看得出，北魏的天下将来必是襄阳那拨人的，都准备好了书文，准备喜迎王师。
尤其是洛阳百姓，都翘首以待，但等了大半年，皇帝都跑好久了，襄阳大军他就是不来。
洛阳自皇帝走后，就没有什么势力统治，一是因为这里被抢光了，没有什么赚头，偶尔来打打秋风就好，二是因为这里离雍州太近，等大军一出，必然会倒霉，索性避开此地，当个缓冲区了。
但这一下，洛阳百姓们不干了，他们不堪被扰，又无人做主，便有人前去寻元勰等人，希望襄阳早点把洛阳收下。
元勰哪敢做君泽的主，委婉地拒绝了。
但，元勰过于小看了劳动人民的能动性。
于是有好事者出了主意。
就这样，很快，位于洛阳附近的孟津县，孝文帝长陵，便时常有人在夜里拿着锄头出没——毕竟皇帝都跑了，给帝王守陵的部队当然也早就不在了。
这些帝王坟墓封土高大，一时半会，也不太容易被全挖出来，但周围各位宗室、嫔妃、皇后的墓倒是真不少。
剩下向个世代护墓的军户也没办法，人家只是在陵墓附近打柴啊，没说要挖，而且他们人不多，打不过。
就这样。
很快，元勰便接到自家兄长坟墓被人窥探的消息。
这岂能行！
元勰吓得当晚就和君泽请了假，君泽当然也知道古代帝王坟墓一旦被人盯上会是什么后果，他一边叹息，一边把最近看不顺眼的贺欢一起，让他们带上兵马部队，收复洛阳、中牟等地，将边境推到鸿沟那里。
没办法，他也不可能真看着两位兄长的骨灰被人刨出来不是？
他甚至想着以后把这些坟墓改成博物馆，留个坟头就行了，免得被人惦记陪葬。
崔曜对此很不满，拿下西北、并州，已经把襄阳的吏员储备耗干净了，这突然又要拿下半个河南，他从哪里去找那么多官吏，让乡贤自治么？
萧君泽立刻安抚，想了想，他摸了摸肚子：“可以先让军中占住，恢复秩序，然后，为了庆祝我生了个女儿，就开个恩科，多录取一次吧。”
崔曜看了眼他微微凸起的肚子，还有圆润了一分，却更加绮丽无双的眉眼，不由弯了弯嘴角：“这不还没生出来么，要又是男孩呢？”
萧君泽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他幽幽道：“你这乌鸦嘴，最好祈祷我生的是女儿，若是儿子，我便抢了你的女儿来养。”
崔曜笑道：“我又没女儿……”
萧君泽平静道：“把儿子打扮一下，就是了。”
崔曜的笑容瞬间消失。

第294章 多可爱啊
说是拿下洛阳，但洛阳的范围是非常广的。
做为北魏的核心地带，洛阳属于司州管辖，北到黄河，南到颖川，西到潼关，东到济阳，基本上 便是后世河南的辖区，都属于洛阳势力范围。
这么大的范围里，从皇帝逃跑这一年来，便大多是乡勇们组织民兵以坞堡防卫，各个乡野之中的小村，则破坏道路，故意种植灌木荆棘，不图抵挡乱兵，只求乱兵在入村时多些拖延，给乡人逃亡山野的时间。
但这次不同了，襄阳的兵马打过来了！
一时间，洛阳故地不能说是锣鼓喧天鞭炮响，至少也是各乡里主动前来迎接，并且表示愿意提供粮草。
元勰与贺欢带着一万兵马，没有挨个去接收郡县，而是一路去了孟津，在长陵前，元勰这个彭城王带上了酒和祭品，在元宏墓前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倾述出来。
贺欢体会不到这种心情，只是带着兵马，检查了一番长陵周围，虽然发现了几个盗洞，但都没有挖到墓室，毕竟帝王陵墓，都有着足够多的陷阱和保护，还要等时光沉淀之后，才能方便这些摸金校尉。
将这些盗洞修缮了一番，贺欢发现有许多小的墓室已经被盗过，也让属下将这些残局收拾了，暴露的尸骨收敛好，重新安葬。
元勰对此充满了感激。
在威慑一些的不怀好意者后，贺欢和元勰按着萧君泽的意思，开始接手洛阳。
先是要向周围的郡县派出使者，通报这里被襄阳拿下的消息，然后是确定哪里地方不愿意服从管教，再去招讨。
随后清剿洛阳周围的匪患，该杀杀，该抓抓。
再然后是修缮洛阳城，方便恢复生产，召揽居民回归。
毕竟洛阳也是一个交通便捷，接连关中、南北的大城市，就战略位置而言，非常关键。
……
再度回到洛阳，元勰只感觉物是人非，城中高大的永宁寺塔尚在，但各处庙宇中的金佛、琉璃早就已经被拆除，连塔檐上的铜铃，都被人摘了去。
洛阳皇宫更是一片萧瑟，那些没能逃掉的老弱宫人，在曾经各植奇花异草的宫廷里种起了麦子，许多的宫殿没有门窗，被人冬日之中用来取暖，殿中桌椅柜匣更是一个都没留下。
听说先前城中还盘踞着一股盗匪，但听说襄阳的兵马过来，这群盗匪在十余日前，就已经不知所踪了。
元勰先去宗庙，那里的皇帝牌位还在，有几个老仆在这种乱世之中，还看管着这里，至少没有让这些牌位被人拿去当柴烧。
洛阳城中的人家都很少了，大多已经逃亡，剩下的大多每日以野菜捕鱼为食，元勰将这些收拢，又找河东借了些粮食，开始修缮城池。
不过，在知道元勰回到洛阳后，几乎所有还活着的元魏宗室，都或送来书信，或悄悄派来使臣，希望他能依靠洛阳起兵，收拾河山，不求别的，只求保住元魏国祚。
元勰想吗？怎么可能不想。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可能了，于是他非常坚定地无视了这些要求，认真投入恢复秩序工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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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
没有贺欢在身边，萧君泽还是觉得有些寂寞了。
毕竟怀了孩子后，贺欢总是喜欢瞎操心和疑神疑鬼，但到底还是个知冷热，会服侍的，这么一走，就感觉不习惯。
青蚨看着顶着一头乱发，穿着短衣，坐在榻边沉思的君泽，平静地拿起袜子，蹲下身，往他脚上套。
萧君泽立刻跳了起来：“我自己穿，又不是没长手。”
青蚨嘴角微微扬起：“是么，前些日子，贺将军给你穿袜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不但没有拒绝，还拿脚尖去踩人家的身子……
萧君泽额头冒起青筋，怒道：“那能一样么？”
三狗纯洁无邪地道：“不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萧君泽用力拧了三狗的小脸，冷冷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些道理，还要我教你么？！”
三狗委屈地捂住脸。
萧君泽于是将三狗抛至一边，自己穿好衣服，洗漱之后，去了书房。
正查文书的崔别驾一时露出不喜之色：“都说了我每日会去给主公汇报，何需你这身子亲自过来，万一磕碰到了，微臣如何担当的起？”
萧君泽皱眉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来劲了是吧，我怀了女儿，又不是要生了，让开！”
崔曜只能无奈地让开，抱怨着青蚨事多，总给他添麻烦。
入座之后，崔曜向萧君泽汇报了洛阳之事，其中重点说了许多人期望元勰重建元魏的消息。
萧君泽沉默了数息，微微摇头：“哪里可能呢，他们便是回到漠北，也回不去了。”
当年的鲜卑权贵，已经全数汉化，而六镇的底层鲜卑，已经不再认元魏，对他们来说，连姓都已经改成汉名的拓拔鲜卑，已经没有资格再当他们的宗主，失去了基本盘，又没有汉人支持，元魏肯定是回不来。
崔曜倒是笑道：“那也不一定，河中之地，水草肥美，等天下大定，无论是河中，还是漠北，你想归还鲜卑旧地给他们，也不是不能。”
萧君泽摇头：“不可能，将来，从北海到的漠南，都是将归我治下，怎么可能再给一个国中之国。”
再说了，草原上改朝换代，可比中原来得猛多了，几乎百年就要换一个民族，给拓拔家，他们也守不住，总不能送到南洋去吧，那地方的条件，对游牧民族来说，可太惨了——嗯？
萧君泽思索数息，又仔细想了一下南洋更往南的位置，心里一动，立刻在书房里翻找起来。
“你在找什么？”崔曜帮他找。
“岛夷人拿过来的海图，”他在巨大的书架边翻看一阵，找到一张破烂拼接的鱼皮，小心地打开，放在桌上，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书，这是岛夷人口述，关于南洋的一些消息。
“找到了，你看这……”萧君泽指着爪哇岛下方，一块未知的土地。
“知道，岛夷人叫蛤蜊岛，”崔曜有段时间还是补了这些知识的，“岛夷人说那里春秋倒悬，星辰混乱，还干旱只能长草，根本种不了麦子稻米，是极恶之地，他们宁愿去其它小岛，也不愿意去那大岛。”
“虽然不适合耕作，但却适合畜马放牧啊，”萧君泽道，“而且岛上荒芜人烟，拓拔家要去这里，只要不被袋鼠打进海里，那他想建国就建国，还可以分封呢，等元勰他回来，要是表现得好，我就把他的儿子封为澳州王！”
崔曜看了数息，不由鼓掌道：“妙啊！主公大才！”
萧君泽脸上才刚刚露出笑容，就听崔曜继续道：“海路艰险，一次就能死伤过半，元勰这次触了你的眉头，你就用这流放海外之法，杀鸡儆猴，如此，也不损你对孝文皇帝的兄弟之情，将来若有这种不好杀的人物，也都统统可以流放到这极恶之地……”
萧君泽的脸上笑意消失，看崔曜的脸色一下就阴沉了下去：“够了，就你事多，没有其它的事情了吗？”
崔曜于是又提起了这次恩科的事情。
知道要新选拔一批官吏后，整个襄阳城便陷入了报名狂潮之中。
报名人数之多，就现在考场，根本没办法容纳那么多人。
然后便是低级的吏员可以考试，更高一级的则要从各地有一定经验的高级官吏中调动，然后用新的补上去。
总之，工作量巨大，崔曜这些日子都在做这事。
另外，收下河南地，那必要重新丈量户籍和土地的，这又需要不少钱，人力倒是不缺——襄阳书院有足够的劳动力，而且早点下乡去接触下基层，也算是一件好事。
萧君泽听完这些内容，眉眼微挑：“那就先不考试了，这些报名的人，只要确定是能写会算的，就编成一个个小队，去河南各地清查田地户籍吧。”
崔曜顿时皱眉：“如今司州刚刚到手，还未完全平定，这些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顾好自己就不易了，怎么还能去清查土地？”
萧君泽微微摇头：“让他们每个小队，都去贺欢麾下，先当军中后勤，平定一乡后，便立刻开始清查，不愿意的，可以随时退出，他们这次工作办得好的，可以优先挑选司州的职位。贺欢的军卒，也可以让他们不容易做假。”
崔曜还是有些迟疑：“但总是有些危险……”
“全凭自愿，不愿意的，等下次机会就好。”萧君泽淡定道。
崔曜点头：“既然如此，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崔曜离开，萧君泽坐在书房，有些惆怅地看着窗外，心想着又是过了一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已经十八年了，他都可以谋算着海外的土地了。
接下来，青州和河北，有个两年，也差不多能拿下来了。
难倒是不难，就是真的累……
他思绪散发着，没一会，便看到窗外悄悄冒出的两个脑袋。
“出来吧。”萧君泽眼睛瞟过去。
两个长得有一米五高，生得机灵俊美的少年同时从窗外翻了进来，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父亲。
“你们两个，”萧君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有什么话，就问吧。”
他其实挺喜欢看两个小鬼这两个多月来，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混乱，再到抓心挠肝的样子。
多可爱啊。
萧道歌和萧道途对视一眼，黑眼睛催促着蓝眼睛，蓝眼睛指控着黑眼睛，都想让对方开口。
僵持数息后，两人同时转头，一起：“爹爹……”
然后眼睛努力地瞟着爹爹已经有些鼓出来的肚子，萧道歌小声问：“您最近，是，是腹胀了么？”
“没有，这是怀着你们的妹妹。”萧君泽微笑着解释道，“你爹我天生雌雄同体，既可以当爹爹，也可以当母亲，我这样说，你们，听懂了么？”
萧家大狗和二狗哪怕早就有点猜想，还是被深深地震住了，整个人都恍惚起来，像随波起舞的海草。
“怎么，你们觉得有什么不对么？”萧君泽托着头，温柔地看着两个孩子，看他们会不会说错一个字。
萧道歌和萧道途同时一震，立刻齐声道：“没有不对！”
“对啊，对啊，我只是觉得爹爹太厉害了，连生孩子都会！”萧道歌立刻奉承道。
“对啊，爹爹，天下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萧道途立即补充道。
萧君泽没能找到借口收拾儿子，于是轻笑一声：“嗯，乖！”

第295章 生活不易
虽然大狗和二狗对父亲的特别体质十分震惊，但震惊完后，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如果是别人，他们或许会有好奇，会有各种不同的眼光感受，甚至想知道是什么构造，但当这个人是自己父亲时，这种看法，他们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在他们眼中，甚至于在萧衍、崔曜、元勰这些豪杰的眼中，君泽的厉害是已经超过了“人”的存在，这样的人物，有点特殊，在他们眼中，根本不是什么大事，甚至于还让人觉得更合理了。
明白这一点后，大家都正常接受了，大狗二狗甚至还好奇地问了父亲：“如果不是妹妹，是个弟弟怎么办？”
然后这两只狗子便被自家父亲用一整套扭曲内容让人痛苦的卷子折磨了三天。
三天之后，大狗二狗的口头禅便成了“妹妹出生后一定比三狗还好看！”“到时说不定有两个妹妹”“我给妹妹准备了礼物，她一出生就可以收到。”
萧君泽这才放过他们，顺便给他们讲了这卷子上恐怖的题目。
这些题，在后世是奥数比赛用的，倒也不是做不出来，只是有些麻烦，萧君泽记的也不多——谁让他中学时奥数比赛得奖是可以加分的，以至于他被父母也塞进了奥数培训班，虽然也没有拿到什么名次就是了。
不过，这些题倒是引起了书院那些数学老师们的好奇，在大数学家信都芳的带领下，如今这里的研究数术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七十多人，与历阳学院争夺着数术的最强中心的名头。
萧君泽的题目给他们打开了方向，让他们开始寻找更有趣的数学的题目，解答求证，还编写了一套简化的数学符号。
这让萧君泽颇感欣慰，便没有再把更深奥的数学拿出来了。
他开辟的科技树已经足够多了，现在需要的是这些学子们将后边的枝丫一个个地点亮，完整的科技体制不是一本书几个公式，而是完整的推导和证明，以及簇拥在它周围的整个学派。
否则，这些东西会很难发展，被束之高阁。
……
六月时，洛阳的局面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从潼关到鸿沟，各地郡县都承认了襄阳的统治，愿意缴纳税赋，也承认襄阳派过去官吏，清查田地户籍之事，也有条不紊地进行，其中虽然少不了和乡豪间的斗智斗勇，有许多隐瞒，但总得来说，哪怕土地被隐瞒了，人口却基本都完成落户了。
原因很简单，襄阳没有收口赋（人头税）。
不收人头税，那的人口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加上如今考吏员、入工坊，都需要户籍，那就更没有隐瞒的必要，甚至一些还在河南之外的人，也悄悄跑到襄阳治下来落户，这样，他们就有了入学、为官的资格。
贺欢在洛阳，一改往日的低调沉稳，做事雷厉风行到让人恐慌的地步，平日里更是五更起三更睡，让元勰都看得有些慌，生怕他累死在了洛阳，自己没法向君泽交代。
但元勰也可以理解，毕竟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该出生了，说起来，贺外室到如今，怕是一次也没见过儿女出生吧？
所以才这么急着想稳定局面，回家陪着君泽？
元勰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心情，拿起了从襄阳送来的西瓜，看着贺欢每天带兵奔波在平定河南地匪患的路上，将西瓜籽吐到一边。
这瓜真好吃，可惜就两个，看起来贺将军也没工夫吃，放坏了可惜，还是我帮他解决了吧。
……
襄阳占据河南的消息，很快又传遍天下。
天下没有震动，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他们反而觉得襄阳行事太谨慎了，若是他们，早就已经拿下河南，东取青州，北取河北，尽得元魏故土了。
渤海高氏得知此消息后，家主高翼看着花天酒地的北魏君王元修，沉默许久，又想起自家几个不听话的儿子，长长叹息。
他已经开始考虑退路了。
虽然这两年来，河北乡豪世族对他还算支持，但他也汉人世族，又岂会不知这些乡豪的秉性，今天他们可以加入自己阵营，等襄阳大军过来时，他们也能很轻松地跑到襄阳那边去。
他儿子高敖曹虽有万夫不敌之勇，但如今，却已经不是武勇可以言胜之时了。
尤其是这些年来，襄阳那名闻天下的枪骑兵，披甲持枪，火光电闪之间，便能取下无数性命，让人闻风丧胆。
更有火炮重石，让原本坚固，需要大量伤亡才能拿下的城池，只需要短短几日便能攻下。
晋阳是何等雄城，在巨炮之下，居然没有坚持过十日。
高翼也不是没有刺探，用重金前去购买火枪与巨炮，建立自己的枪骑部队。
但并没有什么作用！
巨炮的图纸并不难得，一个厉害点的书院学生，便能画出来。
但那铸造之术，却不是他能弄好的。至于的枪械，在重金之下，也不是没有偷到一两支，他家幼子如今已经视之如命，能达到十发九中的地步。
可那又有什么用，火药昂贵难造，还需要茅厕制硝，以他们的能力，想要建立一支十人的枪骑小队，都做不到。更不要说那火枪易坏，需要修理时，还得送回襄阳，找专人处理。
“真要事不可为，当襄阳臣子，也不无不可……”高翼悄悄看了一眼正在狂饮的元修，默默思索着，“那位连元勰元怿都收留了，再多一位元氏宗族，也不是什么大事。”
同样的想法，在高欢与斛斯椿这两位六镇叛军大将的心里也转过，但他们担心自己的兵马会被收编，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投降。
-
七月的襄阳十分炎热。
但这并不影响这里的工坊越发地多了。
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正拿着绣花绸扇，优雅地走在一处山阴处的大屋工坊之中。
说是大屋，其实是一个巨大漏风的工棚，一排排绣床放在其中，每个绣床边，都坐着一位年龄不一的绣娘，从青涩少女到四十妇人都有。
执扇妇人不时凝视着绣棚上的图案，偶尔上前指点一番。
她是这绣坊的坊主，旁人都叫她杏娘，原本是洛阳宫廷的绣娘，后来因为朝廷裁剪开支，失去生计，在乱军之中流离失所许久，终于成功带着家人逃亡到了襄阳。
随后，她靠着一手超绝的绣技赚了些钱，开了这绣坊。
婆母有病，要吃药，儿子也不能直接去考书院，补习班特别贵，这工棚的租金，还有绣娘的月俸……
单靠自己，眼睛都绣瞎也赚不回来。
不过，襄阳的也不太好做，每当想到那的鱼梁洲里十余家绣品铺子，杏娘便觉得压力巨大，那些绣铺，私下收购各家散碎的绣品，按不同的手艺定价，还会每月出不同的绣样。
自己的技艺虽然比他们要高上一些，但产量有限，所以还得多培养一些厉害的绣娘，把自家招牌打出去，才能卖得更贵些。
这些人先学入门，想学更高的绣技，就要交学费，不交学费，就要在我身边做上五年……
到时，应该能买房子，还能把孩子爹的墓给迁过来，唉，孩子他爹哪怕多坚持一日啊，就能在这里，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就在杏娘认真教授徒弟技艺时，旁边远处传来几个清脆的声音：“就是这里了，我看了十几家铺子，就是这里绣的最好看！”
是有生意上门了。
杏娘挂起微笑，整理了衣角，上前迎接，然后便看到几个极其风神俊秀的少年，从院外走了进来。
为首那位……不是彭城王元勰的次子，元子攸么？
杏娘急忙上前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别别别，”元子攸看着朋友们调侃的目光，感觉脚趾都倦了起来，“这里没有彭城王，别叫我世子。”
杏娘这才起身，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几个少年，心中已经大概知道这些少年是什么人物，于是越发恭敬了。
“是这样的，”萧道歌上前道，“我妹妹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了，我想在你这定一套绣样，分别要凤凰和牡丹和红鲤，你这能做到么？”
杏娘微笑道：“自然可以，对了，还可能是孩儿呢，要绣些金童、松柏、老虎……”
萧道途脸色一僵，立刻道：“不用，肯定是妹妹！”
“对对对！”独孤如愿清俊的脸上满是郑重，“不要男孩儿的，只要女孩儿的。”
杏娘虽然疑惑，还是同意了。
几人附了定金，便一起离开。
走的时候，黑濑忍不住问道：“道歌，你怎么这么确定生的一定是妹妹啊，要是弟弟怎么办？”
瞬间，他的嘴被三四只手捂住。
“别闹了，”萧道歌无奈道，“如果不是妹妹，咱们几个，怕是要做大半年的奥数题。”
顿时，几个小伙伴们花容失色，纷纷回家求神拜佛，希望上天一定要给道歌他们兄弟一个妹妹。
连崔曜、斛律明月也未能幸免，凡是敢在萧君泽身边提起“儿子”这两个字的，纷纷中枪——斛律明月在知道消息，大受震撼后，说了等小公子出生，必是豪杰的话，结果当场被萧君泽拉着吃了半斤用辣木籽制成的辣条，走出门时，整个人像虾一样红，直接拉虚脱了。
在主公强权之下，他们很快达成一致，必须是一个妹妹，谁说不是，他们第一个收拾谁。
除了这些小事，萧君泽这个孕期，过得还算顺利。
以及……
萧君泽本能吃掉两个山楂后，怒道：“青蚨，你再送酸的果盘过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第296章 命里
盛夏，襄阳的天气还是要比火炉一样的建康城好许多，萧君泽本就没有回去的意思，出现意外事件后，当然就更没理由回去了。
因为精神还是有些疲惫，三狗体贴地没有去打扰爹爹，而是自己找地方玩。
萧君泽给狗子们建设的游乐园如今已经开放营业了，属于是整个襄阳小孩子们的梦幻国度，去过一次的小孩，没有一个不想去第二次的，那个带动物园、还有各种在人力下会动的小机械模型，在孩子眼里，就是神。
脚踏车虽然是木轮还固定在地上，骑不走，但踩的时候，链条却可以驱动叶片，就这一个玩法，就能让喜欢拼比的小孩子们疯狂，更不必说不同的叶片在转起来时，还会变成有着不同圆环的画面，有的还可以把叶片背面的鸟关进正面的笼子里。
更不必说一些科学小试验，什么倒空杯子用空气浇灭烛火、杯子上放个纸再倒过来水也不会倒……
甚至于皮影的小短动画、小小的变戏法，都能让他们兴奋地尖叫出来。
连一些讨厌的大人，在带孩子玩时，也会悄悄上去试试，甚至把儿子挤下去，美其名曰是帮着孩子看有没有危险。
萧君泽也没有收太高的费用，意思一下，收了个能维持运营的成本价，但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十余日，居然就有小型的拷贝出现在街头小巷，很便宜的钱就能玩一次。
这也是给小孩们一点科技的启蒙了。
三狗年纪小，如今的他，喜欢泡在游乐场里，找喜欢的小朋友一起玩。
他长得漂亮极了，又随身带着好吃的糖果，每天都能吸引到一大群小朋友，并从中选妃一样挑选出喜欢的伙伴，玩一下午，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后，这才满意地离开。
回到家中后，他还会对爹爹感叹：“爹爹好厉害啊，最近好些日子我都在园子里，几乎就没有看到几个比如愿他们好看聪明的小孩。”
萧君泽微微挑眉：“你才看到多少小孩啊？”
这一点也不让他意外，穷人家的母亲，一般营养不良，孕期能吃个鸡蛋便算是上好的待遇了，生出的孩子，奶水也多有不足，这样发育出的孩子，和那些能吃好喝好、有奶娘的家族比起来，自然会差上许多。
但就算如此，和巨大的基数比起来，寒门庶族，也是能有一战之力的。
三狗有些不服气：“可多了，我这些天，至少看了三千多个小孩。”
萧君泽轻笑道：“你能数到三千么？”
三狗呀呀地叫了起来，吊在爹爹脖子上，又蹭又亲，弄得萧君泽又痒又想笑：“好了好了，我信你能数到三千。”
三狗这才放下手，伸手摸了摸爹爹肚子：“爹爹，那些小伙伴，都有父母陪他们一起去玩……”
萧君泽揉了揉狗头：“你别想，我若带你去，那里必是要清场的，我可没兴趣在那里遇到什么意外，再被英雄救美。”
三狗只能遗憾地趴在爹爹腿上：“爹爹，我今天遇到一个小哥哥，他一边玩，一边哭，可伤心了，因为他爹不要他去上学了，说是家里只能供成绩最好的那个，今天带他玩了，他就要去种地带弟弟妹妹了。”
那个小哥哥，长得不美，但很端正，嗯，看着就很听话的那种。
萧君泽按住三狗的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爹爹我现在还没有钱，让所有小孩都能上学。”
在如今，小孩是父母的财产，一家的小孩不只一个，读书的赔本的买卖，不可能让家里所有都读书，只能供那么一个，就算是押宝了。
三狗问道：“那要怎么才能有钱呢？”
萧君泽轻叹息道：“要种出更多的糖，更多的油，更多的米，让大家都不饿肚子了，他们才舍得把多余的钱用来的上学，端端，你还小，不知道穷是多可怕的事情。”
萧三狗歪着头看着爹爹，等爹爹讲故事。
“比如，先前，因为大雪，有商队在樊城外被困，他们便找到一个村庄歇息，购买米粮、租住房屋，”萧君泽细细地给他说，“可若他们是在青州被困，那么，宁愿在雪地里挨饿，也是不会进村的。”
“那是为什么？”三狗惊讶地问。
“因为一但进去，村人会为了他们的货物、马匹，将他们都杀死，好独占他们的钱财，”萧君泽笑了笑，“嗯，说起来，这些事，你哥哥们见识过，你还没见识过呢。”
三狗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
襄阳，鱼梁洲。
作为襄阳城最繁华的地方，这里工坊林立，工人极多，也依托着这些工人，沿途开设了的巨量的酒馆、脚店、药铺、杂货。
李媛华带着女儿，来到一处绣铺，观看着这里的绣品。
这绣楼有两层，一层放着普通的绣品，都是手绢、荷包等普通的饰品，中间放着一些漂亮的屏风，二楼则是定制，需要裁剪，量体。
李媛华以前是不需要担心这些事的，府上有的是织工绣娘，给她最好的衣服，但如今这样，倒也不错。
不需要管上几十上百人的王府，只需要管几个煮饭、洒扫的婆子，平日里管教子女，也顺便操心一下长子的人生大事，可惜那位没有女儿，不然以她夫君与那位的关系，倒还真有可能定个娃娃亲。
她随意拿起一张绣品，便见一个背着小孩的妇人，抱着沉重的包袱，从门外走来。
那妇人二十六七，满头是汗，小心地到柜台边，将包袱打开，里边是一层层良莠不齐的绣品，带着一点讨好的意思：“掌柜，你看这是咱们村里四十多户人家连夜赶出来，七十二张芝麻高升图，我都看过，没有问题。”
那掌柜一张张挑剔地翻看过去，从相同的花样中，找出几张有些瑕疵的：“这几张，绣得差了，只能按线钱收，每张二十文……”
他的熟练地拨动地算盘，道：“一千四百二十六文，愿否？”
“愿意，愿意！”那妇人连连点头，眉眼间都是喜意，将钱收下，“这钱够村里买上一头牛犊了，还能再买只猪崽儿，到时年尾，村里都能吃上两斤肉了。”
李媛华忍不住好奇道：“就你一个人来么，怎么回去啊？”
妇人笑道：“咱村口有人来接，这路途远，找经过大路的商队搭个牛车便回去了，沿途有游缴巡逻，也不怕歹人，再说了，城中的律法严着呢，一有这种事，都是严惩的。不过若是百里外的村子，就不敢如此，需要乡里组织大商队过来才成。”
李媛华感慨道：“那是真的厉害。”
妇人，怀揣着的钱财，背着小儿，居然也敢独自出来，这种事，在洛阳都是不敢想的。
那妇人似乎谈性上来了，看她外来人，便提起襄阳的好来。
前些年，她遇到难产，怀里胎儿的肩卡住生不出来，是这里的大夫把孩子的骨头折断，这才母子平安，如今襄阳的妇人，找接生都要求是去医院里学过、拿了凭书的妇人。
有钱的更是直接在医院里生育，村里的男人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随便殴打妻子了，因为妻子会跑到城里来，靠织布过活，找都找不回来。
小孩发烧狠了，也有神药能用，不收人头钱，小孩也敢多养两个了。
总之啊，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
当然，也有不好的事，提起这事，妇人便有些愤愤不平：“这襄阳里，有一半士卒都是六镇胡人，剩下一半才是咱们汉人，这哪里行呢，将来万一这些胡人当了大官，又来欺负我们如何是好？咱村里有一家儿郎，进了军中，平日里写家书，都让他要英勇些，莫要被胡儿比了下去。”
说到这，她又更生气：“我家大儿十五岁了，明明已经过了武试，没想到居然败在文试，唉，这骑枪队也太难入了，我儿还在家补着书，想着明年能再试一次，入那骑枪队呢，家里的老驴背上的毛都快叫他磨平了。”
她这绣品，有一半都是为了儿子读书。
居然，庶民不怕征丁，反而还让孩儿入伍？
李媛华倒吸了一口冷气，无比庆幸和夫君来了襄阳，这要是像元修那样死硬，岂不是等死了？
明白这点后，她神情便温柔起来，也想着讨要一个关系，让次子女儿们也早点去当陪读。
-
南国，建康城，萧衍又忙到傍晚，本能抬头看着空荡荡的王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嘛，不但不回来，还要再生一位公子了。
他忍不住磨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忍住不谋朝篡位。
就在这时，一位小黄门匆忙过来：“尚书，谢国舅突然染疾，昏迷了。”
萧衍微微皱眉，担忧之余，又有些幸灾乐祸：“这下好了，那位，是非回来不可了。”
朝廷里有谢澜与他相互平衡，诸位大臣都能维持表面功夫，一但谢澜出事，他当然不会独自当那靶子，必然是要甩手的。
这种局面，陛下想不回来都不可能。
除非他真想看着南国一点战火，让他的襄阳也陷入麻烦。
嗯，可是他如今不方便吧？
他想了想，还是写信过去，将这事通知了陛下，同时在信中劝他，让他生完孩子再回来，免得路上出事。
但把信送出去后，他又忍不住冷笑起来。
那位陛下，生性独断专行，自己说的话，他必是不会听的。
想到这，他不再管此事，而是继续工作，拿起一封降书，这是一位北方的六镇降将，想投奔南朝。
他批了个可。

第297章 这样的美人
萧君泽收到消息时，立刻皱起了眉头，让青蚨收拾东西的同时，开始与崔曜做交接。
他是真的担心了。
随后，魏贵妃的消息也随之传来。
在信里，魏贵妃简单地讲述了谢澜的病情，这位国舅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本是小恙，但因着天气变换太快，他身体又弱，久久不愈，魏贵妃给他吃了退烧药，但效果并不明显。
到最近，他的病情突然间就加重了，她想了许多办法，但心疾确实不是她的所长，所以，你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就算了，反正，也不一定能见到最后一面。
萧君泽接到信时，忍不住摇头，他哪能不回去。
谢澜是他当初能去南朝登基的最大助力，当初若不是他东奔西走，为他联络大将，他的事业也不会发展得如此之快。
要知道，他那位舅舅天生体弱，生有心疾，平日不能过于劳累，但那些日子，那么危险的联络，却是他亲自一个个去谈的，中间的难处他从未向萧君泽提起过。
登基后，萧君泽并没有将太多庶务交给他，只是让他做了国舅兼长水校尉，这是禁军的统领的职位，算是以心腹立之，但谢家有些能力的嫡系，他都是放入了朝廷之中，算是报答，后来他离开建康时，也让舅舅不要太过操劳，因为萧衍知道轻重，不会为难于他。
……
离开襄阳的准备工作，其它都很好，只有一点遇到了麻烦。
崔曜强烈反对。
“主上，那萧衍如今独掌南国大权，只是畏惧你的能为，这才投鼠忌器，不敢擅动，”崔曜挡在主公面前，神情冷厉，“但主公若是还如往常那般，孤身归去，萧衍对你知根知底，若是心有不轨，您如今身子不便，又该如何应对？”
萧君泽看着满脸的凝重的崔曜，再看看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青蚨和许琛，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
都怪萧衍！
萧君泽不由得扼腕，这萧衍怎么就是不上当呢？！
自己都走了那么久，萧衍手下的幕僚、周围的亲眷，都那么多次变得花样求他上位了，可这萧衍就硬是不求进步！不仅不求进步，平日做事还认真负责，让他想找由头的都找不到。
按理，钓鱼执法都钓了那么多次了，可萧衍就硬是不咬钩，甚至还以退为进，学会了用辞职来威胁他。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若是萧衍真的篡位了，以他仁爱且谨慎的性子，必然不会对襄阳大举进攻，反而会维持住市场，将国家照着襄阳来一番小一点的改革，自己攻打南国时，不但师出有名，那些将领投降起来也容易且没有心理负担。
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么完美的一个计划，就卡在了第一关，这萧衍他硬是不篡位。
这要自己怎么演下去！
萧君泽虽然在心里把萧衍骂得狗血淋头，但事情还是要做的，比如把崔曜安抚下去。
“萧衍那，确实是个麻烦，”萧君泽郑重道，“但如今，我也确实需要去建康城，与他做好的准备……”
说到这，看着崔曜还是一脸毫无动摇，不让他离开的表情，他微微叹息：“我知道有些风险，所以这次，我会将我骑枪队带着，他们的战斗力你也清楚，至少在城中，我的安危必是没有问题的。”
崔曜摇头：“完全不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两年都没有回去，建康城就是他天下，宫中的人若是对你饮食动手，又或者趁你胎动之时出手，你逃都无处可逃。”
萧君泽当然也明白这点，于是微笑道：“倒也不如此担忧，第一，我不会回宫城中，而是会去历阳书院的行宫居住，第二，有魏大夫相助，必然不会有什么手脚，第三，我也不会只组织骑枪队，在去建康城时，崔王裴三家，都会随我回京，如此，可够了么？”
崔曜沉吟半晌，在心里反复盘算，终是一脸不郁郁地让开了道路。
萧君泽微微一笑，对崔曜道：“我不在，三狗就麻烦你照顾了。”
崔曜抬眸：“行，但你得自己和儿女们讲清楚。”
萧君泽顿时头痛。
……
晚上，他亲自下厨，精心为孩儿们准备了一大桌的菜，点上烛火，带着温柔的笑意，等着狗子们放学后过来与他打招呼。
结果，三个狗子看到这场面，直接被吓呆了，三狗更是抱着哥哥的腿，整个人都害怕得快哭出来了。
萧君泽唇角的微笑缓缓撤下，眉目中的温柔也收敛无踪：“你们，这是什么的意思？”
大狗作为老大，顶住了压力，小声道：“爹爹，今天不是生辰，也不是节庆，更无吉相，你带着、带着妹妹，亲自给我们做饭，您说我们能不怕么？”
天可怜见，他们的小心肝都要跳出来了。
萧君泽冷笑一声：“就你机灵，快过来吃饭！”
三个狗子蹑手蹑脚地入座，吃饭都是吃一口看他一眼，看得萧君泽十分地无奈之余，又带那么一点内疚。
“咳！”轻咳一声，他刚要开口，三个狗子同时僵住，抬头看他。
真是的，我把自家狗子生得那么聪明做什么啊！
萧君泽不由叹息一声，温柔道：“你们在舅舅生了重病，我需要回南朝看他，要离开几日，你们在襄阳好好……”
话还没说完，大狗二狗的泪水就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三狗更是泪眼汪汪地小步跑过来：“爹爹，爹爹你不想要端端了吗？”
“当然要啊，”萧君泽安抚道，“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爹爹过几个就回来了……你们在家，听母亲的话。”
三只狗子当然不干，都跑过来，死死抱着他，一起要和他一起去。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萧君泽果断拒绝，这太危险了，于是场面一度失控，三个狗子哭得声音都嘶哑了，偏偏他们爹爹铁石心肠，真的是说走就走。
……
七月中旬，萧君泽与崔曜做好交接，又吩咐了斛律明月等人，最后等到了收到消息后，连夜从洛阳跑回来的贺欢。
贺欢脸上满是控诉，有一肚子话想抱怨，却又没有地方抱怨，连晚上萧君泽安抚他时，贺欢都怨气冲天。
但他也是知道轻重的人，哪怕心里的惆怅，还是祝阿萧一路顺风。
-
同一时间，六镇叛将斛斯椿正带着自己的两千余兵马，顺着徐州南下。
先前，他与高欢收拢六镇残部，在河北、青州、淮北一带讨食，但因着渤海高翼得到皇帝元修投奔，有了大义名份，于是斛斯椿便投奔渤海高氏，算是投奔元修，得到了一连串的“使持节、侍中、大将军、领军将军、领左右、尚书左仆射、司空公，封灵丘郡开国公，邑万户，又为大行台前驱都督”的官职。
但官职那么多，钱粮却几乎没有，不仅没有，河北高氏的几个子嗣心胸也不宽广，时常讥讽于他，他手下的六镇兵马也与其不对付——六镇叛乱这几年来，河北汉人对他们极为仇视，但斛斯椿觉得没有错，失了六镇土地，他们不抢就得死。
谁知投奔高氏后，就因为一点小事，斛斯椿杀了几个汉人小卒，抢了个坞堡，在前来问罪的高昂面前，辩解了几句，却不想高昂居然就提刀要杀他。
斛斯椿完全无法理解那句“一钱汉，随之死”有什么错，汉人多如草，杀之赔一钱，魏自开国便是如此，这不是常事么？
他当然不会觉得高昂会放过他，高昂又是高翼的儿子，他自觉不能久待，便干脆南下，投奔萧衍。
他的大军从徐州南下，越过淮河，又到钟离城，便开始见识到南朝的繁华。
不过他明白，如今在南朝，要给萧衍一点面子，于是按要求，让部将驻扎在钟离，由裴氏的将领暂时统领，他则带着三百余将士，从巢湖坐船而下，顺着长江，去到建康。
他本来是想从陆路直奔建康，但才到徐州，官道就被堵住了，听说是修缮道路，到处都很慢，反而是水路更快。
于是，这才登上了去巢湖的船。
但是，大船才从巢湖入长江，便看到一艘朴素的大船，正乘风而行。
斛斯椿射术极佳，目力强劲，便很容易地看到那船头，正凝视着江山，美得动荡心魂的人。
惊鸿一瞥间，他感觉神魂都被一起带走了。
“快，追上那船！”斛斯椿突然道。
“怎么了？”他的副将忍不住问道。
“那是一件大货，”斛斯椿深吸了一口气，“那船吃水极深，必有巨富，咱们若劫了这船，肯定能大有收获。”
那样的美人，当是他的。

第298章 历史的车轮
八月的天气还是很热的，尤其是郢州和建康，都是后世有名的三大火炉城市之一。
傍晚时，大船靠港。
这是沿途供客船休息补给的小港，是一个叫当涂的小县修筑的，靠着港口，有数十名力夫等着搬货的活计，看大船进港占了泊位，出来的都是人后，便像没看到食物的鲤鱼，带着怨念散开了去。
沿途的小贩们也在吆喝下让开位置，他们相互抱怨着最近收入，摊位费要上涨，还有萧丞相一手遮天，蒙蔽了陛下，让他们的日子又不好过了。
萧君泽的亲卫很快上岸，开始清查人员，并且拎来一个四十余岁的县令，在这位惶恐又带着一点激动的神色里，找到了县城里最好的屋宅。
宅中的原主纷纷出门，虽然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要下榻，但天上落下这等好事，是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
宅主只是一名普通的县中大族，对着禁卫统领的许琛点头哈腰，不但准备了各种牲口，甚至还拿出了他准备嫁女儿而重金买来的一对大雁。
许琛当然没有要这些东西，他们船上备好了足够的牲口和米粮。
一个时辰后，万事俱备，萧君泽终于从船下下来的，找到一个适合休息的地方。
他本想日夜兼程，但身体实在不允许，加上天气炎热，让他本能地小心起来，放缓了速度。
在会馆里休息了半个时辰后，饭食也端了上来，因着暑气让他食欲不振，几道菜都是凉拌的小菜，将鸡肉煮熟后做成肉丝，与黄瓜、莴笋等拌食，配上一点米饭，也算是勉强能吃些。
萧君泽本来还想寻思一下到了建康城怎么安抚萧衍，但很快就放弃了，到底还是身体最重要，早点休息，早点回去。
只是，才休息到半夜，突然听到院外一阵喧哗。
萧君泽从凉被中起身，就听见了大片枪声。
青蚨匆忙过来，帮着主上穿上外袍，急道：“陛下，有精锐骑兵前来夜袭，定是那萧衍想要谋朝篡位了，咱们需要立刻回到襄阳，再调集大军，围剿叛逆！”
萧君泽有些惊讶地挑眉：“不可能，萧衍不会如此失智，就算要杀我，也不该是在这半程路上，毕竟，他的大军调拨，根本没法隐瞒，而我这里的卫队，没有上万人，是围杀不了的 。”
青蚨怒道：“这是说这些的时候么，快躲起来。”
“躲什么啊，”萧君泽笑了笑，“我进来时，周围都已经布好了交插火力网，若是人多处理不了，许琛早就过来带我逃亡了，而不会是如今这般，什么事都没有。”
他还有点遗憾呢，没法亲自上阵。
看陛下这么镇定，青蚨的慌乱也平息下来：“那，那便先等一下吧。”
说着，青蚨又派人前去探听消息，同时，萧君泽给他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让他压压惊。
……
半个时辰后，枪声停歇。
许琛带着一身血气回来禀报：“陛下，已经从俘虏口中探查清楚，那领兵来攻的是斛斯椿，他们从青州一路南下，投奔萧丞相，是否为丞相指使，还在审讯中，只可惜乱军之中，没能擒住那斛斯椿，属下已经派人前去追击。”
萧君泽指尖在指桌案上轻点：“既然如此，你先让追杀的人回来，此事不要声张。”
许琛惊讶地瞪大眼睛：“陛下……”
萧君泽摆摆手：“这事无论是不是萧衍指使，他都要负些责任，我们先去石头城，然后让萧衍来见我就是。”
许琛还要再劝：“陛下，这样十分危险，一但萧衍有不臣之心，您这便是羊入虎口。”
萧君泽淡定道：“不是羊入虎口，而是萧衍跟随我那么多年，南国安稳，他功不可没，我必须给他一次机会。”
青蚨眉头皱得特别紧：“那若是有危险……”
萧君泽平静道：“我会做好准备。如果萧衍真的有不臣之心，那肯定会在退路上布下天罗地网，反而是向前而行，才会有活路，实在不行，咱们也能放出热气球，从天上逃走，只是那样，会损失许多禁卫，我不想。”
石头城是建康城外的卫城，他这一次遇到的意外，其实也是他和萧衍之间，最后的一次考验。
但他是相信这事和萧衍没什么关系的。
因为他在镇定下来后，他突然想起一段非常遥远，早已死去的回忆——在“原著故事”的后半段，萧衍因为轻敌，收拢了北方降将，惹得北方名将高欢也追了过来。
降将居然在一长串机缘巧合之中，攻进了建康城，城中大乱，青蚨就是在这次大乱之中，穿走了原主衣服，替他死在乱军里，原主躲藏一阵后，被人寻到，献给了北方降将，又在北方兜兜转转，成了战利品一样的人物，玩了许多花样，把一些海棠特别常见的重口虐身剧情过了二十多个付费大章，花样百出，最后被萧衍的儿子找到，感觉已经已经脏了，与小孩儿玩了一番你是我真爱不嫌弃的剧情，最后感觉这小孩儿对自己最好，回到了南国。
嗯，老实说，这剧情当时看时，萧君泽看得心潮澎湃，但如今回想起来，却是兴致缺缺。
都是浮云，他怀孕时也和贺狗玩过了许多，根本没有书里写得那么爽。
都是假的！
……
次日，建康城。
萧衍收到了萧君泽的手书。
那字十分好认，他家陛下不习惯用毛笔，手书常用竹笔，写的字铁划银勾，刚劲有力，一般人就算仿的了他的笔迹，也仿不了他的语气。
“丞相啊，我先前在当涂遇到了北方降将斛斯椿的袭击，有三名卫士在这次袭击里身亡，十余人受伤，对面留下了一百多尸体，还有一百多俘虏，斛斯椿逃了，如今我在石头城，你看是不是要来给我解释一下。”
萧衍看着信上的文字，眨了眨眼睛，然后又不信邪地重新看了一次！
再看一遍后，确定没有一个字看错后，萧衍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天灵，气得他险些当场晕过去。
然后没有一点迟疑，他将自己的弟弟还有几个心腹幕僚叫来，问这事是谁干的。
幕僚和亲弟弟们一脸茫然，纷纷使出浑身解数，证明自己没有干这事啊。
在认真询问一番后，萧衍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个意外。
但意外归意外，去石头城这事，还是被萧衍的亲随们强烈反对。
他的意见都十分一致，降将是萧衍招纳的，事情是降将做的，萧衍在这事上，一时半会是说不清的，如果就这样过去，陛下为了以防万一，就算不要萧衍的性命，也必然会将他囚禁起来。
萧衍不只是一个人，他是一整个庞大的势力，他身边的亲随，幕僚、手下，都是依靠着他讨生活，一旦萧衍不在朝中，他们就没有未来！
而且，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萧衍登基，他们都能更进一步，而且皇帝身边的亲卫也不多，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这些人一个个抱着萧衍的腿，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叩首不止，有的呼天抢地，直把萧衍看得头皮青筋直跳。
最后只能叹息道：“你们都出去，让我好好想想。”
众人看他没有了过去的意思，这才纷纷松了口气，退出门外。
萧衍坐在榻上，长长一叹。
说不犹豫，是假的。
但是，踌躇许久，他还是拿起一本手扎，缓缓翻开。
若是萧君泽在场，就会发现，那是当初他的建康城时，与萧衍谈起治世时，偶尔随口一说的记录。
这些一字一句，每个前因后果，都写在这本手札上。
当年，萧衍自问学究天人，却被萧君泽的一个“气候论”惊到失语，后来助萧君泽继位，他更是在佛法之外，深深地钻研着君泽传来的学说制度。
在那些冰冷的描述与分析字句中，一个无比清晰的世道轮回便展现在他眼前。
他想用佛儒道三法合一弥合世族与庶民的想法，在他的面前，显得可笑又无知，让他深受打击之余，便是将深研此道作为一生之学。
所以，越是学习，他越是向往陛下的道途，想与他一起见证，见证一个盛世王朝统一天下，而不是如今南朝这样盘踞一隅，得过且过。
“篡位？”萧衍眉目间闪过一缕轻蔑，“陛下，你未免太看不起我萧衍了！”
你都可以视皇位如粪土，我又如何会把这皇位看做真金？
或许我达不到你那通天彻地的能力，但在这大争之世中，也必是领衔之人，又岂会如你的意，只为私欲，而成为你开辟盛世的献祭？
想通之后，萧衍将茶水放下，缓缓起身。
从后门翻窗而出。
-
萧君泽并没有等太久。
萧衍便穿着青衣小帽，一身便装，像个普通老头一样，骑着青驴来了石头城。
看萧君泽时，冷哼一声，从怀里拿出了斛斯椿的降书，愤怒地丢到自家陛下面前。
萧君泽微微一笑：“哎呀，丞相啊，这么一点小事，就生气了啊？”
“你不就要老臣亲自过来，证明你看人识人的本事么？”萧衍冷冷道。
“不是我要证明，而是你要给你的手下证明啊，”萧君泽微笑着托着头，“我有点好奇，那些确定了你不会篡位的人，会不会另外找个人，给他披上皇袍呢？”
萧衍道：“若真如此，不用陛下出手，为臣自会清理门户。”
“唉，”萧君泽可惜道，“本来想让你来当这个亡国之君的，如今看来，这锅，还真得我来背了。”
萧衍不由冷笑：“那臣还真要多谢陛下了。”

