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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渣被逼考科举
作者：映在月光里
内容简介
 富二代学渣程子安坐等继承家产的时候，却穿成了七岁小屁孩。 所幸家有几十亩良田，父亲程箴是才貌双全的举人，吃穿不不愁。 作为独子的程子安：读书是不可能读书的，当个快乐的学渣，继续纨绔人生。 谁料程箴不幸出事，断了程子安躺平之路。 众人：没了程箴，就凭着愚钝无知的程子安，程家彻底完了。 被程箴拿着棍棒威逼，不得不读书的学渣程子安哭唧唧：我连课本上的字都认不全啊！ 谁知这一逼，他成了读书人的楷模，名留青史，辅佐两朝帝王三十年。 程家不但没完，自程子安起，程氏一族绵延几百年，明州程氏名传天下。 年幼的太子问帝师程子安：先生，你从小就爱读书吗？ 程子安笑而不语。 唉，别说了，说起来都是泪。 程子安不对外公开的回忆录名为：《原本，我只想做个平平无奇的纨绔罢了》 阅读指南： 架空，请勿考据。 科举制度糅合唐宋，非常见明清时期的科举。 前期读书科举，后期当官朝堂。 明州程氏，灵感来自于义门陈氏。 男主走位清奇，非十全十美。轻松，有运气，不多。 主科举，基建，种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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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一章
◎无◎
初夏午后日头高照，鸣蝉阵阵。
程子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还在上学的小屁孩，正在参加考试。
考试的内容于他来说等于天书，试卷上全是繁体字，他字都认不全，更遑说答题。
学渣的噩梦！
在惊慌无措中，程子安倏地一下惊坐起，终于醒来回到现实。
现实却比噩梦还要可怕。
他如今的身份，从家有矿要继承的富二代学渣，真正变成了七岁的蒙童。
下意识中，程子安抬头朝讲堂上的周先生看去。
中年微胖的周先生，本来正在看书，突然掀起眼皮朝他看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加上朽木不可雕也的惋惜。
程子安懂得周夫子眼神的复杂。
一切都因为他这具身子的父亲程箴。
程箴才貌双全，曾以秋闱头名考中了举人。
大齐朝所有的读书人都可以被称为秀才，真正具有功名的读书人则从举人起。
举人也不是终身制，如果考不中进士，举人的功名就自动作废。
落第之后要想再考春闱，必须再考过举人才行。
程箴一朝中举，却也算是命运多舛。
考中举人之后，接连遇到父母双亲去世，守孝六年，两次错过春闱。
程箴今年方二十五岁，十九岁中举，足称得上年少有为。
可惜，虎父出犬子。
程子安这个犬子，拿书本挡住脸，生无可恋。
蒙童班都是一群小屁孩，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在打瞌睡，有人低着脑袋在玩耍，有人在认真读书。
与后世上学时并无不同。
周先生见底下的学生不像样，板起脸严肃道：“尔等可都会背了？”
课堂上倏地安静，周先生的视线扫过，程子安眼神躲闪，尽力将自己埋在书本后，绝不敢与其对视。
程子安刚穿成小屁孩一个月，养病二十日，回到学堂上学不到十天。
蒙童班除了学《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训蒙诗》等，还要算学等功课。
周先生所教授的课是《百家姓》，全班二十三个学生，大半在家中都已经开过蒙。
甚至还有学得快的，能将《三字经》与《百家姓》等书熟练背诵。
进了学堂之后，先生还是从头教起，除了巩固，讲授释义之外，也是为了统一学习进度。
原身学习成绩也不好，与他一样是学渣。程子安上学之后，才不会因为成绩突然下降，让先生们感到不解。
周先生目光来回巡视了两圈之后，沉声点了名：“辛寄年。”
程子安躲过一劫，暗自松了口气，幸灾乐祸望着坐在他前面的倒霉鬼。
辛寄年出自明州府的世家大族，族里子弟多在外为官，他却与程箴一样，是不折不扣的学渣。
辛寄年也在打瞌睡，被周先生叫起来，傻呆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周先生道：“冷訾辛阙，接着背诵下去。”
辛寄年支吾着，半天一个字都没背出来。
周先生眉头紧皱，另点了方寅作答。
方寅在蒙童班学习拔尖，经常被先生们夸赞。他站起来，不负众望流利背道：“那简饶空…..”
周先生眼神温和，满意地点头：“好，你坐下吧。”
旋即，他又对辛寄年淡淡道：“你也坐下。”
虽未责备，辛寄年恭敬应是坐下时，程子安听到凳子重重的一声，想是受了不小的气。
程子安忙翻开书，找到他的姓氏念：“程姬邢滑，裴陆荣翁。”
要是周先生点了他背诵，与自己有关的姓氏都背不出来，说不定会被打手板心。
程子安还没被打过手板心，邻桌章麒却被打过。
两只榆木块拼在一起做成的戒尺，被先生盘得光洁可鉴。先生虽留了力气，一戒尺下来，章麒的小胖掌心，当场就就红了大片，他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既然念，他还大慈大悲，将前后几句都一并念了。
被周先生点过名之后，课堂上读书的声音终于大了些。
程子安学着他们那样，摇头晃脑念，没多时，他就抵挡不住睡意，将自己再次晃睡着了。
睡意朦胧中，像是春雨淅淅沥沥洒在树叶上，课堂里逐渐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程子安秒醒，很快就精神奕奕。
下课了。
周夫子夹着书走出了课室，蒙童们一改课堂上的规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打闹。
章麒也醒了，他打了个哈欠，迫不及待招呼程子安：“我们出去抓绿壳虫。”
明州府富裕，学风浓厚，府学名家大儒众多，在大齐朝赫赫有名。
明州府的府学，建在风景怡人的四明山上。这个时节的四明山，山花绚烂，树荫浓郁。
年长的学生不耐烦与他们这群蒙童玩，他们便自得其乐，最喜欢的便是抓绿壳虫。
拿细线绑住绿壳虫的腿晃动，它便会将翅膀转得嗡嗡嗡，带起微风，跟扇扇一样，有趣极了。
程子安作为富家纨绔，什么没玩过，哪稀罕跟小屁孩去抓虫玩。
下课就是玩乐，不玩就是可耻的浪费。
这个时代能玩的不多，程子安很快道：“等我去茅草一下。”
章麒感受了下，蹦跳上前用头顶着程子安，嬉笑道：“我也去，不然等会上课会憋尿。”
方便完之后，两人一起走出蒙童院，朝树林里走去。
很快班上的其他同学也来了，一群七八岁的童子，将树林里的鸟儿惊得拍翅乱飞。
绿壳虫快被他们抓得绝种，抓虫高手章麒也铩羽而归，不悦道：“来这般多人，虫都被他们吓走了，真是讨厌。”
程子安无所谓跟在后面，纯粹是打发时间。这时，他听到林子里传来辛寄年的讥笑声：“哟，臭屁虫！”
方寅拔高了声音，惊怒道：“你待作甚，仔细我去告诉先生！”
章麒也听到了动静，伸长脖子朝外看去，见一堆同学围在一起，忙道：“出什么事了，我们去看看。”
程子安也好奇，与章麒走过去一看，辛寄年右手拉住方寅的衣衫，左手握成拳头，作势往他脖子里伸。
平时在班上，辛寄年就蛮横。看来，他上课时被方寅比了下去，心怀不满，趁机要欺负出气了。
班上学生分三种，一是如方寅这种，出身贫寒，聪慧过人；其次是像程子安章麒这种，家有薄产，在明州有一定的势力；最后是辛寄年这种在明州，乃至全大齐都有一定名望的世家大族。
几种学生之间，彼此泾渭分明。
章麒眼神闪烁着，忌惮辛家势力，拉着程子安就要离开：“快上课了，我们且回去。”
蒙童虽小，被家中父母亲长早已叮嘱过，千万不能招惹谁。他们神色各异，在一旁袖手旁观。
府学里的先生山长，好几个出自辛氏，还有些与辛氏有姻亲等盘根错节的关系。
辛寄年父亲虽没做官，却出自辛氏嫡枝，依然不可小觑。
破家县令灭门知府，程子安深知权力的厉害。他不打算管，随章麒一同离开。
臭屁虫臭不可闻，何况是塞进后背里。
方寅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脸比衣衫还要白，紧抿着嘴扭动反抗。
辛寄年养得好，圆乎乎壮实得如头小牛犊，穿着一身大红的锦缎衣衫，嚣张蛮横不放手。
方寅比他矮半个头，粗布衣衫不结实，被扯得线稀疏，隐约能看到瘦弱的脊背。
府学招收贫寒学子，并非只凭贫寒就可以进。在学堂里读书，笔墨纸砚皆由学堂提供。
被看好能考中春闱者，自发有人会送上钱粮，作为提前投资。
方寅才将将启蒙，路还漫长，进不了贵人的眼。
程子安生病时，家中就经常有大户人家的马车到来，送来珍贵的补品探病。
当然，这病并不是探他，而是探望已经出孝，后年就会进京考春闱的程箴。
说起来，方寅与程子安还有一定的关系。
方寅来自程子安的隔壁村，被村里私塾的先生找上程箴，由他推荐上了府学。
因着这层关系，方寅父亲也来探病了。方家不过两亩薄田，交过赋税之后，连饭都吃不饱。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拿出手，将家中养着下蛋补贴家用的老母鸡抓了来。
程箴留下了老母鸡，取了一匹青色细布还礼。一匹细布远比一只老母鸡值钱，细布也不如富贵人家穿的锦缎打眼。
像是程子安就穿细布，头上的包包头，也是细布裹着。
看来地里的农活多，方寅阿娘还没来得及将细布做成新衫给他穿。
程子安转身时，方寅眼里的泪光，在透过树荫的太阳下一闪而过。
霸凌啊！
“周先生！”程子安胡乱朝前面一指，大叫了声。
学生怕先生，辛寄年嗖一下放开了方寅，扔掉手里的臭虫，佯装镇定左顾右盼。
哪里有周先生的影子？
程子安拉着章麒往前面跑，一边跑一边说道：“快点，周先生已经去课堂了，等下迟了又要被骂。”
大家见到他们跑，呼啦啦一窝蜂，迈着小短腿跟在了身后。
辛寄年悻悻瞪了方寅一眼，跑到溪流边去洗手后，回了蒙童院。
方寅被解了围，抹干泪，努力抚平自己被抓皱的布衫。布衫腋下的线已岌岌可危，他又不敢用力，一拉便会破成大洞。
眼见大家都离开了，方寅只得放弃，垂头丧气赶紧往回走。
周先生跟以前一样，已经早早到了。大家在门口见礼，规规矩矩坐回了座位。
待所有人都坐好，见礼问过安之后，周先生拿起手中的试卷，道：“考试时，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偷看作弊，抓住了一律严惩不贷。”
程子安一下瞪大了眼。
草！
还有考试？
什么时候说过要考试了？！
作者有话说：
预收《努力奋斗养滚滚》，萌萌哒的滚滚，文案如下，求收藏。
程序员周齐穿成了家中只有两间茅草屋的孤儿猎户。
望着眼前四面透风的房子，一身本领毫无用武之地，连烧火做饭都不会的周齐，打算再次等死。
直到这天上山，碰到了躺在死去母熊怀抱里，嘤嘤嘤的一对粉红熊猫宝宝。
都可怜，周齐将它们救了回去。
谁知，这一救，一辈子就成了这对嘤嘤怪的两脚兽“奴隶”。
拼命为它们学习，赚钱，好养得起这对每天除了睡觉吃饭拉青团就是卖萌的祖宗。
……………….
周齐抄起棍子，追着两个拆家的捣蛋鬼：“今天不收拾你们，我就跟你们姓！”
捣蛋鬼：“咩咩咩！”
咧嘴笑，duangduang跑上前抱大腿，贴脸撒娇。
周齐数不清第几次说：“算了，下不为例。”
#看似他救了它们，其实，是它们救了他#
#那些与滚滚相爱相杀的温暖日常#
阅读指南：
滚滚无原形，滚滚都可爱，不接受反驳。
关于文中的饲养方式，只是限于条件不足的无奈之举，请相信现代的科学养育。
别试图拥有接近，熟读刑法以及滚滚的科属。

第2章 2 二章
◎无◎
程子安上了几天学的进度，刚到写大字时，不会全部的字写成一团墨。与字体结构，风骨，全无关系。
所幸蒙童班的学生，年纪尚幼，腕力不足，大家的字都差不多。
除了方寅之外。
方寅的位子在讲台下，他坐得笔直端正，挺着小小的身板，看上去游刃有余。
课堂不算大，程子安从后面看去，能看到他腋下松垮的线。
不过，程子安来不及有更深的感悟。
学渣面对考试，悲伤总是那么大。
课堂上出现了此起彼伏的小声哀嚎，辛寄年更是夸张，他倒在课桌上，胖脸上的肉摊开，像是一块肥嫩的猪板油。
周先生好气又好笑，举着戒尺敲击讲台，大声道：“肃静，肃静！考完就要放端午麦收假，你们休要只顾着玩，待假后归来，还要再考一次。”
好坏消息夹杂，程子安总结了下，坏消息大过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要放端午与麦收假，班里的同学绝大部分都不用下地干活，加之端午节庆，只管吃喝疯玩。
坏消息就是要考试，不单单考《百家姓》，其他功课也要考，且要考两次。这样一来，放假玩也玩不尽兴了。
悲伤无用，周先生已经将考卷张贴在了最前面。考卷上的字大，看不清的同学可以上前誊写，然后再按照题目答在白纸上。
程子安眼神好，试卷张贴得高，矮冬瓜围在前面誊写，也不耽误他看考题。
待看完几道简单的题，程子安嘴快裂到了脑后。
人呢，不到最后一步，谁都不知会发生何种转机。
别说让程子安背诵《百家姓》，他连通读都做不到。
百家姓上的生僻姓氏多，复杂的繁体字多，程子安大半不认识。
这次的考卷，周先生应该考虑到蒙童班的水平，他们《千字文》还没学完，考太生僻的字与姓氏，他们也写不出来。
考卷很简单，除了填空就是默写。
填空题是“冯程褚卫，蒋沈韩杨”，百家姓开头几句，算是送分。
“包诸左右，荀羊於惠”，分别填出“左右”以及“荀羊”两个姓氏。
托上一堂课周先生抽查背诵的福，程子安刚读过那几个姓氏，还热乎着，没忘。
至于默写的部分，程子安眼角抽了抽，暗藏功与名。
他平时打瞌睡，压着的那一页书，来来回回读，永远没翻过的那一篇。
这次考试，恰好真是那一篇！
蒙童写字慢，默写只从“乐于时傅”默写到“姚邵湛汪”。
中间如傅这种笔画多的字，程子安没把握，但能画个七七八八像。
周先生应当能体谅到他还是蒙童，判断为对。
能吧？
程子安铺好纸，磨墨。
章麒在邻桌也大动干戈，摆好了阵仗。
差生文具多，辛寄年便是如此。他不用府学提供的笔墨纸砚，从家中带来了上好的金宣纸与松烟墨，澄泥砚，各式的宣笔。
窸窸窣窣摆好之后，辛寄年便开始抓耳挠腮，眼珠子前后左右乱转，粗脖子灵活得像是蛇舞。
可惜，他的前后左右，都是与他差不多水平的学渣。
程子安，章麒与他三人，平时包圆了班里的后三名，排名偶有变动，难分伯仲。
辛寄年没蠢到要偷看他们两人的考卷，程子安很是遗憾。
狗眼看人低！
他，程子安，已非吴下阿蒙！
周先生背着手，神情严肃，在课堂里来回走动。
辛寄年忙端坐，周先生来到他身边，还是伸手敲了敲他的桌面，低声道：“好生答题，不许偷看！”
待警告过辛寄年，敲了下还在咬笔杆的章麒，周先生看到程子安埋首专心致志答题，心想肯定是淘气出去玩闹过，头顶的包包头歪到了一边。
程箴生得俊美，妻子崔素娘亦容貌秀丽。程子安除了脑子之外，集齐了父母的优点，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得唇红齿白，漂亮得像个小姑娘。
周先生很欣赏程箴的才华与人品，暗自摇头叹息。
可惜了，生得好看有什么用，徒有其表罢了。
咦？
定睛细看，白纸上的答案，好似也没预料中的离谱。
周先生颇为欣慰，只欣慰到一半，那股气又憋在了胸口。
程子安一笔一划画得很认真，“湛”字还是缺胳膊少腿。
罢了，若是他再多添一笔，没准又会被他写成一团墨黑。
周先生心情很是复杂，背手踱步离开。程子安早就知道他来到了身边，便稳住神，全力以赴画字。
做得好不好先不提，态度一定要端正。
这是以前他亲爸、矿二代对他为数不多的教诲，他要钱的时候用上了，每次都没失手，铭记至今。
程子安答完，还煞有介事检查了一遍。考试两炷香功夫，很快就结束。
章麒与辛寄年两人都蔫答答，等着更大的暴风雨来临。
班里其他同学也没人对答案，毕竟一翻书就能知晓对错。
以前一下课便开始沸腾的课堂，难得笼罩着了一层紧张。
程子安难得轻松，连走路脚步都带着跳跃。也不嫌热，跑出课室在外面晃荡了圈，悠哉悠哉回来继续考试。
接下来考《三字经》与《训蒙诗》，考试方式与《百家姓》相同，主要考默写与填空。
程子安以前会两句《三字经》中的“人之初，性本善”。上学之后，往后又多学了四句，加上中间偶尔记住的两句，默写与填空就足矣。
《训蒙诗》的教本选取了朗朗上口，易于蒙童诵读的诗，如李峤的五言绝句等。
程子安背会了李峤最短的两首诗，分别为《风》，《中秋月二首.其二》。
此次考试，这两首成了默写题，程子安脸都快笑酸了。
填空的《杂曲歌辞.桃花行》，程子安前面一句不会，干脆利落放弃，答出了最后一句：“故欲开蹊侍圣君”。
同样，“蹊”字笔划太多，他囫囵画了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缺笔。
至于算学，考卷一出，程子安差点没振臂高呼。
尤其是看着章麒与辛寄年抓耳脑袋的样子，对比之下，他爽得快要飞升。
学渣看到考题时，嫌弃太简单的心情，谁懂？
考题尽管是拗口的文言文，程子安还是一下就看懂了，二十以内加减法题，他不会做就要遭天谴了。
答题无需列公式写明步骤，只要写出答案即可。
而且，他的答案，难得没有少笔划！
程子安最熟悉的繁体字，莫过于数字。财务做账就用的繁体字，他作为继承人，被逼迫着看报表，看多之后就会了。
会不会太欺负这群小屁孩了？
可是，带外挂的感觉，实在是好爽啊！
考试结束，先生收起答卷离开，课室里一下嗡嗡嗡，仿佛有几千只鸣蝉在盘旋。
“最后一道题如何答呀？”
“方寅，你的答案是几？”
方寅身边围了一群好学上进的同学，大家眼巴巴找他对答案。
程子安呵呵。
等到考试成绩公布，闪瞎这群小屁孩的狗眼！
章麒抽着鼻子，一边收拾着笔墨纸砚，一边哭唧唧对程子安说道：“这次考不好，回去又得挨阿爹的板子了。”
说了一会，章麒没等到程子安的附和，转头好奇看来。
程箴严厉，程子安以前与他是难兄难弟，因为成绩差经常被罚。
“你就不怕你阿爹揍你？”章麒不甘心问，誓要拉一个倒霉蛋下水。
程子安懒得去洗砚台，拿布巾胡乱擦了一下，弄得一手的墨。
他也不在意，脸不红心不跳道：“阿爹和善得很，不会打我。”
成绩还没出来，尚不能提早得意，程子安不喜锦衣夜行那套，憋得很是难受。
章麒撇嘴不信，咯咯笑道：“你撒谎，你阿爹才不会饶了你。”
说罢他将书箱一丢，一下又来了劲，兴致勃勃道：“反正都考完了，挨打就挨打吧。走，我们出去玩耍一阵再回家。”
程子安朝窗外看去，太阳已经西斜，他正在犹豫中，看到一直揣着胖胳膊坐在那里的辛寄年，倏地一下站起身，带着凳子哐当倒地。
课室里的吵嚷声大，凳子倒地的动静，只有几个人听见，一起看了过来。
辛寄年似头愤怒的小牛犊般，朝方寅蹬蹬瞪走了去，众人皆感到了大事不妙，下意识躲闪到一旁。
“让开，让开！”辛寄年到了方寅跟前，吆喝着伸手推搡开围着他的同学，揪住了他那可怜的布衫。
“哗啦”一声，布衫终于经受不住辛寄年的蛮力，袖子与衣襟分离，连着里衣都一并破裂，方寅瘦成排骨般的小身体露在了外面。
人群中传来了嗤笑声，指着方寅捂嘴窃窃私语：“真是穷酸！”
也有人替方寅打抱不平：“穷人也能读书啊。”
“村子里的私塾就够了，却跑到府城来读书，同窗穿得衣不蔽体，说出去都没脸，晦气！”
辛寄年讥讽打量着方寅的破衫，这次变得聪明了些，气势汹汹训斥：“课室乃是读书净地，好你个方寅，居然带头喧哗，成何体统！”
方寅想要遮挡破衫露出来的身体，又想要挣脱开辛寄年，窘迫慌乱得脸都白了，弱弱辩驳道：“胡说，我没有，我没有！”
程子安叹了口气。
又来了，又来了！
霸凌真是无处不在啊！

第3章 3 三章
◎无◎
程子安不学无术归不学无术，他很看不上欺负弱小的那类人。
有本事去欺负比自己强的啊！
这样也不对，弱小才能欺负，强大就是巴结了。
比如已经有人在愤愤不平附和辛寄年。
“对啊，先生说了，课堂乃读圣贤书的地方，方寅你大声吵嚷，就是对圣人不敬。”
“仗着先生喜欢，处处出风头罢了！”
你一言我一语，辛寄年有人支持，不免更得意，用力一掌推开方寅。
方寅瘦弱，被推得站立不稳，蹭蹭往后退，后背咚一声撞在了讲台上。
不知是痛还是其他，方寅眼泪刷一下滚滚掉落，咬牙死忍，默默哭泣。
“咦，流泪了！真是没出息，大男子汉哭甚哭！”
辛寄年指着方寅的破衣衫哈哈嘲笑，“也知道羞愧啊，你不是学习好么，连‘冠必正’都忘了？”
“冠必正”出自《弟子规》，难得辛寄年记得了一句。
辛寄年的拥趸们跟着一起不屑讥讽，毕竟是七八岁的孩子，既天真又残忍。
方寅哭得双目通红，他就算再聪明，只是年纪小，此时完全懵了，反复弱弱争辩道：“我没有，我没有.....”
辛寄年气焰高涨，蹬蹬蹬逼上前，拳头在方寅面前挥舞，居高临下怒斥：“你还敢狡辩，你看这衣衫.....啧啧啧，衣不蔽体，先生就该打你板子！”
他一边大声指责，一边伸手去拉扯方寅已经岌岌可危的衣衫。布料呲啦，衣袖在争夺中飘在地。
方寅光着半边膀子，惊恐羞愧蹲下来，试图隐藏住自己的贫穷与绝望。
“有钱无罪，贫穷有罪”。
程子安面无表情看着前面的霸凌，突然想到了曾看过电视剧的经典台词。
在大齐朝，有钱就有权，两者相辅相成，极少单独存在。
辛氏世家大族，对族中儿孙的教养应该不差。不过大族嘛，总有几个不成器的。
有熊孩子必有熊父母，程子安没见过辛父，从辛寄年的行为举止来看，他要不是被家里养歪了，就是被宠坏了。
无论哪一种，与一个毫无身家背景的穷蒙童比起来，还是不成器的儿孙重要。
除非方寅能当到百官之首。
方寅离百官之首，还有十万八千里。
要是辛氏在中间横出一脚，方寅没关系没钱没背景，说不定走出明州府都难。
退一万步说，方寅自己再厉害，方氏要成为辛氏那样的大族，他这一代还不行，至少得三代以后再看。
就好比程箴再才华横溢，就算能高中状元，程家依然是小门小户。
突然，程子安陡然体会到了物伤其类的恐惧，暗戳戳祷告，程箴一定要争气高中进士，免得他以后也要沦落到方寅这样，处处受欺负。
辛寄年的拳头已经擦过方寅的脸了，程子安看了眼旁边傻呆呆的章麒，将书箱弄得哐当响，夸张无比大嚷道：“哦哦哦，考完喽，考完喽！”
章麒尚未回过神，眨巴着眼睛看着程子安。
其他同学听到喊声望来，看到程子安一脚踏着凳子，一脚踩在案桌上，双手叉腰仰天大喊：“终于考完了！过节喽！过节喽！”
程子安跟跳大神一样兴奋发疯，其实他也感到傻得很。
小门小户嘛，这可不是法治时代，惹不起就躲。
程子安既要仗义相助，也要量力而行。
学渣章麒很快就咧嘴笑了，哪管以后还会有无数的考试，眼前这一关过了，是值得欢庆。
他有样学样，比程子安还要夸张，站在案桌上蹦跳，跟狼那般嗷嗷怪叫。
比起看辛寄年欺负方寅，还是程子安与章寅的鼓噪来得好玩。
接连二三有人加入他们，课室的屋顶都快被掀翻了。
辛寄年没了人捧场，那股得意瞬间打了折扣，既不悦，又想加入他们。
方寅蜷缩在那里，泪眼朦胧看着课堂里的狂欢，一时间也有些茫然。
课堂吵得太厉害，周先生以及其他先生很快赶了来。
课室里乱糟糟成一团，周先生目光在方寅身上微顿，横眉竖目呵斥：“肃静！肃静！”
大家跟老鼠见到猫般，手忙脚乱爬下来坐好，垂着脑袋装无辜。
坐在地上的方寅，撑着站起来，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程子安见周先生他们来了，心就落回了一半。
另外一半，还端看周先生他们会如何处理。
周先生低声与其他先生低声说了几句，便一起走进来，将门关上了。
站在讲台上，周先生沉着脸扫视了一圈，指着方寅道：“你的衣衫是怎么回事？如何又闹了起来？”
程子安望着前排的辛寄年，在凳子上挪动着屁股，看上去只些许不安。
方寅站起身，耷拉着脑袋，想要张口说话，哆嗦了半晌，含糊不清说了句什么。
程子安没听清方寅的话，只看到周先生的面色沉了沉，定定望着方寅半晌，移开了目光。
其他先生站在一旁，彼此对视了一眼，无声沉默。
程子安长长叹了口气。
先生们对班中的情况，学生们的品性，如何相处，不说了若指掌，也知晓□□。
程子安不了解以前的情况，只从他见到的情形推测，周先生先问方寅，这件事就估计就会不了了之。
方寅要是敢告状，或者告状后，正义得到了声张，辛寄年如何都会收敛着些。
课堂上鸦雀无声，周先生心中滋味很是复杂，干干道：“等会你留下，再与我仔细说清楚。”
说完，他脸色一变，拔高声音追问道：“有何值得大嚷的事，你们先前在课室里闹甚，速速从实招来！”
没人敢告发辛寄年，告发程子安就踊跃积极了。
“先生，是程子安起头，在案桌上跳着大喊，说是考完了，放假了，要好好玩耍！”
“就是程子安！”
“还有章麒，章麒也闹得厉害。”
周先生抓到了首犯，吹胡子瞪眼，指着程子安与章麒，怒道：“其余人赶紧归家，你们都跟我来！”
章麒撇着嘴要哭，幽幽的眼神看向程子安，写满了埋怨。
程子安：“我草！”
虽说他没想推卸责任，可他们有必要这么积极吗？
以后还还能不能好生玩耍了？
不过就是看他家世不显，成绩又差，惹得起嘛！
程子安与难兄难弟章麒，加上魂不守舍的方寅，跟在几个先生背后，朝先生们的监舍走去。
刚到监舍，程子安站在门口，看见程箴远远走了来，心中顿时一咯噔。
程箴经常来府学与读书人交流，向大儒们请教功课。
今日他去了府城会文，说是要明日再归家。
程箴上前施礼，与周先生他们寒暄打招呼，他见到露着半边膀子的方寅，微愣了愣。
几人忙还礼，对着如同清风明月般，才貌双绝的程箴，周先生一改对程子安的态度，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成了朵菊花，亲切地道：“无疾如何来了蒙童院？”
无疾是程箴的字，他不动声色望了眼一旁缩着脖子的程子安，含笑答道：“我听说今日蒙童班考试，便来问一句。周先生，可是小儿淘气，欺负人了？”
程子安想哭。
其实他并不是一腔孤勇要冲上前，自以为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首先他这次的考试，肯定比以前有进步。
周先生将他叫去，他也不怕，毕竟对着好不容易有进步的学生，激动之下失了态，也情有可原。
再加上程箴的面子，顶多不痛不痒训斥几句。
只要不挨打，万事好说。
今日在课堂之事，周先生肯定会告诉程箴。
程箴是严父，说不定会一怒之下先打他一顿。
明日考试成绩就出来了，程箴得知他淘气，拿着进步的成绩前去邀功，使劲嚎丧，撒娇，卖萌，这顿打就逃脱了。
完美！
不完美的是，一切都不按照他的计划来。
程箴要是先打他一顿，打都打了，就算有好成绩，也没屁用了啊！
周先生斜了欲哭无泪的程子安一眼，含混掠过了方寅，说了先前程子安带头淘气的事。
见程箴眉头紧皱，周先生忙道：“无疾勿要气恼，先前我已经看过了考卷，这次程子安比起以前，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其他先生跟着附和，教授算学的陆先生，抚须欣慰道：“程子安的算学，答得全对。”
程箴朝着几人深深施礼，感激道：“都是先生们教导有方。小儿顽劣，令先生费心了。”
周先生笑着摆手道应当，将程子安的考卷选了出来，递给程箴：“既然无疾来了，眼下天色不早，带他回家去吧。”
其他几位先生也将程子安的考卷一并拿了出来，程箴匆匆扫过，没再过问方寅他们之事，施礼道别。
程箴负手走在前，手上捏着程子安的那几张考卷。
程子安慢吞吞跟在后面，想到离开时，方寅那弱小无助的模样，心酸了下，转头朝先生监舍望去。
听到身后没了动静，程箴回过头，道：“快跟上。”
程子安回转头，黄昏余晖中，将程箴的背影拉得修长。
程箴看过了他的考试成绩，一直表现得不咸不淡，并不见欣慰，究竟是几个意思？
这是要打他，还是不打啊？

第4章 4 四章
◎无◎
四明山府学离府城十多里，离程子安的家清潭村不到两里地，早晚他都走路上学，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下山后绕过山脚，便是一片开阔的平坦之地。村子阡陌交错，庄稼地里金黄的麦浪，随风起舞。青绿的水稻，点头应和。
长势良好的小麦与水稻，九成都属于程家。
草屋青瓦屋，篱笆院墙与高大的青砖院墙间杂，有穷有富。
篱笆院墙上的缝隙里，斜伸出开得灿烂的蔷薇花，青砖院墙上，尖利的碎瓷片在余晖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程家在村东头，七阔间青砖瓦房，在村子里数一数二的气派。
进了村，从田地里忙完归家的村民不时停下来，笑中带着拘谨与敬畏，与程箴见礼打招呼。
他们虽说都是程家的佃户，程箴依然极为客气，一一微笑寒暄。程子安只能跟着笑，本来忐忑的心情，一路笑到家门前，脸都笑得麻木，心情倒变得平和了些。
老仆老张抱着草料往牛棚与驴圈走去，程箴的小厮庆川是老张的儿子，将衣衫下摆往腰间一掖，赶紧上前帮忙。
屋顶的烟囱上，炊烟袅袅。老张的妻子秦婶子在灶台前忙碌，大嗓门招呼烧火的丫鬟云朵：“加多些柴，要旺火。”
云朵答了声好咧，旋即滋啦热闹，黄酒的气味被激发出来，香气扑鼻。
端午前鳝鱼最为肥美，看来晚饭又有程子安最爱的响油鳝丝。
一路上程箴都无话，让人捉摸不透。
“吃完了再打吧。”程子安没有别的念想，暗戳戳期盼。
崔素娘从正屋走出来，看到程箴也愣了下，温婉秀丽的脸上扬起笑，急急下了台阶，迎上前问道：“他爹怎地回来了？”
程箴与崔素娘青梅竹马长大，程子安的外祖父亦曾是举人，可惜缺乏运道一直未能中进士，后来便当了教书先生，程箴就是在他手上启蒙。
两人感情极好，程氏人口凋零，几代单传。崔素娘生程子安时伤了身，不能再生养。
当时程母尚在，加上程箴有出息，明里暗里劝他再纳一房小妾为程家开枝散叶，都被他婉言拒绝了。
“没甚要紧事，就早些归了家，顺道去府学了一趟。”程箴笑答了，接着脸色一变，对程子安沉声道：“还不下去洗洗！”
崔素娘仔细一瞧程子安，笑着啊哟了声。
程子安身上的衣衫皱巴巴不说，还滚满了污渍。头上的包包头，软趴趴搭在右边。双手黢黑，圆润的下颚上，也蘸了一块墨汁。
早上收拾得整整齐齐出门，到了晚上回家，总是浑身脏兮兮。崔素娘好气又好笑，拉着他往灶房走去，嗔怪地道：“又在学堂淘气，惹你阿爹生气了？”
程箴蹙眉，拦住了崔素娘道：“都这般大了，让他自己去洗。”
程家是典型的严父慈母之家，程箴比上辈子的程子安也大不了两岁，加之他严厉，程子安下意识抗拒，与他并不亲近。
崔素娘就不一样了，母亲的天然温暖，谁能拒绝。虽短短时日，程子安还是情不自禁依赖她，闻言跟挑衅似的，抱住了崔素娘的手臂不放。
程箴见状眉头一挑，张嘴欲训斥。
崔素娘凤眼含波，朝程箴盈盈看去。程箴的话就堵在了嗓子眼，只能悻悻哼了声。
墨汁不好洗，程子安被搓得呲牙咧嘴，下颚依旧留有淡淡的墨印，那双手背还带着窝窝的小胖手，更是墨印斑驳。
正屋已经点了灯，程子安换好衣衫出来，看到程箴也换了身半旧常服，拿着一卷书在读。
秦婶与云朵在忙碌摆放饭菜，屋中灯光摇曳，饭菜香气扑鼻。
要是程箴打量他的脸色再好些，眼下就称得上其乐融融了。
程箴嫌弃完程子安，放下书来到案桌前，准备用饭。
崔素娘宠溺程子安，不断给他夹着鳝丝。程子安将程箴的态度抛到了脑后，埋头吃得香甜无比。
用完饭，程箴习惯与崔素娘带着程子安散步消食。夜里的村落热闹又安宁，蛙叫虫鸣，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程家比较富裕，不似其他乡下人家在院子里种菜，崔素娘喜欢花草，程箴便将空地做成了花园。鸢尾芍药栀子凤仙四季海棠争奇斗艳，幽香扑鼻。
程箴拉起衣衫下摆，摘了凤仙花放在里面，对崔素娘含笑道：“等下我替你染甲。”
崔素娘抿嘴一笑，嗯了声。
程子安袖着手，漠然望着天上璀璨的繁星。
他们在撒狗粮，留他坐立难安。
程箴肯定是故意的。
两人低声细语了一阵，崔素娘突然问道：“听说今日学堂子安有考试，考得如何了？”
来了来了，听到总算提到了自己，程子安立刻绷紧了神经。
程箴斜了眼程子安，冷声道：“顽劣不堪，功课一塌糊涂。”
不会吧！
程子安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盯着程箴。
他明明进步了啊！
崔素娘虽慈爱，但从不干涉程箴管程子安的学习。闻言她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便默不作声了。
程子安没了帮手，他顿时急了，大声道：“我明明考得比以前好，周先生都说我有了长足的进步！”
程箴板着脸，严厉道：“还敢狡辩！你那可叫进步，大字写得一塌糊涂，缺笔少划，这也是你的进步？”
程子安嘴张了张，气焰低了下来，懊恼不已。
周先生他们会网开一面，程箴却不会。
程箴继续道：“你在课室中带头吵闹，这也是你的进步？”
程子安生无可恋，将辛寄年供了出来，辩驳道：“辛寄年闹得最厉害，方寅的衣衫都被他扯拦了，还动拳头打人。先生还没问清楚，阿爹就来了。”
崔素娘担忧地啊了声，忙问道：“方寅被欺负了？”
程子安大声说了句是啊，愤愤道：“辛寄年又不是第一次欺负方寅，随便去一问便可得知。方寅很可怜，都没人帮他。我走时，他还被先生留着。他家离学堂远，夜里黑乎乎，掉下山怎么办？”
程箴看到了方寅的状况，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
程子安并非要顶嘴，他要试探程箴对此的态度。
程箴面无表情，将衣衫里的凤仙花交给崔素娘，道：“你且拿回去。”
崔素娘看了眼父子俩，接过花回了屋。
程箴神情凝重，随手折了根海棠树枝，冷声呵斥道：“手伸出来！”
程子安哭唧唧，仰天哀嚎。
不是吧？
还要打他？
绝不是考试的原因。
可为什么要打他啊？

第5章 5 五章
◎无◎
老张不知去了何处，秦婶庆川他们步履匆匆，极力看上去不着痕迹，其实很是刻意避开了。
慈母崔素娘立在廊檐下，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半点都没要上前救人的打算。
瞧这架势，程子安这顿打是挨定了，他嗖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一是痛，二是太过羞耻了。
程子安不死心，扯着嗓子干嚎：“我做错了何事，为何要打我啊！”
见程子安还敢顶嘴，程箴脸色更难看了，怒道：“老子打儿子，难道还要有缘由。”
这就不讲理了，该死万恶的古代旧社会！
程子安见讲理无用，转身迈着小短腿就逃，朝崔素娘伸长手，悲惨万分喊：“阿娘救命啊，阿爹不讲道理，阿爹要打死我啊！”
嘿！这小子愈发不听话，程箴气得瞪眼，长腿一迈，几大跨步就追上来，揪住程子安的后领衣衫，往腋下一夹。
程子安被提溜着，双手双脚乱蹬，脸彻底丢得一干二净。
他还小呢，脸皮不重要！
崔素娘欲言又止，终是强忍住转过身，去了卧房。
程子安生无可恋，被程箴提到正屋，放在膝盖上，丢掉棍子，直接扬起巴掌，啪啪朝他屁股揍去。
屁股肉厚，声音听上去惊天动地，其实并不怎么痛。
程子安以为够丢脸了，还是太年轻，没想到还有更丢脸的。
永不原谅！
程子安不喜欢哭，只在心里泪流成河，扭动得像是突然被投进滚水里的青蛙。
程箴边打边训斥：“小小年纪，竟然不服管教，长大了那还了得！”
“平时读书，总爱找借口偷懒。学了几年的大字，我不要求你字体的结构，总得写对，那般容易的字，你都能写错！”
程子安听着控诉，这顿打，感情还是因为他的考试成绩。
说实话，今日的成绩，除了算术开了外挂之外，其他纯属走了大运。
在程子安看来难得的好成绩，都不能令程箴满意，难道他想要自己考状元？
想多了啊！
反正永远达不到程箴的期许，程子安决定破罐子破摔。
程箴只有自己这么根独苗苗，看他敢不努力，不然，以后他的不肖子就会被饿死了！
“无勇无谋，莽撞，不知所谓。”
咦，这句话什么意思？
难道被程箴看穿他是为了替方寅解围，但认为他的方式用得不对？
程子安曾问过崔素娘，程箴的字是什么意思。
崔素娘道：“箴，针也，治疗疾病所用。你阿爹字无疾，盼着天下皆安，无病无灾。”
志向高远，针砭时弊，从治病引申到了治国治理天下。
读书人兴许皆如此吧，胸怀豪情壮志，治国齐家平天下。读书人的最后结局，却殊途同归。
货与帝王家。
程子安没兴趣在古代考公，他只想做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尽力享受人生。
至于家道败落，下一代怎么办。程子安没想过成亲，压根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程子安又不解了，程箴也未出手帮方寅，亏他还是被先生高看的举人老爷呢。
崔素娘将程子安养得很好，病了一月有余，别人生病之后都会清减，他反倒被养得白白胖胖，重了好几斤。
程箴清瘦，程子安不断蛄蛹，他累得开始喘粗气，便住了手，将程子安扒拉下地。
“去写大字！”程箴威严下令。
挨了打还要写字？程子安捂着屁股，就势躺在了地上，只打雷不下雨干嚎。
程箴盯着程子安，快被他气笑了。
自己下手的轻重，程箴最清楚不过，程子安明显是在耍赖。
程子安以前就淘气，病了一场之后，更添了几分小儿无赖。
程箴揉了揉眉心，不理会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圆滚滚的一团，起身走了出门。
夜里的星星闪烁，白日的闷热退去，凉风徐徐。
程箴心里的那团郁气散了，听到屋内程子安的声音渐低，转头看去。
这一看，程箴饶是再生气，也禁不住笑了。
程子安那混小子，屁股高高撅起，倒立朝外面偷看。那双乌溜溜的双眼，灵动又狡黠。
崔素娘听到外面动静小了，也从卧房走了出来。看到地上的程子安，愣了一下，急急上前拉起了他：“快快起来，地上凉，当心寒气浸体生了病。”
程子安顺势起了身，干干抽噎了几下，脚底抹油，溜进了自己的卧房。
崔素娘不放心，追着叮嘱道：“得洗漱了再睡，仔细坏了牙。”
程箴哼了声，道：“牙坏了，遭罪的是他自己，反正他不听话，管他作甚。”
说归说，程箴还是叫来庆川，打了热水进去伺候程子安漱口。
崔素娘走出屋，打量着程箴，劝道：“别气了，子安还小呢。”
程箴叹了口气，牵了她的手，慢慢下了台阶，沿着庭院散步。
“这混小子聪明，算学考试全对，就是不将心思用在正道上，成日只想着玩耍。”程箴道。
崔素娘抿嘴笑，道：“你小时候还不是一样，经常不写功课，被阿爹罚了无数次。”
程箴被揭了老底，也不脸红，道：“我是胸有成竹，功课都会了。混小子纯粹是不学，我们可不一样。”
崔素娘笑着说是，随即眉头微皱，道：“方寅被留在了学堂，他阿爹阿娘该担心了。”
程箴道：“周先生心里有数，留着他也是为了安慰几句，会派人送他回去。方大牛见天色晚了，儿子还没回来，也会找到学堂里去。我先前让老张拿了一匹布去方家，若是有事，老张早就跑回来递消息了。”
崔素娘微微松了口气，道：“方寅在学堂总是受欺负，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程箴道：“贫穷学子想要出人头地，比起世家大族要难上百倍。方寅遇到的这些，才是将将起步。学堂里有先生护着一二，只是受些气罢了，不会伤及性命。等到考中出仕之后，没背景身家的，一个不察就填了进去，连性命都保不住。”
崔素娘如何能不懂，她见多了捧高踩低，当时阿爹进京春闱之前，所有人都对她家客客气气。
等到阿爹落榜之后，那些人的眼神就变了，嘲讽，看笑话，幸灾乐祸，同情，复杂至极。
程箴道：“我倒不是气混小子考试成绩，而是气他看不明白这些道理。春闱谁能保证万无一失，要是我没考中，看笑话的不知几何。他在学堂，也会跟着受到嘲笑，被人欺凌。他要是读书好，那些人会收敛一些。别看辛寄年年幼，他对方寅还是有几分忌惮，肯定是得了家中警告，不要欺负得太过，等到方寅有天发达了，哪怕辛氏家大业大不怕他，总归是伤了和气。”
崔素娘从不拦着程箴管教程子安的学习，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她看到庆川端着盆与帕子出来，忙招他过来问道：“都洗好了？”
庆川恭敬答道：“少爷洗漱之后，已经睡了过去。”
看来，程子安今晚的大字是赖定了。
程箴没好气瞪眼，崔素娘也笑着喃喃骂；“真是不令人省心。”
不令人省心的程子安，睡得神清气爽起床，难得不用崔素娘催促，用过早饭后，主动叫上庆川替他背着书箱，在晨曦中去上学了。
程子安还是放心不下方寅，他要去学堂打探下究竟。
府学规定，所有的小厮下人只能止步大门前。
程子安从庆川手上接过书箱背在身后，刚没走几步，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撞，他踉踉跄跄朝前扑去，差点摔个狗吃屎。
曰！
哪个狗东西敢欺负才名远扬程举人的好大儿？
作者有话说：
v前走榜，更新得少一些，v后会加更，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鞠躬。

第6章 6 六章
◎无◎
程子安回头，只看到眼前一闪，一头愤怒小熊扑腾上前，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呲牙咧嘴嚷道：“好你个程子安，昨日你走了，我被周先生留下打了手板心，回去还挨了阿爹的揍！”
“哎哟哟！”书箱翻腾，碰到了章麒的屁股，他忙放开程子安，手伸向后捂着哀嚎，顺势还扭胯撞了他一下。
蒙童经常打闹，学生们三三两两经过，或行色匆匆，或者彼此说笑。少年们如朝露，比他们还要活泼，并未有人注意到他们。
程子安见是难兄难弟，干笑了声，道：“我也被阿爹揍了。”
章麒瞬间被抚慰，一张脸被笑开了花，也不叫唤了，换成哥俩好的亲密：“阿爹们最讨厌了，成天逼着我们读书读书。我偷偷听到阿娘说，阿爹读书不好，考了许多年，都没能中春闱。不然，哪能只是衙门的小吏呢。”
程子安想笑，章麒不懂遗传学，但他差点歪打正着，将他的学习成绩不好，都正确归咎到了他阿爹的基因上。
没功夫与章麒闲扯，程子安问起了正事：“你昨晚什么时候回去的？那方寅呢？”
章麒道：“方寅被周先生叫了出去说话，我没听见他们说什么，然后陆先生送他回家了。嘿嘿，方寅身上的衣衫都没了，夜里蚊虫多，他可惨喽！”
程子安松了口气，与他想的一样，周先生叫方寅去，不过是安慰他几句罢了。
这时章麒扯了程子安一下，指着一旁经过的中年锦衫男子道：“那人是辛寄年家的管事辛大，都快端午节了，这个时候才来给先生们送节礼啊？”
府学提供笔墨纸砚，无需束脩。但过年过节时，学生们都会给先生送节礼，根据自己的家境，丰俭由人。
程子安还在病中时，崔素娘就已经备好节礼，由程箴亲自送到了先生手中。
节礼有端午时令吃食，各种口味的粽子，咸鸭蛋，黄酒，大黄鱼，加上一匹细绢，一套文房四宝。
程子安听过崔素娘感慨，新年端午中秋冬至，端午与中秋的节礼尚好，冬至与新年将会更贵重。
在私塾中读书的学生，除了要给先生束脩，年礼节礼照样少不了。他们送得会少些，一条肉，一篮子蛋，礼轻情意重，但礼不可少。
辛大手上提着一个包裹，走路轻松。程子安心想，辛氏再自大，也不会赶在这个时候才来送礼。
除非，他包裹里装着的是金锭。
程子安猜昨日辛寄年欺负了方寅，周先生告知了辛家。派个仆人来处理此事，就已经给足了脸面。
章麒来了劲，八卦道：“方寅真是走了大运，能到府学读书。他家穷成那样，连书都买不起。”
对于贫寒学生来说，最大的支出并非在束脩与笔墨纸砚，而是书本。
仅仅是《春秋》一书，就有三十多卷。每卷都在二两银子以上。如果是名家批注，就更贵得离谱了。
崔素娘看到程子安的书边打卷，她难得拉下脸批评了他：“你怎地不好生爱惜书，好些贫穷的学生，靠誊抄书本学习。誊抄都艰难，笔墨要好，纸张也不能差，不然多翻几遍，字就糊开，纸也碎掉了。”
总结起来就是：穷人读书不易。
周先生急匆匆走了来，迎上了辛大，两人拱手见礼，说笑着往监舍走了去。
章麒正在伸着脖子看热闹，周先生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突然回过头，瞪着他们道：“还不赶快些去课室，休要在外面玩耍！”
章麒缩了缩脖子，拉着程子安迈着小短腿往蒙童院方向跑，等周先生与辛大走得看不见了，立刻放缓了步伐，甩手踢路边的花草石头，不紧不慢走着。
到了蒙童院门口，方寅从里面走了出来，章麒上下打量着他，嘻嘻笑了起来，道：“哟，穿新衫了呢！”
方寅穿了身青色细布新衫，新衫素净，领口下摆均无绣花，看来是他阿娘连夜赶了出来。
听到章麒话里的嘲讽之意，方寅偷看了眼程子安，小脸白了下，抿着嘴一言不发。
程子安面带笑容，与他点头打了招呼。方寅似乎愣了下，想要还礼，程子安已经拉着章麒走了进去。
章麒在不悦抱怨：“还早呢，你何时这般勤奋了？”
程子安没搭理章麒，方寅人小，同样有小小的自尊。
程箴算是他的恩人，程子安于他来说，就是天然的压力。
仅仅一点善意就足够，无需再给他增加窘迫，他们如今不是一路人，阶级并非那么好跨越。
课堂里已经到了一半人，先生还未到，里面吵闹嗡嗡，讨论着考试成绩，即将到来的假期。
程子安放下书箱，学不学是一回事，他还挺有仪式感，将课本笔墨摆放得整整齐齐。
辛寄年很快也到了，将书箱随意往案几上一扔，发出哐当的响动。他的书箱名贵，藤蔓编成了吉祥纹，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拉动凳子，案几，辛寄年折腾了一翻，在周先生踏进门时，总算消停。
方寅也随着周先生进了课室，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默不作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百家姓》科举不考，在蒙童班却挺重要，毕竟这是常识学科。等到他们学完之后，周先生会继续讲授经义史集。
宣布考试与考试后放成绩时，课堂上总是热闹。几家欢喜几家愁，考得好的欢喜，考得差的沮丧。
不出意外，方寅依然拔得了头筹。
章麒已经提前得知了自己考得差，放成绩等于给他造成二次伤害。
尤其是他听到与自己堪称卧龙雏凤的程子安，这次考试一跃到了班级中游，将他远远甩到了后面。
二次伤害加重，章麒不时拿幽怨的眼神去剜程子安。
辛寄年同样感到很不爽，他的脖子肉多，因频频扭回头，扭出了梯田一样的层级，神色复杂盯着程子安。
作为资深学渣，能考出好成绩，程子安笑得脸都酸了。章麒与辛寄年的态度，半点都影响不到他。
听到程子安算学居然得了满分，辛寄年有些坐不住了。
平时他们考算学，三人有一个算一个，十根手指头不够掰，可惜课堂上不能脱鞋，无法掰脚指头。
就算是掰指头算，他们也不一定掰得对。
辛寄年不敢像对方寅那样欺负程子安，伸张正义还是很积极，他蹭地站起来，大声疾呼道：“徐先生，程子安作弊！”
“对呀，程子安以前考试，算学从未考好过。”
“莫非是瞎猫撞到了死老鼠？”
“算学最难了，能撞对，那可不容易。”
“肯定是做了弊。”
课堂上的同学，互相交头接耳，压低嗓子谈论起来。课堂不算大，他们的谈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辛寄年得了人支持，脸上是浓浓的得色，义正严辞喊道：“徐先生一定要严惩程子安，以正学堂的风气！”
哈？程子安眨了眨眼。
教授算学的徐先生，野蛮生长的长短眉，见到课堂上的骚动，因为眉心紧拧，左右会师连成了一片。

第7章 7 七章
◎无◎
傻逼，程子安暗骂。
蠢货，徐先生暗骂。
“辛寄年，你休要大声喧哗！”徐先生厉声喝止辛寄年的吵嚷，冷着脸肃然道：“学生作弊，乃是品行不端。事关人的清誉，万不能放过此种行为，亦不能胡乱污蔑。”
徐先生一发话，班里的鼓噪声渐弱。辛寄年左顾右盼，感到脸上无光，很是不服气喊道：“程子安明明作弊，徐先生在包庇他！”
先生而已，辛氏在府学有好几位先生，都是远近闻名的大儒。辛氏给先生们送的年节大礼，穷人一辈子都赚不到。
徐先生心里厌烦，他性格冷清，不太关注蒙童班学生的情况，只是单纯不喜蠢人。
辛寄年蠢而不自知，更令徐先生讨厌，他不客气道：“辛寄年，你指责程子安是作弊，他如何能做得了弊，是你给他递的答案，还是章麒给他递的答案？”
程子安坐在最后一排，身后是墙壁，右手边是章麒，前面是辛寄年。
班里的同学，齐刷刷转头朝他们看去。
章麒见所有的目光朝他看了来，他也要被卷入作弊的怀疑中，顿时就慌了，眨巴着眼睛辩解道：“徐先生明鉴，我没给程子安递答案啊。再说我何处来的答案，我可是一道题都没答对！”
有人憋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也是啊，程子安根本没有作弊的可能。
算学考试就算翻书也没用，每道考题不同，书本上没有答案。
抄同学的答案，除非同学成绩优异。程子安周围的章麒与辛寄年，考得一塌糊涂。
还有个可能，就是徐先生事先给程子安透了题。
又不是考科举，徐先生给程子安透考题的意义何在？
辛寄年脸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的。他不像章麒那样没脸没皮，大声说出自己考得不好，来替自己脱罪。
班里同学家世皆不如他，他也向来看不起他们。于辛寄年来说，被家中其他辛氏子弟比过去也就罢了，如方寅这种穷酸，读书比他还要好，他如何能看得下去。
现在连与他同为差生的程子安，都快抛弃了他，辛寄年更加出离愤怒了。
“徐先生，程子安就是作弊，一定是作弊！”辛寄年一张嘴，控制不住哇哇哭起来，梗着脖子嘶声指责。
其他同学见他如此坚定，开始变得犹豫起来。
有人说道：“程子安作没作弊，由徐先生出题，他当场作答不就知晓了？”
“对啊对啊，程子安可以当场自证，洗刷自己的冤屈。”
辛寄年哭得大声，徐先生被吵得头疼不已，拿起戒尺啪啪敲着案桌，大声道：“肃静，肃静！”
议论声停了，辛寄年的哭声也渐低，变成了小声抽噎。
徐先生看向程子安，他乖巧坐在那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程子安.....”徐先生想要赶紧平息事态，迟疑了下唤他。
徐先生不相信程子安作弊，除了没作弊的可能，还是他以为，如此简单的算学题，做不出来是真蠢不可及。
程子安作为程箴的儿子，有程箴的言传身教，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有人是大器晚成，以前学习不好，那是程子安还尚未开窍。
程子安站了起身，睁着清澈的双眸望着徐先生，特别天真问道：“徐先生，学生有个问题不明白，为何我要证实自己呢？”
有人咯咯笑了起来，道：“是因为你被怀疑作弊了啊！”
程子安懵懂点头，哦了声，指着说话的人道：“李文叙，我也怀疑你做了弊，每门功课都作弊了。”
被程子安点出来的李文叙傻了眼，要是有人怀疑就要自证，那人人都可以怀疑，人人都要陷入自证中去。
没完没了。
程子安没理会李文叙，他望了眼神色若有所思的徐先生，坐下继续扮乖巧。
自证太容易不过了，别说加减，乘除都不在话下。
程子安不惯他们这种臭毛病，陷入自证的怪圈，剖开肚子向世人展示，究竟吃了几碗粉。
断案要讲证据，他程子安问心无愧。算学还得继续学下去，以后还会有考试，他有的是机会展示自己的天才。
徐先生再次敲戒尺，沉声道：“借此事立下个规矩，以后若是要举报他人，必须有实际证据，否则，一律视为污蔑。好了，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议！”
大家立刻坐好，辛寄年终有万般不甘，只能狠狠剜了程子安一眼，将凳子磨得吱嘎响，趴在案桌上生闷气。
立在窗外倾听的周先生，默不作声离开。
太阳耀眼，天气一天热过一天，富贵人家开始换上了凉快的府绸。仆从下人亦一样，脱下春装，穿了轻便的夏衫，就如辛大那般。
辛大奉辛仲之令前来解决辛寄年欺负方寅之事，他客客气气与周先生见礼，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世家大族的傲慢。
“周先生辛苦，三老爷听说小少爷在学堂之事，很是焦心。小少爷是三老爷的嫡幼子，三夫人向来看做眼珠子般疼爱。所幸小少爷虽被宠着长大，到底心善懂事，平时见到个小猫小狗伤了，都要伤心难过许久。小少爷年幼，淘气，与同学打闹，一时间没了轻重也是常事。三老爷很是过意不去，命我前来，给同学赔礼。”
辛大从头到尾，都没拿正眼看过方寅，将手上的布包随意塞到方寅怀里，道：“辛氏一族亦经常修桥铺路，施粥救济穷人，做过无数的善事。三老爷心慈，看不得人间的疾苦。方同学衣衫破裂，无论此事可与小少爷有关，这匹布，三老爷拿出来赏给了方同学，拿去做两身新衫吧。既然来了府学读书，总不能堕了府学的脸面。”
方寅捧着布包不知所措，周先生让他道谢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勉力挤出丝笑，道：“你先将布包放着，等下学时再来拿。”又转头对辛大道：“马上就要上课了，恕我不能久留，辛爷且坐着吃杯茶，待我下课后，再来陪辛爷说话。”
辛大道还有事，拱手道别：“我得回去了，府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离不得人。”
布包里的布，周先生先前打开看过。
厚实上好的织锦缎，解开包袱皮，一股淡淡霉味散开，想必在库房堆放日久。
尽管是陈年旧布，价值不知超出方寅的旧粗布衣衫几何。
夏日的棉袄，冬日的凉扇，富贵之家不放在眼里的锦衣华服，穷人蔽体遮羞的布。
周先生摇头，他何时也变得跟酸儒一般了。世道世情如此，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程子安那小子，这次的应对，颇为令他刮目相看。
周先生失笑，看来程子安昨晚回去之后，定是被程箴好生收拾过。
在假期来临前，学生们都归心似箭，无心学习。先生们也是从学生过来，看到他们抓耳挠腮坐不住的模样，哪能不知他们的那点小心思。
布置完功课之后，就早早放了学。先生一离开，课堂瞬间热闹喧嚣，大家嗷嗷叫唤，背着书箱往外冲。
放假的喜悦，将辛寄年的气冲散了大半，他迫不及待背着箱笼，扭动肥硕的身子左右撞去，大声道：“让开让开，别挡道！”
放出笼子的小兽们，他们见辛寄年挤，他们跟着挤得来劲，嘻嘻笑着闹成一团。
蒙童院景致好，庭院里种着修竹花草，抄手游廊连着大门。
蒙童们向来调皮，从不肯规规矩矩走游廊，皆是从课室出来，蹦下三级台阶，径直穿过庭院出门。
大家一起朝台阶下蹦，辛寄年双腿刚跳起来，突然就扎着手，倒栽葱般一头扑下，结结实实砸到了庭院中。
热闹暂停，四周诡异地安静。
很快，这份安静被打破，“哎哟！”辛寄年痛得尖叫，血水从嘴角流出，他含糊不清哭喊：“阿娘啊，我要阿娘！”