第299章 拔乱反正
谢是肯定不用谢的，萧君泽只能在心里心疼了自家贺狗三秒钟，于是便接受了萧衍的示好，哪怕这个效忠显得不情不愿仿佛亏了他一个皇位一样。
居于石头城中，萧君泽没有立即回到建康城的皇宫里，而是，和萧衍商量着，把禁军的军头们换防一批出去，用上新挑的乡勇，然后才搬去了历阳书院的行宫之中。
这不是不相信萧衍，而是不想中间有些没眼力见的，弄出麻烦来。
做为回报，萧衍也把身边跳得特别厉害的属下遣散到州郡之中，做完这些，萧君泽这才有空去见自家舅舅。
-
建康城外，一处山明水秀的庄园之中，披着的白色棉袍的魏知善拿起听诊器，摇摇头，对坐在一边的萧君泽道：“这心衰之症，向来无药可医，国舅这病是胎里带来的，这些年也算是不易，差不多，也该去了。”
萧君泽皱眉道：“就真的没办法了么，我当时告诉过你的，硝化甘油，到现在都还没有做出来么？”
魏知善幽幽道：“这个，我也试过，但出来的药，完全没有你说的效果，一直没有进展，我便没有更钻研下去了。”
这些年，在魏知善的主导下，医院更多的是提取一些中药里的有效成分，比如那个柴胡露，比如大蒜素，还有臭蒿草里的抗瘴药，这个宝库太大了，以至于医药的成就一年能出好几个，如今各种药剂几乎是价格最高，利润最大的行业，各大世家，还有各个书院，都在投入大量的人力研究，相比之下，萧君泽要求的那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甘油，他们哪有心思投入心力呢？
要知道，当初陛下非常看重，提出构想快二十年的蒸汽机到现在还只是个简单模型，离盈利还远着呢。
萧君泽看着一脸理当如此的魏知善，无奈地挥挥手，让她下去。
魏知善于是收拾起东西，带着药箱离开了，她的事情非常多，早就不出诊了，要不是看在陛下的面上，根本不会过来。
萧君泽看着床上的舅舅，后者脸色苍白，脸上却带着一点微笑，看大夫走了，这才缓缓道：“陛下不必为我担心，这些年，能看到你纵横天下，收拾山河，已经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福分，只是这次，您不该回来的。”
“又不只是为你回来，”萧君泽皱眉道，“萧衍不接我招，他要是真的告老还乡，这南国必然生乱，现在还不是时候，要乱，也得是我稳固北方诸地后，再乱不迟。”
谢澜笑道：“陛下啊，萧衍只是吓你罢了，他哪里会告老还乡，他身子可强健着呢，还想给他女儿求嫁您的子嗣，怎么会在这时退让？”
萧君泽一怔：“他如此敢想？”
这老头，居然敢垂涎他的狗狗，回头可得把这事放心上。
谢澜点头：“这是自然，就算是我，也不是没想过将族女嫁给您的孩儿，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萧君泽摇头：“想得太远了，你最近没法做事，族里哪个儿郎能当大任的，告诉我，我让他跟在身边，看能不能培养一番？”
谢澜笑了笑：“陛下不必如此，族里……族里还真没有几个能挑大梁的人物，您在，只要谢氏不做下恶事，便无人会去招惹，至于将来，我不过血肉之躯，又哪能管得到身后之事呢？”
萧君泽看他如此看得开，皱眉道：“行了，你还没死，交代什么后事，说不定还能再撑上些时日呢。”
谢澜看他不喜提这事，便换了话题，说起了他不在时，南朝如今的商贸与庄园主们的争端。
自从纺机大规模装备后，南朝权贵们当然没有放过这样的赚钱机会，但随后发现，因为织机太多，麻布价贱，许多用重金购来机器的工坊反而赔得厉害。
南国各地，士族权贵庄园是税赋大头，他们的庄园里小铁坊、织机、绣娘等等，都因为各地的大坊而亏损严重，很多的工匠私逃，他们基本只能靠着种植桑麻来维持生活，加上南国这些年奢侈成风，越来越入不敷出。
“这些年来，东吴旧地、江州、越州、广州，都有大量的庄园破产出手，”谢澜对这些十分清楚，“太湖之地还好，庄园兼并十分容易，但会稽、江州却是在闽越丘陵群山中，山林田地破碎，那些庄园便极难出手……”
他讲了这些年因为廉价布、农具、油、糖的大量冲击，庄园经济难以维持，大量原本属于士族的奴仆不得不自谋生路，一部分人跟着船队出海，试图在海外开垦，但南洋天气恶劣，许多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奴仆价格又上涨。
总得来说，基本就是破产庄园主们想把奴仆出售给海外开垦的大商们，但这些奴仆可不是死人，时常为了不出海，而反抗主子，于是江州、广越之地的奴变越来越厉害，惹得东吴旧地的士族们为了安抚奴仆，也不敢克扣太过。
南朝如今的局面，看似平静，其实是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奴仆与庄园主们的矛盾，几乎已经要到了实质化的地步。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没有主人的平民们，现在的生活居然比他们这些有主子的奴仆更好了！
原本，因为南朝的盘剥，没有主家的保护，普通自耕农几乎要承担远高于庄园奴仆的税赋，而奴仆们，虽然没有自由，但有主家庇护，生活得要更好。
可是这些年，南朝没有战乱，商贸繁华，许多庶民一开始时，因为廉价布还艰难过一番，可到后来，没有农具和盐铁的烦恼后，他们能靠着养殖畜生、种桑植麻，将收入增加起来。
而所以有收入甚至自己都属于庄园主的奴仆们，却是做不到这一点。
于是，这些年，从蜀中到东吴，到处都是奴变，萧衍为此不得不和那些世家贵族商议，将事情转变过来。
“你是说，萧衍希望诸家放奴，把土地换成租赁？”萧君泽听了这话，不由想笑。
谢澜点头：“只不过，士族们，都没有同意这个计划。”
萧君泽道：“当然不会同意，士族们的部曲、庄园的经营、出门的排场，都是靠奴仆们支持起来的，萧衍一句释放说得轻易，却是在断士族们的根基，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如今南朝的奴变虽然多，但放在整个朝廷里看来，也就是一个郡里有那么一两波，且还会很快被镇压下去，对于整个南朝的权贵来说，还差得远。
想要弄出更大规模的反抗，还需要时间来积蓄不满，所以萧君泽这些年从来没在南国提废除奴籍的事情。
很简单的道理，在没能给奴隶提供足够的出路之前，就算废除了奴籍，为了生活，他们还是会去当奴隶。
谢澜也很支持他的看法，所以他的意见就是，等陛下获取了北国，站稳脚跟后，再挥师南下，到时，南国必会群起响应，但最好，陛下还是在南下之前，让位给亲族，免得被世人非议……
“这事我自有计较。”萧君泽看他说这么多，已经疲惫不堪，便道，“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谢澜微微点头，便闭目睡去。
-
萧君泽找到了魏大夫的医院。
魏大夫看师长过来，顿时大喜过望，亲自来引路。
萧君泽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如今一看，这医院之中，简直群魔乱舞，到处是文质彬彬、男女老少皆有，穿着白褂的大夫，只是他们的眼神看着周围人，都带着一种可以将人皮骨看穿凌厉，有时还会隔空比划一下。
而等魏大夫带他走进药院，那就更恐怖了，只见一只大鼎立在院中，其中不知熬煮着什么东西，几名大夫拿着笔记本，正激烈地讨论着。
魏知善解释道：“如今各种药剂的方子、组合实在太多，虽然会先给狗、猴、鸡等动物试毒，但毕竟和人还是有些不同，他们都想做出一个大药，用自己名字命名，从而名留青史……”
“胡说！”旁边一位正看着书本的青年大声道，“我想做出大药，可不是为了名利，而是赚到钱后，想买多少牲口试药、就买多少牲口试药，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一年只有三只猴子，五只鸡的配额！让我的才华根本无法施展！”
旁边人听了，纷纷鼓掌声援，说院长太抠门了，不愿意多买点尸体、动物，让他们空耗年华！
魏知善翻了个白眼，带着萧君泽进了另外的院子。
才一进去，萧君泽便被那些花花绿绿的材料瓶震惊了。
“这是他们试出的各种药剂，有些吃了死得特别快，我觉得也许有用，大多让他们备份后，连着制造方法一起留下了。”魏知善解释道，“你说的那种硝化甘油，早就有人做出来了，但吃了并没有效果，稍微一碰，倒是像火药一样，拳头那么大的量，就差点炸死了我两个学生，估计是做错了，但也没有新的成果，所以便暂时放置了。”
“……”
萧君泽神色复杂：“你不早说，这个，应该没有错。”
魏知善一怔。
“这个要放在舌下含服，不能吞的。”萧君泽揉了揉太阳穴，“你们这些人啊，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这一群疯子已经摸到化学的边缘了，但就觉得不能治病的东西没有用。
这科技点歪了啊。
看来，是需要他好好指点一番了。

第300章 自古以来
魏知善擅长解剖、金创之术，这些年，她的心神多是放在这方面，对于药物的研发，更多的是处于一种放任自流的状态，毕竟对她来说，有蒜素来为她的手术提供支持，她最困扰的事情就已经解决了大半。
如今众人提取药物，最主要就是用两种手法，一种是蒸馏，一种是用酒精溶解萃取，做出来了好几种见效快的药物，最近这些年，能萃取蒸馏的药物都用得差不多了，这些药学生们，才开始整活新的东西。
他们没有头绪，对理论处于一种混沌的摸索状态，用来使用的手法多是随机加入其它药液，到最近，来了一位大佬，让他们对药物的研发，取得了巨大的进步。
魏知善给萧君泽介绍了这位。
这位大佬姓陶，名弘景，不但是道教有名的领袖人物……
“不敢不敢，”年过六旬的高人就算挽起袖子，穿着短打，披着白褂，也依然是一派仙风道骨，颇有后世学教授风范，只见他抚着三寸短须，微笑道，“在魏真人面前的，贫道何敢言称领袖，这世间，也只有福生圣母元君才能也称这名头了。”
萧君泽有些惊讶地看着魏知善。
魏贵妃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他们自己要给我立碑立庙，称我是送子护生的圣母元君，我还能去伐山破庙不成。”
陶弘景抚须笑道：“魏娘娘这些年精研医术，培养的接产妇人以万计数，不知救了多少母子，更有金丹妙药，活人无数，世人立碑建庙供奉，也是常理。”
魏知善才不接这茬道：“少说这些废话，你们就拿我和佛门打擂台罢了，去生子得病该去医院，找大夫，而不是去冲我的名字烧香，那香火，我收得到么？”
陶弘景淡然道：“娘娘既然继承了南岳夫人的衣钵，又传上清道统，自然是道门魁首，有兴旺传承之任，这道理，当不必贫道多言才是。”
魏知善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哼了一声：“随你们去吧，反正我说的话，你们也不会听的。”
萧君泽看两位仿佛面和心不和的样子，和事道：“行了，不是给我介绍么，说正事。”
魏知善于是介绍，陶弘景还是一位医药大家，他将药物分为玉石、草木、虫、兽、果、菜、米等各种大类，然后结合道教大能葛洪的炼丹之术，开始让炼丹学，也进入了药物研究。
先前萧君泽要求的硝石、硫磺、油脂做出来的“救心之药”就是在他的指点下成功做出来，将硫酸、硝酸混合，用特定的办法加入油后，就生成了产物。
说完，还给他看了陶弘景编著的《本草集注》，不过里边有些错误，因为第一篇玉石篇里，就写着朱砂有安神定心之效，能止小儿啼哭。
“这个改了吧。”萧君泽指了指朱砂这个药，“此物虽能安神，但危害不少，尤其是小儿服用，对将来会有大害。”
陶弘景惊讶道：“此物居然如此有害么，我将朱砂给我徒儿服用，是他告知我，服后心神安宁，能助眠安神，益气明目，还能治小儿哭闹，我也有给药，但并未见大害……”
萧君泽道：“朱砂安神，但伤脑，实非良药，使用需慎之又慎，还是别给小儿服用吧。”
当然安神，毕竟重金属中毒，损伤了神经中枢，这玩意又很难排出体外，是药三分毒，成年人就罢了，有些承受力，小孩哭闹这种症还是不要对症了。
陶弘景还有些犹豫，但魏知善却是立刻道：“好，我立刻让人把这条加上。”
随后，萧君泽又要求将院中的药学生纠集起来，他要给他们做一个演讲。
魏知善的行动力超强，立刻让各药学生过来，至于他们手里正在进行研究的药剂，学校负责再提供两份。
有她的保证，学生们便很快聚集起来，顶着一个个硕大的黑眼圈，深沉地盯着讲台上的那位美人。
美是美，但他们都是对解剖人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人，看人已经到了本能地想对方脸皮下边是什么肌肉骨骼走向的地步，所以惊艳的正常人虽有，却不多。
萧君泽笑了笑，先前，他发现这些人真的很有创新精神，做出来的药剂千奇百怪，但有用的真的少到极致。
于是，他给他们打开思路：“这些东西为什么一定要用在治病上呢？”
他拿起一瓶蓝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药剂：“我刚刚看了，这玩意弄在我衣服上，洗都洗不掉，这完全可以用来当染剂啊，你们看成本高还是低，若是成本低，它赚起钱来，可能不比药物少啊！”
“还有这个！”萧君泽又拿出一瓶药剂，“这东西毒性很大，一点点就可以用来杀人，那可以用水冲淡，然后喷在禾苗上，避免虫害啊……”
他随意举了几个例子：“你们可以专门组成一个小组，研究一下这些副产物的特性，看它们能用到什么地方，免得这些年辛苦白费啊。”
化学这玩意，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在欧洲化学诞生之后，人们热衷于将各种物质分离融合，又显出新的特性，他没有必要教什么元素周期表，因为认识世界就是需要一个个的钻研做为根基，否则，他的周期什么都只是毫无证据的猜测罢了，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就算会背，也没本事把那些单质元素提取出来啊。
他的想法让药学生们眼中异彩连连，感觉打开了新的世界，有些入魔的学生们转身就立刻离开了，连拜谢都忘记了。
连一边的陶弘景都停止了抚摸他精心打理的小胡须，思考起了这些年，他所创造在炼丹中的一些东西，是不是也可以应用在这里。
魏知善对这些倒没什么感觉，就当是给医院开了副业了。
萧君泽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给他们讲解起了一些化学知识，其中重要的就是确定这些药剂也好，丹药也罢，他们的性质是否稳定，在什么样的状态下会转化成另外的物质。
他希望学生们可以发挥所长，找出各种稳定物质的特性，并且汇编成书，他会将这些书籍刊印，作为将来学院的教学书本，最先发现并确定的，会得到金钱奖励，与书院的荣誉徽章和凭书……
一时间，院中学子大哗，魏知善在一边道：“不能光是药学这里，我那术式院里也需要有这些奖励。”
“好！”萧君泽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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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了书院的事情，萧君泽回到行宫，又让人将药送到舅舅家，看能不能救一救。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药丸，这是纯纯的硝化甘油做成的，有乒乓球那么大的药丸，如果丢出去，威力远不是什么黑火药可以比的，但脆弱也是真脆弱，只要稍微受到撞击，他差不多就得一尸两命……
青蚨看他把玩着这个药丸，轻声问道：“需要我帮你收起来么？”
“不用了。”萧君泽笑道，“这玩意，我还在想要怎么收拾。”
有了这东西，说是天下无敌也不为过，好在他的产量可比□□要低多了，如果不能用土钝化，那在生产运输中，杀自己人比杀敌人快多了。
虽然只是少量装备，有了这东西，他也敢在萧衍控制的地方横行无忌了。
但是吧……
萧君泽微微摇头：“让许琛准备一下，三日后，回宫。”
青蚨看他认真的模样，虽然不解，但他知道，主君不会轻易做没把握的事情，便下去传答了。
萧君泽准备把东西收起来，但站起时，沉重的腹部让他一时闪到，险些扑在地上，手中药丸本能就要按在地上……
那一瞬间，冷汗湿透衣衫，他本能举起手，肚子又按在地上，好在有地毯，倒也没有撞得太厉害。
他沉默了快一分钟，才缓缓爬起来，伸手擦去冷汗。
妹的，差点把他的孩子都吓出来了。
这几日，果然还是太浪了，真以为自己是天神下凡呢？
果然，还是有贺狗在身边方便一点。
……
三日后，萧君泽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南朝宫廷，这里在两年多后，又迎来他们伟大的君王。
萧衍收回了自己辞官请求，又重新在朝堂上，坐到了皇座的下方。
朝廷之上，似乎又有了中兴的气象。
但萧君泽却并没有回应群臣拔除萧衍的期望，而是有条不紊地颁布了一些关于海贸、种植园归属的法令，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他颁布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颁布了出去。
那就是，凡是去南洋、东夷诸岛开垦土地、矿山，归开垦者所有，朝廷承认，并且每年按土地征税，因为大海遥远，所以征税，可以金银铜等物折扣。
这一条，让许多在交广、南洋开垦土地的人们欣喜若狂。
因为，征税就意味着统治，统治，就意味着需要朝廷维护秩序，有朝廷维护秩序，就意味着他们海外的子嗣有资格进入朝廷，成为新的士族。
以前，他们对海外诸地，只当是族中的财源，各种盘剥，经营得不甚用心，死去多少奴隶也不放在心上。
而且，吕宋之地的金矿、银矿，也都不必担心会被朝廷征收，便是铸币，也有了光明正大的出处。
他们知道，需要像对自家庄园那样用心对待了，毕竟，这将是他们今后的根基。
于是，朝廷重臣拜服，称吾皇英明。
萧君泽高居于上位，凝视着他们的朝拜，神色无喜无悲，宛若神明。

第301章 时辰到了
萧君泽颁布的命令，看似普通，但其实，却是赋予了普通人开疆拓土的权力——他将这权力从国家的军队，下放到士族权贵之中了。
在历史上，无数的贸易公司因此而生，其中甚至孕育出了荷属东印度公司与英属东印度公司这样的庞然大物。
大西洋的鳕鱼、古巴的蔗糖、南美的白银与黄金、澳洲矿石、南洋的香料、远东的茶叶与丝绸，纷纷成为了工业世界的养料，这其中固然有无数血腥，但也第一次，让人类从血肉的力量中挣脱出来，开始真正地认识起事物的规律，进入了新的时代。
萧君泽没有直接把文明搬到化工时代的力量，所以，他不可能仅仅依靠南北两朝的资源来做这事，毕竟如果认真讨论起来，国内的有些资源储备真的挺虐，他不趁着自己还能动弹的时候多积蓄一点，支持贸易和工业，很容易就又重新回到那个使用人力比机器还便宜的局面，那就要把人笑死过去了。
……
下了朝，他回到宫廷之中，宫门外有一颗三狗亲手种的枇杷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细细长长的，萧君泽想像着等三狗回来时，会不会亭亭如盖，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你这要生了，好像一点也不急。”青蚨在一边抱怨着，一边给萧君泽披上了披风，如今已经中秋时节，天气转寒，但陛下却一点都不小心着些。
萧君泽回头看他，轻笑道：“有什么好急的，又不是第一次，我这生孩子的基因还算不错了，要是传下去，也算是将来给生育子嗣的人一点方便。”
不是他吹，如果女子生孩子都像他那么方便轻松，也算是大好事了，就是魏大夫的一些徒弟可能会失业。
青蚨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又要叨念着女儿呢。”
“男孩女孩没什么区别，我只是厌烦他们都祝我生男儿。”萧君泽摸了摸小树，“而且……”
他似乎有些话想说，但终是没说出来。
青蚨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萧君泽却没有应他，只是挥手让他下去，自己需要安静一会。
他坐在那小树下，抬手抚摸了一下小腹。
他其实有心做一出像路易十六那样的局面，让议会不满，让普通人攻入皇宫，将皇帝杀死，从而彻底击溃皇帝身上那神圣的天命。
原本，这个倒霉蛋，他是预定给萧衍的，但如今换成自己还是皇帝，那就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这事也让他挺苦恼的，如果是萧衍有这野心，他下手时也能痛快些，但如今让他重立一个傀儡就为了杀死，这种事他也做不出来。
这片土地上有太久的天命与皇朝的光环，就算是他硬要拗成共和的模样，一旦他凉了，也会立刻有人复辟然后恢复原样，因为生产力还不支持，在资源都在新兴世家大族手上时，他们必然会厮杀出最后的赢家，这就是历史的惯性。
皇帝，生杀予夺，那无人忤逆的位置，是多少人的期盼和梦想，哪是他几句没有证明过的话，就能改变的。
他烦这事挺久了，萧衍这事精也是，历史上他当皇帝明明当得很痛快，怎么到了这里就死不咬勾呢？
更麻烦的是南朝除了萧衍，还真没篡位后能镇得住的宗族，毕竟自己还活着……
“所以啊，生什么孩子……”萧君泽轻啧一声。
如果不是有了孩子和大狗，他绝对能更浪，把该弄的腥风血雨一个不少的加上。
人，就是不能太有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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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缓缓过去，北方的消息也传到萧君泽手中。
那个感觉闯了大祸的斛斯椿在事后果断又向北方逃亡，他带着亲卫换上普通衣服，渡过淮河，穿过还不稳定的洛阳治下，又去投奔了高欢部。
为了这事，萧衍亲自过来道歉，萧君泽也大方地原谅了他。
洛阳之地在大量新人的治理下，状况频发，在测量土地这事上，各种形状不规则的土地把新人们弄得头昏脑胀，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乡里收粮都是收个大概数额，从不要求精确的数量了。
洛阳因为战乱，大量土地荒废无主，重新分地时，又出现了许多自称有契书的“地主”，元勰倒是铁面无私，下令除非在原地没有走的村户，其它土地都属于朝廷，需要重分。
这事一出，引起襄阳报纸的广泛讨论不说，还弄出了另外一件大事。
还有许多的人发现其中的BUG，现在有许多无地的农户以乡、郡为队，都去了青州、河北等地，找那些已经逃亡的所剩下无几的村落乡里，开始入住占地，就等着襄阳统一时成为自家土地。
这原因是因为襄阳实在太卷了，十年来，襄阳的人口数量涨了十倍，地少人多，工作也不是人人都有的，自己开垦沼泽虽然也能有土地，但开垦土地非常累，且需要四五年精心操持才能让贫瘠之田变得能多些收成。
哪里比得上带上乡里没有土地的乡勇，一起去战乱之地，占据那无主的上田呢？
虽然非常危险，但收获也多，有时百人乡勇，就能占据一两村的土地，还都是好田，如果运气好，还能捡上不错的房子。
这种行为让他们冒了很大风险，然后，让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占据北方幽瀛之地的高欢居然主动给他们当雇佣兵，收起了保护费，还向襄阳大方地释放善意，亲笔写信，言说仰慕雍州治世多年，只是没有运气能投奔君刺史麾下，希望您给个机会，让他效力，且还说他也是六镇出身，起事反叛只是为求生路，手下的六镇儿郎并不想为害一方，只是实在没有吃食，才不得以而为之。
萧君泽收到了高欢的亲笔信，信纸用的襄阳特产的芦苇纸，纤维泛黄还带着杂色，但价格便宜且不晕墨，高欢字写得并不太好，歪歪扭扭，张牙舞爪，还有涂改痕迹。
萧君泽捻着信纸，有些踌躇。
他其实不太想收下高欢，这位齐太祖是有名的克主兼二五仔，不过这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他家那些儿子疑似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暴君都暴的千奇百怪，总让人觉得不安全。
而且他手下的几万六镇兵马也很麻烦，拆开安置，又要花一大笔钱，不拆开，在高欢麾下，又没地方给他们战斗。
萧君泽思考许久，提笔写了回信。
他可以接收高欢，给他应有权位，但前提是，他需要展示出自己价值。
具体的要求，他并没有写得太清楚，因为这也属于高欢的考题。
无论他是攻打渤海高氏，还青州的刑氏，都能证明他的实力，哪怕大败输亏了，剩下的残部来降，也都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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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缓缓过去，九月时，萧君泽的又要开始等着新生命降临了。
魏大夫每日前来请平安脉，还专门揶揄道：“我给你调了一道特别厉害的避子汤，保证你喝了之后，再也没有困扰，你生完一定要试试。”
萧君泽无奈地看着她：“你变了，你以前对这个很好奇的。”
魏大夫道：“我是想用你身体来研究一番，但被某个人威胁了，但他说得也有道理，咱俩指不定谁先死，估计也没有办法解剖了，就这么着吧。”
魏知善如今解剖过的尸体海了去了，已经不是很看得上一两种罕见体质了。
“我还有多久生？”萧君泽问道。
“就在三五日内吧，不过也说不准，”魏知善想到对方特别的身体，“你的情况，总会出我意料许多。”
萧君泽这次没有笑，他感觉最近的情绪有点问题，总是不由自主地悲观，为以后的出路烦恼，以至于对孩子都不怎么关心了。
想到这，他问魏知善：“如果你觉得以后的日子会很糟，但却没什么办法改变，你会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了，”魏知善疑惑地看他，“陛下啊，你什么时候那么忧国忧民了，我刚刚认识你时，你是那么天不怕地不怕，当年一起在河边放火，都能过得好，怎么如今坐拥天下了，反而开始伤春悲秋了？”
萧君泽怔了一下，随后惆怅道：“是啊，那时候的日子，倒真挺爽的，只是并不多开心，倒是最近……反正，这里和天上差的太远，我改变不了。”
魏知善惊讶地睁大眼睛，笑出声来：“啥，你想把人间变成天上？陛下，你是怀孩子太累，伤到心神了吧？”
萧君泽抬眸看她。
魏知善却是一点不慌，只是笑道：“陛下，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乱世，是五胡之乱后，南北对峙两百余年的乱世啊，我能想到最好的日子，就是你一统天下，原来你还要带我当天上人么？那真是多谢了啊！”
萧君泽在她的调侃里，倒是垂下眼，冷声道：“怎么，想想都不可么？”
魏知善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快点把孩子生下来，早点回你贺狗身边，我给你讲，有些妇人怀孕，总是心神动荡，你这就很像，一个不好，可能会寻死觅活，我可担不起这责。”
萧君泽托着头：“你说得，倒是有道理，我能做多少是多少，成与不成，都是人的选择，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虽然有道理，但他还是很抑郁，果然，这次之后，还是把魏大夫避子汤喝了吧。
魏知善看他想通了，也道：“这心医一道，还是要求佛道，人心贪婪不知足，总有无数求而不得，有个寄托，好过胡思乱想，你这就要小……”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萧君泽突然间皱起眉头，捂住了肚子。

第302章 偶遇
虽然来得有点意外，但两人都算轻驾就熟，萧君泽对此很淡定。
魏知善也立刻让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襁褓、热水、毛巾等物。
不得不说，至少在生育无痛这事上，萧君泽对自己这小身板还是满意的。
吸气呼气屏气，腹部用力，虽然流了几滴汗，但能一口气把小孩生出来，对任何母体来说，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婴儿的啼哭响起，小孩降生得很快，魏知善处理得很顺畅，熟练地将小孩抱起，检查了下身体后，对着萧君泽微笑道：“和你家三狗一样。”
萧君泽眉毛微微挑了挑：“嗯，那就叫四狗了。”
“你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失望嘛。”魏知善轻啧了一声。
“也不是什么大事，”萧君泽感慨道，“都是我生的，还能塞回去不成，多一个狗子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三狗有了同类，不会有什么负担。”
魏知善点头：“那就好。”
就在这时，萧君泽眉头皱起，又有汗水沁出来：“好像，还有一个……”
魏知善皱了皱眉：“没感觉出是双胎啊，看来我医术还有待加强。”
这次，他费了一点功夫。
又一个啼哭响起，魏知善熟练地把小孩身上的羊水擦去，有些惊讶地道：“这次，是个女孩儿。”
萧君泽点点头，眉心有一点欣慰，但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怎么了？”魏知善知道最近萧君泽心情不太好，“这可是你最期待的女儿啊，怎么不对她笑笑。”
萧君泽长舒了一口气，躺在被褥里，轻声道：“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一下有了这么多孩儿，以后的事务必然多且繁杂，我精力有限，他们能得到的爱，必是没有前三个孩儿多的。”
魏知善笑了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今不都是这样么，有几个父母是亲自教养儿女的，不都是大孩带小孩，有空教导两句就好么。”
萧君泽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在后世，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父母，要是生出五个孩子，在世人眼里，必然会冒出一句“他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
好吧，如果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南朝还真有一个皇位要继承。
萧君泽这样安慰自己，他当然不是什么想生孩子的人，无论如何，这都是自家崽，精心养育就是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他如今在这里庸人自扰，也属实没有必要。
魏知善又道：“另外，这次，我没有陪你装怀孕，你说，这孩子的身份，要怎么弄？”
“弄什么弄，不上宗王玉牒就是，”萧君泽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胎毛，轻嗤道，“南朝还不一定能坚持到他们能领亲王俸禄的年纪的呢。”
一个上了他必灭名单的王朝子嗣，有什么好当的。
他可是要打下一个新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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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有两位新皇子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大震动，毕竟皇子只要上了三个，朝廷就没有什么储君焦虑了。
萧君泽休息了几日，他如今终是不用坐月子了，只是裹得要厚一点。
开垦海外之地，还并不是一个法律就能立刻推动的，那条条文下，还需要许多配合，他需要设定一套规则。
既然想开商业时代，那必不可少的就是公司制度，从法人，到股权，公司的资产报备文书，各地的地契，以及最重要的主管部门，都要成立起来。
同时，还要鼓励各大船主上交航海日记的副本，成立海事档案库，为新航线与土地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
他需要和萧衍等大臣商讨出一个章程来，才能推行。
每块土地要允许交易，萧君泽还准备在淡马锡，也就是马六甲海峡的入口处，设立一个州府，做为南州诸国交易、中转、补给、裁决中心。
但这其中需要的事情千头万绪，萧君泽考虑着，认真问要不然自己亲自去一次海外的州府，设立出法度，让州府可以扎根？
然而，这个想法立刻遭到了青蚨和萧衍的破口大骂。
萧衍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你知道每年有多少海船倾覆在南海之中么，那可比生孩子还危险，你身为一国之君，居然想去那等瘟疫横行，风浪席人的夷地岛国，我南朝就那么留不住你？那你当初干嘛继位，直接让我篡了不好么？”
青蚨更是默不作声地拿起了窗帘的系绳，一脸淡定地准备挂到梁上吊死自己。
萧君泽庆幸还好舅舅依然在养病不能理事，一边抢过青蚨绳子，安抚着自己两个心腹：“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在和你们商量么，我不去还不行么，你们冷静冷静……”
到底是皇帝陛下，两人也不能真把他怎么样，事情于是就这样揭了过去。
和萧衍商量出大概后，萧君泽便带着法令在朝廷上商议起来。
总得来说，就是世家大族在海外开垦的土地，可以提供附近的山形图、面积图，到南海州府报备，如果一个世族的领地开垦面积达到一县之地，那就可以申请朝廷的使者前去勘察，测量好面积、山河地形后，再上报朝廷，做为自己的世代封地，朝廷不派官吏，皆由世家自治，但每年向朝廷提供一定的税赋。
这话一出，立刻震动了朝野，连一些中等世族都动心了。
诚然，南海诸岛偏僻遥远，且瘟疫横行，但这些年，魏贵妃研发出的几种药物，已经大大降低了死亡率，让原本过去十 死七八的惨剧，变成了百余人才死一两个，只是要备上不少药品。
但如果是经营自家属国，这些损失就更在接受之列了，而且南海诸岛产的糖也好，油也罢，都是能长期储存，且可以当食物的东西，不愁卖不出去，更别提那一年三熟的水稻。
积极性被调动起来，诸位大臣们也不再保留，纷纷补充起了各种需要扯皮的BUG，比如税赋几何，朝廷如何维护，海贸商船扩展，新的港口建设——尤其是港口建设，世族开垦，必然是要围绕在各地港口，再蔓延开来，到时地价几何，就全看这了。
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事情，就是他们对襄阳如今的势力十分惶恐。
无论是是那天下无敌的的骑枪队，还是那火药巨炮，每次襄阳残食北方的消息传来，都是压在他们心上的沉沉重石，加上南国这边遍地都是奴变，一旦襄阳大军南下，从郢州到建康之间，不但无险可守，还会被阻断巴蜀的援军。
他们哪能不担心自家的土地也被丈量或者重税下交给襄阳朝廷。
在这些压力下，向南开垦，建立岛夷封地，也不失为一种准备——当年他们这些大族，不也是衣冠南渡，从北方过来的么，用淮河长江之险，阻挡北方胡人，如今，他们再往南渡一次，也不失为华夏衣冠正统啊？
襄阳总不能隔着的南海来找他们麻烦吧？
意见达成一致后，萧君泽政令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反而迅速通过，萧君泽还果断表示，如果有些意图海外，但又钱财不够的家族，可以将土地暂时抵押给朝廷，朝廷给一笔款子，等到开垦赚到的钱，再将土地或者庄园山林赎回。
这意见就有些图穷匕见了，一时间，众大臣眼神都充满了狐疑，看着王座上的陛下。
萧君泽面色不变，淡定道：“你们不是一天天都对奴变叫苦连天么？朕想办法，给你们找些事做，给奴们找些田种，这样，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却不是群臣们喜欢的道理，虽然觉得陛下在奴隶和他们这些世族面前拉偏架，但并没有伤害到他们的权利，便也默认了此事，毕竟到底抵押不抵押，还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至此，原本在萧衍治下，如死水一样的南朝官场，开始掀起一股股浪涛，南海诸国开始继广州交州之后，成为新的热点。
毕竟在十余年来，两广江州能种甘蔗的河谷平地已经被开垦得差不多了，梯田深山这些耗时长收益低的项目，他们都看不上。他们需要为自己家族，打造新的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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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太阳还未升起，薄雾在秦淮河上弥漫，水波荡漾间，一艘艘小船，从上游划下，沿途停靠在河边的一个个小码头上。
码头上的农人们半夜就已经披着星月和露水，挑着扁担，背着背篓，在码头上占一个好些的位置。
他们的背篓里有新鲜的葵菜、菘菜，鲜嫩的韭黄，发好的豆芽，还有带着温度的新鲜鸡子、放在鱼篓里的鲜活河鱼。
小船贩们停靠在码头处，飞快吆喝着，一人收菜，一人拿称，收购着这些农人的新鲜瓜果农货，收得了一整船，便离开码头，让下一艘空船过来，他们要尽快将这些货物送到建康城的各个府上、工坊食堂、书院画坊中。
一名十四五岁，身材却十分高大的少年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购买了大半船的瓜果，然后便不再购买，而是静静等着。
太阳初生时，一名儒雅的中年文士出现在码头，他提着书袋，对着少年露出微笑。
“先生来了？”少年立刻走上码头，帮着文士提着书袋，将他扶上小船。
文士微微点头，坐在船头，看着因撑船而微微冒汗的少年，微笑道：“法生啊，你这大半都送我去书院，真是辛苦了。”
少年露出微笑：“先生是读书人，小子能给读书人摆渡，是福气，又哪里有辛苦呢？”
“嗯，既然你这么好学，”文士也温和道，“那也去历阳书院读上些书本，老夫虽不才，却也在书院有几分颜面，能推荐你入学，只是若过不了月考，却是帮不了你太多。”
少年大喜：“真的么？？”
天可怜见，他只是想请教先生一些自学上的不懂之处，却没想到天上落下这样的馅饼。
“不错，”那文士看到少年惊喜的表情，有几分自得，“今日你送了瓜果，便拿着这个手牌，到器械院寻我，我给你安排学籍。”
少年欢喜极了，要不是正在撑船，都恨不得给这位师长磕一个。
“对了，你的小字是法生，可有大名？”文士又问。
法生应对的是佛语“心生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是乳名，到了正式上籍，还是要本大名的。
少年道：“父亲给我起名霸先。”
这时，船已靠岸，文士点头，上岸而去。
少年于是立刻将一船瓜果廉价卖给叔伯，带着令牌，匆忙从历阳书院后门而入，去寻那文士。
但书院实在太大，他一时迷失，然后在路过一个回廊时，瞬间被刀架上脖子。
少年自幼习武，本能就伸手擒拿。
但不到两个回合，便被死死压在地上，脸上还挨了两拳，一时头晕眼花。
这时，拿住他的人才怒道：“哪来的刺客？”
就在这时，一个好听极了的声音缓缓响起：“别那么粗鲁，这看着，像是书院的学生。”
“陛下，您先前就已经通知书院，书生可随意走动，他难道不知么？”压在他身边的人沉声道。
陛、陛下？？
少年一时头晕目眩，半个身子都软了，但随即，他立刻藏起准备拿来证明清白的令牌，慌忙道：“陛下宽赦，草民仰慕书院已久，想要一观，贸然入内，才迷失在书院，冲撞了陛下，绝非有意。”
“好了，放开他吧，他身上没有凶器。”那声音温和道。
许琛这才放开少年。
少年有些惶恐地起身，却在一瞬间晕眩了眩。
对面的青年是他毕生见过最好看的人，但在他眸光里，好看却不是那么重要了，因为少年第一次看到，没有因他的衣着而高高在上的士族。
“去报名吧，”萧君泽笑了笑，拍了拍少年身上的灰尘，“祖皓那硬脾气，可不会轻易给别人。”

第303章 退路
虽然萧君泽说放人，但人岂是那么轻松就能放的。
不到片刻，那个叫陈霸先的少年连带着给他名牌的祖皓都被好生盘问了一番，祖皓对此颇有微辞，觉得皇帝出巡游就该提前说，给他们书院准备时间，而不是总这样突然杀到，把书院上下弄得鸡飞狗跳。
祖皓是祖冲之的孙子，祖暅的儿子，在父亲祖暅老了之后，书院的研究主力就是他，倒也有几分自信，所以在萧君泽面前说话很是自由。
萧君泽倒是对“陈霸先”这个名字凝视了许久，有些好笑。
陈霸先如今都已经十五岁了么，想想他可是只当了三年皇帝，就在五十多岁去世了，留下的南陈，还给后人留下了“隔江唱后庭花”的典故。
时间过得可真快，他来的时候，还是南齐萧昭泽的时代、
宋齐梁陈，这一转眼，他也差不多算经历了历史上三个朝代了，想想这些年经历，颇有一种元朝大将军燕帖木儿一生历经元朝十五位皇帝，战功赫赫，最后在四十八岁病死的滑稽感。
“这种感觉还不错。”萧君泽笑了笑，吩咐祖皓把陈霸先往历史、商贸、海况、军械几个方向发展教育，然后就将他遣了下去。
随后视查完书院各种新的总结与发明，这才打道回府。
他如今对南朝最看重的就是历阳书院，还需要推动历阳与襄阳两个书院的学生交流，毕竟他不可能厚此薄彼，不给南方学子出头的机会。
这次过来，他就是为了祖院长商量每年派出三百名的交换生，双方互通有无，方便将来接手南朝。
遇到陈霸先，倒是让他有些惊喜，这位是在交州起家的牛人，如果好好培养，放在南海诸岛管理，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妨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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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中，两个可爱的小宝贝正吃着手手，吐着泡泡，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似乎在等着爹爹回来。
“他们起什么名字？”青蚨熟练地抱起一个，递给萧君泽，然后又抱起另外一个。
多可爱的小宝宝啊，可比陛下懂事多了，都不折腾人。
萧君泽沉默了一下：“儿子的话，叫萧道佛，女儿……”
“这是什么名字！”青蚨立刻反对道，“佛道对立，你还要叫道佛，光是这个名字，天下佛门就会觉得你把道教压到佛门之前，又会是好大一场风波，名为重器，伴随一生，小孩何辜，要受你这牵连捉弄？”
萧君泽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再想想。至于女儿，叫萧金渐，萧仙罗，萧梨花，萧狮子，萧玄玄，嗯，你觉得这些名字哪个好听？”
青蚨劝说道：“陛下啊，您难道不该翻看古籍，寻找华章，然后再斟酌一番么，怎么能如此随意地起名呢？”
萧君泽看他一眼：“罢了，我再想想，他们两个，叫四狗和大、大妹吧。”
本来想说大喵的，但说了肯定要被青蚨念叨女孩子不能起这样的名字之类的，他也就懒得开口了。
反正孩子还小，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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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了这些小事，南朝关于开垦南海的各种事务便多了起来，萧君泽平时忙完，下班时逗弄两个小不点，再给自家的贺狗、崔曜、明月等写写信，日子便很快地过去了。
转眼之间，便又到了年节。
萧君泽一边给大小狗子们准备礼物，一边写信安慰他们，忙得整个腊月都没什么空闲。
等好不容易空下来，才骤然发现，如今算算，已经是公元517年了，要知道，他是494年来到这个时代，二十年来，他也算殚精竭虑，把世道变化得美好了些。
就连他的大狗子都已经十二岁了。
人生过得也太快了些。
有些怅然地倒了些茶水，他坐在下着纷纷小雪的花园之中，看着天空中昏沉又混沌的云层，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寂寞。
想贺狗了，也想三个小狗了。
也不知道他们这年过得好不好，三狗那么软，肯定又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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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腊月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三狗裹着厚厚软软的棉衣，带着一群小伙伴摆平了书院低年级的所有刺头，成为了老大。
小小身体里，已经有了不屈于人下的领袖气度。
大狗和二狗对此有点担心，私教结束后，他们已升了高年级，时常想要去低年级给弟弟撑腰，但每次过去，看到的都是弟弟游刃有余地当着班里的老大，其它的小孩帮他做作业、抄书、扫地，看哥哥来了，还问他们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大狗二狗哪敢让他帮忙，回头就给兄弟们吐槽，说三狗现在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一点都没有小时候乖巧。
独孤如愿对此表示反对，说端端明明可爱又聪明，先前如果不是端端把炸掉浮云石的锅抗了，他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挨鞭子。
黑濑也反对，说端端最好了，咱们的小金库在他的手上才能公平分配，不用担心亏空，最重要的是端端说话最好听了，不像有的人，狗嘴吐不出象牙。
萧道途瞬间就不高兴了，辩解说上次辩论赛是因为有人知识学得不够，才让独孤如愿那队胜了……
吵了一会，他们又讨论起入军的事情。
他们是已经是可以入军效力的年纪了，因为这个时候，成年有两种认证办法，一个是满十四岁，一个是身高过七尺算成年——如果按书院的新尺度算，差不多就是一百六十公分。
二狗和大狗还在爹爹府上发现一把旧尺子，话说，如果按那个尺子测量的来算，连三狗都离成年没有多远了。
他们这些少年都知道，如今乱世已经快要结束了，说不得过一两年，朝廷就会有大动作，要不是快一点入军，错过建国这波大的，以后想再赚到功劳，可就不容易了。
“咱们还是需要更多的枪械来训练才是。”萧道歌断然道，“书院里每周发十来颗，怎么可能够？”
“老大说的对，”李虎问道，“听说主上给你们寄了新的武器子弹，是真的么？要不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
萧道歌目光一凛，立刻看向二狗。
萧道途怒道：“虎子，亏我还给你摸了新东西，你居然不帮我保守秘密！”
居然不给大家一起玩，大狗二狗立刻遭到了小伙伴们的口诛笔伐。
“要不然这样，”独孤如愿幽幽道，“听说端端的礼物让贺将军帮着收起来了，不如让端端想办法拿出来，让我们哥们长长见识？”
大狗二狗欣然应允：“好主意！”
那个子弹可带劲了，威力和射程都比纸壳火药弹强远了去，他们舍不得打太多，还是用弟弟的吧。
于是他们找到萧端端，说出请求后，萧端端也非常义气地同意，不但亲自回家搜刮出贺欢藏起来、属于三狗的弹药，还把贺欢那一份弹药，也一起收刮走了。
拿到弹药，众人都对这精致无比的铜壳弹药惊艳了。
萧道歌傲然道：“这可是我爹爹亲自做的模具，失败无数次，才做好的五百发弹药，不但射程极远，而且准度更高，威力是原本的十倍。”
众小伙伴们眼冒金光，立刻上手，抚摸之后，猴急地开始试验起来。
那手感，那后座力，那威力……堪称百丈之外，取上将性命！
一时间，靶场到处都是大呼小叫。
萧端端不太懂，因为他年纪小，受不了这枪的后座力，但他很喜欢看，还能夸奖哥哥们。
众家贼畅玩数十发后，将剩下的三百发各自分了，打道回府……
于是，在正月时，萧君泽收到飞咕传信，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他的大狗二狗和三狗，居然都在信里哭诉，三狗更是痛哭流涕地问爹爹，不是说世上只有爹爹敢打他们吗？为什么现在母亲也要打他们的手手了？而且明明是母亲的错，他抢了端端的礼物，还不许端端拿回来，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爹爹在身边，端端像个草，有你在身边，才像个宝……
同时，贺狗也在信里哭诉，三个狗子拿了君泽给他的礼物，这是他的心肝，长夜漫漫，就靠这些东西睹物思人，这三个狗子居然一颗也没给他留下，亲爱的阿萧啊，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没有你在身边，我要被三个狗子气死了，你也不想守寡吧？他们还挖我的心，我板子都没打到他们手上，他们就一个个抱在一起痛哭，说我平时都不管他们，不爱他们，天可怜见，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萧君泽颇为无奈，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于是各去了书信，安慰他们不要为一点小事伤心，礼物没有了，爹爹还在，随后就多给你们新的礼物，不要相互生气，一家人，要和睦才是最重要的。
写完这些长篇后，萧君泽感觉手都麻了，不由分外想念后世的视频通话。
相比之下，崔曜明月他们的书信就好很多，都是问如今洛阳已经安定下来，青州也有大量士族愿意投降为内应，你真的不来主持大局之类的小事。
萧君泽一一回复了这些小问题。
然后，青蚨又来通报，说是萧衍与王崔裴等数家家主求见。
“这真是比九九六还忙。”萧君泽抱怨了一句。
随后便接见这几人。
几个家主与萧衍，都十分温柔乖巧，见礼之后，都是一些身体问候之语，且都时不时地看一眼老神在在，品茗沉默的萧衍。
萧君泽知道他们的意思，但也没有开口。
终于，过了许久之后，萧衍淡定地放下茶碗：“陛下既有颠覆社稷之意，我等的退路，也该有了。”
萧君泽微笑道：“自然，这次历阳书院与襄阳的交换名额，有你们一份。”

第304章 玩笑而已
萧君泽的谋划，对于他的这群心腹而言，并不是什么大秘密。
这两百年来，南方改朝换代快得让人目不暇接，所以，萧君泽是要以南朝做正统，还是以襄阳做正统，对他们来说，影响也就是换一层皮罢了。
当然，在本心里，他们更愿意是以南朝做正统，来个一统天下，可是这些年襄阳的势力膨胀之快，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倒也不是没有人想过，杀了陛下，拥立萧衍上位，由南朝一统北方，但一是这些年，萧衍这家伙就像个石头一样，死都不愿意篡位，二是萧君泽大部分时间其实在南朝，襄阳并没有因为少了他，就发展停滞。
相反，如果没有了陛下，他们反而会失去入股襄阳的机会，这对他们来说，损失就大了。
不过事情都是变化的，说来说去，他们效忠于陛下，陛下就该给他们准备好出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次交换生去襄阳书院，会下发凭书，以你们的族中精英之力，应该不难考过，”萧君泽平静地看着他们，指尖在桌面轻点，“当然，如果基础课都过不了，你们便是闹到我面前，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在座诸位都面露微笑，这便是说笑了，既然是将来要撑起门楣的子弟，当然是优中选优，他们要的是机会，不是真的要去争个头名，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好，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居于高位呢？
几人也不客气，当着萧君泽的面，要求分些名额，萧衍就过分了，他没给自家宗族多少名额，却要求把他治下的“五经馆”的优秀子弟送过去。
“五经馆学的儒学，有什么需要去襄阳书院交流的必要？”萧君泽挑眉道，“你这是为难我！”
萧衍恭敬道：“五经馆中，也有喜爱‘世学’子弟，这些年我有不少学生，双院都有涉猎，成绩还算优秀，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亲自考验。”
萧君泽轻嗤一声：“你就是多事，治世要什么全才，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精力充沛么，是不是还要给佛门道家几个名额啊，这些人都被你耽误了。”
萧衍冷声道：“这些年，你又不让历阳书院的士子入仕，他们不走我五经馆的路子，难道要去襄阳么，这么大的摊子，你倒是给我支些人来，我看你家崔曜就很不错，可当我手下度支尚书。”
萧君泽心说这话还好没被阿曜听见，否则不得翻天，于是劝道：“行了行了，你把名单给我，我出个卷子，他们考过了，我就他们去，三十个名额，不能更多了，要是不给历阳书院多留点，我不好和祖家父子交待。”
萧衍这才作罢，萧君泽摸摸鼻子，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是没有威严，居然还能被臣子给怼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对了，”萧衍又想起一事，“如今，襄阳的谍报正派人渗透军中诸多将领，你看要给他们支应一声么？”
萧君泽回想了一下，襄阳的谍报是北魏那边逃难过来的人，名叫羊侃，平时效力于崔曜手下，其实这年头，消息传递得十分缓慢，谍报作用不是很大，差不多也就收集一些大概的消息，紧急军情是送不过来的。
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已经私下开始接触南朝将领了。
他想了想，笑道：“那我就给他们说一声吧，你们也与属下提前沟通一番，可别真成了襄阳赚军功的踏脚石了。”
崔曜还没给他提这事，估计是事太多，这小事倒说不过来了。
“那如何能行，咱们自己的军功，岂能平白让人赚去。”诸将忍不住笑出声来，空气中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他们是必定要转投襄阳的，到时必然也能领一军，真让打散了，到哪哭去？
这事情说好了，后边便是一些出海之类的小事。
几人还商量着，真的襄阳打过来时，大量士族必受惊吓南渡，还要准备好车船，避免拥挤踩踏。
还有将来天下一统，朝廷新的官员需要从哪边选拔，他们又要如何再继续帮陛下效力等等。
等这些细节说完，天色已是黄昏，萧君泽留下萧衍，让他写完名单就走。
萧衍博闻强记，对自家喜欢的学生属下早就牢记，于是很快写下了一长串的名字，这才心情颇好地告退。
萧君泽拿起名单，轻啧了一声：“果然，是金子，哪里都在发光。”
陈庆之、兰钦、王僧辩……这些可都是历史上十分有名的人物呢，有些甚至是网庙十哲，属于是在后世历史圈封神存在了。
这些人物要过自己考卷，还真是有趣味。
萧君泽决定为难一下他们，出三分之一的常规考题来测量下他们的成绩，再出三分之二的刁钻题目，来搞一下这些年轻人的心态。
那必然是很有趣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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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历阳书院开始进行场交换生的比赛考试。
一时间，整个书院都震动了，历阳书院和襄阳书院是如今的南北“世学”的两大集散地，许多有识之士都在这里潜心学习之余，还组织许多的小团体，讨论着世道，钻研着未来前程。
大家都看出这门新学说的恐怖潜力，觉得它很可能在佛道儒之后，成为新的治世显学，无数人为此殚精竭虑，想要从中著书立传，成为这门新学的第二代传人。
但这门学说实在太庞大了，光是学明白便要漫长时间，更别说学精了，所以目前，大家都还处于钻研阶段。
所以，他们的想法是，等襄阳一统天下后，用自家的学说做为敲门砖，再考虑从此入仕。
万万没想到，两个书院居然牵扯如此之深，这要是能去襄阳拿同样的凭书，是不是就代表他们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又或者，南朝的君主，也准备学襄阳以兴家国了？
光是想想，学子们心中火热，在这次考试准备上花费了无数心力。
很快，考试开始了。
……
陈霸先穿着刚刚新发下来不久的校服，感觉自己有了几分书生气，又有些的怅然地看着考场里那些奋笔疾书的学子，眉宇间都是掩盖不住的羡慕，他虽然自学了许久，但积累不足，祖先生也不建议他去参考，还抱怨着卷子，说什么“伤害学生心神”“万一厌学”“非是正道”之类的让人听不懂的话。
很快，陈霸先便发现考场中的学子们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后来眉头紧蹙，再到后来的满头大汗，甚至于神情狰狞、目露绝望。
甚至有考生在尖叫出声，怒撕考卷，然后痛哭崩溃，在同学们兔死狐悲的目光中被考官拖出去。
考完之后，更有许多人死死按着卷子，求着让他们再写一会。
一时间，场面之混乱悲哀，宛如生离死别，让人目不忍睹。
陈霸先实在没忍住好奇，拿了一张被人揉成一团丢弃的卷子，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出来。
但随后，他的心灵便遭到了暴击——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自己能作出来，但却耗费了大把时间，却完全做不出来的题目啊！甚至后边那个要他们从一个在树下被苹果打中脑袋的简单故事总结出一个规律是什么题目啊！
陈霸先对自己的脑子产生了些许怀疑，有些恍惚地想他是不是不太适合学习，或许老师说得对，他更适合舞刀弄枪一点？
一时间，书院里哀鸿遍野，萧衍和祖山长两人一起入宫，声讨了陛下对他们学生那惨无人道的虐待，然后让他亲自把这些题目解出来，好治疗他们学生的道心。
萧君泽摸了摸鼻子，也没反对，给他们把那些奥数题目解了出来，并且还炫耀了也不是没有学生做出来，你们别太担心，这在人的能力范围之内的，他没有为难这些学生的意思。
萧衍两人对此嗤之以鼻，然后要求萧君泽把最后一题说出来。
萧君泽倒是没有说，而是笑了笑：“以后再说这一题目吧。”
他虽然写了一些公式，但还没有给他们解释的重力这个力的来源，这其实和天文学相关联，但那个太复杂，他还没有教授，准备等的书院的观测天文资料再全一点的时候拿出来。
他其实有点期待，看有没有人能从天文观测中推导出那个公式。
送走了萧衍，萧君泽耸耸肩，拉伸了一下肩膀，这才起身，去看已经满了百日的两个孩子。
在青蚨的强烈要求下，女儿叫渺渺，儿子乳名叫小狗。
萧君泽有些遗憾自己的猫猫大队名字用不上了，因为他很确定，这两个就是他最后的孩子了。
喝了魏大夫的避子汤后，魏大夫每天都过来请脉，指天划日地表示这次绝对没问题，陛下不会再生孩子了，同时，为防万一，她还亲自给贺狗包了一道猛药，同样保证，不会有问题了，绝对没有问题了。
……
襄阳城。
大狗二狗三狗都收到了新礼物，那是整整五箱的漂亮新子弹，每个子弹上都印了每个狗子的序号，避免拿错。
但是，让三个狗狗伤心的是，贺妈妈除了有新子弹外，还有另外一份礼物！
虽然这礼物看起来是难闻的汤药，但也是礼物啊！
爹爹果然更爱母亲，对他们太偏心了。
贺欢看完信后，拿着药包晃了晃，对三个儿子挑衅地勾起唇角：“一夜夫妻百日恩，我跟着阿萧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蹲着呢，来，叫声母亲，我把这礼物给你们摸摸。”
他还贴脸闻了闻：“啊，果然，是阿萧亲手给我包的。”
三个儿子顿时都怒了，猛地扑了上去，抱腿的抱腿、锁喉的锁喉，抢物的抢物，那配合，默契无间。

第305章 交心
时间转瞬。
从正月过后，北方的青州开始有了不稳定的迹象。
萧君泽一步一个脚印，把北方稳稳吃下的想法是好的。
但是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并不会按着想法来，就比如缓慢蚕食这事，如今的人，寿命并不长远，在襄阳境内，更是有无数因为学习的人数的扩张，而想要“进步”的人。
自襄阳书院建立以来，从一开始的数百名学子，到后来的每年稳定产出上万学子，虽然有各地的工坊、商队、私塾等工作吸纳就业，可是，在千年来人们的潜移默化之下，做再大的商业，也比不过学得文武艺，卖予帝王家。
简单地说，考编这行，永远是最火热的。
但每年开放的吏治编制就那么多，让很多人还是会被挤下来，于是，一些实在卷不过的人，便开始其它的想法。
想要进入襄阳朝廷，考吏只是最方便的一种办法，也不是没有其它办法可以进入其中。
最简单的，就是其它势力的主动投奔，哪怕官职会猛降几阶，但却是真的会安排，该晋升也是真的晋升。
于是，很多人便想着另辟蹊径，比如，在青州、河北等地，主动招募乡勇，征伐土地，然后在合适的机会投奔襄阳，又或者去其它势力里当个内应，及时给襄阳传递消息，又或者在需要的时候，打开城门等等。
至于其它道路，比如北魏过来避难的官员郦道元，就凭这些年在襄阳潜心编撰以前手稿，写出一本《水经注》，其中不但记载了山川水势，还在根据这些地质条件，将其中的关隘、河川、渡口、桥梁、仓储纷纷进行描述，指出地势条件也是战斗胜利的关键，指出了“关依人而固”的守城的观点，引发激烈讨论。
随后便被崔曜任命为水部官员，派去勘察荆州、襄阳周围水势该如何兴建新的荆江堤坝，从而缓解水患，开垦出更多的良田。
还有一个年轻人，花费了十余年的时间，挑选出更容易在北方种植的棉花，还总结出棉花打顶利于结桃增产的种植技巧，成为贾思勰逐渐衰老之后，继任呼声最高的农部官员。
更别说器械院了，有人在测试改进九年后，做出了如今校正系数最高的膛床，将枪管的生产的良品合格率一把推到了百分之七十三，成为各军中炙手可热的座上宾客。
就是这些人物的成就，也不是普通人做得了的。
相比之下，去青州搞点事情，就显得非常容易了，尤其是青州本地的寒门士族小乡豪们并不畏惧襄阳的“人均土地超过一定限额便低价征收”的政策，早就看不惯从河北过来，鸠占鹊巢的河北刑氏家族，也十分想要进步，于是，便开始纷纷与襄阳的各种进步青年们合作起来。
一时间，青州各地风起云涌，刑氏本就是外地人领着河北那些逃离六镇叛军而漂泊过来的流民建立起的小政权，这几年在青州也并不得民心，于是，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里，刑氏济南的家宅中遭到了一伙贼人的袭击，对方不但杀人，还放火，一番大战下来，刑氏虽然击退了恶贼，却也损失惨重，刑氏家主更是被烧了半张脸，昏迷发烧，一时间，人心惶惶。
不过，老死犹有余威在，虽然失去领头人，但刑氏反而激发团结与斗志，和青州本地的豪强们打得一片混乱。
这种乱局一直持续到次年的六月，才出现转机。
六月时，河北的高欢看到这种局面，果断南下，入了青州，打着“愿意臣服襄阳”的名号，与青州大小诸族达成了协议，击败了刑氏，刑家在狼狈中逃上了济河的大船，奔向海外，南渡南齐，高欢则暂时控制了青州，拿着新的筹码，与萧君泽联络。
他本是想要襄阳封自己一个青州王，高欢是个非常实际的人，他并没有这样的直接的描述，而是委婉地告诉襄阳那边，说自己愿意臣服，但是南方的君主给了自己更高筹码。
然后，他又故计重施，向南方的齐朝国君萧昭泽送了消息，说自己愿意带着青州臣服南齐，希望得到支持，比如拿青州换一个刺史什么的当当。
一个多月后，这两封信一前一后，送到萧君泽面前。
……
“啧，都没有人告诉高欢，我既是襄阳之主，也是南国之主么？”萧君泽拿着两封信，放在面前，忍不住畅想着，“要是这两封信放到后世博物馆一同摆出来，高欢不知道会被揶揄成什么样子呢。”
青蚨在一边把已经会爬的小公主抱回垫子上，幽幽道：“您不知道么，北魏当年那批的高门，早就被尔朱荣杀得差不多了。”
当年，虽然萧君泽亲自承认，但后来元恪严禁将此事传出，所以只要高层流传，很多低门小户只将这当成小道消息，加上当时关于君泽的各种留言漫天都是，普通人根本就把这话当成了笑话中一种。
高欢不过是六镇的一个小军头，地位低下，周围又没什么大人物投奔，又哪知道这种机密的消息呢？
“不过，他的行动力倒是挺强的，一年的时间，就拿下了青州，”萧君泽有点感慨，“可以科技碾压了，不然有高欢在，说不得还能打几出名留青史的战役呢。”
高欢的军事水平比宇文黑濑要差一点，但领导力却更上一筹，也算是起于微末，如果不是后代实在太拿不出手，北齐才是更有机会一统天下的那个。
可惜军事水平再高，马刀也打不过枪械。
阿欢，时代变了。
不过南北朝最后的三国时代，居然莫名地和东汉末年三国有些相似，都是最强的魏国被权臣篡位，再一统天下，建立的晋和隋也是寿命短暂，也算是历史的小小幽默了。
“魏国这个国号有毒啊，还是别用的好。”萧君泽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提起这事，青蚨把小公子也抱回来，忍不住欣喜道：“您的国号有想好么？”
如今襄阳朝廷的下辖土地已经有关中、河西、并州、河南、雍州，天下已分其三，再叫“襄阳”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至于说南齐这个国号，那是萧道成的法统，陛下如今是从无到有，新建一国，又哪能再继承“齐”这个别人留下的法统呢，必是要改的。
是时候了，总不能等一统天下后再立吧，要知道，襄阳名义上，还是套着北“魏”的壳子，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会给修改法令、收归势力等事上带来许多麻烦的。
“这个还真没想好呢。”萧君泽想了想，道，“看崔曜给过来的单子：昭、启、黎、明、元……好像都行的样子。”
“老奴觉得昭不错，”青蚨忍不住道，顿了一下，他又道，“这既是您的名字，又有天命昭昭，为显，为明之意；启也可以，开启盛世，继往开来之意。黎有百姓之意，明更不说，是日月当空，元，大哉乾元，一元为始，也十分的霸道，不过……这是元魏宗室的姓氏，额，拓拔家果然镇不住这姓啊……”
萧君泽凝视他数息，突然微笑道：“那就叫昭吧。”
青蚨一僵，有些沉默地放下了小孩，默默走到他面前，双膝跪地，伏身不起。
“你在惶恐什么，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人，你真不知道么？”萧君泽忍不住抱怨道，“你记得那个名字，难道我就忘记过？占了他的身体，我留下一点纪念，也不是什么大事。”
青蚨身体颤抖起来：“奴只是一时失言，还请万万不要在意，昭字也并非……”
“我想用哪个，根本不用问你，”萧君泽冷声道：“还不滚起来，我难道还会为这点事责备你么？”
青蚨依然伏地不起。
房中的空气一时冷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青蚨才低声道：“不，不是你占了小殿下的身体。”
萧君泽骤然抬头。
似乎心中压下的巨石，过了许久，他才艰难道：“陛下，那一年，奴是亲眼看着小殿下咽气的。”
萧君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青蚨低声道：“那时候，娘娘、太子先后傧天，那几月，小殿下总有恶梦连连，看到什么东西都抖如筛糠，许久不吃不喝，还说，还说，他是好不容易才死的……”
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小小少年，哪怕他每日抱着他，哄他入睡，说没有事，自己会保护他，不会让他比自己先死，却只是让好少年哭得更加绝望。
那少年后来病得极重，却不喝药，极少进食，他那样抗拒这个世界，以至最后离开时，才露出那么一点点的微笑。
青蚨都已经打算追随小殿下殉主，梁绳都已备好，却没想到，那床上已经冰冷的少年，却再度睁开眼睛。
明亮，耀眼，困惑中又带着危险。
那不是小殿下，但青蚨却松了一口气，只是，在庆幸小殿下愿望达成之余，他又忍不住怜惜这位新来的殿下。
这样的身体，这样的世道，实在太难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陛下如此强悍，把他一开始对他的怜惜，很快就变成了对陛下部属敌人的同情……
“你在说什么胡话，”萧君泽皱眉道，“我是很难啊，这些年多辛苦你又不是没看到，怎么还能厚此薄彼呢？”
岂有此理，他这些年不辛苦吗？
连孩子都生了那么多个，还要当两个国家的皇帝，萧衍崔曜还有青蚨都不是什么听话懂事的，动不动反对他，这样的他还不够努力，不够辛苦，不够让人同情么？！

第306章 这是你自己过来的
这些年来，萧君泽其实和青蚨的关系处于一种心照不宣的状态，青蚨最初以为，自己是唯一知道殿下秘密的人，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被灭口了。
他最初对于生死并不在意，在家族被诛后，他只是因为守着当初与谢家的承诺才守护着小殿下，后来小殿下去了，新殿下来了，他也就想看在小殿下的份上帮一把，以后被灭口也就灭了。
可青蚨等了很久，不但没等到被灭口，反而等到了各种不应该是他承受的任务。
陛下是真把手下的所有人用到极致，青蚨从一开始的佩服，到最后摸索出适合的相处方式——和陛下在一起，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只要做好事情，他是很好相处，甚至会让没有求生欲望的他，也感觉出生命可贵的好人。
在这乱世之中，他会免人颠沛流离，免人的生死恐惧，免人的饥渴寒苦，免人心无所依。
就像阳光一样，他所照耀之地，都会渐渐变成乐土，以至于青蚨在这些年时，偶尔会忍不住幻想，要是小殿下生活在这里，是不是就不会那样恐惧的死去。
“那可说不准，”萧君泽轻嗤一声，“你还真当现在就是乐土了？想什么呢，现在乡野之间有一部能推行的律法吗？普通人受了冤屈会报官么？萧昭泽那性子，在这个世界，想过得好，除非我庇护他，否则绝对讨不了好去。”
青蚨怔了怔：“这都不算么？”
在他看来，如今雍州治下，几乎没有战事，山匪都极其稀少，人皆有衣可食可穿，这都不算乐土，还有什么才算乐土。
萧君泽想给他解释，但最后却只是微笑着摇头：“那要很久以后了，你我都看不到的。”
他的描述只会被的青蚨当成的幻想，因为在这个世道，离着他来到的世界，还有十万八千里，远的不说，如今的底层是没有法律的，发生什么凶杀案，无论是官府还是宗族，都是鼓励血亲自己去复仇，而不是派出差役去捉拿。
维持治安的游缴，更多的责任是平定各种冲突，以及处理一些白日大街上发生的恶性案子。
也因此，在治安不够的情况下，女性和未成年人的权利是非常低下的，因为他们需要亲族保护，从而无法脱离自身就是财产的属性。
而想要改变这些，就只工业发展，有更多的枪支弹药，可以让少量的人，就威慑住基层维持治安，需要足够的岗位，让弱者也有工作，也有发言权，需要更多的粮食，只有物资不再匮乏，才会让贩卖人口的成本变得昂贵，从而把人命不足牛价的世道改变。
说得不好听一点，在没有工业化的时代，一个普通农人在农业上生产出的价值，确实比不过一头牛。
在这种情况下，什么法律都是空谈，改变不了基本的社会结构，那旧的秩序就还是会在那里，安静，却又像冰山一样坚不可摧。
所以，萧君泽也能理解那个叫萧昭泽的孩子为什么绝望，南北朝这个时代，就算他知道未来，也没办法改变——叔叔萧鸾篡位已成定局，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典签监视，无法逃离，加上他南齐王族嫡脉的身份，最后哪怕会有一点改变，但离最后的结局也不会差得太远。
要知道，就算是自己，刚刚穿越时，也是杀了不少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脱身，萧昭泽那些年不是在小黑屋，就是在被关小黑屋的路上，又能有多少知识去改变未来？
当然，这些话，就不必给青蚨说了，毕竟，那孩子有很大的可能就是怕把青蚨也牵连死了，才死得那么干脆的。
希望你来世，在我治下，能得到安宁。
萧君泽乱想一番后，伸手写了一个“昭”字：“叫这国号也不错，毕竟，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天命昭昭，喵喵喵喵！”
青蚨一脸问号。
萧君泽却没有解释圣喵教的口号，而是提笔给崔曜写信，说自己选定了国号，可以在襄阳之中造势了。
-
八月，襄阳。
收到消息的崔曜大喜，立刻叫来明月贺欢等人，表示自己的提议已经通过了，请大家悄悄透露出去，报上该登什么文章，就上什么文章，军中和吏部该怎么说，都要打好腹稿，这是大好事，必须快点定下来，毕竟咱们的主公把这些事已经拖了很久了。
襄阳的三巨头都非常高兴，纷纷表示这没问题，会处理好。
然后便是另外一个比较麻烦的事情。
“登基大典他总要出席吧！”贺欢认真道，“立国号，要祭天地祖宗，称帝称王，才名正言顺，总不能咱们就登个报公个示就完了吧？”
这话一出，空气顿时凝固。
贺欢、斛律明月和崔曜三对视一眼，都牙疼一样嘶了一声。
“你别说，”崔曜惆怅道，“这事他还真做的出来。”
何止做得出来啊，简直就一定会是这样，立国号这种大事，本是该大议的，但是那位却只是发了一道命令，就当这事过去了，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为这事专门回来一趟呢？
斛律明月摇头：“老实说，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就是主公并不想管太多的事情，他一直都在控制着许多事让我们自己做主，好像等着我们篡位一样……”
这话一出，斛律明月和崔曜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贺欢身上，这位可是和主公有孩子的，按理，是可以垂帘听政……啊呸！可以摄政的。
贺欢顿时像被烫到一样跳了起来：“你怎可血口喷人！我便是当政，你和崔曜会依么，到时难道还要再天下三分一次？再说了，他现在在和不在，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忠臣，斛律明月，这事我必要告你一本！”
斛律明月摸摸鼻子：“你就告呗，别以为我不知道，为了压下我，你这些年没少吹枕头风。”
“胡说，你是大都督，本应在都城总领大军，我想要出去立几个军功，哪里是为了压下你！”
崔曜无奈道：“好了，事就是这么个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大家散了吧，我也要去议政厅忙了。”
众人于是作鸟兽散。
这两年，因为拿下北方大量土地，原本崔曜一个人能做的事情，现在已经远远不够了，所以，在先前萧君泽的安排下，雍州将六个部渐渐扩充至十二部，每部都有尚书，部门的数量还在增加中，平时向崔曜负责，崔曜向萧君泽负责。
虽然引起了巨大非议，但军方无论是贺欢还是斛律明月，又或者是胡人、汉人的势力，都坚定地站在萧君泽这边，也因此，也平稳运行下去，虽然有时这些部门会相互扯皮，但处理起事来倒也没有太多拖延——因为不需要君泽亲自的批文，少了一道最麻烦的程度的程序，他们最大的冲突就是每年的预算报告。
因此，部门和吏员编制，都远比的南齐和北魏多，但问题不大，襄阳如今的财力，支持得起这样的组织。
也因为这样的巨大的组织度，襄阳对其它政权的碾压几乎是降维一般。
几乎所有襄阳的官吏，都期待着新的王朝崛起，带来大汉那样长久的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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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在北魏一朝，原本占据整个山东的青州被拆成了八个州郡，而高欢部，占据了其中的五个，北到黄河，南到琅琊，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面积。
剩下最东边的光州因为是南北海运的必经海路，让辽西、辽东的草原诸族牢牢控在手中，高欢曾经想要打过去，把蓬莱、劳山两个大港占据，还有数十盐场收入囊中，从而获得钱财，以养兵丁。
但几乎是立刻，辽西便趁着的他立足未稳时，带了十余大船，以火炮轰击他们扎在河岸高处的军营，又有坚壁清野高欢的六镇兵马在他们面前，还是欠缺了些。
在战力方面，这些草原诸胡，那真是悍不畏死，杀人如麻，连高欢也不能掠其锋芒。
但，冬季将至，高欢不得不又烦恼起手下二十余万部族的吃喝了。
当初，六镇大乱，尔朱荣将打败投降的二十万人安置在河北，后来，因为战乱了离散的六镇人，还有一些本地流民，都进入这一波组织中，他们与河北汉人争夺土地、粮草，有时敌对，有时又不得不合作。
而这次，青州大乱，能征的粮草，他都已经征过了，依然离供养他的手下过冬还远。
高欢非常明白，当他不能给这些人活路时，这些人也必然起事，不会给他活路。
但如今，河北之地的高氏也是饿得眼红，对着青州磨刀霍霍，他们两打一架，必然两败俱伤。
而他给襄阳和南朝的臣服书信，都石沉大海，似乎都对他不屑一顾，这让高欢十分恼火。
但襄阳，他是真不想打，自己就算打得过，恐怕也抵不过那连环的报复。
所以，想要获得粮草，能打的地方，就只有徐州。
徐州原是北魏之土，但在北魏崩塌后，这里的刺史便举州投奔了南朝，南朝的那个萧衍指使着傀儡皇帝，在这位名相治下，这里也算得上风调雨顺，青州的那价格高到让高欢头痛的粮食，便大多是从徐州悄悄送来的。
如果，拿下徐州，不但能获得大量粮草，还能向南国、襄阳都展示自己的实力。
到时，他再向襄阳去书信，当不会被无视了。
确定这一点后，高欢下定决心，立即招来自家妻弟与好友侯景等，准备南下攻齐，大干一场。

第307章 我办事你放心
高欢南下的消息很快就传过来。
不得不说，他是真的能打。
但非常可惜的是，他遇到的南朝徐州刺史，姓韦名睿，是萧衍的心腹，同时，也是南北朝里数得出数的大将。
战斗力之强，在整个南北朝排行是坐五望三的存在。
虽然这位文臣已经七十多岁，但面对骤然而至的高欢，却是立刻派出军队，同时坚壁清野，命令属下严阵以待。
双方在彭城的一番大战，高欢久攻不下，便带兵去攻打百里外的下邳，准备熟练地断掉韦睿的退路，来个围点打援。
但韦睿却没有被这困扰到，他在徐州这几年，治下严明，仓中的粮食富足，下邳也是城高粮足，高欢本以为是块肥肉，没想到踢到铁板，冬季快到了，他们没办法在徐州城外拖延太久，但高欢立刻想出办法，他立刻派出手下，在徐州乡野里勾结寒门与乡豪，表示只要拿下徐州，便可以一起去投奔襄阳，到时，在新朝必有一席之地，不比在南朝被高门压制着强么？
许多徐州乡豪因为入了南朝，失去了原本在北魏的政治资源，同时也知道青徐二州素来是前线争夺之地，便也心动了。
有这些人的相助，高欢虽然没能攻破徐州的州治彭城，却也在本地带路党的帮助下攻破了下邳，断去了韦睿的退路。
韦睿见势不妙，便决定投降。
高欢自然大喜，但万万没想到，韦睿居然诈降，高欢的前锋入城后，韦睿亲自在高欢营中，与其宴饮，以解除对方的戒心。
随后，在半夜里，数百名身着高欢部服饰的敌人便趁夜进入军中，一边大喊着“高统领已经被杀，外边都是南齐军队，快逃”，一边见人就杀。
同时还不忘记放火，混乱之中，高欢虽然逃了出来，却也损失惨重，拿到了粮草，正要收拾兵马整顿军阵，韦睿已经藏好的军卒正好杀了过来，又是一番大战饒袭后，高欢察觉不对，没有停留，立刻带兵直接退回济阴。
如此，至少来年春天之前，他没有力气再大规模攻一次徐州，好在这一番大战后，收集的粮草还是不少的，至少能勉强让他治下六镇军民熬过冬季了。
-
萧君泽收到消息时，他家小公主已经勉强能站起来一会了，虽然还站不稳。
“这小孩子长得好快啊！”萧君泽摸着小女儿的胎毛，看着她肥肥嫩嫩的胳膊，觉得非常可口，没忍住，咬了一口。
小姑娘咿呀反抗着。
萧君泽觉得她更好吃了，于是又咬了一口，软软的带一点奶香，口感超绝。
青蚨生气地上前，把小公主救出来，拿着口水巾给小公主擦干净胳膊，怒道：“你怎么只咬小公主啊，小殿下在旁边等着你咬呢，你倒是咬一口啊！”
萧君泽抱起另外一个瘦瘦弱弱，只有一对眼睛特别明亮的儿子，轻声道：“小狗这么瘦弱，我抱他都不敢劲大了，更别说咬他一口了，这要破了皮，你不念我一个时辰啊。”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小狗抱在怀里，悲声道：“我可怜的狗啊，你家青叔好狠的心啊，他居然让我咬你，爹爹怎么忍心啊，你那么可怜，以后就只有我来疼了——”
说着，还把头埋到宝宝怀里，嘤嘤嘤地哭着。
青蚨额上青筋都快跳出来头皮了，愤怒地把小殿下也抱了出来，放在双生子的婴儿推车里：“你没玩的去玩你那些大臣，我带他们去晒太阳了！你没事也多出门走走，殿里太暗，别把你憋坏了！”
萧君泽看着青蚨嫌弃的表情，长叹一声：“青蚨变了，你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如今有了新人，就不要旧人了……”
青蚨懒得理他，带着小孩就走了，走得还很快——为了方便婴儿车，萧君泽把几个宫殿的门槛都拆了。
看青蚨走了，萧君泽这才懒懒地挪动到书案边。
这几天来的消息都是高欢南下，朝中群情激愤，都建议征发大军，北上拿下青州之地。
当然，这些群臣中，没有萧衍，朝廷最主要的还是想多地征发一些土地，获得一些军功，封赏勋贵，毕竟南朝从萧君泽继位后，除了最开始和北魏打过两场，后边十来年，是一仗都没打过了。
不过，韦睿的动作太快，快到大家还在商量阶段，他就把事情解决了，以至于如今封赏许多人都不赞成大赏，毕竟进步的路被挡住了。
萧君泽指尖轻敲着桌面，又有点想贺狗他们了。
-
同一时间，高欢本来准备就暂时安稳渡过这个冬季，但北方渤海高氏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高家的家主、原幽州刺史高翼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他年纪也不小了，居然因此一病不起，处于不能自理状态，高氏大权便自然而然地落到年轻长子高乾手中。
但是高乾毕竟才二十出头，远没有他父亲高翼有威望，一时之间，人心自然有些动荡。
而正在渤海当吉祥物的小皇帝元修，被人进了谗言，说高翼就是曹操，高乾就是曹丕，只要高乾拿稳朝局，就会杀他篡位——但天可怜见，就河北地这个风雨飘摇的地盘，平日里光是别让治下民众逃往河南、并州就已经费尽心力了，又哪里有空篡这个连空壳都没怎么剩下的“魏”国的位啊。
元修却不懂这些，他听信了谗言，准备跟着心腹逃亡，在他看来，哪怕投奔南国甚至于襄阳都不失于一条生路，留下来，肯定要完。
偏偏他还办事不严谨，很快就让人发现了，没逃掉，却气极了高翼的第三子高敖曹，这个暴脾气的青年差点当场暴死了小皇帝。
这种小小的内讧平时当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在如今，河北依附于高氏的家族们很难相信这些摊子真的能走向胜利了。
一时间，大量河北氏族开始联络起襄阳，主动送出消息，发出各种不同的投降价格。
崔曜收到这些消息后，没有迟疑地转给了萧君泽，同时附带了一份新的毕业人数报表。
萧君泽不由得思考了一番。
他本来是想把河南地安置好后，再吞青州和河北，但崔曜发过来消息，却让他有些迟疑。
如今河北地青州都陷入了混乱之中，旧的权贵倒下去，新的还未成长起来，正是最好的收拾的时候，如果坐等这机会过去，河北地估计会有新的政权融合消弭后，成为新的生态位，处理起来可能会更麻烦。
要知道他开垦海外，最需要的就是人口，再战乱一番，土地又大量荒芜，到时新生人口都去开垦荒地了，他的开海的人从哪里来啊？
处理了吧。
萧君泽没有再迟疑，他决定亲自去洛阳。
如今南朝这边没有大事情了，出海的秩序、政策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剩下的有萧衍把握，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需要亲自坐镇洛阳，准备东征事务。
……
于是，第二日，萧衍就接到这个噩耗。
“你都不管管的么？”他没忍住，对一边的青蚨咆哮。
青蚨一脸问号，他什么时候能管住陛下了。
萧君泽劝道：“阿衍……”
“为臣担待不起！”萧衍猛然一甩袖子，“说到要待到最后的，你凭什么半途就跑掉，那我也告老还乡——”
“闭嘴！”萧君泽猛然一拍桌子，终于，让混乱的场面安宁下来。
萧衍闭嘴，然后等他能吐出什么象牙。
萧君泽这才柔声道：“不是我想去洛阳，而是不去不行，这次军功，诸军期盼以久，我不亲自去洛阳前线，必然是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的，若大军不和，弄巧成拙，贻笑大方便罢了，还会影响我一统天下的大计，阿衍啊，这些年，你还不知道我么，我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么？”
萧衍想说你不是就没有人是了，但他心里也明白，对方说的有道理，斛律明月、贺欢的威望，却远不如萧君泽，别看这些看到这位陛下在襄阳的时间不多，但人心却拿捏得极死，高车、敕勒、契丹、甚至底层鲜卑，对他崇拜如神，雍州治下士卒，更是因他而安居乐业，这是真正的人心背向，有他在分配任务，这些兵将才会服气。
萧衍对此也是服的，以前，底层士卒，在他看来，与牛马无异，但在陛下治下，这些兵丁无论士气还是军规，都是天下公认的强悍，对襄阳更是死士一般的忠心，是天下君王都梦寐以求的存在。
这也是他一直不愿意篡位的原因，因为他自己，自己做不到，既然如此，跟着一位可以做到皇帝，不比自己折腾来得的强么？
萧君泽看萧衍已经没有了反对的意思，不由微笑道：“既然如此，这家就交给朕的萧丞相了。”
萧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但又疑惑地道：“不对啊，征伐个河北、青州之地，都要你亲自坐镇了，那将来拿下南朝，你难道还能居于建康城中，等着大军打进来么？”
萧君泽一怔，有些为难地蹙起眉。
是啊，南朝可是堪比整个北朝的国土，能刷的功绩远在青州、河北之上，到时各军更不可能一团和气了。
“那个，要不然，你找个有点像我的替身，暂时坐在主位上。”萧君泽的声音在萧衍的目光下越说越弱，最后不好意思地道，“然后，我在前线接收你们的投降，你们也更安心不是？”
萧衍冷淡道：“那我呢？”
萧君泽摸了摸下巴，有些跃跃欲试地道：“放心，到时你肯定没事，我会及时出现在皇宫里。”

第308章 没那么简单
说是要去洛阳，但也没有那么快，至少，冬季是非常不方便行军的。
所以，萧君泽先发了消息给襄阳，准备预热一下。
这消息就像落入滚油的火种，瞬间引起了滔天巨震。
天啊，主上要攻东征了！！！
随后，崔曜、斛律明月、贺欢等纷纷发来如雪花般的消息，中心意思就是个：别闹了，别等到洛阳才出面，这边快压不住了，顺便过来登个基，把事情解决了，再说东征的事情，否则你的老家要崩了！
-
崔曜贺欢他们是真的没有骗萧君泽。
襄阳城里，萧家三个狗子正躲在府上愁眉苦脸。
三狗已经快七岁了，他看着两个正在看书但却许久都没有翻页的兄长，有些无奈地摇头，本想悄悄翻墙出门，但又沉思了一下，走到哥哥身边：“阿大阿二，你们想想办法啊，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萧道途挑眉看他一眼：“怎么，在独孤如愿面前我们就是哥哥，到了家里，就连当哥哥都没资格了？”
萧端端无辜地看他们一眼，小声道：“是你们上次说，若是输给我，就喊我做哥哥，我叫你们阿大阿二就好……”
萧道歌轻嗤一声：“行了，三狗，上次是我和你二哥不对，想拿你去骗老母亲，这次不一样，咱们几个需得同心协力才行。”
萧道途点头道：“对啊，这次咱们必须出兵，不然这次功劳全被他们拿走了，咱们这一辈就只能捡捡他们不要的骨头了，你也不想独孤如愿读那么多书，将来只是一个伴读吧？”
萧端端忍不住笑道：“他当伴读有什么不好，不都在我身边么。”
萧大狗和萧二狗不由磨牙：“装什么，他又不在！”
萧端端轻哼一声：“我才没装呢，我就他喜欢的端端弟弟，至于你们……算了，既然遇到你们两个孽债，看在爹爹的面子上，我就认了。”
萧道歌就不明白了：“同样的是爹爹生的，你怎么就那么不可爱，看看道途——嗯，看看咱们另外两个弟弟妹妹，爹爹现在都喜欢他们两个，对我们的关心都少了！”
萧端端乖巧道：“那肯定是母亲又告我们的状，好了，别东拉西扯了，老母亲和那些个可恨大人一起，把咱们禁足了，咱们得自己想办法，我能去崔曜阿叔那骗来军需情况，他们各自的武器，就要自己准备了。”
萧道歌低声道：“你就这么确定爹爹这次一定会回来？”
萧端端笑道：“确定，母亲说梦话时，我问过他了，他说这次爹爹一定会回来，估计就在开春之后。”
三个狗子顿时相视一笑，萧道途伸手拍了桌子：“太好了，这次咱们一定能要到一个千夫长的编制！”
他们已经联系过独孤如愿黑濑李虎他们了，他们的部族里也有是这次想去，但没有去成的年少族人，每人组一个百人队不在话下。
但是萧端端却是轻叹了一口气：“你们是有，那我呢？”
他才七岁，再怎么听话懂事，家里人也不可能让他凑这个热闹的。
萧道歌笑道：“你可以缠着爹爹，让他带你一起出门，到时独孤如愿要闹出什么麻烦，还要依仗你求情呢。”
萧端端不屑道：“如愿哥哥听话懂事，做事谨慎，要出什么麻烦，也必是你们，不过你说的有道理，我同意了！”
三兄弟于是又商量起这次该做一个什么大事，让爹爹看到，证明他们这些小年轻的能力，从而获得出征的编制，他们是想当霍去病那样的人物，虽然年轻很多，但对面也不是凶狠的匈奴，而是一些边角溃兵而已。
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萧端端坚决要独孤如愿单带一兵，道歌和道途则想要如愿和黑濑一起带兵——他们三个是不要想去前线的，在这一点上，崔曜等人少见的同心协力，只要露出那么一点点的意思，就直接把他们关禁闭了。
没办法，谁让他们的爹爹威力那么大呢，也只有爹爹同意了，母亲还有明月阿叔他们才敢点头。
唉，都是胆小鬼！
……
同样的，崔曜、贺欢、斛律明月这些日子，也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襄阳有贺欢手下的西北、六镇兵马；斛律明月是草原、雍州、河东等兵马的总督，更是贺欢名义上的上司。
崔曜有护卫雍州治下，供卫襄阳的汉人精兵。
另外，在府兵制推行后，各州郡有专门的府兵，但这些兵马如今都像发情的野马一样，快要拉不住了。
河北、青州两地那都是遍地的军功啊，尤其是对于新附于雍州治下西北、并州、洛阳司隶等地，他们正想要借此机会向襄阳表示忠心，融入新的朝廷之中，为了进入这次出征的队伍，大家都使尽浑身解数，请客送礼，相互拉踩，无所不用其极。
崔曜和斛律明月，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就收到三百多位美人，其中不乏有绝世之姿，尤其是崔曜，他虽位高权重，这些年来却没有娶妻，只过继了个弟弟生的孩子，处于被无数人围追堵截之下。
崔曜那个本来如透明人一般、只是给兄长当个普通秘书的崔载一时间也惨遭牵连，被美人围绕不说，连妻子老丈人都被包围了，险些妻离子散，不由向哥哥发出尖锐的爆鸣，要求哥哥把他调到南国去，不然以后每天给哥哥挤加料的羊奶喝！
崔曜没想到还会牵连家小，只能严肃处理，将一些实在过分的人解除了出征资格，这才勉强得到一点空隙。
贺欢因为有着特殊身份，倒没有被美女美男包围——毕竟贺皇后的身份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但正因为这特殊的身份，贺欢身边的压力却是最多的，不但手下诸如宇文洛生等大将整天像个背后灵一样殷勤备至，连自家三个狗子也不给他松口气的机会，让他在给阿萧的书信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各种哀怨。
三个狗子则悄悄小伙伴里合纵连横，准备大干一场，三个狗子更是拿出所有零花钱和爹爹送他们的新武器，准备先组织一个精锐小队，给母亲和那些将军们一个小小震撼。
到时就能在爹爹面前证明自己，说不得爹爹一个高兴，就像汉武帝赏霍去病那样，给个八百人，让他们也能年少成名，名留青史……
……
萧君泽也知道这次是给他们出难题了，于是便委婉地向萧衍表示，自己可能过完年，就要去襄阳。
“陛下登基，不带上微臣么？”萧衍叹息着问。
萧君泽不由恼道：“你这都快七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有那么多的胜负心呢。”
然后又温柔道：“表哥你别生气，实在是你走了，南朝这边镇不住啊，你也不能安心，不如这样，你选个子嗣，我带着去襄阳登基，就算是你也去了，如何？”
萧衍虽然对此还是不太满意，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便沉默了一下，才幽幽道：“如此，便让维摩与你同去吧。”
萧君泽微微挑眉：“你可想清楚了？”
在这个世界里，萧衍长子叫萧绪，生性桀骜冷厉，行事冲动，被萧衍不喜，次子萧统却是温柔好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萧衍最喜欢的儿子。
维摩是萧衍次子小名，如果让萧统跟着萧君泽过去，那就说明萧衍已经选定自己一脉的下一任家主了。
萧衍轻叹息着点头：“绪儿性情桀骜，为人专为断，你也不喜欢他。你如今年轻，我为大计，自然只能选维摩。”
萧君泽知道这是萧衍在小小的地抱怨，但他却没有多解释，因为原著里，萧昭泽被萧宝卷收到后宫，萧衍起兵杀萧宝卷，顺便把萧宝卷的后妃也一起收入自己宫中，萧衍当时还不知道萧昭泽穿的女装，只当是个美貌惊人的后妃，惊为天人，睡了之后才发现不对，他还算仁厚，就准备放萧昭泽出宫，好好生活。
结果萧昭泽出宫，却发现有孕，带着孩子过了一段还算安宁的时光，被他刚刚成年的长子给看上了，一番虐身虐心，又因为孩子把萧衍卷了进去，朝中大臣们知道后，纷纷要求把萧昭泽这妖孽杀了，以免他迷惑皇帝，让他们父子相残，最后慈悲温柔的萧统背叛父兄带着萧昭泽逃往北魏朝……
这种剧情要萧君泽对那萧绪温柔，实在是为难他了，要不是看在需要萧衍的份上，早把打发走了。
不过，既然萧衍决定相助了，倒也还好，萧君泽又去见了自家国舅。
那硝化甘油或许不那么对症，谢澜这些日子不那么难受，呼吸畅快、脑子也不昏沉了，却还是不能劳累，萧君泽也不让他做什么事情，谢澜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朝局的一种稳定。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带着小喵和小狗两个一起去襄阳。
初春天还很冷，这个时代，小孩疫苗也没有，很容易夭折，两个狗子还没满两岁，让他们远行太麻烦了。
萧君泽思考许久后，决定把青蚨和魏贵妃留在宫中，看着两个狗子，把许琛也留下来，这才安稳。
至于谁来护送他去襄阳——萧君泽决定让斛律明月带着人过来，然后再启程。
同时，他也向襄阳去信，准备登基大典。
这次，他要向天下宣告，襄阳正式起兵，同时要通报国号、建立国都，把临时运行的官制调整固定下来，然后封赏功臣，设立各种行省，然后再出兵。