第8章 8 八章
◎无◎
血糊满了辛寄年的脸，看上去很是可怖，玩闹的同学们惊呼着，生怕惹麻烦上身，呼啦啦散开了。
辛氏势大，辛寄年不好相与，竟无一人去查看他的伤势，拉他起身。
周先生恰好在抄手游廊上，听到哭喊心里一惊，赶紧冲过来，将辛寄年从地上拉起。
“怎么回事？”周先生亦被辛寄年的惨状吓到，他一边问，一边向周围看去。
辛寄年哭喊道：“有人害我，有人拌了我一下，我要回去告诉阿爹，让阿爹打死他！”
蒙童班的同学，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立得远远的探头看热闹。离得近些的，只有刚从课室里出来的方寅与程子安。
方寅一脸莫名其妙，程子安则光着一只脚，手上提着鞋，坐在课室出来的走廊上，微微张开嘴，目瞪口呆。
周先生皱眉，问道：“程子安，你可瞧见了是怎么回事？”
辛寄年一听，立刻叫嚷道：“先生，是程子安！是程子安害我！”
周先生没好气地道：“程子安如何能害得了你，他离你还远着呢！”
辛寄年呃了声，继续指认道：“那就是方寅！”
周先生更无语了，道：“方寅刚才在课室。”
辛寄年找不到能赖的人，又痛又委屈，仰头哭得更大声了。
程子安举了下手上的鞋子，道：“周先生，我鞋里进了石子，正在清理，没看见是怎么回事。平时跳台阶时，就经常会不小心摔倒的啊！”
台阶不算高，平坦，不小心摔倒的也有。原本与辛寄年挤在一起的同学，恐被他攀扯上，纷纷附和起了程子安。
“是啊，跳台阶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他是自己摔的，没人碍着了他。”
周先生欲言又止，心情十分复杂。
辛寄年不得人心，这个时候，谁都怕与他沾上关系，无人关心他伤势如何。
所幸辛寄年看上去惨，就是嘴唇破皮流了血，那颗比寻常人换得晚些，摇摇欲坠的门牙掉了。膝盖胳膊肘有些淤青，没伤到筋骨，基本无大碍。
周先生想到先前辛大话里话外中，辛仲与夫人对他的宠爱，他摔破皮就是天大的事情。
“以后不许再跳台阶，若是被我知晓，定会好生罚你们！”周先生恼怒异常，扫了学生们一眼，威严无比下令。
大家不敢争辩，缩了缩脖子应是。
周先生道：“还不赶紧归家，不得淘气！”
“是！”学生们这次回答得干脆有力，背着书箱欢快离开。
程子安见周先生给此事定了性，辛寄年是自己摔倒，与所有人无关。他低头穿好鞋，绕着抄手游廊出了蒙童院。
到了院门口回头看去，周先生劝说着依旧嚎丧不止的辛寄年，满头满身的晦气。
府学大门外，站着不少等候的仆从小厮。庆川早已到了，迎上前接过程子安的书箱背在身上，笑道：“少爷快归家吧，老爷吩咐了，说是不许在路上贪玩。”
辛氏豪华宽敞的马车停在大门处，两个小厮一个车夫，不停伸头朝门内看去。程子安视线淡淡掠过，懒洋洋应了好，“庆川，晚上吃什么？”
庆川嘿嘿一笑，道：“大舅老爷与二舅老爷听说少爷喜欢吃鳝鱼，差人送了一大筐鳝鱼来，说是放假了，让少爷回舅家去玩耍几日。”
崔素娘四兄妹，两个兄长一个妹妹。老大崔文在衙门做钱粮小吏，老二崔武是衙门的捕头。妹妹崔眉娘嫁到了相邻的青州府，夫君孙士明也是举人，与程箴一样，明年将会进京考春闱。
崔氏同族的其他子弟，也多为书吏。崔家看似家门不显，却也不容小觑。铁打的小吏流水的官，小吏等于是地头蛇，官员初到一地，不敢称必须依仗当地的小吏，却也不敢轻易得罪。
程子安还没进府城玩过，闻言立刻高兴了起来，打算这次放假要好好到处见识一下。
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程子安回头看去，见是方寅与方大牛父子。
方大牛身上穿着九成新的长衫，衣衫上带着清晰的折纹，一看就是从箱笼里翻了出来，新穿在了身上。
平时种地都穿短打，方大牛的长衫估计是过年所穿，布料厚实，黝黑粗糙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举手投足之间，拘束又僵硬。
方寅微不可查朝方大牛身后躲去，程子安见状，对躬身点头哈腰打招呼的方大牛颔首微笑，便拉上跟着回头看的庆川往前走去，“庆川，我们走快些，别让阿爹等。”
庆川哎了声，加快了步伐，道：“少爷，老爷去了府城，要晚些回来，等下我送完少爷回家，就去府城接老爷。”
程子安笑嘻嘻：“是吗，阿爹不在家呀，真是可惜。”
庆川看了眼程子安，慢吞吞道：“见少爷这模样，绝不是可惜的样子。”
程子安道：“庆川，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庆川被逗得笑个不停，两人说说笑笑回了家。
程箴不在，程子安自在又惬意，吃得肚皮滚圆。吃完后在廊檐下歇凉，他又啃了一大堆时令的鲜桃与枇杷。
崔素娘生怕他积食，不停劝道：“哎哟，你少吃一些，桃吃多了心慌，枇杷寒凉，仔细吃坏肚子。先生布置的功课呢？快拿出来，边写功课边消食。”
程子安有点傻眼，放假的喜悦太浓，先生布置功课时，他放了半只耳朵。
不重要之事，程子安向来不放在心上。
如今他哪还记得啊！
不过，程子安半点都不见慌乱，面不改色撒谎：“阿娘，先生没布置功课。”
崔素娘说什么都不肯信，上下打量着他，道：“当真？等下你阿爹回来，我问问他。”
程子安咳了下，改口道：“就几篇大字，背书。阿娘，这点小事，你就别去麻烦阿爹了。阿爹可是要考进士之人。”
崔素娘扬手作势拍他，纤细手指上的橙黄指甲，在灯光下看上去尤其漂亮。
程子安心想，不知是凤仙花染指甲漂亮，还是程箴染甲的手艺好。
崔素娘嗔怪地道：“你少作怪，贪玩不写功课，你阿爹知晓了，定会捶你。”
夜里凉风吹拂，虫子唧唧叫，蛙跟着凑趣味，呱呱应和。
盆里驱蚊虫的艾草，冒出徐徐的烟，满院艾草味。崔素娘手上的团扇，不时朝程子安扇，生怕有不惧艾草气味的蚊虫来咬他。
程子安吃饱喝足，开始打起了呵欠。这时程箴回来了，崔素娘起身迎上前，程子安见状，悄然起身往屋里溜。
程箴瞪了程子安一眼，天色不早，便没与他计较，对崔素娘道：“别管我，你歇着就是。”
程子安进屋之后，也许是放假的关系，他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反倒睡不着了。
夜里安静，廊下程箴与崔素娘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到屋内。
“主考官尚未定，大家都在传，可能是文相。不过，传言向来不可靠，谁做主考官，都无所谓。”
“我碰到了周先生，听他说辛寄年摔伤了，他亲自送其回了府。周先生很是烦闷，他倒没多提，就说辛仲咬定有人害他儿，要让他好生查，不然就去报官。”
咦？
程子安耳朵倏地拉得老长，定在了那里。

第9章 9 九章
◎无◎
崔素娘不知学堂发生了何事，听起来声音有些焦急：“这如何是好，可会连累到子安？”
程箴没做声，程子安心提了上去，他以为是隔得远听不清楚，便溜下床，借着窗棂外的光线，摸到了窗下的书桌边，趴在那里偷听。
“子安能有何事，你放心吧。辛仲就是恼羞成怒，心疼儿子是一回事，儿子在学堂不得人心又是一回事。”
程箴声音有些冷，道：“辛仲做不了辛氏的主，府学也不是辛氏能一手遮天。为了辛寄年落个阖家全族欺负人的名声，不值当。”
程子安暗自松了口气，他听到崔素娘与他一样，长长舒了口气，道：“家族枝繁叶茂是好事，人太多了，就不好管。有辛老太爷在，还能压着一二。待他一去，辛氏没能挑得起大梁之人，这家族就得没落了。”
程箴笑说可不是，“哪有万年的基业，辛仲向来不成器，若不是妹妹嫁进了永安侯府，辛老太爷早就收拾他了。”
崔素娘迟疑了下，问道：“那辛寄年真是自己摔了，没人在从中做手脚？”
程子安放下的心，一下又提了上去，想换个站姿，手不小心撞到了什么，发出哐当响动。
说话声停了，脚步声渐近。程子安懊恼了下，他抬起手揉眼，佯装睡意朦胧。
程箴进屋，拿出火折子点亮了灯，打量着程子安，问道：“你在作甚？”
程子安打了个哈欠，咕哝道：“想尿尿。”
程箴愣了下，道；“那还不赶紧去。”
程子安忙说好，去净房窸窸窣窣一通，回到了床上。
程箴与崔素娘回屋洗漱了，程子安躺着想了会，睡意袭来，很快就安然睡去，一夜无梦到天明。
虽不用上学，程子安照样一大早就被叫了起床，洗漱完出来，看到程箴鞋上沾着草屑与露珠，一身热气从外面走了进屋。
程箴皱眉看他，上前捏了捏他的胳膊，道：“力气太小，这样可不行。”
程子安警惕地望着程箴，听到他说道：“等下到地里去捡拾麦穗。”
什么意思？
程箴瞪他：“瞧你那神情，少作怪！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句诗程子安知道，程箴的意思，莫非要他下地去接受劳动锻炼？
用过早饭，崔素娘翻出一套半旧短打给程子安换上，取了只精美小巧的挎篮交到他手，叮嘱道：“不要贪玩，捡一会就歇歇。麦穗刺挠，仔细进了眼睛。”
程子安哭兮兮，太阳毒辣，能将人晒出油。既然下地辛苦，崔素娘明显不放心，她为何要听程箴的话，作为宠溺他的慈母，就该出面拦着啊！
程箴也一身短打，将程子安揪出了门。田间地头的小麦已经收割了大半，农人埋首挥汗如雨，将一大早就割了的小麦捆起来，用板车驴车往晒坝拉。
收割完的空地里，孩童们弯腰，在认真拣着掉落的麦穗。麻雀鸟儿不时飞舞，与他们抢食。
程箴边走边与村民寒暄，指着孩童们道：“你可看到了，他们比你还小呢，都知道为家中做事了。捡回去的麦穗，磨了也能替家中添碗饭。”
程子安在太阳下走了一路，已经晒得流了汗，脸颊红扑扑。这种锻炼吃力又无用，真要他轮到在地里捡粮食替家中添饭，程箴就该哭了。
孩童们好奇中带着拘谨，齐齐朝程子安看来。程子安见挣扎不过，大大方方冲着他们笑，挎着他的篮子下了地。
地里掉落的麦穗并不多，程子安跟逛街一样，好不容易看到了株麦穗，他并没有弯腰下去捡，对头顶着两个包包头的小童道：“这里有一株。”
小童顿了下，笑眯眯上前捡起，脆生生对他道了谢。
程子安笑说无妨，在地里继续闲庭信步，看到了麦穗，就招呼离得近的小童前来捡走。
不知不觉中，小童们起初的拘谨散去，开心围在了程子安身边。有小童递了草根给他，期盼地道：“哥哥吃，这个可甜了。”
程子安抚摸着他的包包头，伸手接过，塞进嘴里咬起来，夸张地道：“好吃！你真厉害，选到了这么甜的草根。”
草根带着些许的清甜，对于平时饭只能吃得半饱的小童们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甜嘴。
小童得了夸赞，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其他小童见状，纷纷上前献宝。
程子安哈哈大笑，一一笑纳，道：“够了够了，你们也吃。”
程箴与佃户们说完今年的收成，前来看到程子安成了孩子王，篮子空空，不禁好气又好笑。
程子安要回报他这群小弟，扬声喊道：“阿爹，我饿了，要吃桃子枇杷粽子咸鸭蛋松子糖......”
程箴听到程子安喊了一堆吃食，瞪了他几眼，回去让庆川提了两个大食盒送来。
程子安叉着腰，手臂一挥，将所有的小童都叫上，道：“太热了，先去歇一歇，等下再来捡。”
小童们屁颠颠跟在了程子安身后来到田埂上，看到庆川在地上铺开地毡，将食盒里的果子吃食全部摆了出来。
果子新鲜，粽子香气扑鼻，咸鸭蛋皮薄，松子糖甜味侵入心脾，绿豆汤温热适中。
小童们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眼巴巴望着，却没人敢上前。
程子安道：“先洗手。”沟里的水清澈冰凉，他蹲下来洗了。小童们跟着一起洗了手，乖巧站在那里。
程子安很是大方道：“你们先前请我吃了零食，我也回请你们，礼尚往来嘛。快来快来，喜欢吃什么就拿什么，别客气啊。”
小童们这才欢呼一声，学着他那样在席地而坐，选了自己最爱的食物，津津有味开吃。
程子安喝了半碗绿豆汤解渴，随手拿了只枇杷，慢条斯理剥皮，观察着这群村子里的小童。
小姑娘斯文拘束些，拿了身前的吃食，明明吃得眼睛都亮了，却小口小口咬着，留了一半在手中。
似乎察觉到了程子安在看她，涨红脸忐忑不安问道：“程少爷，我吃不完的，能带回去给阿娘吗？”
程子安顿了下，他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忙道：“可以可以。”转头吩咐庆川，“你去摘些干净的叶子来，让他们好打包。”
庆川应是去了，没多时摘了芭蕉叶，裁好之后摆在了地毡上。
小童们懂事，桃子枇杷乡下不大缺，虽比不上面前的甜，倒不算是稀奇事物。
粽子咸鸭蛋松子糖就难得了，程家的粽子有白粽，豆沙馅粽，还有的里面塞了大块的肉。
村子家家户户都养了鸡鸭，下的蛋舍不得吃，要拿去街上卖掉贴补家用。肉蛋一年到头，只在过年过节时能尝个味道而已。
糖贵，能狠下心买的糖不过是麦芽糖，哪能与香脆的松子糖相比。
小童们叽叽喳喳，兴高采烈分了吃食，乖巧朝程子安道谢，道：“哥哥，我要去捡麦穗啦。”
他是来体会生活，他们是为了生活。程子安望着眼头顶的太阳，到底没有劝说，起身与他们一起下了地。
与先前一样，程子安并不捡，看到麦穗就让给了小童们。
程箴负手立在田埂上，望着连腰都没弯一次的程子安，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眼里却有欣慰的光闪过。

第10章 10 十章
◎无◎
程子安皮肤白，在地里晒了一上午太阳之后，脸红得像是返老还童的关公。回到家中，崔素娘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难得背地里埋怨数落了程箴。
程箴真是有口说不清，好笑道：“你看那小子忙活了一上午，篮子空空如也。他哪有半点受累，在地里散步不说，还讨了一堆零嘴去吃。若是都如他这般，这小麦得比金子还要值钱了。”
崔素娘不悦道：“子安年幼，太阳毒辣，大人什么都不做，晒上一阵都受不住。你还想他干活，要是病了，我可跟你没完。”
程箴马上投降，连声道：“好好好，不去就不去。我还怕他多去几次，家都得被他搬空了。”
“不过，这小子虽说读书不认真，心地倒善良。”程箴话锋一转，说起了程子安在地里的表现。
崔素娘听得笑眯了眼，嗔怪道：“我儿本来就好，就你看他不顺眼。”
程箴笑，接着叹息一声，“要是他将这份聪明的劲头，用在读书上就好了。”
崔素娘道：“人哪能十全十美，再说子安还小呢，等开窍后就好了。”
程箴虽说不大同意崔素娘的说法，他习惯不与妻子争辩，便将那份疑惑咽了下去。
还有件事，程箴藏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他总没来由觉着，辛寄年摔倒之事与程子安有关。
周先生提过几句，考试成绩出来之后，辛寄年在课堂上指出程子安做了弊，班中的同学也跟着附和。
程箴想了下，换作是他，肯定会当场证明，洗刷清自己。
但程子安并没有那般做，四两拨千斤，将此事引到了人人自危上去。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程箴都很欣慰。
御史闻风而奏，要是被参奏，需要写折子自辩。
虽说清者自清，很多时候却难以辩清楚。程子安的处理方式，好比是将闻风而奏的御史一同拉下水，让他自己也体会下百口莫辩之苦。
只辛寄年之事，真是程子安动手，程箴心情就复杂了。
背后下黑手，实非君子所为。举动大胆中，不乏缜密，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程子安要真是能走运考中，成为一代名臣，还是佞臣，就难以说清楚了。
程箴心头滋味万千，程子安却没想那么多，在地里走动了一上午，他自认为太累要补一补，午饭吃了满满当当两大碗。
要不是崔素娘拦着，他还能吃半碗。吃饱之后，美美午歇了一觉，本来有些蔫的他，一下恢复了精神。
在屋子里捣鼓了一阵，程子安抱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走到正屋，喊道：“阿爹，下地了！”
程箴正在书房里学习，听到程子安的喊声惊了一跳，走出来一看，疑惑地问道：“你篮子里装的是甚？”
程子安热情答道：“是送给孩童们的礼物。”
孩童们，你自己也尚是孩童呢。程箴快被程子安的童言童语逗笑了，上前一翻篮子，脸瞬间黑了。
“这是甚？”程箴拿起一本书问。
程子安天真答道：“书本啊。”
程箴咬牙，道：“这是你上学要学的书本！”
程子安面不改色道：“对呀，是我上学的书本。他们有些人在私塾里读书，没有书本，我拿去送给他们。”
程箴怒吼道：“你将书本送给他们，你上学怎么办？”
程子安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睛，一本正经道：“就跟先生说，我书本丢了，府学反正不缺书，他们会再给我的。”
程箴深深吸气，方压住了想揍他的冲动。
这混小子明摆着不想学习写功课，居然把书都要全部送出去。
府学是不缺书，但一个学生没了书本，传出去丢的不是书，丢的是他这张老脸！
程箴冷着脸，呵斥道：“赶紧将书放好去写功课。否则，看我不揍你！”
程子安嗷了声，很是沮丧。
他把书送人，肯定有浑水摸鱼的想法。府学不缺书本，他也不怕丢脸，到时候再要一套就是。
不给也没关系，对学渣来说，书本就是摆设。
程子安自认为是善良之人，听到那群孩童中也有人在私塾上学，知道他们缺少书本笔墨纸砚，就想着好事做到底，送给他们一些。
程子安并不强求他们的回报，但做了好事，能得到回馈，会让更多的人投入到善举的行列中来。
并非人人都能靠着读书出人头地，读书却是他们能战胜出身唯一的路。
程子安秉着广撒网的想法，说不定会捞到一两个有出息的。他立志要当个吃喝玩乐的纨绔，有人记得他此时的善举，能保护他一二，纨绔会当得更顺当。
程子安不死心，央求道：“那送些笔墨纸砚，可以吗？”
程箴看着眼巴巴的程子安，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唤来庆川吩咐道：“庆川，你去城里买些普通寻常的笔墨纸砚，送给村子里读书的孩童们。”
庆川应是，程子安心想也对，村子里的孩童们才开蒙，就与他一样，用太好的笔墨纸砚，纯粹是浪费。
程子安听庆川说过年过节的时候，城里尤其热闹，到处都是好吃好玩的。
听到能去城里，程子安小心思活了，双眼嗖地亮闪闪，马上道：“阿爹，我与庆川一起去帮着挑选。”
程箴毫不留情拒绝了，道：“回屋去好生写功课，没写完功课，休想出去玩！”
程子安再嗷，怏怏抱着他的篮子回了屋。
程箴哼了声，道：“要是写不完十篇大字，晚饭你就饿着吧。”
程子安懒洋洋答是，程箴瞪了他胖乎乎的背影一眼，转身回了书房。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鸡鸭回笼，牛哞哞叫唤，傍晚时分的院子，逐渐开始热闹。
程箴放下书卷，活动了下身子，准备起身点灯。
西屋安安静静，他不禁转头望去，心道不知程子安可有认真写功课。屋里光线昏暗，别伤了眼睛才是。
程箴到底放心不下，拿着火折子去了西屋。
屋里空荡荡，程子安肯定早就溜出去玩耍了。临窗的书桌上，笔墨纸砚乱糟糟摆在那里。
砚台里的墨汁已干涸，毛笔随意搭在上面，笔尖也已经干成一团。
程箴拿起用镇纸压着的大字，刷刷看完，恰好十张。
每刷过一张纸，怒火随之累积。程箴忍了又忍，最终没能忍住，大吼道：“程子安，你给我滚出来！”

第11章 11 十一章
◎无◎
如今能玩的东西少，村子里年纪相近的孩童虽多，程子安作为成年人的灵魂，端无法陪着他们一起玩泥巴。
程家有一头驴，两头牛。在农忙时，牛会赁给佃户耕地，农闲时就与驴换着用来拉车。
老张负责喂养牲畜，赶着牛在河中泡水，顺道带上驴子去河边吃草。天色晚了，便将牛从水里拉起来，带着驴子一同回家。
程子安无聊，跟着老张一起去玩，学着神仙张果老，倒骑在驴上。
庆川急匆匆跑了来，见到程子安还在驴子上晃着短腿，不禁哎哟一声，道：“少爷，你赶紧回去吧，老爷发了大火，在到处找你呢。”
老张一听，忙将程子安从驴上抱下来，道：“少爷赶紧回去，别惹了老爷生气，仔细又要捶你。”
庆川拉着程子安转身往回走，低声提醒道：“少爷你要小心些，我从未见老爷生如此大的气，连娘子都不敢做声。”
程子安莫名其妙挠头，道：“我没做坏事啊。骑驴算做坏事了吗？”
庆川道：“骑驴当然不算做坏事，我见着老爷拿着少爷写的大字，可是少爷功课没写完，偷跑出来玩耍了？”
程子安哦了声，明白了过来，满不在乎地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真是！”
回到家中，程箴站在正屋的廊檐下，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拿着程子安完成的十篇大字，像是钟馗那般，浑身上下散发着黑气。
崔素娘站在他身边，忧心忡忡地劝说什么，见到程子安走来，瞄了眼程箴，忙对程子安挤眼，道：“快快前来跟你阿爹认错。”
程子安上前拱手见了礼，程箴实在气不过，将手上的大字一扬，厉声道：“这就是你完成的功课！自以为聪明，不过是投巧，偷奸耍滑浮于表面罢了！”
程箴布置的十篇大字，程子安全部完成了。
大字大字，程子安写得很大，比拳头还要大。他一共写了三个字，即他的大名“程子安”。
程字复杂，一张纸上只写了这个大字。子与安简单些，一张纸上写了两遍，不然纸看起来有点空，不好看。
名字写三遍，加上子与安多写了一遍，十篇大字就完成了。
当然，程子安写名字，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毕竟签名的时候多，名字还是要写得好看些。
再说，他又不是真傻，读不读书是一回事，字还是要认识，不至于做睁眼瞎。
在去骑驴玩之前，程子安捧着《千字文》，连猜带蒙学了好一阵，刻苦得他自己都快感动了。
程箴火冒三丈，程子安认为他是小题大做。不过，考虑到两人之间的认知差异，他还是老实乖巧站着，不狡辩也不承认。
程子安不吭声，见这混小子聪明劲不用在正道上，更令程箴火冒三丈，厉声道：“跪下！”转身就去找棍子。
程子安见又要挨打，也恼了。
棍棒教育落后又讨厌，哪怕在封建大周，他照样要进行一定程度的反抗。
打在身上，实打实的痛。程箴可以骂他，随便骂。反正他脸皮厚，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程箴刚拿到棍子，程子安撒开脚丫子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要打死人啦！当爹的以大欺小啦！”
程箴：“......”
崔素娘傻了眼，哎哟叫唤不停，扎着手追上前，着急地道：“你休得胡说，你阿爹是为了你好。你慢些，小心脚下，别摔倒了。”
“为我好，哪里就为我好了？”程子安沿着花圃转圈，他当然不会蠢得跑出去，程家的事情，要在程家院子内解决。
“动不动就揍人，这种好谁爱要，谁拿去！”程子安跳着脚，不时偷瞄拿着棍子立在廊檐下的程箴，趁机将心中的话，斟酌着喊出了口。
程箴神色怔怔，程子安的话，如同棒喝，让他一时间茫然且无助。
长辈教训子女乃是天经地义，千百年来就是如此。程箴自认为，一切都是为了程子安。
可他拒绝这种好，认为是对他的逼迫。
谁都不喜被逼迫，程箴暗自吸了口气，将棍子一丢，平静地道：“你过来。”
程子安小心思转得飞快，见好就收，脚步逐渐放慢。
崔素娘喘着气，上前揪住了他，掏出帕子，心疼地抹去他额头上的汗水，苦口婆心道：“快过去跟你阿爹认个错，别犟，仔细伤了父母的心。”
程子安暗自嘀咕，认错是不可能认错的，一认错，就白抗争了。他慢吞吞走上前，离得不远不近站着。
程箴尽量心平气和问道：“我让你写大字，你做得可对？”
程子安答道：“我十篇大字都写好了，你又没说要如何写。”
程箴不怒反笑，道：“这般说来，还是我有错了。你都是为了我在读书，为了我在写大字了。”
程子安暗戳戳想那可不是，不过，这句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程箴问：“你不好好读书，待长大以后，你想做甚？”
做个吃喝玩乐的纨绔。
如此远大的志向，程子安只能深藏心底。
程箴见程子安虽没吱声，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转得倒灵活，心知他指不定又在憋着什么坏水。
天时不早，已到了用晚饭的时辰。崔素娘生怕程子安会饿着，哪怕晚吃一会，就是了不得的事情。
程箴无奈，只能道：“先用饭，用完之后，将十篇大字补上。”
见到程子安抬起了头，程箴忙补充道：“十篇大字，必须写在描好的线里面！”
程子安脸一下垮了，放假都不得安生，真是讨厌！
程箴斜了他几眼，道：“后日就是端午节，要是你能乖乖写功课，到时候带你进城去玩耍，看晒龙舟。”
有了进城玩的饼，程子安瞬间来了精神，打蛇随棍上提要求：“我还要去舅舅家中玩耍。”
程箴哼了声，勉强道：“正值夏收时节，衙门里忙着收夏粮，你舅舅他们忙得很，你去了只能添乱，顶多只能住一晚。”
一晚就一晚，程子安满足了，继续讲价：“放假的时候，最多写二十篇大字。”
程箴皱起眉，狐疑地打量着程子安，道：“先生布置了三十篇大字，你还差.......你可是不记得先生布置的功课？”
程子安嘴瞬间张得老大。
不是吧，程箴连学堂布置了什么功课都知道？
程箴先前隐忍着的怒火，再次被程子安激发，咬牙骂道：“好你个混账，连先生布置的功课都不清楚，你压根就没将学习放在心上。”
程子安见机不对要开溜，程箴腿长手长，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他的后颈衣领，“敢跑！完不成功课，今晚就别吃饭，别睡觉了！”

第12章 12 十二章
◎无◎
程子安过了两辈子最辛苦的两天。
除了吃饭睡觉入厕之外，就是读书写功课。哪怕是入厕的时候，程箴都拿着棍子守在外面，稍微呆久点，他手上的棍子敲得啪啪响：“你可是掉进茅厕了?”
程子安哭唧唧，坏处数不胜数。好处就是程箴记得学堂布置的功课，这两天他被逼着全部写完了。
无债一身轻，程子安跟出狱一样，终于能重见天日，开始玩耍。
早上天不亮，程子安就被崔素娘叫了起来洗漱，秦婶熬了一锅药汤，将他从头到脚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崔素娘再拿了雄黄酒，点在他的额头耳根后，腰间上挂了驱虫的香包。
程家的大门上，挂满了艾草菖蒲。庆川已经洒扫完院子，换上了干净的衣衫，与程子安一样，腰间挂着香包。
急匆匆吃了早饭，天刚蒙蒙亮。老张套好了牛车与驴车，程箴带着崔素娘与程子安坐上驴车，秦婶与云朵庆川一起坐牛车，锁上大门，全部出发去了府城看热闹。
车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城门口。进城的车马排起了长队，程子安伸出脖子，看得很是起劲。
车马分牛车驴车马车，程家的驴车牛车都有车厢车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马车豪华，却比人与货挤在一起，牛拉的板车强。
马车进城很快，城门守卒一看车上的徽标，便恭敬挥手放行。到了牛拉的板车时，守卒的神情就变了，明显的不耐烦，远远就吆喝训斥：“下来下来，城里人多，不许驾车进去，冲撞了贵人，你们可惹得起？”
驾着牛车的车夫，将车停下了，与车上的人说了几句。车上的百姓搬着箩筐纷纷下了车，车夫将牛车赶到城门边的棚子边，花上两个大钱，将牛寄存在棚子里。
百姓挑着箩筐，对着查看的守卒点头哈腰，无比恭敬。守卒连眼皮都未掀，很是傲慢放了行。
终于到了程家的两架车，守卒随意瞄了两眼，一言不发挥了挥手。
老张打驴前行，进了城门洞，眼前的光线明明暗暗，程子安趴在窗棂上，不禁笑了。
阶级真是分明啊！
开好车的并不一定是好人，但绝对是最好的通行证。
程子安回头对程箴道：“阿爹，我们家也去买匹马吧。”
程箴瞪他，道：“你养得起吗？少与人攀比。”
程子安懒洋洋嗷了声，他前世有马，知道买一匹马贵，养马更贵。
打马观花，斗鸡走狗，纨绔的标配。
打驴观花，实在是弱爆了！
进了城之后，街头巷尾到处人潮涌动。龙舟赛在清河举行，通往河边的路，早早开始拥堵。
货郎挑着担子趁机叫卖，卖吃食，新鲜果子的百姓，甚至还有卖猫狗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老张熟门熟路赶着车穿过街巷，到了崔家住的巷子。巷子安宁中不乏热闹，隔着两条巷子就是大街，杂货铺，食铺，布庄等铺子鳞次栉比。
一进巷子口，大街的喧嚣就被隔绝在了外面，变得安宁静谧。伸出院墙的榆树绿意盎然，太阳透过榆树叶，洒下一地细碎的光。
崔文崔武两家隔着一道院墙，比邻而居。两人已等在门口，看到车辆前来，崔文在前，崔武在后，两人脸上堆满了笑，急急上前打起了车帘。
程箴与崔素娘下车，彼此笑着见礼。崔武长臂一伸，程子安还没回过神，就被他夹在了腋下，耳畔是他声若洪钟的笑声在震动：“跟漂亮小姑娘似的，外甥肖舅，看来这长相是随了我！”
崔文一巴掌拍到他的手臂上，笑骂道：“还不赶紧放开！要是长得像你，子安就该哭了。”
崔武嘿嘿放开了程子安，抬手拨了拨他头顶歪掉的包包头，道：“走，进屋去坐着说话。”
新收的小麦，磨出的面粉吃起来尤其清香，崔素娘特意给两兄弟各带了一布袋，加上给嫂子侄儿侄女们的头花小玩意，装了一大匣子。
程箴一边指挥老张与庆川将礼物搬下来，一边问道：“二哥今日没去巡逻？”
崔武道：“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就告了一会假，回来带你们去青河边。那边人多得很，你们自己难以挤进去。”
崔文望了眼天色，道：“又不是外人，咱们就不歇息了，得赶紧些去，等会人更多。”
程箴道也是，崔武要赶着去当值，扯着嗓子朝屋内吼了声：“走了，赶紧出来！”
程子安听得骇然而笑，崔武生得威武雄壮，嗓子比体格还要厉害。
三兄妹五官其实长得有五成相似，崔文斯文，一眼看去就能猜出他们是兄妹。崔武却因为气势等原因，看上去就像是外人了。
崔武吼了没一会，两间院子陆续响起了脚步声。崔文妻子许氏与崔武妻子方氏，带着儿女们一起走了出来，加上婆子丫鬟，很是浩浩荡荡。
大家彼此团团见礼，程子安光是认人头都大了。
崔文两儿一女，大儿子崔耀祖已经十五岁，在衙门当了捕快，已经在议亲，在河边当值没在。二儿子崔耀宗十三岁，他不喜读书，如今跟在崔文身边学做书吏。小女儿崔玉今年六岁，生得玉雪可爱，小姑娘爱美，正在换牙时期，上前见礼之后就紧紧抿着嘴，再不肯多说一句。
崔武只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崔耀光也是十三岁，在城里的私塾读书。女儿崔荷九岁，她年纪大些比较懂事，拉着崔玉道：“等下人多，妹妹可别乱跑。”
崔家离清河赛龙舟处不算远，走路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崔文崔武程箴走在前，崔素娘与许氏方氏带着儿女们，在婆子丫鬟小厮的拥簇下，朝清河边走去。
崔耀光被崔武吩咐照看程子安，他虽不耐烦与小屁孩玩，到底还是听话，见程子安边走边东张西望，赶紧伸手护着他，道：“子安你小心些，别被人撞到了。”
程子安嘴上答好，却依旧被街头的热闹吸引了过去。
倒不是这里的街有多繁华，他纯粹是好奇。眼前是真正古色古香的街，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到了大周。
那股好奇，很快就变成了深深的惆怅与孤寂。
他真到了大周啊！
一路上，程子安都安安静静。越到清河边越拥挤，崔武穿着衙门的差服，腰间挎着大刀，他一路吆喝着，前面的人群见是官差，自发让开了一条道。
程子安随着大家走上前，在一个视线尚算好的角落站定。
最佳观龙舟的位置，建了一座高台，沿着高台两边，搭着一座座的帐篷，与其他百姓隔开。小厮丫鬟守在帐篷外，听候差遣。
河里停着的龙舟蓄势待发，只等知府下令，龙舟赛便正式开始。
又是一阵扰攘，程子安顺眼看去，见一个穿着官服的威严中年男子，与身边一个微胖的老翁说着话，朝着搭建的高台走去。
落后他们一步，跟着几个穿着官服与锦衣华服的男人。程子安虽不认识，看到崔武挎刀护在他们左右，猜到先前的官员估计就是明州知府了。
在这群人的最后，程子安总算看到了个熟人。
辛寄年嘴唇的肿胀已消，穿着一身大红的府绸衣衫，昂首挺胸，身上的趾高气扬与得意噗噗直往外冒。
到了离高台最近的帐篷边，辛寄年没进去，与穿着华服的男人说了几句话，站在了帐篷外，几个小厮丫鬟上前，打伞的打伞，扇扇的扇扇。
辛寄年不经意又傲慢地朝周围打量，他似乎看到了角落的程子安，嘴角不屑下瞥。
很快，辛寄年就将眼神移开了，抬手朝远处一指，对身边的小厮吩咐了几句什么。
小厮劝说了几句，见辛寄年恼了扬手要打，连忙躬身应是，朝他所指处走了过去。
程子安顺眼看去，方大牛蹲在路边，面前摆着草编的蛐蛐虫子，努力叫卖。
方寅跟在他身边，手上拿着一个半旧的荷包，在帮着他收钱。

第13章 13 十三章
◎无◎
节庆时人多，与往年的节庆一样，方大牛提前编了蛐蛐虫子来卖，赚几个大钱贴补家用。
方寅算学好，方大牛带他来，帮着算账收钱，顺道看赛龙舟。
周围摆满了摊，卖梨条儿，姜糖，鲜果蜜饯，新奇玩意的数不胜数。大家争相叫卖，孩童们被吸引住，不时吵着要买。
有疼爱孩子的家长，为了图个祥和喜气，哪怕平时舍不得，这时也会掏出几个大钱，买些哄孩童高兴。
方大牛编的蛐蛐虫子，两只只要一个大钱。他的生意很好，带来的一箩筐，已经卖得七七八八。
小厮走到方大牛面前，脚踢了踢地上的蛐蛐，很是傲慢地道：“谁让你在这里摆摊的？”
方大牛见小厮穿着鲜亮的绸衫，高台帐篷处，还有与他穿着一样衣衫之人，猜到他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厮。
方大牛左右张望，他们都好好的在摆摊。小厮偏生来找他茬，方大牛不知何处得罪了人，但他不敢争辩，心疼蛐蛐被踢坏，一手忙朝身前拨弄，一边紧张地道：“我这就走，这就走。”
小厮得意哼了声，脚狠狠踩在一只蛐蛐上，用力拧了拧，恶声恶气道：“赶紧滚！”
编蛐蛐虫子也不易，方大牛白日要忙着种地，在夜里得些空，撑着劳累的身体编上几只。
灯油贵，方大牛与妻子在夜里都摸黑做事。方寅上学之后，为了他读书，咬牙给他点上一盏。
方大牛借着油灯豆大的光，熬了无数个夜编了出来。方寅看到小厮脚下踩烂的蛐蛐，顿时心疼得眼都红了。
饶是方大牛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也难过不已，垂下脑袋慌忙将蛐蛐虫子收起来，生怕再被毁掉。
有那看不过眼的小贩，帮腔道：“赵知府先前过去，都没拦着我们在这里摆摊，你又是哪个大官人，凭什么要赶人走？”
“是啊，赵知府都没赶，你难道比知府的官还要大？”
“瞧他那样，不过是个下人罢了，还不如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呢！”
“嘘，你小声些，没看到他身上的穿着打扮，那是辛家的下人，比你我这些穷人可厉害多了。”
“先前陪着赵知府过去的，不就是辛老太爷？”
小厮听得脸色不停变幻，闹大了，辛家为了脸面，辛寄年会没事，他这个下人得倒大霉。
辛寄年吩咐的差使已办好，大过节的，就不与这些穷酸计较了。
高台上，知府下令龙舟赛开始，顿时鼓声如雷动。龙舟上的汉子们，口中嗬嗬吆喝，喊声震天，龙舟如离弦之箭而去。
百姓跟着被吸引了过去，小贩们也忍不住站起身，垫着脚尖观看，一时将眼前的纷争抛到了脑后。
小厮悻悻哼了声，瞧见辛寄年伸长脖子在等着，便欲转身去回话。
这时，一道哇哇赞叹的声音传来：“这个真好看，方大叔，这个虫怎么卖？”
小厮低头看去，见是辛寄年府学的同学程子安蹲在地上，左右手上各抓着两只蛐蛐，双眼放光。
方大牛忐忑不安朝小厮看来，忙道：“程少爷喜欢，不要钱，你拿去玩吧。”
方寅像是难堪，又像是害怕，缩在一旁默不作声。
程子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连连拒绝道：“不行不行，阿爹叮嘱我了，说是不许跟人讨要东西，再喜欢也不行。方大叔，这些虫子我都喜欢，都卖给我吧。我有钱。”
说完有钱，程子安看向了一旁站着的崔耀光。
崔耀光无语至极，慢吞吞掏出荷包打开，忍痛数钱。
程子安身无分文，崔素娘给他的零用，他从来在手上捂不热，早就花得一干二净。
先前程子安对他说，借用一下他的钱，等到过年发了压岁钱后，保证给他两成利，加倍奉还。
崔耀光倒不贪程子安的两成利，要是被崔武知道他小气，肯定会让他好看。
这边崔耀光将钱数出了花，那边辛寄年看到程子安，顿时在小厮丫鬟的簇拥下，蹬蹬走了过来。
辛寄年打量着程子安手上的蛐蛐儿，不屑撇嘴，嘲讽道：“程子安，你阿爹可是举人，这么些臭虫你也看得上？”
程子安笑嘻嘻道：“这个好玩呀，我可喜欢了，打算全部买回去，拿来打仗玩。”
辛寄年哈哈笑道：“打仗要用剑，就这些草编的虫子，哪就好玩了？”
程子安也不生气，依然笑着道：“我就喜欢玩虫子打仗。”
辛寄年重重哼了声，眼珠子一转，昂起下巴傲慢一指，道：“这些我都买了！”
程子安立刻急了，抢过崔耀光手上的荷包，争着道：“不行，这些是我先要买的，你不能跟我抢。”
崔耀光的荷包里一共有三两左右的碎银，他积攒了许久，准备拿去买他看上的书。
程子安买几只蛐蛐虫子玩，不过数十个大钱，他还是出得起。银子都要被程子安抢去买虫子，就算要被崔武揍，他也舍不得，情急之下就要去抢回来。
程子安人矮灵活，一晃就躲过了崔耀光的手，还在那里抢着道：“方大叔，都卖给我，都卖给我，我有钱！”
辛寄年一看，那还了得，程子安居然跟他比有钱！
“拿去！瞧你那穷酸样，多出都是小爷赏。这些，都是我的了！”辛寄年扯下腰间的荷包往方大牛面前一扔，抬手下令：“全部给我装起来！”
小厮丫鬟赶紧齐上前，将剩下的全部蛐蛐虫子收了起来。
方大牛与方寅父子一同傻了眼，看了眼地上鼓鼓的荷包，又看向争起来的辛寄年与程子安。
有人看到了荷包，艳羡嫉妒等各种视线，一起朝方大牛投来。
先前帮他出气的人，再开口已经变得酸溜溜：“这么多的钱，早知道我也编些虫子来卖了！”
方大牛下意识捡起荷包塞进怀里，挡住了觊觎的目光。
程子安沮丧不已，挠了挠头，懊恼地道：“你怎能这样，是我先看好的！”
辛寄年叉腰笑得前仰后合，道：“你自己没钱，能怪谁？”
程子安将荷包还给了莫名其妙的崔耀光，依依不舍看着小厮丫鬟手中捧着的蛐蛐虫子，身上的遗憾浓得直往地下掉。
龙舟赛年年有，辛氏每逢年节，府里筵席不断。唱戏听曲，相扑，滑稽戏，小唱，戏台上就没停过。
辛寄年对热闹大戏没甚兴趣，看到程子安吃瘪，比起看戏看龙舟赛还要痛快淋漓，大声吩咐道：“给小爷都收好了！走！”
程子安垂下眼眸，掩去了眼里的笑。
这个棒槌！
辛氏有钱有势，势不能惹。
先前崔耀光告诉他，与赵知府在一起说话的是辛老太爷，跟其他官员走在一起的，还有好几个是辛氏族人。
小厮明摆着欺负人，闹出来，辛老太爷说不定为了面子情，会惩罚家奴。
面子面子，权贵的面子比天大，背地里捏死个方大牛，不过是轻易而举之事。
让辛寄年出点血，还不能多出。出多了，就得罪了辛仲，方大牛的钱也拿不安稳。
不过，程子安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看到辛寄年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天真地问道：“辛寄年，你功课写完了吗？”
辛寄年脸上的笑容僵住，程子安几乎快笑破了肚皮，不紧不慢地道：“我功课全部都写完了。辛寄年，你写完了吗？周先生说了，写不完功课要被打板子哦。”
辛寄年狠狠剜了程子安一眼，登时垮下脸，气鼓鼓跑了。
程子安眼都笑成了一道线，崔耀光见庆川走了来，忙拉着他道：“姑父派人来找你了，别淘气。”
庆川小跑着过来，拉着程子安就走，道：“少爷快回去，赵知府叫了老爷去跟前说话，点了你也一同去呢！”
程子安啊哦怪叫了声，难得变得紧张起来。
程箴是明州学子之光，赵知府见他不奇怪。
叫上他一同前去，要是来个考教学问，诗词对答什么的，程箴这道明州之光，就要被蒙上阴影了！

第14章 14 十四章
◎无◎
不懂就问。
程子安：“阿爹，叫上我去做什么，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程箴：“......”
“顺带捎上你，你别紧张，记得规规矩矩见礼就行了。”
程箴说完，补充了句：“不要乱跑，乱看，见到好吃的点心不许直勾勾盯着。”
程子安：“阿爹我不贪嘴。赵知府要考教我的功课吗？阿爹我不会作诗，也不会背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例如此种耳熟能详的诗，程子安还是会背。
只大周朝，作为学渣的程子安也没听说过，不知道这个世界可有李白杜甫孟浩然等诗人。就算没有，他也做不了文抄公，能背的诗就那么几首。
无论哪一首，都与端午无关。要是中秋节，还能勉强凑一首出来应景。
程箴：“你才上蒙童班，不会让你作诗。”
程子安不死心追问：“那《三字经》《百家姓》呢？”
程箴怒了：“你这几日背的，又全部忘记了？”
程子安缩了缩脖子，很是识相闭了嘴。
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今日背功课，明日忘脑后。
好诗！
程子安自我感动中，跟着程箴来到了高台边。辛寄年在帐篷中看到程子安走过来，眼睛一瞪，蹭蹭蹭跑了出来，不悦问道：“你来作甚？”
程子安立刻精神抖擞，装作无辜，实际却是隐藏不住浓浓的炫耀与得意，朝着辛寄年的胖脸刷刷扑去：“赵知府要见我呢。”
这句话就吹牛吹上天了，程箴暗自咬牙，这混小子！
“快走，少废话！”程箴低声警告，“休要乱说。”
程子安望着辛寄年再次垮下来的脸，笑嘻嘻给他加诸二次伤害：“辛寄年，你功课写完了吗？”
辛寄年瘪着嘴都快哭了。
程子安好讨厌，大好的假日，他一个劲提功课功课！
天气热，高台上搭了彩棚，角落放着精美的青铜冰鉴，徐徐冒着白气。甫一走近，就感到一股迎面而来的凉意。
程子安听崔素娘抱怨过冰贵，不禁暗自感慨，舒适的享受都是金钱换来，有权就有钱。
程箴领着程子安上前团团见礼 ，他以前也算见惯了大场面，半点都不怯场。只一圈下来，叫得口都快干了。
彩棚里都是官员与贵人家主们，他们恭敬见礼，只拱手欠身还半礼，就算给足了面子。
程箴立在赵知府跟前说话，他丰神俊朗，身姿挺拔，在一众大腹便便的达官贵人中间，如鹤立鸡群般出众。
程子安暗戳戳得意，听说古代对官员的对长相外貌有要求，端只看外形，程箴就赢了一堆人。
要是按照长相来给官职，程箴至少能做个京城一品大员。
听赵知府与程箴的寒暄，全部是关于科举春闱的问题。
程箴作为明州府的士子考生，考中春闱就是赵知府的政绩。加之有了同一州府的这层关系，以后待程箴出仕后，对赵知府就是一份天然的同盟助力。
赵知府爱屋及乌，纡尊降贵弯下腰来，很是温和地夸赞程子安：“生得真是周正。听说你也在府学读书，以后得要像你阿爹一样厉害，为我明州争光。”
程子安听赵知府提到在府学读书，头皮都紧了，以为他要考教功课，见他话语转成了鼓励，立刻松了口气。
估计赵知府听说了他读书成绩不好，不会在人前落了程箴脸面吧。
面对这种鼓励的场面话，程子安立刻挺起小胸脯保证：“是，小子谨遵赵知府叮嘱，长大后变成明州之光！”
赵知府见程子安一点都不谦虚，不由得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对身边的辛老太爷道：“你瞧他，虎父无犬子，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的志气。”
其他人见赵知府笑，一起跟着笑，辛老太爷亦抚须笑开了怀，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程子安也有点懵，他不过随口一句场面话，他们反应竟然这般大。
旋即，程子安明白过来，古人讲究要含蓄。就算他有旷世之才，也要谦虚，表示不敢。
幸好他年纪小，如此回答会被认为童言无忌。要是程箴这般回答，就是张狂了。
果然，程箴拱手赔不是，半恼半无奈道：“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让诸位见笑了。”
文推官道：“令郎能有如此心性，无疾后继有人，应当高兴才是。”
程箴忙道不敢，赵知府笑着道：“坐吧，等下待龙舟赛完毕，无疾可要赋诗一首。”
真要写诗啊？
程子安不由得好奇不已，跟着程箴在末座坐了下来，朝台下望去。
坐在高台上，眼前的景致一览无余，白云从眼前流过，好似伸手就可捧在手中。
清河上的龙舟飞驰而过，立在舟头的汉子双臂肌肉虬扎，挥汗如雨瞧着鼓，给同伴鼓气。
彩棚内的达官贵人们不时说笑，偶尔望一眼河里的龙舟赛。
高高在上，将一切踩在了脚底。高处不胜寒，高处跌落......
程子安望着这一切，脑子乱糟糟转过了无数的念头。
龙舟赛终于出了结果，拿出彩头来的几大家，有人佯装懊恼叫可惜，有人哈哈大笑。
辛老太爷朝周围拱手，道：“承让承让！”
辛氏的龙舟队拿了头名，赵知府夸赞了一翻，程箴也做出了首诗来应和。
程子安没听出诗的好坏，听到大家夸程箴，深深感到与有荣焉。
毕竟，程箴就是他的黄金屋，千金粟。
以后程箴出仕，做到了知府的位置，他就会成为知府的公子哥。众星捧月，成为一州府最瞩目的那个崽，无需敬陪末座。
在一片喜气洋洋声中，有道不那么和谐的声音响起：“无疾的诗词文章，我等皆不敢相比。我儿与令郎恰好为蒙童班同学，听说他这次考试进步了不少，有无疾这等才情双绝的父亲在，令郎哪能落于人后，不知可学会了作诗？”
哪个不长眼的，在此等欢快的时候，提这种扫兴的问题！
程子安暗自恼怒不已，朝说话的人看去。
先前程箴介绍过，说话之人叫李棕，程子安同班同学李文叙的父亲。
李氏在明州府的势力亦不容小觑，明州府靠海，李氏有两条海船出海做买卖。明州府最豪华的酒楼天一楼的东家就是李棕，李氏富得流油。
赵知府招了程子安到跟前，含笑道：“你年纪小，不会作诗没关系，就背几首与端午有关的诗吧。”
不会作诗说得过去，不会背就显得愚蠢了。
程子安不怕丢脸，谁家没几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
但程箴不同，他尚未考中春闱，程氏毫无根基。程子安的愚蠢，就是程箴花团锦簇人生上的虫子屎。
程子安想骂人，真是害怕什么来什么！

第15章 15 十五章
◎无◎
赵知府开口，其他人自然要跟着凑趣，七嘴八舌夸赞程箴，顺带抬举程子安。
高台伸手可摘星辰，再捧的话，程子安就能上天飞了。
程箴虽在笑着谦虚客气，但以程子安这段时日与他的斗智斗勇，清楚他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坦然。
不能丢脸，不能给程箴丢脸。
程子安谨记这点，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天真的笑，清脆答道：“赵知府，小儿不会背端午节的诗。”
话音一落，高台下的喧嚣好似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开，四周瞬间安静。
不会背诗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也是种勇。
无知者无畏嘛！
众人的神色一时间很是精彩，赵知府也愣了下，笑容僵在了脸上。
程箴笑容中亦透着隐隐的尴尬，万万没想到，虽没让程子安作诗，却让他背诗。
偏生，他回答得还如此干脆，端看他的气势，好似不会背诗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程子安又开了口，乌溜溜的双眼，灼灼望着赵知府，期盼地道：“赵知府，小儿会背九九歌，会算算术！赵知府，小儿背给你听，你考我算术吧。”
赵知府愣愣点了下头，程子安马上大声清脆背了起来：“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蒙童班有学《算学启蒙》，程子安会背九九歌并不令人意外。
但架不住他的气势十足，神气的小模样，好似做了了不得的大事。
程子安身子胖乎乎，偏生还学着大人那般负着双手，圆圆的脑袋晃动着，头上的包包头随着他晃。红嘟嘟的脸蛋，不时眨一下的长睫，看上去稚气可爱极了。
赵知府看得笑容愈发浓，程子安背完了，还眼巴巴望着他，那双灵动的双眼，仿佛在喊：“快考我算学，快考我算学！”
不负程子安所望，赵知府开始出起了算学题。
起初题目比较简单，不过是十以内的加减，听到程子安答得又快又准确，赵知府颇为意外，题目逐渐加深。
最后考到一百以内的加减，程子安同样答得快速而准确。赵知府这下对程子安挺刮目相看，他不用算筹，听到题目之后，乌溜溜的眼珠一顿，接着眨几下，好似在飞快转动脑子算答案。
赵知府进士出身，读书时的算学并不太好。等到做官以后，他发觉了算学的重要之处。
算学并不仅仅是算赋税几何，通过数额，最能看清一州一府的实际情况。朝廷若真是在这上面加强考评，任由政绩编得花团锦簇都无用。
周围的一众人，见到程子安的应对，神色很是复杂难辨。
科举主要是考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与策论文章，算学在科举的比重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棕听到赵知府夸赞，随着他哈哈大笑道：“竟然比那积年的老账房还要厉害，不用算筹就能算数了。”
这句话细究起来，实属不客气了。
士农工商，账房先生再厉害，不过是替富贵人家做事的下人罢了。最终拿得上台面的，还是要诗词经史。
程子安岂能听不懂，李棕府里做买卖，他居然看不起账房先生。财务有多重要，要是换作他，能做账掏空李氏！
程子安也深知，李棕看不起账房先生的根源在于，大周的阶级分明，账房先生就是仆，仆对主。天然的低人一等。
没搭理李棕，程子安懵懂地看着赵知府问：“衙门的赋税不用算学吗？”
众人又顿住，李棕脸上的笑，也快挂不住了。
赵知府看了眼李棕，笑道：“子安说得很对，不仅衙门的赋税要用到算学，朝廷户部的大臣，若不懂算学，如何能管得了天下财赋。”
程子安立刻高兴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稚气可掬的模样，逗得赵知府笑个不停。
学好算学不仅能当账房先生，工部与户部的官员，要算河道河工，赋税银两。
哪怕再有背景关系，若是一点不通算学，一不小心就会出差错，被算计了进去。
有了赵知府一锤定音，众人无论心里作何想，皆开始夸赞程子安，同样盛赞程箴，虎父无犬子。
时辰不早，赵知府亲自给取得头筹的龙舟队送上了奖励，夸赞了几句之后，起身回府。
众人拥簇着赵知府哗啦啦离去，程箴与程子安让到一边，走在了最后。
辛寄年等在帐篷前，看到程子安与程箴走来，眼神很是复杂，最后不屑一昂头，脚重重跺地，一头扎进了帐篷。
程子安歪脑袋得意地笑，引得程箴不时侧头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唬着脸训他：“休得淘气！”
“阿爹，我没淘气啊。”程子安辩解完，急着问道：“阿爹，我没给你丢脸吧？”
程箴愕然，旋即失笑：“你能丢的脸，早就丢尽了。”
程子安啊了声，惨叫道：“我什么时候给阿爹丢脸了？”
程箴呵了声，道：“你的功课都学好了？”
提这个就没意思了，程子安识趣闭了嘴。
程箴对程子安先前的应对，虽说他表现有些偏，总体上还是很满意。尤其是他落落大方，毫不怯场这点，就足令他刮目相看。
既然程子安聪明，程箴一心要将他掰到正道上来，借此机会教育他：“以后可要好生念书，你现在还小，在众人面前背不出诗，尚情有可原。等再大一些，就说不过去了，让脸面往何处搁？”
程子安抿嘴偷笑。
既然如此，来啊，互相伤害。
程子安回头指着高台，艳羡地道：“阿爹，要是你考中了春闱，做了知府，就能坐在上面的主座，有一大堆人围着你，我就不会被人叫出来背诗了。”
程箴：“......”
程子安人小鬼大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劝道：“阿爹，你别管我的学习，我还小呢。你马上就要考春闱了，一定要专心致志读书，高中状元，当大官。”
程箴：“......”
程子安：“阿爹，我与阿娘以后的好日子，都靠着你啦，阿爹，你要努力上进哦！”
程箴手很痒，要不是崔素娘与她娘家亲戚围了上前，他一定要痛揍这个小混账！