第309章 生活不易啊
正月，历阳书院外，一户人家正在清点着米缸里的腊肉，头发已经半白的妇人将一整条腊肉用麻绳串起，有些不舍地抚摸了数下，这才与几个米糕一起，放在桌上。
一名身形健壮的少年拿起书袋，看着桌上的腊肉，提在指上：“阿娘，还是换那条瘦的吧。”
妇人还没开口，旁边的汉子已经皱眉道：“法生，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祖院长给你机会，让你入学，这恩重如山，如今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一点束攸你都舍不得？”
陈霸先不由无奈道：“祖夫子喜欢素食，不喜肥油，时常让我送肉时拿瘦的送去，但凡是肥的，他都直接丢出来，不收的。”
陈文赞有些胡疑地看着儿子，对方坦荡地回视，这才有些犹豫地让妻子将那条几乎全肥的腊肉放回米缸，又挑了一条的七分瘦三分肥的腊肉出来。
陈霸先这才收起腊肉，趁着天还未完全亮，前去拜访师长。
“ 把这豆乳拿上！”陈文赞指了指桌上竹水壶，叫住他。
陈霸先顿脸色一青，连忙道：“这个给三弟和长姐喝吧，我这赶着去上早课呢！”
说着，飞奔而出。
看儿子走了，陈文赞问老妻道：“这几日，家里的黄豆还能换多少银钱？”
“二十石，卖了七石，当还能再卖得十二贯钱。”妻子温柔地答道，“到时加上年前攒下来的，足够让老二读完整个学年了，另外，姑娘的嫁妆，也够老大娶个媳妇了。”
她眉宇间虽然都是生活的风霜，但在说起这事时，却是喜滋滋的。
他们家本是在江东讨生活，前些年，建康城风起云涌，吴兴的郡守以服役之名，挑选壮丁前来建康，参加了“吴兴运河疏浚业务”招标，赚了许多钱，换了大量的机器，在吴兴纺织羊毛、丝绸，而陈文赞是其中一个因着丁役留在建康生活的普通汉子。
为了在建康城生活，他们夫妻还有陈家其它几个族人，租佃了这里的菜地，赚了不少钱，家里的长子因为识字，也很轻易地找了一份在码头记录的活计。
最让他们满意的，就是家里孩子们都能顺利求学、读书，有了大好前程，尤其是最近，他们靠着书院的机器，发了大财。
那轰鸣机器，在他们眼里，那机器一点都不吵，只要能让孩儿们过得好些，连那呛人的烟雾，都是好闻的。
另外一边，陈霸先才出门，三弟就悄悄摸摸地从窗外翻了出来：“哥，你别害我！”
“谁害你了，”陈霸先理直气壮地道，“这豆乳一般人还喝不上呢，你休要胡说。”
没办法，他们家开了个豆腐坊。
先前，祖夫子弄了一个铁制的大机器，能以煤推动，但又重又沉，还挺耗费炭石，夫子说此物废了，既不能放马车上，也放不了大船上，动力差得太远，准备把它拆了回炉重铸。
陈霸先和几个学生却觉得大有可为，便说服了师长，把这机会赊去做些小生意，买机器的钱他们会想办法。
祖皓觉得学生们有想法是好的，便大方地把机器借给他们用，看他们如何改进，至于钱，就不必了。
于是这台机器在修改过后，便放在秦淮河畔，建立了一个机器磨坊，历阳书院附近有铁矿碳石，价格不贵，用小船运来，便被机器吞没。
秦淮河因着行船甚多，自然是没有堤坝修水利磨坊的，几个学生想法一用出来，这昼夜不息的磨坊瞬间便碾压了周围的畜力磨坊，不但黄豆、菜籽来者不拒，芝麻、纸浆也信手拈来，更能一次催动两个磨盘，效率上去了，钱自然也不会少。
陈家便靠着这不贵的磨盘，开始做起豆制品，豆浆在点过豆腐后，剩下的清浅豆汁也被节约的夫妻二人拿回家，让陈霸先和弟弟陈休先可遭了大罪了。
听夫子说，这机器叫蒸汽机，是用陛下赐的图纸做成的，只是他们技术不精，离达到陛下的要求，还有很远的距离。
陈霸先决定答应夫子把他调去海事院的要求，至少先逃离家里顿顿不离的豆腐，他要过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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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萧君泽在上船前，正在对祖皓耳提面命。
他早就见过祖皓的蒸汽机新产品，虽然比原先有所改进，但因为密封性不足，以及铸造成的锅炉体积太大，根本不能用在车船上，只能将就着用在磨坊、织坊等需要机器循环做功的地方。
污染大能耗高，离大规模使用还是差了一截。
“如今襄阳和历阳两个书院都在争头筹，你身上重任，也要明白，”萧君泽温和道，“襄阳毕竟不是山川形胜之地，到时是定都洛阳还是建康，还要看你们的能力了。”
祖皓当然是激动不已，保证绝对不会把这个荣誉交给襄阳那边的书院。
萧君泽这才踏上大船。
他也有些忧愁，如果国家将来的重心必然是在海上，没办法，当火器成为军队的常备武器后，所有的异族都会变得能歌善舞，北方的威胁就几近于无了，他无需重复后世王朝对草原提防，只需要给工业文明孕育足够的养料。
而这养料，是需要海洋来提供的。
所以，为了支持航海事业，都城最好还是定在长江流域，建康就是很不错的地方。
但这些，肯定还要说服手下那一群才是，他都能想到萧衍知道这消息后，胡子能翘到多高。
这水不好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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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时，萧君泽在寒风里，到达了襄阳。
他还没来得及下船，就见码头一个撑杆上，一个俊美的少年一根绳子就荡了过来，他背上还趴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大喊着爹爹。
萧君泽瞬间抬起手，周围已经开始举枪的护卫心有余悸地放下武器，看着那少年一个稳稳地落在甲板上。
少年背上的孩子也兴奋地跑过来，那真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小孩，从头发丝到手指尖，无一不精致无暇，让人看到就想抱起来，亲亲贴贴，揉捏埋头。
萧君泽也是这么想的，然后提起自家三狗，放在腿上，一巴掌就拍在他的柔软Q弹的小屁股上。
萧端端本能就挣扎起来：“爹爹，我是端端啊，我是你最听话的端端啊——”
萧君泽停下手：“我知道啊。”
萧端端委屈：“知道爹爹你怎么还打我啊？”
“那你知道这样上船很危险吗？”萧君泽又拍了一掌下去，“不是我动作快，他们就开枪了。”
萧端端顿时哇哇大哭：“端端想爹爹了嘛……”
那边少年叩拜恳求道：“主君明鉴，此事是小人的主意，三公子只是被小人迷惑，还请饶过三公子吧！”
萧君泽拎起三狗，看着对方泪水和珠子一样滚滚落下的大眼睛，微微勾起唇：“是这样么？”
萧端端本想点头，但又本能感觉到了危险，于是小声道：“没有，是我让如愿帮我的，如愿其实不是很愿意……”
“不，是小人自愿的……”“是我……”
萧君泽危险地眯起眼眸，很好，他才刚到，就给他演这个棒打鸳鸯的反派角色是吧？
于是他微笑着看着独孤如愿：“既然你们都是自愿的，那就一起罚！”
正这时，大狗和二狗，还有贺狗上了船，本以为是家人见面，抱头痛哭的场景，但看到父亲/恋人那似笑非笑的神色，纷纷退了一步，相互使着眼色，让对方上前去求情……
一家人亲密无间，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你们也逃不掉，”萧君泽瞥了一眼家中大小狗子，平静道，“连三狗都看不住，都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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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上，四个狗子纷纷靠在墙角，头顶水壶，神色委屈。
萧君泽在一边和崔曜，斛律明月商量起登基的事，独孤如愿有些拘谨地坐在一边，仿佛臀下有刺一样，想要逃，又逃不得。
明明说好一起受罚，怎么不但不罚，还奖励他当主君的随从呢？
他有这资格吗？
“要追封先王……”崔曜迟疑地看着萧君泽。
萧君泽淡定道：“没有先王，不需要，天生万民，生而平等，草民为何不能登上大位？报纸上就这么写。”
开玩笑，他的爹是南齐太子萧长懋，他对萧昭泽十分厌恶，萧昭泽的悲剧人生，这个爹爹也是要负大责的。
“国号为昭，定都……”崔曜又问。
“先定襄阳，安稳民心，需要的时候再迁都就是了。”萧君泽道。
“后宫和太子……”崔曜看了一眼墙边四个大小狗。
“不定，”萧君泽看了一眼墙边，“他们一个个，都还缺些磨砺。”
贺狗瞬间垂下耳朵，整个人都冒起了黑烟。
大狗二狗小声道：“三狗，你完蛋了。”
三狗委屈地道：“爹爹好狠的心，我等会就让他把我屁股打肿，一定要让他把如愿哥哥还给我！”
大狗不屑道：“如愿能被爹爹看上，是他的福气，别人抢都抢不来的机会，他会谢谢你的。”
三狗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你看看母亲，他就知道担心，墙都要被他挠穿了。”
大狗二狗同时把余光瞥过去。
贺欢立刻停住了挠墙的手，低声道：“萧端端，你就不能像你哥哥们那样，听话懂事一点吗？”
萧端端正要委屈的分辨，就见不远处坐着的美人爹爹骤然抬头，道：“站好，不许交头接耳！”
他声音温柔动听，像低沉的萧瑟轻响，但这么浅浅的一句话，别说墙边三狗，连崔曜明月等人，都不自觉地坐端正了。

第310章 新的征程
夜深了。
贺欢沐浴焚香，梳好发髻，换上新衣，他本就生得好看，眉目英挺，完美的从眉眼线条像是刀裁出来，深蓝的眼眸在阴暗的光线下会深邃如夜空，带着神秘与危险的气质，而在晴朗天空下，却是清澈纯洁，阳光又开朗。
但今天，他却没有那么小意温柔。
甚至于拒绝了给自家阿萧侍寝。
“不是吧，这么大的人了，还为这点小事生气，我把你一块罚了，也是为了家庭和谐啊。”萧君泽赤着上身，修长的手臂从床柱的围缦里伸出来，将贺欢轻易地拉了进去。
贺欢平淡道：“我算什么呢，区区一个外室，年华老去，名份、承诺、宠爱无一可以傍身，只等你厌倦了，便能弃于一旁，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萧君泽轻笑出声：“阿欢，你知道的，这些年，我就只与你有些联系，为了这，我还把小狗们都放在你膝下，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才算呢？”
贺欢看他一眼，没有回答，但显然是不接受这个解释的。
萧君泽伸手把他推倒，半压在他身上，细语道：“阿欢，虽然，一开始，我的确只是有些冲动，才与你第一次在一起，但后来，你也明白，我不止对你有欲，也有情啊。”
贺欢转过头，从头发丝到上下游移喉结，都在诉说着别扭。
萧君泽颇有些无奈：“好嘛，这些年，我是和你聚少离多，但那也是真的有正事，我需要亲自去南方推广海贸，否则，襄阳的成就，看似辉煌，实则为无根之木，不是有意想和你分开……”
“那个，我只说一次，”萧君泽看他还不为所动，不由轻轻低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我喜欢你哦。”
贺欢终于转头看他，眼里哪还有刚刚的委屈和不忿，只有满满的星光还有愿望得逞的小心机，他一个伸手，把他揽下：“阿萧啊，你终于对我说出心里话了！”
什么柔顺懂事，他才不是那样的人呢，他是阿萧的人，这是他的主君，他的王上，虽然也是他的爱人。
虽然恋人并不沉迷于儿女情长，本身爱恋之心也十分地淡漠，但于他，已经足够了，在这个世道，他能独占一人心，还要什么要求？
更何况，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宁愿为阿萧征战四方，来维持地位，也不会玩什么后宫诡计——嗯，不会经常用就是了。
-
贺皇后巩固了自己的地位，第二天，便在三个狗子有些疑惑地眼神中如同开屏的孔雀，骄傲地离开了。
看得三个还在墙角顶水壶狗子一脸茫然。
不是说好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吗，母亲你怎么能自己跑掉呢？
萧君泽看出他们的疑惑，冷笑一声：“他是重任在身的，当然可以戴罪立功，你们有什么可以立功的机会，也可以拿来赎身、咳，赎罪。”
萧二狗闻言，立刻道：“爹爹，我们三人，组建了一支队伍，先前趁着时机，袭击了母亲的营帐，虽然母亲大人早早察觉有异，没有被我等围困，但宇文、薛、李、于、独孤、斛律等氏族的头领都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被俘虏了四十余人，这算不算有功？”
萧大狗和萧三狗也期待地看着爹爹。
一边当近侍的独孤如愿把自己变成了一根柱子，当成什么都没听到。
萧君泽顿时笑了：“你们一群内鬼，仗着父母不对你等设防，弄出那么大的麻烦，还想我给你们担着，未免想得太美了些。”
不用想就知道，随他们一起动手的兄弟们，肯定已经被各家拖回去，打成狗了。
这倒让他明白三狗为什么昨晚会冒险带独孤如愿来找他，原来是绕着弯想帮独孤如愿逃脱责罚啊。
三狗顿时急了：“爹爹，虽然我们用了些不太好的手段，但也找出了巡逻漏洞，算是查漏补缺啊，你怎么能当成麻烦呢，端端是非常想和你一起为国立功的！”
大狗和二狗也立刻表示，他们也是这样想的，爹爹明鉴！
萧君泽抬了抬眼皮，正要说话，就看萧三狗顶着水壶，很有天赋地走了过来，用大眼睛小心的看着爹爹，这么长的距离，他头上碗里水都没有掉出来一滴。
萧君泽一时叹为观止：“你是昨晚练过，还是以前被你们母亲罚过啊？”
萧端端眨了眨眼，伸出软软的小手，握着爹爹的胳膊扭动：“就，昨晚上练习了一下，也不难。我们知错了，爹爹~端端最爱爹爹了，您就饶了我和哥哥们吧！”
萧君泽摸了摸狗头，取下那都没有晃荡出水的小碗，被儿子的撒娇萌到，他轻嗤一声：“行了，这次就放过你们，去吧，把你们小伙伴招过来，想上战场，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年代，十多岁的少年上战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尤其是军中将领，一般七八岁就把小孩带在身边，耳濡目染，便很容易子承父业，这样的传承一直到宋朝。
所以，让他们去长长见识，也不是什么大事，萧君泽相信他们有折腾的能力，也有承担的勇气，他的孩子，以后注定生活在腥风血雨里，不早点见识下人生的无常，以后的人生可不容易。
大狗和二狗悄悄给三弟竖起了大拇指。
三狗和兄长们准备离开，但又有许多踌躇，看了一眼独孤如愿。
“他不行。”萧君泽似笑非笑地按了按少年的肩膀，感觉着他骤然紧绷肌肉，道，“这是人质，让你们捣乱的时候，想想底线，不能太过恣意。”
于是大狗二狗带着嘴上可以挂油瓶的三狗，垂头丧气地走了。
萧君泽这才看向独孤如愿。
“他们这点小打小闹，有什么好玩的。”萧君泽笑了笑，“跟着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有趣的事。”
瞬间，独孤如愿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孤独家做为二十年前就跟眼前这位起家的嫡系，当然知道，君上说的有趣，对其它人而言，绝对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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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泽到达襄阳后，崔曜便立刻开始了登基大典的准备。
很快，这个消息便像瘟疫一样，蔓延到大江南北。
一时间，襄阳治下普通开同庆，比月前的过年还要热闹。
他们的主君终于要称帝了，他们有国号了！
其中尤以襄阳城百姓最为激动。
这些年来，襄阳的发展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做为主君的大本营，不但本地的居民狠吃了一波地价上涨红利，让他们从贫苦农人，一跃而成小康之家，还有余力供养子嗣前去求学。
这是他们当年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至于工坊中的匠人们，也早就存钱，大小买了一处遮蔽风挡雨的蜗居，一跃从无地流民，变成收入尚可，能养活家人的一家之主。
还有各地商人、书院学生，他们早就对北魏这个名头厌恶非常了，如今主君终要起国号，祭天、称帝了！
一时间，整个襄阳都忙碌起来。
红布价格涨到让人头晕目眩的地步，没有红布的，便用红纸写上喜庆祝福之语，悬挂于门墙之上，每天晚上还要小心地揭下来，免得让一些没买到红纸的悄悄偷了去。
实在没什么可以庆祝的人，也纷纷去刺史府门前捡一把土——主君走过的地方，当然是能沾沾喜气的。
各大商铺趁机推出了写国泰民安的吉祥语的灯笼、布帘、锅碗瓢盆、手帕、琉璃瓦，都卖到脱销，甚至于有商人看到商机，往西北并州等地贩卖。
民间更是有准备好腊肉肥羊，豚鸡牛鸭等物，就准备在典礼当日好好庆祝一番，实在买不起肉的，也要准备一块豆腐，沾油煎了，也算是素肉。
各地更是连夜准备好了贺礼，因为萧君泽已经严禁各地贡献祥瑞，每郡献上礼物价格不得超过二百文，所以他们便在细节上下足了功夫。
比如长安的郡守献来一筐冬枣，每颗都是去核、以葡萄干顶替，并在每颗枣上雕刻龙凤莲子等图案，再用密法腌制，做出来的东西，甜到发指，萧君泽都不敢吃，全赏给了正好过来送礼的畜院学生们。
学生们送的是各种最新种子、水果，畜院的就更厉害，送来一头小浑身乌黑，只有肚子和四肢较白的小猪崽，说是他们最新培育的品种，生病少、繁育快、吃一些麦麸米糠之类东西也能长肉，是非常适合繁育的猪种。
各地工坊更是想尽了办法，做出最好的刺绣、玻璃等物——别和他们提价格，他们自己做的东西，只要原料价格允许，那就是这个价格，人工费是他们对君上拳拳爱心！
与这相比，萧君泽的立国典礼就显得很漫不经心了，没有祭祀天地，也没有唱什么文书，就是简单当着众属下的面宣布国号为昭，就开始提新改的官吏制度、官阶，俸禄等级等等。
嗯，还请来了一些普通人观礼，听说这些人都把参加典礼的衣服摆上香案供奉起来。
连刺史府都只是换了个牌匾。
随后，萧君泽便当着百官的面，宣布了即将派三路大军，自洛阳东征，收复北魏故地的消息。
瞬间，天下震动。
几乎同时，朝廷的各个征兵处，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不过，在这其中，也有一些不那么开心的人。
襄阳一处普通军营中，萧道途与萧道歌两兄弟正在愁眉苦脸地相互抓跳蚤。
他俩和他们的小伙伴们，被萧君泽收缴了所有武器，只做普通的士卒，编入了一个不知他们身份的普通校尉麾下。

第311章 有一点子危险在的
三月初春，桃花灼灼。
河北诸地，在这山河盛景中，河北诸地，却是一片惶惶。
河北之地，在北魏时，有燕、安、幽、平、营、定、相、冀等州府，自从北魏崩塌后，这些年，他们相互扎营结寨，建立坞堡，如同裂土封王，渤海高氏虽然名义上是他们的主君，但事实上，不过是他们的盟主而已。
如今，这混乱局面将要结束，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幽州府中，高翼的病情终于有些好转，勉强能支应起这个烂摊子。
他倒没有后悔，当年天下大乱，他若不挺身而出，河北数州，不知会是什么局面。
如今的问题是，洛阳已经在整备大军，他们这些人，是战，还是降？
“这还用问，自然是战死不退！”他的三子高昂生得武勇，闻此言，大声道，“管他洛阳襄阳，咱们这些年应对胡虏，何等辛苦，哪能他一纸文书，就拱手相让？”
“不错！”长子高乾也正色道，“哪怕不敌，我等也要打出一番局面，让他们知道我等也不是好惹的，如此，就算投降，也能在新朝有一席之地！若不然，便是任人鱼肉。”
高昂不悦道：“兄长，您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高翼平静地看了小儿一眼，道：“这次，他们已经集结了十万大军，就要攻来，你想过怎么应对了么？”
高昂不由笑道：“不过十万大军，幽州是我等故地，必能招来大军二十万，到时敌人远道而来，我方以逸待劳，还怕不胜么？”
高乾也不由喜道：“十万大军，这便是太轻瞧我等了，到时，我们必能战而胜之……”
高翼看着两个激动的儿子，轻叹一口气：“这十万大军，皆是战卒，民夫役力，皆不在其中。”
那一瞬间，两个儿子的笑容在脸上凝固。
-
襄阳城中，萧君泽正在批阅文书，三狗坐在他身边：“十万是不是太少了，故事里都是四十万，八十万大军……”
“不少哦，粮食是非常难运输的，远的越远，损耗越大，一个士兵，出征一千里远的地方打仗，他的粮草至少要五个农夫来供养，还要两个民夫去运粮，”萧君泽坐在营中，给三狗讲着用兵逻辑，“如果是骑兵，就更厉害了，一匹健马，吃的粮食是士兵的十倍，加上马具、铠甲，至少要十个人，才能供养起一名骑兵。”
三狗算了算，不由惊了：“爹爹，打仗好花钱啊！”
“是啊，所以为了体现威势，一般人带兵打仗，都要把民夫劳役也算到总数里，这样一下子就是四十万，八十万了，但实际上，一般降低个五到十倍，就是真正的能战之士了。”萧君泽微笑道。
“那幽州那边，就有二十万大军，也是全都是民夫么？”三狗认真地问。
“那倒不一定，”萧君泽解释道，“本地招丁，可以就地取粮，这些人可能昨天还在下地，第二天就上战场了，他们不需要人运粮，又为了保卫家园，战斗力不但不会少，反而会更强。”
萧三狗不由得皱起眉头：“那怎么办啊，咱们会不会损失很大啊？”
萧君泽摸摸三狗软软的头发，抬头看向一边竖起耳朵的孤独如愿，道：“如愿，你来说说，会还是不会？”
独孤如愿恭敬道：“回陛下，属下觉得不会有太多损失。”
三狗问：“为什么啊？”
独孤如愿：“回小殿下，河北诸族，并非齐心协力，这两年多与我朝有所联络，更何况，我朝军纪严明，所过之地，几无所犯，人心所向，必然不会拼死而战。”
三狗有模有样地点点头：“是这样啊，如愿你真厉害！”
萧君泽轻笑一声，独孤如愿立刻道：“这只是人人皆知的一点浅见罢了，不敢当此夸赞。”
萧三狗抱着爹爹的胳膊：“你说说话啊！”
萧君泽伸手点了点三狗的额头：“就你话多，出去玩吧。”
三狗才不出去呢，如今大哥二哥不在，小伙伴们不是上学，就是被编进了军中，母亲更是忙得没时间理他，他转了一圈，爹爹不但是空闲最多的，身边还有如愿，他当然要选这里了。
萧君泽摸了摸狗头：“那就别说话了，我这有一套卷子，你拿去做了，我看看你最近的学业。”
三狗惊呆了。
下一秒，爹爹已经拿出了历阳书院的近几期考卷，在其中挑拣一番，大发慈悲地选了一张一个时辰答写的卷子，塞进了儿子手里。
三狗委屈地看着爹爹。
他爹爹微笑着回望他：“快点，不然爹爹可就要加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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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了小狗，萧君泽又在襄阳观看了誓师大会，随后，大军便开拔，前去洛阳。
襄阳的本地军队只有两万余人，其它几只部队，则是从洛阳本地、关中、并州调集而来。
去洛阳汇聚，就是因为洛阳紧临萧君泽当年修筑的运河，大量粮草可以坐这里乘船，直接发往河北之地。
而不必使用数倍于军队的民夫，只需要万余船员，便能将这支大军的粮草保障了。
甚至于，众将领还发现，无论是河北还是青州，两边都有极为便利的水运，大大减少运粮的耗费，将这次东征对民生的影响降到最低——毕竟民夫运粮，便无法耕作，越多的民夫，便越影响收成。
而这次，萧君泽决定分兵三路，一路取燕定相三州，一路取幽瀛冀三州，剩下一路取青徐二州。
这个计划……
崔曜对此有些踌躇：“各路大军，要是分开，会不会被人分而破之？”
萧君泽倒不觉得：“拿得下便拿，拿不下便退回来，我等有足够国力，这次出征，主要是惊动当地乡豪世族，让他们见识军威，至于能得多少土地，算主要任务，反正一时半会，咱们也没那么多的官吏派出。”
这话一出，在座诸将面上便尽是跃跃欲试之意，相互之间，更是战意凛然，似乎在没出征前，就想先干一架了。
斛律明月道：“国家大事，不应如此儿戏吧……”
萧君泽轻轻摇头：“正因为不该儿戏，我才让你们出征，我对领兵征战不甚熟悉，也无法亲自出征，所以，才放手任你们出征，是驴是马，便在此时。到时将你们计划提交给我，只要批准之后，便可带兵出征。”
顿时，整个军营都激动了，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这什么，试问天下将领，又有几个不想要这样的征战方式呢？
一时间，他们的屁股下方都像生了什么异物，坐得歪来歪去，恨不得立刻就去行军图上纵横捭阖，要知道好打的地方和不好打地方肯定是有区别的，一但慢了被别人占了，将来论功行赏，可就没处喊冤了。
萧君泽看他们人心浮动，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贺欢、斛律明月、崔曜三人没有动弹。
崔曜还是有些担心：“真的可以如此么？”
贺欢最懂阿萧，不由笑道：“河北青州，都零落破碎，没有主力可决战，却又处处都是主力，陛下如今的计划，便是看准了他们非是同心，分而破之。”
“不错，没有必要与他们决战，”萧君泽轻声道，“各地不服的乡豪世族，也可以在这一次，好好清理一番。”
土地空出来，他将来水利和开发，流官治理，都会方便许多。
三人顿时背后一凉。
-
四月，三路大军自洛阳而出，分别扑向了北、东、东北三个方向。
北方和东方两路，一路可称是所向披靡，他们的战斗方式，已经完全脱离了普通的步兵，属于是武器碾压，遇到敌军野战，就先用火枪扫射一轮，那些普通的、刚刚从田地里征来的士卒，哪里见过这样的武器，大多是一轮之后，便大多士气尽丧，作鸟兽散。
襄阳大军会妖法会吃人的说法更是甚嚣尘上，许多队伍还没有看到他们大军过来，只是听说他们过来，便四散而逃了。
至于那一路的州县守城，大多是直接开门迎客，少有几个会抵挡的，而那几个会抵挡的，在见识了火炮的威力后，也常常抵挡不了几日，便纷纷开城投降。
没办法，如今河北高氏这个船，眼看是要沉的，他们这些花花草草，哪敢夹在大象中间，再说了，如今又没有什么厉害人物，换个人当皇帝而已，人嘛，在不同人的手下过日子，差别又能大到哪去？
唯一一个遇到抵挡比较多的，便是贺欢统领中路，他的任务，是直取河北高氏所在的幽州。
这一路上，河北高氏还有颇有几分抵抗的意志，至少高家的部曲在贺欢的骑枪队面前，能抵挡住三轮齐射，才开始队形混乱，在贺欢遇到的敌人里，算是不错的人物了。
贺欢其实最遗憾的还是没有和尔朱荣来一场武器对等的真正大战，那年襄阳城里的小打小闹，他本以为，会与他是一世之敌呢。
东边的济州，高欢的部队已经开始在战和降之间，进行反复地商讨。
高欢战斗力不属于头名，但眼光极为毒辣，他也不认为自己是襄阳大军的对手，但襄阳给的招安条件，又不是那么好。
他的惆怅和渤海高氏是一样的，若是襄阳多给点高官厚禄，他们早就投了，又何至于熬到现在。
“这新朝皇帝，太过小气，毫无为君之量！”提到这事，高欢就气得摔杯子。
他的妻弟娄昭道：“不如，我等回六镇去？”
高欢摇头，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车马，我要亲自去洛阳面见他。”

第312章 一点小意外
高欢的提议让在场众属下沉默许久，大家的目光落在对方那俊美无涛，又带着桀骜面容上，有的人目光闪烁，有的人欲言又止。
不得不说，如今的高欢虽然年近三十，但这模样的确比当年更加成熟俊美，不亏是当年娄昭君倒贴嫁妆，也要嫁的人物。
高欢皱眉道：“你们在乱想些什么？”
他的妻弟娄昭有些戚戚哀哀，躲闪着道：“为了兄弟们的前程，我会去开解阿姊的……”
高欢不悦道：“莫要乱想，那位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这些年宠幸的人，也就一个贺欢，若只是美人计就能搞定，那这事情反而简单了。”
娄昭等人一时间纷纷进言，说主上不可妄自匪薄云云，看来对高欢的姿容都十分有信心。
说笑之间，先前紧张氛围也渐渐松了下去。
其实，这就是默认了哪怕价格低一点，也要投奔襄阳，他们头领虽然富贵了，但手下的儿郎们这些年过得并不好，说是颠沛流离也不为过，这样刀口舔血的日子，若是有能一统天下的盼头，忍忍并不难，但如今，襄阳已经有了吞并天下的实力，他们却连一州之地都未能得到。
如此情形，实在很难让他们生起死战不退的心思。
而且，就算归附了，一旦襄阳大军遇到前秦符坚在淝水那样的惨败，他们也可以随时再拖起山头，自立门户，这种事情，在南北朝数百年来，并不是什么特殊操作。
商讨之后，高欢顶着盔甲，带着数百亲随，从青州一路上东，踏上了前去觐见的道路。
但才出定陶，他的军队便遇到了正在打过来的东路大军，只见巨船远来，船上人影重重，周围有纤夫与骑兵护卫，高欢思考一会后，果断让人前去递了文书，说是想要觐见昭国君王。
可是许久都没有见过的使者回来，高欢不由心下一沉。
很有可能，是对方不愿意承认——或者将之视为骗子，好从中获取军功。
若真是如此，那就麻烦大了。
-
洛阳，萧君泽翻阅着各地传来的消息，神情淡然。
这几日，他的属下们像打了鸡血一样，猪突猛进，连他的那两个编入平民狗子，也一样捡到不少军功。
因为太容易了，河北诸地，呈现出了两种极端，一边是开门迎客，一边是举家上船，向南方而逃，愿意反抗的寥寥无几，倒是各种大船开始搬运这些世族们的存下金石玉器、丝绸布帛、书籍字画，很是大赚了一笔。
“跑什么跑呢，难道还能跑得出我的掌心？”萧君泽托着头，淡然地想着。
他其实很期待高欢也好，渤海高氏也罢，这两个势力能给他一点惊喜，让他征战天下的路上遇到一点波折。
但很可惜，他等了许久，收到的都是他们节节败退的消息。
……
“爹爹，这两个人是很麻烦的人物么，你看他们很久了。”三狗疑惑地问。
“也算不上太麻烦，毕竟都没有成长起来。”萧君泽伸手摸了狗头，漫不经心地道，“我之所以提前把并州拿下，就是为了阻止河北之地，有谁继承尔朱荣的遗产，占了并州，河北之地，便失去了根源。”
“啊，这是为什么啊？”三狗不能理解。
“因为并州有山河险要，占据并州，无论是太原还是汾阴，又或者长平之地，都能依山河之险，打出一个根基出来，”萧君泽微笑道，“但是河北之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在这里，光是守住地盘，就已经费尽心力了，又哪里来的时间和心力，前去扎稳根基呢？”
高欢在历史上之所以能崛起，与尔朱荣将他封到并州有莫大的关系，如今，他却是没这个福气，捡不了漏。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渤海高氏并没有如历史上那样，因为高翼死了，而被高欢收服，汉人与胡人为了生存在河北大地上争夺，让两方都处于一种失血状态，一直不能坐大，而到如今，他腾出手来，收拾起来便十分容易了。
一边的独孤如愿听得只觉得心中发寒，感觉陛下实在是手段非常，居然在那么早就已经解决了后患。
萧君泽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多解释。
三狗无聊地做完一张卷子，却不敢打扰爹爹，因为怕再接一张卷子，而独孤如愿则在萧君泽身边，接替了青蚨的一点任务，帮他将不同的文书分类放好。
偶尔一些拿不定该分哪类的，萧君泽还会提点他一番。
一日，崔曜突然来见陛下。
他们讨论的就是如今收下的土地，需要一些驻军，维持基本的治理，该从哪里调拔，以及重要的……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崔曜生气道，“贺欢就算了，他的进度还算慢的，宇文洛生、斛律平这些人，都离开船队百里之遥了，再不叫住他们，他们怕是要翻越阴山，打到六镇老家去了！”
萧君泽忍不住微笑道：“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敢出去，自然是有些把握，遇到了麻烦，再退回来就是，我要的是精兵强将，不正好试练一番么？”
崔曜磨牙道：“你说得轻松，那我也说了，宇文洛生的手下裴邃，正带着你的两个狗子，离开大部队百余里远，失去联系了！”
萧君泽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手中一紧。
三狗嗷了一声：“爹爹，别捏我的头发，痛……”
萧君泽冷冷道：“宇文洛生对不对？让——”
这回旋标来得太快，萧君泽气得站了起来：“我不是让他们在后勤部队里么，他们怎么会一起去前线的？”
崔曜低头道：“你这两个儿子，口才一流，没过多久，便在营中得了人心，说动了那里军主裴邃，去挣了些功绩。”
萧君泽深吸了一口气：“真是胆大包天，算了，他们知道轻重，很快就会回信，先不要派人去寻找。”
他在军中也放了十几个护卫，悄悄保护他们，想来他们也知道怎么做。
若是大军寻找，让人知道他的两个儿子在哪里，怕是反而会弄巧成拙。
……
没过几日，萧君泽又收到消息，高欢派出使者，带来礼物与文书，前来献图，想要投奔襄阳。
按理，这样的人物，崔曜就可以接待了，但这个使者却十分坚决，一定要亲自来见萧君泽，说这关系到二十万六镇百姓的生死，若不能亲自见到陛下，他便是死也不能交代。
崔曜来见萧君泽时提了一嘴，问他见还是不见，不见的话，他就去把人打发了。
萧君泽思考了一下，道：“还是见一见吧，高欢若是投降，青州处理起来也会更容易，毕竟那二十万六镇镇民，也是麻烦。”
都是当年尔朱荣留下的麻烦，如今也到收拾的时候，在萧君泽眼里，这些都是战后重建的上好劳力，杀了太过可惜，留下来，京杭大运河的南段民工差不多就算是有了。
于是，在崔曜安排下，那位使者沐浴更衣，打理精神后，前来见了萧君泽。
洛阳王宫城深回转，高欢进来时，图册、文书每一张纸都被细细检查过，身上更不可能有武器，高欢对此其实是有些想笑的，以他身经百战的身手，若真想不轨，又何需要刀剑，哪怕是一片碎瓷，也是利刃一样的东西。
而当他走逆着光，走入大殿时，还是有些怔住了。
高欢天生容貌出众，凭借这个优势，他获得了许多资源，但也深深地明白，没有武力支持，美貌不但不会带来优势，反而会有无穷灾祸，所以他从小就养成了狠辣的性子。
但面前这一位君主，却生得一点都没有强悍威势，一眼看去，他垂眸执笔，反而温柔得像一个画中美人，让人只想珍藏起来，不被人见。
下一秒，萧君泽缓缓抬起头，他的眸光不带什么威力，但在一眼之后，却是微笑道：“是高欢啊，你居然亲自来了。”
一瞬间，深深的寒意蔓延在高欢胸口，这所有的温柔，似乎都成了恐怖的陷阱，他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道：“草民高欢，冒昧前来，还望陛下恕罪。”
“神武大将军怎么会是草民呢？”萧君泽凝视着下方的高欢，“你的来意，我已经明白，但你也要想好，若投奔于我，手下大军，便不能超过两千人，六镇之民，亦要被我收编，若是接受，一个将军之职，便能到手。”
高欢太好认了，在这生活那么久，高欢、冯诞，都是少见的美人，一试探就知道了。
听了萧君泽话，高欢忍不住皱起眉：“陛下，虽然六镇之民不算多，但两千余士卒，怕是维持不了那么多丁口的秩序啊！”
这也太少了，他根本不能回去向属下们交代。
萧君泽微笑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属下，难道就不想要军功么？”
高欢毫不退缩：“陛下爱民如子，无胡汉之别，又怎么舍得青州血流成河，欢愿主动归降，这军功，不正当记在欢之军中么？”
萧君泽看着这名已经隐隐霸气外露的年轻将领，忍不住感慨道：“可惜，要再给你十年，你必然有大造化。”
高欢谦卑道：“陛下过誉了，有您在世，十年之后，天下早已一统，又哪里轮得到高欢称道造化呢？”
萧君泽道：“南朝可还在呢。”
“南朝萧衍掌权，萧昭泽不过一傀儡废物，时日一长，南朝必然大乱，”高欢果断道。
突然间，萧君泽便来了兴致，他很想看看，将来知道南北君主皆是一人时，高欢会是什么表情。
也算是贺欢不在的无趣日子里，找点新乐子。

第313章 惟恐天下
萧君泽静静地听着高欢分析天下局势。
这位神武大将军神情严肃，眼光独到，还很会顺人的心思，别说，分析得还算有模有样。
这也合理，毕竟高欢也是能在南北朝乱局里杀出一个三分天下的人物。
不过，限于认知，他的重点，更多还在于南朝虽然在萧昭泽手中老朽如木，但虎老仍有余威，南朝还是能轻易带出大军，不能轻敌视之。
他坚决地表示愿意投奔您的麾下，为您征战南朝，效犬马之劳。
只求给他属下一个好的出路。
萧君泽自然应允。
……
接受高欢后，日子十分无趣，萧君泽左右环顾，一时找不到整活的对象，整个人都有些提不起劲来。
没办法，以前元宏、元恪在时，他还有个能全力打起精神的对手。
但后来，北魏崩塌，北方在尔朱荣死后，全是些小鱼小虾，不但没有整活的必要，他甚至还要非常安静地让他们好好活着，免得北方太过动荡。
如今东征，也没一个坚决抵抗的，大军所到之处，人们毫无抵抗之力。
至于南朝，那也是自己的手下啊，还能对自己人出手咋地？
他甚至还要对萧衍好言相劝，多加安抚，就怕这老头撂了挑子，到时南方一乱起来就不好收拾。
这样的生活下，他当然就没法像以前那样恣意乱来，随便摸老虎屁股——老虎死光了，其它小动物的屁股都不堪一摸。
如今高欢过来了，萧君泽也觉得是时候整那个最大的活了。
不止要让高欢等人感觉到惊喜，连带的给贺欢、三个狗子的，也不应该少了才是……
抱着这样的心态，萧君泽不但收下了高欢，给他的精英兵马额度加到了四千，还偶尔把他叫到身边，听他说南朝有多不好。
高欢哪里能知道这世间会有这等险恶人心，他很快看出陛下的喜好，每日便认真思考着南朝有哪里缺点、漏洞，那南国之主萧昭泽在为君之道上又有多少的错误。
一时间，洛阳城里流言四起，大街小巷都有人私下在传，在贺将军不在的时间里，陛下又有新欢了。
“新欢，什么新欢？”有好事者追问。
“哎，就是那个新封的神武将军高欢啊。”传言者低声道。
“啊，那果然是新欢！”
“听说那位将军一来就随侍左右，陛下时常问策于人前……是贺将军都没有过的荣宠啊！”
“居然如此！”
“陛下怎么还不立后，贺将军多年来随侍左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胡说，贺将军的都没有功劳，谁还有功劳？”
“有功又如何，陛下当初将三位殿下记在贺将军名下，何等荣宠，到后来，不还是人老珠黄……得给新人让位……”
“唉，以色事他人——”
“呸，贺将军战功赫赫，哪来的以色事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如今诸将，哪个不是战功赫赫，却是以贺将军容颜最盛……”
“说到这个，我看那独孤家的小辈也不遑多让啊！”
“确实，但我还是觉得高将军最为迫人……”
一时间，传言越传越糟糕，自然也有好事者，将此事告诉了还在前线的贺欢。
……
贺欢收到消息时，只是微微挑眉头，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属下们则用担忧的眼神看他。
贺欢神情淡然：“陛下是何等人物，又岂会轻易动心，等我回到洛阳，携大功归朝，自然能处理这些小事！”
属下们顿时拜服。
贺欢袖里拳头紧了又紧，一直捏到了晚上，决定回去一定不能将这事揭过去，不好好闹一场，他就不知道什么叫边界！
……
同时，洛阳的群臣们也自觉梳理出来了陛下的喜好，原来陛下喜欢的是那种桀骜不驯、容貌俊美、气度不凡的男人。
啧，这口味实在是高了些，难度这些年只独宠贺欢大人，原来是只找到一个，不过如今是有新的代替了，高欢将军年轻俊美，可怜三位小殿下，如今又要多叫一人当母亲了么？
这就是陛下的不对了啊，怎么说小殿下的生母也诞下子嗣了，不纳入后宫，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于是请陛下立后的消息又如雪花一样递到萧君泽面前。
萧君泽没想到回旋标还能用这种方式打过来，不由有些无语，这些家伙都在乱想什么？
他只是开始准备南下的布局了而已。
如今，北方几乎可以说大势已定，需要的事情，只是慢慢经营，而怎么取南朝，还要做一番计划。
虽然萧君泽同时也是南国之主，但南国庄园经济盛行多年，各地到处都是地头蛇，地方势力需要时，会自然地拧成一股绳，对抗北方。
如果他只是下诏投降，要求各军不抵抗，那么，不出十日，南朝各地必然会把一些远方宗室拖出来，立为新帝，不再承认萧昭泽这个皇帝，随后再经过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打地鼠，平定南国的反抗力量。
毕竟，南朝这些年，在他的治理下，虽然有奴变这些麻烦，但整体而言，是平静安稳的，收入、物产都在稳定上涨，各大权贵虽然对他的改革颇有微词，却也在忍受范围内。
简单说，他还是有民心的。
“真是麻烦，但也没办法，我总不能当个暴君吧。”萧君泽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三狗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啊，爹爹，你这还没统一天下呢，就要封妖妃了吗？”
萧君泽侧眼看他：“什么妖妃，你这么小，都是谁和你说的？”
“我听人说的啊，暴君都有妖妃，”三狗纯洁地道，“但是爹爹，我觉得妖妃和暴君没关系，你这样的人物，就该有美人环绕！最好一旬十日，每日一个！”
萧君泽眼眸抬了抬，看向独孤如愿。
俊美的小侍卫没想到这也能中枪，不由一怔，随即恭敬道：“回禀陛下，小殿下这些话，应是在勾栏瓦舍中听来，并非是谁故意说的。”
萧君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三狗：“哟，还有钱去听曲啊？”
如今的勾栏瓦舍并不是后世的意思，瓦舍是城里的商业区，勾栏则是蜿蜒曲折的栏杆，特指演出表演的台子，这些年，襄阳、建康、洛阳都有这样的地方，洛阳的瓦舍本来凋零已久，但随着襄阳入驻治理，依靠着那的东南西北水陆交通商路必经的优越位置，几乎是不到半年，就已经恢复过来大半。
其中的表演更是种类繁多，西域、草原、西南夷、江南几乎所有舞蹈乐曲、歌唱讲古，都能在其中看到，每到沐休人流如织，为了吸引更多的客人，这些表演的队伍们，卷到了极致，已经到开始雇佣文笔好的人写剧本的程度了。
三狗腼腆地笑了：“母亲别的不说，给零花钱还是很大方的。”
萧君泽捏了捏儿子软软的，有些腼腆的小脸：“很好，今年一年，你的零花钱都没有了。”
三狗眼睛瞬间聚积起了泪水，连睫毛都在述说着委屈。
萧君泽还瞥了一眼孤独如愿，这才把头继续转向地图。
两个小家伙，把他思路都打断了。
又花了点时间重新投入，他看着长江，陷入沉思。
他想要取南方，首先需要的，就是拿下荆州，将长江一截为二，把蜀地与东吴之地分开，再各自图之。
以南朝偏安的天性，失了蜀地，固然会慌乱许多，但他们只会抱得更紧，会紧罗密鼓地聚集在皇帝周围，开始抵抗北方的统一。
只要他还在建康，就能将南朝各地主力聚集到一起，而这主力一旦战败，南朝很难在短时间内，聚集出新的反抗力量。
也就是说，北方南下还是要分三路大军，一路攻蜀，一路攻荆，剩下一路，攻打建康城。
他想要尽量少杀人地取得南方，必然要弄一点特别的事情。
最好能失人心。
失策了，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人心一时半会，还真不好失，尤其在有萧衍这个背锅侠的情况下。
难道要沉迷后宫，大兴土木？
好像可以，那，来建个大运河，然后拖欠一把工资？等北方到来后，再把工资补给他们？
时间上好像来不及啊，不管了，回头先这么做。
最好再加税，加多少呢？
唉，这税加了，很多人日子就难过了，还是放在最后吧。
选秀？
更不行，他一直没立后宫，选秀只会让朝野振奋，送来无数女子，而且落选还要把她们送回去，劳民伤财，不行不行，划掉。
萧君泽思考许久，觉得这实在不是自己的所长。
于是，他找来了崔曜。
同时，让孤独如愿把三狗抱走。
已经正式成为崔丞相的崔曜最近忙得有一点憔悴，但美人如玉，挂着黑眼圈，反而更有一种温柔易损的气质，让萧君泽莫名明白了朝野间都说他信重美人的传闻是从哪里来的。
崔曜随意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茶：“陛下，不知何事召臣前来？”
萧君泽把自己想法说给了崔曜。
崔曜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您就为了这点事情心烦么？”
萧君泽点头。
崔曜露出一点笑意：“国之大事，在祭与戎，兵战凶危，不易动手，所以，您可以取之以名。”
萧君泽挑眉：“何解？”
崔曜搓搓手，露出微笑：“不急，您听臣给你慢慢道来。”
陛下到底是神仙，太天真了些，听他讲能想到的暴君举动，差点让他笑出来，完全不知道，真正的乱来，是个什么操作，需要臣来补一课啊！

第314章 原来如此
崔曜看着对暴君之行一无所知的陛下，面露微笑，开始传授机宜。
“陛下啊，你想要失民心，需要的绝不是加税、兴土木，这样的行为，是伤不到筋骨的，”崔曜对着自家陛下循循善诱，“为君，想要民心，需先失臣心，毕竟这掌控天下，需要的是群臣相助。”
道理很好理解，所有的事情都是需要人去做的，你要不能笼络臣心，那群臣在操作时乱来几下，再把帽子扣给君主，那失人心，还不容易么？
至于怎么失臣心，崔曜还给陛下举了个例子。
王莽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反面教材。
他在臣子时，对王室增加宗庙礼乐，对百姓各种补贴，对平民给恩惠，又对群臣各种赏赐，还给儒生建了一万间宅子，让人们以为他当皇帝后，他们就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但您也说过，天地万物，在一定时间内生产的东西是有限的，他哪可能无穷无尽地发好处呢？”崔曜幽幽道，“也因此，王莽当了皇帝，开始改革天下，恢复古制时，才发现以前的那套，他行不通了。”
然后，他便提出了王莽是怎么瞎折腾的，就比如他要恢复古代的井田制，就需要把九百亩的土地划成九块，成井字形，八户人家每户一块，中间的是公田，出产的归国有……
然后他强制推行，这种想法就很傻，天下哪来那么多的方方正正的田，再说，有的田地力好，有的肥力差，有的在山上，有的在河边，望天田，也有膏腴地，这种田，你怎么可能平等地分？
再说，有人家一户二十人，有的人家可能就两三人，有的有牛可以多耕，有的人少耕不了，这种完全收回土地，然后统一分配，没有巨大的组织配合，放在豪强手中，那就是新的一轮掠夺。
而这种行为，哪怕他的本意是利国利民，没有足够基本盘帮助，得到的也只会是骂名。
萧君泽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崔曜继续道：“所以，想要别人放弃自家的好处，要么给补偿，要么就要给更多的好处。陛下，这也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在您身边，您可以拿出更多的好处，让追随在您身边的人，皆尽受益，而您想让那些人反对你，只要按着你的心意改变，但却不给他们补偿，这事便能成。”
萧君泽指尖在桌面轻点，他已经明白崔曜的意思了。
“那你看，我在南朝重新推行‘土断’怎么样？”萧君泽微笑着问。
崔曜秒懂，抚掌笑道：“大善！”
土断，又叫土著断籍，在两百年前，西晋灭亡，淮河以北的国土都陷入战火，大量北方士族南迁，东晋时，朝廷在南国各地设立了临时的县、郡安置他们，比如青州的东莞县的逃来的士族，就被安置在了广州南边，也在那里设立了东莞县，并且后世一直沿用。
因为他们是逃亡过来，一时没有土地也没有收入，加上当时所有人都希望能打回北方去，所以需要安抚他们，于是这些侨居异地的士族们，都是另外一套户籍，不归本地郡县管辖，也不负担国家的税役。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一待就是两百余年，南朝再没能打回北方，他们也在当地安居，开垦或者兼并新的田地，而且在两百年的繁衍中越生越多，成为南朝内部强大顽固的内疾。
于是南朝在这两百年中一次又一次地“土断”，想要撤销侨籍，把这些人编到当地，但他们势力强大，每次朝廷都是挑其中一部分软柿子处理，然后留下一部分，这些人又繁衍生息到国内承受不了时，再土断一次。
萧君泽完全可以再推行全国土断，把户籍重新查定，不只如此，他还可以做得更激烈一些，比如把各地土地重新清查，要求各地举报隐匿土地，告密者可以得到一半的土地做为奖励……
不止如此，思路一打开，他还可以做更多事，比如把科举直接拿出来，又或者把那个修法大会弄出来，找些不得志的底层人士煽动一番矛盾……
“陛下不可！”崔曜急忙劝阻，“这样子弄，你要是坚持不到咱们北朝打过去怎么办？”
遭了，给陛下把思想打开了。
萧君泽摸了摸鼻子：“哦，这也有道理。”
崔曜松了一口气：“陛下大可以先用土断来瓦解民心，这样既伤了民心，北朝过来时，收拾民心也更容易些。”
既然南朝是要灭亡的，那烧一把火也是应该，就当是提前练习了。
萧君泽托着头：“只是这样的话，又要去说服萧衍了，你都不知道，他如今是越来越拿乔了，这次的拖他下水，他肯定又要各种借口理由阴阳我，而且光他还不够，得找舅舅也帮个忙。”
舅舅最近身子骨似乎好些了，有他看着，很多事情倒是容易许多。
“可是陛下，”崔曜迟疑道，“您总不能又回建康城吧？当初没有立国，您不在还有些理由，如今已经有国号，百官，再像从前一般，动不动就离朝一年半载，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萧君泽淡定道：“我会暂时留下，把内阁组好，处理好事务，再以巡游为名离开一段时间。”
他的内阁和资本主义那种还是有区别，有点类似于明朝的内阁，但并不像明朝那样，都是文官大学士，而是有一部分军中将领，明朝皇帝时常几十年不上朝，靠的也是这种内阁。
他倒是想弄个西方国家那种内阁，毕竟再差的资本主义也好过封建，但可惜的是目前是连蒸汽机都没有出现的中古时代，根本没有能支持各地选举的生产力基础，当没有足够的思想启蒙支持时，是不可能有指哪打的基层组织的——普通的农人可不懂什么阶级，他们只相信宗族血亲。
至于工人，在他二十年的精心培育下，如今整个北朝南朝的正式工人加起来，终于突破了四十万，占人口总量的百十分之一都没有，就别提什么工人组织了。
所以，他和崔曜谈起了组阁名单，至于内阁官职，用大学士这个官名显得太文化了，崔曜提议用“九卿”来命名，比如他觉得自己的位置，可以当个“首卿”，萧衍也算有功，当个“次卿”还是够的，贺欢什么的要是想进去，就只能是“季卿”或者“长卿”“少卿”“贵卿”……
萧君泽看着崔曜那兴奋的模样，微微挑眉，调侃道：“怎么跟后宫封妃似的，还定出高下来了。”
“这，群臣本就是陛下您的人，只是分内外罢了，”崔曜理直气壮道，“臣侥幸有丞相之责，自应主外，操持朝中杂务，贺、贺将军主内，本就是正理。”
萧君泽看他神采飞扬的模样，笑了笑：“嗯，你说得有理，就设九卿。”
嗯，这么多年，自家崔曜兢兢业业，给个首卿，合理！
-
送走了崔曜，很快，北方的更多的消息送了过来。
大狗和二狗终于有新的消息传来，这两个狗子带着兵马夺得了北方十分重要的邺城，他们的办法是——拿自家身份为诱饵，引出了邺城中的主力，带着人绕够了弯子，被人追得鸡飞狗跳后，终于把人引到了大部队面前。
宇文洛生的主力部队是从贺欢手下脱离而出的，岂是普通的士卒可以比的，只花了半天功夫，就处理掉了这只主力。
但同时，宇文洛生也吓得三天没合眼，不但立刻把大狗和二狗和他的新伙伴们连夜送回洛阳，还大哭着对萧君泽上书，说自己实在才疏学浅，无法教导两位殿下，还是将他们交给贺将军吧。
萧君泽看着宇文洛生吓到用掉自己珍贵的信鸽送来的血书，撇了撇嘴，知道自家小狗被嫌弃了，于是让独孤如愿提笔写信。
“告诉宇文洛生，将道歌和道途两兄弟送到贺欢那边，别送回洛阳了，”萧君泽淡定地道，“那个裴邃也挺大胆，知道狗子的身份还敢这样，这么有想法，单独让他带一军，去草原防备柔然吧。”
独孤如愿心中一寒，低眉顺眼地写着军信。
三狗的热情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到母亲那边去！”
萧君泽看着只到自己腰间的三狗，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是卷子做得少了，还是想学高数了？”
三狗顿时噤声。
萧君泽抬起头：“也是你还小，闹不出什么乱子，我才留你在身边，等你大一点，看我留不留你。”
大狗二狗已经是人厌狗烦的年纪了，他最近忙，还是给贺欢吧。

第315章 世道易变
时光一转，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十月，在襄阳立国，三月初开始征战的大军，已经征伐过半。
青州全境，包括高欢在内的六镇军民在经过一番“友好”的协商后，已经基本同意被召安。
这也算是萧君泽这么多年的言出必行的对内对外手段，虽然他这些年搞了很多背后操作，但在明面上，他答应过的条件，没有哪一条在事后不执行的。
有时候，诚信会是一笔非常大的无形资产，在它存在感强的时候，可以作为抵押物，完成许多本需要额外条件才能做到的事情。
唯一被伤害到的就是襄阳调来的大批文官团队们，在东征的这半年，他们长期处于超负荷状态，为了这场巨大的战役，他们还不得不召集了数量庞大的临时工，每天调集粮草，重订户籍、收编降卒，安置流民的各种繁琐之事，襄阳书院的毕业生根本不够用。
在无奈之下，后勤部除了在河北、青州各地招纳能写会算的读书人外，还紧急联络了南朝的历阳书院，调拨了一千多毕业后还没有找到合心意工作的学生们。
萧君泽听说他们每天都至少要打坏十把算盘，很多粮草从襄阳调拨过来都来不及，还是从南国布置在淮河常平仓里按三分利借来，然后走水路和运河送过去的，运费另算。
崔曜对此还暗自抱怨：“陛下啊，这钱粮虽然是从南齐调拨的，但不也是自家人么，回头算利息还账又是好大一桩麻烦，不如早日南下，把这笔账给平了？”
萧君泽对此自然是反对：“哪有以战化债的道理，萧衍不可能同意的。”
崔曜幽幽道：“今年征战，咱们襄阳的存粮耗费大半，河北、青州因为战事，必然大量减产，到时还要再从南国调拨粮食，这一进一出，您知道要另外给多少钱粮么？”
萧君泽当然知道，他笑道：“这些才是经济流动嘛，有借有还，才能让北方快些恢复元气，可以先还利息，过两年恢复了，再还本金不迟，赖账之风绝不可长，行了，回头我会另外往北方拔粮的。”
崔曜这才作罢，但是他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前些日子，你说选考这次散骑常侍和黄门侍郎，您什么时候去挑选？”
散骑常侍和其实黄门侍郎就是皇帝身边的顾问加秘书，平时都是轮值，定额是十二名，以前没称帝建国，当然也就没用这些配置，如今事情多了，各种事物要传达，这些也就该配上了。
萧君泽一怔，疑惑道：“这点小事，按考试成绩录取就是，他们有试用期的，你名单都没给我，要怎么挑选？”
崔曜也睁大了眼睛，目光里透出一点茫然后，瞬间又恢复正常：“这，你不是说要挑选么？”
萧君泽莫名有些头痛：“说吧，你弄了什么事？”
崔曜立刻一推四五六：“什么叫为臣弄了事，您说要挑选，臣只是传达下去了意思，选考之人来了四十余，臣觉得拿不了主意，这才让您自己挑选。”
萧君泽懂了，左右一看，果然没看到三狗和独孤如愿，幽幽道：“走吧，我便去挑选挑选。”
……
太极殿中。
数名考官穿着一身窄袖劲衫，正在一群认真写文的士子中，拿着戒尺，监视着这一个个即将进入皇帝秘书处的人选。
他们可都是河北各大士族精挑细选，花了无数心力，才找出来的人物。
窗户大开着，萧端端趴在窗台上，正用天真又纯洁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选。
独孤如愿神情冷漠，护着萧三狗，免得他滑下来。
萧端端贴着如愿的胸口，有些兴奋地道：“如愿如愿，你看前面那个好看，还是后边那个好看。”
独孤如愿的低沉声音在他的脑后响起：“都丑。”
萧端端猛然回头，惊讶地看着他：“如愿，你眼睛什么时候花的。”
独孤少年冷淡道：“后边那位，执笔无力，可见无练字之毅力；脊背弯曲，可见无竹兰之身姿；额头有汗，可见无强健之体魄。如此，空有一张脸蛋，有何可比？”
萧端端觉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那前面这个，背直、字好、无汗，为什么也丑？”
“面容尚可，但他那题做错了，”独孤如愿认真道，“这是为国选士，这种题都能错，却还敢来，可见无自知之明，那样，又怎能称美？”
萧端端于是又选了另外一个，两个。
但不管是哪个，独孤如愿总能犀利地挑选出对方的缺点，并且一针见血，让人无从反驳。
萧端端对此十分惊讶：“没想到如愿你那么会看人啊，但是，如愿啊，爹爹说过，人无完人，你这么挑捡，以后找喜欢的人，可不容易啊。”
独孤如微微一笑：“哪里不易，陛下，不就是完人么？”
萧端端用力摇头：“爹爹坏起来，那可太厉害了。”
独孤如愿伸手摸了摸三殿下的的头发：“那你喜欢这里面的哪个？”
萧端端认真道：“这可是爹爹选的妃，我一个都不喜欢，他们才没如愿好看呢，我喜欢如愿！”
独孤如愿脸微微一红：“殿下慎言。”
萧端端骄傲道：“为什么要慎言，端端我啊，最喜欢如愿了！”
但是这话说了，却没等来独孤如愿的回答，萧端端正不满地回头，就见一只手横空而至，把萧端端的衣领提起来：“噢，最喜欢如愿了，爹爹排在第几？”
萧端端本来像个猫猫一样正在用力挣扎，听到这话，短小的胳膊腿立刻安静地垂下来的，无辜又委屈地道：“爹爹怎么会有排位呢？爹爹是爹爹，别人是别人，爹爹怎么能和别人比呢？”
“啧，”萧君泽把儿子放下，看着这乖巧的狗子，“我和你母亲都是诚实人家，你这见人说鬼话的本事，是和谁学的啊？崔曜是不是你教的？”
关我什么事？
崔曜恭敬道：“臣不敢，臣惶恐！”
萧君泽看着大殿内的春花秋月，长相气质都优秀到随便挑一个都能练习出道的士子们，不由感慨：“这些人能挑选到那么多神似阿欢和新欢的人物，也是挺有能耐的。”
似乎感觉到窗外的目光，有士子侧头一眼后，怔了数息，然后便如触电一样埋头，有些人的背脊一瞬间都挺成了反弓。
崔曜幽幽道：“所以，臣才让您亲自来挑选啊……”
萧三狗认真道：“爹爹，我帮你选过了！”
萧君泽有些惊讶道：“哦？”
萧三狗于是把独孤如愿刚刚的点评掐头去尾，挑选出些缺点，但也加上自己看出的优点，颇有几分指点江山意味：“就从第一个说，他生得的好看，身姿挺拔，气质温柔，但做错了一个题……”
萧君泽看了一眼整个脸都青掉独孤如愿，又听了一会，佩服儿子的记忆力之余，才打断他：“好了，选什么选，你母亲到时又要闹了，小孩子，少乱折腾，你作业做完了么？”
萧三狗顿时嘟起了小嘴。
独孤如愿非常有眼力见地把小殿下拉走了。
萧君泽这才缓缓走进大殿，坐上主位，托头打量了一下下方，淡定道：“收卷。”
-
不久后，远在渤海郡，攻打幽州门户的范阳城的贺欢收到消息，虽然有许多势力献上美人，想要入选散骑常侍和黄门侍郎，但在陛下的慧眼如炬下，挑选出他们考题的问题，把他们全部敲打了一番，才将他们编入后勤之中。
贺欢松了一口气。
而同一时间，高欢正在青州，在洛阳派出的文官指导下，处理起他手中的六镇军民。
如今这些军民有几条出路，一条是回到六镇，继续经营牧场、朝廷会将牧场划分，每个部族都会有自己的牧场，并且提供牛羊和牧草种子的贷款。
另外一条是在青州就近安置，将一些因为战事和清查田亩的无主之地分发下来，但这些能容纳的数量有限，而且会分散安置在青州各地。
还有就是加入新成立的“昭国第X工兵队”，开始走南闯北，进行各种道路、运河的修缮、农田水利、大型屋宅的建设，如果愿意，他们的家眷会安置在城中，每月的工资一部分自留，一部分发给家眷。
这三条道路，哪条都很让人纠结，在六镇流民中引发了轩然大波，但在反复商量后，他们也大多做出选择，其中，有高达三成五的流民们，愿意回到六镇，继续牧羊——他们非常期待获得自己的牧场。
还有二成的老弱，被有限安排在青州，他们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被分发土地，成为农户。
剩下近九万余人，其中有将近四万的青壮，则进入了一个新成立的，工兵队伍，他们的第一件工事，就是带着家眷前去大梁，也就是运河南北的交汇处，修筑自家家眷的宅院、码头，以及河中的淤泥。
高欢看着这些跟着他好些年的同乡们，有些惆怅。
“大哥，没什么好难过的，”他的手下尧雄笑道，“至少，咱们以后，都算是开国之将了。”
高欢苦笑一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他当然明白，能在最后时间，跳上这昭国的大船，已经算是幸运，但是看着这些同乡畏惧又带着一点兴奋的商量着归处——他就明白，他们在这一刻，归附了新的朝廷。
不是那种无路可去，跟在身边的追随，而是发自内心地喜乐与期待，拜服于新朝。
明明是好事，便莫名的，他就是突然从心涌出一股遗憾。
好像，有什么命运，永远地离开了他。

第316章 难以抉择
与此同时，贺欢在幽州的攻伐就显得乏善可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范阳到燕都一带，都是只有微小丘陵，只有一些小河的普通要塞，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以前，河北士族还能依靠坞堡，结寨自守，如今，再厉害的坞堡，在炮火面前，也显得脆弱不堪——在魏晋之时，大小郡县的城墙，都是夯土混合石子而成，除非是主城，才有资格使用糯米浆做粘合剂的三合土。
高翼的四子名叫高敖曹，虽然年轻，却是武勇无双，有项羽吕布之勇，但在面对骑射队的连番齐射时，却在第二轮就掉下马去，没能撑过第三轮。
他的铠甲是最好的叠甲，但面对火药由直射击时，巨大的冲击力不但打碎了甲环，还把一部分甲片打到他胸口的肉里，以至于俘虏营的随军大夫花了快一个时辰，才把细碎的弹片取干净。
至于说北方的各大河流——额，冬天来了，结冰了，不但能跑马，给马钉上防滑掌，还能在河上拉雪橇呢。
冬季运河封冻确实给后勤很大影响，但让后勤意外的是，河北各地虽然在战乱之中，但在帮助运送粮草的事情上，也十分配合，尤其是给士卒保暖、盖被的麦草，几乎把他们的存货掏空。
终于，在十二月时，贺欢带领的大军，来到了幽州城外，开始围城。
幽州。
冬季的北风夹杂着雪花，大片大片飘飞。
幽州城外，驻扎的军队营帐绵延如山岗，营帐中铺着的厚厚的稻草，其上铺着的毛毯，三五个的士卒挤在一起，围绕着的火堆与冒着热气的铁锅。
铁锅里煮着的奶皮、放了小米，还有茶叶，加入了盐。
萧道歌和萧道途缩成两个鸡仔的模样，把手脚放在火堆旁，模样比起先前，虽然有些狼狈，但眉目间的神采，却依然飞扬。
“啊，怎么还不攻城啊哥哥，”道途懒洋洋地靠在哥哥身上，“最近吃的都没有肉了，回头咱们去母亲那里偷两条肉来你看怎么样？”
“想吃肉，何必去母亲那里，”萧道歌随意道，“你只要稍微露出那么一点意思，不出一刻钟，咱们的帐篷就要被肉淹没。”
“那肉可吃不起啊，”说到这事，萧二狗就想笑，“每次给你送礼，我也能贴着拿一份，这算不算赚到？”
“胡说，押你的人也不少啊，”萧道歌冷冷一笑，“毕竟你看着就像母亲，胡人都觉得你更有贤德之相，弄得母亲如今都紧张了，不敢看你。”
“这话说得，我记得前几天还有汉军候想把姑娘塞你当小妾吧？”
两个兄弟你挖我墙角，我翻你旧账，一时间，嘴炮连天，十分热闹。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你还想不想去母亲那偷吃肉了？”萧道途笑道，“说不定这次母亲会给我们挂上几根火腿呢。”
萧道歌把弟弟推开，嫌弃道：“想太多，母亲最近心情不好，你敢随便去偷，说不得就撞枪口上了，想收个军法处置么？”
“他想太多，父亲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位置可稳了。”
“就是，瞎担心！”
萧道途捏了捏的胳膊，惆怅道：“这当兵还是有点辛苦，而且咱们生得太晚了，你看爹爹，如今就要把统一天下了，咱们还只是两个小队长。”
“小队长已经不错了，”萧道歌哂道，“就咱们这点水平，按理只能当卒子，再说了，你要当了校尉，信不信立刻就有人来投奔了。”
萧道途撇了撇嘴：“投奔你吧，你是嫡还是长，我一个蓝眼睛胡人，有什么资格和你比呢？”
萧道歌嘁了一声：“可别这么说，你长得最像母亲，太子之位，合该给交予你，我可是一点都没有要沾的意思。”
“装什么装，”两兄弟从出生起就睡一个床，对彼此了如指掌，萧道途拿起小口袋，往汤里加了些糖，“爹爹是什么人，他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么，再说了，他生我们生得早，如今正值盛年，哎，以后有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咱们离远一点，别表现得太好了……”
“说得有理，我看三狗那么喜欢表现，让三狗去表现好了，”萧道歌目光迥然，“咱们可别上赶着去，否则搞不好，当个四十年太子，你看你疯不疯……”
两个兄弟笑笑闹闹，都非常默契地决定把难题丢出去。
没办法，他们的爹爹太年轻了，虽然身边从小到大有不少人给他们灌输继承人思想，但是古往今来，最难当的就是太子，周朝到如今，太子的存活率低得惊人，两个狗子还没有尝到权利的动人滋味，所以，思想非常清楚，不会轻易把自己丢到最麻烦的境地。
讨论清楚后，两个狗子开始折腾自己的午餐，他们是五十人的小队长，可以有两人间的帐篷。
营地的外有各种拒马、沟渠等防御物，而营外还有另外的华丽的大帐，这个是随军而来的商人，可以给军中提供各种服务。
萧家兄弟吃完饭，灭了火，拿着刚刚发下来的军饷，裹着皮袄，顶着寒风，去了这营外的大帐里。
刚刚出门，他们立刻就被围了上来。
“队长，出门买东西啊，帮带一块碎皮子，我背上的皮磨破了，要补补。”
“萧队长啊，能不能帮我买一壶酒，最后晚上冷，有时醒来要喝一口暖和一下。”
“队长，帮带一对的毛手套……”
萧道歌有些惊讶：“你确定要手套，那个可贵了。”
手套做起来比毯子麻烦多了，所以很多人都是舍不得买的。
“当然，这领了赏钱，若是不用，伤了手指，以后怎么讨媳妇？”
萧道歌听得露出微笑：“好勒。”
于是皇长子和皇次子去找了板车，两个轮流拖着车出了大营，露出队主令牌，这才被允许出去，前去了商人的营帐。
把车停在规定的地方，拿了号牌。
帐中还有好多与他们一样的队主、校尉等的中级军官，大家都相互打了招呼，很多人想过来帮萧道歌兄弟付钱，但立刻有商人微笑道：“这钱记我们裴家商队账上，回头还了便是了。”
这动作太快，让不少人心中暗恨。
除了这队主外，还有一些普通的小民，居然也在畏惧的目光下，走在大帐的各种摊位间，东摸摸西看看，各种踌躇，更有一些本地乡人在帐外放着一些野味、皮毛、草药。
整个市场看起来杂乱又无章，却十分热闹。
萧道歌有些好奇，便上前询问一个本地老农：“战事当前，你们不担心么？”
那卖的萝卜的老汉小声道：“襄阳的大军过来，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早就盼着了。”
“是啊，”旁边有人七嘴八舌道，“襄阳的大军来了，咱们就不服那么多劳役了……”
“是就，北边货，也能送南边，还能赚到钱！”
“运河也不会被霸占！”
“还能买到南边的糖，那可真便宜！”
“早就想去襄阳看看了，听说那里是天下第一繁华的地方！”
萧道歌露出微笑，他就喜欢听这样的话，这些，就是爹爹打下来的天下，他忍不住想，要是真像爹爹说的，让天下，都能像襄阳那样，世间会是多美好啊。
-
同一时间，面对围困，渤海之主高翼沉默许久后，开始与城中士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其实也不用商量，这年头，大家的生活都不易，如果不是襄阳的大军军纪十分优秀，不弄屠城和大掠三日的这种奖励，他们甚至这个时候会变成热锅上的蚂蚁！
这商量，其实就是商量怎么投降才能好看一点，保留一点颜面。
高翼不算老，才五十出头，但这些天，头发却飞快变得花白。
幽州城的大户们，其实也早就与外边联络，他们甚至有些不明白，事情都到如今地步了，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高翼长叹一声：“当年，我高氏深受皇恩，如今，却是护不住大魏最后的颜面了。”
众人的目光于是都落在“皇帝”身上——若不是高翼提起，他们都快不记得自己这边还有一位皇帝陛下了。
元修打了个哈欠，道：“随意，君泽对我北魏宗室还是很客气的，你们放过我，我还能去襄阳投奔王叔元勰呢。”
高翼苦笑了一声：“有理。”
是啊，连他们还有什么可以坚持呢？
……
十二月，高翼派出使者，与贺欢和谈，他的条件不多，愿意投降，但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他希望投降的日子定在正月初一，这样，那个名义上的北魏，便算是多存在了一年。
其它的诸如军队收编、土地清查，这些条件，他们倒没怎么反对——反对也没有用，襄阳的大军，在对待降卒之事上，还是很有信誉的。
贺欢对此面无表情，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在双方的协议上写下名字。
不过大狗和二狗都看得出母亲不开心。
因为他们也不开心，这家伙要不提这条件，他们快马一点，是赶得上和爹爹一起过年的。
-
当贺欢大军进入幽州城后，萧君泽也收到了消息，至此，北方大地，算是基本完成了统一。
他剩下的全部精力，都可以放到南朝了。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相比已经耗尽元气的河北青州，南朝说一句欣欣向荣不为过。
但这些都要暂时放后，他需要把河北的吏治重新建立起来，这事半年能完成，都算是极快的了。
至于怎么南朝回去……
萧君泽在是让贺欢当王后摄政，还是由明月、崔曜、贺欢三人共同执政更稳当呢？
有点难以抉择啊！

第317章 一点差错
正月十五。
洛阳的皇宫被大雪覆盖，但却热闹非常。
洛阳皇宫是北魏国力最盛时修筑的，规模庞大，用料扎实，位置更是顶顶的好。
萧君泽却用不到那么大的面积，身边服侍他的十几人都是青蚨精挑细选的心腹，所以，萧君泽只占据了太极殿以及附近的几个宫室，其它的地区，直接划给了洛阳的官署，还有因为东征，而大部分都跑过来一起办公的自家朝廷。
但不用不知道，等用上了，洛阳的好，大家倒是都感觉到了。
最主要的就是交通，作为交通要道，文书无论是去关中，还是并州，又或者河北、青州，这里都是交汇之地，而且南边运河的结冰期短，水系又是连通江河淮海，商业做起来，要比在襄阳更方便。
尤其是并州（山西）的石碳，顺着汾河就到黄河，量大又便宜，北方的羊毛也不用再走麻烦的商洛道或者大海绕长江，可以依靠洛河黄河发展，于是一时间，襄阳的各大商户们纷纷挑选了精兵悍将，前来洛阳城外重新开制工坊。
他们甚至嫌弃起了洛阳的土地太贵，纷纷去到汴河连接黄河附近的汴口圈地——这地方，便是后世的开封。
萧君泽觉得他们真的是胆子大，这地方后世不知道要被黄河淹没多少次呢。
但看他们兴奋的模样。他也没有解释，而是淡定地允许了他们在那里建设新城的计划。
贺欢因为刚刚收复幽燕之地，需要镇守，暂时回不去，只能带着两个孩儿在寒冷的北地苦苦守候，等着与恋人团聚的那一天。
-
正月十五，元宵。
萧君泽撑着一把油纸伞，阻挡着天上微微的细雪，萧端端走在他身边，像一只小马驹，不时跑远，看到爹爹走远了，又会急急忙忙地跑到他身边。
“这是什么衣服？”萧端端走在一处小店里，看着里边的衣服，“看着好厚啊，像被子一样！”
萧君泽牵着狗子的手，露出一点微笑，入店中轻轻抚摸着大皮袄。
“这皮子好吧，”旁边一名五旬老汉正抱着一件厚袄，笑得眼皮褶子都舒展开了，“西北的寒羊皮，做成内衬，把厚毛穿里边，就不怕磨坏了，外边的布，那可是帆布，防风耐磨，这一件衣服啊，穿上二十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萧君泽微微点头，调侃道：“是啊，可以当传家宝了。”
“称不称不上，”老汉的摆摆手，“这袄子值啊，七张羊皮做的袄子，四十块钱就能买到了，这钱放以往啊，连买皮子的钱都不够，如今，四百斤面就能换上这么大一件袄子，出门能穿，在家里能盖两个人，赚了，赚了！”
他摸着大衣，眼睛里有许多泪水，然后又恋恋不舍地将这衣服放下。
“你这老头，每天都来摸我这衣服，”旁边的一名年轻胡人抱怨道，“你要喜欢，就买回去，我这用料十足，还是从襄阳订来的细麻布做外套，上边的纽扣还是用铁木磨成的，买了不亏。”
那老汉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他抱着那件袍子，紧紧地裹在手里：“可我买来做什么呢？若是早点买到，我那小儿便不会冻死了……”
萧君泽翻看着那件大衣，问道：“这细布，像是江东那边的布啊，他们家染料给得足。”
“客官眼力真好！”店主笑道，“如今轮织机，还是江东那边的双梭机织出的布最紧密，与羊毛混纺后，极是耐磨，襄阳布如今只能减价与其相争，不过过些日子，想来襄阳布也能学会其中精妙，做出成品来。”
“这铁木，是从东北来的吧？”萧君泽摸了摸那扣子，扣子不是后世的圆形，而是一个个长方形，边角还有几分锐利，只有中间有一个孔，看着就非常粗劣。
“正是，如今辽河那边的胡人开垦土地，产出许多树木，有些铁木便被高价卖过来了。”店主热情解释道，“如今用砂轮打磨，价格低，穿起来也不用再系个腰带，大家都喜欢。”
他还热情地介绍起各种新式衣物，他们这小铺除了几件摆出的成衣，多是接订制的衣物，在襄阳和洛阳，都有天南海北的各种货物，各种工坊会把这些货物进一步加工，让他们能做出更好的东西来。
有了这些渠道，他们能赚些辛苦钱，做出的成品，也比在乡下自己攒皮子、碎布来得快，所以销量特别好。
萧君泽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看向那老汉，看他还对着一件大衣低声说着什么：“你家孩儿是怎么冻死的？”
今年虽然有大雪，但他记得自己及时赈灾了，是哪个地方没做好吗？
那老汉擦了擦眼泪，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的贵人问话，怔了数息，才有些哽咽地道：“是大前年，家里没有柴火，我那小儿一直喊着冷，我把他绑在怀里去打柴，还告诉他，等春天过去，就去林子里打狼，给他做一件暖和的皮袄，可是，可是……”
大前年，那时洛阳还不在襄阳治下。
萧君泽点点头，从三狗的口袋里拿出一枚比铜钱还小的金币，递给了那铺主：“买两件，一件送你，一件给他。”
三狗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仿佛下一秒就要喊出：那是我的压岁钱！
那铺主惊讶无比，但立刻就换上了谄媚的笑意：“好好，多谢贵人！”
萧君泽带着狗子，又走了出去。
狗子心疼地捂着口袋：“爹爹，你说让我把钱存起来，说我的钱是要用来讨媳妇的。”
萧君泽含笑看他，揉着狗子的头：“谁会让我们三狗花钱，放心，你这张脸就足够讨个漂亮媳妇了。”
萧端端睁大眼睛：“真的么？”
“真的，”萧君泽捏了捏狗子的脸，“你长得那么好看，将来说不定比爹爹更好看呢。”
萧端端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比爹爹更好看。”
“这是为什么？”萧君泽饶有兴趣地问他。
“母亲没有爹爹好看，母亲加爹爹，然后除以二，数值是不可能比爹爹更高的！”萧端端理直气壮地说。
“那可不一定，在喜欢你的人眼里，你终于是最好看的。”萧君泽微笑道。
“那如果他说不是呢？”萧端端疑惑地问。
“那你就把他从名单里划掉！”萧君泽一把抱起他，凝视数息，最后又笑出声来，“不过，你这孩子，倒是最不需要人担心的。”
在花言巧语这事上，端端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
回到皇宫，萧君泽一边欣喜于社会化分工开始初见雏形，一边又烦恼起自家该怎么给阿欢一个名分。
若是皇后，又是大将军，会不会让崔曜和斛律明月多想啊？
想到这，他招来自己的哼哈二将，如是这般地讲述了心中困扰。
崔曜微笑完美地像个陶瓷假人：“陛下说笑了，贺皇后苦守十三年，终于修得正果，我们为他贺喜都来不及，又怎会猜忌于他，觉得他会以后宫之权而行利己之事呢。”
斛律明月倒是很看得开，他早就不是当年冲动少年了，闻言恭敬道：“我出身北疆，又是杂胡，身边自然有杂胡聚集，推举我为头领，崔曜也是汉人诸臣的百官之首，你托付我与崔曜，都会弄出不少麻烦，贺将军确实是最好人选。”
崔曜轻啧了一声，这斛律明月居然把他的话抢了。
萧君泽点点头：“南朝那边，还需要我去做一点事，我其实是不怎么看重名份的，但这却似乎是阿欢的一个心病，我思来想去，还是从了他吧。”
虽然阿欢没有明说，但他非常清楚，自家欢狗是极想要一个名份的，好像没有名份，他就真的随时会有新欢一样。
而且，他们两个也算是异地了十余年，补偿一下，也是应该。
“但是，皇后之名，总有些别扭，”于是，他正色道：“这正卿之名，就给当皇后别称吧，崔曜你委屈一下，以后正卿就是个虚职，政务审阅之权，还是给你，你也不叫次卿，唤相卿如何？”
崔曜的脸险些裂开：“陛下——”
萧君泽摸了摸下巴：“好吧，我就说说，正卿还是给你的。”
崔曜这才舒了口气。
萧君泽轻叹一声：“只能另外补偿他了，我已经决定，等北方局面稳定，明月你就带兵马占据荆州，再将王驾移到的郢州。”
“这么快？”斛律明月惊讶道。
他们才刚刚拿下了河北地啊。
萧君泽正色道：“郢州（武汉）与建康相距不远，若有事，你们能的大军南下，支持建康。”
“有事？？”闻此言，斛律明月疑惑又惶恐：“陛下，您是一国之主，又有内外大军相助，怎会有事？陛下您又要……那个了么？”
萧君泽不悦道：“什么这个那个，我这次在南国，当然是有大计将出！”
他把自己的想法给斛律明月说了一番，斛律明月整个人都凌乱了，他不由怒道：“陛下怎么能如此胡闹，我们将士，本应为您尽流热血，哪怕战死，也是荣耀功劳，哪轮得到您这一国之军亲入险境，当我们是死的么？”
崔曜露出微笑，然后又立刻藏起来。
萧君泽不得不安抚道：“此事哪有那么难，便是各地真有逆贼，我家明月不就在侧么？有你在，我自是安心的！”
斛律明月委屈道：“您安心了，那我呢？崔正卿呢？你让我们能安心？”
萧君泽无奈：“你别急，此事、还有些日子，到时再商量如何？！”
斛律明月这才作罢。
陛下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第318章 还是你懂
初春，冰雪融化，河流解冻。
洛阳码头上，码头工人们赤着胳膊，汗水淋漓，正努力从船上搬下一捆捆羊毛。
在牧场上已经初梳过一次的羊毛用专门的箱子挤压后，再用麻绳捆实，一捆两尺宽一尺厚的羊毛，足有一百余斤，背在背上，麻绳便深深地勒进胳膊的皮肉之中。
放羊毛的板车早已经备好，放上三十余捆后，便有三五人拖起绳子，从小步推，到快走，渐渐加速，消失在长长的栈道上。
“洛阳如今有五千余名民夫，以此为生，目前，有三个帮派……”在远处的酒楼上，一名年轻人正和新认识的朋友说起自己对洛阳了解，“哎，你们都是从幽州过来的，有没有军船？那边如今有什么紧俏的物资，趁着大河解封，可以赚一笔啊。”
“哪那么容易，”一名二十余岁，长相俊美英武，身着军甲的青年拿起酒杯，“我在贺将军麾下，他治军甚严，若我私用公船，他能立刻治罪，再说了，幽州大战方过，哪来的钱购入财货，还指着朝廷拔粮赈济呢。”
说到这，对面青年顿时露出了八卦的眸光：“对了，羊兄，贺将军那事，是真的么？”
名将羊侃的年轻人默默地喝了口酒水，瞥他一眼，并没作答。
“羊兄，说说罢，”年轻人双手合十，抓耳挠腮，“听说陛下想要封他为后，这是真还是假的啊，那他还能继续当大将军么？若是，那陛下也太委屈名将了，若不是，那岂不是后宫干政？”
羊侃幽幽道：“这是陛下的大事，我哪能知晓，这种事，若无册封，便也只是嘴上说说。”
“那，那陛下是真的宠爱贺将军么？”年轻人靠得更近了。
“这是真的宠爱，”羊侃回想着先前在军中看到的场景，“连几位皇子都是叫他母亲，这都不算宠爱，哪个才算？”
“对了，听说二皇子与贺将军一样，是蓝眸，你说这会不会是贺将军悄悄生的，陛下宠爱贺将军，干脆就养入玉牒？”
“你说这事，倒也有不少猜测，但是……”羊侃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也有人猜测……说贺将军也许是位女子，那三个皇子，是他生的。”
然后，还讲解了两位皇子在军中与他们的母慈子孝的情节：“记得有一次……还有另外一次……最近一次，就是前些日子回朝时，两位皇子不知怎么回事，想去河里冬泳，贺将军吓得立刻到河里救他们，结果他水性不好，反而让两位皇子捞上岸来。”
“啊，若是落水，那岂不是一眼就可以看出端倪？”
“唉，问题就在这里，当时看他脱衣烤火，确实是男儿身没错！”
“哎，这样，那岂不是，陛下……”
“胡说，陛下何等雄才伟略，岂会给贺将军生下子嗣，再说了，陛下当年可是在孝文帝、冯司徒身边行事的，若真是有什么隐秘，怕是早就入了后宫了，岂会让贺将军捡到桃子？”
“有道理啊……”
两人越谈越是离谱，最后居然编出一个神仙送子剧情。
旁边有人听了一耳朵，还插了一句嘴：“怎么会是神仙送子呢，听说这三个孩子都是孝文帝的托梦而生的，天生不凡……”
-
洛阳城中，流言四起，当事人却没有什么感觉。
萧君泽哼着歌，写着昭书，还抬头看了一眼端坐着挺直了脊背的贺欢。
他的大将军生明明生得是一张冷俊骄傲，不近人情的脸，如今却是低眉顺目，像一个温柔小媳妇，看他的眸光，都含情脉脉。
“你可真要确定了，这诏书发下去，你的威望、名声，怕是都会大大扫地，搞不好就和西汉董贤一个名声了。”萧君泽拿起印玺，再一次确定。
贺欢神情郑重：“我确定，阿萧，你是懂我的，在我眼里，富贵于我如浮云，钱财于我如粪土，这些年，我只求在你身边，长长久久，其它的，都是过眼烟云，不重要的。”
萧道途忍不住笑出声来：“母亲，前几天我找你要粪土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贺欢警告地看他一眼，对萧君泽委屈道：“阿萧你看看，这没有个名分，孩子都可以糟践我……”
萧道途一时被噎到，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正要说话，三狗立刻捂住他的嘴，大狗把他脖颈勒住，哥哥弟弟连手，把他拖走了。
萧君泽无奈地笑了笑，起身走到他身边，把盖好印的诏书递给他：“看看，还有没错处，没有的话，我便着人抄送传发了。”
贺欢大大方方地接过，浏览一遍后，指着其中一个字道：“这个名字前边，可不可以加个吾爱？”
“你可真肉麻。”
“阿萧~~~”
“行了行了，老夫老妻了，”萧君泽无奈起身，又重写了一份，便见贺欢将手上那份交给他，把新那份折叠起来收好，“你这和老鼠似得，总喜欢藏东西。”
“这不同，前一份是写给天下的，这一份，是你写给我的婚书。”贺欢深吸了一口气，“阿萧，我感觉像梦一样。”
萧君泽挑眉，微笑道：“其实我一直挺疑惑，我哪里好了，以前崔曜、明月、萧衍都算是喜欢我，后来我给他们加的班多了，那爱慕之心，便一年比一年淡，只有你，一如往常。”
不但不像崔曜萧衍那样怨气冲天，还努力一个人宫斗，表现得最好，对于他的几次冷淡都毫不在意，生生让本来只是馋个身子的他，生出了不算多，但也是真正的情爱来，说一句修成正果，都不为过。
“哪有那么多的理由，”贺欢换了个姿势，躺在他怀里，“你都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
别的不说，第一次的那个晚上，他真的用尽了所有理智，才克制住没有那么主动。
更不必说，他当年卖掉了一把小刀时，哭了一夜，而后来重遇那个人时，像是又重活了一生。
而这些，他一开始都不能说，因为他知道，这些都会成为他修成正果路上的负担。
阿萧太轻了，飘渺地像随时会回到天上去，他需要用最添加负担的方式，粘上去，才不会被落得太远。
不过，会赚到几个崽儿这事，他是真没想到的。
“你在笑什么？”萧君泽捏了捏他的喉结，“像是傻子一样。”
“我想到一些好笑事情。”
“说给我听听？”萧君泽感兴趣地道。
“我们换个地方说啊，你闻闻，我用的皂角洗过头发，加了桃花，有没有一点点的香味……”
“桃花没有香味。”
“有的，你再闻闻我脖子……”
-
萧君泽立后诏书，传抄出去时，许多人是懵的。
虽然没有什么皇后玉册、中宫之类的，但只是一个名头，就足够让天下震惊了。
原本贤名的贺将军，瞬间便成了有飞燕合德之名的妖人了，倒是萧君泽的名声没怎么受影响，毕竟这位皇帝在人们心中，是真正的明君，论治理天下，无人能出其左右。
贺皇后居然还不放下官职，实在是说不过去！
一时间，百官民间都各种上书，此事不可，担心贺将军有异心。
萧君泽却毫不动摇，不仅如此，他还把襄阳的中枢官吏干脆全部迁到洛阳——这里报纸还没那么兴盛，能少听点嘀咕，少看点学生们上书。
这事当然让贺欢又有了更多的非议。
但因为皇子们都有了，过了十天半月，这热度也就下去了，虽然很多郡过刺史想要献上美人，但都没有什么效果，被萧君泽遣散了。
这事传到南朝，南朝从百官到庶民，纷纷哄笑，觉得北方昭国的皇帝也太荒唐了，古往今来哪有立男人为后的，这北方皇帝的英名神武，都是吹出来的吧，那他们可就不用那么担心北方又南下了。
毕竟，他们的皇帝虽然近些年被萧衍迷惑，但也是天下安定；虽然被魏贵妃迷惑，但魏贵妃年近五旬还生下了三个皇子，也是辛苦；虽然不理朝政，但他不乱折腾啊！
所以，我们的陛下，还是比北方的陛下，更优秀的。
-
南国，建康。
国舅谢川淼正在宫中照看着两个小孩子。
两个孩子都已经会走路了，还能叫他舅翁，生得机灵可爱。
“陛下也真是狠心，居然就放你们在这里，也不想想，这风险何其大。”谢国舅抱着小公主，“他既然称帝了，就不该回来，征战天下，哪有不死人的。”
萧衍在旁边逗弄着另外一个孩子，平静道：“他总有数不尽的理由和借口，不过，若能少些伤亡，也是幸事，你我都老了，再帮最后一把，便可功成身退。”
“可是，陛下想要再启土断。”谢川淼眉心蹙起，“土断之事，牵扯甚大，当年就因此，唐寓之起兵叛乱，东南血火，逼得朝廷不得不停止此事。”
唐寓之这个名字一出，青蚨平静地看他了一眼，没有说话，做漠不关心状。
萧衍淡然道：“自晋以来，土断虽牵扯甚多，但历朝皆有，先把事情做出来，至于要牵连多大，便看陛下的意愿了。”
一开始规模不要搞那么大，让人以为是朝廷没有钱了，需要清查土地富户，世族们就不会那么操心，等到规模大起来时，他们一定也会担心，从而招兵买马，到那时，襄阳再趁机打过来，事情就算成了。
多简单。
谢川淼不由得苦笑。
陛下的意愿，陛下的意愿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第319章 你不一样
六月，南朝。
盛夏的大雨在街道上堆积绵延，行人落荒而逃，而在萧府的重重屋檐下，萧衍一身乌纱罩衣，拔弄着琴弦，享受得难得闲暇。
门外，许多等候拜见的车马在大雨中瑟瑟发抖，但却没有一个有退缩之意，全数在这雨中等待着拜见——谁让如今这位南朝一手遮天的权臣，称病在家呢？
这不正好是上门探望、求情、送礼的大好时机么？
如今重新土断的消息暗流汹涌，哪个世家大族在土地上没有点手尾，为了保住积业，在雨中等待一会算什么，不是更能体现他们的诚意么？
反正坐在马车上，淋雨的又不是他们！
……
然而，无论这些人如何诚意想要拜见，萧衍都只是坐在屋中的拔弄琴弦，没有一点要接见他们的意思，他已经过了需要给别人颜面的年纪，可以随心而行。
谢澜坐在他面前，感慨道：“尚书啊，你如今，都不去佛堂了。”
他记得当年萧衍以通晓儒释道，以三家合一为信念，如今却是经也不念了，道也不读了，他一手创立的五经馆，更是成了杂学馆，再不是当初的儒门圣地。
萧衍笑道：“我通读三家，是为解众生之苦，而这些年来，只觉这儒道佛门之说，能解心中之苦，却解不得肉身之苦，自然便懈怠了。”
三家之中，虽然有无数的故事、感悟，能导人向善，有的劝人放下心中郁结，有的求向来生，有的将自身与天下事合一，可兜兜转转，皆是心中之道。
萧衍是天下间顶尖的聪明人物，执政二十余年，不在皇帝之位，眼界反而更加宽广，在接受了陛下的新学说后，在他看来，这人心的苦，大多来自贫穷、饥寒、如果不解决肉身之苦，只让人忍耐，那这些学说能帮到人世的，其实不多。
他学比三家，并不是真的信仰谁，而是想从中找出一条终结乱世的道路，如今，他已经找到了最可行之道，又哪里会有太多的时间，将空闲继续交给其它三家呢？
谢澜揶揄道：“先前听闻尚书还想将自己舍身给佛门呢。”
萧衍笑道：“那不是北边那崔曜想要拖欠咱们的粮食么，不闹一闹，陛下也不会压着崔曜的头，让他把粮草给咱们补回来。”
他如今已经拿捏了陛下的软肋，那就是，只要不过份，那提个“辞官”就能让陛下不得不妥协，甚至还能用不同的辞官来表达不同的想法。
“告老”是我这要求我做不到，不伺候了，你另外找人吧；“舍生”是我没钱了，我去佛门捐自己了，你再不拿钱给我我就在这安家了；“称病”是不行，这摊子我守不住了，你快滚回来……
谢澜无奈道：“都是陛下的钱，这一来一回的耗费，也是不小啊……”
萧衍冷笑道：“何必给他省钱，他把咱们的钱拿去养崔曜贺欢等人了，最近还立了个后，哼，一个胡虏，与之相比，魏知善都显得可亲了。”
谢澜道：“陛下将要回到南朝，土断的名单，我已经定下，你看还要不要再斟酌一番。”
萧衍摆摆手：“不必看了，以陛下的性子，你写的这几百个太少了。他是最知道怎么让世家大族，狗急跳墙的。”
谢澜苦笑：“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萧衍点头：“你也少忙活些，要是累死了，我可不好向陛下交待。”
谢澜感觉到萧衍的怨气，不由摇头，陛下也真是的，怎么能嫌弃南朝的那么明显呢，别的不说，怎么也要多说点甜言蜜语，哄哄萧丞相啊，如今崔曜的名头在天下间，都压过萧丞相了。
-
洛阳，半年多的时间，萧君泽在北方的统治已趋于稳定。
河北、青州的流民已经基本被各郡县收纳，原本占山为王的盗匪们，连衣服都不用换，就已经回到以前的村落乡里，重新拿起了锄头。
他又新增了一种清查田亩的办法，毕竟是新朝，朝廷要求，将旧的土地契书在各地免费换成新的，盖上新的印章，登记时间，如果不换，以前的地契依然有效，但禁止用来抵押、交易，更不许私自更换土地。
当然，这个法令也不是一次性推行全国，而是由襄阳书院带队，一州一郡地实地调查过去，他预计的全部清查完的时间，是十年。
而参与土地人丁统计的人，也会有着新资历。
这几年，襄阳生产了大量的纸，也足够的各地的郡县留下各种钱粮人员俸禄的记录。
其它的改革，他都没有继续。
毕竟，现在第一件事是摸清自己的家底，在这个北方刚刚一统的时候，平定人心，让人们安于生产，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萧君泽批完手中一位农事官上书的，关于在淮河地区推广新培育出的猪种的文书，伸了个懒腰，天太热了，他穿的是半袖和下裳，长发随意挽着，气势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迫人。
他翻开了南朝送来的文书，里边是萧衍已经放出土断风声，引起南朝朝廷在小范围里动荡的消息。
萧君泽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要回南朝，土断的消息，会让南朝许多韬光养晦的士族露出底牌。
而且，北方还在恢复期，暂时还需要南方的大市场来供应北方所需，尤其是粮食和油、糖，北方需要大量囤积一波，才能在将来的南北统一之中，抵消物资缺乏，商道断绝的影响。
一直忙到半夜，萧君泽才算做完，觉得一阵疲惫，就想撸一把身边的狗子。
但是四顾之下，却发现身边无论大小，一个狗都没有。
萧君泽震惊了：“三儿去哪里了？”
旁边的侍者小声答道：“回禀陛下，三殿下出门钓鱼了。”
“阿大阿二呢？”萧君泽声音一下就危险起来。
“与朋友一起，去钓鱼了……”
“钓鱼，是又下河玩水了吧？”萧君泽冷笑一声，“真看不出，我家孩子一个个还是属泥鳅的，这点还真不随阿欢。”
阿欢水性不佳，虽然下了苦功，但到现在都没怎么学会游泳。
侍者讷讷不敢言。
萧君泽微微摇头，有点想念喜欢怼自己的青蚨了，别的不说，这三个家伙敢下河游野泳，青蚨自己就有威望把三个狗子提溜来，给他处置。
于是萧君泽出门上马，和所有知道小孩子悄悄下水的家长一样，前去逮人了。
……
洛河旁边的一条小小支流上，一个小小水坝将不算急的水流截断，水流从上到下，推动着水车，也推动着磨坊里磨盘不断发出声响。
水坝上的水面如镜，正冒着十几个大小不一人的人头。
“这个是上流式水轮，经过计算，效率比从下边流过推动的水车效率要高一倍呢，”萧道歌泡在水里，给小伙伴们介绍器械院新出的成果，“现在，好多水坝都在花钱改水车，听说专利费要收整整十五年呢。”
“那谁去收专利费啊？”三狗好奇地问。
“当然是朝廷了，”萧道歌微笑道，“朝廷有代收费用的服务，当然，收到的钱要将一半的服务费，当然，他们也可以自己去收，收不收得到，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黑濑摇头：“这样推广的速度会受影响吧？”
“会是会，但问题不大，”萧道歌道，“如今用磨的地方可多了，造纸、磨面、炼铁、药物、水泥……只要能了一个磨坊，半年就能回本，听说没有水的地方，就只能用新的机器烧煤推动，那个造价高，而且要烧煤，只有西北那些水源少的地方才用得多。”
“说来也是奇怪，如今许多人都舍得磨面了，以前这些农人，哪里愿意将这些好麦拿去磨啊，毕竟会损失一成的粮呢。”
一群少年们泡在水里，看着岸边磨坊上排队来往的人群。
三狗吸了吸鼻子：“不对啊，那好像不是麦子，黑黑的，是芝麻吗？”
“不是，是油菜籽，”独孤如愿看了看，“菜籽可以在早春种，然后夏初便能收割，再补一季稻子，许多农家愿意种这个，听说菜杆是上好的猪食，还能得到油，毕竟南海的油送过来，也太远了，不如自家地里种的划算。”
三狗疑惑道：“那南边的油岂不是卖不出去？”
“哪有卖不出去的，可以给更北边啊，”独孤如愿笑道，“能吃东西，都能卖出去。”
三狗泡在水里，忍不住想游去对岸，让萧二狗扯住了他的裤子：“别去那边，人太多了，我带你出来已经是担风险了。”
萧三狗拍开他的手，去找独孤如愿：“如愿，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独孤如愿摇头。
三狗惊了：“如愿，你现在都不愿意带我出去玩了么？”
独孤如愿摇头：“我愿意带你去，但你现在，应该不能去了。”
“啊，为什么？”三狗疑惑问。
独孤如愿指了指岸上。
三狗看到骑在马上，对他们微笑得十分温柔的父亲。
他再一转头，发现大哥二哥已经把头埋进水里，向另外的方向逃亡。
岸上，萧君泽的微笑更温柔了。
三狗却莫名感觉到了恐惧，忍不住往独孤如愿怀里靠。
萧君泽看那俊美少年小心地抱着三头，嘴角的微笑扭曲了一瞬间。
气人，三狗也快九岁了，是时候让他知道自己特殊了。
萧君泽想着自己小狗子若是哪天不小心，给自己揣个小狗回来……嗯，他果断掐死脑子里的想法，看着独孤如愿的眸光，便凭添了丝杀气。