第16章 16 十六章
◎无◎
兴许是程箴想通了，靠儿子不如靠自己。与舅兄两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过了端午节之后，便将程子安留在了城里玩，自己与崔素娘回了家。
舅舅宠爱，舅母和蔼，表兄妹要不忙自己的事情，要不看在他是客人的份上，对他都关心备至，程子安过上了穿越以来最快活的日子。
其他人没空，只有同样放假在家的崔耀光带着他玩。两人年纪相差有六七岁，崔耀光不那么情愿陪小屁孩，但架不住程子安荷包里有钱。
崔素娘离开时，担心程子安要花费，总不能让娘家出钱，便留给了他约莫一两银子。
起初崔素娘要留二两，被程箴拦住了。
程箴：“小小年纪，岂能任其大手大脚花钱。想要一掷千金，就凭自己的本事去赚。”
程子安怀疑程箴是报复，他绑架其成才，反过来，程箴就克扣他的花费。
很公平。
程子安却暗中骂骂咧咧，他上辈子从没操心过钱，这辈子不但要被逼着读书，连花钱都不自由，实在是太苦了。
好在，有崔文与崔武。
崔文：“小三你好生带着弟弟，别乱跑。”
小三崔耀光面对着大伯的叮嘱，怏怏应是。
崔文拿出个钱袋，道：“子安你出去玩，身上岂能没钱，喏，拿去花。”
程子安眨巴着眼睛，也不答话，只笑眯眯道谢。
崔耀光眼睛瞬间亮了。
接着，崔武再来一遍相似的情形。
程子安都全部笑纳了，绝口不提崔素娘给了他零花的事情。
崔文崔武给的钱也不多，每次约莫五十个大钱。对于崔耀光来说，十足一大笔钱，艳羡得眼都绿了。
崔耀光心中对这个表弟有了不同的看法，又狡猾又有钱，还出手大方。
大方在于，程子安拿到钱，听到院子外货郎的叫卖声，将崔荷崔玉一起叫了出来，他付钱，她们随意选喜欢的小玩意。
两个小姑娘乐得牙不见眼，崔玉也不矜持了，露出缺门牙的嘴，笑容甜甜，一口一个表哥，叫得亲哥哥崔耀光酸气冲天，嘲讽她：“说话都漏风，还说个不停。”
崔玉赶紧闭上了嘴，眼冒怒火瞪着他。
崔耀光冲她得意摇晃头，一幅欠揍样。
崔荷笑着拉过崔玉，劝道：“玉妹妹别听三哥胡说，他以前也缺门牙呢。”
程子安张开嘴，笑嘻嘻道：“我的门牙也刚长出来不久，每个人都会换牙，长出来就好了。”
崔耀光被所有人攻击，偃旗息鼓不做声了。
崔玉又重新笑起来，与崔荷一起去选头花。
崔耀光见两个妹妹选得起劲，左顾右盼了一阵，拉着程子安到一旁，挤眉弄眼小声嘀咕道：“子安你留着些钱，等下我带你去买好东西。”
程子安疑惑地问道：“什么好东西？”
崔耀光神秘地道：“你别问，等下你就知道了。”
程子安说了声好吧，拍了拍鼓囊囊的钱袋，“她们的头花头绳要不了几个大钱，我还有钱呢！”
崔荷与崔玉懂事，货郎担子卖的头花便宜，两人一共花了不过三十个大钱，便满足地捧着一堆回去了。
程子安跟着神秘兮兮的崔耀光出了门，到了与崔家隔着两条巷子的一间书斋。
“三哥，你要买书本吗？”程子安看着书斋的匾额，起初没想那么多。
崔耀光挑眉一笑，拉着程子安上了二楼。
书斋一楼卖些《千字文》等启蒙课本，加上笔墨纸砚。二楼则不同，书架上摆着字画与五花八门的书籍。
大周的雕版印刷比较发达，加上明州府富裕，哪怕是一间小小不起眼的书斋，里面卖的字画都很上档次，至少足够令程子安咋舌。
崔耀光领着程子安熟门熟路到了书架最偏僻的角落，垫着脚尖从最顶上取下一本书搂在怀里，凑上前可怜巴巴央求道：“好弟弟，三哥我的钱不够，你帮我添点钱呗。”
大钱拿不出来，小钱纨绔不放在心上，没了再伸手要就是。程子安大方应了，“不过三哥，你买的什么书，给我看看呗。”
崔耀光挣扎了下，依依不舍将书递给了程子安，不放心叮嘱道：“你小心些翻，别弄坏了啊。”
程子安打开书一看，不禁想笑。
妖精打架的书嘛！
画工细致，该纤毫毕现的地方纤毫毕现，该半遮半掩的地方半遮半掩，很是有韵味。
崔耀光目光灼灼，手伸在半空中护着宝贝书，程子安不过翻了两页，他就连忙夺了回去，道：“你还小，看不懂这个书。等你长大了三哥给你看。”
青春期的少年啊！
程子安只能装作不懂，痛快掏了钱。加上崔耀光自己的三两银子，就这么薄薄一本妖精打架的书，居然要四两银子！
以程子安对生意的敏锐度，立刻看到了巨大的商机。不过，他想到自己不会画画，便问脚步都轻了几分的崔耀光：“三哥，你会画画吗？”
崔耀光将书小心翼翼搂在怀里，跟揣着绝世珍宝一样，走路时都不停左顾右盼，生怕有人来抢了他的书。
听到程子安问他，满不在乎答道：“我会一些，画得不好。”
崔耀光买的书，画工上乘，要是画得不好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而且，不要小看古人的想象力，他先前看到书上的各种姿势，绝对不输给后人。
毕竟，古人平时的玩乐少，成日关在屋子里，无聊只能琢磨这些事。琢磨多了久了，就成了大师。
崔耀光说道：“私塾里不教画画，你们府学要学吗？”
程子安说不学，他心思一动，问道：“三哥，私塾里都学什么啊，好玩吗？”
崔耀光看了他一眼，撇嘴道：“上学哪有好玩的，先生凶得很，成日不是功课功课，就是科举科举。”
程子安一想也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不管是私塾还是府学，一切都以考科举为首要，只能断了想转学到私塾的念头。
“嘘，大哥。”崔耀光指了下前面的蜜饯干果铺子，拉住了程子安往墙角藏。
程子安莫名其妙，从崔耀光身后伸长脖子朝前看去，见崔耀祖穿着捕快公服，站在铺子前，接过铺子里递出来的油纸包，脸笑得比五月的太阳还要耀眼。
崔耀光压低声音，笑嘻嘻道：“大哥又来看心上人了。”
程子安立刻来了劲，捅着崔耀光的腰，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崔耀光忙摁住了程子安，道：“可不能去，被大哥发现要揍我们。大哥在议亲了，大伯母想要说娘家的侄女给大哥，大哥喜欢蜜饯干果铺子的项三娘，与大伯母吵了好几次了。”
程子安啊了声，道：“大伯母娘家侄女，就是大哥的表妹，兄妹如何能成亲？”
崔耀光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程子安，道：“表兄妹成亲，那是亲上加亲，如何不能成亲了？”
程子安想起后世还有表亲结婚的事情，他也无法解释什么遗传学，联想到自己的亲事，要是崔素娘也要他娶表妹，不禁打了个寒噤。
□□的念头在脑子里萦绕不散，程子安晃了晃头，他还小，眼下想这些，实属是庸人自扰。
崔耀祖抱着油纸包，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崔耀光笑得意味深长，兴奋道：“走，我带你去看大哥的心上姑娘。”
“你们两个在这里鬼鬼祟祟做甚？”身后，崔武浑厚的声音响起。
程子安回头叫二舅舅，崔耀光心中有鬼，吓得嗷了声跳起来，怀里妖精打架的书，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风翻动着书页，妖精不断变换着招式，煞是精彩纷呈。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7 十七章
◎无◎
崔武身为捕头，身手远比弱鸡仔崔耀光灵活敏捷，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弯腰捡起了书。
风吹动树叶哗啦啦响，巷子深处，传来孩童的哭闹声，门开关的吱呀声，做买卖的吆喝声，熟人见面的招呼寒暄声。
程子安却清晰听到了崔武渐粗的呼吸，在他脸上，看到了此生最精彩纷呈的表情。
偏生，崔耀光急中生蠢，脱口而出道：“阿爹，你的生辰快到了，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程子安实在憋不住，鼻涕泡都差点笑出来。崔武脸色如同盛夏雷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黑黢黢，天地间瞬时昏暗。
崔武摸了下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鞘，让他保住了仅存的一点理智，上前揪住崔耀光，怒斥道：“老子今天要扒掉你的皮！”
崔耀光吓得哆嗦，白着脸惨兮兮告饶，朝程子安投来求救的目光。
程子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伙伴挨打，扑上前搂住崔武的手臂，求情道：“二舅舅，三哥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手下留情啊！”
崔武手臂往上提，程子安像猴儿一样死死缠住不放。崔武快被气笑了，瞪着他道：“你小子也不学好，豆丁大小的人，跟着去看乱七八糟的书，仔细我告诉你阿爹，连你一块收拾。”
死道友不死贫道，程子安立刻放开了崔武，给了崔耀光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崔武挟裹着崔耀光回了家，方氏正在安排午饭，听到外面的动静，急急从灶房走出来一看，顿时吃惊地道：“他爹，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这混账狗胆包天，不学好！”崔武脚步不停，蹬蹬瞪拉着崔耀光进了正屋，回头对不放心跟上前的方氏道：“你别来劝，今日谁劝都无用，我定要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大门砰地在面前关上，方氏立在门前，心急如焚踟蹰着，到底不敢进屋。
很快，屋内传来棍子落在肉上的声音，崔耀光哭着喊痛。方氏又急又心疼，忙拉着一旁的程子安问道：“子安，你三哥究竟犯什么事了？”
程子安支吾着答道：“三哥去书斋买了本书，回来遇到了二舅舅。二舅舅发现了书，然后就生气了。”
方氏愣了下，片刻后气得淬了口，道：“读书不用功，去府学读书都怕苦怕累，这辈子，定是指望不上了。”
程子安脑子一转，大致明白了方氏话里的意思。
崔氏如今算是小吏之家，吏与官之间，看似离得极近，中间却有一道深不可测、难以跨越的鸿沟。
大周皂吏虽不算贱籍，日子过得远比寻常百姓舒坦，但人总习惯往上看。
崔武这辈子做不了官，方氏就将希望放在了崔耀光身上，盼着他高中能为其争光。
方氏说完转身离去，在离开之前，还意味深长看了眼程子安。
程子安眼角抽搐，他也是个不成器的，一并被方氏嫌弃了。
嫌弃就嫌弃吧，程子安没那么多心里负担。程箴的威压都没用，何况是方氏。
屋内，崔耀光被揍得嗷嗷叫。
程子安听得牙酸，他认为崔武纯粹是小题大做。他在崔耀光这个年纪，肯定也对妖精打架的书籍好奇，偷偷摸摸看过。
父母真是神奇，明明自己也青春年少过。角色身份一转换，马上就变了嘴脸。
程子安翻白眼，趴在门上从门缝往里瞄。大门没闩上，被他一趴，门开了。程子安没注意，一头从门槛上栽了进去。
崔武扬起的手停在半空，连崔耀光的哭声都暂时停住，两人一起朝在地上蛄蛹的程子安看来。
程子安哭丧着脸，干脆趴在地上，哎哟呼痛。
崔武没好气丢掉棍子，上前提溜起程子安，板着脸道：“你个混小子，怎地这般不小心？”
程子安顺势搂住了崔武的手臂，哭道：“二舅舅，我摔伤了。”
崔武立刻紧张起来，上下摸索着他，连声担心地道：“摔哪儿了，快给我瞧瞧。”
程子安踢了踢腿，又动了下胳膊，眼珠咕噜噜转，道：“手脚都伤了，全身都痛。”
崔武顾不得抽噎的崔耀光，捞起程子安的裤腿，仔细一点点查看。见他白胖的腿上，连个红印都无，手臂也是如此，不禁皱起了眉，疑惑地道：“没见到伤哪儿了啊。”
程子安面不改色，张口即来：“伤到骨头了，内伤。二舅舅，我饿了，先吃饭吧，吃饱才有力气养伤。”
崔武慢吞吞放开程子安，斜乜着他，笑骂道：“你个混小子，少跟我作怪。”
平时当差忙时，崔武就与同仁们在分茶铺子随便吃一些。不太忙时，就回家用饭。
崔武吃完饭还要去衙门当差，如今崔耀光的书被没收，揍也揍了，厉声道：“滚回屋去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好，什么时候再用饭！”
崔耀光哭唧唧应下，跟螃蟹般蹒跚着步伐，回了自己的屋。
程子安盯着崔耀光的背影，无语望天。
要是换作他，肯定马上承认错误，做出深刻反省，先吃上饭再说。
吃完中午饭，崔武去了衙门。出门之前，还严肃嘱咐了方氏，不许给崔耀光偷偷送饭吃，一定要让他长记性。
方氏不敢违抗崔武，用完午饭后，吩咐程子安去午歇，自己也带着崔玉去歇息了。
午间炎热，仆妇下人都在屋子里乘凉歇息。程子安趁机溜出门去，来到巷子口的熟食铺子，用剩余的钱买了一包猪头肉，藏着偷渡给了崔耀光。
崔耀光屁股被揍得肿了起来，趴在床头，一边往嘴里塞猪头肉，一边含糊感激道：“子安真是仗义，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程子安嫌弃地瞥着他，道：“三哥，你吃得小心些，别将猪头肉掉在床上。二舅舅是做捕快的，回来一眼就能看出来，查出是我给你买了肉，以后再也不给我零花钱了。”
听到钱，崔耀光心疼得直抽抽，他伸长脖子，努力咽下肉，痛心疾首道：“书没了，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也没了，我的命，为何这般苦啊！”
程子安想笑，他随手翻开书桌上崔耀光的《春秋》，噗呲笑出了声。
与后世一样，崔耀光在书的空白处画了人像，程子安猜他是画的某个圣人。
先前他自称画画一般，他还是谦虚了。圣人被他画成了李逵，呲牙咧嘴丑不拉几。
崔耀光听到程子安笑，歪着脑袋看来，见他在看自己的书，恨恨道：“春秋春秋，读不完的春秋，真是烦死了。”
程子安放下书，好奇问道：“二哥，你要是考不中科举，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要是考不上，嘿嘿，瞧你说的，我肯定考不上。”崔耀光被逗乐了，干脆利索地道：“我什么都不想做，就靠阿爹养着。”
同道中人！
程子安目露赞赏，崔耀光脸又垮了下来，郁闷地道：“阿娘成日对我念叨，要我有出息，好好读书考中科举，做了官以后，好给她挣个诰命夫人当。以后妹妹也能靠着我，能嫁个好人家。娘家兄弟有本事，妹妹嫁了人才不会受欺负。”
哀怨地叹了好几次气，崔耀光眼睛嗖地一亮，朝程子安挤眼：“等下我们去找大哥，大哥可有钱了，说不定，嘿嘿.....”
程子安眨了眨眼，一下就看出了崔耀光的那点小心思。
看来，崔武还是下手轻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 十八章
◎无◎
崔耀光双眼放光，将油纸包一揉塞到枕头下，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下嘴，撑着床沿挪着屁股下了床，双股颤颤如螃蟹那般蹒跚站着，扯着嗓子喊：“阿娘，阿娘！”
程子安莫名其妙，问道：“你喊二舅母做什么？”
崔耀光从程子安挤眼，又忙着朝门外看。很快，方氏急匆匆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一并传来：“怎地了，怎地了？”
“阿娘，我饿，我痛啊！”崔耀光余光瞄见方氏进了屋，立刻趴在床上，双肩抽搐着呜呜哭。
方氏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扎着手上前，撩起崔耀光的衣襟就要检查：“伤着哪儿了，你阿爹也是，下手太重，快让阿娘瞧瞧。”
崔耀光死死摁着衣襟，扭得跟毛毛虫一样，嘶豪着：“阿娘，我痛啊，羞于见人啊！阿娘，我饿了！”
方氏扯不动，急得安慰他：“我儿要吃什么，我这就吩咐人去给你做。”
崔耀光继续嚎：“我要自己出去吃汤饭，阿娘你给我钱。”
方氏愣了下，为难地道：“你阿爹说了，让你在家中好生反省.....”崔耀光瞬间拔高了声音，她马上改了口：“好好好，如何能饿着肚皮，你就在巷子里买些吃食，马上就回来啊！”
崔耀光抽噎着说了声还是阿娘好，起身朝方氏摊开手，狮子大开口道：“阿娘给我一两银子。”
方氏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道：“就在巷子里的分茶铺子吃碗汤饭，哪能要得了一两银子，仔细你阿爹又捶你。”
崔耀光怏怏应了，催促道：“阿娘你快去给我拿钱，我饿得都快站不住了。”
方氏道好好好，急急转身走了出去。
程子安看得目瞪口呆，崔武不在，崔耀光真是将方氏拿捏得死死的，怪不得崔武的棍棒无用。
这招可以学一学，不知用在崔素娘身上可有用。
崔耀光朝他得意抬下巴，雄赳赳气昂昂道：“走！”
只是崔耀光屁股痛，走得像是只摇摇摆摆的鸭子，将他的气势冲得无影无踪，程子安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笑得肚皮痛。
方氏拿了五十个大钱交到崔耀光手中，不放心叮嘱：“你小心些......我让夏婶去给你买回来......好好好，你自己去，你自己去，吃完就早早回来啊，不要带着子安去淘气......子安多看着你三哥些，别让他出去惹事......”
崔耀光不耐烦应了，拿了钱走出门，嘀咕抱怨道：“阿娘真是啰嗦！”
程子安打量着崔耀光，先前他吃了不少猪头肉，肯定没饿着，问道：“三哥我们去哪里？”
崔耀光将钱放进钱袋里，神神秘秘地道：“我们去项家的蜜饯干果铺子，大哥这个时候估计也在。大哥每天都要去看几次项三娘，买些蜜饯干果。项家的铺子，多靠大哥罩着，闲汉混混们不敢来打扰。”
程子安犹豫了下，拉住崔耀光道：“我们别去了吧，要是大哥生气了怎么办？”
崔耀光一拍胸脯，大包大揽道：“怕甚，就说我们去买蜜饯干果。还有，项伯明还是你们府学的学生，就说你去找同学玩就行了。”
府学学生多了去，程子安不认得什么项伯明，怕崔耀光被崔武揍了，再被崔耀祖揍。
崔耀光的脸垮了下来，愤愤道：“那项伯明读书好，邻里之间都说他有出息，以后肯定能高中。阿娘经常数落我，只恨不得项伯明是她的亲生儿子。”
程子安看崔耀光的怨气直冲云霄，不由得想笑。看来，项家孤儿寡母的铺子能安稳无虞，并非全靠崔耀光的捕快身份，还有项伯明读书好的威严。
两人来到项家的铺子附近，崔耀祖不在，一个穿着布衫的娇小柔美姑娘，正拉着一个比她还要高上半头的绸衫少年，正在焦急说着什么。
少年满脸的不虞，抬手甩开姑娘，夺过姑娘另一只手上的荷包，提着长衫下摆跑了。
姑娘急得追了几步，见少年转过巷角跑得不见了影，便慢慢停下了脚步，咬唇望了一阵，转身往铺子里走去。姑娘背着人，程子安也没看清，她抬手是在抹泪，还是抹汗。
崔耀光捅了捅程子安的胳膊，努嘴道：“那就是项三娘，生得好看吧，大哥可是被迷得晕头转向。嘿嘿，大伯母如何骂，大哥都不松口。”
程子安哦了声，微微皱眉，问道：“先前那个少年就是项伯明？”
崔耀光撇嘴，不屑地道：“就是那小子。他肯定又从铺子拿钱，去找那些不成器的朋友们玩耍了。”他低头拉自己身上的半旧细布衣衫，嘴角都快撇到了地上，“你看他身上的穿戴，不认识的，还以为他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少爷呢。”
能被不成器的崔耀光认为不成器，估计项伯明那些朋友都是真纨绔。程子安心下了然，项伯明是项家的唯一男丁，读书又好，在项家肯定是被捧在手心的大宝贝，要什么给什么。
不过，程子安问：“项伯明读书那么好，大伯母为何不答应大哥娶项三娘啊？”
崔耀光道：“我偷听到大伯母与阿娘哭，说是那项伯明连举人都没考中，谁知道以后能不能考上春闱。项三娘在外抛头露面赚的钱，全都供给了项伯明读书。以后大哥要是娶了项三娘，崔家还不得变成项家的。”
扶弟魔嘛，程子安懂了许氏的担忧。
没见到崔耀祖，外面太热，两人吃了个冰碗，一同回了家。
到了晚上崔武回来，见到崔耀光乖乖在屋中呆着，训斥了他几句，大慈大悲放了他出来吃晚饭。
中午没睡午觉，程子安吃完晚饭就睡了。睡到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了争吵声，他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次日程箴与崔素娘进了城，来接程子安回家。他还没玩够，耍赖不想走，被程箴眼一横，灰溜溜上了驴车。
过了一会，崔素娘眼睛红红也来了，程子安不禁问道：“阿娘这是怎么了？”
崔素娘叹息一声，道：“我没事。”
程箴拧起眉，瞪着他道：“大人的事，小孩别管那么多。”
程子安暗自翻了个白眼，程箴看上去一切如常，肯定不是自己家有事。离开之前，崔素娘与许氏进屋说了一阵话，想起昨晚听到的争吵，估计是崔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到家，程箴让程子安回屋去温习功课，便拉着崔素娘到一旁去安慰了。
程子安眼珠子一转，悄然溜出门，蹲在东屋的窗棂下偷听。
程箴的声音温柔得几欲滴水，道：“你呀，就是操心太过。耀祖年纪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迟早有一天，能明白父母的一片苦心。”
崔素娘淬了口，道：“我哪就操心太过了！”
程箴赶忙赔不是，连声说是，娘子训斥得对，程子安听得牙都酸了。
崔素娘笑了声，幽幽道：“大嫂拉着我哭，说是拗不过耀祖，托了人去项家探口风。要是项家有意，大嫂也就咬牙答应了这门亲事。谁知那毛氏竟然推三阻四，话里话外将她那儿子夸出了花，借口项三娘还小，要在家中多留一阵，待到后年再议。项三娘比耀祖还要大上半年，哪怕舍不得女儿，想要在家中多留几年，亲事先定下总无妨。大嫂说，毛氏没将话说死，是要端看你与妹夫的春闱放榜情形，要是你们都考中了，这门亲事准能成。要是考不中，毛氏心气高得很，这门亲事就黄了。偏生耀祖愿意等，大嫂气不过，昨夜又与她吵了起来。大哥说是儿女亲事，儿女不同意，以后也过不好，劝大嫂少管。”
程子安听得咋舌偷笑，程箴的头上，又多加了层责任。
崔耀祖以后的幸福，都得靠他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怪不得范进中举能发疯。
程子安望着艳阳天，难得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程箴能考中。
毕竟，他以后的纨绔公子生活，一样得靠程箴。
突然，头上响起程箴的怒喝：“你在这做甚？”
程子安仰起头，笑得天真烂漫：“阿爹，我在地上找虫玩。”
程箴黑着脸，骂道：“这般大的人了，还玩虫子，快回屋去读书！要是假期后考不好，看我不收拾你。”
程子安嘴里乖巧应下，却将程箴的威胁当作耳边风，回屋去睡大觉了。
假期很快过去，程子安回到了苦哈哈的学生生涯。
假期后的考试，程子安不负众望，除了算学，字不再缺胳膊少腿。
其他几门功课，再次与章麒辛寄年，争当后三名的宝座。
程箴来接程子安回家，他如常与周先生他们寒暄见礼，程子安看不出他心情的好坏。
天气越来越热，到了傍晚依然热气扑面。程子安却捏了把冷汗，忐忑不安跟在沉默不语的程箴身后，不停打量他的背影。
程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头也不回平静道：“我不会再揍你，也不会再管你。你以后是好是坏，都随了你去。”
程子安愣住，这是放弃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9 十九章
◎无◎
程子安憋着一股喜悦，不敢表现出来。
他不是纯粹的小屁孩，基本的思维方式早已经定型，很难被改变。
比如，他没有忧国忧民的高大理想，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做到有人味就已经很不错。
换句话说，他认为人生意外不断，潮起潮落，谁都不知道哪一个浪潮背后隐藏着危险。
就好比他前世，明明即将能继承家中的矿，成为有钱的三世祖。却因为交通事故，来到了大周，成为了封建时期的一颗小苗苗。
程子安自认面对得很好，至少他不吵不闹，与以前一样有人味，力所能及帮助弱小。没妄想着靠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去推翻不公的朝廷，拯救天下苍生。
程箴不管他，他也不会长歪，只会过得更加快乐。
回到家，崔素娘照常迎了出来，问了程子安考试情形。
程箴不咸不淡答了，崔素娘倒意外了下，不过她只神色黯淡了下，见他们都走出了一身汗，便招呼他们去洗漱，准备用晚饭。
饭后程箴与崔素娘如往常那般，一起携手散步消食，没搭理摊在廊檐下椅子中，浑身透着懒劲的程子安。
院子虫蚁多，崔素娘心疼程子安被叮咬，欲去张罗点上芸香：“你瞧你，也不怕被咬出一身的疙瘩。”
程箴拉住了她，眼皮朝程子安掀了下，道：“别管他，我们自去。”
崔素娘愣住，程箴紧紧拽住了她的手，拉起她往院外走去。
程子安有点懵，程箴连他身体都不顾了？
夏日院子的花草葱茏，蚊子跟约好了似的，一起朝程子安这块鲜美的肉扑来。吸上一口血也就算了，最受不了的是嗡嗡嗡，吵得人烦躁。
程子安瞧见秦婶从灶间走出来，忙喊道：“秦婶，劳烦你帮我点下驱蚊的草。”
秦婶忙应了，去拿了芸香炭盆走来，笑道：“少爷怎地没跟老爷娘子去散步消食？刚用过饭，可不兴坐着不动，仔细积食。”
芸香特有的气味散开，讨厌的嗡嗡声渐小，程子安满足地喟叹，道：“吃饱饭之后散步消食，过一阵肚子就空了，先前的饭就白吃了。”
秦婶听得一愣一愣的，道：“少爷的话，听起来竟还有几分道理。以前我家贫，从来没吃饱过。能积食的人家，都是贵人呢。”
简单来说，饭后散步消食，就是吃饱撑着了。
秦婶与老张庆川云朵几人，他们在程家能吃饱饭，但他们饭后要做事忙碌，自然而然就消了食。
人得学会满足，与自己自洽。程子安对现在的生活，半点都没抱怨。他能吃撑，可以选择躺着，也可以选择贵人才有的消食活动。
程箴与崔素娘散步回来，看到程子安身边摆放着的芸香，脸黑了黑，他到底未说什么，回了书房学习。
程子安来了困意，洗漱后就回屋睡了。至于先生布置的功课，他温习了《千字文》，上面的大字全部能认识，补齐了缺胳膊少腿的字。这对他以后的生活来说，足矣。
次日一早尚在甜美的梦乡中，程子安被程箴薅醒。
程箴：“起来，去跟着庆川他们做事。”
程子安还没回过神，哑声问道：“什么？”
程箴再次重复了一遍，程子安这次听清楚了，从床上弹坐起身，惊喜地道：“我不用上学了？”
“想得美。”程箴冷笑一声，“村子里上学的孩童皆如此，先帮着家里做事，做完再去上学。”
程子安明白过来，程箴哪是放弃了他，是要借机收拾他呢！
程箴板着脸，严厉地道：“你休得拖拖拉拉，要是做不完，等到放学后再做。早饭也没得吃。”
放学后再做无妨，对程子安来说，饿肚皮才是大事。
程子安麻利地跳下床，方便洗漱之后出了屋，此时天刚蒙蒙亮，天边一片清灰。
老张与庆川在院子里候着，崔素娘则欲言又止站在一旁。
程箴负手，威严无比吩咐：“老张庆川，你们带上他前去割草喂牛。要是他耍赖，定要如实禀报。”
老张庆川赶紧应了，庆川拿起镰刀与小背篓，程箴又发话了：“让他自己背着。”
庆川忙将镰刀放进小背篓里，放在了地上。程子安见状，默不作声走上前，将小背篓背在了身上。
老张匆匆朝程箴崔素娘施礼，带着程子安朝牲畜棚走去，叮嘱道：“少爷，老爷吩咐了，我去放牛，你与庆川一起去割草。镰刀锋利，可不能乱玩耍，仔细伤了手。”
想了想尤为不放心，老张对庆川强调道：“你拿着少爷的镰刀，先等他学会使用之手再说。”
庆川赶紧将镰刀从程子安小背篓里拿出来，道：“少爷，你先学，不急。”
程子安见老张与庆川如临大敌般，不禁想笑。
两人不敢违背程箴的吩咐，又不敢真让他用镰刀。要是伤到了，总归是他们失职。
程子安一切听他们的指挥，他两辈子都没割过草，不会逞强伤了自己，又给老张庆川他们添加了压力。
老张解了牛绳，牵着往外面走去。这个时代耕牛贵重，宰杀耕牛是犯法的事情，至于牛肉，那是权贵才能尝到的隐秘美味。
哪家有一头牛，日子就代表过得不错。程家有两头，还专门有人伺候。
程子安感到很安心，有牛有田，程箴是举人，能免除一百亩田的赋税，还能免除徭役。
晨间空气清新得醉人，田间已经有勤劳的百姓在走动劳作，忙着在缀满露珠的稻田里拔稗子等杂草。
有与程子安年纪差不多的孩童，跟在大人身后，挖野菜，割猪草。小小的身子下了田，就淹没在翠绿的稻子中不见了。
有熟悉程子安的孩童，见到他背着背篓出来，好奇不已朝他打量。
程子安笑着与他们打招呼，指着背篓主动解惑：“我阿爹让我出来割草。咦，莫柱子，你真是厉害，都快割满一背篓了呢。”
被称作莫柱子的孩童，记得上次程子安给他们的零嘴与粽子咸鸭蛋，再听到他的夸赞，对他很是热情，二话不说端起背篓过来，道：“程少爷，这些都给你，我再去割。”
程子安忙摆手，道：“多谢多谢。你的先留着吧，我先去学一学，等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不会客气哦。”
莫柱子响亮地道：“好，程少爷要我帮忙，我一定帮你。”
程子安与他笑着道别，跟在神色纠结的庆川身后，去了一处水草繁茂的地方。
庆川蹲下来，拿着镰刀麻利割起了草，顺道费力地教程子安：“少爷，就是这样，这样。”
程子安拔了根上次吃到的甜草根，在嘴里惬意嚼着，不停地嗯一声，以示知道了。
庆川见程子安光说不动，为难地道：“少爷，这个草长得浅，你用手拔吧。要是回去背篓里空着，我无法向老爷交待啊。”
程子安吐掉草根，依照庆川所指，去拔起了草。
庆川见程子安听话，顿时松了口气。两头牛要吃很多草，庆川顾不上管他，弯腰飞快割了起来。
割满了一背篓草，庆川惦记着程子安还要上学，赶紧停了下来。一转头，见程子安的小背篓里，只有见底的一点草。
庆川眉毛都皱成了一条线，苦哈哈道：“少爷，你只拔了这么点草，下学后还要来割。傍晚可不比现在，热得很，虫蚁还多。”
“这个嘛，好说。”程子安笑眯眯走到庆川的大背篓边，弯腰从里面搂了不多不少的草，放到了自己的小背篓里。
草差不多到了小背篓的三分之一左右，不会太多假得明显，又不会太少，让程箴有罚他的理由。
庆川傻了眼，结结巴巴道：“这......这......”
程子安拍了拍手，坦然朝他挤眼：“这样就行了。庆川，你不说，我不说，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庆川挠了挠头，一时间没了主意，只能先与程子安回去交差。
程箴看了眼程子安的小背篓，倒是没追问。平时上学的时辰快到了，程子安去洗漱换过衣衫，用过饭后去了府学。
谁知，家中被程箴罚做苦力，到了府学也不安生。
下一堂课是算学课，程子安与章麒结伴准备去放水，辛寄年拦住了他。
辛寄年傲慢地抬着下巴，拿眼角斜着程子安，道：“以后的算学作业，你来替我写！”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 二十章
◎无◎
章麒见机不对，眼神闪烁看了眼他们，侧着身飞快溜了。
草！霸凌到自己头上来了。
程子安暗自骂了句章麒这个没义气的，迎着辛寄年的嚣张，坚决回答：“不！”
辛寄年本来看到章麒害怕得逃走，心里还在暗自得意，程子安一回答，他的得意就僵在了脸上，很让他一时下不来台。
程举人又如何！
辛寄年脑子不太够用，平时嚣张惯了，气顶了上来，就是天王老子他也不怵，何况是他自认为有积怨的程子安。
程子安对着辛寄年拽紧的拳头，呲牙露出缺门牙的两个黑洞，像头愤怒的豪猪，待扑上来撕咬他，继续道：“我们的字迹不同，我写得没你好。”
辛寄年被噎了下，怒气一下化成了洋洋得意，胖头昂得更高了：“你的字如何能与我比！”
程子安的字是比不上辛寄年，他对此并无任何羞愧之心。
比不过的人多了去，尽管辛寄年虽蠢，辛氏百年世家，自幼有大儒教导，名家字帖对他来说唾手可得。
程家连寒门都算不上，只能尚算摸到了寒门的边，还有期限在。
要是程箴考不上春闱，举人的身份就作废了。
程子安连忙摇头，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程箴定能高中。
天气愈发热，辛寄年身上穿的府绸衣衫，变成了一匹布一锭金的寺绫。
寺绫轻薄精美，比缂丝还要贵重。在前朝只有明州府一带的寺庙女尼能纺织，技艺密不外传。如今能织寺绫的织娘甚少，织出来的布一直是皇宫贡品。
程子安知晓此种布料，是因为程箴有一块与巴掌大小差不多的寺绫画，他特意去裱成了屏风，视为珍宝。
程子安目光在辛寄年的衣衫上扫了一圈，心思转得飞快，笑嘻嘻道：“辛寄年，你聪明伶俐，有钱有势，找我就是看不起你自己。你看我的成绩，与你差不多，对吧？”
辛寄年骄傲得嘴都快裂到了脑后，却故作矜持，点头道：“那是！”
程子安循循善诱道：“你要什么没有啊，拿钱去买，银货两讫，还无需与人废话，显得你很高明高洁，对吧？”
辛寄年继续点头，道：“那是！”
程子安便不再说了，慢慢转身欲离开。
辛寄年愣了下，小眼珠滴溜溜转，哎了声，伸手拉住了程子安：“你卖不卖？”
程子安牙酸，这是什么话？！
“多少钱？”程子安问。
不是他不够委婉，主要是委婉了，怕辛寄年小指甲盖大的脑子，不够用来转弯。
辛寄年被问住了，他要什么有什么，不知民生民情，更不知道答案该如何买卖。
“一两银子一道题？”辛寄年绞尽脑汁算了下自己的私房银，迟疑着问道。
哟呵！程子安想欢呼，此时看辛寄年及其顺眼，他真是蠢得可耻又可爱！
程子安问过崔素娘家中仆人的价钱，老张与秦婶，当年是带着庆川逃荒而来。庆川尚小，一家子都饿得面黄肌瘦，风吹就能倒。
他们坚持要一家三口在一起，荒年时到处都是卖儿卖女的，买主挑剔，他们很久都没找到买家。
程箴那时刚考中举人，家中有了田地，需要人手，看他们一家三口可怜，花了十两银子就将他们买了下来。
云朵要贵一些，花了五两银子。她阿爹读过书，她也粗通笔墨。后来阿爹生病，阿娘身体也不好，家中还有两个比她年幼的弟弟，实在家贫无以为继，就将她卖了。
十五道题就要四个活生生人的价钱，程子安再纨绔，也觉得会被天打雷劈。
这钱他拿着会被烫伤，辛寄年不懂行情，辛仲懂。要是被他知晓，肯定会恨程箴，将这些都算在他的头上。
程箴春闱在即，程子安绝不能给他惹事。
程子安装作大度道：“我们是同学，就给你便宜些吧。一道题十个大钱。”
一两银子在官方约等于一贯，即一千个大钱。银子值钱些，世面上的实际兑换价格在八百到九百左右。
一道算学题十个大钱，一年算下来，也顶多二三两银子。对辛仲来说，着实不值得一提。
辛寄年一听如此便宜，惊讶得嘴都歪了，接着很是激动拍着程子安，道：“成交！”
程子安以前得到的教育是，就算是一厘一分，都要赚得稳妥。
“你小声些，这件事，可不能被先生知晓。否则，你定会倒大霉。”程子安斜睨着辛寄年，警告他道。
辛寄年不高兴了，道：“那你一样会倒大霉。”
“我皮厚。”程子安满不在乎地道。
这件事程子安的确不太担心，要是被周先生他们得知，他就装疯卖傻，质问要是被辛寄年欺负，他该如何办，要他们帮着伸张正义。
要是周先生他们能伸张正义，方寅哪至于被辛寄年欺负至此。
辛寄年可以去找其他人替他写算学功课，在蒙童班最方便的就是方寅与他了。
瞧方寅那畏首畏尾的委屈模样，定不敢要钱，写了也白写。
程子安大度又不失小心眼，钱是他赚了，学得乱七八糟，归了出钱的辛寄年。
至于以后辛寄年参加科举，能买到什么功名，官职，他也管不着。
辛寄年知道程子安可没少挨程箴的揍，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咯咯笑道：“也是，你反正挨得多了，皮厚不怕。”
“你等着。”辛寄年去拿了功课来，豪气地拍胸脯，道：“我全部买了！”
五道算学题，辛寄年能错四道，对的那一道，程子安怀疑他纯粹是瞎蒙。
程子安不紧不慢问道：“你就没问你小厮？”
辛寄年郁闷地道：“小厮婢女都不敢替我写功课，他们帮着写过几次，被阿爹知道后，全部打了板子。我也懒得搭理他们，一开口，他们就跪下来哭求，烦死人。”
程子安心道这钱还真是只有他能赚，指着题目道：“我先告诉你两道。”
辛寄年脸垮了下来，扯下腰间绣着吉祥云纹的缂丝荷包往案桌上一甩，不悦大声道：“你难道怕我拿不出银子？”
程子安忙朝课间打量，正值下课歇息时候，同学们估计看到辛寄年在纠缠他，怕血溅到身上，幸好都逃开了，此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得循序渐进，要谨慎。”程子安很郁闷，这种额外的教导，他应该另外收钱才对。
“一下就全对，先生会怀疑，你阿爹也会怀疑。”赚钱不易，程子安耐着性子解释。
辛寄年不那么满意，勉强答应了。
程子安继续叮嘱了些买卖的细节，辛寄年听得一愣一愣的，看他的眼神中，竟然多了些佩服。
“先到这里吧，今天就两道，我要憋死了。”程子安夹着腿，告诉了辛寄年两道答案，收下了二十个大钱，急急去放水了。
章麒在走廊上玩耍，看到放完水的程子安回来，跑上前拉着他关心问道：“你没事吧？”
程子安装傻，反问道：“我有什么事？”
章麒眨巴着眼睛，难以置信地道：“辛寄年没欺负你？”
程子安道：“没呢。走了走了，上课啦！”
章麒见周先生走了过来，便赶紧放开了程子安，蹬蹬蹬跑进了课室。
翌日一早，程子安又被程箴薅了起来，跟着老张庆川去割草：“昨日你割得少了，我念你是初次做此事，便没有计较。今日割不到半筐，早饭就休想吃。”
程子安背着小背篓，踏着晨曦，再次来到了田地间。老张照旧牵着牛去了小河边，留他与庆川在一起。
莫柱子又在割猪草，他已经割了大半筐，见到程子安到来，热情地与他打招呼。
程子安笑着回应，探头看筐子，夸道：“柱子厉害，都快割满了呢。”
莫柱子被夸得甜滋滋，再次将草让给程子安：“程少爷，我手快，这些你拿去！”
程子安不客气笑纳三分之一筐，将藏在衣衫里的荷包拿出来，数了五个大钱给他；“呐，有来有往！”
一个鸡蛋才卖两个大钱，不过几把草而已，莫柱子哪敢拿，双手乱摇推辞：“不要不要，小事，小事而已！”
程子安为难地道：“你不拿，我也不好意思要你的草了。”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别声张，这是你自己凭劳力赚来，心安理得拿着当私房钱，存着去买笔墨纸砚。”
两个大钱对莫柱子来说，已经是不菲的私房钱。他紧紧握着，手心都被汗水濡湿。
程子安道：“你别觉着多，今日我拿的草虽少了些，说不定下次还有别的事劳烦你，到时候你就还回来了。”
莫柱子这才松了口气，将钱仔细放好，响亮地道：“程少爷要我帮忙，只管开口就是！”
程子安说好，朝他摆手，道：“你继续忙，我也要再去割一点草。”他朝庆川笑：“庆川，走啊，你背篓还空着呢。”
静观全程，神色很是复杂的庆川：“......”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水草丰茂处，庆川挣扎了下，道：“少爷，你这样不好......”
庆川看到摊在眼皮子底下的十个大钱，话卡在了嗓子眼。
程子安笑眯眯道：“剩下的草，就劳烦你帮我割啦。你别因拿钱感到不安，以后有事还得劳烦你呢。庆川，还是那句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庆川一个月的月例，不过半钱银子，程子安都打听过了。
昨日赚到的二十个大钱，他还余下了五个。等赚得多了些，根据事情的大小，他再酌情涨钱。
劫富济贫，程子安感到深藏功与名。
庆川弯腰吭哧吭哧努力割草，按照程子安的吩咐，将他的小背篓补到了半框。
程子安衔着甜草根，悠闲地翘着腿躺在草地上，晃晃悠悠欣赏天际的晨曦变幻。
开玩笑，割草是不会割草的。劳作，这辈子都不会劳作！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 二十一章
◎无◎
程箴在埋头苦读，程子安在早睡早起，读书中去田野间装作忙碌悠哉度日。辛寄年的算学稳步增长，莫柱子与庆川有了额外收入。
彼此相安无事，各有收获，各有各的辛苦。
春来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春日的时候尚好，年纪轻睡眠少，哪怕上课打瞌睡，也能舒适入眠。
府学在明山上，草木葱茏风景秀丽，比山下要凉快一些。不过烈日灼灼下，课室依旧闷热，还有针尖大的虫子，悄无声息巴在肌肤上，咬得人又痒又痛。
所有人身上都挂满了香包，照样管用，上课时不时响起拍打虫子的巴掌声，扭来扭去的桌椅吱呀响动。
先生亦深受其苦，府学斟酌了一翻，在课室点了熏虫蚁的熏笼。时常耳提目命，让这群正处在狗都嫌年纪的蒙童们少淘气，小心打翻了熏笼。
室外，是叫得人耳朵都快聋掉的鸣蝉，室内，熏笼徐徐吐露烟雾，像是某个要飞升的道友正在渡劫。
庄稼人亦辛苦，面朝黄土背朝天，晒得后背洗得稀疏的旧粗布衣衫都起了盐花，红黑的脸庞，手指关节突出扭曲的手，全是劳作留下的证据。
程子安不会比较谁更苦，在彼此的年纪与立场上，互相难以达成统一，因为人根本无法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所幸酷热的天气持续得不久，刚入秋，早晚就凉风习习。今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小麦收割后，田间的水稻逐渐泛黄，沉甸甸的稻穗挂在枝头，随风轻摆。
程子安亲眼见证了庄稼的长势。连绵望不到边的田地，大半都是属于他家，颇有种老农看到庄稼长成时的欣慰。
这些，都是他以后能轻松度日的保障啊！
程箴对程子安的要求早已提高，命令他必须割满一背篓。
庆川守口如瓶，莫柱子也嘴严，对程子安来说自不在话下，他只在清晨出去晃荡一圈罢了。
这天早上，程子安照样背着小背篓出了门，莫柱子比以前出门要早了些，他去的时候，已经将他的那份割好，堆在地上等着了。
除了莫柱子外，程子安还见到他二姐莫花儿等在那里。
青山村共有近千人，皆为杂姓聚居，莫氏算是大姓。
莫柱子阿爹莫三郎共有三个兄弟，祖父母去世后，早早分了家。
莫家三兄弟都是程家的佃户，各自赁了五亩地耕种。几兄弟关系尚可，在农忙时互相帮忙，栽秧收割。
虽说如此，耕种五亩地，对于莫三郎与毛氏来说，还是累得成日连话都没力气多说一句。
莫柱子上面有两个姐姐，莫草儿莫花儿，底下还有个才两岁的弟弟。莫草儿十三岁，已当做大半个主劳力使用。莫花儿九岁，则在家中操持家务，煮饭洗衣喂猪，带弟弟，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很少出门。
程子安远远见过莫花儿一次，她瘦弱身躯背着弟弟，手上还提着半桶猪食。走得虽摇晃，手上的猪食与背上的弟弟，皆安稳无虞。
此时莫花儿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短了一截的旧衫。衣衫虽不合体，却洗得干干净净。她手不断拉着衣衫下摆，人比手还要局促，不安瞄了眼庆川，垂着脑袋，声若蚊蝇见礼：“程少爷。”
程子安颔首还礼，笑道：“花儿姐姐怎地有空出来？”
莫柱子忙抢着答道：“大姐身子不舒服，留在家里做事，换了二姐出来，跟着阿爹阿娘下地。”
程子安朝不远处的稻田里看去，莫三郎在稻田里拔草，毛氏弯着腰，手脚麻利在收割田埂边一细溜地里成熟的毛豆。
毛豆不用交税，留下一些过年做豆腐，剩下的卖出去，也能落几个大钱。
程子安问道：“草儿姐姐可还好？”
莫柱子见庆川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犹豫了下，上前拉着程子安走到一旁，紧张小声道：“程少爷，我对不住你。二姐发现了我的私房钱，从你这里赚了钱的事情，我没能瞒住，就告诉了二姐。二姐说，她也想赚钱，便央求我带她来，以后由她给你割草。”
程子安心中说不出的滋味，道：“好啊。不过，花儿姐姐平时忙，今日是草儿姐姐生病了，她才能出来，以后她哪有空割草？”
莫柱子明显轻松了不少，稚嫩消瘦的脸庞上，出现了几分惆怅，道：“大姐不是生病了，是昨晚哭了一夜。有人来给大姐做媒，大姐要嫁人了。大姐嫁人后，阿娘就留在家里做事，二姐跟着阿爹出来下地。我明年也要去城里的铺子，跟着账房先生做学徒。二姐说，她早些起床，先帮你割好草，不会耽搁你的事情。”
程子安好一阵，才厘清莫柱子话里的讯息。
莫草儿嫁人，莫花儿接替了她的事情，当做半个劳力使用，莫柱子要退学。
不过，程子安逐一问道：“草儿姐姐要嫁人，这是喜事，为何她要哭？”
莫柱子道：“大姐不是嫁人，是去李家做妾。媒婆说，李氏在府城家厉害得很，就是赵知府都得客客气气。李椿虽是李氏旁支，在府城也有两间铺子。因正妻不能生养，小妾也连着生了几个女儿，想寻摸个八字相合，能干会生养的，生个儿子继承香火。等大姐生了儿子，就是李家的独子，大姐以后有享不尽的福。大姐不想做妾，李椿已经四十多岁了，比阿爹年纪都大。我也是去李家的铺子做学徒，等到大姐生了儿子以后，就正式在铺子里做账房先生。有了我与大姐帮衬，阿爹阿娘二姐弟弟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程子安眼前闪过莫草儿枯瘦黝黑的面孔，半晌后问道：“要是生不出儿子呢？”
莫柱子一下楞在了那里，急道：“如何能生不出儿子，已经算过了生辰八字，算命大师说，阿娘能连生三个儿子，大姐也是生儿子的命。就是先生女儿，下一胎肯定能生儿子。”
毛氏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在莫柱子与小儿子之间还有一个，只生下来就夭折了。
莫柱子读书成绩不好，想靠读书科举出头，何其艰难。莫草儿给李椿做妾生儿子，是他们家唯一的一线光。
只做妾，生儿子，六岁的莫柱子去做学徒。莫家抓住的这一线光，与科举出仕一样艰难。
程子安好奇问道：“媒婆如何找到了草儿姐姐？”
莫柱子道：“媒婆有个远房表姐嫁到了我们村子里，就是我三叔祖母，是她牵的线。”
程子安道了声原来如此，问道：“媒婆给了你家多少聘礼？”
莫柱子挠挠头，兴奋地道：“我偷听到媒婆与阿爹阿娘说话，李椿给了足足十两银子的聘礼，另外要给大姐的金银头面，好几匹细布绸缎布料。媒婆说，李家有的是钱，不在乎这些。只阿爹阿娘心善疼儿女，哪像那些卖儿卖女的，想靠着女儿赚大钱。我们家不贪李家的钱，李家才能高看大姐一眼，以后在李家过得好，我在李家的铺子，也能抬得起头。”
呵！
程子安没再多问，这些事情，与莫柱子说不明白。他拿了草，数了五个大钱交给了他，朝不安等待的莫花儿笑着道别，与庆川离开了。
庆川在一旁，将他们的谈话听得清楚明白。他有时跟在程箴身边，见多了世面，待走远了，方迟疑着道：“少爷，那媒婆说得天花乱坠，仔细一琢磨，却不对劲。那媒婆，怎地听起来跟人牙子似的，在骗莫家呢？”
程子安嗯了声，莫三郎一辈子种地，连城都很少进，人老实巴交，哪能与靠嘴吃饭的媒婆比。
何况十两银子加上金银头面，布料，莫家的前程，足以令莫三郎头晕目眩。
这件事他管不了，至少得程箴与崔素娘出面。上次他见过李棕，看上去并不好相与。
程箴正是春闱的重要时候，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程子安难得烦躁，他不知道就算了，且莫柱子虽穷，却难得善良不贪。
村子里有亲兄弟争抢一摊牛粪，就打得不可开交。
这种品性是稀缺品，程子安自认为比不上，他很珍惜。
程子安背着草回去，洗漱用过早饭后，赶着去上学。周先生宣布了考试，放收稻子田假的消息，以及他们在假期后，即将学习经史。
班上一阵哀嚎。
程子安盯着前面辛寄年身上闪得人眼花的缂丝锦袍，心思微动，亦跟着哀叹：“众生皆苦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22 二十二章
◎无◎
经过这几个月的“交流”，辛寄年算学成绩稳步提高，将章麒死死压在了最末，与程子安轮流坐倒数二三名的宝座。
辛仲得知辛寄年的算学成绩提高之后，夸赞奖励无数。辛寄年因此自觉将程子安纳为了自己人，在下课歇息时，经常熟络地与他一起勾肩搭背出去放水，玩耍。
两人一起隐秘合作尚好，一玩，辛寄年才发现了程子安真正的好处，他会玩，懂得玩。
比如他们一起玩打水仗，猜谁是坏人游戏。明山上溪流潺潺，经年不绝。他们用小竹筒做了水枪，在夏日玩起来，比年长同学不带他们玩的蹴鞠还要快活。
只考试的阴霾，若隐若现萦绕在课间。到了下课时，平时立即弹跳起往外冲的辛寄年，蠕动了几下，方挣扎着站起转身，无精打采招呼程子安：“走，出去玩。”
程子安随意收拾了下案桌，看到辛寄年手去拿竹筒，道：“你穿着这么贵的锦袍，打湿就废掉了。”
缂丝锦袍清洗要格外小心，辛寄年的缂丝锦袍上，用金线在衣袍下摆绣了吉祥云纹。随着他的走动，云纹若隐若现金光闪闪，跟神仙下凡似的自带光芒。
辛寄年低头看了下，满不在乎地道：“没事，一件衣衫而已。”
程子安似笑非笑道：“你没事，我有事，今天穿了新衫，可不能毁掉了。”
辛寄年朝程子安打量，他穿着深青的细布衣衫，衣衫素净，连片树叶都没绣，不禁朝前面一指，哈哈笑道：“程子安，你阿爹好歹也是举人，竟然跟那穷酸方寅穿一样的衣衫。”
方寅也穿着深青细布衣衫，不过他的已经半旧，还是上次辛寄年损坏掉他的粗布衣衫后，他阿娘给他新做的那身。
辛寄年嗓门儿大，方寅正准备出去，听到嘲笑，下意识侧头朝后面看了一眼，便回转头，脚步匆匆离开了。
自从辛寄年与程子安走得近之后，方寅几乎都躲着他，平时回家遇到，连眼神都欠奉。
程子安知道方寅将他与辛寄年归纳在了一起，他也不在意，反正都是纨绔，他有品，辛寄年没品而已。
方寅不是他们的一路人，无法强求。
辛寄年看到方寅不理他，想到即将到来的考试，对他的怨气一下涌了上来，顿时脸色一黑，撸起衣袖生气地道：“瞧他，还瞧不起你我。看打！”
程子安瞥着一旁的章麒，暂且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拉着辛寄年往外走，道：“放水去，你不憋么？”
辛寄年悻悻哼了声，随着程子安朝外走去。章麒在一旁，小眼神来回转动打量着他们，紧随其后跟了上前。
成绩垫底久了，章麒的脑子就动得特别勤快。他对程子安的算学成绩自是心服口服，在端午节时，赵知府亲自召见了程子安，他在众人面前侃侃答题的风光，在蒙童班已绘声绘色传过。
辛寄年的算学成绩跟着变好，尤其是在他与程子安走得近了之后，章麒就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猫腻，只他没有证据而已。
章麒很是不甘心永远最后一名，哪怕轮流也好啊，省得他每次考试回去，都会被罚。
从茅厕出来，程子安到庭院中的流水池里洗手。蒙童们互相打闹泼水玩，水珠溅过来，他熟练抬起手臂阻挡。
辛寄年却不客气，捧起水直接泼过去，与他们闹成了一团。
章麒趁机挤过来，朝辛寄年努嘴，小声道：“程子安，我们可是好兄弟，你告诉我，辛寄年可是作弊了？”
程子安慢条斯理甩着手上的水，不咸不淡地道：“徐先生强调过，指人作弊可要讲证据。”
章麒已经明里暗里打听了好几次，程子安都这般回答了。
他懂章麒那点小心思，也可以将算学答案告诉他。
只是，程子安不这么做，一是对章麒的仁慈，二是秘密就是秘密，超过两人就有走漏的风险。
毕竟，章麒性格优柔寡断，欲欲跃试想要作弊，一次次试探，又没那狗胆。
章麒出身小吏之家，以后极大可能继承他阿爹的衣钵，继续做小吏。
小吏是在衙门真正做事之人，基础算学都一塌糊涂，百姓遭殃，他自己也在找死。
程子安无心与章麒多说，他从玩得起劲的李文叙身边经过，水泼过来，他一旋身，水泼在了他的衣袍下摆上。
李文叙指着程子安，嘻嘻笑道：“程子安，可是你自己送上来的，不能怪我。”
程子安掸着湿了的衣袍下摆，辛寄年见状，嗷地要冲上去替他报仇，被他眼疾手快抓住了，笑骂道：“好你个李文叙，居然倒打一耙。反正你家中有布庄，你赔我一身就是。”
辛寄年跟着帮腔，喊道：“对，让李文叙赔给你，我穿的布料，全部是从他家的布庄买来。”
李文叙出身商贾之家，自幼耳濡目染，打量着程子安，立刻不乐意了，叫道：“程子安，我家布庄卖的都是锦缎绸绢等名贵布料，你穿的不过是细布，不值几个大钱，少讹诈我。”
程子安道：“你少吹牛，你家也有卖便宜布料的铺子。我们村里人去府城布庄买布料，都是从你家的布庄买来。东家叫什么.....好似叫李椿，对，就是李椿。我们村里人都听过，说是出自你们李氏。”
李文叙愣了下，皱眉一回想，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李椿啊！他不过是旁支的庶出，经常来我们本家打秋风，得了些陈旧的布料赏赐，放在他的杂货铺卖罢了。你可别听他吹嘘，他哪算得上正经的李氏本家。”
原来如此。
程子安放下衣衫，道：“好吧好吧，这次就饶了你。”
辛寄年跟着叫：“听到没有，程子安说饶了你，下次你再不长眼，就要赔了。”
李文叙既看不起辛寄年，又到底怵他，暗自不屑撇撇嘴，嘀咕几声走开了。
民不与官斗，商亦不与官斗。李氏只是富，尚没到贵的阶层。李氏儿郎会赚钱，却不会读书，迄今用钱捐了几个虚衔，不若辛氏那般根基繁茂。
傍晚下学回家，程子安吃完晚饭，没再摊着不动，程箴与崔素娘携手去散步，他也跟在了身后。
程箴斜睨了他几眼，终于忍不住道：“快放田假，学堂得要考试了吧？你竟一点都不放在心上，留在家中温习功课？”
程子安笑得一脸灿烂，道：“阿爹的考试最最重要，才该留在家中好生温习功课呢。”
程箴扬手，作势欲揍他。
程子安跳着躲开，笑道：“阿爹阿娘，你们去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去找村子里的伙伴们玩。”
程箴盯着他腰间鼓囊囊的荷包半晌，只哼了声，不耐烦摆手道：“去去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程子安忙一溜烟跑了，崔素娘在背后扬声叮嘱道：“少淘气，玩一阵就回来。”
程箴没好气地道：“他又揣了一兜子零嘴出去，不与村里的孩童疯半日，哪能回来。”
崔素娘抿嘴笑，温声道：“子安从未看不起穷苦之人，品行端正，就是淘气了些。”
程箴没好气道：“这混小子，成日在那盼着我高中，他好能过舒坦日子。聪明劲不用在正道上，不知他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
崔素娘回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两人笑说着，一起慢慢朝外走去。
程子安跑出院子，顶着天际的月光，往村西边走去。
村西边有颗大榕树，村里的人得闲时，总爱聚在树下说笑聊天。
莫柱子家离大榕树不远，三间正屋带东西棚屋，泥墙，屋顶一半瓦一半草。院子的篱笆栅栏外，种了一排蔷薇，花谢了，浓绿的叶子覆盖住了篱笆，形成了一道绿墙。
有孩童结伴去榕树下玩耍，见到程子安到来，上次得了他零嘴的，马上蹬蹬瞪跑上前，七嘴八舌地与他见礼。
“程少爷！”
“程哥哥！”
孩童们叽叽喳喳一阵乱喊，程子安迎着他们的热情，笑着一一与他们打招呼，取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掏出蜜饯来，每人嘴里塞一个。
“晚上少吃些糖......算了算了，就一颗，你们随便吃。”
莫柱子在家中听到程子安的声音，高兴地跑了出来，响亮地喊道：“程少爷。”
程子安道：“柱子快来，见者有份。”
莫柱子与孩童们一样，伸长脖子接过程子安塞来的蜜饯，美滋滋地含在了嘴里。
程子安朝屋内望了一眼，装作不经意问道：“草儿花儿姐姐你弟弟他们都有份，喏，荷包里没几颗了，你全部拿去给她们吧。”
莫柱子道了谢，接过荷包跑了回去。很快，莫花儿便跟着他一起出来了，莫草儿背着弟弟，在栅栏里探头朝外看。
程子安借着月光，不动声色打量着莫草儿，见她神色憔悴，头发乱糟糟的，不时转动头，躲开弟弟乱抓的手。
似乎察觉到程子安的目光，莫草儿不自在地转过了身，向阴影中躲了去。
程子安收回了视线，对莫花儿笑道：“花儿姐姐也来了，走，我们一起去乘凉。”
孩童们嬉笑着，咚咚咚朝榕树下跑去。莫花儿艳羡地看着他们，失落地道：“我还要回去帮着阿娘织布，就不去了。”
村里见缝插针种了些桑麻，家家户户多少都会养一些蚕，得些茧卖到城里的纺丝铺子。
卖茧也要交税，且种桑树多了，里正要报给衙门，按照每颗桑树收取赋税。
除掉赋税之后，养蚕并不一定能得到几个钱，村里人为了逃避赋税，只少许养一些，赚几个大钱补贴点家用。
麻则留下来，妇人们纺些本白的粗麻布，自己做衣衫穿。
麻布粗且硬，要用捶子不断捣，捶得软一些才好穿。
此时，莫家院子里就传来了捣衣声。
程子安没多劝，笑着朝她挥手道别，拉着莫柱子离开，低声问道：“柱子，草儿姐姐是不是又哭过了，她的亲事定了下来吗？”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3 二十三章
◎无◎
莫柱子神色黯淡下来，想到家中的气氛，嘴里的蜜饯都失去了滋味。
脚有一下没一下踢着路边的杂草，鞋尖的补丁上沾染了露珠，灰白的布面很快染上了斑斑水渍。
想到阿娘的叮嘱，莫柱子后悔不迭，忙收回了脚，变得规规矩矩。
阿娘织布纳鞋底都不易，她的眼睛已不大好，晚上家中点油灯，为了省灯油，要用针仔细压一遍灯芯，生怕灯太亮。借那些许的光亮，供阿娘姐姐们织布做针线。
“大姐哭，二姐阿娘跟着哭，阿爹没哭，我觉着他哭了。”莫柱子摇摇头，低声道。
程子安愕然了下，心口浮起说不清的滋味。
“媒婆说李椿要不是看中大姐的八字，只花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清白的姑娘，哪用得多花钱找大姐。三叔祖母在先前又来了一次我们家，与阿娘说了很久。我没听到她们说什么，阿娘又哭过了，出来眼睛都肿了。大姐看到了，拉着阿娘去说了一阵话，后来大姐眼睛也肿了。”
莫柱子嘴里絮絮叨叨，说得颠三倒四，却拼命，努力地说。
“阿娘与阿爹两人到一旁去说悄悄话，阿爹没哭，他还是老样子。阿爹看了一会大姐，就叹气，说我们家穷，要不起骨气，下辈子，睁大眼睛投生到富贵人家。”
孩童们互相扭打在一起，绕着两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大榕树追逐，清脆欢快的笑声，传遍了明月夜。
纳凉的村民坐在榕树下，拿着蒲扇驱赶蚊虫，不时训斥一声淘气的孩童。
见到莫柱子与程子安两人，好奇探究的目光朝他们投来。
有人脸上堆满了笑，大声与程子安打招呼：“程少爷来了？快过来坐。”
程子安早间出来割草，村里无人不知，与他也算熟悉。
“多谢莫二叔，你们说话，我要回家去了。”
程子安见莫柱子停下了脚步，身体明显抗拒的姿势，与村民们笑着招呼，转身离去。
“媒婆来，他们都见到了，到处打听，传我们家要攀上高枝。”
莫柱子气得脸都鼓了起来：“他们总是喜欢搬弄是非，讨厌得紧。”
程子安一直沉默认真听着，分析了莫家的现状。
莫三郎与毛氏都觉着对不起莫草儿，但他们向现实屈服，莫草儿亦如此，答应了这门亲事。
“柱子，你长大了，想做什么？你想继续读书吗？”
面对程子安的问题，莫柱子怔楞住，陷入了迷茫。
“我笨，先生教的总学不会，还不如二姐聪明，她在一旁见到我认字，都比我学得好。我不想浪费家中的钱，不打算读书了。”
至于想做什么，莫柱子没想过，也想不到。
程子安嗯了声，道：“我读书也不好。没事。”
莫柱子朝他咧嘴笑，“程少爷说笑了，你聪明得很，你阿爹是举人老爷，如何能学不好。”
程子安笑，他没多解释，道：“走吧，天色不早了，我们快回去。”
莫柱子忙应好，到了莫家前互相道别，推开篱笆院门进屋。
捣衣声停了，孩童在咿咿呀呀哭，莫花儿偶尔哄一句，织布机吱嘎作响。
豆大的灯光，照着屋内忙碌的人影。
篱笆院门关了，程子安收回视线，慢悠悠往回走。
天气变凉，蛙叫声少了，蛐蛐儿极力抓住最后的时机，不时唧唧叫唤。
远处田间的稻谷，在月辉下一片金黄，丰收在即。
佃农交了租子，程箴无需交赋税，程家将会粮满仓。
一路沉思着回家，抬起头，看到程箴背着手，立在大门前的桂花树下。
程子安赶紧加快脚步上前见礼，“阿爹在等我啊？”
程箴上下打量着他，皱眉道：“怎地这般晚才回，可知你阿娘会担心？”
程子安不客气戳穿了程箴，笑嘻嘻道：“难道阿爹不关心我吗？”
程箴眼角抽了抽，瞪他道：“少贫嘴！”转身往院内走去，侧头看他：“还不快回去洗漱，温习功课。”
程子安拉长声音应是，惹得程箴又回头瞪他，见他笑嘻嘻，无奈回转头，不去搭理他。
进了院子，崔素娘闻声从正屋走出来。程子安忙跑上前，叫了声阿娘，仰起头，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我好生生的呢，没淘气，在听乘凉的人说八卦。”
崔素娘见程子安完好无缺，便放了心，含笑问道：“听什么八卦了？”
程子安说道：“谁家跟谁家一起收稻子，谁家姑娘要说亲了。哦，莫柱子家也有媒人上门给草儿姐姐说亲，说她进了富人家做妾，能生出个儿子，莫家就发达了。”
村里八卦传得快，崔素娘早就知晓了，她眉心微拧，道：“你少听这些，快进屋去洗洗。”
程箴在一旁跟着皱了皱眉，程子安见状笑道：“阿娘，我先前见到草儿姐姐了，她都比我高不了多少，哪能生出孩子来啊！”
崔素娘微不可查叹了口气，伸手将程子安往屋内推，嗔怪道：“你还小呢，哪懂生孩子的事，快别胡说。”
程子安回头辩解，举手比划：“莫二叔家刚生的婴童我见过，这么大。草儿姐姐那么瘦，肚皮撑破都装不下，我都懂。”
十两银子的聘礼，几匹陈旧布料，空口许诺的金银头面，加在一起不会超过十五两银子。
这十五两银子，就是莫草儿不确定的一生。
程子安看中钱，又挥金如土，从不吝啬钱。
从辛寄年处赚到的钱，约莫加起来有半贯多，他几乎全花到了庆川与莫柱子身上，如今节余不到五十个大钱。
不过，他保证能赚到十五两银子，拿去换回莫草儿的人生。
只是，莫三郎一家的希望，莫柱子以后的路呢？
村子里的姑娘，在十五岁左右嫁人，大多都是从一户穷苦人家，嫁进另一户穷苦人家，如毛氏那样辛劳麻木过一生。
莫草儿不给李椿做妾，她再走一遍毛氏的路，对她来说，是好是坏？
她本人愿意吗？
李氏本家看不上李椿，对于莫三郎一家来说，仍然高不可攀。
程子安做事的风格，从不只停留在口头上的安慰，他更偏向于做出实际的帮助。
这件事必须大人出面，不然他一个小孩子，跑去跟莫三郎说不要答应这门亲事，拿出钱补贴给莫家。
莫三郎绝不敢拿十五两银子的巨款，以为他偷拿了家中的银钱，上门来找程箴。
到时候瞒不住且不提，他赚钱的门道也会被拆穿，一顿打是逃不过去了。
李椿不是李氏本家，就算知晓程箴出面，李棕岂能因为他得罪赵知府看好的举人，他亦无可奈何。
钱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程子安尚小，外界的关系全无。莫草儿以及莫家的以后，得靠程箴的安排。
程子安却不找严厉的程箴，扭住崔素娘的胳膊，用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口气，央求道：“阿娘，你救救草儿姐姐吧。她还小呢，又瘦，生孩子肯定会死啊！”
程箴稍许用力，拉开耍赖的程子安，训斥道：“休得去烦你阿娘，你的学习一塌糊涂，马上要考试了，你还有功夫去管闲事！”
程子安顺势抱住了程箴的胳膊，道：“阿爹，我保证这次能考好，你先帮帮草儿姐姐啊！”
程箴垂眸打量着他，哼了声，不紧不慢道：“你要是考不好呢？”
程子安见程箴并未有半点为难的模样，顿时松了口气，脸不红心不跳道：“我可是阿爹的亲儿子，考不好那不是让阿爹没了脸。”
程箴没被程子安绕过去，径直道：“若考不到前十，所有的零嘴，饭后点心，统统没了不说，你还会挨揍。”
人生在世，吃穿二字。
穿程子安不太在意，他认为自己长得好看，披麻袋也帅。
在乡下玩乐少，零嘴点心是他唯一的快乐源泉。
关键是还有挨揍的风险。
前十啊！
好人不易做啊！
程子安心思转得飞快，哭唧唧很是勉强应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4 二十四章
◎无◎
临阵磨枪。
为了坚持他做个人的原则，为了莫草儿他们，为了他的零食点心，为了不挨打，拼了！
程子安沐浴之后，破天荒摸到了书桌边，撸起衣袖摩拳擦掌，翻起了垒在一起，几乎从来没碰过的书卷。
除了算学之外，其他的功课能拉下的，基本上都拉下了，程子安已来不及补。
但程子安以前也算是经过了无数次考试之人，读书不会，猜题总会。
可惜现在的考试没有选择题，限制了他的发挥。
蒙童班如《三字经》等功课，全部都是背诵，无需解释释义。
这次考试仍然如此，要想考好，背得滚瓜烂熟即可。
那么多本书，程子安一读，睡意如影随形，哪能背得完。
程子安试图从试卷上摸出规律，每次考试时，试题的重合度。上次考到了哪里，琢磨出先生这次大致的出题方向。
看准方向，只背考试的范围，就容易多了。
程箴在东屋静静站了会，见西屋的灯一直亮着，不免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崔素娘见状上前跟着张望，眼里浮起了笑容，情不自禁压低声音道：“我以前就劝你，子安还小，等大些就会懂事，你总成日与他急眼。”
“是，娘子说得对。”程箴顺着崔素娘，好声好气地赔了不是，携着她去罗汉塌上坐下。
崔素娘倒了盏茶水轻抿一口，忧心地道：“这莫家......”
莫家的事崔素娘与程箴提过，他当时听了就觉着不可靠。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指手画脚。
去府城的时候，恰路过李椿的杂货铺，就顺便在旁边铺子打听了一二。
程箴道：“李椿虽是庶子，当年分家的时候，分了好些铺子田庄，被他败得只余下两间杂货铺。他好吃懒做惯了，水旱不忌，身子早被掏空。正妻生了两个女儿，被他气得不轻，管也管不着，待将两个女儿嫁人之后，干脆入了庙中带发修行。如今他后宅好几个姨娘，一个都没能生养，成天吵得鸡飞狗跳。眼下见上了年纪，急着要个儿子继承香火，不知听信了哪路骗子的话，到处寻摸八字相合的姑娘。”
崔素娘气道：“那李椿混账如此，莫草儿好生生的姑娘，落到他手中，竟是入了火坑。休说荣华富贵，这辈子都毁了。”
“李氏乃是商贾之家，没那般多的规矩。李椿与李棕快出五服，自家的亲兄弟分了家后，都各扫门前雪，遑说李棕他们。”
程箴微叹一声，“李椿那铺子，何时关张大吉都难说，莫柱子的前程，媒婆看莫三郎没见识，诓骗他罢了。莫三郎人老实忠厚，既然互为同乡，我无论如何都看不过去。先前就在考虑着，如何提点他几句。莫草儿着实可惜，莫柱子就是读不进去书，也要多学几个字。未曾想到，那混小子居然来缠着你央求，救莫草儿一命。”
“哼，他倒是好心。”程箴笑骂了句，“我端看他这次，能考出什么名堂。”
崔素娘听罢，嗔怪地道：“原来你早在此等着，只待子安自投罗网呢！”
程箴笑起来，吃了两口茶，崔素娘先去歇息，他留下继续苦读。
过了一阵，程箴放下书卷，准备磨墨写文。
程子安以前淘气，红泥砚台被他打碎了一角。程箴看着缺失的地方，不禁失笑摇头，起身走出书房，看到西屋还亮着灯，胸口止不住地激荡。
没曾想到，他能有看到程子安熬夜苦读的一日！
西屋的灯盏摇曳，安宁静谧。
程子安右手的毛笔杵在纸上，留下一大团漆黑。他则侧脸倒在书本上，微微张圆嘴，睡得香甜无比。
程箴：“......”
程子安一夜好眠，精神奕奕起了床，捧卷苦读。
考试在即，程箴大慈大悲允他不用出去割草劳作，他便让庆川告知了莫柱子，免得他空等。
程箴做事程子安放心，将莫家的事，全权交由他处理。
无论考试结果如何，程子安都要先表示出态度，下学后就钻进西屋，刻苦学习。
到时候考不进前十名，程箴棍子落在屁股上时，能求个轻一点。
程子安一反常态认真学习，下课时不再同辛寄年一起去疯玩，几次之后，他就不乐意了。
又到了下课，周先生夹着书本离开了课室，程子安自巍然不动。
辛寄年转身，张开手扑上前，肥硕的身躯，牢牢覆盖住了案桌叫嚷：“程子安，一起出去玩！”
程子安盯着眼皮底下的金光闪闪，心思微动，眼里跟着冒星星。
来钱了！
程子安去掀辛寄年，“起来，别耽误我上进。”
辛寄年撑着起身，咯咯笑道：“程子安，你少糊弄人。明日就考试了，你去拜菩萨，求菩萨保佑还来得容易些。”
“你不懂，我已今非昔比，定要一雪前耻！”程子安面不改色，替自己脸上贴金。
砚台里的墨汁泼了出来，辛寄年衣襟前也染了一块，他只垂头看了眼，满不在乎抬手随便拭了下。
程子安用布巾擦拭案桌，手上黑了块，伸手一并朝辛寄年身上抹。
辛寄年扭身躲，躲了一半，猛一个旋身盯着程子安，哈哈笑得更大声：“果真是脸皮厚，说大话都不脸红！”
程子安理着案桌，气定神闲道：“究竟是不是大话，待考试后，不就能清楚了？”
辛寄年脸上的笑逐渐退去，程子安太过笃定，令他一时有些吃不准了。
“嘿嘿，你我可是好兄弟，对吧？”想了下，辛寄年一下又凑上前，挤眉弄眼热情地笑。
程子安不搭话，小声道：“如此重要的考试，算学照老规矩算，我不加价。”
辛寄年急了，他不是这个意思，程子安怎地这般笨！
听程子安耳提目命要谨慎久了，辛寄年下意识先鬼鬼祟祟朝周围偷瞄。
课室里只有方寅与几个老实上进的同学在，他们对周围的情形充耳不闻，低头在读书。
平时总是跟在他们屁股后的章麒闹肚子，早早就奔去了茅厕。
辛寄年窃笑，凑近程子安，眼巴巴道：“程子安，其他几门功课的答案，你一并卖给我，我给你加钱，保证不让你吃亏。”
“不行。”程子安不假思索一口拒绝。
辛寄年立刻就变了脸，恼怒地道：“你可是怕我比你厉害？”
“你别说笑。”程子安神色淡淡，斜着气鼓鼓的辛寄年，道：“递答案会被先生抓住。”
算学考试的答案，程子安有稳妥且秘密的传递技巧，迄今都没被抓住过。
其他如《训蒙诗》等，皆为默写，续写上下句，必须先将答案写在纸张上，偷偷传递给他。
考试时，先生总爱在课间来回走动，传答案风险太大，抓到了就是人赃并获。
辛寄年失望懊恼，他有的是钱，却买不到想要的答案。
程子安将辛寄年的反应瞧在眼里，不动声色道：“不过嘛，我倒有一个办法。”
辛寄年瞬间就活了过来，再次猛地扑过去，急迫地道：“什么办法？”
程子安不紧不慢地道：“我可以给你指出考试范围，你自己去背。”
辛寄年愣了下，马上欣喜说好，“知晓考哪些，我就能拿好名次了！”
程子安再次小小打击了他一下，道：“我可不能保证啊，只是凭着我的绝顶聪明，琢磨出来的。”
辛寄年心再次沉下去，痛苦嚎嗓：“猜的？！”
“对啊，猜的。”程子安面色坦然承认了，不耐烦地道：“你究竟要不要？”
辛寄年犹豫了下，坚定地道：“要！”
程子安暗自呼了口气，缓缓道：“二十两。”
辛寄年懵了，一时间没做声。
程子安紧跟着道：“猜中八成你付钱，猜不中，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没有半点损失。”
二十两而已，考好了阿爹阿娘一高兴，要什么有什么。
反正没有八成的把握，一个大钱都不花，划算。
八成足以能摆脱倒数二三的名次，成绩还拿得坦然，科举还押题呢！
辛寄年不假思索答应了，“好，考试后结账！”
程子安像是赶蚊虫那样挥手，“去去去，拿课本来，我给你划重点。”
辛寄年快活得嗷嗷叫，听话地去拿书本。
考试很快来临。
第一堂考《训蒙诗》。
陆先生强调了考试纪律，开始在前面张贴考卷。
辛寄年的胖脖子，如同呆头鹅般，抻得老长，眼珠子滴溜溜转，直盯着陆先生的动作。
程子安亦难得感到紧张，手心都冒出了些许细汗，定睛看向试卷。
二十两，莫草儿莫花儿能否迎来命运的转折。
零食点心，挨打。
一切端看今朝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5 二十五章
◎无◎
章麒小声哀嚎，辛寄年嚎丧得更大声，转身哭唧唧看着程子安。
程子安一瞬不瞬盯着考题，跟老僧入定了一样，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陆先生手上拿着戒尺，在讲台上敲得啪啪响：“肃静，肃静！辛寄年，休得东张西望！”
辛寄年生无可恋转回头，窸窸窣窣铺纸磨墨，一翻动作之后，挤出声呜咽，咚地一声趴了下去。
程子安抚平纸张，用镇纸压住，笔蘸满墨汁，挥毫疾书。
字写得好坏暂且不提，架势要足。至少，现今的他，不会再写一堆缺胳膊少腿的错字。
如往常考试那样，考生的反应有趣又热闹。
有望天思索人生的，有胸有成竹认真答题的，有眼珠子翻得快飞出眼角的，有装模作样胡乱答一通的。
陆先生手负在背后，在课室来回走动。右手上夹着的戒尺露出了一半，戒尺陪伴了他多年，已经变成了褐色，光滑顺溜。
尝试过其滋味的淘气学生，莫不下意识避开。
程子安专注答题，陆先生来回经过了几次，敲打过了不安分的辛寄年与章麒，在他身边停顿片刻，默不作声离开。
考试结束，陆先生收走了考卷，课室逐渐沸腾。
翻书核对答案，懊恼后悔叫嚷，破罐子破摔满不在乎，自信淡定，反应精彩纷呈。
章麒属于破罐子破摔那一类，招呼自信淡定收拾课桌的程子安：“出不出去？”
程子安道：“你先去吧，我收拾完再去。”
章麒尿急，丢下程子安冲出了课室。辛寄年转回头，幽怨地目光望着他。
“程子安......”一开口，辛寄年难得语塞，说不下去了。
接下来还有好几堂考试，程子安没心情理他，收拾好便起身离开。
辛寄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急得抓耳挠腮，可怜巴巴道：“程子安，程哥，你再帮我想个办法呗，我加钱！”
这个蠢货！
无需辛寄年解释，程子安心如明镜似的，早已知晓发生了何事。
程子安沉着脸，不客气道：“滚！说好二十两，就二十两，我可是讲信誉之人。”
辛寄年理亏，对程子安莫名地信服，后悔快淹没了他，难得没有跳起来，蔫头耷脑去了茅厕。
即将要进行下一堂考试，平时不玩到先生到来，绝不肯进屋的学生，此时难得都乖乖回来了，临时抱佛脚将书翻得哗啦啦响。
程子安亦一样，打开书飞速全部扫了一遍，熟悉，巩固。
押题已经成了定局，此时无法更改。程子安意在广撒网，在押中的题目之外，多答对一题，就多了一重保障。
最后一堂考算学，现在的算学多了乘除题，皆在《九九歌》的范围内。
程子安无需学习，闭眼都能拿满分。
蔫了一天的辛寄年，难得活了过来，挺着胖身体，得意非凡。
程子安奋笔疾书，很快就做完了考卷。
徐先生如其他先生那样，在课间来回走动。
辛寄年等他一走过，熟练地侧着胖身子，眼珠拼尽全力往后转动。
程子安老实坐着，搭在案桌上的右手手指，微不可查动了起来。
辛寄年收回眼珠，坐正身体，提笔写字。
两人神不知鬼不觉，传完了答案。
所有的考试，全部结束。
课间真正沸腾起来，书本被扔在半空，嗷嗷叫唤声，此起彼伏。
周先生无声无息出现在了门边，顿时，桌椅板凳碰撞声四起，先前的喧嚣好似不复存在，一下变得安宁静谧。
周先生凌厉的眼神扫视了一圈，重重哼了声：“还不赶紧归家，莫非欲留下继续写功课？”
这下所有的学生，赶紧收拾书箱，彼此结伴离开。
程子安背上书箱，辛寄年与他一起走，经过花草时，气咻咻伸腿踢上一脚。
见程子安走远了，辛寄年忙拉着书箱背带追上去，哭兮兮道：“程子安，这次我又考砸了。”
程子安很不上心道：“哦，是吗？”
辛寄年嘴一撇，要哭不哭。
程子安脸拉下来，气势汹汹地道：“你想要赖账？”
辛寄年脖子一缩，嗫嚅着道：“我没有.....，没有。可此次我没考好，不能向阿爹阿娘要赏赐。我拿体己银子出来好了，过年过节时得的金银锞子.....你要金锞子还是银锞子？”
这还差不多！
十六两为一斤，二十两银子一斤多出头，占地太大。
程子安脸色缓和下来，道：“就金锞子吧。”
辛寄年怏怏答好，嘴快撅到了天上去。
毕竟是长期的金主，程子安见状，难得开解他道：“你总记得几道题吧？”
辛寄年愣愣点头，道：“记得。”
程子安翻了个白眼，道：“那不就成了，比你以前考得好，就是进步，你阿爹阿娘肯定高兴得很。要是你一下进步太多，下次考不好，就不好交待了。”
辛寄年脑子不大会转弯，也多亏他的不会转弯，程子安能忽悠住他。
比如这次的押题，程子安算了下，他大约押对了六成左右。
其实，就算全部押对了，时间太过紧急，辛寄年该考虑到自己能否记住那么多。
辛寄年的兴奋点，全部在八成的考题上，幻想着要是能全部押对，他能取得何等的好成绩。
看到没背下来的题，心思沉浸在明明提早知道，却没能记住的沮丧中去了。
再加上他的算学不好，究竟可有押对八成的题，他哪算得清楚。
辛寄年听得连连点头，重新裂开嘴大笑，问道：“你这次考得可好？”
程子安无语望天，不想理他了。
对于最后的考试成绩，程子安心里没谱。
程箴提出了具体的目标，必须考进前十名。要是他提出似是而非的要求，比如只要求进步，进步一名，程子安就能过关。
翌日公布成绩。
程子安按了按腰间的荷包，里面的金锞子硌手。
莫氏的事情，绞尽脑汁思索之后，暂时有了些想法。
想法能否得以实施，这次的考试成绩也至关重要。
零嘴点心挨打，对程子安现阶段来说，同样是大事。
周先生站在讲台上，按照排名念起了学生的名字。
方寅毫不意外拿了第一，随着名字逐一念下来，程子安手心渐渐濡湿。
“许闻！”
许闻应是，起身走上前，双手恭敬接过考卷。
第九名了！
程子安闭了闭眼，连呼吸都暂时停滞。
周先生拿起考卷，垂眸看了片刻，眼神复杂望向课堂，喊出了名字。
“程子安！”
哟呵！
程子安一颗心咚地落回肚子，笑眯了眼，轻快奔跑上前。
章麒难以置信张大了嘴，辛寄年嘴能挂油瓶了。
他们轮流坐倒数二三名的宝座，程子安如何能弃他而去！
周先生欲言又止片刻，最终只是道：“这次有进步，以后得继续努力！”
程子安躬身响亮应是，接过试卷跳了回去，朝着望向他的同学挥手，笑嘻嘻道：“偶尔一次，偶尔一次，承让承让了！”
周先生看得好笑又好气，呵斥道：“程子安，速速坐好，休得骄傲自满。”
程子安回到了座位坐下，却一直笑个不停。
辛寄年看得酸水直冒，恨不得揍程子安一顿。在听到自己居然考到了倒数第五名时，他比程子安的笑声还要响亮，乐得都快找不着北。
只有稳居倒数第一的章麒，哭唧唧望着他们，骂道：“你们太不仗义了，得意个屁啊。”
程子安心情丝毫没受影响，手再次按了按荷包。
章麒才懂个屁！
这刚刚好的第十名，关乎的事情大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26 二十六章
◎无◎
下学回到家，程子安努力屏住喜悦，显得很是云淡风轻。
可他实在不习惯衣锦夜行，身上的得意，如何都按不住，噗噗直往外冒。
崔素娘端着篮子，程箴在帮着摘桂花做酒，程子安雄赳赳气昂昂走过来，看得直眼酸，却也忍不住问道：“考试成绩出来了？”
程子安使劲装淡定：“嗯。”
程箴顿了下，问道：“考得如何了？”
笑容在脸上徐徐展开，程子安昂起头，举起手，骄傲无比地道：“第十名！”
崔素娘欣喜地道：“真当？”
程子安：“嗯！保证真！”
程箴：“......”
“蒙童班共二十出头的学生，成绩位于中游而已，你可能名列前茅时再自满？”
程子安肃然地道：“不能呢！好难滴！”
程箴：“......”
程子安问道：“阿爹，草儿姐姐的亲事如何了？”
即将收稻谷，村里人都会提前做准备，将镰刀等农具拿到城里去修，多少置办些粮食酒菜，招待帮忙之人。
程箴没亲自出面，使出妙计传了几句话到村里最爱搬弄是非，见不得人好的孙二壮耳朵里。
莫三郎进城时，孙二壮看似好意，却怀着看笑话的心思，将他拉到了李椿铺子附近，故意找铺子的伙计掌柜说话打听李椿。
结果不言而喻，莫三郎听了李椿的底细，心事重重回了村。
昨日媒婆又来了，平时畏畏缩缩的莫三郎，究竟没蠢到无可救药，出言拒绝了媒婆，称舍不得莫草儿出嫁，要留她几年。
媒婆气得说了一堆酸话，气冲冲离去。没多时，二叔祖母去找了莫三郎与毛氏，结果也骂骂咧咧走了。
程箴瞪他，道：“你老子做事，何时由你来质疑了？”
程子安笑嘻嘻道：“阿爹做事我当然放心，不过阿爹，草儿姐姐到底会不会去做妾啊？”
程箴只得道：“莫三郎已经拒绝了媒婆，这下你总放心了吧？”
程子安笑得牙不见眼，说了声阿爹厉害，然后脸上的笑迅速退去，变得乖巧端庄，掏出荷包递上前。
“阿爹，这是我赚的银钱，拿去给草儿姐姐买个上门女婿，花儿姐姐买张织机，我还要个书童，就要莫柱子吧，他人好，我喜欢他。”
程箴与崔素娘被震惊住，两人面面相觑，皆看到了对方脸上的难以置信。
最先回过神的程箴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大小不一的金锞子，加起来约莫值十五两银左右。
接下来，程子安用春秋笔法，隐去他作弊赚钱的事，只说了这次如何从辛寄年处赚了大笔的钱，坦白他的考试成绩，是由碰运气押题得来。
假期之后就要开始学经史，程箴书房上堆着厚厚的一摞经史书籍，差不多能将他埋进去。只一看，就令人头大。
程子安绝不能让程箴以为，他是读书的料。乖乖拿出钱来，是要让程箴出面，尽可能帮着莫家改变命运。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莫草儿这次逃脱了，下次她还是会沦落到与毛氏一样的命运。
莫花儿亦如此，她们姐妹一辈子辛苦劳作，子孙后代能否看到希望，则要看天意。
天意这玩意儿，程子安这等凡人就不去肖想了。
莫柱子在私塾刚读了一年书，字都没认全。他必须再多读两年书，去做学徒或者其他事情，才能更有竞争力。
莫草儿与莫花儿，不能只埋头在地里抛食。她们姐妹的能力，程子安不清楚，多张织机，或者学织布的手艺，也是一门出路。
村里有日子过得安逸的人家，家中妇人擅织布，添了上好的织机，从相熟的织坊拿丝线原料，织出贵重的布料，织坊再收回去。
一来一回，能赚不少手艺钱。织机少，赚到的钱无需交赋税，比种地要划算多了。
莫柱子羡慕地说了好几次，可惜织机贵重，并非家家户户都能买得起。
买得起织机，还要有手艺，有相熟的织坊，先能放心给你丝线，收回织好的布。
如此一来，就必须程箴出面了，程子安没这个关系。
程子安当然有自己的小九九，莫柱子听话，做书童之后，有了笔墨纸砚，就逼着他练字读书，再教他算学，顺便帮他功课一并写了。
莫柱子读书之事，一并完美解决。
程箴心中滋味复杂万千，捏着那些金锞子，好半晌后方道：“莫三郎有儿子，莫草儿哪能买夫君做上门女婿。”
程子安不能讲出超过他年纪该有的见识，不然就是鬼上身了。
小也有小的好处，程子安天真地问道：“阿爹，有规定家中有儿子，女儿就不能招上门女婿吗？”
程箴愣了下，世情是女儿嫁人，儿子娶妻。
不过，倒无规定家中儿女双全，女儿不能找上门女婿。
崔素娘皱眉，道：“村里人见到，又要说三道四，莫三郎只怕会不同意。”
程子安偏着头，追问道：“反正都是赁地种，莫三郎多了一个劳力种地，女儿还能留在身边，又不是白吃白喝，就多添两间屋。莫家院子有修建房屋的地方，修房招婿的钱，不是他拿出钱来，都是阿爹拿去给他，他为何不同意？”
崔素娘一下没了话说，不由得看向了程箴。
程箴拧眉思索，程子安的话听上去稚气天真，其实颇有见地。
对于有女儿的人家来说，招上门女婿比嫁出去要放心。毕竟在眼皮子底下生活，亲生的总会疼爱些，不用受婆家的磋磨。
若怕村里人说闲话，莫草儿与莫三郎分家过日子，总比嫁出去辛苦干活，还要与妯娌拌嘴，看婆婆的脸色好。
至于买织机，莫花儿跟着毛氏，只能织些粗布，织坊可看不上。
一张贵重的织机要几十两银子，程子安用小聪明赚到的这点银子可不够，况且他还要书童___
程箴心里有了大致的打算，沉声道：“莫三郎家中之事，你就无需操心，如今你当以读书为重。此次你靠着运气考了第十名，还想要书童，真是胡闹！”
程子安脸垮了下来，上前扭住崔素娘，要哭不哭道：“阿娘，阿爹都有庆川，我什么都没有。我自己赚到的钱，我就要书童，我要莫柱子！”
崔素娘被程子安缠住不放，温声安慰道：“莫柱子是莫三郎的长子，哪能舍得卖了给你做书童，你莫闹了，仔细你阿爹捶你。”
程子安偷瞄了眼黑脸的程箴，嚷道：“我不买，就雇用，阿娘，莫柱子的月例，又不要几个大钱，阿娘.......”
程箴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不若将你的月例，拿出来去雇书童吧。”
程子安真想哭了，他一个月的月例只有两百个大钱，拿到手就花没了。
虽不在意钱，程箴两百个大钱都要扣掉，实在是狠心啊！
擒贼先擒王，程子安只管缠着崔素娘苦苦央求。
崔素娘生怕篮子里的桂花洒出来，经不起程子安的纠缠，眼见就要答应他，被程箴一个眼神止住了。
程箴不客气伸手揪过程子安，呵斥道：“站好！你阿娘身子不好，休得去惹她心烦。”
程子安蔫头耷脑站在桂花树下，鼓起脸颇为不服气。
程箴望着他脑袋歪到一边的包包头，身上皱巴巴的衣衫，不由得瞪眼：“你瞧你，都这般大了，还只知晓在阿娘身前撒娇，也不嫌害臊。”
程子安顶了回去：“阿爹一会说我还小，一会说我大，我究竟是小，还是大啊？”
“你！”程箴气得想揍他，不过到底克制住了，道：“你想要莫柱子做书童，也不是不可。你以后的考试，必须再得更进一步才行。还有，不许再自作聪明押题，辛寄年好骗，辛仲可不是好相与的！”
程箴其实在恐吓程子安，能次次押中题，辛仲巴不得出钱，买到这手难得的本事。
程子安脑子还算灵光，程箴希望他能脚踏实地，学到真本事，而非靠着侥幸过关。
“好呀！”程子安眉开眼笑，响亮应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程箴与他不同，乃是真君子。莫柱子当了他的书童，程子安不信程箴能狠心解雇掉。
程子安答得太干脆，程箴不禁心生怀疑。
时辰不早，灶间早已做好了晚饭，程箴便没再多说，吩咐道：“赶紧去洗漱用饭。”
程子安大声应是，捂着腰一溜烟跑了回屋。
腰袋里，还藏着价值五两银的金锞子。
用完晚饭，程箴与崔素娘照常去散步，程子安则朝村西莫家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27 二十七章
◎无◎
圆月变成了弯月，在云层中穿梭，时隐时现。
夜里的村庄，风吹来草木的清新气，凉爽舒适。孩童在笑在吵闹，大人不时招呼训斥几句。妇人在捣衣，织布机杼吱呀，偶尔夹杂几声犬吠。
草屋，瓦舍，灯火昏昏。
热闹，又莫名的安宁静谧。
程子安来到莫家的篱笆院墙外，垫着脚尖朝院内看去。
堂屋里，豆大的灯盏氤氲摇晃，毛氏在灯盏旁脚踩手摇，麻利挽线织布。
莫三郎坐在院子角落的黄角树下，借着月光编篾笼。莫柱子手忙脚乱去拉调皮乱抓的弟弟，喊道：“贵子，别上前，当心竹子伤到你。”
莫草儿与莫花儿两人，抬着木桶进了猪圈，猪大声哼哼，呼噜噜抢食。
程子安看了片刻，莫草儿与莫花儿从灶间收拾好出来进了正屋。莫草儿带走弟弟，莫柱子与莫花儿则进了正屋，他加重了脚步，从篱笆院前晃过。
莫三郎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放下手中的活走出来，看清楚是程子安，忙客气地招呼：“程少爷。”
程子安叫了声莫三叔，道：“三叔你忙，我晚上没事出来散散步。”
平时莫柱子从程子安这里得了不少零嘴，莫三郎忙喊了声柱子出来，道：“榕树下乘凉的人少了，村里狗多，当心不认识咬了你，让柱子陪着你去吧。”
莫柱子听到声音，已飞快跑了出来，热情与程子安见礼，“好久都没见着程少爷，你考试完了？”
程子安说是，这时莫花儿也迟疑走了出来，他心知这些天没出来割草，她还没收益入账，定会放不下心。
莫贵子爱热闹，听到动静，他伸着手，咿咿呀呀朝他们方向挣扎，莫草儿一拉，他就不依尖叫。
入秋后，冬瓜成熟，崔素娘做了冬瓜糖，程子安抓了一把在荷包里，这时解了下来，道：“草儿姐姐你带着贵子来吧，我这里有糖。花儿姐姐也来。柱子，先给你一颗。”
莫柱子接过冬瓜糖美滋滋含在了嘴里，莫三郎忙弯腰谢了又谢。程子安赶紧制止住了他，见莫草儿迟疑着没动，笑着喊她：“草儿姐姐来啊，贵子都急了。”
莫草儿这才抱着贵子走了出来，莫花儿大胆些 ，接过糖掰了一半吃了，留着一半藏在了手中。
程子安给莫草儿与莫贵子分了糖，剩下全部给了莫三郎：“三叔，你与毛婶子也尝尝，是阿娘的手艺，看好不好吃。”
莫三郎手在身上不停抹，局促地道：“这如何好意思，崔娘子做的糖，肯定好。”
程子安将糖塞到了莫三郎手里，余光瞄见莫花儿将藏着的半块糖含在了嘴里，大大的眼睛弯了弯。
果然，莫花儿是给毛氏留了糖。等见到程子安给了莫三郎与毛氏，才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糖，珍重无比吃了。
程子安暗自叹息一声，道：“草儿姐姐，贵子淘气，不如带他出去走走吧。花儿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莫三郎捏着糖，赶紧发话道：“柱子一人不行，草儿花儿都好生陪着程少爷。”
程子安颔首道谢，莫草儿莫花儿姐妹一天到晚没得闲，忙得像是陀螺。生活的鞭子不断抽来，她们只得不停旋转。
姐妹俩难得在夜里出来走动，两人规规矩矩走在最后，莫柱子在前蹦跳着，叽叽喳喳与程子安说话。
程子安耐心回答他，不时回头看一眼姐妹俩。莫草儿背着莫贵子，他咧着嘴咯咯笑，口水在嘴角挂了一条晶莹的线，滴在了莫草儿的衣领后。
“贵子的口水，哎呀。”程子安笑，指着前面的桂花树，道：“我们去歇一歇，将贵子放下来玩。”
桂花树下有几个石墩子，旁边就是出村的正路。平时树下总坐着人说闲话，兴许是农忙时节，夜里空无一人，桂花浓郁的香气，在月光下幽幽散发。
几人上前坐下来，莫贵子嘴里咕噜，扭着身子往地下滑。程子安道：“柱子带着贵子去玩，让草儿姐姐与花儿姐姐歇一阵。”
莫柱子憨厚，程子安说什么就是什么，立刻蹬蹬瞪跑上前，抱着莫贵子去摘低矮处的桂花。兄弟俩你一言我咿呀，说得欢快。
莫草儿与莫花儿与程子安不熟悉，两人垂头坐着，显得很是局促不安。
程子安支开莫柱子后，趁机从怀里掏出了金锞子，上前背着他放到了两人的手中，小声道：“你们快拿好。”
两人拿起金锞子看了又看，她们连银子都极少见到过，何况是做成了精美豆荚的金锞子，一时不知所措，呆在了那里。
程子安道：“柱子没有，只给了你们。你们别害怕多想，快些拿好。”
莫柱子从程子安这里赚了不少钱，以后要是做了他的书童，日子就好过了。
莫草儿与莫花儿是姑娘，世道不公，她们在家中的地位，无论如何都无法与莫柱子比，所以程子安没再给他钱。
莫草儿急了起来，“我不能要，花儿快还给程少爷。”握着金锞子就要上前，莫花儿也听话地蹭地站起身。
程子安手往下压，“你们别推，听我说！”他年纪虽小，却展现出了与他这个年纪不符合的威严，两人怔怔坐了回去。
“这些钱是给你们的私房，以后我有了铜钱，再拿来与你们兑换，这样你们好花出去。这点钱不多，你们可以拿去买根新头绳，买朵头花，买一包想吃的零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要亏待自己。”
程子安没过过穷日子，他无法真正体会穷人究竟是何滋味。可他知晓幼时的遗憾，以后拥有再多，也无法弥补曾经缺失。
哪怕莫草儿莫花儿以后走运能过上好日子，年少时的贫穷，灰扑扑不见天日的光阴，再也回不来。
若有一丝鲜亮，兴许能给她们余生带来些许的慰藉。
程箴那边的事情还没确定，程子安没法对她们说以后的安排，要是落空，就是白高兴一场。
“钱给了你们，你们怎么花都行。不过，财不外露，你们要保护好自己。我教你们一招，要是平时能赚到些零用，这个钱就能正大光明拿出来花了。有了钱，在家中就有了底气，可以说不。”
程子安还想给她们一些人生建议，最终咽了下去。
彼此的境遇不同，建议不如真金白银的帮助来得实际。
惟愿她们姐妹有了这些微不足道的钱在手，会长出一些勇气。
不敢说对抗这个世道，至少能对抗她们从出生时，就定好的人生路。
莫草儿与莫花儿紧拽着金锞子，一瞬不瞬望着程子安，怔楞感激不安各种情绪交错。嘴唇动着，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月色下的她们，瘦弱而无助，眼角静静有泪滑落，埋首抽动着肩膀，哭都懂事克制，怕引起旁人侧目。
莫柱子带着莫贵子走了过来，程子安迎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笑着逗起了莫贵子。
“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家去吧，我也要回去了。”程子安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声停止，便对莫柱子道。
莫柱子说好，莫草儿上前接过了莫贵子背在身后。程子安与她们扬手道别，她与莫花儿一同默默走在了他身后。
莫名其妙的莫柱子，挠挠头跟了上前。
程子安顿了下，终是没说什么。
她们送他归家，这是她们唯一能做出的报答。
到了程家门前，姐弟四人等到程子安进了院门，莫花儿扶着莫草儿背上的莫贵子，莫柱子跟在最后，结伴离开。
程子安静默片刻，转身进了灯火通明的屋子。
崔素娘听到动静走出来，问道：“谁跟着来了？”
程子安答道：“柱子他们，说是村里有狗，怕我打不过，送我一段路。”
崔素娘说了声柱子倒懂事，招呼程子安去洗漱。
程箴在背后道：“放假也不能尽管着玩耍，记得温习功课，练大字。”
程子安懒洋洋应了，一溜烟进了屋。
接下来程箴出面，替莫花儿找了间织坊，收完稻谷之后，跟着织坊一个姓吴的织娘学手艺。吴娘子是个寡妇，膝下无儿无女，见莫花儿机灵老实，对她还算尽心教导。
莫柱子当了程子安的书童，一个月三百个大钱，四季衣衫，吃在程家，晚上回莫家住。
莫草儿招婿的事情倒没有眉目，莫三郎与毛氏商议过，要再留她几年，慢慢寻摸。
村里的人见到莫家变动，议论了一阵。闲话很快就过去了，收了稻要交租，交秋粮。刚收到的粮食，所剩无几，漫长的冬天即将到来，加上春荒时节，谁都没心情再谈论别人的家事。
程子安过了一个痛快的假期，除了写功课的时候，他一看到笔墨纸砚就蔫了。
假期之后上学，天气变冷，他跟熊一样，开始冬眠，成日缩着不动。脑子一同进入休眠期，开始养膘。
经史难学，以前是纯粹的背诵，现在还多了释义。程子安学着周先生与同学那样摇头晃脑读书，很快就将自己摇得昏昏欲睡。
莫柱子尚在学《千字文》阶段，程子安要等到他写功课，还得熬一熬。
章麒程子安辛寄年三人，又成了班中难以撼动的倒数三名。
幸好程箴没太多空管他，崔眉娘的夫君孙士明出了孝，来信邀他早些启程去京城准备春闱之事。
明州离京城约莫一个月的路程，从明州府坐船到燕州的码头下船，再改坐马车，两日即可到京城。
每当春闱大考时，贡院附近的宅子与客栈尤为紧俏，去得晚一些，就只能在更远的地方去寻找住处。甚至有离得远的州府，在秋闱之后就即刻启程进京。
三年一次的春闱，各地的举子都会提前赶到京城。参加各种文会，拐着弯打听主考官，寻找各种关系。
时光飞逝，一晃又到收稻的时节，明州府开始了紧张的秋闱。
程箴带着庆川随行，与几个相熟，先前耽误了一次春闱的举人，一同上了船，到青州与孙士明汇合进京。
程箴一走，程子安反倒没有头上紧箍咒去掉的轻松。
崔素娘担心程箴的身体与春闱，他为了不让崔素娘担心，反倒比以前要乖巧懂事，在书房装着学习，再也不出去疯玩。
这天晚上，崔素娘与程子安正在用饭，大门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老张忙去开了门，见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崔文崔武，赶紧见礼，惊讶地将他们往屋内迎：“舅老爷快请进来。”
崔素娘还没回过神，程子安顿了下，放下筷子起身，道：“舅舅来了，我去看一下。”
崔文崔武大步穿过庭院，来到了廊檐下，程子安上前见礼，看到两人心神不宁的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崔素娘也走了出来，叫了声大哥二哥，吃惊地道：“你们怎地这时来了，可是有急事？”
崔文看了眼崔武，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道：“妹妹，京城妹夫来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无比感谢。
端午后开文的《穿成大唐名相张九龄的正妻后》，文案如下，求收藏。
端午节后开文。
谭昭昭穿成了张九龄的妻子。
大唐一代名相，著名诗人张九龄，聪慧不凡，风仪无双。
自从他去世之后，唐玄宗对新任宰相，总要拿他来做比较：“风度得如九龄否？”
后世的梅岭古道上，有座夫人庙，纪念张九龄的夫人戚宜芬。
南安还有座七姑庙，戚宜芬在戚家女儿中排名第七，又名七姬姑，同样把她当作张九龄夫人，修了庙来纪念她。
戚宜芬是张九龄的远房亲戚，如今寄居在张家。
衰！
这就尴尬了啊！
谭昭昭胸无大志，出身名门，有钱有颜，时值武皇与开元盛世前期，风气开放，对女性很友好。
游侠儿俊美，胡姬艳丽，葡萄美酒夜光杯，一日看尽长安花，还要什么庙啊？
自认为德行不够让人修两座庙来纪念，谭昭昭选择和离让贤。
张九龄：“夫人莫闹。”
张九龄：“这辈子都不可能和离。吾以房相为表率。”
房玄龄的夫人是有名醋坛子，谭昭昭顿时怒了。
张九龄一如既往淡定：“夫人放心，明天就送七姬姑回乡。”
末了补充：“许你衣食无忧，自在逍遥。所写诗句，字里衷情，皆为你。”
阅读指南：
非正史，请勿考据。
先婚后爱，甜文，1V1。
半佛系半神（经）系女主VS半圣人半兽人男主

第28章 28 二十八章
◎无◎
满打满算, 程箴到京城一共两月有余。
平安到达传家书，无需崔文崔武大晚上亲自赶来。
崔文长长叹息，一时开不了口。
崔武性子急, 抢着道：“妹夫受了伤。”
崔素娘只感到眼前一黑, 抓住崔武尖声问道：“夫君伤得如何？如今可还好？”
程子安安安静静站着，心此时彻底沉到了谷底。
崔素娘关心则乱, 他一样乱, 却努力保持冷静。
科举考试几经变迁, 考试内容与侧重点都不停在变。
其中基本上没甚变化的是，不得解送身有残疾的考生。春闱所取的士子，必须长得周正，相貌堂堂。
这一要求，并未严格执行, 端看当时皇帝的喜好。
当今圣上喜风雅，美物。
青州府曾有举人唇角长了一颗大些的黑痣，惹得圣上不喜，找了个由头, 将青州知府贬谪到了穷乡僻壤去做小县令。
崔文道：“妹妹放心，妹夫人没事, 只是......”
迟疑了下, 崔文想到瞒不住，一咬牙全说了：“妹夫一行到了燕州下船，改乘马车进京。那天下了场小雨, 路滑, 妹夫的马车翻倒在了沟里。身子幸亏无甚大碍, 只右边的眼角到太阳穴处被伤了。伤口深, 当时就流了不少血。去京城请最有名的大夫看过, 皆称无法祛除疤痕。”
崔素娘听到程箴身体无恙，先松了一口气。接着那口气堵住了喉咙，她急促地喘息着，痛苦捂住了胸口。
程箴若面上留疤，等于绝了仕途，至少在当今圣上当政时，他永远没了机会。
当今圣上年方三十五，在皇子时期曾率兵到边疆，将来犯的南蛮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身子康健。
“妹妹！”崔武一声惊呼，上前搀扶住崔素娘进了正屋。
老张与秦婶云朵三人惊慌失措围了上前，帮着搬椅子，垫软垫。
崔素娘脸色苍白，倒在椅子里眉目紧锁，胸脯不断起伏，却紧闭着眼睛，不肯醒来。
一时间，安宁的家乱成一团。
崔文最年长，在衙门做小吏多年，到底要镇定些，一迭声吩咐道：“秦婶将碗碟收下去，云朵去打水来，老张你看好大门！妹夫不在，家中只剩妇孺幼小，你要警醒些。”
老张赶紧应了，奔到了大门口守着。秦婶轻手轻脚收拾干净案桌。
云朵去打了水进屋，拧了帕子替崔素娘擦拭。
崔武蹲在屋角愁眉不解，不时叹息一声。
崔文看得恼火，上前虚踢一脚，呵斥道：“你起来，妹夫还好生生呢，你叹什么气！”
崔武撑着膝盖站起身，再次叹了口气，嘟囔道：“妹夫是在，可有什么用，他的仕途.....唉！”
崔素娘终于睁开了眼，眼泪簌簌滚落。听到崔武的话，侧过头，用帕子捂住脸，哭得肝肠寸断。
崔武慌了，又扎着手上前安慰崔素娘：“妹妹，妹妹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别听我瞎说。就右脸颊留了一道疤，京城藏龙卧虎，说不定能找到圣手神医，治好了妹夫的伤，就是圣上凑近看，都看不出来半点端倪！”
崔素娘哭得更厉害了，伤口深，留的疤要人看不出来，得神仙下世才能治好。
崔文气得咬牙，淬道：“你闭嘴！”
崔武讪讪去坐下了，虽没再作声，跟吃了黄连般，脸上能挤出苦水。
崔文心情也不好过，嫌弃崔文不会说话，想要劝崔素娘，又不知如何开口。
程箴不能再考进士，最好的打算，是与他们兄弟一样，做个小吏，或者去做幕僚。
他们兄弟读书不好，只能去做胥吏。
可那是程箴啊，年少出名，名动明州的程箴！
一朝跌落，那些妒忌他才华的人，不知会如何笑话他。
崔文被崔素娘哭得鼻子发酸，眼睛很快就红了，他抬手去拭泪，这时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程子安。
程子安从见面时叫了舅舅，就没再说过话。此时他木然立着，像是被吓傻了一样。
崔文头更疼了，这里还有一个呢！
程箴与崔素娘感情深厚，不愿纳妾，膝下就一个独子。
虽说自己的妹妹，崔文当然乐意见到此种情形。
可......
程子安不争气，学习一塌糊涂之事，崔文当然知道。
有程箴珠玉在前，程子安能得父辈恩萌，以后的前程定不会差。
程箴倒下之后，程家就从此再没盼头了啊！
程子安从听到程箴确切的消息起，脑子里就一片空白。
要临危不乱，冷静，冷静！
程子安不停告诉自己，控制不住太阳穴突突跳，崔素娘的哭声丝丝往里面钻。他最终放弃了，什么都不去想，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子安，快过来，劝劝你阿娘。”崔文神色复杂招呼程子安，转头又对崔素娘道：“妹妹，你还有子安呢，别哭坏了身子。”
程子安抬起沉重的双腿，挪到崔素娘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哑声叫了声阿娘：“你别哭。阿爹......”
“大舅舅，阿爹那边的具体情形，你可知晓？”程子安拼命稳住情绪，转开话题问道。
崔文道：“信件是你姨父托了关系，走的朝廷驿站，到明州府方快一些。”他掏出信，手伸在半空，顿了一下。
程子安不醒事，崔文手一转，将信欲递给崔素娘。
程子安手快，接过信打开看了起来。
信是孙士明所写，内容与崔文所言无差无几。当时孙士明也在马车上，他扭伤了脚踝，养些时日就能康复。
程箴本不愿意告诉他们母子，说是从京城回来时，再亲自给他们说也一样。
程箴应当不忍他们母子担惊受怕，反正迟早得知道，到时候他在，家中有个男人，能放心些。
算一下时日，程箴已经在路上，不时就会回到明州了。
人生的浪潮一个接一个，不知哪个浪潮，会将人淹没。
程子安苦笑，将信递给了崔素娘：“阿娘，阿爹快回来了。你快别哭，阿爹得知你哭，他会更伤心。”
崔素娘怔了下，拿帕子拭了泪，展信看完，手指紧紧捏着信，失神望着前方某处。
程子安想了下，道：“阿娘，现在城门关了，你明日早上随舅舅们回府城。等到阿爹回来，你再同他一起回家吧。”
崔文怔楞了下，一想也是，崔素娘有许氏方氏陪着，总好过她独自在家想东想西。她身子本就不好，别憋出了病来。
“妹妹，子安说得对，你明日跟着我回府城。子安跟先生告几天假，反正你读书......”崔武开口，话语一滞，将程子安读书反正不用心的话咽下去。
“等到妹夫回来，一起过完冬至再回家。”崔武道。
崔文跟着劝说：“妹妹，妹夫受伤之事很快就会传开。村里人好八卦，定有人上门来打探，烦不胜烦。不若你们去避一避，等过了这阵就好了。”
崔素娘迟疑起来，程子安却摇摇头，道：“就阿娘去，我留在村里。云朵陪着阿娘，老张与秦婶留下就行了。”
家里有牛与驴，老张与秦婶留下来照看，顺便守着宅子。
崔素娘还未开口，崔文就断然道：“子安你还小，哪能留你一人在家。你随我一同回府城，不告假也行，到时候从府城去府学就是。”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因为程子安小，他们在他面前才会无所顾忌，他可以借此机会，看更多的人心。
躲不是办法，他穿来时病倒在床，来程家探病的人流如织。
他们都是看在程箴的前程上，如今这份倚靠没了，有人前来看笑话，程子安也拦不住。
等这阵喧嚷过去，程箴回来时，也能风平浪静些。
程子安坚持道：“大舅舅放心，我没事，有老张与秦婶在呢。”
崔文与崔素娘都不同意，反倒是崔武梗着脖子拍了板：“妹夫断了前程，以后这个家就得靠子安。他人虽小，到底该撑起来。我让小三来陪他，有什么事，回城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小三跑回来递消息也来得及。我们还在呢，那些不怀好意的，总要掂量掂量！”
崔素娘没了主意，她此时心太乱，着实顾忌不了太多，不禁转头看向了崔文。
崔文思索了下，道：“老二说得对，子安这时是家中唯一男丁，该由他出面去解决。”
事情总算定下来，崔文与崔武还未用饭，程子安让秦婶去煮了汤面上来。他们囫囵吃过，坐着吃了杯茶，劝了崔素娘几句，时辰不早，就先去歇息了。
程子安送崔素娘回了卧房，叮嘱云朵收好行囊，小心伺候。
云朵忙应了，在熏笼里洒了把安神香，屋内很快暖香缭绕。
程子安见一切无恙，就回了西屋。等到东屋的灯灭了，才上了床。
以前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的程子安，枯望着暗中的帐顶。他以为会睡不着，却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就是睡不踏实，半夜突然惊醒，心中空荡荡。
半睡半醒到了天亮，程子安起身穿衣洗漱。崔素娘早起了身，她眼睛红肿，神色憔悴不堪，想来是辗转了整夜。
崔文与崔武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进屋时嘴里呼着白气。
崔武掸了掸肩膀，道：“这鬼天气真是冷，才十一月，就起了厚厚的白霜。”
崔素娘勉强道：“大哥二哥，快来用些热汤饭。”
崔文打量着崔素娘，神色不由得黯淡了几分。他与崔武都要赶回衙门当值，最终没再多说。
用过早饭后，莫柱子从家中来了，等着送程子安去府学。
崔文心道莫柱子毕竟是外人，只字不提程家的事，只严厉叮嘱他好生伺候。
莫柱子替程子安背着书箱，老实地道：“舅老爷放心，我一定会好生伺候少爷。”
崔素娘拉着程子安，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穿着，叮咛了又叮咛。
崔武见状，赶紧拉过她：“妹妹，子安上学要迟了。”
崔素娘这才上了骡车，崔武一拉缰绳，驾车离去。
程子安看到骡车车帘掀起，崔素娘的头探出来，不放心张望。他心酸不已，硬生生转过头，对莫柱子道：“走吧。”
莫柱子哎了声，往府学方向走去，好奇地道：“少爷，娘子怎地舍得留你一人在家？”
程子安没回答莫柱子，反问道：“柱子，你给我当书童，过得可好？”
莫柱子想都不想，咧嘴笑道：“好！能吃饱饭，有新衣穿，我这辈子，从没过过这般的好日子。阿爹阿娘大姐他们都说，我是走了大运呢，要我一定要尽心当差，以后报答少爷一家。”
程子安唔了声，笑笑没说话。
程箴没了举人身份，田产要缴纳赋税，服徭役。同时，失去因举人身份得到的额外收入，他还要读书，程家说不定再也养不起书童。
好人没好报啊！
程子安惆怅万分，到了府学门口，接过书箱自己背在了身上，让莫柱子回家小心。
“程子安！”身后，李文叙大声在喊。
程子安慢慢转过身，看向朝他奔来的李文叙。
李文叙胖乎乎，跑得脸上肉都在颤抖。他喘着气到了程子安跟前，眼珠子咕噜噜转得飞快，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大声道：“程子安，你阿爹出事了！他伤了脸，永远不能参加春闱了！”
赶着上学的学生们，被李文叙大声的话吸引住，脚步慢下来，朝他们好奇打量。
有人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谁不能参加春闱？”
李文叙得意地说了程箴受伤的事，周围的学生瞬间哗然。
程箴在府学亦是鼎鼎有名，此次明州府参加春闱的举人们，他是最被看好能中进士之人。
“这可如何是好？”
“换做我，肯定受不了，不若干脆一死了之。”
“嘘，你小声些，程子安还在呢。”
“程子安啊，他连他阿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听说在蒙童班，经常考倒数。”
“怪不得他阿爹出了事，他还能若无其事来上学。说不定，他不学无术，不清楚他阿爹绝了前程，以后程家彻底完了！”
各种眼神齐刷刷看向程子安，不停朝他指指点点。
章麒躲得远远的站着，辛寄年也在，他挠挠头，看上去很纠结，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该躲开。
方寅离得近一些，神色怜悯，脚往前抬了下，最终缩了回去。
项伯明与同学们经过，看到这边的热闹，凑上前打听。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完，项伯明的眼神微冷，顿时厌恶地淬了口，撇嘴对同伴道：“那程箴被吹得天花乱坠，说不定只徒有虚名罢了。春闱是何等大事，在明州府能小有名气，全大周的人才那么多，他算得了老几！我估摸着，他害怕春闱会露出底细，故意伤了脸，省得到时候落第丢人现眼。这样一来，反倒保全自己的名声，以后还能继续张扬，拿名头出来唬人，骗口饭吃。”
“是啊是啊，程箴中举都好几年了。今年秋闱尤其难，他要是参加考试，说不定秋闱就落第了！”
话说得越来越难听，程子安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风浪会来，没料到来得这般快。
府城的世家大族有自己消息门道，李文叙家中经商，消息更比其他人灵通，他能提前得知，不足为奇。
李文叙向来看不起读书人，皆因为李家出不了读书人。
其他人说他没出息，程子安都认了，他本来就是学渣，稳坐倒数的宝座。
他们看不看得起，对程子安来说，不痛不痒。
只是，项伯明太过恶毒！
项伯明对程箴的怨恨，肯定同崔耀祖与项小娘子的亲事有关。
程子安不知其中究竟，但项伯明此时的心思明明白白。
程箴伤了脸，他还要伤了程箴的名声。
程子安余光扫过人群中，脸色难看的周先生。极少见到的闻山长也在，他向来严肃，此时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有作声。
程子安掂量了下书箱的重量，取下拿在手中，飞快冲上前，扬起书箱，朝笑得张狂的项伯明砸了过去。
项伯明比程子安高大半个头，书箱重，程子安挥舞得不高，只堪堪击中他的肩膀。
“啊！”项伯明痛得跟杀猪般叫了起来，刚想还击，程子安丢下书箱，躬起身，如头牛犊般，头重重顶在他的肚子上。
项伯明趔趄后退几步，哐当倒地惨叫连连。程子安继续上前，骑在他身上挥舞着拳头，狠狠砸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周围的人尚未回过神，项伯明已躺在地上鬼哭狼嚎。
“敢污蔑我阿爹！我阿爹就是受了伤，也不是你项伯明这等混账，只知吃喝嫖赌的废物能比！”
“你骂我行，敢辱骂我阿爹，我不替我阿爹报仇，就是不孝！”
“阿爹，儿要替你伸张冤屈，项伯明敢污蔑你，我替你撕烂他的嘴！”
程子安手下不停，嘴里的话说得大声又清楚，远远传了出去。
项伯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抬起手胡乱阻挡，连还手都忘了。
“打人啦！打人啦！”
辛寄年看得兴奋不已，只恨不得自己也跟上去打架，挥舞着双臂给程子安助威：“程子安用力，打死他，打死他！”
围着的人看得更起劲了，也有人上前拉架，有人跑着去告诉先生。
闻山长这时拨开人群，大步走了出来，威严吼道：“够了，都给我住手！”
周先生一个箭步上前拉起程子安，闻山长朝周围一扫，厉声道：“你们在此作甚，还不赶紧去读书！”
围着的学生见闻山长发怒，立即哗啦啦散了。
闻山长眼神沉沉，对程子安与项伯明道：“你们两人，都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9 二十九章
◎无◎
周先生不放心, 一并随着到了闻山长的院子。
项伯明与程子安不同班，闻山长唤来小厮长平，道：“你去将他的先生叫来。”
长平应下去了, 闻山长端坐在案桌后, 沉着脸一言不发。周先生欲言又止打量着程子安，终是暗自叹了口气, 坐下将头转到了一旁。
明州府学起初为前朝大儒的明山书院, 朝政更迭之后, 大儒隐去，将学堂等一应财物捐给了朝廷。
明山书院变成了府学，虽隶属明州府，学堂的设置方式与以前一样，故此有蒙童班。
闻山长性情端直, 克勤克俭。高中进士后在国子监任博士祭酒，后进入礼部任侍郎。
朝堂倾轧，闻山长无心权势，致仕回了家乡明州府。前前任知府是其学生, 再三出面邀请他出山，出任府学的山长。
不大的屋子里, 堆满了书画, 显得更加逼仄。加之无人说话，安静中透出无形的压迫。
项伯明本尚在抽噎，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尽力往书柜边躲, 避免正对着闻山长。
程子安一动不动垂眸肃立, 等着闻山长处置。
闻山长手上翻着书, 将两人的动作, 不动声色瞧在了眼里。
没一会，朱先生随着长平到来，目光在项伯明与程子安两人身上掠过，微微愣了下。
项伯明衣衫脏污，头发凌乱，嘴角破了皮，渗出丝丝血渍，看上去可怜巴巴。
程子安亦与他差不多，衣衫前襟扯开垂到一旁，头上的包包头歪到一边，幞头不翼而飞。
朱先生收回视线，上前团团见礼，周先生起身回礼。
闻山长指了指椅子，道：“坐吧。在学堂门口发生之事，朱先生可知晓？”
学生们议论纷纷，朱先生对项伯明与程子安的冲突，前后听了个清楚明白。
思忖之后，朱先生谨慎地道：“我略微听了几句，只不甚清楚。”
闻山长不置可否，看向项伯明与程子安，道：“你们将先前为何打架之事，如实一一道来！”
项伯明偷瞄了眼朱先生，站得直了些，抢着说道：“闻山长，学生无辜，是程子安突然发难，先拿书箱砸我，再不依不饶继续将我撞倒，骑在我身上拳打脚踢。学生并未还手，还请闻山长明鉴。”
周先生在旁边看到了程子安动手的过程，不由得嘴角微撇。
亏得项伯明比程子安年长几岁，还比他高，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真是没出息！
朱先生想要说话，见周先生未做声，便按耐住，端坐不动。
闻山长再看向程子安，程子安上前一步，清楚地道：“项伯明污蔑学生阿爹，说阿爹不幸受伤，是故意为之。更污蔑阿爹是沽名钓誉，举人的功名来得不清不楚，怀疑科举舞弊。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何苦要落井下石，想要置阿爹于死地。学生实在气不过，此时不替阿爹出头，便是枉为人子，不忠不孝，便与他打了起来。”
周先生颇为意外，下意识看向了闻山长，见到他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程子安读书成绩一塌糊涂，讲起话来却颇有章法。言语间，并未回避打架的事情，不似项伯明那般一味替自己开脱。
打架在府学是大忌，程子安这一架，却师出有名。哪怕程箴真是徒有其表，程子安乃是替父出头，就算闹到了圣上跟前都不怕。
世人讲究孝道，忠义。读书人要是落了个不孝的名声，等于前程尽毁。
项伯明脑子聪明，此时冷静了些，便琢磨出了程子安话里的况味，气得暗中咬牙，不由得飞快看了眼朱先生，急道：“闻山长，程子安是在狡辩，许多人都瞧见了，他明明动手打了我，心虚说我污蔑他阿爹，为了替自己开脱，想要逃脱责罚罢了。”
朱先生斟酌了下，当机立断道：“闻山长，周先生，项伯明年轻气盛，说出些不当之言，实属无心，根本没想到那般多。年轻嘛，谁没个冲动犯错之时。唉，听到程无疾出事，我心中也不好过，替他感到惋惜。不宜再闹大，给程无疾雪上加霜。程子安已动手打了回去，就当是小儿玩闹，互相赔个不是，此事就此揭过。”
项伯明人虽浮躁了些，读书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朱先生打算在下次秋闱时让他下场。
就是考不中，那时他不过年方十七，等积累经验之后再考，以后肯定会有出息。
他这个恩师，自会少不了好处。
朱先生舍不得项伯明名声受损，欲囫囵遮掩过去。
程子安将朱先生的用意看得清清楚楚，他未加理会，不紧不慢问项伯明：“项伯明，你说我阿爹的那些话，许多人也都听见了，休想堵住悠悠众口。你可敢发誓，你未曾说过？”
项伯明得了朱先生提点，当即道：“其他许多人都在议论，我听了一时嘴快，随便附和了几句。你先前也说过，我们无冤无仇，何苦要冤枉程举人。你动手打我之事，我当你年幼莽撞不知轻重，也就不计较了。”
一直平静的程子安，此时激动了几分，拔高声音道：“算了，如何能算了！好你个项伯明，我读书不多，却懂得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阿爹本来就断了仕途，还要被你毁了名声，真是其心可诛！现在你轻飘飘一句话，就欲将此事揭过。阿爹不在，我被你欺小，可我还有舅舅们，有姨夫在，他们会替我出这个头！”
朱先生神色一滞，崔文崔武都在府衙当差，小吏难缠，门道多得很。还有孙士明在京城春闱，要是中了进士......
没想到，程子安小小年纪，读书上蠢笨，却十分难缠。
就此揭过此事，是由他提出来，眼下被程子安暗指其心可诛，不免跟着恼怒了几分，道：“既然程子安不服气，闻山长，不如按照府学的规矩处置。项伯明出言不逊，责其当众赔礼道歉。程子安动手打人，从府学中除名！”
项伯明当众赔礼道歉，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反倒还会落得个光明磊落的名声。
而程子安一旦被府学除名，府学是明州府的官学，在履历上就留下了抹不去的一笔，无人敢出面替他作保。连秋闱都无法参加，
周先生坐不住了，忙打圆场道：“朱先生，你也说他们年小，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不过互相打闹而已，当众道歉伤了脸面，除名断了前程，着实重了些。”
闻山长眉头微拧，握着书一言不发。
周先生的话是说给自己听，让他明白其中的重要，程子安心领了。
“多谢先生。平时我给先生添了不少麻烦，学生向你深深赔个不是。”说罢，程子安叉手深深一礼。
“不过先生，此事不能善了。府学对我的任何处置，我都全部接受，并无半点怨言。”
接下来，程子安小脸一沉，凛然道：“阿爹自小在我耳边教导，如何行事做人。阿爹说，行事要端正，做人要干净，无愧于心。我替阿爹正名，动手打了项伯明，哪怕自毁前程，亦在所不惜！要是我不做此事，我不配做阿爹的儿子！”
闻山长缓缓放下书，手搭在案桌上，神色微微动容。
周先生盯着程子安，欲言又止，心里滋味复杂万千。
要是程子安能将这份聪慧，全部用在读书上该多好啊！
程子安话锋一转，大声道：“我不信真有无心之语。项伯明当时说了一长串话，引起了无数人附和，他的无心未免多了些。且我想问项伯明一句，你以前为何不敢当着阿爹的面说，你所谓的无心之言，可敢当着其他举人，其他贵人们说？”
朱先生脸上挂不住了，暗自哼了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替程子安着急捏了把汗的周先生，心思一转，眼观鼻鼻观心，安坐不动。
无心之语有，项伯明的无心，过了。
以前程箴还有势时，他不敢说，更不敢在权贵们面前说出无心之语。
说到底，不过是欺软怕硬，项伯明就是十足的真小人！
程子安从头到尾，压根没考虑过善罢甘休。否则，他不会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动手打人。
程箴的名气与才情，大家有目共睹，岂是项伯明三两句能抹去。
不过人言可畏，就算程箴以后得了另外的造化，流言与八卦最令人津津乐道，被人借此攻讦。
程子安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他要将那些对程箴的怜悯，嘲讽，尽力打回去。
项伯明，就是恰好闯过来的靶子。
儒家强调的孝，深得皇帝之心。
孝背后的本质是忠。
忠君的忠。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孝道与君为臣纲是相同的道理。
读书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程子安相信他们都懂。
谁都不敢拦着他尽孝，府学因此开除他，赵知府在官场浸淫多年，他第一个会不答应。
朱先生不过是恼羞成怒，要借此恐吓他而已。
程子安内里不是真正的蒙童小屁孩，前世在规则内鱼如得水，恣意惯了，不吃朱先生这一套。
他有无数的方法，揭露项伯明的无耻。比如点明项家与崔家是邻居，两家有龃龉，项伯明是故意为之。
如此一来，项小娘子会被牵扯进去。项家不管如何看待崔耀祖，暂且没答应与他的亲事。
实际上，项家确实得了崔耀祖的庇护，她家的铺子才能安生。
程箴绝了前程，孙士明远不能与他比，程子安估计，这门亲事彻底黄了。
可项小娘子是姑娘家，在眼下的世道处于天然的弱势。
府城不比乡下，规矩要严苛些，说三道四的人多，会于她名声有碍。
不管项小娘子无不无辜，程子安都不屑这般做。
闻山长终于开了口，沉声道：“项伯明，程子安指你出言污蔑程箴，怀疑科举公平，你还有什么话说？”
污蔑没了前程的程箴，算不得什么大事。
怀疑科举的公平，这个名头项伯明可担不起。闻山长提出来，摆明要处置他了。
项伯明瞬间慌了，脸色惨白，害怕中竟生了几分急智，弯腰捂住肚子叫唤：“哎哟，我的肚子！”
朱先生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项伯明的手臂，暗中用力一捏，焦急地道：“怎地，可是伤着哪儿了？”
项伯明呆了下，叫唤得更大声了，哭道：“朱先生，我肚子痛，全身都痛......”
“哎哟！”尖声惨叫连连，项伯明借着朱先生的搀扶，软软倒了下去。
朱先生慌忙扬声道：“请大夫，赶紧请大夫！要是出了人命，这事就真闹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30 三十章
◎无◎
闻山长脸色铁青, 周先生则满脸晦气，两人冷眼看着朱先生摆出大阵仗，又是叫喊大夫, 又是手忙脚乱将项伯明安置在椅子里。
朱先生脚步不停, 在狭窄的屋里驴拉磨般打转，焦急地道：“大夫怎地还没到, 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唉, 他阿爹去得早, 家里还有个寡母与姐姐，没了个男丁支撑门户，母女俩以后如何能活下去！”
闻山长清楚项伯明在装病，周先生清楚项伯明在装病，朱先生最清楚项伯明在装病。
朱先生更清楚, 闻山长与周先生都知道，项伯明是在装病。
逼死孤儿寡母的事情，闻山长与周先生万万做不出来。
程子安几乎快被夸张的朱先生逗笑了。
项伯明的肚子，痛得太过及时。
肚子痛嘛, 程子安不敢说全部，至少与他臭味相投的那群狐朋狗友, 逃学时都用过。
朱先生这般做, 不过是为了替项伯明逼得闻山长退一步，不被府学除名。
不断哭诉项家的不易，免得闻山长恼怒, 以后给他同项伯明穿小鞋。
朱先生出身贫寒, 考中举人之后, 奋战多年未能考中进士。
他一颗滚烫的功名利禄心, 全部倾注在了项伯明身上。
程子安分析, 项伯明不比其他读书人，聪明且无依无靠。
朱先生只要待他好，处处替他打算。先生如父，以后就等于他大半个亲爹。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朱先生能随之飞升，位列士族阶层，享受无上权力。
读书好真是有用啊！
“周先生，你要支棱起来！”程子安暗自腹诽，幽幽地看向了周先生。
周先生亦出身小门小户，膝下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嫁人，儿子都三十出头了，考中过一次举人，春闱落第之后，如今尚在府学继续奋战举人，与孙子同为府学学生。
如周先生儿子这样年纪，仍在为考取功名苦读的比比皆是，并不足以为奇。
周先生的儿孙不事生产，读书需要大笔的钱，一大家子都靠着他的俸禄过活，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在处理辛寄年欺负方寅的事情上就可以看出来，他有良知，心善，但不多，遇事会先下意识自保。
此时周先生脸色不好，烦躁地揪着胡子。平时他被班中淘气的学生，烦得胡须早就被揪得稀稀拉拉。
程子安理解他，从不过多苛责，心疼他余下那几根可怜的胡须，估计得很快寿终正寝。
“闻山长，你的文人气节呢？”程子安再扭头去看闻山长，暗戳戳调侃。
闻山长如老僧入定般，将放下的书又拿在了手中，眼睛却没看书，而是看向了门外。
小厮长平被唤去了请大夫，他在不耐烦等着大夫到来。
都不太靠得住啊！
所幸，程子安没想靠他们。
朱先生跟项伯明得了绝症，即将要死一样，红肿着眼眶不断叹息。
项伯明也厉害，斜躺在椅子里，硬是一动不动。
府学山下就有医馆，长平气喘吁吁，领着大冬天跑得满头大汗的何大夫进了屋。
朱先生一把抓住何大夫，拖到项伯明面前，急急道：“何大夫，伯明先前被程子安打了，恐怕伤了肚子里的脏器，你快替他看看！”
何先生吓了一跳，“伤到脏器？！”赶紧上前号起了脉。
伤到脏器基本上药石无医，只能等死。
号了半晌，何大夫的五官皱成一团，为难地道：“只内里虚了些，并无大碍之处，为何就昏迷不醒呢？”
项伯明稳得住，依旧不动如山。
何大夫诊了又诊，哪能诊出什么名堂吗，只得闻山长一礼，汗颜道：“老夫学艺不精，闻山长还是另请高明吧。”
闻山长放下书，道：“既然昏迷不醒，何大夫不若施针试试？”
朱先生呆了下，忙道：“闻山长，可不能随意施针，不如先让伯明歇息一阵，再去城里另寻大夫来瞧。”
程子安眼神微冷。
闻山长君子端方好欺，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本来，他只要狠狠打击一下项伯明的嚣张气焰，震慑其他想要朝程家吐口水的人。
项伯明被府学除名，闻山长他们也要背负巨大的压力。
程子安听程箴提过，如今对官员的考核，主要是教化，读书，赋税几方面。
项伯明读书好，有朱先生替他撑腰，闹大了被赵知府得知，估计过不了他这关。
程箴一个断绝了前程的前举人，在赵知府的眼里，远没有后起之秀有用。
程子安突然道：“我有个法子治好他。”
屋内众人一下朝程子安看了过来。
程子安神色自若走过去，在项伯明身边站定。
朱先生先反应过来，马上紧张地上前阻拦，厉声道：“你不过黄口小儿，连大字都写不清楚，居然敢口出狂言能治病！在众目睽睽之下，意欲杀人灭口，没曾想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歹毒！”
周先生听不下去了，怒道：“老朱，你可不要胡说！”
朱先生冷笑，不客气回击道：“我怎地胡说了？周老儿，你是程子安的先生，他平时在蒙童班学习如何，你远比我清楚。何大夫自幼学医都束手无策，他居然敢......”
“醒了。”程子安突然大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争吵声戛然而止，连莫名其妙的何大夫都一起朝程子安看去。
程子安将从手边一堆书上拿到的半截墨锭放回去，道：“他已经醒了。”
项伯明双眼睁开，白着脸，阴沉沉盯着程子安。
狗东西，先前突然有冰冷的尖锐物靠近眼眸，他不受控制感到恐慌，便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想要闭眼已经来不及，程子安就在一旁，面色平静望着他。
朱先生神色变了变，不过很快浮起了笑，欣慰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伯明，你可还有哪里痛？何大夫在，你莫要怕，全部告诉何大夫。诊金药钱你也先别考虑，总归有人付。你过两年就要参加秋闱，身子最最要紧啊！”
程子安抢着道：“他好好地呢！”说罢，突然出手敲在了项伯明的膝盖上。
项伯明膝盖反跳踢出去，他吓了跳，跟着弹坐起身。
程子安朝僵住的朱先生微笑，道：“朱先生，你瞧，他好了。”
闻山长将书砰地掷在案桌上，大声唤道：“长平！”
长平进了屋，闻山长道：“送何大夫回去。”
何大夫也琢磨出了不对劲，一句话都不多问，忙拱手道别离开。
闻山长目光扫过程子安与项伯明，道：“你们且先回课室。”
项伯明犹豫不决，忙朝朱先生看去。
朱先生朝他使了个眼色，项伯明听话起身见礼，要往外走。
程子安飞快拉住了他衣袖，道：“不行啊，你不能走。”
项伯明恼怒不已，抬手甩开，愤愤道：“你还要如何？”
朱先生嘲讽地道：“程子安，当着闻山长的面，你还不依不饶了，莫非想要再打项伯明一顿？”
礼多人不怪，程子安朝朱先生施礼，恭敬地道：“朱先生，学生不敢。”
朱先生哼了声，心道谅你也不敢！
程子安微笑，道：“朱先生说笑了，学生无论年纪身高体型，皆无法与项伯明比，就算要打他，学生也打不过啊！”
朱先生窒了下，脸上的得色有点挂不住了。
程子安继续道：“学生自认光明磊落，任何事情都能摆在光天化日之下谈论，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要是项伯明离开这间屋子，突然又伤了脏器，重伤不起，全部推到学生身上，学生就百口莫辩了。”
程子安转身，对闻山长诚恳地道：“闻山长，学生家穷，赔不起天价的诊金药钱。阿爹受伤，归家须得静养，不宜受累。”
敢情朱先生起初嚷的那些诊金药钱，程子安都听了进去。
不是他小人，是朱先生与项伯明小人在先。
周先生听明白了，呵呵冷笑。
朱先生的老脸，变成了一块放久之后的猪肝，难看至极。
闻山长眼里露出赞许之意，温和地道：“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们要商议此事，你放心，定会给出一个公道的处理。”
程子安道：“多谢闻山长。学生向来蠢笨，不会说太多的大道理。阿爹曾说过，口说无凭，一切当立字据，免得日后纷争。学生要项伯明立据为证，他身子无恙，日后的病痛，皆与学生无关。”
朱先生立刻不依了，气道：“程子安，你打了人，还要被打之人白纸黑字写下字据，不得向你追究。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程子安不搭理朱先生，只睁着乌溜溜的双眸，眼巴巴望着闻山长。
闻山长心想果真虎父无犬子，程子安读书虽不争气，做人做事上，进退有度，已颇有大将之风。
闻山长给程子安一个安抚的眼神，冷眼对着朱先生，厉声道：“够了！”
朱先生见闻山长发怒，虽心有不甘，到底没敢再多说。
彼此都知道项伯明在装病，他与项伯明要继续留在府学，无论如何都不敢逼得太紧。
闻山长道：“项伯明，你来立据！”
周先生积极得很，眉开眼笑奔到案桌前，亲自添清水磨墨。
闻山长斜了他一眼，无语别开了头。
项伯明见朱先生都哑了口，磨蹭着不情不愿上前，提笔委委屈屈写下了字据。
程子安反复看过，道：“画押，按手印。”
项伯明咬牙，愤愤瞪着程子安，眼里阴毒闪动。
程子安毫不在意，笑眯眯道：“字据上要画押，按手印，这是规矩。”
闻山长默默拿出了印泥，项伯明感到所有人都在针对他，委屈冲天，一边抽噎，一边画押按手印。
程子安将字据仔细收好，没再纠缠，对闻山长与周先生朱先生分别施礼，道：“学生衣衫不整，恳请先生允许学生先回家，收拾洗漱换衫之后，再回学堂上课。”
周先生难得大方，大手一挥，笑呵呵道：“回吧回吧，你今日受了惊吓，记得让你阿娘给你熬碗驱邪汤吃，歇息一日之后，明日再来读书。”
程子安大声应是，朱先生气得呼吸都重了，强自忍住，对项伯明道：“你也回家去吧，瞧你衣衫都被扯烂了，唉，你阿娘姐姐见了。不知得多伤心。”
程子安当做没听见，施礼后转身离开。
冬日天气阴沉，山上的风大，吹着乌云翻卷。
寒风扑面，程子安冷得打了个寒噤，忙拉紧了衣襟，喃喃道：“要下雪了啊！”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程子安回头看去，项伯明脸比天气还要阴冷几分，直愣愣望着他。
那眼神，似乎要将他千刀万剐。
崔耀光应当已到他家了，正事要紧。
程子安回了项伯明一个灿烂的笑容，转回头轻快离去。
按了按腰间荷包里的字据，只这一张，远远不够。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杀鸡儆猴，接下来，他要将项伯明这只瘟鸡，彻底扬了灰！
作者有话说：
周一上千字榜，下章更新在周一晚上十一点，以后的更新都换到这个时间，有事会提前请假。
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鞠躬。