第320章 勾心斗角
三个儿子都被家长提溜回去，好生教训了一番，作业更是加了三倍。
萧君泽很少体罚自家三个儿子，但他有的是办法让儿子们知道什么是权力。
他带着三个垂头丧气的狗子回家时，正好看如蚂蚁搬家一般，把自家将军府上的摆件拿回来的贺欢。
“你又是什么情况？”萧君泽皱起眉头，“没有兵么，每天拿一两件一件地，不知道还以为你在顺手牵羊呢。”
贺欢立刻上前解释：“我府上还有幕僚，若我直接搬走，他们无处可去，但这里边好多是你送我礼物，让他们搬，我不放心啊！”
他是将军，有权利开自己的幕府，也就是招一些帮手，这些人都是靠着他的俸禄养的，如果他直接搬到皇宫里，这些人按理也要搬过来，到时又要有一番非议了。
萧君泽把三个狗子轰去做作业，带着贺欢，游走在夜色之下，微笑道：“你那些幕僚，就没有劝你加件衣服么？”
贺欢轻笑道：“他们哪里会如此愚蠢，真有谁敢说这话，那就是取死有道。”
萧君泽看他半晌，没有说话。
贺欢被他看得心中有些发麻，顿时恼怒地把他一把抱住，在恋人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阿萧！你总不会真怀疑我吧，真这样，我可就要生气了！”
他这些年，兢兢业业，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当了皇后，这个没良心的，难道真的担心他有不臣？？
萧君泽轻嘶一声，把他的头推开，略微心虚：“你生什么气啊，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挂了，让位给你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话一出，贺欢直接被气了个倒仰：“你说什么胡话呢？”
萧君泽轻咳一声：“这不是随口说说嘛，我觉得你继承我衣钵继承得挺好的，要是我凉了……”
贺欢冷笑道：“你没了，我当皇帝是吧，到时候你再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再建个什么国，再来取我性命，是不是很好玩？你当我是冯诞元宏，那么好被你戏弄？！”
萧君泽看阿欢是真的生气了，急忙劝道：“我是万万没有这个想法，只是觉得如今咱们也算家大业大，有时候事情总会有什么万一，做一下准备总没有错吧，你不是冲动人，懂我的意思。”
贺欢怒气稍歇，这才小声道：“要立继承人，你也立太子啊，立我算怎么回事，崔曜和斛律明月能答应，到时必然又有冲突……”
萧君泽摇头：“那才叫多此一举，权力之中做决断之时，参与的人越多，越不稳定，必须有一个主导人，你们三个本就不对付，就算短时间能一心，时间一长，也必然会起冲突，到时候损失只会大，不会小。在威望上，崔曜其实最合适，但他没有兵权，两相对比，你才是最合适的。”
贺欢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有点明白之余，也有点郁闷道：“所以，不是因为实力，我还是因为儿子才能当第二人的么？”
“这怎么能不算是实力呢？”萧君泽看着他在月光下更加深邃的眉眼，轻笑道，“把自己变成我喜欢的样子，也是你的本事啊。”
贺欢不由自主露出一点骄傲之色，但又很快反应 过来，矜持道：“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阿萧，我可不全是为了讨你欢心，虽然一开始是为这个，但越读你的学说，治理之道，钻研之后，才知何为大道，我学这些，也是为了成长，至于我成长后的样子，也是你喜欢的……这是我们天生有缘，有相知能相识，不是么？”
“有道理，说起来，我好久没和你讨论了，晚上试试……”
“好，我这就去准备……”贺欢眼眸一亮。
“喝什么罗盘草啊，我是真要坐而论道，你给我坐好了！”
-
南朝。
历阳书院。
因为调走了不少英才，学院显得有些冷清。
萧衍趁机把自己家五经馆的学子塞进去，美其名曰交流学业，然后对着祖皓软硬兼施，一定要历阳书院给这些学凭书，证明他们也学业有成。
祖皓虽然没有父亲那样的威望，但面对强权还是不屈服，每天三封信地给自家陛下打小报告，希望陛下管管萧丞相。
萧衍还借此让五经馆的学生前去清查田亩，统计户籍。
“毕竟这事大家都知道。”萧衍私下对谢澜说，“按陛下的规矩，谁是这些学生的座师，将来便能有大片入朝的门生，崔曜在北方盘踞多年，手下势力庞大，若我们将来入朝，没有些能用的人物，岂不是要寸步难行？”
谢澜没有那么高的权力心，只能点头说对对对。
让萧衍有些惊讶的是，那陛下的心腹宦官青蚨，却是愿意参与这次土断，让他大感惊讶。
要知道这青蚨可是随陛下起家的掌事大统领，手下有着陛下最精锐的谍报，掌握着与北方的文书交流，有他与许琛两人，一人护卫都城，一人坐镇皇宫，这才是陛下敢把两位皇子留下的原因。
萧衍不得不思考，是不是陛下不放心他，所以才让青蚨敲打一下他。
青蚨倒是很大方地解释了，他的亲族是二十多年前，因土断而起事的东南匪王唐寓之，这才让萧衍有些明白，接受了他的好意。
很多事情，在顶层达成共识后，推行起来，便有了章法。
但，就算如此，他们几人，还是同时感觉到了吃力。
第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陛下没有亲自出面，而是他们几个下答带有王命的诏书。
第二个原因则是各地的士族，扎根太深。
第三个原因，是各地庶民也不太支持这事。
谢澜为此还亲自前去走访各地，询问那些在侨居士族治下的佃户、奴族，为何不愿意脱离主家。
……
“所以，为什么他们不愿意脱离主家呢？”三狗坐在一边，乖巧地问。
萧君泽翻看着舅舅送来的书信，淡淡道：“因为，畏惧。”
三狗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萧君泽摸摸他的头，给他轻声解释：“他们害怕外边的世界……”
从北方而来，在南方侨居的世族，是不需要缴纳税赋和力役的，所以，这些年来，许多庶民都愿意将土地卖给侨族，依附其下，过着桃花源一样的生活——嗯，也不算是桃花源，毕竟到了战争之时，这些人便属于是他们的部曲，需要外出征战。
但是，平日里，在侨族庄园里，他们男耕女织，只需要完成恩主的任务，官府不会越过恩主欺负他们，恩主也会把他们当成自家的财产，即使不呵护，也不会刻意虐待。
相比那些需要服力役、杂税的庶民，他们很多人甚至一生都没有走出过侨族的庄园，已经成了他们事实上子民。
所以，他们是最反对土断的人，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土断，那些优待没了，侨族们对他们，就不会那么好了，至于成为普通有地的自耕农，他们也是不想的，他们只想有人保护着，安静地过完一生，让子嗣们也继续这样安稳地过日子……
三狗不能理解：“可是，那样他们就没有权力啊，主家对他们生杀予夺，也不能当官，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啊？”
萧君泽看着有些气愤的三狗，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家小狗，也会有这么天真时候啊。”
三狗有些生气地看着他：“爹爹，你说什么啊？”
萧君泽揉着狗头：“他们没有识字的机会，没有土地，婚配都由主家作主，活着就最幸的事，哪里来的机会的当官，又哪里敢想权力和人身归谁所有呢？”
三狗认真道：“那更要土断了啊，不能让他们这么蒙昧下去！”
萧君泽笑了笑，又揉起狗子的头：“嗯，但是端端啊，你要记住，我们执行的每一条法令，都是不会过问他们是否愿意的。你说，这样是对的吗？”
萧端端一怔，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这个问题过于深奥。
过了一会，他一边思考，一边认真回答道：“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有些事，不去做，怎么知道对不对呢？”
萧君泽露出满意的微笑：“嗯，是的，但你要有觉悟，为每个做下决定负责。”
萧端端皱起小巧的眉头，他记住了爹爹的话，但又有些难以理解，于是他果断问：“爹爹，你怎么不让哥哥也一起来听，给你帮忙呢？”
萧君泽冷笑一声：“那两个崽儿，欺软怕硬，好吃懒做，哪像端端你这么听话懂事，你且看着，我必会收拾他们。”
想起这事萧君泽就一肚子火。
大狗和二狗，被那些小子带坏了，整天想着收复西域，攻占草原，还要南下得蜀、荆州、东吴，对政务毫无兴趣，稍微加个班就大呼小叫，多熬个夜就哭天抢地，又不是没给他们发工资！
“想当年，爹爹我……我手下的崔曜明月，你母亲，甚至于后来的元勰，哪个不是认真努力，拼命工作，这才有如今的大好江山，如今都像他们那样惫懒，国何以盛，家何以兴？”
这样的狗子有还不如没有。
说到最后，萧君泽甚至理直气壮地站了起来。
萧端端扁扁嘴，实在不好接这话。
爹爹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实在少了些自知之明。
萧君泽还在暴论：“年轻人，苦一点又如何，再说了加班费哪次不是按时发的，他们居然还觉得苦！”
萧端端闭上嘴，心中对两个兄长悄悄叹了口气。
两个傻子，爹爹是你们能躲想躲，就躲得掉的吗？
萧君泽骂完孩子，又温柔地揉了揉三狗：“还是你最听话！”
三狗露出清纯的笑，认真点头：“当然了，端端是爹爹最好的宝宝！”

第321章 一点日常
九月，天气微凉。
在寒冬即将到来之前，工匠们开始检查修缮洛阳的王宫的屋顶、梁柱，同时清查火灾隐患。
元勰又来到太极殿，莫名就有种物是人非的荒诞之感。
他还记得，上一次在太极殿见到君泽，那还是在皇兄的葬礼上。
如今，又来这里，却是主客易转，天地变幻。
“有什么好纠结的，王朝本就生生灭灭，没有什么权力永远不朽，”萧君泽走到正在仰望天顶的元勰身边，淡定道，“拓拔氏的王朝建立也有百余年了，不算太亏，更和你没关系。”
元勰很快收拾了心情，所有的痛苦和挣扎他都已经经历过了，再说亡国他也能看淡许多，甚至还能反问一句：“陛下，您在这里，就不怕大兄给你托梦么？”
萧君泽微微一笑：“那便好，他要是能带着阿诞一起来，我还能给他们敬几杯酒呢。”
他看了看太极殿那打磨光滑的石板地面，心说这杯酒倒下去，肯定也很久不会干。
元勰是服气的，他道：“陛下说得是。”
萧君泽坐回主位：“襄阳那边的除了朝廷迁徙过来，其它如何了？”
元勰恭敬道：“人心有些惶然，但还算安稳，只是襄阳书院的学子们正在上书，希望能搬迁到洛阳来，以及器械院、农院等，还有各地郡县，都在观望，是将本地学子送到洛阳，还是襄阳……”
萧君泽当然懂。
其它有志之士都看得出来，襄阳虽然算是都城，但如今已经算得上旧都了。
襄阳最大的弱势就是与洛阳之间没有水路，两地货物需要车马经过平顶山，才能送到中原，这样交通不便的地方，适合当要塞，却不适合当王都。
与之相比，洛阳便要好许多，除了冷一点，无论北上还是南下，都方便控制北方。
-
一天学业完成，萧端端伸了个懒腰，提着背包，准备找小伙伴们出去玩。
他已经快十岁了，父亲看他不那么紧，可以在下课时和朋友们出门逛街，骑马，除了游野泳外，都是允许的。
如果说最喜欢的事情，那无疑就是去靶场或者拿着弓箭去猎场打猎了。
以及拿着沾有石火的泥头箭，打几句真人对战，又或者打上一场马球，年轻人嘛，总有无数的精神。
谁知道刚刚出校门，就看到街上许多青春少女提篮拈花，打扮得青春靓丽，三三五五，仿佛过节一般，向城外奔去。
萧端端不由露出疑惑之色，转头问自己侍卫：“问问她们，这是去哪里？”
身边四名侍卫中，有一人走出去，温和询问一番后，归来：“回禀殿下，这些姑娘们是听说独孤公子要与两位殿下打一场马球，所以皆前去观看。”
萧端端温柔精致的眉眼顿时有了一丝凌厉之色，顿了顿，下一秒，神色泰然：“哦，他们平日都在学园之比赛，如今却去了球场，想是收了球场不少钱，走，咱们去看看。”
侍卫询问道：“不去见元公子了么？”
萧端端摇头：“他最近沉迷解题，少见一面没甚要紧。走吧！”
说着，将书袋挂在马鞍上，利落地翻身上马，向着门外的球场而去。
那是洛阳最大的马球场，听说还是爹爹年轻时主持修筑的，各家权贵当时都有自己高台，给他们家观看台还留着，是最好的位置，因为要价太高，还没有人承租。
快马出了城门，洛阳主道被隔出了专门的马道，只让马匹马车通行，可以用最快的时间出城。
出城后，沿途都是各地农户挑着夏秋的蔬菜贩卖，还有新鲜的西瓜、李子、柚子等水果。
走得远一些，都能看到沿途各种小摊，贩卖着荷包、鞋袜、络子、腰带等杂货，许多年轻姑娘在这条主路上逛着各种小摊，购买手绢等物，一边买，一边向着那马球场走去。
周围的路上也搭了各种茶水面摊的棚子，供出门游人、来往客商歇脚。
北魏风气本就开放，洛阳又是天下有数的安全之地，许多妇人会拿自家的手工出来补贴家用，也会夫妻一起经营小铺，对喜欢的少年也会大胆示爱。萧端端生得俊美又好看，衣着不凡，虽然年纪小些，但骑马走在路上这一会，就已经挨了好几个香囊。
“她们打得可真准！”萧端端有些无奈地感慨。
好在马球场离主城就五里路不到，很快便到了，萧端端自然拿到了最好的位置，他爹爹是股东，倒不用买票——也买不到，独孤公子的粉丝实在是太多了。
很快，数个人在球场上边用洪亮的嗓音说起了这个球场的历史，后来因为战乱荒废了数年，然后又在新皇的恩德下重建，如今终于开业了，为了庆贺这次开业，特别请来了洛阳城里最有名的两只马球队前来做开业的第一次比赛。
谢谢各位的捧场。
萧端端托着头，看着两个正在场中等待的马球队，其中一支是独孤如愿和黑濑他们所在那一队，少年们用深色发带箍住额头，窄袖长靴，一个花容月貌，意气风发。
另外一队是哥哥和李虎他们的队伍，两边一队青衣，一队红衣，都称得上的鲜衣怒马。
在一哨响后，两边开始大打出手。
萧端端坐在高台上，看着他们打得身上一身泥灰，觉得兄长们虽然颜比如愿略差了一点点，但球技却更好一些，尤其是两个哥哥仿佛有心灵感应一样，配合极为默契，贡献了极多精彩的攻防。
最后，也没有意外，兄长那队胜利，但明显如愿的队伍退场时，欢呼声更大。
……
三狗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下边的马球队，发出欢呼。
周围的观众们也纷纷掷出花果和手绢，不过大多都落向了独孤如愿，萧道歌和萧道途两兄弟虽然也多，但总量上还是比不过的。
萧二狗看着自家弟弟往如愿身上丢几颗子弹，而独孤如愿微微一笑，把那几颗陛下亲手给三狗做的弹丸敏捷地在万花之中接住，不由酸溜溜地道：“三弟几时也这么肤浅了，他想看美人，看爹爹，或者自己照照镜子不就行了么，怎么能也像这些人一样，被一张脸迷住？”
萧道歌倒很淡定：“三弟也不是省油的灯，你担心他，我还担心如愿呢！”
独孤如愿如今已经是十六岁的青春少年，正是颜值巅峰，如今只要一出门，就能得到卫阶潘安的待遇，弄着大家都不怎么靠近他了。
萧道途策马与哥哥平行：“好了，钱赚到，快去买礼物吧。”
萧道歌点点头。
……
半个时辰后，大狗二狗悄悄地进入贺欢的军邸，对视一眼，就想对方开口。
贺欢已经抬起头：“哟，这不是两位殿下么，好久不见，今儿怎么得空，来见我这个母亲啊？”
萧道歌轻咳一声：“我们哥俩最近不是忙么，再说了，你平时也忙，一点空闲都给爹爹了，咱这会有空了，还得挑坐班时间，才见得到你呢。”
“就是啊，母亲，”萧道途睁着和对方一眼的蔚蓝眼睛，“我们还带了礼物，看看，这是我们亲自做的蹀躞带，用的南方贡献来象皮，扣眼都是我们亲手打的……”
说着，把一条做工精细，就扣眼处打得歪歪斜斜的蹀躞腰带放到贺欢面前。
嗯，被孩子们当钱袋久了，难得他们有了孝心，贺欢轻咳一声，最近有些疲惫的老腰都不由得挺直了一些，温和道：“那我便收下了，说吧，你们又想要什么？”
贺欢非常有自知之明，虽然儿子们肯定是有求于他，才献了殷勤，但那也是孝心啊，要求不能太高。
萧道歌兄弟对视一眼，老大先道：“爹爹，我听说如今即将挑选先锋，截断荆州之地，我与弟弟想要请缨，为国开疆，为一统南北之先锋……”
贺欢眉头一挑，把腰带推了回去：“这事连我都做不了主，得找你们父皇才可。”
萧道途急忙上前，抓住他的手：“母亲啊，好母亲啊，你帮帮忙吧，我们谁不知道，您在爹爹心里最重要了，你一开口，爹爹一定会同意的。”
贺欢眉眼间不由自主带上几分自得，轻笑道：“小儿胡言，我哪有那本事，你们爹爹要是那么轻松就能被说服，那就不是他了。”
萧道歌给上前给母亲捶肩：“母亲啊，你可不能妄自菲薄，你能做到的，这天下间，最会哄父亲高兴的，除你之外，无人敢认第一，连三狗都不行，你就帮帮孩儿嘛……”
贺欢摇头：“不行啊，你爹爹没那么好说话……”
“母亲啊！”萧道途上前给他捏手臂，“帮帮我们啊，再不帮我们，父亲就要把我们丢黄门郎里了，每天加班到深夜，薪水少，事务极多，稍微一点纰漏就要被训得凄惨，你忍心么？”
“就是啊，我们那么苦你不心疼么？”
“爹爹啊……”
“娘啊……”
贺欢享受了一会被儿子撒娇哀求，终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两个儿子兴奋地跳了起来，他们两个已经进入了中二期，感觉爹爹和母亲管头管脚，十分地不自由，向往着天地广阔，只要能让他们两个外放出去，那可就天高任鸟飞了。
尤其是南下征战……
两个少年一想到自己可以立下大功，纵横天下，所向无敌，就忍不住想流口水。
不求像爹爹那样玩弄天下于指掌之间，只要能出远门，就很快乐了。
看着两个儿子快乐地离开，贺欢忍不住想笑。
他们根本不知道，要不了多久，他们去的地方，也是他爹爹要去的地方。

第322章 归来
洛阳城外，洛河码头正一片繁忙。
这座城市的恢复速度，远超人预料。
或者说，一时的荒废，对于这座千年古城来说，太过寻常了，从东汉到三国，再到南北朝，它已经反复当了好多次都城，又被攻破。
所以，当新的政权重新盘踞后，它如枯木逢春，各种建筑如雨后春笋一样拔地而起。
一年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正在伊厥的石窟寺旁，看着对岸那一座座宏伟的石窟。
“公子，你已经看了很久了。”侍从轻声道。
萧衍的次子，萧统微微点头：“这石窟寺的建造，似乎的缓了许多。”
“如今洛阳修缮，急需各种能工巧匠，陛下又不承认奴籍，当然要抓住这机会，在洛阳站稳脚跟。”旁边有人答道。
萧统回头，便见是最近新遇到的朋友，苏绰。
“如今南北都盛行‘世学’，以归纳天地间亘古不变的道理为要，”萧统轻声道，“倒是不再导人向善，让人心安宁了。”
苏绰知道朋友是深明佛法的人物，笑道：“我倒不这么看，佛法固然导人向善，但在我看来，一石米就足够让一户人家更为和谐，这布便宜了，邻居之间，也不必为一个沤麻池打得头破血流，水渠修筑好了，抢水的械斗就会少许多，这不比导人向善，来得更善么？”
萧统怔了怔，认真道：“倒也是这理。”
“你啊，是从南边来的，不知道如今北方，虽然有许多力役，但都是给自家村落勘察水道，修筑水库，所以，虽然辛苦，但却没有多少臣子反对，”苏绰热情地给新朋友介绍这里情况，然后有意无意地试探道，“如今萧丞相愿意派你前来游学，看来对北朝也有些的向往吧？”
萧统低头笑道：“这，北朝多有王孙子嗣前来游学，我不过一次子，又哪知道父亲的意思？”
苏绰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反而更热情了。
如今北方一统，想再立下不世大功，只能求于南朝，所以，知道的越多越好。
……
夜风吹拂，萧君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萧君泽正思考着要怎么回南朝。
北方如今正在逐步走入正轨，他直接离开，也是不太容易。
尤其是在打通商路后，整个北方都显出了勃发的生机。
南方的粮食解决了可能出现的饥荒，庶民们的主观能动性就全爆发出来了，加之草原上的牲畜补充了中原缺少的力役。一时间，复耕和重定户籍在整个北方进行得如火如荼。
这样的时间，他若是离开，北方局面很可能出现反复。
如此一来，南方的土断，只能由萧衍他们二人主持，萧君泽有些担心。
毕竟他们二人，虽然位高权重，但还是缺少一些威望，没有他这个皇帝出面，实在名不正言不顺，很容易出现危险。
再者说，难道要等到最后打到建康城了，再趁着夜色去城里，坐在城中等着的贺欢打过来？
额，那样也未免太不讲武德了。
“怎么还不睡？”贺欢睡眼朦胧地伸出胳膊，轻抚淡写道，“阿萧，若是不累，不如再辛苦一下？”
萧君泽拍了拍他的手，侧身与他相对，用手指在黑夜里描摹着他的轮廓，幽幽道：“不用了，做事要有度，可不能竭泽而渔。”
贺欢亲昵地贴在他额上：“别这么克制啊，偶尔尽兴一番，也是趣事。”
萧君泽心说我这身体根本没有极限，你是太年轻，于是转移话题：“我只是在想，以前教你阶级、帝王、封建，那些东西，以后会如何发展，我的选择，又是不是对的。”
贺欢轻笑一声，咬了他的脖颈：“阿萧，你有时就是想得太长远，我们人活百年，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若什么都让你做完了，后世子孙，岂不成了坐享其成之辈？”
萧君泽摇头：“我毕竟是一国之主，若我不想多做一些，后世会不会路便走歪了……”
贺欢贴着他：“这路到底还是要后世去走，人心易变，你说过，事物是会发展的，任阿萧你如今做得再多，设定的再好，也不一定会符合以后，所以，你还是好生把现在做到最好。”
萧君泽捏着他的脸，突然道：“阿欢，你喜欢考验吗？ ”
贺欢不由笑了：“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萧君泽沉默了数息。
贺欢疑惑道：“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黑暗里，响起恋人有些莫名的幽幽声音：“不，没有不对，只是觉得，有些考验，给别人，太可惜了，这世间能执行的，就应该是你。”
贺欢把这句话反复思考了数次，没有听出什么问题，于是展颜道：“自然，我才是最懂你的人。”
两人都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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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南朝的天气已经阴冷起来。
萧衍毕竟年纪大了，哪怕是处理公务，也随身带着手炉。
谢澜裹着厚厚的皮裘，轻咳数声，眉间有些忧愁。
南朝，土断的政策已经发出来了。
因为侨籍是可以不缴税与役，所以，这些年来有许多户籍会勾结各地官府，冒充侨籍，将这些人全数归为普通民户，就是确籍。
以前，都是清查这些冒充、新增的侨籍，但效果都不是很大，反而会有官吏与士族勾结，将普通的农户或者庶族当成替罪羊，没收其家产，从中渔利。
萧衍准备从建康城周边开始确籍，因为这里的军队稳稳握在朝廷之中。
但这些日子，萧衍遭遇了不下三次刺杀。
因为北人南渡之时，是靠着侨籍当兵的政策，压制了南方士族，执掌大权，在九品中正制之下，官位可以说是父子相传，哪怕过了两百余年，朝廷的高层，也有极大一部分是侨籍。
而两百年来，这些侨族个个都是土地绵延，有的甚至独占一整个郡县的土地，要他们缴税，那是要他们的命。
当然，萧衍早就料到会有这事，所以干脆不出门不访友，每日只在府邸、宫廷之间往返，沿途都有重兵护卫，所以三次行刺，都没有得手。
但是他们也确实像萧君泽预料的那样，开始另外一种形式的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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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外，大医官邸之中，魏知善正在带着一干弟子编写药典。
她以前虽然也写了本《药典》，但那是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娱自乐，真正的药典，还是要很长时间的证明，才能收录、编写。
这些年，她详细记载了一些最常见病症，对外伤感染、尤其是背疽之类的病症，进行了大量的临床实验。
同时，在她的主持下，成功提取了十几种化合物，对一些常见的发热、疼痛非常有效。
而从她手中毕业的学生，也极其受各大世家、庶民的欢迎，几乎每一个拿到凭书的，出门都能拿到高薪就业，虽然在朝廷上的晋升途径有限，但也绝对是衣食不愁。
在许多平民眼中，是比器械院、历阳书院更稳定的出路。
南洋的开拓团是最需要这些医生的，因为那边实在是环境恶劣，有了医生，能活下的人便会大大增加，极大地补足了他们的收益。
魏知善也觉得十分自得，毕竟自己传承自南岳夫人的道统，算是被发扬光大了。
她的要求也不高，能在医疗之道上走得更远，就足够了……
“山长！山长，”她的一名学生突然焦急地冲过来，“不好了，咱们新推出的药剂出事了。”
魏知善顿时起身：“咱们最近推出的新药，不是放在玻璃瓶里柴胡解气丸么？”
柴胡这味药被她挖掘得很深，这次的药，是他添加了陈皮、川芎、香附、枳壳、芍药、甘草重新配出的，用于活血止痛。
怎么会突然间出事？
那学生焦虑道：“我也不知，好些人在吃了咱们的药物之后，都感染了痘疮，现在城里都在说，您是受了萧丞相的指使，为了夺得侨籍土地，所以要用疫毒杀全城的人。”
魏知善不由冷笑：“这是什么鬼话，我要毒杀全城之人？我难道不是人么？”
一时间，周围的学生面色都有些不正常。
魏知善觉察出端倪，皱眉道：“有话直说。”
这时，终于有一个学生大着胆子，直言道：“山长，虽然我等不会信，但你的名声，那个，实在是不太好，怕是有些愚人，会真的相信此话……”
顿时，周围几个学生纷纷点头，劝魏老大早点去找萧丞相商量，这事可大可小，万一真的被当妖怪杀了，那他们可就冤枉死了。
没办法，魏知善那的名声，说一句止小儿夜啼绝不为过，她对罪犯的威慑，甚至超过了法律——毕竟，一旦成了死囚，就是她手里的肉，那死状已经不是凄惨可以形容的了。
尤其是她刚刚生下皇长子的那段时间，建康城的令尹悄悄把大量本不该叛死刑的罪犯也叛了死刑交给她，要不是陛下极时叫停，这小偷小摸的估计也要死在她手里。
更不必说，解剖室里的骸骨都有好多了。
所以，魏大夫虽然神医之名广传，但与之同时“祸乱朝廷的妖妃”“吃人心肝的恶鬼”“披着人皮的怪物”等传言，也在民间大量盛行，甚至于比魏大夫的神医之名更让人相信。
因为人毕竟都喜欢相信更刺激的消息，魏大夫的医术太高高在上了，普通人接触不到。
甚至于因为药物昂贵的成本，让许多买不起药的普通人诅咒她为富不仁。
以前魏知善从来没有在意这些名声，但如今，她却感觉到有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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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果断把徒弟带着，前去挨个检查所谓的痘疫。
结果让人心惊，确实是痘疫，而且是陛下曾经说过的天花，伤人极快，传播极广。
魏知善立刻前去寻找了萧衍青蚨等人。
“必须立刻封锁有疫的人家，阻断接触！”魏知善神色严肃，“同时在找到轻症的痘症病人，开始种痘苗，如此才能避免瘟疫肆虐。”
萧衍却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神情严肃道：“你确定那痘症，最初是经过你的药剂感染的么？”
魏知善沉默了数息：“我不确定，但可能很大，若是有人刻意在药丸上涂抹了病人的口涎、疮液等的物，在数日内，若有人购买，便可能得病，这次是我防护未做好……”
她的药品都是作坊生产，工序复杂，价格不菲，流水线作业，有一个环节出问题，后边都有可能出问题。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有医生明明知道此行恶毒，还会如此行事。
萧衍点头：“我会立刻让人拿下你工坊里的所有工人，严加审讯……”
“不是，你有没有听懂，”魏知善不耐烦地加重了语气，“现在重要的是封锁街道，不许人出城，避免瘟疫蔓延，审讯的事情，等下再说！”
萧衍摇头：“不能的封禁全城。”
魏知善一怔。
萧衍平静地道：“你有对症之药么？”
魏知善摇头：“没有，此病只能预防，一但染上，无药可治，只能看病患本身能否撑住。”
萧衍道：“若是有人叛乱，那封城查人，我不为有任何犹豫，但如今是疫病爆发，你售出的药，多是高门大户使用，他们在知道疫情蔓延后，最想做的，就是逃离城中，这个时候若不让人出城，城中立刻便会大乱。”
这话一出，魏知善顿时沉默。
旁边的青蚨和谢澜也陷入纠结之色。
说来好笑，若是普通的贫民街巷，便是再多十倍，也能轻易封锁住，但这若是蔓延到城中士族，就基本不可能完成了——因为城中的禁军校尉、守城的队长、朝中的官吏，甚至传令的小兵，都很有可能是这些士族的家中亲眷，他们相互之间结成大网，虽然平时会相互扯扯后腿，争权夺利，但真到生死关头，他们中的明白人也不会少，必然会拼死反抗。
到时，萧衍等人，便成了少数派，谁胜谁负不知道，但一定会出现比瘟疫传播更可怕的事情。
“你们要清楚，”魏知善皱眉道，“若不控制，蔓延到周围，必然会有大灾。”
萧衍相当清楚，他也加重了语气：“不错，是会有大灾，但那却可以撇清我们的关系，这是天灾，与你无关的——”
“我不怕被牵连！”魏知善断然道。
萧衍神色冷了下来：“这是你会不被牵连的问题么，百姓愚昧，万一真相信你便是操纵瘟疫的妖人，惊恐之下，必然会有暴乱，古往今来，这种事情难道少了么？”
魏知善不由沉默，两百多年前，曹魏的建安年间，一场大疫，江南江北都受重创，与瘟疫一同蔓延的，是天师道的盛行，百姓到处立祠献祭，乱军与流民促长了那场瘟疫，以至于外乡人都是会被直接诛杀的的存在。
当百姓陷入惶恐时，再想安抚他们，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等着他们发泄完成后，再收拾残局。
可是，难道就坐视么……
魏知善深吸一口气：“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陛下。”
萧衍果断道：“随你，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不要把有人在你药中投放瘟疫这事说出去，你绝对不能承认，明白么？”
魏知善果断道：“不行，如今还不知道其它药有没有问题，必需将所有药物回收，检查或者放置后，才能继续售卖！否则这就是害人。”
萧衍气急：“你简直不知好歹，你一但承认，便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
魏知善微微挑眉：“那又有什么关系，如此，不是正好让陛下多失去一点民心么？”
萧衍气得甩袖：“谢澜，你也说说话，难道真不管了吗？！”
谢澜摇头：“依我看，那既然士族们已经找到了下手方向，无论魏大夫收不收回，也是洗不清的，如果收回，还能救许多人，不如依她吧。”
萧衍白了他一眼，终于冷哼一声：“随你！”
青蚨和许琛对视一眼，眼中的忧虑都更深了。
要是陛下在这里就好了，以他的能力，一定可以轻松解决这事。
-
十一月，在新年即将到来之时，整个南朝最繁华的城市，却是人心惶然。
痘疮这种恐怖的疫病，开始在城中蔓延。
生病的人会发烧，全身疼痛，冒出浓胞，就算好了，脸上、身上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
更重要的是，它的死亡率太高了。
十个成年人得病，两三个都会死，如果是小儿或者老人，那更是能飙升到五六个。
时常街上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了。
城中士族无比惶恐，纷纷出逃，想去自家庄园，同时也有人称这个瘟疫是由那位凶恶的疫巫女魏知善所释放，如果不杀死她，那么城中人没有一个能逃脱死亡。
一开始，有人相信，有人不信，但很快，信的人便越来越多。
因为人在惶恐、疾病、痛苦时，总希望找到一个源头，一个怨恨的对象，来证明并不是自己的原因。
加上魏知善又开始回收先前售出的药物，这传言便更能取信于人了，
一时间，就连原本让人尊敬的大夫们，都会被人嚼舌根。
至于魏知善，便是连门都不能出。
但她做下一个决定，要求收治病例，并且重金招收得过天花，但已经全愈的人前来护理治病。
这个消息发出去，却没有多少人敢把病人送来。
许多人都害怕家人又遭到这个妖妃毒手，会被挖心吃肝——说得人多了，他们就是会相信。
魏知善没有经历过这些，一时焦头烂额。
因为恐惧瘟疫，周围的粮船都不敢靠近建康城，而城中存粮耗费严重，萧衍虽然以军队强行控制住局面，但整个都城的局势越发严峻，许多没有收入，也没存粮的人开始打抢烧，城中监狱已经快收不下了。
关于魏大夫的传言越来越厉害，甚至连禁军中都有人要求烧死妖妇，以绝源头。
……
好在这时，萧君泽收到消息，他立刻回复，首先，让宫人把两位小皇子拉出来，让萧衍和谢澜，当着士族的面，种痘，以证明种痘是真的能防止天花感染。
同时，找一家有足够黑料的侨居士族，说他们是幕后黑手，拿出证据，将传疫的罪名交给他们，然后典明正刑，以平民心，然后再慢慢找幕后黑手。
然后，我已经让襄阳已经种过痘的人送来粮草，你们不用担心粮食不足，可以把剩下的粮食低价赈济因为这事而失去收入的庶民，确保他们不会饿死。
另外，药物要设立检验机制，以后的生产药物需要严格流程，绝对不允许相同的事情发生。
最后，坚持住，我很快就回来。