第31章 31 三十一章
◎无◎
回家路过村子, 村里有人在田间忙碌，见到程子安衣衫凌乱，这个时辰正是他上学的时候, 诧异地询问。
“程少爷, 你这是怎地了？”
“府学今朝无需上学吗？”
“柱子没去接你？”
流言蜚语向来传得快，不过传到村里应当还有些时日。
无论好意关心或好奇打探, 程子安按照想好的统一回复：“在府学与同学打了一架, 先生让我回来换衣衫。”
“莫三叔, 跟柱子说一声，下学就不用来接我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淘气，拌嘴打架并不鲜见，大家便没再多问。
回到家，一辆骡车正停在门口, 老张在帮着搬行囊，崔耀光从车里跳了下来。
老张眼尖，看到程子安的模样，不禁大吃了一惊, 抱着行囊冲上前，不安问道：“少爷没事吧, 你可还好？”
崔耀光一溜烟挤到老张面前, 上下打量着程子安，啊哦怪叫一声，问道：“你被府学除名了？”
“休得胡说！”崔耀光衣领被揪住拖到一旁, 崔耀祖走了上前, 皱眉道：“你被府学除名了？”
程子安：“......”
“我没事, 与同学随便切磋了下, 衣冠不整, 先生便让我回家换衣。”
程子安心思微转，见崔耀祖身上还穿着公服，问道：“大表哥怎么来了？你是来村里办差？”
崔耀祖眉头紧皱，明显一幅不想说的表情，随口道：“我与小三来陪你。外面冷，进屋去说话。”
崔耀祖率先走在了前面，崔耀光拉住程子安，朝他挤眉弄眼，努嘴。
程子安琢磨了下，估计崔耀祖是因为与项小娘子的亲事烦恼。
不知他听到自己与项伯明的冲突，会作何反应，程子安就留了个心眼。
进了屋，秦婶端了茶水点心呈上，崔耀祖毕竟最年长，开始在衙门当差做事，拿出了大人的架势吩咐道：“秦婶你先伺候子安去换洗，无需管我们。”
程子安去洗漱好来到正屋，崔耀光在悠闲吃栗子糕喝茶，崔耀祖捧着茶盏，失神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崔耀光朝程子安眨眼，让出塌几拍了拍，道：“子安快过来坐。”
崔耀祖这才回过神，放下茶盏，道：“我来之前，姑母千叮咛万叮嘱，要我一定照看好你。先前我没多问，你赶紧如实交待，在府学可是惹事了？”
程子安面不改色答道：“没惹事，我乖得很。大表哥，你来陪我，不用当差吗？”
崔耀祖脸色淡了几分，烦躁地道：“我告假了几日，有叔叔在，不去也无妨。”
崔武是捕头，崔耀祖归他管辖。允了他的假，想来崔文崔武都一致要将他支开。
在府学的纠纷，项家没那么快知晓。项伯明丢了脸，不仅不会到处宣扬，还会遮遮掩掩。
程子安此时能确定，项家得知了程箴受伤，欲拒绝亲事了。
崔耀光抢着道：“大哥被大伯派来照看你，就不能去看项姐姐，不乐意了呢。”
崔耀祖气得从矮案上探身过去，扬手欲揍崔耀光，“我揍你个碎嘴子，你懂个逑！”
崔耀光躲得飞快，嘻嘻一笑，得意冲他摇头晃脑。
“走之前，婶婶是如何交待你，难道你都忘了？”崔耀祖叉腰，望着一直吃吃喝喝，快活无比的崔耀光，不禁又想揍他。
来之前，方氏嘱咐崔耀光：“你姑母突遭变故，伤心欲绝无暇顾及子安，子安人还小，你别只顾着贪玩，得当起兄长的责任，看好子安。”
程箴受伤不能科举，大人弄得两家都气氛紧张，崔耀光被压着，连笑一下都要看脸色行事。
告假无需上学，程家只剩下两个仆人，没了大人在，崔耀光就完全放松了。
崔耀祖一说，他记起了来意，强行绷起脸，端出沉重的模样。
程子安看得想笑，崔耀光与他一样不学无术，没甚功名利率的想法，只想无所事事，过快活日子。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再感同身受都隔着一层纱，比如他们的难过与悲伤，肯定远不及程箴的万分之一。
说不定反过来，程箴还要打起精神来宽慰他们。
看到崔耀光的举动，程子安陷入了沉思中。
吃过午饭去歇息，崔耀祖去厢房客舍，崔耀光吵着要与程子安一起睡，崔耀祖没心情与他纠缠，便依了他。
“外面在下雪子了，记得盖好被褥，别着了凉！”崔耀祖道。
崔耀光听到下雪，顿时来了劲，将头伸出门帘外打量，惊喜地道：“真下雪了呢！”
崔耀祖拽开他，不耐烦道：“赶紧回屋去！”
崔耀光白了他一眼，拉着程子安去了西屋。
“大哥真是，大伯母说他是昏了头，五鬼神上身，偏生到你我面前充大人。”崔耀光爬窗棂偷瞄，见崔耀祖进了西厢屋，撇嘴嫌弃不已。
程子安正要问项家之事，道：“项三娘子回绝了与大哥的亲事？”
“项三娘子没回绝，是她阿娘毛氏。大哥每天睁开眼，就得见上心上人一面，去衙门当差前，必要先去蜜饯干果铺子。肯定是他将姑父受伤的事情告诉了项三娘子，被毛氏得知了，着急忙慌去寻了媒人。大伯母气得都叫胸口痛，大伯便勒令大哥不许再去见项三娘子的铺子，让他与我一起来了你家。”
崔耀光向来喜欢听八卦，直说得眉飞色舞，将崔文方氏许氏他们的腔调学得活灵活现。
“阿娘说，这结亲结的是两家人，项三娘子就算再好，这门亲事也不能应了。那毛氏势利得很，瞧她心焦火燎的，生怕慢一步，耽误了将项三娘子拿去攀高枝。”
程子安心神微凛，问道：“毛氏要拿项三娘子去攀哪个高门大户？”
崔耀光凉凉地道：“抛头露面的商户女，能攀上哪家高枝，毛氏在做梦呢。听说是项伯明的先生，替她寻了一门亲事，那人也在府学读书。虽然家贫，到底是读书人，等以后考中功名，项三娘子就摇身一变，成了官家娘子。”
先生应当是朱先生了，不过___
“那家人穷，不一定能考中春闱，还不如大舅家呢，毛氏能那么蠢？”
崔耀光斜乜过来，故意拉长声音道：“人家读书好啊！前途无量！”
又是读书好。
程子安作为学渣，心有戚戚焉，与崔耀光一起鄙视不已。
崔耀光幽幽道：“读书不好，好似都该去死一样。阿娘经常骂我，可我乐于做个废物啊！明明阿爹也没甚出息，他却要我有出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总是不明白，人为何一定要有出息呢？没出息就不能活了吗？”
程子安意外看了他一眼，郑重其事点头：“能活，当然能活。”
崔耀光难得有人懂，知音难寻，一下笑得跟傻子似的。
程子安没空与崔耀光谈自我，来到窗棂边，掀开条缝隙，望着外面渐渐下大的雪花。
崔耀光这时开始懂事了，一把拉下窗棂，学崔耀祖那样道：“冷得很，仔细着了凉。”
装完懂事，崔耀光咬牙道：“下雪时节，梅花正盛，富贵人家得张罗吃酒赏梅，酸读书人得赶着作诗会文了。”
程子安迎着崔耀光话里扑面而来的酸，问道：“没人邀请你去？”
崔耀光不悦道：“我才不稀得去！呵呵，那项伯明，每次都装腔作势，拾掇得人模狗样的去参加什么文会，诗会。穷酸充当有钱人，真是呸！”
项伯明会去赏梅啊！
程子安笑了笑，脑子转得飞快，对崔耀光道：“你先睡觉，我去下茅厕。”
崔耀光打了个哈欠，说了声你快些回来，便脱下衣衫钻进了被窝。
程子安来到门外，寒意凛冽，雪花如柳絮，随风飘飞。
西厢的门紧闭着，崔耀祖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屋里安安静静。
程子安还是避开了，沿着东边回廊来到倒座门房，轻轻敲了下门，推开门进了屋。
老张靠着熏笼正在打瞌睡，听到门响抬头看去，见到程子安进来，忙迎上前问道：“少爷可是有事？”
程子安压低声音，道：“老张，我有件事要交待你，你莫要声张。”
老张不禁愣在了那里，程子安以前淘气捣蛋，脾气却极好，成天笑呵呵。
此时的程子安神色严肃，依然圆乎乎的脸庞，竟然生出了一股凌厉之意，令老张下意识站直了，屏着气小声道：“少爷有何事交待？”
程子安道：“老张，你且听我说，不要多话。我要你拿些银子，去一趟府城......”
细细交待之后，程子安强调道：“你注意些，不要露出马脚，让人知晓了身份。此事关乎重大，秦婶都不要透露。切记少说话，说多错多！”
这个时辰赶到府城，来得及出城回乡。下雪天家中牛与驴都关在牲畜棚，添加些清水草料即可。
崔素娘离开时，留了家用的银子给老张，程子安所取不多，银子的事情不用担心。
老张不知程子安究竟意欲如何，但听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虽说心中有疑问，程家出了事，他生怕耽搁了，到底不敢多问。
去旁屋与秦婶含糊交代了句，急匆匆套了身厚衣衫出了门。
程子安望着飞雪的天空，深深呼出了口气。
老张与秦婶当年逃难，带着生病的庆川从北地流落到南边，能活下来一家子还没走散，这份本事不容小觑。
程子安现在没什么人用，崔耀光是愤怒别扭少年，崔耀祖就更别想了。
崔文崔武不宜出面，等着筏子递上了门，以他们的狡猾，肯定能抓住。
雪下得愈发大，中午歇息后起来，地上已蒙上白白的一层。外面冷，崔耀光想出去玩，跑出屋，见到空荡荡的村落，顿时没了劲，怏怏回了屋。
崔耀祖神色忧郁，几乎不说话，痴痴望着飞雪，陷入了老僧入定中。
崔耀光找到了乐子，不时捅一下翻书的程子安，“快看大哥，快成痴了！”
程子安头也不抬嗯了声，敷衍的态度，惹来了崔耀光的不满。
“你在看甚这般着迷？”
崔耀光凑上去一看，程子安居然在看《大周律》。
“咦，你就是要考春闱，也还早着呢！”崔耀光想嘲笑，不过见程子安的认真，赶紧忍住了。
没想到，程子安不玩闹的时候，还挺能唬人。
崔耀光想了下，道：“这玩意儿没用，阿爹与大哥都不记得律令，他们说不用学。阿爹常说，衙门断案，谁看这东西。谁有权势，谁就能赢，官身的儿孙犯了事，还能免罚呢！”
程子安仍然埋首书中，嗯了声。
在阶级决定一切的时代，谈律法就等于在说笑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律法既然存在，他看到的《大周律》还在不断修正，就表明朝廷试图对人有所约束。
至于要约束谁，程子安不去深究。他能肯定的一件事是，穷苦普通百姓头上，肯定有律法照佛之光。
崔耀光没趣，独自去一边玩了。
到了天将黑时，老张一身风雪回来了。程子安避开崔耀光与崔耀祖，问道：“如何了？”
老张赶紧回道：“少爷放心，全部办妥当了。”
程子安微松了口气，道：“辛苦了，快去灶房找秦婶，喝口热汤暖一暖。等下你不忙的时候，去库房拿坛阿爹的黄酒出来，让秦婶加姜丝，青梅蜜饯进去煮，不用另加糖。”
老张愣了下，劝道：“少爷年纪小，可不能吃酒。”
程子安说了声放心，“我不吃，拿来招待大表哥。”
老张方放心去了，晚饭时，帮着秦婶一起提着红泥小炉，食盒来到正屋。
秦婶摆好饭食，老张坐在一旁煮酒。
崔耀光闻到甜丝丝的酒味，眼睛咕噜噜转，奔上前热情地道：“老张让我来。”
老张先看了眼程子安，得到他许可之后，恭敬应是退了出去。
冬日喝热黄酒最舒适不过，平时在家中崔耀祖也会陪着崔文吃上半壶。
崔耀光尚小，崔武勉强许他吃一杯，酒虫刚被勾起来，就没了。
如今能畅快吃酒，崔耀光积极得很，亲自提壶倒了满满的两盏，他看到只有两个酒杯，哦了声道“子安不能吃酒。”
崔耀祖端起酒盅，扬首就吃光了杯中酒，提壶再替自己倒满。
崔耀光刚将酒盏递到嘴边尝了口，崔耀祖已经把住酒壶不放，顿时不乐意了。
喝一口酒，狠狠咬牙，再夹一筷子菜吃。崔耀祖将吃酒，硬生生吃出了上战场杀敌的气势。
崔耀光便识相闭了嘴，怏怏啃着糟鸡。
程子安只管埋首吃饭，没出他所料，崔耀祖很快就起了醉意，脸红得像是猴屁股，嘀嘀咕咕说起了话。
崔耀光促狭，挪过去贴近听。
“我的心，苦呐！”
崔耀祖突然大声嚎嗓，吓得崔耀光差点摔一跤，捂着胸口心有余悸淬道：“大哥真是，吓死人了！”
老张与秦婶听到动静，连忙进来察看究竟。程子安挥手道没事，“去给大表哥送碗梨汁来，让他醒醒酒。”
崔耀祖嚎嗓完就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崔耀光嫌弃得一蹦三丈远，发誓道：“以后我绝不成亲，太可怕了！”
程子安笑，少年情怀，难得。
崔耀祖最后被老张与崔耀光一起搀扶着回了西厢歇息，次日睡到半晌午方醒。
雪下了一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天冷，崔耀祖又开始吃酒。黄酒甜滋滋，一不留神就吃多了上头。
本来欲偷偷回城看心上人一眼，却喝得醉醺醺，成日沉溺在了醉生梦死中。
程子安回到府学，刚进大门，长平就等在了那里，将他叫去了闻山长的院子。
项伯明与朱先生也到了，他一进屋，他们便看了过来，眼神阴恻恻。
周先生也在，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程子安视而不见，上前恭敬见礼。
闻山长温和地道：“你来了，下雪路滑，须得小心些。”
程子安施礼道谢，闻山长呵呵摆手，道：“昨日之事，我与周先生都在场，算是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项伯明！”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沉声道：“你搬弄是非，在我与两位先生的眼皮子底下耍小花招，岂是君子所为，实乃心术不正！怜你孤儿寡母，年少轻狂口无遮拦，先向程子安赔罪，等程无疾回明州之后，再上门亲自赔不是！”
项伯明躬身拱手，不情不愿应了声是。
闻山长看向程子安，态度缓和了几分，道：“程子安，你虽一片孝心，府学亦有自己的规矩，严令禁止学生打架殴斗。两两相抵，就不罚你了。项伯明赔罪之后，此事就揭过不提。你们同出自明州，以后有了造化，算是同乡同门，互相有个照应，当守望相助才是。”
程子安早就预料到这种处置方式，爽快地接受了。
项伯明别扭着，长揖一礼，向程子安道了个不那么诚恳的歉：“对不住，是我不好，还请你莫要放在心上，以后我定不会了。”
程子安挠挠头，看上去很是不好意思，道：“算了算了，我也打了你。昨日是我在气头上，睡一觉就忘记了。”
闻山长见程子安心宽不计较，不禁赞许微笑。
胸襟豁达大度，真君子也！
彼此握手言和，程子安便回了蒙童院。天冷穿得多，周先生望着他圆滚滚的背影，摇摇头。
算了，还是等程箴回来再说吧。
班中大半学生已经到了，辛寄年看到程子安进屋，立刻眼睛一亮，冲上前大声道：“程子安，你回来啦？闻山长有没有罚你？我可担心了！”
其他同学也齐刷刷朝他看来，神色各异。章麒不自在地在长凳上挪来挪去，迟疑着没动。
程子安当没看见，大声道：“我没事啊，同学之间打打闹闹嘛，都是同窗，没有隔夜仇。”
辛寄年松了口气，道：“你没事就好，昨日我都想上前帮你揍那个狗东西，居然敢对我程哥不敬！”
“嘿嘿，程哥！”辛寄年扑到案桌上趴着，小声道：“我阿爹说你阿爹真是倒霉，居然伤了脸，恰好遇到圣上不喜。不过，说不定哪天运道就回来了，你阿爹能再有出息，要我莫欺负你。”
这个棒槌，辛仲也挺不易。
“我哪敢欺负程哥呢，对吧，阿爹不知道，我哪敢呢！”辛寄年一脸你知我知，都是自己人的亲密，眼珠子鬼鬼祟祟转得飞快，低声道：“程哥，算学题......还有《春秋》，你可会了？我真不会啊！程哥，你快学，下半年节庆多，我有的是银子！”
程子安正需要钱，一口应道：“好啊！”
先生进了课室，辛寄年满足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府城。
项三娘子每日天不亮起身，先做好早饭，见到时辰差不多了，盛好热水进屋，轻声唤项伯明起床洗漱。
毛氏跟着起身，亲自查过项伯明的穿着，试过水温可合适，才慈爱地叫不耐烦在床上翻滚的项伯明：“儿啊，快快起来，早上煮了你爱吃的羊肉汤饭。”
羊肉昂贵，权贵富绅们才能经常吃，平民百姓在过年过节时，偶尔能尝个味道。
项伯明爱吃羊肉，项家的蜜饯干果铺子，生意不好不坏，却也供不起他天天吃。
毛氏与项三娘子从来不碰，省下来给项伯明天天熬煮羊肉汤饭。
项伯明翻身坐起，一言不发夺过毛氏手上新做的冬衫套上，清洗完毕之后，端起只有他独有的羊肉汤饭，呼噜噜吃了。
“银子！”
项伯明朝毛氏伸手。
冬日赏雪吃酒，参加文会，项伯明要读书考学，必须得有关系门道，朱先生亦是这样的说法。
蜜饯铺子赚来的几个钱，除了衙门赋税，平时她们母女省吃俭用，供项伯明的花销，依然有些吃力。
毛氏心想，待项伯明考中做了官，金山银山堆满屋，这几个银子，算得什么事！
从荷包里拿出约莫二两银子给项伯明，毛氏想要说句什么，他留下一句我去府学了，便头也不回离开。
项三娘子吃了个杂面馒头，再喝了碗清粥，便去开铺子。
毛氏在背后喊：“你快定亲了，别随意见那没出息的！”
项三娘子脚步微滞，苦涩地应了，急匆匆去了前院。
天气冷，项三娘子只将窗棂支撑起了一半，手脚麻利收拾洒扫。
没多时，几个裹着厚衣衫的男子来到了窗棂边，喊道：“有人吗？人呢？”
项三娘子以为来了客人，忙放下抹布，将窗棂支高了些，道：“客官要买何种蜜饯？铺子里有梨条儿，姜......”
先前喊话的男子一拍窗棂，凶神恶煞地道：“谁要买你的蜜饯！小姑娘，让你们的东家出来！我兄弟买了你家蜜饯吃，上吐下泻了一整晚，你们可要拿出个说法来！”
项三娘子楞在了那里，铺子的客人来来往往，这几人穿得穷酸，看上去眼生，肯定没有来蜜饯铺子买过东西。
看来，这是有人上门找茬了。
毛氏听到前面铺子的动静，小跑着赶了来，很快弄清来龙去脉。
几个男子来者不善，毛氏也不怵，眉毛一竖，叉腰厉害地道：“好啊，你们说吃坏了肚子，可有证据？敢来我的铺子讹诈，也不先去打打听，我儿可是府学的读书人，哪是你们这些闲汉惹得起！”
几人哄堂大笑起来，有人阴阳怪气道：“还读书人，天底下读书人多得是，读书人就可以不讲道理了？既然你不承认，走，我们去官府，让衙门判定！”
毛氏见吓唬不住，不由得慌乱起来。
吃坏肚子的事情，谁都说不清楚，衙门最多囫囵判个赔偿。
家中的钱，一个大子都要省着用，项伯明还提过，要去与同学赏什么梅，需要做一身新大氅。
要是衙门有关系___
毛氏一咬牙，眼神微闪，拉过项三娘子小声道：“你去寻那姓崔的！真是，需要他的时候，他偏生不在，要他何用！”
项三娘子亦无法，忙奔出门，跑去找崔耀祖了。
几人也不拦着，一个劲讨要说法，其中一个男人，在那里捂着肚子哎哟叫唤。
崔家隔着一条巷子，项三娘子很快到了崔文家前，她上前敲门，门开了，守门的章婆子探出了头。
邻里之间都认识，项三娘子着急问道：“章婶子，大郎可在？”
章婆子道：“大郎不在，三娘子何事找大郎？”
项三娘子呆了下，追问道：“大郎可是去了衙门？”
章婆子道：“大郎前两日就告假了，最近不在家。”
项三娘子心霎时凉了半截。
崔耀祖不在，她家的蜜饯干果铺子，就没了倚靠！
作者有话说：
先简单说下科举规则，文是揉杂了唐宋时期的制度，所以举人是一次性，并没有终生的说法。
而且宋朝科举没有院试县试这些，从秋闱考起。
包括身体残疾等都有要求，经常在变化。
科举制度太复杂了，以后有空细说。
看到留言，我解释一下，理性探讨。
我是这么认为，善良是人最好的医美。
男主家其实是剥削阶级，有田有特权。
达则兼济天下，他家在村里，是绝对的达。
帮人救人，这是他一直坚持的原则，做个有人味的人。
至于后面的变化，男主也不会因为此事后悔。
他一直强调，潮起潮落谁能看得清，他挺豁达的，能很好面对官场起伏，各种人生际遇。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感谢。

第32章 32 三十二章
◎无◎
项三娘子心中忐忑不安, 一步三回头往回走。待转过巷子，见到看热闹的人也不怕冷，围住了铺子, 毛氏尖利的嗓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我儿可是府学的读书人, 朱先生说，我儿以后定有大出息, 你们敢来找事, 一个都逃不掉！”
“呸, 想要讹诈老娘，也不瞧瞧你可有那本事！”
“报官！报官！等下差爷来了，将你们全抓进衙门打板子！”
男人继续在喊痛，他的同伴们在哄堂大笑。
看热闹的人大多都是熟面孔，项家在九曲巷住了多年, 附近的住户与商户，早彼此相熟。
项三娘子还看到了几个有名的混混闲汉，兴奋地在一旁指指点点，她心更慌了, 赶紧低头挤进了铺子。
毛氏见到项三娘子独自回来，趾高气扬的气焰, 一下低了几分, 拉着项三娘子到角落，低声问道：“你怎地一人回来了，那崔大郎呢？”
项三娘子道：“崔大哥告假了, 不在家, 这几天都不当差。”
毛氏滞了下, 气得扬眉怒骂, “没用的东西, 我早就说了，崔家就是没出息的，顶天了就是一个小吏，你要擦亮眼睛，别被骗了去。”
柜台被拍得啪啪响，“出来！想要躲是躲不过，报官，我要报官，让官府来断案。项氏铺子谋财害命，你们可要睁大眼睛瞧清楚了！”
毛氏顿时急了，将项三娘子一把推搡开，冲过去又要骂。
项三娘子背撞在突出来的柜角，痛得她连气都缓不过来。
铺子门前围着这么多人，生意就休想做了。
项伯明天天伸手要钱，还要给他做新大氅去赏花会文。大氅须得绣花，她要趁铺子没客人时，紧赶慢赶给他做好。
要是耽误了他的功夫，他又得大发脾气，引得毛氏心疼。
毛氏一心疼，捂着心口哭半天，哭死去的阿爹，哭她的不易，命苦。
邻里之间只顾着看热闹，无人上前帮腔。
平时毛氏性子要强，得理不饶人，邻居与项家都不大来往。家中亲戚在项父去世后，担心他们孤儿寡母拖累，几乎断了往来。
等到项伯明进府学读书之后，有些亲戚热络起来，全部被毛氏阴阳怪气骂了回去。
项三娘子嘴里苦涩蔓延，眼见闹得愈发不像话，强自忍痛上前，拉过毛氏道：“阿娘，这样吵下去，今朝就不用做买卖了。”
毛氏口中叫着报官，她一个平头百姓要进官衙，心底着实发怵。
将所有的人想了一遍，除了崔家与衙门有关系，竟再也找不出其他能搭把手之人。
毛氏只得暂时作罢，由项三娘子前去处理了。
项三娘子尽量挤出一丝笑，对为首的男人道：“这位壮汉，外面冷，请进屋来说话。”
男人靠在墙上，大声道：“这位姑娘，我可不敢进来，有话就当着众人的面说，我们可是清清白白，不怕！”
大家一起笑起来，那几个闲汉混混叫嚣道：“项东家，你这就不对了，铺子里做了不干净的吃食吃坏了人，难道想私下掩饰过去？”
“是啊是啊，以后谁还敢到你家来买蜜饯果子？”
项三娘子无法，装作没听见，打起精神问道：“那你们待如何？”
男子也干脆，眼神左右飘忽，道：“我这兄弟吃坏身子，已去医馆花了半钱银子的药钱，如今还不见好。我这兄弟啊，上有老下有小，万万不能出事。这样吧，我们也不是贪财之人，你赔一两银子，我们就不追究了。”
项三娘子舒了口气，不禁看向了毛氏。
毛氏又气又看不起他们。
真是一群穷酸乞丐，一两银子罢了，亏得闹出这般大的阵仗。
虽说如此，毛氏还是当做被剜走了心头肉一般，一两银子可以给她的宝贝儿买一块羊肉补身子了。
毛氏不情不愿从荷包拿出了一两银子，往柜台外一甩，趾高气扬道：“拿了银子就滚，大家都听着看着，以后要是再来，我就不客气了！”
男子眼睛一亮，飞快弯腰从地上捡起银子，拿在嘴里还咬了咬，小心塞到了怀里，叫上其他几人，一溜烟散了。
没了热闹可看，围着的人也陆陆续续散去。只有那几个闲汉混混，慢慢往巷子外走去，不时交头接耳，转头朝铺子里张望。
毛氏损失了一两银子，耽误了买卖，气得一直没能停歇过，骂得嘴角白沫横飞。
“这群杀千刀的，定是看准了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待到我儿以后出息了，我要我儿全部把他们抓起来，打板子流放！”
“哎哟，我的命苦啊！当年你阿爹那个死鬼去得早，我辛辛苦苦将你们姐弟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铺子里没有客人，项三娘子赶紧拿出针线匣子，坐在避风角落做起了大氅。
在城里生活不易，柴米油盐都靠买。今年天气寒冷，一担柴比往年涨了两个大钱。项家只有项伯明的屋子有上好的银丝炭，她们母女都只舍得灌个汤婆子取暖。
项三娘子手冻得通红，很快就麻木了，连针都难以握住。恐将绸缎做坏，便放下针，将手藏在衣袍下暖和，抬眼看向骂得唾沫横飞的毛氏。
毛氏今年方三十五岁，发髻中已可见银丝。瘦得颧骨突出的脸，眼角略微下垂，薄薄的嘴唇，看上去就不好相与。
项三娘子心像是被针扎了般，疼了又疼。
邻居以前逗她，说是她阿爹没了，阿娘养不起他们姐弟，肯定要将她卖掉。
那时候她整日惶恐不安，生怕毛氏不要她了。
毛氏虽一不如意就对她非打即骂，最终还是咬牙挺了过来，将她们姐弟一并拉扯大了。
朝廷规定能立女户，家中没个男丁，女户撑不起家。
项家有铺子，算是略有薄产，会被亲族或者觊觎的坏人盯上，吃绝户。
毛氏说，要是没有她弟弟，她们母女会被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等项伯明有出息了，她们母女也就苦尽甘来，跟着他享福。
她与崔耀祖自小相识，一并青梅竹马长大。他待她好，告诉她毛氏偏心，对她不好，只一心扑在她弟弟身上。
明明家中的事情都是她在做，做蜜饯干果的手艺比毛氏还好，待客和善，铺子的买卖都靠她撑着，否则哪有银子供项伯明大手大脚花销。
项三娘子曾经怨怼过，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忍不下心对毛氏说一个不字。
多年下来，她也就习惯了。
崔耀祖__
想起他，项三娘子木然低下了头，拿起针，继续绣起了花。
天快暗下来时，项三娘子手脚麻利收拾关门，急急出了巷子去接项伯明。
雪停了，雪被踩得硬实，寒意从脚底直往上钻。项三娘子哈着手，不断来回踱着脚取暖，等了许久，方等到项伯明。
项伯明从赁来的马车里下来，看了她一眼，就目不斜视大步往巷子里走去。
项三娘子忙小跑着跟在后面，赔笑道：“可是先生留得晚了些.....”
项伯明回头，不耐烦打断了她，道：“外面的事情，你妇道人家懂甚，休得多问。大氅可有做好？”
项三娘子神色微滞，忙道：“做好了做好了，你回去试试可满意。”
项伯明不置可否，烦躁地道：“就是不满意，也来不及修改了。我早就说，得去天秀庄里面买，偏生你们总是将银子银子挂在嘴边，俗气得很！就你那绣花的手艺，如何能与天秀庄的比。来参加文会的，非富即贵，我这一身穿出去，羞愧得都不敢抬头。”
天秀庄是明州府数一数二的绣庄，嵌了金钱银线绣进去，花朵蝴蝶栩栩如生，精美绝伦。
随随便便一件衣衫，动辄要卖十两银。
项三娘子低头不做声了，默默回了家。
毛氏在门口翘首盼望，看到项伯明进屋，扎着手迎了上前。心啊肝啊叫个不停：“外面冷，快快进屋，三娘，去点炭盆。”
项伯明脚步不停往屋子里冲，“来不及了，我得赶去闻香楼。”
毛氏脸上堆满了笑，得意地道：“我儿真是厉害，闻香楼都随便进。哎哟，三娘，你快些去打水来，伺候你弟弟洗漱。”
项三娘子拐进了灶房，端了热水进屋，上前替项伯明挽起衣袖，绞了帕子递上前，托着香脂立在一边。
项伯明擦拭过手脸，舀了一坨香脂抹了，披上毛氏递过来的新锦缎大氅。
大氅大小长短正好，在角落绣了几丛修竹。项伯明不甚满意，撇撇嘴，总算没说什么。
“银子！”
项伯明朝毛氏伸出了手。
毛氏愣住，怔怔道：“早时你刚拿过银子，怎地又要了？”
项伯明皱眉，催促道：“早上那点银子，在闻香楼吃盏茶都不够。从闻香楼出来，我们还要去别处。快些，别耽搁了功夫。”
毛氏忧心忡忡道：“夜里冷，从闻香楼出来，就早些归家吧，你明日还得早起上学呢。”
看吧，妇道人家懂什么！
项伯明说不出的怨怼，他明明聪明绝顶，偏生没投好胎。
“你懂甚，闻香楼人多，贵人哪能注意得到我，待人少了，我才能被他们看在眼里。”
毛氏顿时不做声了，她刚损失了一两银子，仔细算了又算，拿出半钱银子给了项伯明。
项伯明掂量着手心的半钱银，生气地道：“这点银子哪够！”他瞧了眼滴漏，伸手抓过毛氏手上的钱袋，头也不回出了门。
毛氏手上一空，下意识向前追了两步。
“罢了，罢了。我儿要结交权贵，等到他以后得了势，要甚有甚，给我请个诰封，我就能享那老封君的福了。”
毛氏嘴里喃喃自语，想到以后的荣华富贵，一扫先前的郁气，神情亢奋起来。
*
程子安从府学回家，老张迎了上前。
“柱子，你先去灶间找秦婶用饭，夜里路黑不好走，别摔倒了。”
莫柱子欢快应是，老张顺手接过了书箱，等他走远了，压低声音道：“少爷，一切都办妥当了。他们没敢骚扰项三娘子，只拿了一两银子走人。”
程子安嗯了声，道了声辛苦，“张叔，那些人都可靠吧？”
老张道：“少爷放心，明州府富裕，前来讨口饭吃的流民多，我找的都是些有家有小之人，他们顾忌会多一些。”
程子安意外地看了眼老张，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份本事，考虑得挺周全。
老张向来憨厚，看上去与平时并无不同，憨憨道：“少爷，以前落难时，与野狗，人抢吃食，为了活命，什么都干过，学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贵人的事情看不懂，看懂了也没法子。只穷人还是能了解一二，他们这些人，缺乏那股子狠劲，不是那等穷凶极恶敢去打家劫舍之人。”
程子安欣慰不已，老张还真是个宝。
一旦开了赔偿的口子，其他成日游手好闲的人看在眼里，会如苍蝇般蜂拥而上。
这时崔耀祖从西厢里出来，揉着浮肿的脸，打了个哈欠，哑声道：“你回来了？”
程子安说是，“大表哥，快来用晚饭，老张，你去帮秦婶上菜。”
崔耀祖赶紧道：“多拿一坛酒。”
老张看向程子安，程子安道：“别听大表哥的，阿爹的酒都快被他吃完了，只给他一小坛。”
崔耀祖不悦了，老张听命已经离开，他伸了伸手，最终转向了蹲在门口，缩成一团看笑话的崔耀光：“你笑什么笑？”
崔耀光才不怕，笑嘻嘻地对程子安挤眼，怪声怪气学他吃醉后的丑样：“我的命苦啊！”
崔耀祖神色一变，跑上去就要抓崔耀光，他灵活地绕着柱子躲闪，气得崔耀祖直跳脚。
这几日崔耀祖酒吃多了，刚起床，头还有些晕，跑了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只得悻悻放弃，扬起拳头威胁：“等我抓到了你，有你好看！”
崔耀光抬着下巴挑衅，程子安见状上前推他，“外面这么冷，快些进屋去，别去惹大表哥。”
吃过了晚饭，崔耀祖酒又上了头。这次酒少了，头上得不多，半醉半醒之间，他拉着程子安，一个劲问道：“子安你说，为何我就这般命苦呢？”
程家没大人在，崔耀祖在这里能自在撒酒疯，程子安被拉住了好几次，开口必是这句。
程子安熟练拂开他的手，答道：“大表哥，你给我几个大钱，我去庙里替你烧香问菩萨。”
崔耀光在旁边附和：“对对对，大哥，你给我钱，我也替你去问。”
崔耀祖淬了他一口，惆怅万分地道：“我这辈子啊，就这么一个念想。自小就发了誓，要与三娘成双成对，生儿育女，恩恩爱爱到白头。”
崔耀光听得白眼快翻上了天，程子安沉吟了下，问道：“大表哥，你问过项三娘子，她愿意嫁给你吗？”
崔耀祖愣了下，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媒无聘乃是苟合，我岂能唐突了她。”
既然如此，程子安换了个问题：“大表哥懂规矩礼法，很好。大表哥，大舅父与大舅母都不同意这门亲事，等项三娘子以后嫁过来，不受婆婆待见，你待如何？”
崔素娘偶尔提过一两句，当年程母还在时，就算有程箴的维护，她还是受了不少的气。
崔耀祖一意孤行要娶项三娘子，哪怕许氏最后拗不过他同意了，肯定不会给项三娘子好脸色。
父母在不分家，到时候婆媳关系闹得一团糟，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消磨殆尽。
少年的感情纯粹归纯粹，能永远被铭记的，皆是因为失去，遗失的美好。
一旦真成了亲，朝夕相对，深情大多难以为继。
崔耀祖呆住了，半晌后道：“三娘能干，贤惠孝顺，阿娘如何能不喜欢她？”
程子安没回答，继续问道：“毛氏呢，你们两家离得那般近，她的娘家你如何能避开？”
毛氏从不是个省油的灯，还有项伯明，他虽聪明读书好，却凉薄自私，花钱大手大脚。
项三娘子的娘家横在那里，她如何能不管。
没有爹娘的支持，崔耀祖自己管不起。
崔耀祖怔怔不说话了，脸上的悲愤不甘，变成了悲哀。
崔耀光在一旁看着，突然朝程子安煞有其事点头，道：“还是子安厉害，比大伯母会劝。大哥该死心了。”
程子安斜了他一眼，留下崔耀祖自己去考虑，起身回西屋。
崔耀光跟在身后进来，道：“要是没了毛氏与那可恶的项伯明，大哥可配不上项三娘子。大哥生得五大三粗，项三娘子长得好看。大哥读书不好，以后顶天是个捕头。项三娘子手巧，会做买卖，比大哥会赚银子。”
程子安笑道：“是啊，大哥配不上项三娘子。”
崔耀光拉长声音叹息，道：“可惜啊，项三娘子被家里拖累了。”
程子安嗯了声，坐在书桌前，翻开了手边的书。
崔耀光伸长脖子看去，呵呵一声，“又是《春秋》，亏得你读得进去。唉，我就不打扰你上进了，省得回去被阿娘骂。”
程子安其实也读不进去，经史枯燥拗口，不但要背诵，还要知道释义。
释义简单些，程子安只要听一遍，对着原文就能答出七七八八，最难的就是背诵。
考试时，释义默写都得考，程子安必须两手抓。
因为，他要从辛寄年处，尽快赚到一笔银子。
背了一会，程子安放下书，在屋里来回走动思考。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此花非彼花，读书人去青楼楚馆看花姐儿，是风流雅事。
项伯明流连花丛，并不会于他名声有碍。
在禁止科举的条例中，“曾犯刑责”，“不孝不悌”，“不得解送身有废疾的进士”三种，最方便行事。
程子安谨慎，排除了废疾这一条。
因为程箴之事，他与项伯明起了龃龉，做了太过明显。
程子安决定，从刑责与不孝这两样下手。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项伯明要是老实本分，他就不会咬这个鱼饵。
外面寒意凛冽，园子里春意融融，暖香扑鼻。花姐儿们娇声笑语，温软体贴。
项伯明吃得脸通红，他做了一首诗，引得所有人都齐齐称赞，纷纷前来劝酒，定下了下次邀约。
从园子里出来，其他的少年郎们，上了府里的马车，被小厮仆从簇拥着离去。
项伯明这时被寒风一吹，望着逶迤前去的车马，先前的壮志豪情，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夜深了，出来做买卖的车辆，早已归家。
项伯明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拉紧大氅怨气冲天。
上学每天都要等一会车马，耽误了他不少功夫。要是拿来读书，他说不定今年秋闱时就能下场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买辆马车！
项伯明怀着满腔的苦楚回了家，毛氏听到动静，马上用火折子点亮灯盏，快步迎了出去：“可是我儿回来了？”
项伯明随意唔了声，大步进了屋。
项三娘子放好热水，项伯明洗漱换衣出来，对一旁蹲着点炭盆的毛氏道：“阿娘，我要买辆马车。”
毛氏手一抖，差点被炭烫到，失声道：“买马车？”
项三娘子正在铺被褥，闻言也愣住了。
车不贵，普通寻常的桐木马车，大约三两银子左右。
一匹老得掉牙的马，就要十五两银子。养马的草料，豆子，都是钱。
有了马车还要车夫，等于还要养一个下人。
项伯明见两人都被吓住了，退而求其次，不耐烦道：“哪怕不买马车，骡车驴车无论如何，都得买一辆，方便我每天去府学上学。”
不管骡车与驴车，项家都负担不起。
毛氏想了又想，到底没将铺子里发生的事情说出来，惹得项伯明心烦，打扰了他读书。
昨日时，附近的混混闲汉，上铺子来称从项家买去的蜜饯吃坏了肚子，索要赔偿。
为了息事宁人，毛氏赔给了他们一两银子。
毛氏不笨，她深知这些闲汉混混一旦得了甜头，肯定会再来。
好说歹说，先将项伯明劝睡下，毛氏吹灭了灯盏，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毛氏舍不得点灯，同项三娘子摸黑回了西屋，愤愤道：“要是他们敢再来，我们就去告官！”
项三娘子也没别的法子，轻声说了好。
果然，次日闲汉混混又来了，远远就开始哎哟叫唤。
毛氏狰狞着，骂道：“杀千刀断子绝孙的，三娘，你去报官！”
项三娘子忙跑了出门，快到冬至，捕快差役在街头来回巡逻。
崔武是捕头，他只管出来晃一圈，到街头摊子要上一碗药茶，喝得全身暖洋洋，就回衙门去交差。
项三娘子看到崔武大马金刀坐在药茶摊子前，犹豫了下，上前见了礼，叫了声崔伯父，道：“我家中的铺子被人讹诈了，我要报官。”
崔武本就住在附近，嘴碎的人多，平时谁家发生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很快就传遍了。
项家铺子发生的事情，他早就一清二楚，没落井下石，却也一直袖手旁观。
崔武脸一沉，立刻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出了这等事情，小子们，有人生事了！”
捕快哗啦啦走了过来，崔武领着他们去到项家铺子，不由分说道：“走，都带去衙门！”
毛氏见崔武杀气腾腾到来，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见他下令带走闲汉混混，毛氏霎时松了口气。
闲汉混混们进出衙门是常事，与崔武捕快熟得不能再熟，哎哟着叫屈：“崔爷，我冤枉啊，我吃了项家铺子的蜜饯，吃坏了身子啊！”
崔武哦了声，道：“原来还有这等事情，一并带走，去衙门说话！”
毛氏先前还咬牙发誓，听到她们母女都要去衙门，瞬间泄了气。
崔武明显不讲情面，一旦进了衙门，拖上几天审案，再也正常不过。
要是将她们母女先关起来，铺子关张，项伯明该如何办？
毛氏慌了，厚着脸皮向崔武求情：“都是误会，误会。衙门就不去了，崔捕头，你我邻居多年，求你行个方便做个见证，就在这里说可好？”
作者有话说：
科举制度太多了，我整理之后，再放上来。

第33章 33 三十三章
◎无◎
崔武爽快答应了：“衙门过年过节忙得很, 哪有功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们能自己协商最好。不过嘛，本捕头向来为府城的百姓着想, 事情再小, 也得插手管上一二，不然这世道就得乱了。”
底下的捕快机灵, 进屋去端了凳子出来, 恭请崔武坐下。
崔武一身正气坐着, 将腰间的佩刀杵在地上，大声道：“来吧，究竟是为何事起了纷争，你们双方说个清楚明白。”
毛氏叉着腰，立刻大声嚷道：“荀五儿他们向来鱼肉乡里......”
被唤作荀五儿的, 声音比毛氏还要大，一下跳出来，气势汹汹掳衣袖，“毛氏, 我荀五儿是好人，大好人, 善良得很, 你休要污蔑，坏了我的名声，仔细老子揍你！”
旁边的闲汉混混同声气跟着帮腔：“我五哥帮扶弱小, 是明州府有名的大好人。毛氏你冤枉我五哥, 别说五哥要揍你, 老子也要揍你！”
“揍她个长舌妇！”
毛氏气得脸色铁青, 却不敢在这群真正的混混无赖面前撒泼, 壮着胆子争辩了几句，向一旁端坐不动的崔武求情。
“崔捕头，荀五儿他们要在你眼皮子底下动手打人，你得替我伸张正义啊！”
崔武唔了声，不咸不淡道：“本捕头看着呢，他们并未动手，我也不好管。”
毛氏被噎住，荀五儿他们的气焰更嚣张了。
“崔爷，项家铺子做的蜜饯干果，吃坏了不少人。不信你问问大家，以前有没有人吃坏肚子，来铺子里讨说法，毛氏心虚，赔偿银子使得他们不再声张，借此囫囵掩盖住？”
“是啊是啊，前些时日毛氏还赔了那人一两银子。”
围观的人纷纷附和，毛氏几欲呕血。
都是邻里之间，他们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向着这群无赖说话。
崔武等到大家吵得差不多了，扬声呵斥道：“够了，都别吵！既然双方各执一词，去请大夫来诊断，还你们一个公道。谁输了，谁就付诊金。”
医馆的大夫诊金贵，再加上药钱，还不如直接赔这群无赖一两银了事。
这些时日赔了不少银子出去，加之项伯明不住伸手要钱，吵着要买骡车驴车。铺子备下给果子行拿货的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没了果子，就做不了蜜饯，铺子关张，他们母子三人连饭都吃不起。
毛氏眼睛一翻白，往后一倒就要晕过去。项三娘子在她身后，赶忙搀扶住她，惊呼道：“阿娘，阿娘，你可还好？”
荀五儿朝弟兄使了个眼色，称吃坏肚子之人，叫得凄惨至极，与项三娘子比试着谁声音大。
简直比过年时节的大戏还要热闹，闲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巴不得他们打起来。
一方是令人生厌的毛氏，一方是偷鸡摸狗的混混，谁倒霉都让人拍手称快。
只是，项三娘子可惜了___
有人这般小声与身边同伴嘀咕：“她那兄弟不要好，就知道伸手要钱，听说还去了车马行看车辆。项家那点家底，铺子能赚几个大钱，我还能不清楚？只怕项三娘子还没等到他高中，就被吸干血没了命。”
“项伯明对毛氏也冷言冷语，我都遇到好几次了。我们这些没本事的人，他不看在眼中也就算了，亏毛氏将他看做眼珠子般，真真是慈母多败儿！”
“还不如将项三娘子卖了呢，同样都是做牛做马，卖到那心善的大户人家，日子过得还安生些。”
崔武不动声色听着，站起身一挥手，道：“既然说不清楚，就一并去衙门公堂说！”
毛氏哎哟叫唤，喊了几声，一下站起了身，手指着荀五儿他们骂：“平时你们就到处找茬生事，没依仗的铺子谁敢不给你们钱，你们就要闹得人鸡犬不宁。你们要讹诈，要多了钱没有，这次就当我打发乞丐，拿一两银子送瘟神。以后再来，就将我这条老命拿去！”
“三娘，去给他们拿一两银子出来！”
项三娘子头疼欲裂，只想赶紧息事宁人，进屋去打开钱匣子，数着里面不到二两的碎银。
冬日果子贵，铺子余下的存货，加上不到一两银子能拿的果子，撑一撑勉强能维持几日。
要是荀五儿他们再来，或者项伯明要钱____
项三娘子努力定住神，不敢再想下去，取了一两银子，出去交给了荀五儿他们。
荀五儿他们拿到银子，一句话都不再说多，对崔武拱手见礼道别。
崔武严肃道：“以后莫要再闹了，过年过节要喜庆祥和，扫了贵人的兴，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每当年节时，城内的巡逻比平时要严许多。闲汉混混偷鸡摸狗等人都识趣，会在这些时日不出来生事。
毛氏捂着胸口叫疼，被项三娘子搀扶着进了屋。荀五儿他们也离开了，众人没了热闹看，意犹未尽散了。
“这项家铺子最近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怎地尽倒霉不断呢？”
“呵呵，项家铺子以前啊，那是有人护着，谁会那般没眼力见上门找事。你没瞧见，崔家大郎许久都未曾见到了么？”
“崔家大郎听说去了他姑父家中，程举人出了事，崔家娘子回了娘家修养，程家儿子尚小，他与崔家三郎都去照看表弟去了。”
“程举人可惜了啊，读书好，品性好，每次来岳父舅子家，见到我们都客客气气招呼。哪像那项伯明，功名都没考到身，眼睛就长在了头顶，不将你我这些老街坊放在眼里。”
“时也运也，这人啊，谁能说得准。”
这边众人在不断谈论，那边荀五儿小跑着追上崔武，掏出半钱银子双扶手奉上，点头哈腰恭敬地道：“崔爷，这些是小的一点心意，你莫嫌少。”
崔武目不斜视往前走去，荀五儿愣了下，赶紧将银子交给了他身后的捕快，“爷，小的孝敬，你拿去吃杯酒。”
小吏的薪俸低，做捕快的更是风里来雨里去，赚的是辛苦钱。
崔武岂会将这点子钱看在眼里，从不会拿如荀五儿这等闲汉混混的钱，亦不会拦着底下的人拿，只当做没看见。
捕快不动声色将银子揣在了怀里，荀五儿松了口气。
要是捕快不拿钱，他才会紧张。
崔武斜乜了眼荀五儿，训斥道：“以后少去生事，人家孤儿寡母不易。蜜饯干果能赚几个钱，家中还有人在府学念书，府学离府城近大半个时辰的路程，来回不方便，项家总得买辆车。牲畜车子车夫，哪样不是钱。就是将项家的宅子铺子拿去抵了，也不值几个银子。”
荀五儿小眼睛转得飞快，嘿嘿笑道：“崔爷教训得是，听说项家那小子已经去车马行看过了，看的还是上好的大青骡。崔爷一片好心为项家着想，那是崔爷的仁慈。崔爷府上都用的是寻常骡车，项家比崔爷府上还阔气呢！”
崔武不耐烦挥手，“去去去，别在老子面前碍眼，耽误了我的差事！”
荀五儿躬身连连称是，忙往后退，叫上弟兄们一窝蜂散了。
*
“成日就知道哭！真是晦气！”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以后等我有了出息，少不了你们跟着我吃香喝辣！”
“拿出一个大钱，就等于要你们的命，害得我出去被贵人嘲笑！”
项伯明越说越委屈，一转身冲了出去。
夜里寒冷，清冷的月辉洒下，照在树枝的积雪上，平添了几分悲凉。
昨日夜里从卢家园子散场，别的贵人都陆续上了马车。赵知府的侄儿看到他还立在那里，好奇问了句：“怎地不见你府上的马车？”
项伯明无端感到好似衣衫都被剥光，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那可是赵知府的侄儿，先前还夸赞过他学问好，说他定是自幼得了名师教导。
项伯明含糊支吾着撒了谎，赵知府侄儿没再多问，被小厮簇拥着上了马车。
无论如何，项伯明都要买辆车，他要结交权贵，他不能落下面子！
可是回到家，一直对他千依百顺的毛氏，哭诉着家中没钱，说是这些时日被无赖混混上门讹诈，铺子里的存银都填补了进去。
“儿啊，你平时来往的都是贵人，你可能托他们，给咱家铺子撑撑腰？”
项伯明羞于求人，连混混无赖都敢上门来找茬，他哪来的脸混迹于他们之中？
再说，他也求不到人，贵人弟子并不是那般好相与。
“咦，这不是项少爷嘛，怎地来了这里？”
项伯明脚步一停，抬头看去，发现竟不知不觉来到了桑榆里。
桑榆里离九曲巷约莫一里路左右，与九曲巷不同，巷子彻夜不眠，灯火通明。
丝竹管弦乐声，从彩楼隐约而出。女郎们言笑晏晏，倚在彩楼门口，不时与客人娇俏招呼。举手投足之间，华丽的纱裙滑落，露出雪白的皓腕。
与项伯明打招呼的王半城，在这一带做些放印子钱的买卖，帮闲跑腿闲汉，都归他管。如他名号那样，在明州府算得上名动半城。
王半城身形微胖，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看上去好似普通寻常的富家翁。
项伯明知道他们这些人，对明州城如数家珍，认识他也不足为奇。
他不欲与王半城打交道，勉强拱手施了半礼，就要转身离开。
王半城叫道：“项少爷，夜里冷，不若进屋喝杯热汤再回去。你是读书人，要回家早些歇息，明朝还得早起上学，我就不劝你吃酒了。”
府学已经放了冬至假期，项伯明却未过多解释，脚步迟疑。到底担心得罪了王半城，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王半城呵呵道：“结个善缘，结个善缘。”
项伯明这下听懂了，王半城是看在他读书好的份上，欲提前打好关系。
真正算起来，除了朱先生之外，明州府还真没人将他放在眼里，主动送上门投诚。
除了得意与激动之外，项伯明还心念微动。
说不定能靠着王半城，将家中铺子被混混讹诈之事，一并解决了。
项伯明拿捏着道了声谢，王半城侧身颔首：“项少爷请。”
王半城摇手斥退围上来的女郎们，“贵客，贵客，你们休得来打扰。”
项伯明哪享受过这般待遇，不禁头昂得更高了，随着王半城进了雅间。
王半城果真与他先前所言那样，只吩咐茶酒博士上了些热药汤与点心。
雅间香暖扑鼻，项伯明吃了香浓的热药汤，将碟子里的各式可口点心吃了大半，只感到舒适从脚底往头上冲，惬意得直喟叹。
王半城客气问道：“项少爷可还要来些？”
项伯明肚子已经饱了，端起了架势道：“不用，只这些就好。”
王半城便站起身，道：“项少爷早些归家吧，可不能耽误了项少爷上学，不然，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项伯明想提铺子里的事情，琢磨了下，初次见面，提出来实属唐突，便咽了回去。
走出门，王半城伸手出去一探，雪花落在了手上，皱眉道：“瞧这鬼天气，又在下雪了。项少爷，路滑，你得小心些。”
王半城的随从递来灯笼，他交到项伯明的手上，有意无意道：“项少爷得有辆车，不然这出门，实在太不方便了。瞧我这脑子，竟然老糊涂了，串子，你去将我的马车赶来，送项少爷回府。”
随从应了声，转身去赶马车。项伯明想要拒绝，想到在寒夜里走路，拒绝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王半城陪着项伯明一起等，道：“项少爷，我冒昧问一句，你府里可是手头不方便，没能买车？”
项伯明脸色微变，被看穿穷困，着实不那么愉快。
王半城忙赔不是，“冒犯了，冒犯了。只有些话，我仗着比你年长，就多说几句。项少爷就是那扶摇直上的大鹏，如今尚是雏鸟，暂时被困罢了。我不敢与项少爷比，想当年，我穷得叮当响，家中只有一条裤子。洗了之后，就得躲进被褥中，待裤子干了之后才能出门。如今再看，我也算小有薄产，一时困窘，真算不得大事。”
项伯明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王半城笑道：“若是项少爷手头真不方便，我这里可以拆借些银子，解决项少爷眼前之急。”
印子钱利息高，项伯明听过无数人借了债，最后落得凄惨的下场，顿时警惕了起来。
王半城只当没看见，温和地道：“项少爷不同于别人，银子不要利息，黑纸白字写清楚，项少爷每月偿还本金即可，比如借十两，一年还一两，十年还清。项少爷是读书人，借据由你来写，你大可放心。”
还有这等好事，项伯明狐疑地看向了王半城。
王半城笑眯眯，道：“结个善缘，结个善缘。”
项伯明心下明白，王半城这是在投诚了。如他所言的偿还之法，等于白送钱。等到彼此熟悉之后，这钱就抹了去。
借一百两，一年还十两银子，一个月一两银子都不到。
项伯明每月省一省，也就还上了。
一百两就能买到一辆上好的马车，再买个书童小厮赶车，一举两得。
王半城这时道：“不过，项少爷得拿些值钱的来作保，比如地契田契等。道上规矩，道上规矩，还请项少爷莫要生气。”
地契要买卖双方前去官府办过契税，重新登记，否则拿到手上也无用。
项伯明到底谨慎，没一口应下来。
王半城亦没多劝，只让他回去考虑。这时马车来了，王半城将他恭敬送上了车。
马车离开，王半城立在那里目送，随从上前笑道：“老大，这也值得你亲自出马？”
王半城袖着手，转身往楼里走去，道：“大小都是买卖，买卖送上门，都得和和气气。我教了你多少次，唉，你们这些蠢货，总是学不会。”
随从缩着脖子，撇撇嘴没有吱声。
王半城斜了他一眼，亦未再理会。
荀五儿送了消息上门，王半城的身家，这点买卖自然无需他亲自出马。
只项伯明不同，他是读书人，王半城做了两手打算。
项伯明真高中了，以后不愁没买卖，就算连本带利折损进去，都是赚。
项伯明没能考中，他本金在，也不会亏。
项伯明回到家，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整晚，到了天明时分，方下定了决心。
借据由他来写，为了负担轻一些，可将还钱的年成写长点。
再过三年就要秋闱，待到那时他考中举人，他不相信王半城还会让他还本金，这笔银子就一笔勾销了。
想到即将到手的马车，项伯明兴奋得睡不着了，听到毛氏屋子里有了动静，他跟着翻爬起身，飞快套上了衣衫。
毛氏知晓他放假，便没来叫他起床。项伯明等到毛氏与项三娘都去了前面铺子，用凉水匆匆洗漱完，摸去了毛氏的西屋，从箱笼里翻出了毛氏藏好的匣子。
匣子里装着宅子的地契，上面加了两把锁，钥匙毛氏从不离身。
项伯明用力扯了几下锁，匣子是毛氏的嫁妆，做得很是结实，锁纹风不动。
项伯明恼了，将匣子举起来，狠命掼在地上。
匣子在地上滚了几滚，只角落掉了些漆，仍然完好无缺。
项伯明俯身捡起来，左看又看，捧着匣子到了院子里，放在地上，搬来压腌菜坛子的光滑石头，举过头顶就要砸下去。
这时，毛氏尖叫传来：“你在作甚？”
眼前的匣子，就是化成灰毛氏都认得，里面装着家中宅子的地契。宅子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所，每天都要看过才能睡得着。
毛氏俯身去夺匣子，项伯明被她的喊叫惊了跳，手上的石头掉落，擦着毛氏的额头滚在地上。
“啊！”毛氏一声惨叫，额头的血汩汩流下，软软倒在了地上。
项伯明吓傻在那里，项三娘子在前面铺子听到毛氏的叫喊，将包好的蜜饯着急往客人手上一塞，转身往后院跑。
“阿娘！阿娘！”项三娘子看到毛氏倒在血泊里，怀里还紧紧搂着匣子，她吓得面无人色，对呆怔在那里的项伯明喊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毛氏只皮外伤，血糊了一脸看上去有些吓人，这时动了动。
项伯明脑子一片空白，跟着了魔一样，弯腰从毛氏手上夺过匣子，转身就往外跑。
项三娘子认识匣子，心下明白了过来，凄厉喊道：“那是家里的地契，是阿娘的命，你快还回来，快还回来！”
项伯明只管埋头往外面跑，先前听到叫喊，好奇在门口探头看热闹的客人，见项伯明抱着带血的匣子跑出来，很是仗义，伸手一把把他揪住了：“光阴天化日之下，居然敢进屋抢劫，好大的狗胆，走，跟着我去见官！”
有路过的人眼尖看到，笑道：“他是项氏铺子的少东家，你莫认错了人。”
客人依然抓紧项伯明不放，正义凛然道：“这更不对劲了，既然是项氏铺子的少东家，他阿娘好似受了伤，他不去管阿娘，却抱着匣子往外面跑，实在太不孝了！”
项伯明一夜未眠，脑子馄饨不清，嗡嗡嗡在叫嚣不停。毛氏的血在他眼前不断浮现，怎么都理不清个头绪。只是不断挣扎。
那人忙跑进后院一看，项三娘子在呜呜哭，毛氏呻.吟着，鲜血淋漓。
“他这是打伤了他阿娘，抢了家中的匣子要跑啊！”那人失声喊道，“别放过他，送他去见官，实在是太不孝了！”
冬至时节，街头巷尾人本就多，很快，无数人围了上来。
放假进城过冬至的程子安，被崔耀光拉着，一起挤在人堆中看热闹。
崔武带着捕头很快赶来，他见身边无数人跑过，他们在卖力喊：“项伯明打伤他阿娘了，项伯明十恶不赦，不孝不顺！”
听到叫喊赶来看热闹的人，将九曲巷快堵得水泄不通。
崔武皱眉，伸手抓住了一个跳脚喊得欢快的人，将他掼在了院墙上。
那人见到崔武穿着公服，瑟缩了下，将“不孝不顺”这几个字咽了下去。
崔武眼神微动，闲闲道：“你喊得挺起劲嘛。”
那人一股脑招了：“有人发钱，喊一声一个大钱。我就是想着能为民除害，还能顺手赚几个大钱花。差爷明鉴，我是见不得有人不孝啊！”
崔武愣了下，问道：“向谁领钱？”
那人道：“我也不认识，那人眼生，一人发了五个大钱就走了。”
崔武放开了他，随意拍了拍手。
民不告官不究，他无需多管闲事。
崔武当差多年，本能觉着不对劲。
好似项家第一次被找茬起，就是有人在背后布局。
后来发生之事，一切都水到渠成。
若真是如此 ，项伯明得罪之人，着实是高手中的高手。
步步为营，几乎神不知鬼不觉，将他打入了尘埃里。
事情闹得这般大，估计明州府很快就人人得知。
项伯明不孝不顺的名声，无论如何都抹不去了。
这辈子，就永绝了科举仕途之路！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4 三四十章
◎无◎
冬至大过年。
项家的狗血人伦,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无非是养家糊口外，闲暇时的消遣。
“五郎, 走喽, 快去买了你阿娘要的杂面，等下她该等得着急了。”
相熟的人彼此打着招呼, 结伴离开。
对于读书人来说, 着实算作大事。私塾府学相熟的同学, 见到彼此脸上兴奋之色，心照不宣结伴到了茶楼瓦子，讲得绘声绘色。
“真是丢了我等读书人的脸面啊，没曾想他竟是这般丧心病狂。”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穷凶极恶之人, 迟早会露出真面目，早好过晚。”
“我瞧着先前衙门的差役，好似没将他抓起来带走，此事定不能就此善了, 必须严惩，以正我读书人的名声！”
与他交好的同伴忙制止了他：“王兄喜怒, 喜怒。冬至时节, 一切以祥和安宁为上。衙门赵知府他们定会秉公处置。再说，还有民不举官不究嘛！”
大家一愣，随口抨击了几句, 便将先前的愤怒咽回了肚子里。
治下出了忤逆不孝之事, 于赵知府来说, 是教化不力, 担有失察之责。
毛氏不告项伯明, 衙门就不会出面，此事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反正从今以后，再无人敢替项伯明作保。朝廷规定科举十人互相作保，若是其中一人隐瞒，其余九人无论知情与否，一并承担连带责任。
府学会悄无声息将他除名，此生他的仕途之路，就此断得干干净净。
若是他们站出来闹事，就是与赵知府唱反调了。
崔武在衙门浸淫多年，自然对上峰的心思，看得比谁都透彻。很快就指挥一气，项家铺子关了门，项家姐弟并毛氏，都一并带进了屋。
项伯明听到“不孝”二字，整个人如遭当头棒喝，顿时清醒过来。
人在面前跑来奔去，无数人的脸，在他眼前浮现。
项伯明很快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脸惨白如纸，怀里还紧紧抱着沾了血的匣子，
项三娘子前去打来水，替毛氏清洗包扎。毛氏脸色缓和了些，听到崔武的话，顿时又要晕过去。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撞在了石头上，是我自己，不是我儿，我儿没有不孝！”
“崔捕头，崔二郎，你莫要抓我儿，莫要抓我儿！”
“儿啊！”
毛氏哭天抢地，崔武挣脱开她的抓扯，道：“好好好，既然是你自己不小心，我就不抓项伯明到衙门问话。我差事还一大堆，就不多留了。三娘，你好生照看你阿娘。”
崔武领着捕快们大步离开，到了门口，听到身后尖利的哭声震天，他没有回头，道：“走了，大过节的，早早巡逻完，早些归家。”
崔耀光看完了热闹，意犹未尽与程子安一同回家。路过老婆婆的烤年糕摊子，买了四串糖年糕，两串留给崔荷崔玉，他们各自拿着一串，被烫得呲牙咧嘴。
“真是爽啊！”崔耀光吹气的间隙，还不忘啧啧感叹。
程子安也没去问，他所言是指项伯明下场，还是年糕的美味。
年糕烫，程子安举着小心挥舞，天气寒冷，外面的一层很快就凉了下来。
崔耀光见状跟着他学，笑嘻嘻道：“还是子安聪明。”
程子安不客气说那是，小口啃着年糕。
崔耀光回头张望，眼珠子灵活转得飞快，凑过来神秘兮兮道：“大哥被二伯支去东城巡逻，你说他下值回来，得知项家的事会如何？”
冬至时节忙碌，崔耀祖回了城，崔武一大早就堵在了门口，亲自押着他去了衙门当差。
许氏不放心，生怕崔耀祖又去了项家找项三娘子，崔文安慰他道：“放心，有老二在呢。这些时日老二都不会让他空着，将他调去东城当差，他平时就是太闲了！”
九曲巷在南城，住着些小吏与做买卖的人家。东城多大杂院，住着的都是些穷苦百姓，案子多，鸡零狗碎的事情从早到晚都不断。
至于崔耀祖会如何做，程子安就不清楚了。
程箴托人带了消息回来，说是下雪路不好走，会晚上两日到明州府，他一切平安，家人勿念。
算上时日，程箴顶多明后日就能到明州码头了。
冬至在崔文家团聚，崔素娘与许氏方氏围着熏笼在说闲话，崔荷与崔玉两姐妹在一旁翻花绳玩。
程子安与崔耀光进屋，屋里的说话声顿时一停。
方氏嫌弃地数落崔耀光：“你瞧你，还不如子安，吃得衣襟前都是糖渍。”
崔耀光敷衍地随手一抹，拿着年糕晃动逗崔玉，“妹妹，我有糖年糕哦！”
崔玉喜欢吃甜，她欢呼一声，上前帮着崔荷一起接过了糖年糕，乖巧地道：“多谢表哥。”
崔耀光不高兴了，瞪着她道：“你就不谢我？”
崔荷在一旁抿嘴笑，崔玉脆生生揭穿了崔耀光：“哥哥没钱，有钱也舍不得，小气得很！”
崔耀光讪笑不做声了，糖年糕的确是程子安出的银子。
程子安见完礼，就走到崔素娘身边，伸出手，任由她轻抚手心，确认自己没被冷着冻着。
许氏问道：“热闹都散了？”
崔耀光道：“散了。”接下来，绘声绘色说了项家的热闹。
许氏听罢，说不出什么心情，只叹了口气。
方氏冷声道：“都是活该！毛氏先前的那些算计，只怕要全落了空。”
许氏眉头紧皱了起来，愁容满面。方氏自知说错了话，忙去宽慰她：“大嫂，你别......”
崔耀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方氏了解自己的儿子，立刻唬着脸，道：“一边玩去，大人说话，你在一旁凑什么热闹！”
似乎想起了什么，方氏一拍腿，道：“子安这次又考了好成绩，回屋去跟着子安好生学习，让他指导你的功课。”
崔耀光怪叫道：“阿娘，你侮辱我！”
程子安乐得哈哈笑，崔素娘忙拍了他一下，笑道：“二嫂真是，子安才读几天书，哪能教得了耀光。”
方氏认真道：“子安以前学习不好，听二郎说，他就是没将心思放在学习上，如今他懂事了，学习一下就追了上来。老三成日就知道偷玩，就算子安教不了他的功课，教他懂事上进绰绰有余。”
崔耀光听得暗自翻白眼，拉着程子安慌忙逃了，方氏还在身后不放心喊：“回屋去学习，别跑出去疯玩。”
两人穿过两家院墙上开的月亮门，前去崔武家。
“阿娘真是啰嗦！”崔耀光边回头边悻悻道：“以为我不知道，阿娘一时嘴快，说漏了嘴。她想说项三娘子先前在议的亲事肯定黄了，再回头找上大哥。大伯母也在担心，她们要急着商议对策呢。”
程子安不置可否，回到崔耀祖的屋子，舒舒服服躺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崔耀光学他那样躺到旁边的椅子中，脱掉鞋子，将脚搭在书桌上，将他许久都没翻过的《中庸》，压得皱巴巴。
想起先前方氏的话，崔耀光的脚动了动。
告假不用上学，这些天他过得无比的快活，书是一次都没翻过。
冬至后总得回私塾去读书，在过年放假前，会进行一次考试。
要是考不好，回来免不了方氏的一通唠叨，崔武说不定还会动家法。
大过年的，真是！
崔耀光撑着椅子扶手，双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轻快落地，拿起《中庸》翻了下，将书朝程子安怀里一扔。
“醒醒，你二舅母说，让你指导我学习。”话音一落，崔耀光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道：“学习太麻烦，你只教我如何能考好的诀窍就行了。”
别的程子安不敢保证，应付考试，他已经有了一定的心得。
比如这次雇用闲汉喊话的钱，就是靠着他押考题的本事，从辛寄年处赚了来。
崔耀光是他的表哥，帮他押题就不要钱了。
程子安拿起书翻开一看，眼前开始冒星星：“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
程子安将书递到崔耀光面前，满脸疑惑求解。
崔耀光正目光灼灼，期盼地看着他，见状低头扫了一眼，再抬眼迎向程子安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然后装作若无其事转开了头。
程子安放下书，崔耀光绝口不提。
学渣对学渣，程子安读不懂《中庸》的这篇文，崔耀光上学不用心，同样不懂释义。
不过____
程子安试图拯救一下，问道：“你们私塾已经学了那些经史？”
崔耀光满脸傻呆：“啊？”
府学要学习四书五经，《春秋》与《大学》《中庸》这些都一并在学。
蒙童班学习经义的时间不长，《中庸》尚未学到先前程子安翻到的那篇文，不然，他不至于完全看不懂。
程子安看到崔耀光的反应，甚为亲切，学渣都这样。
什么？已经学过经史了？
程子安忍不住笑了，问道：“你先前的考卷呢？”
崔耀光眼中的迷茫加深了些，继续啊，“考卷？考过就丢了，还留着作甚？”
程子安无语望天。
一问三不知，这就没办法了。
私塾与府学的学习进度不同，先生偏好也不同。
说到底，四书五经所考的内容，全部出自书本，考题万变不离其宗。
程子安这次考试能大显神通，是从程箴书房里，翻出了以前他在府学读书时的考卷，再根据他们如今所学的内容，绞尽脑汁对比以往先生所出的考题，押中率高达八成。
崔耀光已经在学策论写文章，对此，程子安更爱莫能助了。
屋子里诡异的安静，崔耀光将书推得远远的，重新躺回椅子里，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回家不好，早早就被叫了起来。困了，我们睡一会。”
两人愉快地睡了过去。
到了晚上，崔武下值回家，黑着脸将崔耀祖一并押回来了。
崔文亦脸色难看，崔耀宗在几个兄弟中最为稳重，在旁边不住小声劝说。
崔耀祖魂不守舍，任由崔文训斥：“你二叔都管不了你，居然敢逃差，上赶着往项家那火坑跳。你既然死了心，干脆去做上门女婿算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许氏哭着抹泪，崔素娘与方氏搀扶着她，劝道：“大嫂，你别伤心了，耀祖岂是那不懂事之人，大哥只是气话罢了。”
一直低着头的崔耀祖，突然抬起头，大声道：“三娘子岂是那等爱慕虚荣富贵之人，就是落难，也不会攀附我，阿爹尽管放心！”
崔文气得不行，扬手就要揍他，崔武一个箭步隔在了中间，拦住了他们父子：“大哥，你说归说，别动手啊。”
崔文力气比不过崔武，扭着身子怒道：“骨气，呵呵，亏你说得出口！她项家遇到麻烦，就眼巴巴跑上门来找你帮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崔武半拥半推着崔文进屋，道：“大哥，你这句话说得就不对了。耀祖是捕头，他本该为百姓排忧解难，项三娘子遇到闲汉混混，前来找他乃是名正言顺。”
崔文是被气得口不择言，对一个年轻姑娘出言苛责，不是大男人所为，说完就后悔了。
被崔武一劝，崔文又顿时恼了，将气往他身上撒：“老二，你这胳膊肘，究竟向着谁？”
崔武嘿嘿笑，疲赖道：“大哥，我这胳膊肘灵活得很，该拐向谁就拐向谁，这些还是大哥教我的，难道大哥都忘了？”
两兄弟感情好，崔武这个弟弟，在崔文面前向来没几个正形。遇到大事，崔文是大哥当仁不让在前面解决，崔武在后面默默支持。
崔文虽然气，当着方氏与侄儿侄女们的面，到底不忍让崔武落了面子，重重哼了一声，甩开崔武进屋。
实在看不过跟没了魂似的崔耀祖，呵斥道：“滚回屋去，大好的日子，别在面前碍眼，看得晦气。”
崔耀祖一言不发回了自己的屋，崔文气得直抚胸口，崔武与崔耀宗在旁边劝说了半天，方缓过了气。
晚饭时，崔耀祖也没出来。崔文脸色阴沉，幸好有崔武撑着招呼，勉强用完了冬至的团员饭。
饭后大家一起坐下来吃了杯茶，方氏便领着儿女告辞。
崔素娘住在崔文家，崔耀光与程子安在一起习惯了，要拉着他一同离开。
程子安知道崔耀光有一肚皮的八卦要讲，他强忍住笑，道：“我要留下来陪阿娘，明日再找你玩。”
崔耀光只得怏怏说好，“明早我来找你。大伯，大伯母，明早我来这边用饭。”
许氏强自挤出一丝笑，道：“你尽管来就是，你的碗筷都好好放着呢。”
方氏骂了他一句，赶紧拉着他离开，低声训斥：“没见你大伯母心情不好，你少去添乱。”
崔武提着灯笼走在后面，闲闲道：“这如何是添乱，大哥大嫂就得有人陪着，成天想东想西，钻了牛角尖就坏了。”
方氏淬了他一口，道：“你少瞎说，大哥大嫂都是聪明人，你当他们与毛氏一样蠢了。”
崔武老神在在，笑了声没说话。
崔文的宅子前后两进，带东西厢房。崔素娘领着崔荷住在西屋，程子安跟着崔耀祖崔耀宗住前院。
洗漱完毕，程子安脱了衣衫上床。门响了两下，接着被推开，一身酒气的崔耀祖进了屋。
程子安赶紧披上厚衫下床，崔耀祖大步走上前，一屁股坐在脚踏上，背靠床沿痛苦地闭着眼，伤心地道：“三娘子说不愿连累我，更没脸见我，让我以后不要再去找她了。”
崔耀祖想到项家冰冷的屋子，毛氏哭个不停，不时喊痛。项伯明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虽睁着，却似半死人一样。
项三娘子神色憔悴，忙得团团转照顾他们。她蹙起的眉头，浑身笼罩在浓浓的愁云惨淡中。
崔耀祖不知同何人说，崔文崔武都不理解他，许氏方氏更无需提。崔耀宗比崔文还要古板，向来对他只是规劝。
在程家的那段时日，崔耀祖同程子安说了不少话。两人年纪相差虽大，想来想去，他的满腹愁绪，唯一能吐露之人，就只有程子安了。
程子安摸到暖水釜，倒了杯温茶递给崔耀祖，“大表哥，你没用晚饭，空腹吃酒容易醉，先喝杯茶醒醒酒。”
崔耀祖接过茶，扬手一口气喝下肚，呼出口气，哀哀道：“子安，我该怎么办才好啊。三娘子何其无辜，要是三娘子过得不好，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是啊，项三娘子何其无辜。
这个世道的女子，何其无辜。
程子安在崔耀祖身边坐下，道：“大表哥，结亲是两家的事，项伯明生性凉薄，他如何待毛氏，邻里之间都清楚。毛氏是项三娘子的阿娘，她不会撒手不管。除了毛氏，还要扯上一个项伯明。大舅舅与大舅母就是答应了这门亲事，但你呢，你真要将他们一并拖下水吗？”
崔耀祖摇摇头，凄然道：“我早已想到了这些，项三娘子也想到了，她才说不愿意连累我。我不会让阿爹阿娘，还有老二他们都因着我受累。那样一来，我与项伯明有何不同，算得上是大不孝了。”
程子安顿了下，看了眼情绪低落的崔耀祖，问道：“你能想到这些就好。你既然打定了主意，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崔耀祖怔住，撑着头难受地道：“我笨，想来想去，都没能想出一个好法子。”
程子安问道：“除了做小吏，你可有想过，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崔耀祖放下手，脸上的愁绪散去，竟浮起了丝丝笑容，轻声喃喃道：“我经常偷偷想，以后三娘子做果子蜜饯，我在一旁打下手，帮她干粗活重活。荣华富贵不是人人都可得，我当了捕快之后，见过数不清的惨案。那些人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莫非是求财，求名求利，求不可得之事，最后走上了邪门歪道。我没什么出息，只要与她两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
程子安颇为意外，没曾想崔耀祖会有如此深刻的见解，想必做捕快当差，遇到的案子，教会了他书本里学不到的东西。
思索了下，程子安道：“大表哥，姨母在青州府，家里有两间铺子做买卖。你如果已经打定了主意，去向大舅舅大舅母好生讲清楚，说你的打算，让他们能放心。等成亲之后，你带着项三娘子前去青州做买卖。项三娘子有手艺，再加上姨母的帮扶，你们能逐渐安定下来，说不定能在青州闯出一番名堂。”
崔耀祖霎时神情一震，酒意全消。
崔文与许氏对项三娘子本人并不嫌弃，反倒夸她能干聪慧，只可惜生在了那样的家中。
只要苦苦哀求，他们定拗不过他，最后松口答应了。
崔耀祖激动地道：“妙计，妙计！我怎地没有想到，还是子安聪明。”
程子安板着脸，肃然道：“但是大表哥，这只是一个想法，要做到并非容易。首先，需要项三娘子答应嫁给你，能与你离开明州府，能下得了狠心，不去管娘家这摊子事。”
崔耀祖迟疑着道：“项伯明没了前程，要是他能幡然醒悟，又曾读过书，随便就能找份营生，过上安稳的日子，哪能就那般严重了？”
程子安道：“菩萨都不能点化世人，何况你我这等凡夫俗子。看到茅坑，人都会本能避开，没见过谁会争着往里面跳。项伯明就是那臭茅坑，坏而不自知，本事配不上心气，还没担当。这次倒下之后，我赌他再也起不来，会成为一团臭不可闻的烂脓疮。毛氏也就罢了，项伯明却万万不能再管。否则，你们会被拉进臭茅坑中，永世不能脱身！”
让崔耀祖去青州，程子安还多了另外一重打算。
小吏虽说在一地一州府算是地头蛇，一旦官员出了事，小吏被推出去当替死鬼的比比皆是。
崔文崔武崔耀宗已经入了行，甚至崔耀光以后若不出意外，也会进入小吏的行当。
崔家有这些人在，已经足够了。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崔耀祖该脱离出来，去寻找别的可能与出路。
程子安与崔家相处日久，喜欢他们这群有情有义的亲人，不想他们出半点意外。
他太小，对这等大事，没有发言权。
恰好崔耀祖的事情，于他正好一举两得。
程子安面色寻常，不紧不慢地道：“大表哥，要是你做不到，我能出这个主意，也能将这件事搅黄了。”
崔耀祖望着程子安，心中没来由一紧，不由得点了点头：“好，我全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5 三十五章
◎无◎
翌日程子安尚在睡梦中, 被崔耀光用力摇醒：“快起来，快起来，出事了！”
程子安习惯性迷茫了刹那, 看向兴奋不已的崔耀光。
崔耀光急迫地道：“大哥与大伯父大伯母说了什么, 他现在跪着不起，连衙门都不去了, 还说要辞了差事。”
程子安回过神, 心道崔耀祖还真是急迫。
成败与否, 端看崔耀祖自己的本事了。程子安帮得了一时，以后的路还是要靠他自己。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程子安便坐起身，打着哈欠，含混着回了句哦, 拿起衣衫往身上套，汲拉着鞋子去方便。
崔耀光没得到回应，很是不甘追了过来。程子安五指张开，糊在他脸上一推,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洗漱出来，程子安清醒了些, 崔耀光在卧房转圈圈, 跑上前拉起他就往前厅走。
“大哥是打定了主意要辞去差使，阿爹只劝了几句，就去衙门当差了。阿娘与姑母在劝大伯母, 大伯父都没人劝。”
程子安好笑地道：“要不你去劝？”
崔耀光说了句那可不行, “我劝不住, 大伯父不听我的, 还会骂我正事不做, 问我的学习成绩，烦得很。二哥才该去劝，二哥看上去古板得很，对吧？二哥最喜欢的是什么，你可知晓？”
程子安听他絮絮叨叨，从东扯到了西，无语得想打他。
不过，程子安对崔耀宗了解极少，真不知他喜欢什么，顺着崔耀光的话问了句。
崔耀光笑嘻嘻道：“二哥喜欢摩睺罗，他收藏了一大堆，平时的零花，全部拿去买了摩睺罗娃娃！”
摩睺罗娃娃是用泥土烧制，木头，蜡等做成的玩偶。便宜的制作粗糙，一个娃娃不到十个大钱。贵重的镶金，装扮上贵重的金珠，珍珠等饰物，价值不菲。
收集摩睺罗娃娃纯属个人爱好，程子安并不感到奇怪。已经到了前厅，他随口敷衍了句，停下脚步对崔耀光道：“我们去用早饭。”
前厅大门外守着崔文的随从，此时正盯着他们，嘴无声动着，手一阵乱挥。
崔耀光神色怏怏，崔文不欲声张，派了随从守着，要是他敢贸然前去偷听，少不了一顿好打。
明日冬至收假，用完早饭之后，崔素娘派云朵前来替程子安收拾，准备午饭后回乡。
云朵道：“少爷，娘子一时走不开，就差我来替你收拾。老爷快回来了，她很快就会回家。娘子叮嘱你好生上学，天气冷，穿得厚实些。山道路滑，走得慢点，别摔着了。”
程子安一一应好，云朵刚系好包袱皮，崔耀光跟毛猴一样蹦跳进屋，摇着双手大声嚷道：“姑父回来了，你阿爹回来了！”
程子安一听，很是高兴地快步往外走去，问道：“阿爹到哪里了？”
崔耀光说到了城门外，“庆川说昨晚他们就到了，太晚了城门已关，只能在镇上歇上一晚。姑父一大早就让庆川回来递消息，说是他会随后就到。”
明州府码头所在的镇，离府城约莫半个时辰的车程，估计程箴随后就能到了。
程子安跑到前厅，庆川正好从厅内出来，崔文在急着吩咐随从备车，“妹妹，你与我一同前去迎接，子安呢？”
他抬眼看到程子安，忙朝他招手：“子安来了，正好，你阿爹回来了，快与我一同去迎接。”
程子安赶紧应是，崔素娘从屋内走了出来，他跑上前，依偎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叫了声阿娘。
崔素娘手与平时一样温暖，此时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程子安难道心潮起伏，酸涩难当。
崔素娘天天盼着程箴能早日归来，等他到了，又忐忑不安。
该如何劝说，该如何安慰，该以何种态度面对。
兴许这就是，真正的关心则乱。
大周朝的男人纳妾找通房，文人士子看尽长安花，当是雅事风流。
亲事看门第，媒人说媒，先摆出双方条件，拿出来逐条配对。
看似理智正确，其实荒唐透顶。
都忽视了人不是物，人有七情六欲，有爱。
程箴与崔素娘这般的夫妻，就是在后世都极为难得。
程子安仰起头，微笑着对崔素娘道：“阿娘，阿爹平安回来了，真好。”
崔素娘勉强挤出丝笑回应，是啊，程箴平安回来，就已经是上天眷顾。
随从将崔武家的骡车也赶了过来，与庆川分别驾车出城去接程箴。
崔耀光硬要跟着前去，嗖一下窜上崔素娘与程子安的骡车里。崔文拿他没法子，只能随了他去。
有了崔耀光就热闹得很，他从上车嘴就没停过，崔素娘要分神回答他的问题，脑中乱糟糟的想法，被冲淡了许多。
崔耀光的话密而跳跃，在废话中冷不丁夹着一个问题，令人猝不及防。
“姑父昨日回来就好了，我们能热热闹闹过冬至。哎呀，瞧我这脑子，下雪天路滑，赶路太急了不稳妥。”
“冬至都过了，街头怎地还这般热闹。咦，好些货郎在卖梅花，这梅花开得真好看。姑母，货郎怎地没到九曲巷来卖？”
崔素娘答道：“九曲巷住着普通寻常的百姓，喜欢梅花，自己去采就是，舍不得花钱去买。”
“也是，梅花不能当做饭吃，梅花糕还行。子安你喜欢花吗？不喜欢啊，我也不喜欢，更喜欢果子。那项伯明喜欢花，不对，他不是喜欢花，是喜欢附庸风雅。姑母，大哥长跪不起，他是在求大伯父大伯母答应他与项三娘子的亲事吗？”
崔素娘透过车帘往外看，不经意回答：“是啊，耀祖说要辞了差事，成亲后搬去青州府......”
似乎察觉过来，崔素娘说话戛然而止，愠怒地扬手，装作要捶崔耀光：“你个小滑头，竟来骗我的话。”
崔耀光疲赖拱手讨饶，暗戳戳朝程子安挤眉弄眼，眉毛抬得快飞了出去。
程子安失笑，崔耀光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的问话方式，在办案审犯人时能派上用场。
在崔耀光的絮絮叨叨，崔素娘的懊恼嗔怪中，很快出了城。骡车靠着官道边停下，程子安先跳下车，伸手去搀扶崔素娘。
崔素娘只微微搭了一下，稳稳下了车，掩饰不住的焦急，朝远处张望。
崔文走过来，劝道：“妹妹别急，妹夫很快就会到了。”
城门处向来热闹，官道上不时驶来车马，与出城的车马行人错肩而过。
一辆普通寻常的骡车驶来，在他们面前停下。庆川一个箭步上前，打开了车门。
程箴几乎前后脚，利落地跳下车，面含微笑冲着崔文见礼。
崔文仔细打量着程箴，赶紧回了礼，话语微滞，干巴巴道：“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程子安抬头认真看去，程箴除了赶路的些许疲惫，举手投足之间，一如既往地洒脱恣意，与往常并无任何的不同。
除了比离家前清减了些，右边脸上，添了一道从眼角穿过颧骨的狰狞伤疤。
程箴容貌生得好，脸上的伤就显得尤为突出。路过的行人见了，不时好奇打量。有人走开了，还频频回头，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道伤疤上。
崔耀光叫姑父，程子安喊了阿爹，崔素娘一瞬不瞬望着程箴，眼眶霎时就红了。
程箴道了声辛苦素娘，略微严肃了几分，问起了崔耀光与程子安的功课。
崔耀光苦着脸，程子安不依道：“阿爹，你才刚回来，别问这般扫兴的问题，”
程箴佯怒瞪他，这时有个富家翁模样的男子上前与他打招呼：“程举人回来了？”
男子与其他人一样，想要极力克制，目光总是不经意在他脸上掠过。
程箴还礼，道：“原来是夏员外，某已经不是举人，直唤我名就好。”
夏员外扼腕叹气：“真是可惜啊，无疾若非出了这般事情，说不定我们明州府，就能再出个状元郎了。”
程箴客气道不敢当，夏员外摇头，啧啧不断道：“无疾无论品貌才情，在明州府都是一等一的好，赵知府都多次称赞。无疾此次受伤，乃是明州府的损失，赵知府惜才，不知会如何惋惜。”
夏员外说得滔滔不绝，白沫都粘在了胡子上。
程子安眉头微皱，夏员外说得起劲，人胖声音洪亮，明捧暗损，引来了好些人围观。
提出赵知府做筏子，暗讽程箴以前被捧得越高，摔得就越狠。
连他都听得明白，程箴岂能听不懂。
程箴好涵养，一直客气颔首听着，不时谦虚两句。
程子安却不是君子，他天真地问道：“阿爹，什么是员外郎？”
程箴愣了下，抚摸着他的包包头，温和地道：“府学先生教的，你都忘了？”
崔耀光的双眼，在几人身上灵活转来动去，此时跳出来抢着道：“姑父，子安还小呢，府学先生还没教到这里。子安，我知道，我知道，员外郎乃是家中出些银子，捐来的虚衔。”
程子安哦了一声，“原来是捐来的名头。”
被夏员外声音吸引来的人群众，有人开始议论。
“举人好歹是凭真才实学考来的功名，员外郎拿钱就能买到，两者之间可不能比。”
“是啊是啊，程举人既便受了伤，也还是读书人，员外可比不过。”
夏员外感到老脸火辣辣臊得慌，对着两个小儿，却又不好与他们计较。
不过，夏员外佯装好奇，上下打量着程子安，问道：“这就是令郎？我听家中孙子提起过他，令郎在府学，呵呵，可是大名鼎鼎啊。”
程子安与程箴那样，客气拱手见礼，谦虚地道：“夏员外谬赞了。去年在端午龙舟赛上，有幸得了几句赵知府的夸赞。阿爹教导我，定不要因此骄傲自满，一时的风光，偶尔的灾祸，皆要等闲视之，人生际遇，实属三言两语难以道清楚。”
程箴听得一怔，夏员外脸色很是难看，跟吃了半截苍蝇一样，神色很是精彩。
谁在赞扬他了！
夏员外的本意，想要点出程子安读书成绩差，不学无术还无脑惹事。
没曾想，程子安竟然说出了一番大道理，同样抬出了赵知府，令他哑口无言。
夏员外双眼微眯，看来，程子安并不像传闻的那般蠢笨。
当时孙子回家来说起，程子安在府学，与出言不逊嘲讽程箴的同学打了一架。
夏员外听了之后，不屑冷笑，趁机教训孙子，千万莫跟蠢货学。
程箴断了前程，对于平时称兄道弟交好的同窗来说，这是大好的事情。
朝廷取士，为了平衡朝堂势力，对各地州府的士子名额有定数，少了一个程箴，他们就多了分机会。
夏员外一心改变门楣，科举多年连个举人都不曾考中。程箴少年中举，他嫉妒得内火中烧。
如他一样，等着看笑话的人不知几何，程子安如何能堵住幽幽众口？
君子动口不动手，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那是莽撞武夫的行径。
眼下倒是动口了，已儿孙满堂的夏员外，照样输给了他看不上的蠢货小儿！
言语间的你来我往，尽管一时占了上峰，容易落得巧言令色之流。
程子安见好就收，抱着胳膊跺脚，道：“阿爹，太冷了，我们快些上车回家。”
程箴应了，与夏员外拱手告辞，上了骡车。
崔耀光这下没再挤上来，乖乖前去与崔文一辆车。程子安一家三口，坐在了一起。
崔素娘紧拽着程箴，仰头一点点，仔仔细细看着他。她想要说什么，一张口，喉咙被堵住，哽咽了起来。
程箴执着她的双手，含笑温柔劝道：“让娘子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崔素娘努力将泪咽回去，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句话：“平安就好。”
程子安尽量将自己贴着车壁坐着，腾出地方给他们诉衷情，此时不免后悔，早知道该去与崔文坐一起了。
程箴余光瞄见了程子安的小动作，想到先前他的表现，眼中疑惑一闪而过，问道：“我什么时候教你那些话了？”
程子安回过头，面不改色地道：“阿爹平时说得太多，估计自己都忘了吧。虎父无犬子嘛，闻山长都说我是青出于蓝，与蓝一样厉害。”
这小子！
程箴听得想笑，纠正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少胡改乱编。只是闻山长___你在府学惹什么事了？”
程子安心想程箴果然聪明，一下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幸亏他做事说话时，尽量留有伏笔，将那些超出他年纪，平时表现的说法，全部推到了程箴头上。
成才要循序渐进，他太厉害了，程箴就没事做，成了闲人。
闲人不好做，太闲说不定还会生病。
程箴年纪轻轻，他还得继续支棱起来！
“阿爹，你刚回来呢，等我们回乡下再说。”程子安朝崔素娘撒娇，道；“阿娘，你看阿爹，真是凶得很。”
崔素娘被逗笑，嗔怪拍他：“你阿爹是关心你。郎君，子安说得对，赶路辛苦，等歇下来之后，你再与他仔细说。”
回到崔家，崔武得信已赶了回来，大家团团问候见礼，进屋坐了。
程箴说了些京城之事，“妹夫一切都好，带了家书回青州，我路过时，已经托人交给了妹妹。春闱在二月进行，最迟三月初，青州府应该就能接到张榜。”
听到春闱，崔文崔武又是一阵唏嘘。
用过午饭，大家坐下来吃茶，崔文将小的都赶了出去，留下他与崔武，程箴三人在一起说话。
约莫说了大半个时辰，庆川前来叫程子安回家。
程箴前去同崔文他们道别，崔耀祖也一同出来了。程子安见他精神亢奋，猜到估计程箴说了什么，他的亲事有了眉目。
程子安暗自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崔耀光，恰好他也看了过来，两人悄然交换了个眼色。
有打探消息的能手崔耀光在，程子安下次来就能知晓缘由了。
上了骡车，崔素娘呼出口气，道：“以前啊，总想着回娘家。这次在娘家住了一段时日，发觉还是自己家中舒坦。”
程箴道：“你们娘俩多亏了舅兄们的照看，尤其是这些时日子安上学，还得麻烦大舅兄二舅兄派车来回接送。这次进京城忙着养伤，没心思备礼，等到回去之后，我再备份礼，让庆川送进城。亲归亲，断不可失了礼数。”
崔素娘道：“哥哥嫂嫂们都不是那等计较之人，谁不知道你出了事，哪会责怪你。再说，子安没与我一起住在府城，他如今长大了，独自住在家中，大哥不放心，差了耀祖耀光一起前去陪着他。听他们回来说，子安听话懂事，每天无需人操心，自己早起去上学，下学回来写功课。对了，冬至前考试，他又进步了，考了个第八名呢。”
程箴讶异不已，望着程子安半晌，方道：“是长高了些，进步了不少。等回去之后，我再好生问问他。”
太聪明了！
程子安表面镇定，内心已经在哀嚎。
肯定是崔文崔武，或者崔耀祖说了什么，让程箴起疑了。
老张，你一定要扛住啊！
骡车到了程家，老张与秦婶激动迎了上前，抹着泪见礼，帮忙搬动行囊。
进了屋，行囊尚未收拾好，程家的大门被敲响了。
没一会，老张提着一篮子鸡蛋进了屋，跟程箴回禀道：“老爷，村子里冯二郎先前见到骡车，得知你回来，送了一篮子鸡蛋前来，说是他的一点心意。我不敢收，说要请示给老爷知晓，谁知他放下就跑了，我追都追不上。”
佃户赁程家的地，地租与别的东家并无两样。除了在交租时，在量斗称量时松泛。
量斗松泛与紧之间，里面差别就大了。
有些东家自备量斗，粮食堆得尖尖的不提，还会巧妙踢上一脚，掉落的粮食，就归了东家。
嫌弃粮食晒得不干，空壳多，总归百般刁难。
冯二郎赁了程家的地种，程箴除了平时遇到，收租子时打声招呼，并无其他来往。
程箴并非只对冯二郎家宽松，对所有的佃户都一视同仁。以为冯二郎知晓他受伤，好心前来探望，便没过多去想，道：“你先去收着记好，快过年了，到时添上些，再回给他就是。”
老张应是退出去，没多时，又有人上了门。
陆陆续续中，程家的佃户都来了，带着一只鸡，一块腊肉等，直堆了小半间屋子。
程箴唤来在西屋赶功课的程子安，盯着他抬了抬眉，道：“说吧，这些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6 三十六章
◎无◎
程子安装傻, “这些是吃的啊。这么多啊，阿娘在准备年货了吗？”
程箴一眼横瞪过去，这小子肉嘟嘟的脸比离开时清瘦了些, 身体也长高了一截, 那双乌黑清亮的双眼看着他，神情无辜。
要是一两人前来, 程箴并不觉着意外, 毕竟他平时对佃户就好。百姓穷苦, 并非都忠厚善良，也有欺软怕硬的无赖小人。
像是村里的孙二壮，平时好逸恶劳游手好闲，今天偷东家一只鸡，明天偷西家一捆柴。孙家兄弟三人, 都与他差不多，生得壮实好斗，在村里人憎狗嫌。
孙二壮加上他的兄弟两家，一共赁了程箴八亩地耕种。交租子时, 总要耍小心机，不是缺斤少两就是哭穷, 如今已经拖欠了近两年的佃租。
程箴要读书科举,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顾忌就多了些。加之费工夫计较那点子东西，实在是不划算。
令他无比惊讶的是, 先前孙二壮与他两个兄弟都来了, 虽说一家只拿了十个鸡蛋, 还是令他大开眼界。
一来他们三兄弟各自生了三四个孩子, 平时过日子没算计, 穷得叮当响，能拿出十个鸡蛋，已经实属不易。
二来他们这次老实得让人咋舌，甚至还主动提起了欠租，央求他宽限一二。
程箴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孙二壮兄弟都来了，还破天荒拿了鸡蛋上门，他们以前到来，可是连草都要薅一把带走的德性。你阿娘在府城，只有你在家中。这件事，一定与你有关系。”
程子安暗自腹诽程箴聪明，装作恍然大悟，两成真话混着七成假话道：“哦，阿爹说是孙二壮他们啊，我记起来了。阿爹啊，这件事呢，说起来就话长了，呃，秦婶云朵做好了晚饭，我就长话短说吧。”
程箴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没揍程子安。
他废话说了一堆，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
崔素娘见他们父子在说话，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迟疑着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程箴到底牵挂着崔素娘，这次他受了伤，两人感情深厚，最最难受的便是她了。
回来之后，崔素娘没多问，言语，举手投足之间皆小心拘束，生怕伤害到了他。
“长话岂能短说，等用过晚饭，我们再仔细说清楚。”程箴道。
程子安想哀嚎，程箴太难糊弄了。
一家三口时隔几月，聚在堂屋里用了热气腾腾的晚饭。
程子安如以前那样埋首苦吃，程箴替崔素娘盛汤，崔素娘叮嘱程子安要多吃些萝卜，别尽顾着吃肉。
看似与以前并无二致，短短时日，变化如桑海，除了个人际遇，心境都大不相同。
饭后程子安以为程箴要先找他说话，谁知，他还是与从前那样，先去陪伴崔素娘。
外面冷，不宜散步，两人便回了自己的屋吃茶说私房话。
程子安欠了一堆功课，写好的功课，被狗吃掉的借口用过了一次，再用周先生就要请他家的狗去府学。
程家并没养狗。
程子安在灯下努力写大字，这是除了诵读之外，蒙童班每天必须写的功课。
起初蒙童班的要求不高，先认得字，写正确，现在多了风骨美观结构等一堆规定。
学什么字体，主要由学生的家世背景，能否拥有名家字帖与名师指导提点决定。
辛寄年家中藏有钟繇的真迹，也有人认为此书是后人王羲之的临本。
程子安听过王羲之，不知道钟繇。但书圣都要临摹他的书法，肯定是了不起的书法大家。
辛寄年当然不能拿真迹来当字帖，他有后世书法高手的临摹本，与真迹无法相比，对于蒙童班来说远远足够了。
方寅读书好，考试成绩次次领先，字却连辛寄年都比不上。他平时所学都靠先生教导，先生的字并不惊艳，他的字在班中亦只能居于中游。
家世背景的重要性，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作为程子安的小弟，辛寄年大方将字帖借了出来，反正过节时，他力求开心为上，免得写字这种事情扫了兴。
写字与读书一样，除了努力之外，还有天分。古代的读书人自小练字，成为书法大家的就那么几人。
以前程子安对自己的要求是写好名字就足够，现在他提高了点，争取所有的字，都能写得端正工整。
程子安写了一会，放下毛笔开始活动手腕。毛笔没放好，从砚台上滚落，差点掉在了地上。
程箴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
程子安顺眼看去，程箴的手上蘸了几滴墨汁，他忙讪笑，叫了声阿爹，很是狗腿送上了乌漆墨黑的帕子：“阿爹擦擦手。”
程箴放下毛笔，嫌弃地看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转身出去净了手，再走了进屋。坐下后，拿起他写的大字，一张张翻看过去。
本来程箴还在欣慰，程子安变得认真了，他进来都没察觉。
谁知一看，深觉自己着实想多了些。
起初程子安的字写得还算用了心，后来就越来越毛躁，一眼就能从笔锋笔画上能看出来，他是为了完成任务在赶。
明天就去上学，程子安将功课都堆在最后才去写，当然要紧赶慢赶。
程箴按耐住了没训他，随手再拿起旁边的字帖，翻书的手微顿，不禁讶异了几分，眉毛微抬：“哪来的字帖？”
程子安道：“辛寄年借给我的。”
程箴问：“可是又押题了，这次要了多少银子？”
程子安脑子转得飞快，否认道：“没要银子呀，借给我字帖相抵消了。辛寄年吹嘘，这本字帖名贵得很呢。”
程箴哼了声，道：“这本字帖是极为难得，你再瞧瞧你的字，真真是暴殄天物。”
程子安不以为意地道：“阿爹，首先是架势要足，我写得好坏不要紧，有这本字帖在，谁还要看我的字啊，对吧？”
程箴被逗笑了，道：“你少作怪，写字得下苦功夫，沉得下心，等以后我再来纠正你临到头再赶的臭毛病。我们先说正事吧，这下你可以仔仔细细，将晚饭前我问你之事，前因后果全部如实道来。”
程子安知道逃不过去，按照想好的应对方式，用春秋笔法说了：“阿爹，你受伤的事情传回了明州府，同班的李文叙，就是李棕儿子很快就知道了，他当众喊出了此事。结果吧，嫉妒你的人就开始说些不好听的酸话，还出言不逊污蔑阿爹。我气不过，就当场与他打了一架。闻山长将我们一并带去，要按照规矩处罚。”
程箴敏锐地问道：“你与谁打架了？”
程子安老实道：“项伯明。阿爹，项伯明为何要说你坏话啊？”
项伯明打伤毛氏，忤逆不孝。崔文因崔耀祖死活要娶项三娘子，找他商议帮着拿主意时，已经告诉过他。
程箴听到程子安是与项伯明打架，总感到不对劲，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程子安尚小，他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做下这些，程箴按下了心中的怀疑，道：“你大表哥与项家的亲事，估计惹了项伯明不悦，要趁机踩上一脚罢了。无妨，项伯明起不了风浪，你继续说下去。”
程子安道：“闻山长向来公正，就秉公处置了。我是出于对阿爹的一片孝心，才着急动手，情有可原，闻山长还夸我孝顺呢。项伯明心胸狭窄，胡乱污蔑人，还装作被我打伤了，想要借此逃过惩罚。最后闻山长念着他年轻气盛，图一时口快，不忍毁了他的前程，就责令他向我赔了不是，这件事就过去了。”
程箴眉头微皱，真计较起来，项伯明只是嘴上说了几句，程子安却是动了手，错得多了些，最后却逃过了处罚。
“对不住，是阿爹连累了你，这些时日，你定当过得很难。”程箴沉吟了下，神色黯淡道。
程子安与项伯明一战成名，再也没人敢说程箴的不是。至少，不敢当着他的面说。
不过，程子安脑子转得飞快，道：“阿爹，没事，我脸皮厚，他们讲话七弯八拐，不直接点名道姓，我都听不懂。”
程箴笑了起来，道：“淘气。那村子里的事情呢？”
村里发生的事情，程箴一问就能得知。
程子安气呼呼地道：“我在府学打架的事情，不知如何传开了，村里人都得知了阿爹受伤的事情，有人就想要趁机欺负我。那个孙二壮的大儿子，我与柱子下学回来遇到了，他居然想抢我的荷包。柱子厉害，冲上去与他打了起来，草儿姐姐恰好看到，喊了莫三叔一起，将他打了一顿。我气不过，就回来叫上了大表哥，前去孙二壮家找他评理了。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孙二壮三兄弟，孙二壮称他儿子被打伤了，要我赔药钱。后来村里有人看不过眼，莫大叔莫二叔莫三叔他们几兄弟一起，上前帮着我，孙氏兄弟就不敢动手了。我就威胁他们，阿爹不再是程举人，要向朝廷交赋税，但地还是我们家的，谁敢欺负我，以后地就不赁给他们耕种。”
程子安为了留下崔耀祖，拿了程箴许多酒给他吃。物尽其用，哪能让他成天闲着。程子安让崔耀祖穿着公服，戴着佩刀，没事就去孙氏兄弟几家门前晃。
孙家兄弟大门紧闭，连门都不敢出了。
除了震慑孙家兄弟，也是给其他人提醒，程家不是好惹的，最好识相点。
尤其是他还提到了关键的佃租。
程箴一下就听出了关键之处。
崔耀祖是捕快，身为衙门的小吏，当的是缉拿犯人的差使，佩刀一挎，威风凛凛。
孙二壮他们再厉害，不过是在村里撒泼打滚，哪敢与衙门的官吏对抗。
程子安带着他前去，十足地狐假虎威。
至于佃租，程箴既然没了功名，朝廷不再免除赋税，他们担心程箴收佃租时，会严格称量。
哪怕程箴与别的东家收相同的佃租，他们还是愿意佃程家的田地。
程箴为人斯文和善，好相与，别的东家眼睛长在头顶，看都不会多看他们这群泥腿子一眼。
关系到切身的利益，佃户们着急了，便有程箴一回家，他们就忙不迭拿着东西上门来探望的事情。
程箴心情很是复杂，程子安的手腕，或者称作做法，看上去是小儿行径，却很是有用，直接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崔家的人经常来村子，程箴从未想过借他们的势去压孙氏兄弟，程子安用得却很是得心应手。
程箴又欣慰又怅然。
程子安这小子，真称不上什么正人君子。偏生，他对忠厚善良的穷人又不失怜悯，心怀慈悲。比如对莫家姐弟，处处维护关心。
程箴突然道：“耀祖是你大舅舅的长子，又关乎着他的前程大事。你小小年纪，怎地能胡乱出主意，让他去青州府，惹得你大舅舅，大舅母伤心烦恼。”
程子安心里咯噔了下，不过他装傻，死不承认，啊了一声，“什么去青州府，大表哥要去青州府姨母家走亲戚吗，阿爹，我也要去玩！”
程箴一瞬不瞬盯着程子安，旋即，他自嘲笑了下，一口拒绝了：“你乖乖读书上学，哪都不能出去。”
这些时日他遇到的事情太多，脑子一时糊涂了，程子安哪能想到那般深远。
程箴第一次去京城，虽然受伤坏了前程，不算没收获，长了不少见识。
如崔家这般的小吏，在大周比比皆是。
政事堂的五个相公，互相斗得厉害。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小吏首当其冲。
程箴亦认为，崔家不应当阖家人都做小吏，至少要留有一条退路。
答应崔耀祖与项三娘子的亲事，待他们成亲之后一同去青州，仔细算来，项三娘子有手艺，懂得做买卖，崔耀祖反倒占了便宜。
程子安就是在故意打岔，并非想要去青州府玩。这时，他凑上前，神秘兮兮问道：“阿爹，姨夫这次能考中吗？”
程箴失笑，道：“我哪能知晓，还没开始考试呢。”
程子安眨了眨眼，含糊着道：“姨夫说不定进京遇到了贵人，有门道拿到考题，或许姨夫厉害，押中了考题呢。”
科举舞弊的事情并不鲜见，各朝各代对防止舞弊的禁令愈发严格。从起初预防夹带施行的搜身，到后来因“有辱斯文”而停止。
最为常见舞弊，尚是代笔。富裕的州府，出到了上万两两请代笔。朝廷出了旨意，鼓励知情人告发，一旦查明，违反者送回本籍服劳役，永远不得试进，保人亦相同处置。
如今科举的阅卷，除了实施了弥封，即糊名。以防考官认出考生笔迹，加以誊录考卷，防止舞弊。
考生考完最后一堂，避免考生与考官通气，贡院锁院，即考生要在贡院呆到阅完卷放榜时，再出贡院。“注”
权贵弟子有恩荫出仕的途径，若非关系极为亲密，或有极大的利益驱使，谁都不愿意去冒这个险。
程箴脸色一沉，恼怒道：“你小子休得胡说，科举乃是为国取士，怎能将心思打到歪门邪道上去。”
程子安笑嘻嘻道：“权贵家的子弟都无需考科举呢，他们真是生下来就厉害吗？”
程箴微滞，无奈地道：“这些不是你该考虑之事，阿爹对不住你，给不了你恩萌的机会，以后啊，只能靠你自己了。”
程子安思忖了下，认真问道：“阿爹，你真没事吗？”
程箴怔楞住。
自从受伤之后，所有人都在安慰他。真正关心之人小心翼翼，生怕戳到了他的痛处。想要看笑话之人，说话句句带刺，一刀刀往他痛处上扎。
程箴君子惯了，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天塌下来，他也要站得端正笔直。
程子安是第一个问他，是否真的有事。
程箴当然会难过，走访京城名医治伤的那些天，是他最焦灼难捱的时候。除了夜夜难以入睡，深夜流泪恸哭自己的际遇。
出仕为官并非他的理想，却只有出仕为官，他才能更好的护住家人。
后来，程箴出了明州府，深切体会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朝廷官员倾轧，程箴认识到，清官难为，君子更难为。
既便出了仕，最后只能如闻山长那样，说得好听是不屑同流合污，说得难听就是受到排挤，再不走，就是不知趣，最后落得个贬谪的下场。
渐渐地，程箴沉郁的心情，恢复了大半。
余下的一部分，便是回到明州府时，他要面对的那些风浪。
进城时，程子安替他奚落夏员外，出了口恶气。
村里的村民，如今服服帖帖。
程箴此刻心情大好，程子安聪慧又不失圆滑，他以后说不定，真能大有所为。
“我没事，程家倒不了，还有你呢。”程箴温和无比地道。
程子安暗中松了口气，一本正经道：“阿爹，其实你可以说有事，没关系。说出来就好了，等你好了之后，你可想过，以后要做什么营生？”
程箴愕然，这小子，这般迫不及待，就要替他指派差使了？
“老子的事情，你少管！”程箴愠怒扬手，作势欲揍程子安。
程子安灵活一躲，笑眯眯道：“阿爹，你可不能闲着。好些人说你的才情过人，完全是虚有其表。阿爹，你要证明给他们看，堵住他们的嘴！”
程箴惊讶了下，道：“你让我再去考举人？”
程子安点头，煞有其事道：“阿爹，朝廷关于科举的规定，我都全部看过了。朝廷规定州府不得送解有疾的举人进京科举，却并无规定，有疾的读书人，不能考举人啊！”
程箴愣了楞，程子安说得没错，朝廷并无这样的规定。主要是考秋闱之人，都是为了考中春闱，出仕为官。
程子安道：“阿爹，你再去考一次举人，考中之后，不录名参加春闱就是。三年之后再考，一次次地考，你的举人功名，就能永远保持住，我们家，就能永远免除赋税了！”
程箴说不出什么心情，半晌后无语地道：“你若将这份聪明用在读书上，早就能成大器了。”
权贵坐拥良田千顷，广厦华服，免除赋税徭役，刑法减等，惠及子孙。穷人一无所有，承担了他们免除的重税，徭役。
岂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程家既然生在清水村，休提兼济天下，忧国忧民，先护着村里百姓一二就好。
程子安道：“阿爹，你别想太多，我成不了大器，只能尽力而为。阿爹，你看你礼都收了，总不能光收礼不做事，村里那些穷苦百姓的佃租，就多靠你了哦！”
作者有话说：
注：关于科举的防舞弊措施与惩罚，来自《宋代科举社会》