第323章 你的软肋
萧衍等人清楚，以萧君泽的行动力，他说很快回来，那一定会很快回来，但万万没想到会那么快。
十二月时，从襄阳而来归还粮草的大船，带着的一船种过痘的大夫和水手，紧锣密鼓地加入了这场救治之中。
而萧衍在接见这只紧急抽调的队伍时，为首的那位掀开兜帽，露出了熟悉的眉眼。
……
回到皇宫，萧君泽换好了衣服，淡定地出来，他身边还跟了两个正好奇看着他，吃着手指小萝卜头，一个拉着青蚨的衣角，一个躲在魏贵妃身后，被萧君泽看一眼，又像小鹿一样躲回去。
“我以为你会在洛阳过完年。”萧衍忍不住道。
“我的理由是这边的孩子们困住了，贺欢当然没法阻止我，”萧君泽皱眉道，“但是这不长久，我已经决定了，直接过来，反正如今襄阳的许多工坊正在准备搬迁，产量下降，失业率涨得厉害，我正好让他们当这次南征的民夫。”
萧衍微微点头，神情却有些躲闪。
萧君泽看着一屋子手下，忍不住皱眉道：“谢澜呢？”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一静。
魏大夫自觉理亏：“谢国舅，他也染疫了……”
萧君泽大惊：“在哪里，带我去看他。”
魏知善阻止道：“陛下，他现在不见任何人，而且毕竟染疫，您是万金之躯……”
“天花只会得一次，别说我种过痘了，就算没种过，我也不会有事。”萧君泽挑眉，“带路。”
魏知善知道劝不了，看了一眼左右，青蚨抱着孩子离远了，萧衍不吭声。
于是只能带路。
这些日子，整个建康城的许多的病人，都被送到了魏知善那基本没有用过的外宅之中。
魏知善没有什么特效药，但她会给这里的人提供足够的炭火、被子、汤食，给他们翻身。
因为在她这些年的研究里，足够的好的食物和环境能有效地提高病人存活率。
一开始，很多人不敢来这里，谢澜染病后，却主动拒绝了家人的陪护，而入住了魏知善的医府。
这个行为虽然被很多士族权贵嗤之以鼻，但不得不说，有谢国舅做示范后，很多病人都不再躲藏，甚至许多害怕染上人们，也会把家中的病患主动丢过来。
因为人手不足，魏知善雇佣了一些轻症的患者照顾他们，如今，这里护理人员已经超过了一百余人。
萧君泽是在医府中单独的一间病房中看到谢澜的。
这位上次别离时还极为清俊儒雅的舅舅，如今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他静静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着不远处的花园——里边种的都是种草药，看着衣着简陋的雇工们在小道里来来回回。
“阿舅。”萧君泽推门唤他。
“是……公子啊，”他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眉眼间露出一丝微笑，“您回来了？”
萧君泽皱眉：“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吵闹又杂乱，你的身体需要好好休息，还在这里干什么？”
谢澜勾起唇角：“公子，这里很热闹，我很喜欢。”
萧君泽看着他才说这几句话，便有些艰难地喘息，不由看向了魏知善。
魏大夫也很为难：“这，谢国舅本就先天不足，先前用了你给的药，但是如今的效果却是越来越差，后来又染上了瘟疫，虽然是轻症，但对他也是很大伤害，如今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谢澜看着陛下，轻声道：“公子，我，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么？”
萧君泽有些不悦：“你离死还远呢，交代什么遗言，快点换地方！”
谢澜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家陛下。
萧君泽被看得焦虑，只能挥挥手。
魏大夫等人立刻退出门外，周围的卫士也将小屋认真围住，以护安全。
谢澜这才轻声道：“泽儿，阿舅我要去见阿姊了。”
萧君泽坐在他身边：“不一定能见到，这么久了，说不定已经投胎了呢。”
谢澜轻笑出声：“那更好，她幼时就常常教训我，如今我也不用去受她教训了。”
萧君泽沉默了一下，才道：“佛法里才有轮回之说，你又不信佛门。”
谢澜眼里带着一点星光：“那，阿泽你是哪里的星君下凡呢？”
萧君泽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蔚蓝，白云如鲸，他道：“启明星吧。”
谢澜有些恍惚：“难怪，拾遗记中说，启明者，美少年白帝子，容貌绝俗，司刀兵肃杀……”
“你关心这些，不如关心一下身后事。”萧君泽幽幽道，“我记得你当年来找我，除了血缘之外，还是为了谢家的荣耀。”
谢澜回忆着久远前记忆：“都那么久了啊，那时我还年轻，比现在的你还年轻呢……阿泽，你做得太好，好到我不需要做什么，谢家，就已经有足够的荣耀了。”
“那以后呢？”萧君泽陪着他，“你不想么？”
“不想了。”谢澜微笑，“我已经能做到能做的，剩下的，便看他们自己了，你也说了，没有什么，能千秋万代。”
萧君泽看着屋檐，轻声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谢澜有些高兴：“说得真好，阿泽，你可知，我这些年，跟在你身边，看着天下越来越繁华，总觉得有些虚幻，但是如今快走了，却觉得这些都真了起来。”
他的语速不急不徐，连身子都坐了起来：“你看院子里那里护工，右边的那几个少年，都是天监子，你知道么？”
“那是什么？”
“就是你刚刚继位的年号，那时，你免役赈灾，许多本来会被溺死的小孩，便因此活了下来，”谢澜看着窗外，“这十几年来，南朝的户籍增加了三十余万户，比永嘉年间，还要多。”
“交广江州之地，为了种植甘蔗，在群山之中开垦了二十余万顷土地，更不必说南边的诸岛，可能还要十几年才能有清楚的户籍。”
“南海百越，纷纷前来朝贡，愿意进入您的麾下，东岛诸夷，主动来投，只为海运之利……”
“我真想多活十年，看着你统一天下，海晏河清。”
谢澜有些不舍地看着陛下那完美的侧脸。
“有些可惜，但也没有遗憾。”谢澜眉眼间都是绚灿烂，“我等到一位名君，何其有幸，追随左右……”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微不可闻。
萧君泽在他身边坐了许久，将披风解开，给他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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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朝，首先要彻查的便是这次以瘟疫传播为阴谋的士族。
萧君泽没有从证据来入手，而是寻找到最早在爆发天花前提前撤走的几家士族。
世族没有几个是干净的，只是他们身上有“八议”制度护身，属于“大罪必议，小罪必赦”，但萧君泽反正也没打算在南朝推行法制，所以做为帝王，他说大罪，那就是大罪，没有什么人可以反驳。
而在重罚之下，这些侨族并不是那么团结，很快便开始自己寻找出路。
这次出手的是以王氏一族为主导的青州侨族，他们中有一位沉迷于医术丹药的子弟，曾在魏知善手下求学，于是想到了这个办法，然后买通了药房的工人。
工人并不懂得什么传染之说，只是按要求做了。
选这个办法，主要是因为魏大夫的药大多是给其它士族用的，想要激起士族的众怒，从而反对这次土断。
萧君泽这次没有一点手软，凡是参与此事的贵族，一律剥夺官位、没收家产，主犯处以极刑，家族流放岭南。
一连数日，菜市口都血流成河，连魏知善都不敢提一声把死囚交给她的事情。
有这些人的杀鸡儆猴，萧衍原本以为会极难推行的土断一时间居然很顺利地就推动了。
尤其是建康城附近的土地，他们反对得那么强烈，就是因为当年王家南下主导了东晋的建立，在建康城周围圈占了大量土地，如今王家骤然倒塌，这些土地当然也就空了出来。
萧君泽倒没有直接分发下去，在他眼里，这些靠近城市周围的土地，将来都是妥妥地规划用地，迟早要征用的，现在分发下去，等拆迁时，可就麻烦了。
只是，没有了各家侨族阻止，萧君泽赫然发现，他的民望不但没有下降，还又上升了一波。
而先前瘟疫的造成的巨大传言，萧君泽决定来一场大规模的卫生知识宣传活动。
反正南朝他不准备长久持有，那就趁着最后多搞点事呗。
萧君泽找来萧衍。
“来，看看这个。”萧君泽拿出一套宣传图册，用的是板印，形式像连环画，写明了寄生虫、天花、血吸虫、疟疾等瘟疫的传播方式，以及一些简单的卫生知识，比如饭前洗手。
萧衍不由道：“这个，不是大夫学习用的书么？”
萧君泽淡定道：“现在不是了，我决定要把宣传此书成绩，与一年内，官员的考核挂钩……”
萧衍顿时色变：“陛下冷静！”
他都能想象，那些人为了升官，会搞出多少强行推行的事来。
无为而治不行么，为什么一定要搞这么多事情呢？
萧君泽冷笑一声：“不止呢，我还要在各郡县修筑州学，设立学官，找些历阳书院的士子，都给我当学官去，这些也要和升官考核。”
萧衍感觉额头突突直跳：“你这样做了，国库如何开支？”
那样是会把整个国库掏空的！
萧君泽挑眉，漫不经心地道：“那又如何，这国库不用光，到时你想留给崔曜么？”
萧衍沉默一瞬后，神情便严肃而认真起来，他虔诚道：“陛下，您说得对。”

第324章 还是从前的你
赚钱是很难的事情，但花钱就非常容易了。
有陛下的首肯，萧衍便也果断地把以前许多不能想，不敢想的事情，也去办了。
兴修郡县州学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想过，但阻力太大，一来，经义是各地士族垄断的家学，二来，学出来的寒门士子多了，必然会挤占高门的资源，岂不是多事？
但现在，朝廷狠狠杀了一批侨族后，趁着余威，萧衍建立了学政官，用来推行新的学政。
他确定此政策的速度极快，而且在学政官中塞入了各家子嗣，还拔了不少钱财，要求把晋升和教育成果挂勾，统计每年能有多少入学识字读书的人。
这一时间引起许多非议，毕竟国库的钱就那么多，这边用了，朝廷用在军政上的钱便要少了。
再说了，教出那么多的人，又没有那么多职位，岂不是要出乱子？
但这些反对都被萧衍按了下去。
他非常清楚，以自己执政南朝多年的威望，哪怕一时间许多政策遭遇反对，也会有许多的观望，想看看是不是转机。
于是，在萧君泽的默许和支持下，一条条政令开始从建康向南朝的其它辖区推行。
首先是要求各州郡设立学官，建立书院，将来朝廷取士，将大部份从书院中录取。
其次是取消中正官，中正官就地转为学官。
第三是学官之中，升迁与朝廷录取的士人挂钩。
第四是取士以考，考试是由朝廷出题，优者获胜。
这几条政令一出，一时间，沸反盈天，尤其是第一和第二条，他直接取消了从曹魏时期推行的九品中正制，以前取士，都是由中正官来定品阶，其中门第的高低才是取士的前提，甚至于送礼、门路这些私下操作，也不是不可以。
但如今，萧衍的政令，却是直接改变了整个游戏规则。
本就占据高位的各大士族，因为朝廷先前的瘟疫案件，牵连出不少高位士族，出现了一股权利真空，新的还未提拔，萧衍为此做了许多交易，这才算是把这波反对暂时压了下来。
因为各地的士族们也想到了新的应对之策。
设立学官是么？多简单啊，我们这些地头蛇，出钱出地，出老师，那这些书院的学子们，将来不都是我们培养的人么？
再说了，有多少人上得起学，到时在我的地盘里，谁入学谁入不了，不还是我们说了算么？
更别说，学政官这个升迁方向，也会是他们的新的目标，更会是朝廷秩序的一次新的变动，如果能在这个变动里占据先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做就完了！
于是，无论目的是什么，萧衍的新政，立刻在南朝中掀起一股劝学之风。
以前只在各家士族内部的私传家学，被他们想尽办法塞进了各地的官办书院之中。
官办书院的钱财肯定是不足够的，还需要各地的大族支持，作为回报，学政官们都默许了各家大族往里边塞满自家子弟。
但是，也做得不能太过分，偶尔还是会给许多寒门庶族留下一定的名额，用来应付上官。
当然，这些寒门庶族成绩是绝对不能超过这些高门大族的。
对于这种情况，萧衍和萧君泽都已经预料到了，他们除了嘴上多有批评和反对之外，并没有做出其它限制举动。
而这也被各地的士族看做对萧衍的一次巨大胜利。
他们开始在这权力的规则里试探之余，也开始补充了各地的官学的基建。
因为都是送给自家子弟进修的地方，所以修筑的县学、州学、乡学都尽可能地修在了交通便利的地方，而且为了显示排场，占地面积都很大，修筑的教室不说别的，房顶是肯定有几片琉璃瓦方便采光的，地基也是石头垒成，至少不会是稻草屋那样一旦遇到大雨，就有倒塌的可能。
毕竟那是自家孩子用的东西。
给自家子嗣用的东西，那有什么好节约的，他们这些乡豪大族，难道还差这几个钱么？
更不用说，这兴办书院，是朝廷称赞、家乡人也高兴、自家人也愿意的大好事，这样的事情，寻常时节，哪遇得到，这样的机会，当然要把书院办得光鲜靓丽，从而将自家的名声好好宣扬出去。
再说了，隔壁乡/县/郡/州，都把书院办得那么好了，你自己的老巢却办得那么寒颤，将来在别的家族面前，岂不是矮了一头，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发生的！
于是，一场新的斗富开始了。
而校舍中的书籍本应该是昂贵之物，就算现在有油印了，但纸笔墨水依然不是平民可以负担的东西。
不过为了孩子，各地士族们开始想办法，在纸价普遍上涨的情况下，各地都开了新造纸坊，用桑皮、芦苇、甘蔗渣、柳皮等等各种东西造纸，大大地开拓了纸源，也让因为南朝新政上涨的纸价开始了稳定下滑。
同时，为了节约用纸，竹笔、羽毛笔、铁尖笔等写字占地较小的硬头笔开始占据初学者的课堂。
而历院书院整理的书籍也开始大规模地印刷，原本都是油印的小本子，如今鸟枪换炮，变成了可以反复使用数万次的雕版印刷，而且一板难求，新的雕版还在大量制作中。
建康城中，原本很多只是为了兴趣、当幕僚、去工坊而入学的历阳书院学子们，也成了香饽饽，被各地州学、县学、乡学重金聘请而去。
一瞬间，这居然成了一个朝阳行业。
与此同时，国库的余钱，也哗啦啦地流出去，毕竟各地的学官的俸禄、他们治下教师的俸禄，也需要朝廷支取一部分，加上为了平息各地中正官调动，重新分配的官田，都是一笔巨大的支出。
萧衍累得又清瘦了几分，看得萧君泽都有些担心：“萧爱卿啊，你如今也是奔六的人了，平时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萧衍对自家陛下十分清楚，不由淡定道：“谢陛下关心，但老臣自觉身轻体健，不觉得累。若陛下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与老臣一起，审核各地学官还有他们报备的文书，如此，老臣感激不尽。”
萧君泽讨了个没趣，只是假装抱起了自家小公主：“来，喵喵，给萧叔叔说声辛苦了。”
穿着半袖襦裙，系着粉色发带，套着小绣鞋的姑娘睁着天真的大眼睛：“叔叔辛苦你了。”
萧衍轻哼一声：“既然如此，老夫告退了。”
萧君泽当然没有去送，他最近总算有空，需要和两个留守的宝宝好好培养一下感情。
四狗和五喵这些年被青蚨照顾得十分仔细，五喵脾气有些霸道，四狗则是胆小羞怯，还很爱哭，稍微有些不合心意，就会哭起来，与之相反，五喵则是非常有主见，会大闹大吵，大人越是不许她做的事情，她越是喜欢去做。
萧君泽觉得自己做为父亲，有必要好好教育他们，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
首先是五喵，她喜欢爬树、爬山、爬一切比她高东西，包括自己父亲。
萧君泽便认真教她爬树——这个他可会了，但小姑娘手劲毕竟不够大，摔得青青紫紫是很正常的事情，萧君泽会教她怎么爬怎么跳，摔下来用什么样的姿态才更容易保护自己。
青蚨在一边看得脸都要裂开了，每次遇到都会把他们两个一起骂得狗血淋头，但两人不但不改，还很默契地在看到青蚨来了的时候一起翻墙逃跑，当然，每次都是萧君泽跑掉，让小姑娘一个人可怜无助地被青蚨念叨整整一晚，还要被罚抄书。
但没有关系，小姑娘真的很喜欢这样的爹爹，她觉得自己以后一定可以比爹爹爬得更快。
爹爹说话都是对的，她不能随便什么事情都发脾气，要好好说话，才是爹爹最喜欢的女儿。
……
至于四狗，萧君泽用的办法是带着他私下里去和普通的乡间小孩子们一起玩，小孩子天真可爱，没有阶级观念，小孩如果太爱哭，其它小朋友就不和他玩了。
萧四狗平时都被身强力壮的五喵欺负惯了，哪里遇到过这么多年纪相仿，又愿意和他玩的小孩，过了几次后，便不再用哭来挽回局面，而是在爹爹的指点下，用食物、好玩的玩具，成为了小朋友眼中风云人物，愿意说话，也愿意和别人一起分享了。
萧君泽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厉害的父亲了。
陪着小孩之余，他也关注着这次南朝的巨大改制。
虽然这些书院都已经成为各地乡豪士族的新的权力温床，但他是一点也不急的。
毕竟，这些权力不是现在就能使用的，它需要至少三五年的精心培育，才能培养出合适的花。
但萧君泽不会给他们这点时间。
甚至于，他会在这些花儿即将盛开的时候，亲手将他们拔出来。
那，会是多有趣的一件事情啊。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在纸上字，勾起唇。
萧四狗正在描红，看着那上边字，发现自己认得几个：“爹爹，这个是年，这个也是年，这个是他，这个是人……”
萧君泽微微一笑，道：“狗狗真聪明。”
萧四狗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比三个哥哥都聪明吗？”
“当然，”萧君泽眼睛都不眨一下，坚定地道：“四狗最聪明了！”
四狗超级兴奋：“那爹爹，这几个字连起来念什么啊？”
“来，爹爹教你念，”萧君泽拿起儿子软软小手，一个一个字地指着，“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

第325章 按计划
随着南朝皇权的支持，大量的书院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虽然离走上正轨还有些时日，但毕竟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随着新的一年到来，南朝的局面以一种诡异的局势维持住了平衡。
南洋的开发依旧如火如荼，大量的海船如饺子一样地下水，各地的权贵努力将自己的结余的钱财投入海外——没办法，南边甘蔗、棕油、香料都实在是太赚钱了，不过十余年的时间，就造出了十余个大家族，他们家财丝毫不输给那些经营已久的世家大族，而且还坐拥船队，在海上岛上获取了自家的封地，缴纳税赋，说是裂土称王也是当得上的。
而江南的各地的奴变也没有好过，因为原本无路可去的奴仆们也有了新出路，他们不再惧怕被主家抛弃或者报复，而是有了反抗的底气，再差，也能逃亡去南洋，反正那边没有人会追寻他们的出身，只要是个人，会动，那就欢迎。
同样的，北方渐渐恢复原气后，南边的粮食有了新的出口方向，开始交换大量羊毛，这固然冲击了原本的庄园经济，也伤到了普通的农户，使普通人几乎不再从事织造，而是开始转向了种植丝麻、养育牲畜的副业。
在无声之间，许多的人的命运便被如此悄然地改变，却浑然不觉。
南洋的收入，培养起了广袤的海上盗匪，也同样地培养了大量的护航水军，遥远的交州和广州因为这支军队，而表现得非常顺服，交州越州还有云州的本地土著，都积极加入了这场开发，尤其是云州，那里的五陵夷人如今已经自称是汉家儿郎，并且修改了自己的族谱——因为这样的称号，能让他们的云州购买物产时不被人暗中提价。
如今南朝要修筑书院，除了原本的江南的旧人之外，南洋、交广越朱崖等地的俚越也同样喜出望外，这些年，他们种植甘蔗和油棕，在经济上已经宽裕很多，但政治上却十分薄弱，在南朝的朝廷中属于是边缘势力，现在，有了重新进圈的资格，那出多少钱都是划算的。
……
萧君泽默默地经营着这一切，因为两边需要他拿主意的事情太多，建康城每天都要放飞一大群鸽子，蔚然成为一景。
北方也有了新消息，在北方平定之后，去年冬季，柔然人出现了政变，柔然的大王子逃亡到洛阳，请求朝廷助他回草原重新夺回权力。
萧君泽直接回复，不用理他。
他是知道这位柔然王子的，他在历史上趁着北魏衰乱多次抢掠六镇，还在魏国分裂为东西两位后左右逢源，更是让高欢这种枭雄，都不得把当年助他发家、送他钱来娶自己的结发妻子娄昭君去除正妻之位，迎娶了柔然公主做正室。
在他眼里，这位王子回不回去，柔然都会是他手下斛律明月等人刷功劳的对象，怎么可能多此一举，派兵前去助他拿回王位呢？当年柔然进贡的是北魏，又不是襄阳。
再说了，他家里那些骄兵悍将如今看见狗都想打一巴掌，这柔然不是来得正好么？
萧君泽把自己要求告诉了斛律明月，然后便听斛律明月回信抱怨，他根本没来得及派出兵马前去征讨柔然，在知道柔然内乱后，刚刚回到六镇祭祖的高欢，便伙同高车、敕勒、契丹、突厥等部，以平息草原之乱，重分草场为由，带了一万勇士征讨柔然，大获全胜，不但抢了三十多万的牲口，还抓了一万多奴隶，正在向朝廷邀功呢。
崔曜也对萧君泽抱怨，说原本草原贫瘠，但自从大量收集羊毛，并且在河套之地挖到炭石矿后，草原变成了有稳定产出的羊毛源头，各地部族开始拼抢草场，他们的势力已经涌到了天山之北，进入西域，听说还想向河中之地发展，这疆土扩大地太大，实在是不好管理，陛下您得回来，这里不能没有你。
萧君泽一眼就看穿这些名为抱怨，实为凡学伎俩，让两人好好说话之余，也安慰他们这样的时间不会太久，很快就能完成了。
相比之下，贺欢写的信就很温柔很家常，他一边说着一切安好，一边讲起大狗和二狗两个狗子在荆州前线十分地不安份，他们时常和黑濑等人一起，乔装打扮，前去荆州说是刺探军情，然后买一大堆没什么用的东西，给老母亲的回信每次都只有寥寥几字，都是“娘：穷、打钱”，自己还准备给他们攒点媳妇本，如今全被他们掏空了。
三狗更让人头疼，他看起来是很听话，平时表现地也很听话，但每次都能给他找新的麻烦，小小年纪就有自己坚持，觉得他这个老母亲思想落后，每天时常有离经叛道之语，还建立了一个同学会，说是交流新的理念，天天夜不归家，还为了独孤如愿想要去建功立业的理想，把冠军大会折腾得鸡飞狗跳。
贺欢写后连这段时，连平整温柔地字迹都开始飞舞起来，可见心中鬼火之旺盛。
萧君泽倒是也知道这事，三狗为了独孤如愿不能获得好名次，私下里找了冠军大会几个项目的漏洞，结果弄得几个项目成绩全部作废，比如比赛五百米冲锋，规定是不许骑马，只能人持枪向前。
结果三狗把自己给他做的单车骑了过去，获得了第一，还说这是为了比赛查漏补缺。
更过分的是，三狗因为和独孤如愿闹矛盾，还去欺负人家，也不知道他们订了什么约定，三狗之后就开始闹着也要上战场，他才十一岁啊！
贺欢抱怨了狗子们的事情，然后安慰着恋人，说家里除了这些事都还好，只是没有你，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想念你想得睡不着，想来狗子们都这么离经叛道，也是因为父母没有一直陪在身边吧……
……
萧君泽每天就在这样的忙碌里渡过了又一年。
南朝的教育改革终于经过一年后，大部分书院传来喜报——他们的校舍终于盖完了，书本都进场了，各地的学政们，终于可以少量的招收学生了。
各地的学政们也纷纷表示，他们一定会努力扩大师资，不让陛下失望。
萧君泽当然不会失望，他愉悦地批阅了几乎每一个学政的上书，勉励他们的多育英才。
然后，萧君泽发现，国库空了。
萧衍对此十分骄傲，他轻抚着短须，微笑地向自家陛下表示：“幸不辱命。”
老萧这些年是真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这些年国库丰足，尤其是南方的蔗糖和油，光是收税就不下于盐业之利，只是这些年看在陛下的份上，他没有用得太厉害，只是兴修水利，多建立常平仓，储备以免荒年。
就算这样，也是越用越多，萧衍自觉自己做得不错，国富民强，虽然不到陛下治下的北朝那么逆天，也称得上世间少有的能臣了。
而这次，他突击花钱，每天都为了如今把钱洒出最大的效果而殚精竭虑，自觉就算是陛下亲自来操刀，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萧君泽只能表扬了自家丞相，然后感慨道：“既然如此，那事情，便到最后了。”
萧衍怔 了怔，随后轻叹了一口气：“这便，到最后了么？”
萧君泽微笑道：“怎么，丞相还是舍不得了？”
萧衍轻声道：“老臣听命于陛下，治理南朝，也有快二十年了。陛下，您就真不能当一回中祖么？”
中祖，中兴之祖，是庙号里从没有出现过的。
萧君泽摇头：“没有必要，除旧迎新，南朝的顽疾太多，我若只是合并两朝，那会将南朝的矛盾与问题一起带到新朝，只会留下更多麻烦，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萧衍如何能不明白，他只是舍不得，南齐这个王朝建立的时间已经有四十年，他几乎执政了一半的时间，比那两位先祖还长，又哪里会没有归属感。
终于，这位老臣长叹一声：“唉，陛下打算如何做？”
萧君泽想了想，轻声道：“就从荆州开始吧，那应该算是丞相你的起家之地了。”
萧衍想到自己还在当荆州刺史的弟弟，脸色便不由得难看起来：“我这便将他的刺史之位撤了，调回建康。”
萧君泽笑道：“何必那么麻烦，不如你去信给你阿弟，说是已经勾结了北朝，让他献出荆州，这样，他带兵一降，也免得兵灾四起。”
萧衍不由面色一冷，怒道：“陛下休拿此法考验我阿弟，我阿弟哪经得起如此考验？若真如此，将来你在北朝见他，他怕不是要生生气得吐血而逝！”
萧君泽轻咳一声：“不写就不写，丞相何必如此生气，可你将他调回，他的脾气，怕是也不会听啊？”
萧衍道：“老臣老了，在陛下眼中，怕是已经不堪大用，还是归去……”
“行了行了，我亲自下诏让他回来，”萧君泽无奈地摇头，“如今这个局面，你也把我们的心腹清点一下，要跳船了，动作得麻利些，别没跟上，最后还来抱怨我。”
萧衍自然应是，然后一脸心满意足地告退。
萧君泽无奈地摇头，有点想摸摸四狗的头平息郁闷，结果想起因为最近摸四狗摸得太频繁，四狗头发渐稀，不愿意再到他身边来了。
萧君泽一边想着回头把五喵叫到身边，随时撸一撸，然后便提笔给洛阳写信。
内容非常简单：时机已至，按计划开始。

第326章 如山倒
襄阳向南，顺水而下，便至荆州。
这些年，是萧衍的弟弟萧秀任荆州刺史，他在任上，可以说是兢兢业业，不但管制胥吏不使惊扰百姓，不以身作则，提倡节俭，节省各种不必要的开支，另外，他也开始学习起的襄阳的模式，让治下世家修建工坊、引进良种，兴修水利。
更让人满意的是，他也不阻止治下的许多平民前去襄阳贩卖货品，更不擅起边祸。
因此，虽然效果远远不如襄阳，但对于一直处于前线的荆州而言，也是一位相当不错的主官了。
以至于萧衍将他调回建康时，荆州父老皆来相送。
走上大船时，年过四十六，头上已有许多白发的萧秀遥望着滚滚长江，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他既有些担心，也有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他日夜不安，忧虑哪一日襄阳举兵南下，他无法应对。
但如今，兄长将他调离，这沉重的担子不再压在他身上，他自然也就放松下来，可一想到自己走后，荆州的继任者怕是也要屈服，到时，东吴与蜀地被拦腰斩断，又如何是好？
罢了罢了，反正萧衍与他这一脉，是皇族远亲，就算襄阳南下，他们一族至少也能保住性命。
……
但萧秀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大船才刚刚起航不到半日，便出现了漏水之危。
就在船员们纷纷开始堵漏救险时，远方水面已经出现了水军的帆影，船头的旗手熟练地打出旗语，让他们速速靠岸。
一瞬间，萧秀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
这次是萧道歌和萧道途立下的功劳，本来萧秀离开的路线是件极隐秘的事情，但荆州的士族在得知北方的两位皇子到来荆州前线后，立刻悄悄前来会见，并且释放了“善意”，萧秀便在这无意之间，成了这善意组成的一部份。
萧大狗和萧二狗对这份礼物表示了满意，并且亲自炮制了这一次的伏击。
而主持这次南征的，是贺欢。
贺皇后虽然有后位，但他毕竟还是都督荆州军事，位置在司空之下，不同于需要坐镇洛阳、威慑草原诸部的斛律明月，贺欢手下兵马不多，却极为精锐，这次，朝廷南征，不打算倾尽天下之兵，而是准备如往常一样，分三步获取南朝江山。
取下荆州，是一切的前提，几乎所有南朝的将领都准备争夺这一次的大功。
萧道歌两兄弟算是拔得头筹，让黑濑等小伙伴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萧秀在船上时，本想反抗，奈何襄阳的水军凶悍，流线型的尖底大船速度更是远在南朝官船之上，钢铁的撞角全速撞在官船上时，对面的木船简直就和纸糊的一样。
萧秀沉底地飞快，还是襄阳的水军及时把他捞上来的。
萧秀的被俘虏极大地震惊了荆州的反抗意志，而水军围困江陵时，这座城池的投降速度，也快到让围困的北方将士们陷入了深深地迷茫。
没办法，他们的兵马刚刚到城下，连做晚饭的灶都还没搭好呢，江陵便打开了城门，带来户籍书册，表示归顺。
天知道他们前日为谁第一波攻城吵了一个通宵啊！
但在江陵的权贵百姓看来，这没什么好犹豫的，士族们觉得城墙在火炮之下没什么作用，迟早都要完，那又何必担惊受怕，百姓们就更不用说了。
荆州是离襄阳最近的州府，水系通畅，与襄阳本为一体，这些年更是靠着当襄阳物资的转运节点，靠着襄阳漏下来的那点东西吃得十分满足，每年都有百姓悄悄前去雍州讨生活，如今有了去北朝治下的机会，那有什么好犹豫的？
在上下两边达成一致之后，这个归顺的决定便算是顺理成章。
此事一出，围困荆州的兵士们开始抓瞎，纷纷向贺欢进言，要求更进一步，前去把南边的湘州也一起拿下。
贺欢知道他们的意思，思考两日后，同意了这个决定，他还决定趁着荆州失守，长江沿岸人心浮动的情况，拿下郢城，威胁建康。
沿途之中，他惊讶地发现，南朝的百姓并不抗拒北方的攻伐，不由大感意外，于是让萧大狗和二狗仔细地去打听了一番。
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因为南北贸易的商人过于多了，各地消息早已经不像以往那么闭塞，为了售卖货物，商人们可劲地吹嘘着北朝的美好，在他们口中，那里的人过得都是庄园老爷们的日子，每天不用从早到晚干活，只要动一动手，机器就会自己把各种好东西弄出来。
还说那里的牛羊多到吃不完，不用交税，反正怎么夸大事实怎么来，南朝萧衍和国主都没有阻止这些消息的传播，于是，在很多人心里，便渐渐有了美好的期待：北方的新帝过来了，青天就有了，日子就好过了。
这时候的人，获取知识的途径极为稀少，在乡村之中，往往一件事情，都会翻来覆去说上许久，他们天然就喜欢听到惊奇的、符合自己想象的消息，更愿意相信自己生活的困苦，都是没有一位像北方那样圣明的天子。
因为萧衍这个权臣蒙蔽了当今的陛下，让他宠幸妖妃，不理朝政。
无数的传言就在这样的交流中越传越离奇。
也无形之中给北方大军南下，减少了许多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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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君泽收到消息时，并不惊奇。
他摸摸身边的四狗和五喵，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青蚨说着宫中修缮的钱为什么这次没有及时拿出来。
当然是因为萧衍的缘故，这老头生气自己的弟弟被抓去了襄阳，正闹脾气呢。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萧君泽感慨道，“悲剧啊！”
青蚨冷着脸：“皇宫我已经裁撤了三分之二的人，如今的是维持宫廷运转的最低的耗费了，连这个薪资都要拖欠，你让我在属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萧君泽安抚道：“我说过很多次了，青蚨啊，我的私库你随便动，真是的，你掌管我产业这么多年了，不贪污不享受，人生还剩下多少意义啊？”
青蚨冷淡道：“我没那福气，总是担心哪一日你玩得众叛亲离，到时，你是讨饭还是出家我不管，但总要留下点东西给小公子小公主们，免得他们受你牵连。”
萧君泽无奈道：“唉，我青蚨放心，就算我真有那么一天，不是还可以做点钟表养活你们么，不会让你们流落街头，你想想，当年我小的时候，都可以让魏大夫甘愿嫁人养我呢。”
青蚨是真服了他的自信：“好了，陛下莫要再说了，还是想想，怎么让萧丞相回朝廷来上任。”
萧君泽点点头：“还能怎么样，把他弟弟给放回来呗，那两个狗子真的是，这么远都能给我添麻烦。”
……
当然，朝廷时局动荡，远不止这一点小事。
荆州失陷消息像长翅膀一样传到建康后，整个都城便陷入一片人心惶惶之中。
几乎所有世家都在私下里联络北方，想要寻求出路，反正这些年来，南朝的局势虽然也小有发展，但天下人都知道，这种时间是不会长久的，必然会有一次大战。
当然，也不是没有想要反抗的大族，比如吴越的周氏、廋氏等，也纷纷上书，要求加强边防，夺回荆州。
萧衍却似乎被弟弟的事情打击到了，一连三天都没有上朝，这国家存亡之迹，还这样搞事，一瞬间，不知多少人对王朝又失望了三分。
等萧衍上朝后，朝廷的朝会开了又开，讨论方向是怎么向北朝称臣，然后都是怎么领兵抵抗，裴王崔等几家都希望各家族出人出力，可先前朝廷几次打压士族，如今让江南部族交出部曲和钱财，实在又让人担心是不是要把人骗了来杀。
于是，南朝朝廷每天便是在争吵之中不欢而散。
而在这种情况下，那位无为而治的皇帝陛下，每天就老神在在地坐在王位上，对朝堂上的各种争吵视若不见，朝廷上也不是没有人仗义执言，甚至于磕头撞柱想让陛下主持大局。
但他们的陛下是温柔地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然后便让人平静地把他请出去。
面对这样的局面，朝中老臣们纷纷痛哭流涕，都觉得这朝廷怕是要完。
当然，更多的人是私下里找到萧衍，希望他主持抵抗，毕竟他掌执南朝多年，真心要抵挡，那肯定也是能有一战之力，至少能解如今北朝南下的燃眉之急。
说不得运气好，还能再来一次淝水之战。
……
在这由南朝皇帝和最大权臣刻意制造的人心混乱迷茫之下，南朝的抵抗力量简直可以说弱不可闻，萧衍非常干脆地把抵抗意愿最为强烈地士族官员派到前线，但这几个人嘴上说的厉害，可在面对北朝大军时，却几乎都被对方的声威和攻势下破了胆，跑得飞快。
尤其是北方的炮兵，那上百发声势动天的齐射下来，几乎立刻就把他们的心胆吓碎。
逃跑的主将是会起连锁反应的，他们带着兵马逃亡，沿途经过的其它地方的守军，在带头作用和法不责众的心态下，大多会跟着跑路，造成整个防线的崩溃。
郢都守将的逃亡，便洞开了整个长江下游门户，转眼之间，整个南朝都城，都遇到了最严峻局势……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只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北方的大军居然不惧沿途守军截断补给，离建康城只有百里之距了！
瞬间，建康城的士族开始了大逃亡。

第327章 这事干得如何？
南朝面对改朝换代，是很淡然的，但面对来势汹汹的北方，又是很有压力的。
世族们不介意换个家族当皇帝，却非常介意新皇帝不按他们自己的游戏规则来玩。
但他们刚刚才和南朝的皇帝争斗不休，按理，这个时候，应该压下一切矛盾，共同抵御外敌，反正以后无论南朝谁当皇帝，至少肉是烂在锅里。
可惜的是，萧君泽这次亲自回南朝，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出现这种局面。
所以，当北方大军南下，朝廷的权臣和皇帝又不是太愿意抵抗时，士族们豁然发现，他们找不到抵挡北方的领头人了。
这些年，萧衍和谢澜是南朝的两大柱石，裴王崔等几家勋功是军方的头领人物，其它士族都像星星一样围绕在他们周围，并没有诞生出新的、拥有威望的新兴势力。
而按常理，当士族想要抛弃皇帝时，会暂时找萧氏皇族的其它人当领头人，可惜萧君泽的亲族早就被萧鸾杀干净了，萧鸾的儿子也被萧君泽发配去了万里之外的交州越州，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有继位法统的宗室。
至于萧衍——他最近几年的行事，简直和当年判若两人，许多士族早就想“清君侧、诛萧衍”了，只是没得到裴王崔等军方大族的支持而已。
于是，一时半会间，江南的士族们举目四望，无比悲伤地发现，他们基本不可能在短时间里组织起抵抗，别的不说，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部曲家产交给不熟悉的人物，那样还不如给北朝的人呢。
在这种无奈之下，许多大族不由纷纷收拾家产，踏上去海上的大船，又或者是带着亲族，投奔正在开发交广越州的家族分支。
这种情况下，南朝皇帝萧昭泽依然沉迷酒色，宠爱妖妃，萧衍把持朝政，对想要抵抗的朝臣百般刁难。
有志之士悲伤失望，不是隐入山林，就是投奔去了北朝。
-
同一时间，贺欢和他家的三个狗子却是骄傲又万分激动的。
贺欢几乎是每天都给阿萧去信，说着今天又占下哪座城，明天又攻破哪个郡，后勤粮草都跟不上他们，斛律明月天天写信骂他。
大狗和二狗也在信中十分得意，他们带着部众打得十分顺畅，每天都有新的功劳。
唯一不太高兴的，就是三狗了。
“爹爹，我总觉得，如今攻打南朝如此顺利，一定是你在南朝做了什么，”三狗伏在案上，淡定地写着给父亲的信，“大哥和二哥不喜欢太多的阴谋诡计，他们更喜欢把脑子收起来，用枪和火来解决问题，用崔阿叔的话说，就是他们正是认定力量能解决一切的年纪，但我觉得，虽然枪和火解决问题很快，但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枪和火解决的。”
三狗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才继续写道：“我觉得这些年你想得很多，当年你能在襄阳时，就搅得洛阳天翻地覆，所以，我觉得南朝肯定早就是你的掌心之物，大哥和二哥，还有母亲，所有的行动，都是在你的安排下，你却一直没有说清楚你对南朝的安排，我觉得，你肯定有事需要母亲他们去做。”
“爹爹，我的记忆比大哥二哥更好，我隐约记得小时候一些模糊事情，记得在您身边时，很多人向你跪拜，你的身份，应该是不简单的，但我没有说。”
“我记得您对我的教导，我总觉得，您可能要给如今日渐骄气的兄长阿母们一个深刻的教训，端端只希望，离得远一点，安静地看完你的教导，还请不要伤害你最爱的三狗子。”
萧三狗写下落款后，忍不住看向窗外，长叹了一口气。
他被爹爹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的最久，也是算是最了解爹爹的人。
唉，他小小的年纪，承受太多的压力啊，大哥和二哥默契地隐藏了脑子，不想惹得爹爹猜忌，却也不想想，就他们那水平，爹爹哪用得着猜忌他们，随便给两封信就能打发走，属于是想得太多了。
爹爹是什么人物啊，能从底层一步步的爬到天下共主之位，大哥二哥根本不知道的爹爹狠起来，有多可怕。
这次他们敢不听爹爹的，回头必然会被收拾哭爹喊娘，这种事情，他们怎么老是不记打呢？
萧三狗收起信，微笑着找到自己专属的咕咕，把短信系在它腿上，给它喂了一把上好的小米，这才走到窗外，将鸽子放飞。
爹爹说了，作为他最爱的小宝贝，他要照顾好家里人。
……
同一时间，贺欢开始召集属下，开始研究怎么拿下建康城。
这次南征，其实并没有直接拿下建康城的计划，主要任务是占据荆州，切断蜀中，可计划不如变化，在发现南朝居然是如此不堪一击后，贺欢敏锐地发现，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机会。
有时候，在对的时机，做一件事会非常容易，可一旦错过了这个时机，做同样的事情，达到同样的效果，可能就要费上百倍千倍的代价，而这些代价，都是一条条人命。
贺欢认为，这种时机不可以错过。
如今，正是南朝人心最混乱的时候，等士族们挑选出新的头领，新的皇帝，到时，他们要面对的，就会是一个对北方全力抵抗的南朝。
这个时间不需要太久，甚至越大的压力，形成新的权力集团的时间就越快，贺欢收到各种消息，他预估，只需要一个多月，南朝就会聚集起新的势力，他们会自己寻找出路。
而一旦错过了这个机会，贺欢知道，下次南征建康城的将领，可能就不再会是自己，而是斛律明月，又或者是宇文洛生，又或者是元勰等人。
他是阿萧一手提拔的重臣，他也愿意放下权力，陪在阿萧身边，所以，在这之前，他想做一件青史留名之事，用滔天的大功劳，来证明阿萧选择他，是正确的，而不是任人唯亲。
他最想证明的事情，就是他贺欢，能配得上阿萧。
而且这件事，于公，也是无愧家国，贺欢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是老天都在相助于他！
一但拿下南朝，已经分裂了两百余年的天下，便又可重归于一统，自家阿萧，则是能写汉高祖并列的开国之主，四海归一的有为之君。
他将会成为第一功臣，永远在他身边，到时他也不用东奔西跑，一家人团团圆圆，是多好的未来啊！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贺欢指着建康都城的地图。
“这里是石头城，若想打下建康，必先取得此地，”贺欢指着地图一角，“占据此地后，便可带兵过红桥，渡过秦淮河，直插都城之下……”
萧道歌有些激动地道：“我请出战！”
宇文黑濑如今已经有了大名阿泰，他也傲然道：“殿下身份尊贵，岂能亲身上阵，还是让属下前去一探虚实吧！”
独孤如愿幽幽道：“城有四门，不如各领一军以惑敌众军心？”
旁边的其它将领们也纷纷发表意见。
只有萧三狗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洁白的额头微蹙，他觉得这些事情都没有必要，建康城是南朝两百余年的大城，几经修缮，城墙之中还有台城，想要攻入都城，就算是他们的火炮也要昼夜轰打数日才有可能塌陷一角，更不必说城中的精兵可能也有炮火——历阳书院的火炮研究，可不比襄阳书院差多少，只是南朝的君臣并没有怎么向军中推广而已……
等等，萧三狗心中越发地清明起来，他几乎可以确定，阿爹的身份说不定便是萧衍的儿子或者孙子，又或者是其它萧氏宗族，这样的话，那根本不用攻城，完全可以与爹爹里应外合啊？
为什么爹爹还不联系母亲呢？
他在等什么啊？
这时，贺欢微笑着拿出一面明镜：“这是南朝权相萧衍送来的镜子，算是向我等示意，他心如明镜，知晓进退。”
萧三狗顿时一激灵，他敏锐地想着，为什么不爹爹亲自联系母亲，而是要用萧衍来绕这一个弯子呢？
啊，感觉好可怕。
爹爹一定挖了个大坑。
但在场的其它诸将，顿时大笑起来。
连萧衍这个权臣都已经向南朝示好了，那建康城破，算是指日可待了。
贺欢十分满意。
他已经期待起来，等他大军攻入建康，冲出宫城，将那位皇帝从南朝王座之上拉下，献入洛阳，到时阿萧，会如何夸奖于他。
这可是，他给阿萧承诺啊！