第37章 37 三十七章
◎无◎
程箴未当场回应程子安的提议。
程子安知道他一时接受不了, 毕竟他与自己不一样。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程子安对程箴了解得算是比较深。
其实程箴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与前世的程子安年纪大小差不多, 以至于开始时喊阿爹, 总是感到很羞耻。
同所有的读书人一样，“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 程箴心怀家国天下, 满腔报国志。
程子安去翻程箴的试卷时，看到了朝廷邸报，就随便看了一下，结果令他瞠目结舌。
他以为自己处在相对太平的朝代，事实上并非如此。
明州府富裕, 只是大周江南道的一州，这里的百姓相对安居乐业，相对是指明州府的百姓起事比较少见。
大周疆域辽阔，且不提与之接壤的国家, 边关经常战乱。十几道州府中，年年都有百姓扯旗造反。
不是活不下去, 穷苦百姓哪敢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反朝廷。
大周百姓需要担负的, 分别为税，役。
税有粮税，身丁钱, 五花八门数不清的各种商税。打个比方, 百姓进城卖一篮子鸡蛋, 也要交一两个大钱的市坊税。
役则是徭役, 兵役, 差役。徭役是修城，河道等，一户成年男子二丁抽一，白做工。兵役则是战时募兵，同样是二丁抽一。
差役是交夏秋粮税时，官府的钱粮吏只负责催收，将粮食送到官府的辛苦活，则是由百姓负责。其他如官府有货物运送时，百姓也要被征调出苦力。
权贵官员享有的特权是役全免，税则是在一定的田产亩数内，无需纳税。
举人享受一百亩田的免税，与真正的官身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一品大员一百倾，一倾相当于一百亩，一百倾就是一万亩。最低品级的九品官员是十倾，一千亩田。
整个清水村的田地加起来，不过三百多亩而已。
除此之外，官员子孙还享有承荫的田亩免税，按照祖父与父亲的官职，一半减免。
比如一品大员有五个儿子，减半减免，享受五十倾免税，五个儿子共计二百五十倾。
多子多福，官员乐得敞开肚皮生，反正是女人生，正妻小妾通房，生得越多，家产就更丰厚。
百姓必须生得多，不然就没人交税了。
在律法方面，官员犯罪流放，或被抄家砍头，肯定是犯了造反的大罪。
一般贪污受贿等等，不过小之又小，对于官员来说基本没事。
大周律规定，官员可用官身抵罪，无论私罪，公罪，按照品级抵应服的罪行，需要坐牢的年数。除品级之外，还可以用银钱抵罪。
官员的家人犯罪，只要不是穷凶极恶杀人放火等，亦相同可以抵消。
官家子弟就算杀人放火，除非是政敌要扳倒他，罪名绝对落不到他们头上。
谁家没个不成器的子孙，政敌不会借此在这方面打压。
至于普通百姓敢侵犯官身，判刑比侵犯庶民要重加一等。
仆人小厮婢女等等，包括雇用的下人，对主子犯事，亦同样罪加一等。
程子安以前看过包青天的剧，那时候他只看了个乐呵。
如今他是看明白了，为何包拯只做了他该做的事情，却被奉为青天。
大周律法除了不健全，人治大于法治，《大周律》基本就是管束没权没势平民百姓的紧箍咒。“注1”
程子安一直坚持做个有人味的人，读书科举，最后“货与帝王家”。从抱怨世道不公的“田舍郎”，变成了自己曾经憎恨厌恶的权贵。
诱惑实在太大，翻遍史书，也没几人能坚持最初的理想。
程子安并不苛责他们，但认为做得对，是顺应世道，试图为自己找借口，就恶臭而不自知了。
变法者，结局或者如被车裂的商鞅，或如王安石张居正等人，身后还被拉出来反复被鞭尸。
没劲得很。
程子安不喊口号不说大话，他喜欢做实事，从身边的小事做起。程家的近百亩地，佃农们换个东家，他们估计连半饱都难。
鼓动程箴考举人，亦为了护着这群穷苦百姓一二。
至于他自己，毕竟他年后才满十岁，更不是神童。
除了比经史更难的，还有诗赋。科举考诗赋，现场答韵脚，作诗。
程子安认为比没兵造反都难。“注2”
当不了游手好闲的纨绔，长大后具体做什么，程子安现在没考虑那么多。反正眼下他只能读书，读就读吧，走一步看一步。
翌日早上，莫柱子天不亮就来了，蜷缩在大门外等着，老张起身后，院子里有了动静，他方上前敲门。
“少爷，你走前面，我在后面护着你。”莫柱子背着书箱，懂事地道。
背阴的干草丛中，还积着未化完的雪，木屐踩在结了冰凌的地上，喀嚓作响。
程子安从莫柱子身上扫过，他穿着程家做的衣衫，浆洗得干净笔挺，只是略显单薄。脚上穿着半旧的木屐，木屐大了些，用细麻绳捆着防脱落。
“柱子，你的夹衫呢？”程子安眼神从莫柱子脚上，移到了他身上，问道。
莫柱子脚悄然往后藏，忐忑不安地道：“少爷，可是我给你丢脸了？”
程子安摇头，莫柱子这才略微放心，道：“娘子心善，给我的厚夹衫，穿起来暖和得很。我如今长高了些，身形与二姐差不多，就将里面的夹衫给了二姐穿。二姐在织坊学手艺，织坊房屋修建得高，怕起火，连炭盆都不点。二姐冬至回家来过节，手脚都冻烂了。木屐是阿爹以前留下来的，大了点，明年穿就正合适了。”
穷人啊！程子安暗自叹了口气，道：“柱子，你木屐不合脚，仔细摔跤，书箱给我吧，我自己背。”
莫柱子不安地拽紧了书箱带子，挺直胸脯道：“少爷，我能走稳，保证不会摔跤。”
程子安知道莫柱子担心程家不要他了，不禁想到以前要赚钱养家的打工人，对着莫柱子这个小童工，心酸地点了点头。
下人伺候主子，在大周天经地义，再寻常不过。程子安见过了更文明的世界，真做不到心安理得。
莫柱子长长舒了口气，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般小心，总算安稳无虞到了府学。
两人走了一段路，身体暖和了起来，鼻尖却都被寒风刮得通红。
莫柱子将书箱递给程子安，道：“少爷，我下学时来接你。”
程子安本不想他来接，为了令他安心，接过书箱说好，叮嘱他回去小心，转身进了大门。
方寅背着书箱，走在他前面两步，脚步缓了下来，打招呼道：“程子安。”
以前方寅都躲着他，程箴出事之后，他就没再躲过。
程子安理解方寅的自卑，却也不需要他现在的怜悯。
不过，程子安未多说什么，微笑着点头回礼。
方寅道：“听说程老爷回来了，他可还好？阿爹说等程老爷歇息好了以后，再上门来探望。”
程子安道了谢，“阿爹没事，方大叔客气了。”
方寅小脸严肃，道：“怎能没事呢，程老爷才貌双全，却不幸断绝了前程，着实太可惜了。”
程子安沉默了下，问道：“方寅，你为何而读书？”
方寅想都不想，答道道：“当然是为了科举。‘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出仕之后，当报效朝廷，造福一方百姓。”
程子安没再继续问，笑着夸赞了句厉害。
报效朝廷与造福一方百姓，根本是相悖的事情。
方寅这时看到辛寄年扭着胖身体朝他们冲了来，迟疑了下，低声劝道：“你少与辛寄年来往，他不是你我一路人。”
程子安淡笑不语。
方寅这是把他当做自己人了，真是荣幸至极。
辛寄年已经如阵风卷到了他们面前，方寅便未多说，急匆匆先走了。
“程哥，他找你麻烦了？”辛寄年喘着气，瞪着方寅的背影掳袖子，一幅要上前干仗的架势。
“没呢，他可打不过我。”程子安好笑地道。
辛寄年说也是，哈哈笑道：“以前那项什么，比你高大，照样被你揍得嗷嗷叫。对了，你可知道，那姓项的忤逆不孝，在明州府都传遍了，阿娘拿来教训我，要我孝顺懂事，真是讨厌得紧。”
程子安装作惊讶，“是吗，竟然忤逆不孝啊。”
辛寄年重重点头，“如假包换。真是大快人心，兀那小子，以后看他还敢张狂。不对，他肯定要被府学除名，以后再也不用见到他。”
程子安随口敷衍了句，穷酸人家出来的项伯明，辛寄年也没多大兴趣，很快就转了话题，说起了家中过冬至的热闹。
辛寄年道：“程哥，过年的时候，我给你下帖子，你来我家吃酒席玩耍。正月十五的时候有焰火灯会，你来我家的灯棚里看灯，可好玩了。”
程子安还没参加过大周权贵之家的宴会，不禁好奇了起来，道：“你少先吹牛，下帖子请人，得要你阿爹同意才行啊。”
辛寄年满不在乎地道：“程哥放心，我阿爹保管同意。我阿爹说你阿爹太过倒霉，霉运都被他带走了，到你身上就剩下了好运，我要与你结个善缘。”
程子安憋不住笑了出声，问道：“你阿爹知道你说这些吗？”
辛寄年振振有词道：“阿爹不知道。但我又不傻，程哥是谁啊，我们可是同甘共苦的好兄弟，只当肝胆相照。要是说话还遮遮掩掩，岂能称得上义薄云天！”
程子安无语得翻白眼，辛寄年最近着迷于看话本，尤其喜欢看各种绿林好汉，游侠儿行侠仗义的故事。
肝胆相照的友人，在周先生检查功课时，分道扬镳了。
辛寄年，李文叙章麒等人未能完成布置的功课，每人被打了五个手板心。
天气冷，一戒尺落下来，掌心瞬时就红了。
周先生手下已经留情，辛寄年还是被打得哭唧唧。
打完之后，周先生勒令他们站着反省。
辛寄年哀怨地小眼神，不时朝程子安飘来，控诉他不讲义气。
以前程子安几乎不写功课，他的理由五花八门，什么作业被狗吃了，夜里头疼，手腕疼，肚子疼，各种可怜，借此逃脱了惩罚。
辛寄年学着程子安，找了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周先生，我右手腕疼，无法用力，要过些时日才能好。”
周先生冷笑，厉声道：“手伸出来！”
辛寄年急了，正欲强调，周先生怒道：“先前你与程子安打闹时，书桌都能搬动，胆敢撒谎，罪加一等！”
程子安差点没笑破肚皮，辛寄年这个棒槌！
如今程子安考试成绩虽不稳定，周先生还是颇感欣慰，打闹只责罚辛寄年。
一来他能为程箴出头，孝心可嘉。项伯明不孝的事情传出来，相比较之下，程子安的孝顺，就显得尤为可贵。
二来程子安这次居然写完了功课，太过难得，几乎令周先生热泪盈眶。
周先生心想，程箴一回来，程子安就懂事了，果然磨难使人进步。
收拾完不听话的学生，周先生开始上课。经史讲解释义时尚好，诵读时极其枯燥，没一会连被罚站的同学，都开始打起了瞌睡。
山上比山下冷一些，课室里点了熏笼，还是冷飕飕。
程子安想睡却没能睡着，他要不时将书立起来，挡住从窗棂缝隙中吹进来的寒风。
周先生看到课间学生歪歪倒倒的模样，不禁怒从中来，举起戒尺敲得啪啪响。
打瞌睡之人一个激灵，赶紧坐好站好。
周先生无奈之下，换成了释义讲解，尽可能讲得生动些，让他们能听得进去。
“你们如今所学，乃是科举必考的经史，最为浅显不过。倘若你们都听不进去，等年后开始学习写诗赋，学策论文章，到时你们该如何办是好？既然学不进去，不如早些回家寻别的出路，免得耽误了功夫！”
这下轮到程子安一个激灵了。
学习的课程一年重过一年，年后他们不能称作蒙童班了，因为府学有新的蒙童进学，他们自发升了一级，变成了学长。
无论学习好与不好的同学，都习惯性哀嚎。
诗赋讲究韵律韵脚，平平仄仄。考科举之人必须会写诗，这是基本功。
程子安暗自腹诽，怪不得唐宋时期大诗人层出不穷，写诗是科举必考题目啊！
课间歇息，辛寄年终于能坐下来了，他悲愤万分将通红的肥手掌伸到程子安面前，吼道：“程哥，你不讲道义！”
程子安哈哈笑，开始忽悠他：“你不能怪我，我阿爹回来了嘛！”
辛寄年收回手，怏怏道：“也是，你阿爹回来了，阿爹们都凶得很，成天被逼着写功课。”
章麒在旁边插话，气呼呼道：“说是放假，其实就是回家读书，真是讨厌得紧，连玩都玩不安生，还不如干脆不放假！”
现在辛寄年在班中的排名，居于章麒之上，很是趾高气扬地道：“你走开，少凑上来与我们说话，你成绩那般差，我们说的，你听不懂。”
章麒气得咬牙，辛寄年在倒数五六名徘徊，他倒数二三名，只低两三个名次。
都是半斤八两，辛寄年太不要脸了！
到底不敢惹辛寄年，章麒气咻咻出去方便了。
辛寄年连眼神都不稀得给章麒，下课了，当然要玩耍，兴致勃勃对程子安道：“程哥，我们去玩打雪仗。”
程子安白他一眼，“我才不去，冷得很。”
辛寄年啊了声，天真地道：“不冷啊，课室摆了熏笼，我都感到有些热呢！”
程子安没好气地道：“那是因为你胖！”
这个世道的胖子很少，至少在平民百姓中极难见到。官员与富绅老爷，大腹便便的居多。
不过，他们怀胎八月的身形，与清俊飘逸一样，被认为是一种风度与美。
此种审美，就是对权贵的艳羡了。没权没势，吃不饱穿不暖，还能长胖的，那真是祖上保佑。
除了胖，辛寄年在缂丝外衫里面，穿着狐狸皮裘。随着他的动作，露出根根分明，油光水滑的雪白狐狸毛。
辛寄年也不生气，咯咯笑道：“程哥，你也胖啊！”
程子安是比方寅他们要胖一些，却远比不上辛寄年。现在他开始从横着长，变成竖着长，已经在抽条了。
反正程子安不会去打雪仗，见辛寄年的书与纸胡乱堆在案桌上，道：“你的纸给我一些，我将窗棂缝隙堵住。”
辛寄年大方拿了一叠雪白的宣纸，上前就要帮着程子安糊缝隙。
程子安赶紧抢了过来，“浪费，拿你鬼画符过的纸给我。”
辛寄年无所谓浪费不浪费，被程子安说鬼画符，却不乐意了，“程哥，我的字比你写得好！”
程子安不紧不慢地道：“是吗？年后就要学写诗赋了，你的好字，能自动变成诗赋吗？”
辛寄年脸一下垮了下来，可怜兮兮道：“程哥，一切都要多靠你了。”
程子安同样哭兮兮，道：“这真靠不上。”
辛寄年琢磨了下，还真是。
诗赋出题是用韵脚作诗，能出的韵脚太多，毫无规律可言，除了能事先知道考题，押题失效。
辛寄年与程子安对视一眼，齐齐唉声叹气。
他们没能哀怨多久，下一堂课很快到来。两人都是心大之人，很快将还没到来的诗赋课抛在了脑后。
冬日黑得早，府学放学也早。用过中午饭，再上了一堂课之后，一天的学习就结束了。
程子安背着书箱，与辛寄年结伴走出蒙童院，他看到程箴立在那里，微楞了下，忙上前道：“阿爹怎地来了？”
辛寄年跟着上前见礼，叫了声程伯父，那双小眼睛，却滴溜溜在程箴脸上打转，脱口而出道：“好可惜啊，程伯父俊美的脸被毁了！”
程子安伸出手，糊在辛寄年胖脸上，怒道：“闭嘴，滚滚滚！”
辛寄年往后跳一步，朝着程箴赔不是，“程伯父，我嘴笨，你别计较。程哥，我走啦，明日我给你带点心来吃，你别生气啊！”
程箴眼里讶异闪过，说了声无妨，打量着辛寄年圆滚滚的背影，闲闲道：“程哥？”
程子安笑道：“他比我大两个月，但他一定要叫我程哥，我也没办法。阿爹，你来府学，是特地来接我下学吗？”
程箴往前走着，头也不回道：“你休想拐弯抹角打听。还是你在府学惹了事，却没能告诉我，现在心虚了？”
程子安脑子转得飞快，镇定地道：“那哪能啊，我向来乖得很。阿爹，柱子呢？”
府学门口，向来早就等着的莫柱子不在，程子安张望了一圈，道：“阿爹，我们家中变穷，拿不出他的月钱，将他辞退了吗？”
程箴没好气道：“他那半两银，家里还是出得起。我来了府学，他再来接你，莫非你要摆出八抬大轿的大阵仗？”
程子安笑眯眯道：“好呀好呀，我还没坐过八抬大轿呢。阿爹，你找到赚钱的营生了？阿爹，坐吃山空可不行啊。赚钱不易，交过赋税之后，就所剩无几了。阿爹，考举人，是你最好的出路！”
程箴手痒了起来，忍不住转身，揪住了程子安的耳朵，训斥道：“你还管起你老子来了！”
程箴手没用力，程子安还是嗷嗷叫得凄惨，“阿爹，阿爹，耳朵要掉了。阿爹，耳朵掉了，以后我就无法再听话了，听不见。”
这混小子！
程箴松开手，横了程子安一眼。
他来府学，备了礼上门去答谢周先生与闻山长，顺道与闻山长透露了他想再考举人的事情。
当然，他只是提出为自己正名，并未提到赋税之事。
闻山长以前在礼部做事，礼部负责科举考试，略微思索之后，连连称妙。
朝廷并未规定程箴不能考举人，要是他再次中举，对他的质疑，自然而然就不攻自破。
昨夜程箴与崔素娘商议了许久，经过深思熟虑做出了决定。
最打动他的，还是程子安那句“村里人都送了礼，你不能收了礼，不做事。”
他有了功名，能免除赋税，在佃租上，就能庇护着村民一二。
程子安提出的三年一考，程箴当然不会同意，估计知府也不会同意。
闻山长说了当初程子安与项伯明的争执，他在府学的近况。
闻山长说得细一些，程箴得知了程子安略过不提的细节。
程子安在府学大名鼎鼎，无人敢惹。
他居然还让项伯明写了字据，以防后续纠纷。
闻山长直夸赞他教导有方，程子安如此缜密的行事作风，程箴从未教过，且一时也教不出来。
程箴淡淡道：“你一个劲让我三年后，再考一次举人。我考可以，且只考一次，你必须同我一起考。”
三年后考举人？！
犹如冬雷在头顶直直劈下，程子安哀嚎：“阿爹，我不学无术啊，出了名的不学无术！阿爹，我学不会写诗，更不会写策论文章啊！”
程箴只当没听见，道：“我最多考一次举人，以后终究还是得靠你。至于你考不考，你看着办吧！”
作者有话说：
注1:来自宋朝科举的现状，包括律法，参考宋朝。
注2:诗赋考试很难，欧阳修考举人时都落过榜。