第328章 最后一课
大军压境。
说是大军，有点牵强。
贺欢带领的兵马不足一万人，但围困在建康城的，还有各地仆从军——这些从荆州开始就投奔北朝的家族们几乎可以说是自带干粮，前来助阵，如果不是贺欢及时遣散了他们，这些兵马甚至会超过十万。
如今的南朝，局面诡异无比，明明建康城底层的庶民还是愿意为南朝效忠的，毕竟这些年，南北贸易繁荣，至少他们享受到了国主的好。
但朝廷也好，禁军也好，居然都没有如以往一样，招募民众守城，更没有准备什么滚油巨木，好像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处于脑死亡的状态。
好在萧衍还是和手下们及时维持住了宵禁与军管状态，没让整个城池爆发出无论控制的骚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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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皇宫之中，一切似乎如常，但又让人觉得，似乎连树木都幽深恐怖起来。
大厦将倾，不愿意同葬的人，自然要寻找出路、
青蚨已经遣散了大部分的宫人，只剩下一些禁卫，就算是这些禁卫，也对目前局面感觉到了迷茫、
他们中有些人当然知道一些内幕，但是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问。
萧君泽找来自己的心腹，准备起了最后这场大戏。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萧君泽坐在主位，微笑地看着自己在南朝中最倚重的几位臣子，“只是盘一下该准备的事情，萧丞相，到时他们从哪个门进来？”
萧衍幽幽道：“我看他们四个门都想进来，倒是陛下，你准备在哪个门见他们？”
萧君泽轻咳一声：“这哪个门都不太合适，选哪个另外一个都会闹，我还是在宫城里等他们吧。”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目光瞬间变得嫌弃起来。
魏知善笑道：“陛下，您这个时候才想父慈子孝，家庭和睦，是不是想得有些晚了？”
萧君泽正色道：“我何须要想，难道这不是事实么？”
旁边，当了许多年背景板的禁军统领许琛终于忍不住道：“陛下，现在是事实，但你把事情做成这样后，怕就是不是了。”
萧君泽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哪那么严重……”
旁边，青蚨冷着脸道：“陛下，你这又是图什么，他们哪个不是你的血脉至亲，万一吓出个好歹来，你找谁说理去？”
“这是一个考验，”萧君泽凝视着窗外，淡定道，“你们一个个，把王权看得比天还大，我就是要玩弄它，践踏它，让人知道，它并不神圣，法统可以被更改，秩序可以被重写，他们太崇拜我了，我是人，等我老了，可能也会昏庸，也会残忍，他们需要有反抗我，质疑我的勇气。”
时间是帝王最大的敌人，无论多英明的君主，一旦在位时间长了，晚年都是天下人的痛苦之源。
无论是往前数的汉武帝还是曹操、北魏太武帝，又或者是往后数的萧衍、唐玄宗，他们最后都会因为恐惧于失去权力，而造成巨大的危害。
没有限制的王权何等危险，所以，他就算还不能改变帝制，也要努力给他补上 枷锁。
萧衍忍不住冷笑道：“杞人忧天！”
他不能理解，萧昭泽都已经是当皇帝十几年的人了，这些年他做的怎么样自己不知道么？
若他都要担心自己老了乱来，那这世上还有人能长久当皇帝么？
萧君泽没有解释，他只是微微一笑，拍手道：“好了，大家理解一下，以后我肯定不会再给你们添加这种麻烦了，快点把事情做完，到时该分封分封，该调整调整，早点收拾了回家休息。”
在场人面色更黑了，青蚨甚至有点感慨，还好陛下的舅舅死得早，不然他那柔弱的心脏，怕是要当场炸给陛下看。
萧君泽不但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甚至还在衣橱里挑选出最华丽的衣服，仿佛在奔赴一场人间胜宴。
青蚨气极了，但身体还是很诚实，果断上前拿上衣服，为他系上旒冕。
-
城外，建康城破的很快，甚至不能说破，在数十火炮那精准到诡异的轰鸣下，城门碎得飞快，城墙上守城的士卒，甚至不敢探头，他们甚至没有羽箭。
贺欢一身重甲，骑在马上，看到城破后，没有喜意，眉头反而深深皱起。
他感觉到不对，就算萧衍要献城投降，攻下这城池，也显得太过容易了，最简单的道理，哪里有守城者，不在城门后设立抵柱，堆放沙石呢？
怎么会直接就倒塌，城后空无一物，甚至于城下都无人值守。
难道有埋伏？
贺欢心中犹疑了许久，他们的兵马并不擅长于巷战，自己这次带的兵马不多，一旦在城中中伏，那就是三位继承人都全数遇险，他也没有颜面去见阿萧，甚至于，他也有一种预感，阿萧或许也在城中。
但让他放弃这样的机会，他也是决计不能允许的，于是他果断命令萧道歌几兄弟镇守城外，由贺欢自己亲自领兵，攻打内城。
萧道歌与萧道途简直大怒，强烈反对。
“母亲，这行为是吃独食，万万不该的！”萧道途大声反对道。
贺欢神情极为严肃：“住口，这不是小儿胡闹，你我三人，都是北朝嫡脉，万不能同时遇险，再有不遵守军令，我便将你们打发去守凉州！明白没有？”
萧大狗和二狗见贺欢认真起来，只能纷纷皱起眉头，没有回答，但他们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述说着别扭。
“回答我！”贺欢怒道。
大狗二狗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应是。
贺欢点点头，这才带领兵马转身，直奔内城而去。
建康内城，又称台城，经过东晋到如今，数十代人的扩建，殿阁崇伟，宫室绮丽，规模极大，但布局也极是清晰，沿着中轴线而建，从正中的大司马门而入，经过四道直线的宫门，便能皇帝所在的太极殿。
台城高大，在平时，想要入城，需要过五关斩六将，但此时，贺欢却再度感觉到畅通无阻的状态。
一时间，他心里渐渐生出一股惶恐。
这种被玩于指尖的感觉，难道皇帝早就已经不在建康城？
但国都一破，于皇帝，便是家亡，怎么会有人放弃稳固的宫城，而逃离于外？
难道是阿萧做的？
但是阿萧在北国纵然是皇帝，在南国又怎么能做到如此？
贺欢越发难以压制内心的惶然，他在阿萧面前，他能很大胆，还能很心细，更能肆无忌惮，但有一点，他却是万万不敢的，那就是质疑阿萧。
从幼年的初见，他戴着那把小刀，经历过苦难时，只能握紧它，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里描摹他的容颜。
那是他用尽所有勇气，所有幸运，才敢去追寻，去握紧的存在。
哪怕他的存在，飘渺得宛如他的幻觉，让他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担忧他下一瞬，就会消失在人间。
如果这也是阿萧的计划，他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呢？
贺欢来到宫墙之下，仰望着那高大的宫门，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但是，这些踌躇只是一瞬，下一秒，他挥起手，身后，再度传来炮火的轰鸣。
那高大厚重的城墙，在昂贵的火药下，轻薄如纸，并没有多坚持几个呼吸。
战马踩踏着钉着巨大的铜钉的破碎城门，仿佛踩踏在这个王朝的命运之上。
终于，这支骑兵一路冲刺，来到了属于国君所在地，太极殿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本该在这里朝会百官，只有寥寥几位，都平静地站在殿前，广场上只剩下寂静长风的呼啸。
那宫门洞开，侍者静静守候，仿佛在等着贺欢，前来朝拜。
贺欢策马走到长阶之前，沉默数息，终是领着兵马，缓缓走入了那处大殿。
修缮过宫殿，铺设着的大片的琉璃瓦，柔和的天光从粱上撒下，洒在那端坐正中，宛如天人的帝王之身上。
他身着黑红衮衣，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定格，岁月只是让他的眉眼更加优雅静谧，那属于的帝王气势，却从不因为他的所在的处境，而更改过。
那种威严，甚至能让人忘记他那俊美到不似人间的容貌，而只记得那似乎可以看穿命运的双眼。
但是，这些对贺欢，都不重要。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与思想，都在同一刻静止了。
他，看到了谁？
“阿欢来了，”那王座上的帝王居高临下，凝视着他的神情，带着些许玩味，微笑道：“你必须杀了我，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第329章 这是考验？
贺欢想过无数次自己攻破南朝都城时，会是什么的样子。
是浑身浴血高举敌首，还是居高临下，让南国之主请降，又或者大战之后，在血与火中全军欢呼？
但是，穷尽贺欢一生的理智，他也想到不到自己居然会遇到如今这种局面！
他的恩师、恋人、好几个孩儿的母亲，就那样轻描淡写地端坐在王座上，微笑着说出最残忍的话。
他说：你必须杀了我，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你必须杀了我，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杀了我，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最后一课？
一时间，他的整个人头脑晕眩，似乎眼前到处都弥漫着一阵白光，需要用力握住长枪，才能稳住身形。
饶是如此，那轻微的颤抖，也从身体传到了枪尖，像是他不堪重负的心神。
阿萧，就是萧昭泽？
南国之主，萧沼泽？？？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那一瞬间，他眼神凌厉，像是刀锋一般，凝视着那王座之人，像是要将他拆开血肉，生生啖食。
而王座上那位，不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更深的微笑。
“阿欢啊，”萧君泽温柔地看着他，“你是最懂我的人，我并未与你玩笑，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贺欢心神恍惚，他想质问，想咆哮，更想上前提起他的衣襟，问他自己到底算是什么？
你怎么能说出样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但他却没有，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阿萧，那声音很温柔，就像风中野草上的露水，那样易碎，他问：“阿萧，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萧君泽沉默了数息，心中少有地爬出一点点心虚。
他看着阿欢，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那步伐并不沉重，却如鼓点一样的踩在贺欢心脏之上，每一步，都绞得心口刀剐一样的剧痛。
大殿不长，短促的步伐在他向前停下。
“阿欢，你最懂我，自然也应该明白，”萧君泽含笑看他，“杀了我，推翻这个王朝，你得到的，会是一个全新的王朝，让天下再无皇帝，这是我最想看到的事。”
贺欢没有回应，但那眼眸里，却像已经说尽了千言万语，就算萧君泽看了，心中也不免恻然。
“好啊，”贺欢听到自己这样说，“那我成全你！”
铮——
一道璀璨夺目的光华在那一瞬从他腰间的剑鞘上生成，那一瞬间的弧光，璀璨地就像晨曦时，天海之间交接的白线那样温柔，白光之中，映出的他们的面容，在利刃两侧，泾渭分明。
只要刺过去，那星月便可停滞，灵魂亦将新生。
没有杀意，没有烟火，白虹过境，擦过那纤长的脖颈，截断数缕长发。
断发在微风中缓缓飘落，长剑也停歇在脖颈之侧。
萧君泽不曾躲避，但眸中，却不免有些失望。
他已经知道了阿欢的气量。
阿欢不是一个敢于将整个世界掀翻，来彻底改变世界的存在，他终是要另外寻找更合适的人。
但是，下一秒，贺欢的眼眸里却露出一丝冷意。
那长剑在顷刻之间倒悬，锋利的剑刃反转之意，一往无前的划向他自己遮蔽在掩脖之下的要害。
萧君泽神色终于一变，本能地伸手，握住了剑刃。
鲜血从刃口蜿蜒而下，缓缓在剑锷上滴于大殿，场面一时寂静。
跟着贺欢冲进来的军士们一个个头皮发麻，眼睛四处乱瞟，不敢多看这宫闱密事，但又实在是忍不住，眼珠子总是要转过去——天可怜见的，这么刺激的事情真的是他们这些小兵们能看的么？
真的不会在事后被灭口么？
天啊，地啊，陛下啊，您怎么能这样对贺将军，你知道将军气成什么样了么？
那个他们见过的，英明神武的陛下，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好可怕啊，难怪这些都是大人物呢，他们这些普通人别说做了，根本想都不敢想好吧？
他们都屏住了呼吸，伸长脖子，所有的表情都控制不住崩裂着，神情恍惚，要不是军纪严明，几乎都要尖叫出来了。
而那正对面，贺欢和萧君泽的僵持还在继续。
贺欢的声音冰冷，几乎刺骨，他语气平静：“你想试探我，我们那么多年，孩子都已经成人，你居然还要用性命来试探我？”
萧君泽温柔道：“这不是试探，是我相信你，改变这天下的事，我只相信你。”
周围的士卒抖得更厉害了，有的人甚至忍不住想要交头接耳，但被旁人用力按住了。
萧君泽继续温柔道：“阿欢，我来到这世上，遇到过很多人，很多事，那么长的时间里，我心无所安，这肩上重任，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不做皇帝，只当你的阿萧，你难道，不愿意么？”
贺欢深深地凝视着萧君泽，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是松开手，任萧君泽继续抓着剑刃，转身离开。
周围士卒一时都麻了。
不是，将军，你做什么啊，我们还在呢，你是让我们走，还是让我们留下啊？？
还有，咱们北魏的陛下也是南朝的，这功劳怎么算，你要让我们怎么做啊？
萧君泽看着贺欢的背影，孤寂、落寞，像一只败犬，萧瑟得让他都于心不忍，于是，他眸光一冷，怒道：“还愣着干什么，跟着将军回去，还是把我绑了，一起回去？”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卒顿时头皮发麻，仿佛脚下有炭一样飞快跑走了，有眼力见的几个人，还把大门给关上了。
但他们不但没有未得到功劳的沮丧，反而一个个眼冒精光，几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什么功劳啊，他们能看到这种事，这辈子算是值了。
他们还要去和小殿下们好好说说这次遇到的事情呢！
殿中，青蚨拖着魏知善从殿后走来。
魏大夫上前给陛下看着手上的伤，萧衍满意道：“陛下，这次你满意了吧？”
萧君泽回过神来，他眉心蹙起，难得地有了忧虑：“完蛋，这次，有点麻烦啊……”
几乎同时，许琛也从侧殿走出来，周围屋梁上护卫的士卒纷纷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这位禁军统领叹息道：“陛下，您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其实是骗不了贺将军的。”
“我没有骗他，”萧君泽看着周围的一群卧龙凤雏，“我都亲自开大了，这哪里还能算是骗他，这是尊重。”
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他才会这样尊重。
就像对元宏那样。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
贺欢带兵气势恢弘地攻入宫城，又在顷刻之间以更快速度退回来。
可以说是惊掉了留守城外众人下巴。
回到营中贺欢谁也不见，只是命人死守台城入口，不许任何人出入。
而留下的萧家三个狗子一起吃到了闭门羹，不由愣住，然后便从随军众人间，听说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当听到南朝皇帝就是他们父亲时，三个狗子同时连连吸出了冷气，吓得抱成一团，后怕得整个人都激灵了。
真的是太可怕了，还好他们三个没跟着去，这要是也一起去了，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三狗更是敢打包票，如果他们三个也跟着去了，父亲绝对会微笑着出一个“你们谁来动手？”这样的死亡问题。
光是想想，他们就已经开始窒息，根本不敢想当时正面遇到这种场面的父亲会是什么心情。
但是，怀疑是肯定没有怀疑的。
三个狗子甚至有一种“这果然是我们爹爹做出的事情”的共识，对爹爹示以同情的同时，他们也对另外一个问题产生困惑。
“爹爹这是真不知道，他这是在摧毁王权的根基么？”萧道歌幽幽问。
“爹爹的权力，哪是依靠王权成为的根基，他就是想让以后王朝根基不稳，才能让后人更好摧毁，”萧端端回想着爹爹的教导，“他希望有一个更冷血无情接手人，按他的意思，来改写天下。咱们几个，就是他们想考验的人。”
萧道途立刻就炸毛了：“拿这个考验咱们，哪个兄弟经得起这种考验？”
三兄弟顿时面面相觑。
“好了，”萧端端安慰他们，“咱们这次躲过去了，现在第一招爹爹和母亲已经过手了，如今要看的，是爹爹要怎么收拾残局，我担心这次母亲不会那么轻易让爹爹过关。”
萧道歌有些不安道：“可是，咱们的母亲，真的是爹爹的对手么？我看不像呢。”
“无论胜负，都是大人事，”萧三狗果断道，“咱们这些花花草草，躲远一点，千万不要被波及了，这不是我们这些孩子该承受的考验！”
大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第330章 对不对？
宫禁如常。
三个狗子躲在营中，话都不敢说大声。
他们有心想要前去宫中见见爹爹，但又知道，现在在这情况中，去见，说不得会让事情更复杂。
于是，他们悄悄前去母亲的营帐外，想偷看其中是什么情况。
三个狗子身份极高，加上这次的事情，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军营，周围人看到他的目光都带着满满的八卦，就差没有拦住采访了，自然无人阻拦，或者说，看他们去偷听，也是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然而，他们等了半天，也没见营帐中有什么动静。
过了许久，萧三狗感觉出一点不对，这太阳都下山了，母亲怎么可能那么被动，不想想办法呢？
他难道要等爹爹过来哄母亲？
三狗非常清楚，虽然母亲在爹爹面前表现得小意温柔，但那只是伪装，他虽然装得像狗，但本质上，依然是狼，凶狠狡诈，所有的隐忍，只是为了靠近一个人，才伪装得无害。
所以，他果断冲入帐中。
如他所料，帐中空无一人。
三狗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又担心起来。
母亲这次，肯定不会轻易地把这事揭过去啊。
-
长夜漫漫，星河璀璨。
萧君泽坐在宫墙之下，依靠着廊柱，静静凝视着天上的星河，将清澈的酒液灌入唇中。
少有地，他眼中透出一丝迷茫。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只是一直装出了正常的模样。
计划，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看着天空，无数的记忆划过心间，那初到时的惶恐与豪言，还有对世界的憎恨，对同类的恶意，那一层层的，都是他，也都不是他。
他不想就这样在尘世挣扎，所以，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在幻想着有一场盛大的退场。
那是交待，给自己的一个交待。
但是什么时候，事情起了变化？
嗯……
“你还想不明白么？”一个冷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萧君泽没有回头，他轻笑道：“阿欢啊，你这翻墙的本事，还是那么厉害，一点没退步。”
身后的声音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我以为，那么多年了，我和狗子们，已经住进了你的心底。”
萧君泽静静饮下一口酒水，没有回答。
贺欢的目光却依然锐利，让人如芒在背：“你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凡间，那么地想回去么？”
萧君泽拿着酒壶的右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将他放下。
他的自毁之心从未少过，只是被他压抑在心底，用一层层责任和厌恶镇压，如今，他觉得已经完成了推翻王朝的任务，那一种开大的冲动，便不可抑制地升起。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他有狗子们，有阿欢，有青蚨他们，应该为自己人生负责，不能轻言生死。
“你给自己找的理由，给青蚨的理由，都是假的，”贺欢在他身后低声道，“什么天下，什么历史，那都是借口……”
“你就懂了？”萧君泽扭头看他一眼。
“因为我喜欢你，”贺欢的语调里带着一点笑意，“我喜欢你连寻死，都想做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想把世上的人都骗了，我喜欢你这害怕的样子。”
“笑话，这生死之事，我何曾怕过？”萧君泽觉得好笑。
“阿萧，”贺欢从身后拥着的他，轻声耳语，“你不怕死，你只是怕自己的懦弱，你讨厌想死的自己，你觉得那是一种懦弱……”
萧君泽眼眸终于闪过怒色：“你知道什么，你又明白什么？”
贺欢却不像刚刚那样温柔，他的手劲宛如钢铁，死死将阿萧攥在怀里：“我哪里不明白，我和你睡了那么久，你却连睡时，都不敢抱着喜欢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有多戒备？”
萧君泽果断反绞，意图将贺欢摔到身前。
但贺欢也是身经百战，力气极大，萧君泽不但没能将他摔出去，反而滚在了地上，被他压住后背。
那人狠狠地咬在那后颈上，像叼住猎物的狼。
“死狗松开！”
“死狗不松。”身上的人不但不松，还又咬了一口，又添了两口。
萧君泽怒极，袖间短刃终于出手，在对方手臂划出一道缺口，血流蜿蜒。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手，巨大的力度撞得梁柱、栏柱都微微摇晃，身上更是多了许多青紫，可这并没有让他们停手，反而攻势越发激烈。
那是血肉间最原始的暴力，萧君泽这些年到底是懈怠了锻炼，力度不如在军中贺欢，但他下手却狠，不到三五招，便将匕首抵在贺欢颈上。
但贺欢不但不躲，反而顺着刀刃，就要用脖子试试阿萧敢不敢。
萧君泽不得不松手，被顺手打飞了刀刃，于是很快便落了下风，被他扼住了咽喉。
剧烈地窒息感传来，那一瞬间，他本想放弃挣扎，但下一秒，衣帛的撕裂声传来。
一股怒意冲上心间，他奋力抓住那手臂，刺入对方腋窝，在贺欢力度减轻的一瞬间一头撞上对方前额，剧烈的晕眩下，脖子上力度也松开，他怒道：“你发什么疯，要杀就杀，还搞什么鬼？”
贺欢脸上却比他还怒，厉声道：“那时那么多人，我若杀了你，岂不是顺了你的意，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亡国之君的下场！”
萧君泽大怒：“做你春秋大梦！”
“我早就做了，重见你的第一天就做了，”贺欢深蓝的眼眸里尽是桀骜，将他抱在怀里。
萧君泽气极，干脆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贺欢痛地嘶了一声，却是也用力一口咬在阿萧肩上，两人互不相让，直到嘴里都尝到血腥味道。
血气也让场面更加焦灼。
尖牙也好，利爪和撕咬，都是争夺生命的极限。
那明月高悬，静静地洒在的宫墙之中。
剧烈的争端，终是让萧君泽明白，贺欢在平时的亲密里，到底是有多克制。
痛苦的喘息，窒息地挣扎，那濒临死亡的激烈，都顺着那微风消失在夜色里。
像野兽一样，死亡和极乐。天堂和地狱，都在顷刻降临。
“你叫什么名字？”那一瞬，耳边有人问他。
茫然之间，他的眼眸没有焦距，也没有回答。
那人便更用力地问他。
那道白光之中，他终是想起，说。
萧君泽。
“萧，君，泽，”贺欢抱着他，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念着他的名字，“不要在害怕这个世间了，你不会变得和这里的人一样，我会和你一起，把这个世界，变得和你一样。我愿意用一世，去陪你做到。”
身下的人似乎颤抖了一瞬，柔美的瞳眸依然没有焦距。
过了好一会，才有一滴泪水，悄然从眼角落下。

第331章 岂能尽如人意
“你必须杀了我，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王座之上，萧君泽如是说。
贺欢整个人都颤抖了。
萧君泽微笑着起身，走上前去。
“以前，哪怕是司马昭当街杀死曹髦，也是不敢声张，需要各种掩饰，哪怕天命在贵族中，已经不值一提，但在民间，却还是有足够的威望。我要你亲手杀死南国之主，萧昭泽，将皇帝的头颅，挂在城墙之上，宣判他的罪责，让天下人明白，皇帝也是可以被审判的。”
他的话语如同利刃，每一个字，都刺在贺欢的神魂之上，让他整个人都飘摇起来。
他的眼眸里都是惊慌，摇头：“不，我不能……”
“你能，”萧君泽微微一笑，“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来，我们达成这壮举，哪怕皇权依然会复辟，但却能种下改变世间的种子……”
贺欢颤抖着摇头：“不，我做不到……阿萧，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萧君泽眼中透出怜悯：“阿欢，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你要完成我们的约定。”
贺欢几乎崩溃，他嘶声道：“不，不行，你要我怎么去面对朝臣，面对我们的孩儿……阿萧你，你到底有没有心……”
萧君泽深吸一口气：“阿欢，对不起，但只有你来做，若是其它人，他们会失去性命的，阿欢，我只信你——”
“不——我做不到！”
贺欢眼泪划落，他的眼睛充盈着血丝，跪倒在他面前，睁大到了极致：“阿萧，不能抛弃我和孩子，求你，求你了。”
“不是抛弃，阿欢，”萧君泽抱着他的头，凝视着他，“这是爱，阿欢，我爱你，你要做到啊。”
“不——”
“我不会死，我只是回到天上，”萧君泽微笑道，“我会在天上等着，与你们团聚。”
“阿欢，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拿出那把他亲手做的枪支，递到他手里，对准自己的心口。
扣下扳机。
呯！
“不要！！！！”
贺欢骤然惊醒，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本能地从草地上坐起来，身上全是冷汗。
草地上，萧君泽侧脸看他，长发湿透，粘了几缕在脖颈上，幽深的眼眸带着雾气，凝视着他，美得像是能随时将人吞入腹中的妖魔。
贺欢深吸了一口气，委屈地靠紧他：“我梦到杀了你。”
“多大点事，”萧君泽转过头：“你要像梦里那么听话就好了。”
贺欢立刻闭上嘴，仿佛那是一个蚌壳。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长夜漫漫，各怀心事。
萧君泽躺在青青草地上，感受着寒意与青草上的露珠，看着天上明月。
贺欢躺在他身边，露天席地，坦陈相待。
激烈的冲突 过后，有些事情说开了，原本压在心底的重石，倒像是被拆开了一道缝隙。
萧君泽也不知道从缝隙里灌进来的东西是什么，他只觉得冷。
贺欢拥抱他，火热的体温从身后强健的身体透来，像一团烈焰，带来的不是温暖，反而是一种摄人的危险。
萧君泽随意躺在他身上，轻声道：“我来的地方，很美，很讲道理，虽然总有各种烦恼，但也就是烦工作辛苦，休息的时间少了，上司蠢，还有不想生孩子结婚，然后，就没有了……”
贺欢轻笑道：“听着是个很好的地方，有多讲道理呢？”
萧君泽仔细思考了一下，道：“那里，只要自己愿意，男的女的都可以一辈子不生孩子。”
贺欢惊呆了：“朝廷不催么？”
从古自今，人口生育都是朝廷头等大事，律法规定，女子过了二十未嫁，就要由朝廷指派嫁给未婚之人。
尤其是在战后，若没有无数的庶民，朝廷的力役、税赋、兵役就不知从何而来。
萧君泽幽幽道：“催啊，但只是号召，以利诱之，但总不能干涉其嫁娶。”
贺欢深吸了一口气，眉目中都是钦佩：“那可真是讲道理啊！”
萧君泽转过头：“所以，我讨厌这里。”
贺欢沉默了一下，忍不住问：“那，我若追随你去了，能一起与你回到天上么？”
萧君泽摇头：“不可能。”
贺欢把头埋在他脖颈里，柔声道：“那不行，阿萧你至少现在不能回去，怎么也要想想办法，带我一起啊。”
萧君泽嘶了一声：“你压到我伤口了。”
贺欢把头挪开了一点，像狗一样，舔起了那牙印，心虚之余，又忍不住轻咬在如绸缎的肌肤上，柔韧的口感让他忍不住埋进去，幽怨道：“是我不对，今天过于粗暴了……”
萧君泽听出他阴阳怪气，不由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了，这次是我过分在先，但不也随你闹了么？”
现在想想，他给贺欢弄的事情，是挺搞恋人心态的。
在贺欢即将人生最高光的时候，给人家搞这么一出，贺欢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经是他的心灵强大了。
但他也不得不佩服，贺欢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忍住愤怒和疯狂，没有直接接他的招，而是杀个回马枪，给自己讨回公道，这种冷静和韧性，也不愧是他选中的人。
贺欢保证：“我再也不会了……”
萧君泽轻笑一声：“那倒不必，这么玩，其实也挺好的。”
嗯，第一次体会这种粗暴，这该死的身体，倒是比平时更、更持久享受了……
“真，真的么？”贺欢本能地捂住嘴，怕口水流出来。
萧君泽闭上眼，懒得回答这个问题：“行了，你滚吧，我要去休息了。”
贺欢扭捏地在他身后扭动：“我带你去沐浴休息。”
“你休息什么，”萧君泽冷冷道，“我的大计你未照着计划来，就该快点滚回去收拾残局，和萧衍一起，平息都城的人心，恢复秩序，那些庶民许多家中无粮，断了生计，便要挨饿，还有周围的跟你勤王的郡兵，没人你压着，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想睡？”
贺欢低声呜咽：“阿萧，我又不是你的工具人……你，就不心疼我么？”
萧君泽无奈，只能摸摸他的头：“好了，这次辛苦你了，罢了，回头补偿你，你让三个狗子明日来寻我，我自给他们解释。”
其实那三狗子也不敢找他要解释，只是这样能让贺欢的家庭地位昭示出来，免得他们去给阿欢添麻烦。
贺欢这才满意，他抱起阿萧，随他去后殿宫中汤泉沐浴，池水还是热的。
萧君泽躺在阿欢怀里，依靠着他，泉水温热，冰冷的身体，渐渐恢复温度。
行了，这日子，凑合过吧。

第332章 收拾残局
无论前一日的生活多久炸裂，第二天，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萧君泽起床时，花了一分钟来思考如何收拾残局，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想来阿欢在他睡了之后，就已经连夜回营去处理了。
啧，也亏得他身体好，才能这样连轴转。
青蚨拿起衣服，在一边候着，目光扫过他身上那剧烈折腾后残余的青紫，劝道：“你们孩子都已经那么大了，少折腾些，要不然，等老了可有得受。”
萧君泽敷衍地应了一声：“好了，上朝吧，该和阿欢一起处理南国之事了。”
青蚨点头：“萧衍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这老头，真是比我还能熬夜。”萧君泽有些嫉妒，这样的人，是怎么能活到八十六的？
……
南国之主就是北国之主这事已经在这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都城。
一开始时，知晓此事的人，都快疯掉了，而早就知晓此事的人，则召集了家中的老幼，安抚人心。
当然，更多的人感觉受到了欺骗，一时间是，有咒骂者，有趁乱想要冲击宫廷者。
心态最崩的，当属于那些随着贺欢过来勤王的南国郡兵们。
他们的骂声震天，愤怒至极，纷纷到贺欢面前讨要说法。
贺欢接见了他们，安抚了一番，表示他也刚刚知道，但陛下就这脾气，习惯就好，至于架他上王位这事大可不必，先前是陛下想试探他这个皇后有没有不臣之心，如今已经试探完了，他们两已经和好，你们既然来帮忙，那都是有功的，陛下本就不以南国为立国之基，你们大可放心……
安抚过后，这些郡兵们这才安心，但也不想在建康城久待了，他们在领了贺欢的一些赏赐的财物后，便纷纷打道回府，这水可太深了，他们这些乡下人见识浅，实在不想再参与进这对王夫之间的感情趴体里了。
要是再来一次，他们人都要少活好几年。
避之则吉，避之则吉啊！
……
接下 来，贺欢便接掌了建康城的防务，同时，萧衍也带着南朝还剩下来，没有逃亡的官员们，前来面见“陛下”。
还是那个大殿，还是那位陛下，还是那套皇袍，但大殿之下的官员们却心中百味杂陈，有的感觉自己那么多殉国殉节的心里准备都喂了狗。
有的心里绝望地想先前和贺欢的勾结是算背叛还是算投诚？
有的恨萧衍这杀千刀的居然把这样的大事瞒得死死的，必与他不共戴天。
有的则佩服陛下就是陛下，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能跟随您是我荣幸，就是下次别这样试探贺将军了，他们这些围观群众的命也是命啊！
萧君泽坐在上位，也懒得看坐下群臣们人生百态，只是淡淡道：“事情你们也知道了，我便也不重复了，昔年萧鸾乱政，我隐姓埋名去了魏国，有了一点基业，如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也算是大浪淘沙，该过的考核过了，便还能在原职，如果能赢过洛阳那些人物，取而代之也没甚问题……”
这话一出，群臣的一颗心顿时从喉咙里落了下去，纷纷向陛下献上自己的忠心与虔诚，几乎要把他当成菩萨。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商讨起如何恢复南国秩序。
南齐各地知道这事后，肯定也会分为两种态度，一种是急于向新朝投诚，一种是悄悄反抗。
毕竟，他们没有力量抵挡大军，但也不会接受北朝的许多的法律。
比如不设品阶门第，不给官员免除劳役、兵役、赋役的特权，不给官员弟子恩荫为官的机会等等。
他们不会明着反对，但强大的乡土势力，在王权需要的时候，便有自己的一套运行机制，会用“潜规则”的办法，来应对新的规则。
萧君泽并没异想天开到凭借自己就能对抗这样的势力，毕竟，人家花了上千年才形成的思想印记，他十几年就想给人改掉？
那是不可能的。
这种思想，只有资本能治，就像当纺织女工一年能赚到的钱，远比彩礼多时，再封建的父母也不会把女儿早早嫁出去，而是会留在家里到十八九岁。
而当每个家庭不需要宗族也能生存下去，那宗族的力量就会渐渐凋零，失去向心力。
唯一难以解决的就是阶级的固化，这是人类天性使然，但是也没关系，法国当年固化得那么严重，但大革命一来，不也挨个清算了么。
人会自己寻找出路。
……
于是，在确定了方向后，萧君泽综合了萧衍与贺欢双方的意见，对南朝各地官员，要求他们回到南朝，重新科考，再安排官职，而在这之中，历阳书院的学子们，也可以参加考试。
如果各地郡县官员不愿意赴京换职，便视同放弃在新朝的为官资格，不录入本次考试名额，如果带兵马反抗，则视同匪类，被无情地剿灭。
同时，各地实行北朝的土地田赋制度，各地将清查田亩，缴纳税款，对奴仆的法律需要针对北朝的“放奴法”施行，禁止雇佣契约的终身制等等。
大殿中的百官听得心中复杂难言，有宗正司的官员痛哭上谏，说这样的法令，几乎是完全否定了当年太祖萧道成立国之本，实在是对列祖列宗……
“那让他们来找我。”萧君泽淡淡一句，“萧家祖宗也是窃的刘宋的国，刘宋抢了东晋，晋朝抢曹魏，曹魏篡夺大汉，如今我那新朝，就算不是起于布衣，也算得国极正，若有不满者，大可归乡起兵，我绝对放尔离去，不加阻拦。”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之余，也不得不承认陛下的话就是有道理，他占北国南国都是亲手打下来的，让他们去起兵……罢了罢了，这太为难人了。
要起兵的人，在贺欢带兵来到建康城的路上时，就已经跑路了。
萧君泽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既然如此，便依此而行。”
这话算是一锤定音，但他们脸上都无欣喜，有的人甚至当场痛哭起来。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朝会之后，南齐，便再也没有了。
他们的国，亡了！
如今的他们，将是新朝大昭的臣民……大昭官员……
嗯，这心底居然有点快乐是怎么回事？
南齐的陛下换成了大昭的陛下，应该，应该不会像以前那样摆烂了吧？
-
下朝之后，萧君泽回到自家大殿里，处理起堆成一座山的政务。
啧，贺欢不帮忙，萧衍又已经比他还忙，那如今这么多工作，实在是让他有些疲惫啊。
他需要几个好秘书才是。
不过，问题不大。
……
片刻后，萧家三个狗子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南朝的皇宫。
十年过去了，南朝宫廷如故，丝毫没有改变，让萧家三兄弟越看越觉得熟悉，甚至于萧道歌和二弟在宫中找到了幼年时最喜欢躲藏的假山山洞，甚至于在还在洞里找到了他们幼年时悄悄埋下的一些小宝贝。
青蚨带着大狗二狗三狗，心情也是很复杂：“唉，好了，你们终于可以父母团聚，不用两地分隔了。”
萧道歌和萧道途感慨：“真是飞不出爹爹的手心啊！”
萧端端却很是忧虑：“爹爹这个时候找我们，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青蚨忍不住笑道：“小公子为何如此说？”
萧端端抱怨道：“如果是为了父子团聚，爹爹早就亲自来找我们了，哪至于这个时候把我们叫进宫来。”
萧君泽坐在回廊上，正好听到儿子的话：“啧，看来端端对爹爹心有怨言啊。”
萧端端顿时换了激动的面孔，哭着张开手冲上去：“爹爹，你吓到端端了……”
萧君泽心说三狗子这茶艺在哪学来的？同时一把抱起儿子：“长高了啊。”
“真的么？”为身高苦恼的三狗顿时惊喜。
“是啊，”萧君泽一脸欣慰，“来，你们一起，爹爹好久没见你们了，要考较一下你们最近学业如何了。”
狗子们长大了，该给爹爹打工了才是。
……
洛阳，随着几只咕咕日夜不歇地传信，萧君泽在建康城的恶行也传到斛律明月、崔曜等人的手中。
崔丞相看到来龙去脉时，俊美温柔的面孔当场就裂开了，温文尔雅的他当场就拿起剑，叫嚣着要去建康给贺将军把任务完成了！
岂有此理，他们在洛阳劳心劳力，那个家伙居然敢把这种事拿来玩？
真当这个王朝稳固得很了是吧？
好在，元勰是见过大世面的，立刻拉住了崔丞相，劝他冷静，好说歹说，才阻止了丞相南下。
然后，他们一定认定，必须立刻让陛下回洛阳。
一个月内，他要不回来，他们就一齐请辞，看他怎么收场！

第333章 正当如此
在洛阳诸卿的逼迫之下，萧君泽只能长叹数声，他回信求诸卿宽限些日子，要不然，我迁都到建康城来，你们看如何？
如何？
当然是不如何！
洛阳是他们的家了，这家能说搬就搬么？
再说了，南方有什么好，多雨又潮湿，我们吃面的，吃不惯米，陛下别转移话题，再不回来我们就一起走了。
萧君泽与他们来回商讨，拖延了一番时间，好说歹说，终是把时间从一个月，宽限到了六个月。
萧家三个狗子在一边旁观了这场拉扯，佩服之余，也纷纷觉得爹爹那“如果想开窗别人不同意就提议把屋顶拆掉，这样他们就愿意开窗”的理论，非常有道理。
萧君泽也全身心地投入南方的整顿中。
荆州、淮北、淮南都还好说，两个地方本就与北朝联系紧密，非常容易操作，当地的大户早把就儿子送去北方读书，两边下注，如今算是多有收获，满意地快要敲锣打鼓，哪有什么反对的意思。
在萧君泽的诏书到了之后，他们立刻就改换了门庭，登上了去建康重新考试的船。
而东吴之地有些麻烦，这里的势力盘根错节，许多豪强为了反抗朝廷，潜入太湖等湖泊山林之中，想要以此对抗。
这些当然是螳臂当车，成为北朝大军的功勋。
在明白南北方都是同一个皇帝后，整个北朝的军队都炸裂开了，斛律明月都快弹压不住，萧君泽也不行不允许北方重新调拨十万大军南下，分五路，各自带着诏书，前去征讨各地郡县——反正在他的一连串折腾之下，各地几乎没有能够联合的大势力，通通都是在各自的土地中战斗，强度和剿匪相差无几。
这样的大势之下，许多乡豪大族，能走的便往南走，不能走的便蛰伏下来，他们相信，以自己的诗书积累，很快会在新朝获得新的地位。
如果说还有哪块硬骨头的话，那无疑是江州这块地方了，这个后世被称为江西福建的地方，在如今，说是穷山恶水绝不为过，尤其是江州的浔阳，堪称造反根据地，从东晋开始，王敦、刘骏、 刘子勋、 萧道成、陈显达都是在这里一路打到建康城。
如今，这块硬骨头，落到萧君泽面前。
不过问题不大，萧君泽已经决定让萧衍的弟弟萧秀等人前去平灾殃叛乱，他也需要扶持南朝的本地人势力，不可能让北方派系一家独大，否则以如今人们乡土抱团的特性，一旦一方势大，必然会压制对方保持优势，那就于国大害了。
同时，萧君泽也从南朝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军士名单，重建各州的郡兵乡兵……
他的工作非常繁重，因为这是在重新建立整个南朝的行政体系。
但这并不难，江州之外，遥远的广、交、越等南海诸州已经抢先一步，承认了陛下的治理，各地的夷人、俚人、越人甚至主动前来进贡，声称他们原本是偏远贫瘠之地，在萧君泽的治理下才变得富庶，而且，南方的糖和油都是需要市场的，他们向往中原，愿意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而其中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依仗运送糖油、能航行在大海之中的大船只有中原才能造出来，若是断掉，他们便又只是偏远之地的蛮夷了，远离中原文明，当一个土财主虽然是好事，但有志之士都明白，中原愿意与你做生意，那才是生意。
若是有朝一日，人家的船上带着火枪过来了，那便不好说了。
……
好在，除了江州这等比较闭塞的地方，其它的地方都处理得很快，尤其是蜀中之地，荆州被断后，按理，扼过江陵、白帝城的蜀中郡守，却比谁都快地投降了北朝，不给对面将领立功的机会，把准备征伐蜀地的将领们气得要死不活。
蜀中百姓却习以为常，从东汉之后，不过两百多年，他们已经经历了蜀汉、曹魏、西晋、成汉、东晋、刘宋、萧齐，这几个王朝变换之多，在华夏大地能排前三，蜀中百姓们早就习惯，他们不在意统治蜀地的是谁，只要不影响他们生活，那就当无事发生了。
于是，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至少在名义上，华夏大地在西晋末年的大变之后，历经五胡十六国，魏晋南北朝，又在两百年后，重归一统。
别的不说，朝廷的大小报纸，都为此事，狠刷了一波销量，对于普通庶民来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对文人墨客来说，却是感天动地大事。
尤其是这位皇帝无论是北方士子，还是南方文人，甚至于草原胡人、南方俚人都能找出吹捧的方向、
草原胡人以宇文家、斛律家等人声称，陛下的皇后就有胡人血脉，此为胡汉一家，陛下以身作则，南北归一，这是我们草原可汉有问题么？没有问题！
而北方士子如崔曜等人则声称，陛下起于北朝，以襄阳为龙兴之地，这是我们中原陛下，没有人可以抢！
南方如萧衍则强烈反对，陛下是我朝萧家的正统血裔，他在南朝当皇帝的时间比在北朝称帝可早多了，再说了，萧家是汉家三杰之一，萧何的后裔，华夏正统，你们北方胡化的蛮子别来沾染。
而最南边的俚人夷族没有那么多的理由，只能凑个热闹，称陛下给我们找出经营之路，允我等入朝，这种恩德不能忘怀，所以，也是我们俚人的首领，不为过——反正皇帝也不可能真的来统治他们，只要他们进入朝廷维护自己部族的利益就好。
但这官司却一路从报纸上打到了萧君泽的桌案上。
好在这些大臣们都没有碰面，萧君泽端水技术还算在线，一个个回信安抚，都说他们是国之栋梁，国之基石、国之铁墙、国之财源……没有他们，国之不国。
当然，萧衍近水楼台，因为离得陛下最近，听到的夸奖最多，非常满意，每天都回家把陛下的称赞写入自家的手札中，成为萧氏一族的珍藏。
而与此同时，崔曜也到收到的信留存成为证明，以至于后世为他们两个谁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吵了几千年。
萧家大狗二狗在这些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尤其是萧道歌，作为嫡长子，他几乎被南朝的新官吏们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示好，大家都觉得，大皇子又嫡长又长，二皇子眼眸异色，不适合当太子，所以几乎是出门走个路的功夫，就有十几个想要投奔他当幕僚的“隐士高人”。
萧道歌头皮发麻，坐立不安，觉得谁都像是在害他。
天可怜见，我爹爹春秋正盛，你们是想干嘛。
而萧君泽和其它二狗不但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加入了强势围观的人群，每天萧君泽的娱乐就是问自家大狗：“今天又有什么人给你说你有危险不自知啊，来，讲给爹爹听听。”
那表情，就差直说，把你不开心的事情讲出来让老父亲我开心开心。
萧大狗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平静如常，再到最后生无可恋，只花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最后还是贺欢看不下去了，吹了萧君泽几个晚上的枕头风，把大狗派出去平定江州了。
萧二狗知道这事后，连夜翻墙跟着大哥一起跑了。
萧端端有些遗憾，他身体娇弱，翻墙这样高难度的事情，实在是为难他了。
独孤如愿倒是平静地陪着他，没有吵着再去平定江州——端端说得有道理，跟在陛下身边，能学到东西太多了，这种珍贵的机会，远不是去平定各州府可以比拟的。
有了这种资历，他进入中枢的速度会更快。
而且，独孤如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诸多皇子里，陛下似乎更对三殿下另眼相看。
……
“叫兄长。”终于不再是家里的最小的，萧端端一有空，就去看自家的四弟和五妹。
在知道四弟和自己是同样的体质后，他还有一点惊喜，觉得以后可以有很多小秘密与四弟分享了。
萧君泽一边批改着文书，一边看着这兄弟和乐融融的场景，又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这和谐的兄弟场景，以后会不会在他们长大后，就消失不见呢？
萧君泽甚至忍不住想着，如果一个国家不够分，要不要再给他们找几个封国？开发下边远地区？
嗯，想这些还太早了。
萧君泽失笑摇头，如今，最主要的事情，还是把这次南朝的大考处理好。
这大约，是历史上的第一次正式科举呢。

第334章 一家人
新年将至。
南朝各地士子们却既没有准备年货，也没祭祀先祖，而是纷纷拜别了家人、亲友，带着乡亲或者家人凑来的盘缠，不远千里万里，向南朝首都而去。
萧君泽给的时间真不算充足，只有半年时间，若是不能在次年三月前来到建康，完成科考述职变更，那就视作辞官。
这个消息刚刚传出时，南朝震动之强烈，一点不输给知道北方南下的时候，甚至尤有过之。
一时间，给各地郡守、县令传信的人物留下了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更有什么为了孝顺母亲，不忍远离，不得不舍弃了官职等等新二十四孝的故事出现。
当然，有许多人处于观望之中，担心去了建康城被关门打狗，但更多的人义无反顾地踏上征程，并在以后的无数日夜为当初的决定庆幸不已。
-
临近新年，建康城的秩序已经渐渐恢复。
随着皇帝陛下的金口玉言，经济不但恢复，反而有超越从前之势。
首先，是为了应对新的科考，朝廷大兴土木，在城外建立了大片考舍，虽然简陋，四处漏风，但萧君泽决定将考试定在三月，那时春暖花开，应该不会冻死太多人。
皇帝陛下还准备了糊名等政策，新出的考卷是准备当天印当天发的，由他亲自出题。
知道这消息后，已经到京城的生员们一个个不但四处购买陛下以前的文书，有关陛下亲自给皇子们出的考题更是被的炒到了天价。
不止如此，有好事者印画了皇帝的陛下的肖像——虽然画得和他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却在印了一万多份后依然供不应求，因为这些考生们争相购买后，每日朝着画像叩拜叨念，希望陛下保佑自己能安稳过关。
萧君泽倒没有禁止这个，而是揪出幕后人物后，没收了违法所得。
反正刻得也不像，话说这些人，怎么把他的模样刻得和菩萨似的，萧衍这个自许是菩萨转世都和他闹了。
……
不过，这些事情，今天萧君泽没空理会。
他正在审自家的三狗。
三狗十二岁了，长得美貌如花，眉目含情，模样有七分像自家老爹，尤其看人时那无辜清澈的双眸，连萧君泽看到了，都有些明白自己当年是怎么能赢得那么冯诞和元宏那么多的容忍了。
这么无辜的孩子，怎么会做错事呢？必然是别人欺负了他——个鬼！
“装什么装，都是我玩剩下的。”萧君泽轻嗤道，“你怎么搞的，做坏事都不把屁股擦干净，一边给独孤如愿画饼，一边又对黑濑各种示好，你要笼络手下也就罢了，但你分明是在玩！”
萧端端也很委屈啊：“我没有！我和黑濑只是朋友，草原兄弟本来就是搂搂抱抱啊，如愿太小气了，我天天和他亲亲抱抱，如今只是和黑濑分开时抱了一下，他就每天不理我了，你还不许我见他！”
“如愿是我的黄门郎，每天负责文书工作，”萧君泽冷笑道，“你们的私事，想在我的太极殿上谈么？”
萧端端无辜地扯着爹爹的衣服：“可是如愿每天都以工作未成当借口，硬是不离开太极殿，父皇啊，你忍心儿子每天茶饭不思么？”
他越想越委屈：“你说如愿是颗好白菜，你不给我机会，这白菜儿子怎么给你啃回来啊！”
萧君泽摆手：“得了，就你这劲，眼看这猪都要留不住了，还指望白菜呢，我还不如指望你弟弟妹妹。”
“啊？”正在做作业的萧四狗无辜地抬起头，看着父亲和兄长。
“没你的事。”萧端端挥手。
萧四儿乖巧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
萧君泽则继续批改文书，他最近可忙了，没时间管自家儿子泡男友。
萧端端忍不住抱怨道：“爹爹，你以前说端端喜欢谁，你就一定会帮端端的……你忘记了么？”
“那你以前还说，最喜欢的人是爹爹呢？”萧君泽眼皮都没抬，“这才多少年，你就忘记了么？”
萧端端麻了，挪移着坐到老爹身边，一把扯住他衣袖：“爹爹啊，你当年也是左拥右抱，明月叔叔、崔叔叔，都对你有心意，你却是举重若轻，儿子我一向崇拜你啊，您是怎么做到一碗水端平的，传授一点经验啊！”
萧君泽看了一眼儿子。
萧端端乖巧坐下，露出认真求学的姿态。
萧君泽看着儿子白净又柔嫩的脸，轻笑一声：“三狗子，你想端水，那就不能像如今这样患得患失，懂么？”
萧三狗疑惑：“不、不太懂……”
萧君泽幽幽道：“首先，你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到底喜欢谁，爱情里边先喜欢的人就输了，你要让他知道，他对你不重要……”
居然是这样么？
萧三狗开始用心记录。
萧四狗本来在写作业，也被动听了一耳朵，本能拿手边的笔，一句句地记了下来。
等萧君泽缓缓把心得传授完毕，萧四狗做笔记写得手都酸了。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是记下来，长大了肯定有用。
萧端端感觉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十分感谢爹爹，上去抱着爹爹亲了一口，这才哼着歌儿跑开了。
一边默默帮着做事的贺欢看着三狗走了，忍不住道：“你怎么能乱教呢？都是些什么坑啊，三狗以后名声坏了，找不到喜欢的人怎么办？”
萧君泽冷笑一声：“好的不学，他居然想给别人生孩子！才十二岁就不学好，当然要让他好好受点教训。”
贺欢看着自家陛下愤怒之情溢于言表，果断道：“你说有道理，这样教出来的三狗，才更懂事，是我肤浅了！”
亲爱的说的都是对的！
只有一边的萧四狗茫然地抬着头，不知道这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的？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啊。
萧君泽看了一眼四狗，皱眉道：“喵喵又跑哪去了，今天作业又没做吧，你去把她找回来，作业做不完，你们都别睡了！”
贺欢躺着也中枪，只能应是。
……
除夕，萧道歌和萧道途兄弟不得不回家过年。
这个生养他们的南朝皇宫，依然保留着他们幼年的各种玩具小床，萧君泽以增加感情为由，让他们兄弟几个都住了一个院子，和父母一起住。
萧家大狗二狗度日如年。
没办法，少年人，和父母一起住，总是有摩擦的。
比如睡懒觉，比如挑食，比如每天很晚不回家……
萧君泽一开始还想让他们体会一下家的温馨，在过年期间当一个温柔体贴的好父亲。
但他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
行吧，当不了慈父，当个严父可简单多了。
……
除夕夜，建康城外已经是花灯遍地，烟火如昼。
萧君泽和贺欢带着几个孩子，漫步在这繁华都城的街头。
周围行人如织，四处是小孩儿的笑声，许多人扶老携幼，带着全家人，穿着厚厚的袄衣、毛衣，行走在街巷里。
各种铺子、卖小玩意的摊子蔓延到天边，喜悦的声音环绕。
“三狗，你在干什么？”萧君泽问正在摊子前的儿子。
“我在买礼物。”三狗拿起一个乌木发簪，“这个是老沉香的，沉稳不失贵气，很配发冠啊！”
萧君泽皱眉道：“你刚刚不是买了一个金簪的么？”
三狗笑道：“那个是给如愿的，这个是给裴邃的……”
那是他最近认识的一个武将，长得好看且有才华。
萧君泽面无表情：“裴邃，他比我小不了几岁吧？”
三狗怔了怔，奇怪道：“我只是仰慕他才华，想送乌木沉香以示他的性情沉稳淡泊，不萦于物，爹爹你想到哪去了？”
萧君泽认真看他几眼，见对方理直气壮，于是移开了眼神。
贺欢微微一笑：“好了，都是一家人，玩够了么，玩够了就回去吧。”
“不要！”渺渺大声道，“我还要看爆竹除岁！”
“我还要去城墙上看夜景！”萧四狗认真道。
“我礼物还没买完呢！”萧三狗举手。
萧道途幽幽道：“我倒是想回去睡觉，我说了有用么？”
萧道歌揽住他的肩膀：“没事，陪弟弟妹妹一天，也是好事。”
萧君泽看着他们兄友弟恭，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回头看贺欢。
贺欢正在摊子上和摊主讨价还价，想买几个红色的钱袋。
萧君泽微笑道：“这是红包？”
贺欢微微点头：“你说，用红色包着钱，才显心意啊。”
晚上给孩子们的压岁钱，该给多少合适啊，臭三狗再让他付钱，他晚上可就给不起太多红包了啊！
萧君泽很满意：“你有心了。”
还求什么呢，这样的一家人，很幸福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