第38章 38 三十八章
◎无◎
考亦或不考, 考中或落第，都还要等三年。
三年的时光，谁能说得清楚。
程子安打算混过去, 程箴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很是无情地不给他机会。
寒冬腊月的天气，程箴在天不亮就将程子安叫醒, 见他睡意朦胧, 吩咐庆川提了微凉的水供他洗漱。
洗完之后, 程子安就差不多清醒了。
程箴道：“既然你我一起考试，就一同读书，温习。我也许久未看书了，举人的考试虽说比不上春闱，亦不可掉以轻心, 我正好从头再读一遭。”
起初几天，程子安忍了。后来，他的起床气越来越大。
前天气暖和时，他曾被一大早叫起来去割草, 早起尚能忍。
去田间地头闲晃养神，与早起读书, 完全是两码事, 程子安开始反抗了。
程箴拿出了书在诵读，程子安半晌都没动，生无可恋坐在书桌前, 道：“阿爹, 你先前说让我看着办, 我现在看着了, 太苦, 真不想办。”
程箴冷笑，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你若觉着苦，出去看看村子里的人，他们正在池塘中起莲藕，趁着年节时卖个好价钱。说是好价钱，辛苦忙碌一场，赚到手能有二两银，就已经是老天保佑。”
村里最大的池塘就只有几分大小，里面养些鱼，栽种莲藕。夏季卖莲蓬，冬季卖鲜藕。
有池塘的人家少，统共四五户，在村里算是过得好的人家。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舍不得出钱请人帮忙。滴水成冰的天气，冷得簌簌发抖，下到淤泥里挖藕，自己却舍不得吃，全部拿进城里去变卖了。
程子安要上学，没能亲眼见到过他们在白天如何起藕。倒是在下学时，遇到过沈富贵从府城卖藕回来。
沈富贵佝偻着身体，肩上挑着半空的箩筐。箩筐里装着些陈米杂面，油纸包挂在扁担头，不时晃动。
红黑开裂的面孔上，麻木中带着些愁苦，笑着与程子安见礼，忙着侧身避到路边，免得扁担箩筐挡了道。
程子安笑着叫了声沈大伯，看到他箩筐里装着东西，似乎有些沉，便没多寒暄，叫上莫柱子飞快跑了过去。
寒风拂过，程子安闻到了从油纸包中，散发出来的药味。
走了几步，他脚步不由自主停下，转回头，望着踏入暮色中的背影。
沈富贵穿着灰黑布衫，村里人惯常这般穿着，不是黑就是灰。黑色多下几次水，同样变成了硬邦邦的灰。
南边的冬日时节，算不得太萧索，依旧有浓绿的树，地里种着霜打过的萝卜白菜。
白菜翠绿，萝卜钻出地里，留下一道红。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可惜这点生机，不足以冲破笼罩在天空中，那团似乎永远散不去的灰。
程子安难得直接驳了回去：“阿爹，辛苦不用拿来比较，比谁过得更辛苦，很荒唐，朝廷没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应该为之感到羞愧。譬如说，池塘中起莲藕的沈富贵等人，他们过得那般苦，祖祖辈辈都苦，大任呢？莫非老天忘记了，记错了人，将重任交给了权贵的子孙？”
程箴从未听过此种说法，惊诧地盯着程子安，良久无言。
程子安的话，句句尖锐，直指要害，听上去很是刺耳，却让人无法反驳。
吃苦之人是谁，享受之人是谁，任谁都清楚明白。
前前朝，前朝，大周，朝代更迭，依然是世家世卿世禄。皇氏改名换姓，朱门背后，换一道门楣罢了。
程子安年少轻狂，早慧易折损。程箴克制住了内心的悸动，道：“你说得挺有道理。不过，再有道理，都无法帮你考试。今日我们该读孟子四章。”
程子安瞄了眼程箴翻开递到他眼皮底下的书，“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虚伪。”程子安干脆趴着，下巴拄着书，瓮声瓮气，很是不客气地道。
又来了又来了！
程箴斜睨着程子安，控制不住放下手上的书，沉声道：“此乃先贤圣人之言，何来虚伪之说？”
程子安道：“我并非指孟子虚伪，而是后人虚伪，士人虚伪。取孔子孟子之言，出题考试取士的人都虚伪。说一套，做一套，虚伪至极！”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尔等草民，见了本官竟敢不跪，来人，拖下去先打十大板！”
程子安来了兴致，学着与崔耀祖去茶楼说书先生处听来的腔调，怪声怪气说得欢快。
程箴被逗得想笑，笑了一半，心头滋味实在太过复杂，笑容又淡了下去。
休说民见君，既便是见县令，都要行大礼。灭门知府，破家县令。
至于社稷____
当今圣上登基后，京城朝堂旧貌换新颜，押送流放的官吏忙着当差，一遍遍来回，腿都跑细了。
程子安吐了口淤积的郁气，瞬间神清气爽了。
程箴拿爹的身份来压着他学习，反过来，他正好反向教爹。
来啊，父子交锋，端看谁胜！
程子安暗戳戳偷笑，端坐好双手捧书，摇头晃脑开始诵读：“民为贵......”
经史还是要读，一来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二来读史使人明智，三来读书能考出好成绩。
过年时要大考，辛寄年早准备好了银子，成天像是跟屁虫一样，巴着程子安不放，让他早点猜考题。
程子安最近根本没功夫押题，他早起诵读，吃过早饭到学堂，下学回家，除了写功课之外，还要额外写大字。
两世程子安都没这么辛苦努力过，他的手指，居然被毛笔磨出了一层薄茧！
钱得赚，程子安打算晚上回来时，用考试复习的借口，不写大字，用来猜先生的考题。
下学回家，程子安尚在大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的阵阵热闹。
崔耀光的声音响亮无比，穿过庭院传来：“姑父，姑母，我出去瞧瞧，定当是子安回来了。”
不知道崔素娘说了句什么，堂屋门帘掀开，崔耀光探出了头。一些时日不见，他的脸足足圆了整圈，白白胖胖憨态可掬。
崔耀光年后虚岁十五，要开始张罗议亲。这个年纪的憨，可不是好话，方氏都快愁白了头。
架不住崔耀光过得开心，他只看上去木愣愣，对他感兴趣的事情关注罢了。
崔耀光笑着朝程子安热情挥手，“子安！”灵活从门帘缝隙里侧身而出，跑到了大门处迎接。
程子安叫了声三表哥，笑问道：“你逃学了？”
崔耀光道：“没呢，先生家中有喜，放了我们两日假。”
程子安瞧他笑得意味深长的模样，就知道这个喜，定不是寻常的喜。
果真，崔耀光忍不住，凑到他耳边笑嘻嘻道：“先生都五十八岁了，纳了个十六岁的妾室进门。师母气不过，抓花了他的脸，他没脸来给我们上课，就借口家中有喜事，放了我们的假。”
程子安不知说什么好，崔耀光说得眉飞色舞：“先生住得不远，别的人不知道，可瞒不过阿爹。阿娘私底下与大伯母说先生不要脸，纳妾就纳妾，师母不会拦着他，谁耐烦伺候一个臭老头子。师母是替自己的儿子操心，要是小妾生了孩子，先生上了年纪，双腿一伸去了，以后养育孩子的担子，得落在别的兄弟身上不说，还要分去一份家产......”
正屋到了，崔耀光说得意犹未尽，遗憾住了嘴。
程子安叫了阿爹阿娘，崔素娘上前帮他脱厚外衫，顺便对崔耀光道：“你快去熏笼边暖和暖和，瞧你厚衫都没穿，冻得脸都白了。”
崔耀光满不在乎地道：“姑母，我不冷。侄儿随姑，我长相随了你，本来就长得白，不是冷的。”
崔素娘拿崔耀光没办法，出去让灶房上了晚饭。
崔耀光来做客，灶房多备了两道菜，一道糯米藕，一道素炒藕。
糯米藕甜糯，素炒藕脆生生，清甜可口。
崔耀光吃得欢快，道：“阿娘说今年的藕贵，阿爹喜欢吃，只舍得买了一次回来，做了给阿爹下酒。”
程子安顿了下，问道：“藕多少钱一斤？”
崔耀光道：“阿娘说了一嘴，我没仔细听。约莫是两钱银子，还是多少。”
两钱银子？！
莫柱子提过，一斤藕两钱银子，一节洗干净的藕约莫近半斤，带着泥的藕差不多八两左右。
程子安记得莫柱子当时羡慕不已，村民进城卖的藕，一斤能买六十个大钱，可贵了。
一直安静用饭的程箴道：“一钱到一钱五，根据藕的品相来定。”
这其中的差价，究竟去了何处？
程子安没去过市坊，他夹着米饭，不由得沉思起来。
程箴打量着他的反应，终是忍不住道：“你好好用饭，心思别二用。”
程子安熟练地应了，去还是止不住去想里面的利，究竟去了何处。
要是能知道，厘清了里面的路数，他说不定可以帮沈富贵他们讨要回来。
用完饭坐着吃茶，程箴瞥着似乎在思索的程子安，问崔耀光：“耀祖的亲事可定下来了？”
崔耀光本来有些怵程箴，不敢在他面前说家长里短，既然他开口问，一下来了劲，喋喋不休道：“先前项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项伯明被府学除名，毛氏与项伯明一直病着，从没出过门。家里一大摊子事情都靠项三娘子撑着，除了伺候病人，还要照看铺子。”
程子安听到这里，微微怔楞了下，抬头朝崔耀光看去。
果然，崔耀光道：“邻里之间看不过去了，多少都会搭手相帮一二，夸赞项三娘子能干孝顺。先前替她说媒的媒婆，项家出事后，上门来退了先前的亲事，待项三娘子的名气传出去，那家人又托媒婆来说合了。幸亏大哥出手快，缠着大伯父大伯母先托了媒人上门说亲。”
在项家落难时，站出来求娶就是雪中送炭，等过后再去求娶，算不得锦上添花，而是势利眼。
程箴笑起来，道：“是耀祖高攀了。”
崔耀光说了句可不是，旋即话锋一转，道：“大伯母依旧放不下心，倒不是对项三娘子，而是对毛氏与项伯明。那对母子成日在家中哭丧，闹得乌烟瘴气。大伯母担心以后大哥与项三娘子成亲，就算离开明州府，还是甩不掉他们母子。”
程箴没有说话，转头看向了程子安，道：“这也是件麻烦事。”
程子安只当没听见，暗道了声狡猾，他想要跟着附和，见崔素娘忧心忡忡，只得劝道：“阿娘，大舅舅在府衙做钱粮吏，与户帖主簿是同仁，二舅舅又是捕头。毛氏与项伯明想要缠着大表哥他们，得先能走出府城城门才行。”
出远门需要衙门开具的路引，路引上有时效。等时效到了，拿着原来路引，去当地的衙门换领新路引。
路引这一关，毛氏与项伯明就过不了。除非他们扮成流民，露宿荒郊野外，一路都不进城。
流民同样会被官府不时驱赶，就算他们能流落到青州府，城门同样难进去。
崔素娘到底关心则乱，她向来聪慧，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顿时放下了心，叹道：“可惜了毛氏，以前我还未出嫁的时候，那时的她能干贤惠，邻里之间谁不夸一句。丈夫去世之后，她一心扑在儿子身上，疼爱得过了些，反倒养出了个眼高手低的不孝子。毛氏也不是不疼爱女儿，只女人家难呐。要是没这个儿子，毛氏保不住铺子家产，母女俩不知会落到何种境地。”
程箴道：“大哥大嫂都不是那真正心狠之人，两家离得近，暗中相帮毛氏一二就是。时辰不早，子安该写功课了，耀光你不能尽顾着玩，也来一起读书。”
崔耀光霎时变了脸，捂着肚子开溜，道：“哎哟，我吃撑了，要先去个茅厕。”
程箴岂能看不出他那点小把戏，吓他道：“你只顾着玩耍，没完成功课，回去当心你阿爹揍你。”
崔耀光呲牙得意，嘀咕道：“阿爹与大伯父成天忙得很，才没空管我的功课。”
程子安起身前去程箴的书房，闻言脚步微顿，问道：“大舅父也忙？”
崔耀光道：“是啊，大伯父忙得不可开交，大伯母抱怨了好几次，说是他上了年纪，眼见就要过年，可别累病了。”
过年时崔武要巡逻，忙属于正常。崔文是钱粮吏，在夏秋收赋税时忙一些，交完账之后就清闲了。尤其是到了过年时，基本只用每天去衙门点个卯。
进了书房，程子安读了几遍功课，对程箴道：“阿爹，今晚我不写大字了，府学要考试，我得先顾着考试。”
程箴猜到程子安要琢磨先生会出的考题，他倒想见识见识，便痛快答应了，留在一旁观看。
程子安有求于程箴，大方任由他在一旁看着，道：“阿爹，你以前上学的试卷，借我用一用。”
程箴不知其意，将以前的试卷翻了出来。
程子安拿来自己的考卷，学过的经史。书案小摆不下，他干脆蹲下来，一张张摆在了地上。
程子安一手拿着纸，一手拿着笔，不时飞快记录。
程箴开始尚未看明白，程子安见状，解释道：“经史也分有名气与没名气，比如有些晦涩难懂，无人在意。‘民为贵，有朋自远方来’等等，属于大名鼎鼎。科举考不考，我没看过考卷不清楚，但府学一定会考。如这一类的经史，我便将其划为重点。其余部分，再选择有寓意，尤其是先生在课堂上，讲得特别起劲，用时长，此一类深受先生的喜欢，必考无疑。最后的部分，就是从无人在意中随便选几段，中或不中，端看天意。这部分占比小，错了也无所谓。”
程箴听了，既感到深深佩服，又无语凝噎。
程子安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慧，只是，若将这份押题的聪明劲，全部用在学习上，一切都迎刃而解，哪至于每次都要辛辛苦苦押题？
“还有辛寄年呢。”程子安猜出了程箴的想法，笑眯眯道。
程箴哼了声，问道：“你又打算收他多少银子？”
程子安道：“不多。不过阿爹，这次的银子，我要留一点，其余的交给你与阿娘。这三年阿爹要交赋税，要继续考科举，家中没进项，只靠收佃租可不行。再说阿爹善良，舍不得逼穷人佃户。先前阿爹收到的礼，要添一些还给他们，阿爹实在是辛苦，我做儿子的，当为阿爹排忧解难。还望阿爹看在儿子一片孝心的份上，以后能晚些叫我起床读书。”
程箴现在听到程子安说话，下意识会聚精会神倾听，免得被他饶了进去。
比如此时，程箴很想揍程子安，按耐住问道：“你留着的银子，要拿去做什么？还有，休想说点好话，就能糊弄住我，必须早睡早起，没得商量。”
程子安脸厚得很，只当没听到程箴后面的话，随意答道：“过年去府城时，我想去市坊看一看，顺道买些新奇的玩意儿，孝敬你与阿娘。”
程箴狐疑地道：“去市坊？市坊里有甚新奇玩意......你想亲自去打探藕价？”
既然瞒不住，程子安就老实承认了，“我想不明白，为何藕的价钱差那么多。”
程箴笑了起来，解释道：“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行会，比如运送粮食的漕帮，售盐的盐帮。做粮食买卖有粮食行，买卖鱼虾的有鱼行，买卖菜蔬果子的，也有自己的行当，叫蔬果行。进了市坊卖藕，得先向蔬果行交过大钱之后，才能允许买卖。蔬果行管着价钱，要是有人敢不守规矩，他们有的是办法收拾得人服服帖帖。藕贵重，送进府城市坊，都被蔬果行中的大东家收了去，他们再转手卖出来。”
程子安心想这就是强买强卖，操纵行情了。他不会天真以为，衙门会出手去管。
只是一来一回之间的价钱相差甚大，利益丰厚。
蔬果行的大东家敢独吞进去，明年冬天就再也无法出现再市坊了。
想到崔耀光提及崔文忙，程子安眉头微皱，问道：“阿爹，大舅父在忙什么？”
程箴道：“赵知府要给圣上备生辰礼，你大舅父在忙着筹措钱财。”
程子安无奈长叹，原来是衙门把差价赚了去，沈富贵他们的损失，他无法替他们讨了。
崔文能从何处筹措钱财，当然是各处摊派。向各县各村直接摊派，费时费力，最方便的还是向商户摊派，毕竟他们有钱。
羊毛出在羊身上，商户会从客人身上再赚回来。
各个行当少不了要上贡，蔬果行的东家垄断莲藕，其中一部分收益就是拿去上贡，顺道发点小财。
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只有倒霉的穷苦百姓不好。
程箴道：“圣上明年三月生辰，你大舅父必须在年前将钱筹措到，就没功夫歇息了。”
各地的贡品，究竟从何而来，上位者心里一清二楚，改用贡品的名义，被称作明君的帝王收起来，都从没手软过。
能做到一州的知府，都不是蠢人，无论当今圣上如何勤政，爱民如子，他们都会心照不宣上贡。
按理说，圣上三月生辰，赵知府应当早就备好了礼，怕路上出差错耽搁了，须得提早往京城送。
现在还在到处摊派找钱，赵知府不是要送大礼，就是事发突然。
赵知府到任三年，一地知府任上，大多都是六年。
明州府富裕，赵知府要不调回京城，要不就是要被调到别的州府。调回中枢清闲衙门，别的贫穷州府，就算是平级，都是降了职。
赵知府送重礼给圣上，是为了露脸，若不是走投无路，就是病急乱投医了。
程子安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赵知府是调走定了，明州府来新知府。
新知府是何方神圣，为人为官如何，程子安尚不清楚，亦不大关心。
关键是，不知新知府可会允许，受过伤的程箴报名参加秋闱？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39 三十九章
◎无◎
负责州府秋闱的考官, 一般是州府的通判。
通判品级比知府低，没必要为一个考生得罪上峰。
程箴若不被允许参加秋闱，还有可能波及到程子安。
愿不愿意参加科举是一回事, 能不能参加科举又是另外一回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 风起青萍之末。
程子安担心这件小事的由头，会从崔家而起。
若是新知府新官上任三把火, 将前任赵知府做下的事情, 参一本到中枢去。
赵知府不一定有事, 底下的胥吏，绝对要脱一层皮。
程子安认为，新知府只要不太笨，这把火一定会烧。
明州府只是相对富裕，底下的百姓过得如何, 程子安在乡下看得一清二楚。
赵知府刮走一层又一层，新来的刮什么？
崔文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成为欺压百姓的帮凶。
崔家必须从此事中摘出来！
程子安见程箴神色亦若有所思，他思索了下, 问道：“阿爹，赵知府乱摊派收税, 他不怕被人参奏吗？”
程箴唔了声, 道：“官员大多如此，各州府的赋税，与朝廷定下的赋税, 多少都有出入。比如夏秋是的粮税, 运送中会产生损耗。这部分损耗, 需各州府自行承担, 底下的人会想办法想将差额补齐。至于如何补, 朝廷心知肚明，只要百姓不造反，彼此相安无事。”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员在官场中浸淫日久，早已做得得心应手。贪腐永远无法杜绝，《大周律》的律法条例，基本是纵容官员作恶。
程子安见怪不怪，哦了声，问道：“当官的不会有事，他们可会拿底下的人去当替死鬼，大舅舅奉命行事，将错都推到他头上去？”
程箴楞在了那里，胥吏被当做替死鬼的事情，并不鲜见。
胥吏乃是衙门真正做事之人，账目做得再清楚，自身清清白白，可惜吏的身份低微。
官身能拿品级抵罪，胥吏就是庶民，一旦出事，说不定还会被官员往死里踩，罪上加罪。
程子安道：“大过年的收钱，让穷人不好过，惹来一大堆怨气。大舅舅累不说，还白白承担了骂名，真是里外不是人啊。”
程箴神色渐渐凝重，道：“你提醒得是，我明日进城去，与你大舅舅商议。”
程子安长长舒了口气，只要崔家顺利脱身，新知府到来后，他再想法子，誓要让程箴顺利参考。
翌日，程箴早起用过早饭，便准备前去府城，将还想留下来玩的崔耀光，一并揪了回去：“家中过年忙，阿玉小小年纪，都在帮着家中做事。你比阿玉年长，身为哥哥如何能躲懒。”
崔耀光耷拉着脑袋应是，程子安看得好笑，对他悄然挤了挤眼，“三表哥，过年我们再一起玩。辛寄年给我下了帖子，邀请我去辛府的灯棚看灯，到时你与我一同去。”
程箴哭笑不得道：“辛寄年帖子只下给了你，你带耀光去，仔细惹得人笑话。”
程子安满不在乎地道：“只要我们自己不感到羞愧，管别人怎么看。三表哥才不会在意，对吧？”
崔耀光听得直跳了起来，欢呼道：“能去辛氏的灯棚见世面，被奚落几句算得什么，我脸皮厚得很，统统听不见！”
程子安哈哈大笑，他就喜欢崔耀光不要脸的性格。
程箴无语至极，对程子安道：“你还不去上学，等下迟到了。”
时辰还早，程子安想到要给辛寄年押题，便赶紧道别去了府学。
进了课室，办里只来了三四人。程子安刚收拾完书箱，辛寄年穿了深青色的缂丝紫貂里外袍，卷起一股寒风，如头圆滚滚的胖黑熊滚进了门。
被寒风扑面的同学，暗自嘟囔抱怨：“真是讨厌！”
辛寄年一心扑在考试题目上，目不斜视蹬蹬瞪跑到了座位，将书箱一甩，迫不及待问道：“可好了？”
程子安翻了个白眼，道：“好了好了！”
辛寄年乐得吭哧吭哧笑，赶紧取了书双手送上，还很大方地先付了钱：“喏，程哥，我信你。”
程子安掀起眼皮朝前面打量，他们都背着身，便不动声色收起了钱袋，随手捏了捏。
按照他们的事先约定，过年大考，本来该贵一些。
不过程子安很大方，只按照平时的价钱收取。
程子安翻开书，找到题目，提笔蘸墨，在旁边留下小小的墨点。
“这么多啊！”辛寄年看到程子安不断翻书下笔，忍不住哭丧着脸抱怨道：“程哥，你直接将题目抄给我多好，省得我到处去翻。”
程子安头都不抬，忽悠他道：“我都是为了你好，翻书是为了帮助你学习。”
虽说只要做过的事情，定会留下痕迹，程子安还是尽全力不留下任何把柄。
抄题目给辛寄年，他笨得很，又粗心大意，一旦被抓住，就等于留了实证。
何况程子安并非每次都能高几率押中题，要是辛寄年小脑子突然开了一下窍，被他算出了机率，会影响到程子安在他心中神一样的地位。
只在书上留下一道墨点，辛寄年要仔细认真翻书，以他的脑子，同时应付不了算机率与找题目两件事。
辛寄年趴在程子安的书桌上，腿朝后伸去，无聊地晃动。看了一会就不耐烦了，与他说起了闲话：“程哥，赵知府可能要调任了。”
程子安手中的笔微顿，道：“你怎么知道？新知府是谁啊？”
辛寄年得意地道：“我当然知道了，不过新知府是谁，现在还不知晓。昨晚阿爹与阿娘抱怨，说是老太爷让他从公中拿一笔钱出来，送去给赵知府。阿爹舍不得，说已经给赵知府送了无数次钱，眼下他都快调走了，再送就浪费了。老太爷将阿爹骂了一通，说是既然已经送了那般多，再多些又何妨，就当送佛送到西，结个善缘。”
辛老太爷深谋远虑，真是个千年老狐狸，辛仲就差远了，辛寄年更差到了十万八里里外。
辛寄年撇嘴，道：“阿爹舍不得，气得抱怨了好久。阿爹把公中的钱，当做自己的私产，账目上经常对不上。其他叔伯们，已经多次不满，说阿爹中饱私囊，要老太爷主持公道。”
世家府中少不了纷争，满地鸡毛。
程子安对辛寄年的“绿林好汉”做派，将府里事情和盘托出已见怪不怪，都不稀得鄙视他，好奇问道：“老太爷不管吗？”
辛寄年道：“阿爹有太婆护着，老太爷就只能随了阿爹去。太婆说，府里其他叔伯兄弟读书考学，公中从没克扣过他们的用度，任由他们去支取银子。阿爹没甚出息，读不进去书，在做买卖上还算有点天分，多少替府中赚了些银子。公中支出的钱本就比别人少，多拿一些，是应有之理。”
程子安沉吟了下，问道：“老太爷都听你太婆的？”
辛寄年道：“太婆可厉害了，全府的人都怕她。当年太婆家有十条海船，富得流油，家中只有她与姐姐两姊妹，姐姐嫁给了京城的永安侯。阿娘说，别看永安侯府如今厉害，当年穷得就剩下了一个爵位，多靠太婆家的嫁妆。辛氏也一样，那时候看上去光鲜，其实已经败落了。老太爷娶了太婆之后，靠着太婆掌家，管铺子里的买卖，辛氏一族方重新立了起来。”
程子安听得感慨不已，这世道的女人不易，有钱傍身，再厉害也没用，护不住。
辛寄年开心地道：“姑姑嫁进了永安侯府，太婆过两日生辰，她要回来给太婆庆生，过两日就到了。表哥表妹他们都要一起回来，到时候可热闹了。等你十五来看灯，就能见到了。程哥，你没见过京城富贵人家的做派吧，到时候让你开开眼。”
程子安拿起毛笔，作势欲戳辛寄年趾高气扬的大脸，他灵活地躲开了，贱嗖嗖地道：“嘿，没画着！”
同学陆陆续续到来，章麒也来了，看到程子安在翻书，将书箱往案桌上一甩，取笑道：“程子安，你如今读书真是刻苦啊！”
“我不刻苦，我是神童。”程子安面不改色吹嘘，随手将书递给了辛寄年。
辛寄年哈哈大笑，昂着下巴牛气哄哄道：“我也是神童！”
章麒很想淬辛寄年一口，到底怕他发横动手打人，便暗中恨恨剜了他一眼。
想到即将到来的考试，章麒犯起了愁，哀嚎道：“若是考不好，过年都过不安生。为何过年前要考试，真是太讨厌了！”
程子安不经意斜了他眼，不紧不慢地道：“还有几天才考试，你现在努力还来得及，多答对一道题，说不定你就可以上涨一个排名。”
章麒一想也是，顿时喜笑颜开道；“还是你聪明，我这就勤学苦读！”
程子安道：“你书箱都没打开，先生马上就来了。还是放学回去之后，在家苦读，你阿爹见你上进，没准你拿了最后一名，都不会挨揍。”
章麒挠挠头，看上去很是左右为难：“最近衙门忙得很，阿爹要很晚才归家，那时候我早就睡了，阿爹看不到我上进啊。其实吧，阿爹不在我最高兴了，能痛快地玩耍！”
章麒阿爹章金才与崔文一样都是钱粮吏，赋税是衙门的重中之重，除了他们之外，另外还有四个钱粮吏。
崔文提过一嘴，章金才看上去老实忠厚，其实滑不留手，拍得一手好马屁。
差使派下来，有油水的差使比谁都抢得快，苦差能躲则躲，推给其他人去做，还总不忘到上峰面前露脸表功。
章麒没义气，看来深得章金才的真传。
其实如章金才这种人，才会在官场中混得如鱼得水。
涉及到钱财的差使，都是肥差。这次章金才定是跑得飞快了。
崔文退出不干，少一个人分钱，反倒正和其他钱粮吏的意。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端看他们这次的造化了。
徐先生进了课室，程子安飞快收拾好书桌，拿出算学书摆好，挺直背端坐。
程子安主要是现在还不困，就拿出了好学生的态度，听不听讲无关紧要，首先要表示对先生的尊敬。
以后要是他犯了错，徐先生看在他乖巧的份上，还能替他美言几句。
课室后面向来闹腾，徐先生进门之后，先下意识朝他们看来。
章麒着急忙慌收拾书箱，凳子书桌被他弄得哐当响。辛寄年手忙脚乱将话本往抽屉里塞，明显做贼心虚。
徐先生神色逐渐变得难看，最后视线在程子安身上停留，总算缓和了些。
程子安开窍之后，算学次次拿满分不说，还恭谨端方。
徐先生不由得开始操心，程子安与章麒辛寄年坐在一起，莫要被他们带坏了。他得等下就去与周先生说一声，将程子安的座位换到最前面去，与方寅为邻。
辛寄年埋着头，手伸进抽屉里，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徐先生恼怒不已，提着戒尺，大步走到辛寄年的身边，道：“交出来！”
辛寄年试图装傻，问道：“徐先生，你让学生交什么出来？”
徐先生气不过，直接弯下身去，从辛寄年的抽屉里翻了下，嗖一下抽出书。
“《西山一窟鬼》，我瞧你是活见了鬼，手伸出来！”
辛寄年心痛书，更心痛自己的手掌，万般不舍，将手一点点往前挪。
徐先生的板子还没落下来，他已经先哭了：“徐先生，轻一点轻一点，上次被你打了，肿还未消下去呢。”
程子安快笑破了肚皮，辛寄年屡教不改，已经被没收过好几次话本，次次都少不了一顿打，却从没长点记性与脑子。
辛寄年没额外付钱，程子安就不费心教他，怎样在先生面前看闲书，而不会被发现。
下一堂课是经史，周先生进屋，就先给程子安调座位。
程子安傻了眼，他在班里的年纪居中，身高排得上前三，坐在最后一排，他认为是理所当然。
关键是，他左手边靠窗户，身后是墙壁，右手边是章麒。他的座位在整间课室，属于最佳睡觉角落。
新换的座位，左手边是方寅，右手边是课室门，前面是先生的讲台。
要了亲命了！
被换到后面的是李文叙，终于能离开先生的眼皮子底下了，此刻他乐得牙不见眼。
章麒与辛寄年都如丧考妣。
章麒都快哭了，可怜兮兮地叫了声程子安：“你别走啊！”
李文叙是除了辛寄年，在班上第二嚣张霸道，仗着李氏有钱，向来眼高于顶。
程子安与辛寄年走得近，脾气却很好，从不仗势欺人。有时候辛寄年欺负他，多靠程子安处处帮着解围。
如今班中的同学，除了李文叙之外，都喜欢与程子安来往。
一个李文叙，一个辛寄年。
章麒眼泪流了出来，趴在书桌上真哭了。
辛寄年则是伸长手，凄惨地叫道：“不！程哥！”
周先生气得用戒尺敲讲台，怒斥道：“辛寄年，休得喧哗！程子安，你快一些，别磨磨蹭蹭耽误了上课。”
李文叙已经捧着书箱到了程子安座位边，兴奋催促道：“程子安，你快些，别磨磨蹭蹭，耽误了周先生上课！”
辛寄年转过身，趁着周先生不备，恶狠狠地朝李文叙挥舞拳头，压低声音威胁道：“等下放学别走，老子要揍得你满地找牙！”
李文叙大喊告状：“周先生，辛寄年要打死我！”
辛寄年气冲头顶，腾起身就要扑上前，“好你个李文叙，敢乱告状，污蔑我！看......”
“啪”地一声，辛寄年背后被敲了一戒尺，他的冲天怒气，一半被敲回了肚子里。
周先生手上的戒尺举到半空，厉声道：“坐好！”
辛寄年的另一半怒气，被戒尺镇了下去。
程子安见辛寄年如此大的反应，这时恍然想起，还有辛寄年的算学考试。
以后作弊难度增加，他是不是该涨价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40 四十章
◎无◎
程箴到了府城, 算着时辰，崔文早已去衙门当差了，他打算先将崔耀光送回家, 再去衙门附近巷子的分茶铺等候。
崔耀光靠在车壁上, 百无聊赖抠着衣襟下摆玩。程箴目光在他身上略作停留，道：“你随我去, 等下去帮我叫一声你大伯父出来。”
崔耀光抬起头, 眨着眼睛不解问道：“姑父叫大伯父作甚？”
程箴道：“我有些急事要与他说, 你得快一些。”
崔耀光哦了声，眼珠子转动几下，挠挠头嘿嘿道：“姑父，可是要我装作急迫？”
程箴盯了他一阵，从荷包里拿了约莫半钱的银角子, 放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很快，程箴眼一花，银角子不见了。
崔耀光笑得牙不见眼，塞好银子, 拍着胸脯响亮答道：“姑父，我保管不辱使命！”
程箴无语凝噎。
果真, 崔耀光平时与程子安要好, 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程箴状若无意问道：“你与子安平时都在玩些什么啊？”
拿了钱，崔耀光对程箴亲切了几分, 笑呵呵道：“姑父, 我们没玩。你不在的那些时日, 子安懂事得很, 天天都在努力读书。”
程箴暗暗骂了句, 崔耀光这小子，还不忘处处包庇程子安。
“子安读书，你呢，你平时在做什么？”
崔耀光支支吾吾道：“我吧，也跟着看些书，除此之外，主要是照顾大哥。大哥经常吃得醉醺醺，要是一错眼没看住，被他跑出去，外面可冷得很。不小心掉到河里，或在路边睡着了，那就得出大事。”
程箴怔了怔，脑子里似乎闪过了什么。
项家铺子出事的那段时日，崔耀祖恰好一直在村里，一次都未回过城。
以他对项三娘子的感情，一天不见就得抓心挠肝，着实不合常理。
程箴垂眸，掩去了眼里的情绪，没再多问。
老张将骡车停在府衙附近的巷子边，程箴道：“你去吧，我就在旁边的分茶铺等着。”
崔耀光来过无数次府衙，说了声姑父放心，跳下车轻车熟路进了衙门。
府衙县衙向来陈旧破烂，除了公堂威严之外，甚至比不过崔家的大门光鲜。
修缮府衙县衙，需要向朝廷请银子，从工部到户部，一大堆繁琐的公函文书往来，最后到手的大钱，连买砖瓦都不一定够。
反正官员在任上不过几年，没人肯麻烦，能拖则拖。端看哪个倒霉鬼接任，等到屋子快垮塌了，被迫去与朝廷各部打交道。
明州府府衙格局与别处一样，前衙后宅。知府平时在前衙办差，后宅则住家眷。
后宅有规制，统共不超过三进。带家眷多的上任官员，基本都在外面置办宅子。
明州府的府衙已经十余年未修缮过，除了修补屋顶的瓦片，免得漏雨之外，大门廊柱油漆脱落斑驳，地面的青石板翘起来，踩上去咕咚响个不停。
遇到下大雨时，一不小心踩重了，污浆呲啦乱飚，溅得人一身污渍。
崔耀光一路小跑着，专挑翘起的石板踩，快活地听着咕咚的声音，与熟悉的人见礼，“是啊，我去找大伯父，家中有些急事。”
“什么急事？他们说我还小，告诉我无用。”
崔耀光提着衣袍下摆，一脸急切进了崔文的值房。
钱粮吏的值房在府衙库房处，明州府的历年账本，银库皆在此。
值房虽小，因是钱财重地，此处倒是年年修缮。厚墙青瓦，看上去很是雄浑肃穆。
“大伯父！”崔耀光喘着气，靠在门边压着嗓子喊了声。
屋里几人正在忙碌，听到声音一起看去，道：“老崔，你侄儿来找你。”
崔文正忙得焦头烂额，闻言不耐烦起身走出去，抱怨道：“你来作甚，我忙得脚不沾地，有事速速道来。”
崔耀光着急忙慌道：“大伯父，有事，我说不清楚。姑父也来了，在外面等着你。”
崔文吃了一惊，赶紧与其他几人交待：“劳烦你们辛苦一下，我去去就来。”
章金才恰从外面回来，看到他们两人站在门口，精明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哟了一声，意味深长笑道：“老崔，家人找上衙门来了，可是在外惹事了？”
崔文笑骂道：“你休得浑说，我可是清清白白，倒是你，仔细你家娘子发现了你那点子......”
一旁的崔耀光耳朵伸得老长，生怕错过了一句八卦。
崔文横了他一眼，将话咽了回去，拱了拱手道：“我出去一下，你先忙着。”
章金才大度摆摆手，笑道：“去吧去吧，有事我替你担着，你早些回来就是。”
端看章金才的模样，崔文便知道他在外面市坊铺子走了一圈，定是捞了不少油水。
崔文暗中骂了几句，衙门人来人往，不便多问，大步随着崔耀光来到了分茶铺子。
尚未到午饭时辰，分茶铺子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
程箴坐在临窗的角落，要了一壶药汤，一碟索饼，一碟生炒肺慢慢吃着。
崔文走上前，程箴起身拱手见礼，他忙还了礼，坐下后急着道 ：“听老三说你来找我，究竟是出了何事？”
程箴道：“大哥，你先坐再说。”
崔文忙坐了下去，崔耀光随着坐了，程箴将生炒肺推给他，“你拿到一旁去吃。”
支开就支开！崔耀光暗戳戳嘀咕。反正他最喜欢吃生炒肺，倒了碗药汤，美滋滋抱着碟子，寻了个空座，离得远远坐了。
崔文见状，神色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眼下不便说得太细，幸亏崔文是聪明人，一点便通。
程箴压低声音，拣着重点说了几句，道：“大哥，你得赶快避一避。二哥没法子，走不了。不过他无妨，只你与耀宗，此次最好不要参与进去。”
崔文为吏多年，当然知道这门营生的危险。
胥吏地位低下，比不过官，却能子承父业，传给子孙后代。
连皇家都无法千秋万代，哪有千秋万代的吏。
当年崔文的父亲科举不中，成了胥吏，乃是因为前面的胥吏犯了事。先前还好好的一大家子，忽地就散了。
崔氏一族在明州府府城的就他们兄弟，其他同祖父下来的叔伯堂兄弟们，在离府城一百里地左右的崔氏老家句章县。
程箴道：“大哥，不若先病一病。无论如何，先躲过这一阵再说。”
崔文很快就想明白了，惊得手心后背被冷汗濡湿，努力让自己平缓下来，道：“好，我都听你的。前些时日听说三叔祖身子不好，干脆将老二他们支使回老宅。”
这个法子甚好，圣上都不能拦着人尽孝。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分茶铺子人渐渐多了起来，好些都是崔文的熟面孔。
崔文紧锁着眉头，看上去心事重重，稍微拔高了些声音，叹道：“没法子，人老了就是多病多灾。先这样吧，我还要回衙门去忙。”
程箴劝说了两句，拿了银子让崔耀祖去要了三碗汤饼，几人囫囵吃了，便起身离去。
崔文回了衙门，章金才眼神闪烁着，上前问道：“老崔，瞧你你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发生了何事？”
揉了把额头，崔文烦恼无比地道：“家中长辈生病在床，眼下我一大堆事情缠身，无法前去探望，实在是不孝呐！”
章金才愣了下，眼神一闪，道：“长辈上了年纪，冬日就得愈发小心。唉，我们作为晚辈，不能在床前伺候，这差使，如何当得安心啊！”
其他几人听后，心思各异，纷纷出声附和。
崔文坐着，一直揉着额头，道：“我这脑袋，从早起时就沉得很，混沌不清。今冬的鬼天气，真是能冷死人。不行。”
撑着椅子站起身，崔文身体晃了晃，仿佛气息不稳，喘了几口粗气，道：“我去让老二告个假，他先回句章去一趟。”
崔耀宗如今在户帖值房做事，他们闲得很，过几日就要休衙封笔了，告假也不耽误差事。
章金才关心地道：“老崔，我见你脸色不大好，可要一并回家歇息？”
崔文苦笑道：“这里一大摊子事，我哪能走得开，总要先撑过这段时日再说。”
咄！不过是舍不得银子罢了。章金才心中鄙夷，嘴里却道：“也是，哪能离得开老崔。明日无论如何，都得去南城市坊一趟。那帮子狗东西狡猾得很 ，还得多靠老崔出面。”
南城市坊的商户难对付，好斗且狡诈。按律缴纳的商税都要拖了又拖，何况是凭空增加的税收。
崔文冷笑，章金才这个狗东西，又想推他出去做脏活苦活，真正是想得美！
崔耀宗崔耀祖兄弟一同被安排回了句章县，当晚半夜里崔文就病了，翌日早上连床都起不来，由崔武帮着到衙门告假。
赵知府得知后虽说不那么开心，却也没法子。
崔武道：“大夫说大哥是受了风寒，他倒想撑着来衙门，到底怕将病气过给了其他人，耽误了正事，只能先在家中歇着了。”
章金才想要躲开南城市坊的差使，其他几人被他推了一堆事，这次他无论如何都躲不过。
恰好崔武来了钱粮吏的值房，告知他们崔文生病之事。
章金才灵机一动，脸上堆满了笑，热情地道：“崔捕头，我这边正有事劳烦你，南城市坊......”
话还没说完，崔武只听到南城市坊几个字，就拔腿跑得飞快。
章麒傻了眼，气得冲着他背影直淬道：“兀那汉子，恁地没出息，身为捕头，竟然怕几个低贱的商户刁民！看我不去赵知府面前，告你偷奸耍滑！”
崔武作为捕头，管着府城的治安巡逻，缉拿犯人。收税收钱的事情，与崔武没半点干系，章金才只能发泄几句罢了。
无奈之下，章金才硬着头皮前去了南城市坊，他雁过拔毛的性子，在南城市坊闹出了不大不小的风波。
这一场风波，后来等于是给自己挖了一道深坑，亲手将自己埋了。
*
府学。
程子安在新位置坐了一堂课，与之前相比，少了自由自在。座位靠近门，寒风不时从缝隙钻入，恰好吹在他身上。
李文叙穿皮裘吹不透，他只穿了厚夹袄，半边身体很快就快僵了。
程子安俯低身躲开寒风，随眼侧头看去，方寅仿佛哆嗦了下，清瘦的脸惨白惨白，跟霜打的小白菜一样可怜巴巴。
身为学渣，以前练就了一身上课睁着眼睛睡觉的本事，坐在先生眼皮子底下没了自由，他能忍。
寒风程子安也能忍，皮裘都是商队从北方贩来，一件普通寻常的皮裘，约莫在十两银子出头，程家还是买得起。就算有人认为他张扬，他也不惧。
方大牛肯定买不起皮裘，就算买得起，方寅穿了，肯定引来嘲讽酸话一大堆，以他自卑敏感的性格，得失落伤怀好一阵。
周先生上完课准备离开，程子安站起身，恭敬地道：“周先生，学生有件事，想要请求先生同意。”
周先生停下脚步，问道：“何事？”
程子安指向门，说了寒风吹进来太冷之事：“周先生，学生建议，在门后挂道厚帘子挡风，夏日时，将帘子换成细苇帘。如此一来，冬日时点的熏笼，能省些炭。夏日时节，有风透过门帘吹进来，课室能凉爽通透。”
熬了一节课的辛寄年，忍不住蹬蹬瞪跑上前，他没听到程子安前面说的话，如应声虫那般连声附和：“对，能凉爽通透，程哥说得对！”
周先生怒瞪了眼辛寄年，“你懂甚，退下，休得乱插嘴。”
辛寄年退到一边噘嘴去了，周先生琢磨了下，皱眉道：“读书人勤学苦读，吃苦乃是应有之理。一味贪图享受舒适，岂是读书人所为？”
真正吃苦的人哪读得起书，程子安哂笑，他马上捂着肚子，痛苦喊道：“先生，我肚子不舒服，定是着了凉。先生，我要告假，这一病，估计要年后才能回到学堂上学了。”
辛寄年来了劲，学着程子安乱喊一气，“先生，我头痛，肚子痛。哎哟，全身都痛，先生，我也要告假！”
学生在课堂读书，只在初夏与初秋时节舒适一些。冬日严寒，夏日闷热，虫蚁叮咬，真是烦不胜烦。
没人想要吃苦受罪，程子安的建言，深得班中全部同学的心。
周先生见学生们都跟着喊冷喊痛，不禁头疼起来，大声道：“好好好，你们先稍安勿躁，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向闻山长请示，经过他同意之后，方能定下。”
程子安不欲让周先生为难，躬身恭敬地道：“先生，此事因为学生而起，万不敢连累了先生。学生与先生一同前去，由学生亲自向闻山长解释。”
周先生深感欣慰，程子安小小年纪，他的这份担当，就令人佩服。
辛寄年一心记挂着算学考试，立刻跳起来道：“我也要去！”
程子安知道辛寄年那点小心思，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心。
辛寄年挤眼回应，顿时不再闹了。
周先生看得头疼，他始终不明白，这两人如何就这般要好了？
到了闻山长的院子，他正埋首在一堆书中，抬眼打量着程子安，看向周先生问道：“可是他又惹事了？”
周先生讪讪一笑，道：“闻山长，程子安没惹事，只他有件事，想要向闻山长禀报。”
闻山长唔了声，道：“那他还是惹事了。”
程子安见周先生似乎有些说不出口，他脸皮厚，无妨，便上前了半步，清楚说了要在门后加门帘的请求。
闻山长听得眉头紧皱，他与周先生一样的看法，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读书人若不能吃苦，沉溺于享乐，如何能读出一番名堂？”
周先生朝程子安看了过来，一幅你看吧，我早就与你说过的表情。
程子安不紧不慢答道：“闻山长教训得是，只学生以为，一道门帘，属实称不上享乐。为了苦而苦，乃是自苦，于读书上无益，反倒于身体有害。太冷或太热，蚊虫叮咬，着实难静下心来读书。”
闻山长怔楞了下，旋即道：“沉不下心，心浮气躁，如何能成就大事？”
程子安来了闻山长院子两三次，次次见到他的值房里都堆满了书，萦绕着书香墨香。
再加上闻山长平时的为人，程子安不动声色拍了他一记马屁，很不要脸答道：“学生以为，读书当享受书中的学问，以静心，以明理，非为了‘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黄金屋。’”
闻山长胸口一阵激荡，抚掌大笑道：“好！好一个以静心，以明理！”
世人读书多为了当官出仕，为了“货与帝王家”。
可惜，他身为府学的山长，须得一心为了学生考功名做打算。
难得听到小小年纪的程子安，能有此等心境，闻山长隐隐生出遇到知己的喜悦。
周先生被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闻山长这般情绪激动过，不禁疑惑地看向了程子安。
闻山长笑过之后，知道自己失态了，脸上的笑收了些，道：“可。门帘花不了几个钱，很快就能做好。只你们过得舒坦了，得更加努力读书才是。”
程子安响亮地应下，闻山长又道：“光嘴上说无益，你每日来我处，我得亲自过问，你书读到了何处，学问可有长进。”
程子安：“......”
歹势啊！
好人难做，他不该乱拍马屁，偷鸡不成蚀把米！
搬到先生眼皮子底下，算得了什么大事。
他如今将自己，送到了全府学的老大眼皮子底下！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41 四十一章
◎无◎
同窗, 名师，多少人求而不得。
在大周不甚清楚，至少在明州府, 闻山长称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儒。
程子安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暗自琢磨着，闻山长无心权势, 家中只有一儿一女。儿子与他一样, 在京城国子监教书, 女婿在穷困的祁州做县令。
学问好，人纯粹，关系简单，朝堂中枢危险的纷争，闻家已经够不着。
闻山长多年未收学生, 程子安定了个目标，争取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闻山长当年也是有名的才子，春闱拔得了二甲头筹。
程子安脑子转得飞快，等多见几次, 他要“借阅”闻山长从小到大的考卷。
嘿嘿嘿，一想就美得很。
周先生边走, 边不时朝程子安看去。
“能亲自得闻山长指点功课, 你可要珍惜啊。”
程子安从周先生语重心长的话中听出了酸味，便收敛了笑容，正色应是, 不动声色画了个饼。
“先生教训得是, 学生定当努力, 以后给先生长脸。”
周先生愣了下, 笑得比程子安还要灿烂。
要是程子安以后有了出息, 他这个先生，少不了跟着沾光。
回到课室，同学们都眼巴巴朝他看来。
程子安矜持着，拱手朝周先生一礼，朗声道：“幸得周先生出面，替我们争取到了门帘。学生无以为报，请接受学生一拜！”
“太好了，有门帘了！”学生们敲书桌，拍手跺脚，怪叫笑喊齐声欢呼，声音比往常周先生宣布放假时还要响亮。
“学生无以为报，请接受学生一拜！”
所有同学学着程子安，出列，躬身拱手见礼。
周先生很是愕然，到了闻山长监舍，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门帘全靠程子安争取而来，却半点没居功，将这份功劳让给了他这个先生。
学生们一齐行拜礼，连辛寄年都跟着躬身到底，虽说看上去稍许手忙脚乱，却让他心头一热。
蒙童班的学生淘气，能进府学蒙童班的学生，大多都非富即贵，在府里宝贝得很。
说是先生如父，蒙童年幼，先生们都会约束着，不能真正下死手管。
难得啊！
周先生心潮起伏，抬手让学生们落座，对程子安无比和蔼道：“你去将熏笼搬到身边来，门边冷，明日记得添衣。”
程子安施礼道谢，走去角落，将熏笼搬到了他与方寅的座位中间。
方寅眼含感激，纠结了下，到底没有做声。
程子安并不在意方寅的感谢，举手之劳罢了。
有人出生时就在了顶峰，有人一辈子辛苦奋斗，走大运的话，能攀爬到中间的高度。
程子安算是出生时就到了半山腰，方寅则是在谷底。
处处斤斤计较，过了。
下课后，辛寄年迫不及待来找程子安。同学在门口进进出出，说话不方便，他将程子安扭到了外面，去了夏日常去玩的林子边。
林子边风大，四周空无一人。寒风扑面，程子安打了个哆嗦，不客气将手伸进了辛寄年的衣领取暖。
辛寄年冷得哎哟一声，扭着身跳脚躲开，控诉道：“程哥，你偷袭！”
程子安也正好要找辛寄年这个笨蛋，他懒得废话，问道：“你眼神如何？”
辛寄年不解，道：“我眼神好得很，程哥问这个做甚？”
眼神好就行，程子安转过身，手伸在背后，背着他比划：“你仔细看清楚了，我答完题，手在身后装作挠痒，告诉你答案。”
辛寄年听到答案，飞快闭了嘴，看得无比认真。
程子安道：“你得记住了，弄错了可别怪我。”
辛寄年笑逐颜开，头点得跟小鸡啄米般，“程哥放心，我记住了，都记住了。”
程子安皱眉，嫌弃地看着他，很是犯愁，难得说了句肺腑之言。
“你平时吧，还是读读书，自己动下脑子。学堂的考试能对付过去，等到秋闱春闱时，那时该当如何？”
辛寄年哈哈笑了起来，道：“程哥真是，还早着呢，担心这些作甚！”
程子安见说不通，很快就放弃了，转身往回走，道：“快些，外面冷死了，你一身肥肉能挡寒，我可比不上你。”
解决了算学考试的问题，辛寄年开心蹦跳着，脸上的肉随之抖动，得意地道：“有高人夸我是大富大贵之相呢，脸上无肉，一看就是苦命短命的面相。”
程子安一脚踹了过去，骂道：“滚你的！有钱人才吃得胖，没钱的吃不饱，身体不好，脸上哪来的肉，当然是苦命短命了。这些看面相的，纯属说屁话骗钱，坏得很！”
辛寄年立刻道：“程哥说得是，程哥比高人还要厉害。程哥，以后你要是考不中，可以去做高人替人看相算命，也是一门好营生。”
落第的读书人要继续生活下去，除了算命解字先生，还有写话本，替瓦子里的戏班写戏本，做先生，改行学医，做买卖，涉及到各个行当。
程子安并未将辛寄年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还暗戳戳思索起来，以后他就去写话本，戏本。
辛寄年看的话本印刷精美，一本要三四两银子。印刷粗糙的话本，从半钱到一两不等。
各种狗血奇葩，鬼神狐狸与人的爱恨恩怨情仇，与后人的想象力比起来，不遑多让。
一天写几个狗血奇情故事，走粗糙印刷快销路线，钱财哗哗来。
可惜，现在程子安面临的最大问题还是，程箴能顺利参加举人考试。
冬至之后便是年，无论富绅穷人，皆忙碌着洗刷清扫，迎灶神，热热闹闹过新年。
府学学生除外。
学堂尚未放假，考试在即，正是最焦头烂额时。
程子安除了学习考试之外，还要去闻山长处报道。
早上进了府学大门之后，长平就在通往蒙童班的门口等着了，上前将他请到了闻山长的院子。
程子安背着书箱进了屋，上前见礼。闻山长指着椅子道：“坐吧。”
“是，多谢山长。”程子安解下书箱放在案桌上，手搭在膝盖上乖巧端坐。
椅子有些高，程子安的腿够不到地上，垂在半空中。
闻山长看得忍俊不禁，道：“你搬个小杌子放在脚下垫着，等下别一头栽倒了。”
程子安跳下椅子，抱起堆在杌子上的书卷，问道：“山长，这些放在何处？”
闻山长转头四望，指着角落的藤编筐道：“放里面即可。”
程子安依言将书卷放在了筐里，搬着杌子往椅子前挪。手上不闲着，嘴里也没闲，问道：“山长，屋里的书，你全都读过吗？”
闻山长唔了声，道：“书放着若不读，实属浪费。”
程子安哇地感叹，“山长真是厉害，学富五车。”踩着杌子坐回椅子里，这下脚有了支撑，舒服了。
闻山长笑了笑，问道：“你平时都读了什么书？”
程子安照着蒙童班的教授答了，坦白道：“学生学得不好，不敢让山长检查。山长要检查学生的功课，学生都不敢告诉阿爹。若阿爹知晓了，定会坐不住，来找山长赔罪。学生愚钝，当不得先生的弟子，免得辱没了先生的名声。”
闻山长怔了下，不紧不慢地道：“我未曾有要收你为弟子的打算，你阿爹无需担心。”
被拒绝了也没关系，只要闻山长没将他赶出去，有的是机会。
程子安瞪圆了眼，啊了声，看上去很是惊讶，接着长长舒了口气。
“原来山长不收学生为弟子啊，好险好险，学生就不怕给山长丢脸了。”
闻山长被噎了下，虽说他没收程子安为弟子的打算，见他一幅解脱了的模样，却又感到不甚舒服了。
“我只是暂时不收你做弟子，以后如何，端看你的表现。既然你清楚自己学习不好，会给我丢脸，为何不努力上进，考出好成绩，给我长长脸？”
程子安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道：“山长，究竟是为了考试而读书，还是为了得到读书的乐趣而读书？”
他们之间的问题，再次回到了先前的讨论中。
闻山长发现，他掉入了自己挖的坑里。
究竟为何而读书？
以成绩论，就证实为了功名利率而读书。
闻山长心胸豁达，想了想，晒然一笑，道：“你说得对，是我虚伪了。读书归读书，考功名归考功名，两者有相似之处，却又相差远矣。听你话中的意思，读书并非为了考功名，你阿爹可知道？”
程箴知道当然会揍他，程子安哪敢据实回家，滴水不漏答道：“父母亲长都盼着孩子能有出息，有出息就是蟾宫折桂，入朝拜相。学生的斤两，阿爹一清二楚。学生比不过阿爹，世人皆知。”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闻山长对程子安又多满意了几分，宽慰他道：“你阿爹前些时日来与我说过，他打算再考一次举人。我觉着这样很好，等他再次高中，就能洗清他的污名。”
程子安起身施礼：“托先生吉言。只学生以为，若本就是污蔑，却要自己去证明，实在是荒唐。圣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全天下读书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却无几人能做到。学生属实不解，他们究竟是故意为之，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因着没读懂书？”
闻山长望着程子安，心里万千思绪，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吾老人之老等等，世人耳熟能详的圣人言。
从民到官，试问几人能真正做到？
闻山长尝过官场倾轧的滋味，最后黯然退场。程子安的话，一下扎在了他的心上。
并非他们不懂圣人言，世间的道理与规矩，皆是虚妄，是他们用来愚民，替自己掩饰的面纱。
程子安小小年纪，已看得这般透彻，闻山长眼神愈发慈爱，道：“你能悟到这些道理，看来你才真正读懂了书，这世间大多人都不及你。”
“不敢不敢，学生只是胡说八道罢了。”程子安忙摆手谦虚，憨笑道：“府学马上就要考试，学生要是考不好，这个年就休想过好了。山长，以后可能减少些考试，考试太多，先生累，学生也累啊！”
闻山长微笑起来，斩钉截铁拒绝：“不能。”
程子安苦着脸，怏怏道：“好吧。山长，学生告退，学生这就回去勤学苦读。”
闻山长道：“去吧去吧，别耽误了功课......”
话到这里，闻山长蓦地发觉，他是叫程子安来问功课，结果问了一堆，程子安连书箱都没打开。
“等着！”闻山长叫住了要往门外溜的程子安。
程子安脚步缓下来，转过身看向闻山长。
闻山长抬手唤他：“进来进来，我不看你的经史，你的大字拿出来我瞧瞧，看你写得如何。”
大字啊！
程子安本以为今天就混了过去，还给闻山长灌输了一堆歪理，谁知还是没能逃脱。
大字一直是程子安的软肋，写字一靠天分，二靠名家指点，三靠勤奋。
写字的天分，程子安只能算普通寻常;名家指点，程箴与辛寄年放在他这里钟繇的临摹本，勉强算沾了名师的边。
至于勤奋，程子安两世的人生，就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闻山长拿起程子安写的大字，翻开之后，皱着的眉头就没解开过。
“字如其人，字就是一个人的脸面！你瞧你这笔狗爬式的大字，你阿爹就看得下去？”
闻山长吸了一口气，尽量克制了，还是没能克制住，厉声训斥：“骨架散，笔锋，风骨，毫无可取之处！”
程子安本来以为自己写得很端正了，还是被批得一文不值。
眼神瞄到闻山长身后墙上挂着的“勤勉”行楷，看上去如惠风和畅般，笔锋温柔。
大道至简，真正的高手，能藏住其锋芒。
差距实在太大，程子安被骂不冤枉。但他脸皮厚，骂了也不生气，笑道：“阿爹看不下去，天天骂学生。不过阿爹说知足常乐，学生以前写得更差，现在已经进步很多啦。”
闻山长将程子安的大字往案桌上一甩，冷哼了声，“亏你说得出口，进步许多才这副模样，要是不进步，那还能拿出来见人？”
程子安肃立躬身领训，连连称是，“学生以后一定改正。”
闻山长不吃程子安这一套，厉声道：“何来以后，从现在起就开始。长平！”他突然拔高声音，朝门外喊道。
长平进来，闻山长吩咐道：“你去跟他班上的先生说一声，程子安要留着写大字。”
程子安看到长平离开，只能苦兮兮留下，在闻山长的监督下写大字。
闻山长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方砚台，一锭上好的松烟墨。再从他一大匣子的笔里面，选了几只大小不一的湖笔。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些你拿去。写好大字并无捷径，惟有多写多练。等什么时候你将笔写秃了，手上长了厚厚的茧，你的字，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程子安坐在闻山长对面，与他共用一张案桌。案桌不算宽，他只要手略微停得久了些，闻山长就会从书里抬起头，一言不发看过来。
闻山长的眼神，堪比周先生的戒尺，程子安赶紧提笔蘸墨。
简朴杂乱的屋舍里，萦绕着浓浓的书香墨香。
闻山长不时轻轻翻动书卷，程子安的笔，在纸上沙沙如春蚕吃桑叶。
莫名的安宁静谧。
既然不能躲懒，程子安逐渐认真了起来，埋首一笔一划写得很努力。
书法的乐趣，程子安以前没体会过，来到大周之后，为了完成任务而写，他下意识抵触，写字就是敷衍。
程子安现在也不敢妄言，他已领悟到书法的奥妙之处，但他能沉下心，用心思去写。
闻山长手上的书，许久都未曾翻动过，望着面前俯首写字的程子安，神色越来越温和。
世上聪明人不知凡几，国子监就汇聚了天下的英才。
聪明人也分许多种，程子安与他们不同，大智若愚，真正读懂了书，悟了道。
书法卓绝的佞臣，不在少数。故而字写得好坏，闻山长并不太看重。
程子安尚年幼，闻山长担心他心性不稳，让他写字，是为了打磨他的心性。
闻山长放下书，道：“冬日杀了年猪做腊肉，不知你家的腊肉，做得如何？回去让你阿娘备上几条，送给我尝尝看。”
腊肉？闻山长没头没脑的话，让程子安茫然了下。
莫柱子念叨过，他以前给先生的束脩中，就有腊肉。
闻山长这是要收他做弟子了啊！
程子安喜不自胜，赶紧放下笔，起身理衣袍，稽首恭敬叩拜：“学生程子安，见过老师！”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42 四十二章
◎无◎
程箴与崔素娘得知闻山长收下程子安做弟子, 震惊之余，掩饰不住的高兴。
崔素娘连晚饭都顾不得吃，忙着张罗束脩拜师礼：“那可是闻山长, 哎哟,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定不能失了礼数。”
别说一条腊肉, 崔素娘将老张秦婶庆川云朵几人指挥得团团转, 瞧她的架势与阵仗, 仿佛要准备几头猪。
程箴赶紧拦住了她，笑道：“素娘，闻山长家中只有他与陈老夫人两人，加上两三个老仆下人，哪吃得下这些。闻山长平时习惯吃几口酒, 我准备几坛酒，再拿些补品给陈老夫人。”
崔素娘一想也是，道：“我再去给闻山长与陈老夫人备身衣衫鞋袜。云朵，云朵！”
云朵跑了进屋, 崔素娘拉着她说了一堆，两人一同急急走了出去。
程箴想说先吃饭, 看到她激动兴奋的模样, 插不上话，只能随了她去。
程子安在一旁看到两人摆出的阵仗，眨了眨眼睛道：“阿爹, 可要去祖宗坟前一趟？”
程箴道：“这点功绩, 莫要去打扰祖宗了。等你考中功名之后, 再去告祭祖宗知晓也不迟。”
程子安一本正经地道：“阿爹, 不是啊, 我想去瞧瞧祖宗的坟墓，可有开裂冒青烟。”
“嘿，你这小子！”程箴瞪他，简直又气又想笑。
玩闹归玩闹，程箴严肃地道：“既然闻山长收下了你，你以后就得好生学习，别给闻山长丢脸。”
程子安哦了声，道：“阿爹的意思是，我以后一定要比老师有出息才行，学生都必须比先生厉害。”
程箴噎了下，半晌后放弃了。
闻山长收下程子安做弟子，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先生如父，以后让闻山长收拾他去。
程箴问起了细节：“你的歪理太多，我就不与你争辩了。只是，闻山长如何收了你，你说来我听听。”
程子安哪能说真话，道：“我也不知道啊，估计老师是看到我长得俊美，与众不同吧！”
程箴：“......”
他与崔素娘都是端方内敛之人，如何能生出这么个厚脸皮的儿子？
程箴问不下去了，他去送束脩拜师礼的时候，再问闻山长就是。
这时崔素娘撩起门帘急步进了屋，“哎哟，我都忘了，还未曾用饭呢。等下晚饭都凉了。”
秦婶提着食盒进屋摆好晚饭，锅子里的冬笋煮腌肉还在咕咕沸腾，香气扑鼻。
程子安舀了勺雪白的汤浇在米饭上，埋头吃得香甜无比。
崔素娘见程子安吃得欢快，笑着劝他：“吃慢一些，冬笋还有呢，明日再煮给你吃。先前下午柱子来的时候，送来了一筐子，说是莫草儿去竹林中挖了回家，知道你喜欢吃，特意给你送了来。”
冬笋能卖钱，刚冒出尖，就被村子里的人挖走了。莫草儿能挖一筐子，定是费了不少力气。
莫二牛老实忠厚，一得了空闲，就帮着老张喂牛喂驴，收拾牲畜棚。帮完忙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肯进屋歇一歇。
“没事没事，就搭把手，搭把手。”莫二牛很是局促道。
做好事虽不求回报，能被人记在心里，程子安还是感到无比的欣慰。
莫草儿能记住他的一点善，兴许，她也能将这点善传下去。
程箴望着程子安，温声道：“村里送礼来的人家，你阿娘都全部回了礼。莫家另外多添了些。”
崔素娘这时眉头微皱，道：“莫草儿到了年纪，得快些选夫君。媒人听到莫二牛的条件之后，没人敢接这个活计。莫家有两个儿子，哪还有女儿不嫁出去，反倒要招上门女婿的。村子的人知晓后，成日闲话不断。”
估计是得了莫二牛叮嘱，程家最近事情多，免得惹他心烦，莫柱子提家里的事情少了些。
程子安还是第一次听到此事，闻言，他从饭碗里抬起了头，道：“前朝有女帝，女帝招皇夫，公主养面首。真是少见多怪。”
程箴斜乜了程子安几眼，吸了口气，最终忍住了。
崔素娘见程箴没出言训斥，她乐得当没听见。
若是能选择，她也想招程箴上门。嫁进陌生家中做新妇，哪怕夫君是程箴，也比不过在自己家舒服自在。
程子安说道：“大周户婚律规定，除了因守孝耽搁，姑娘年满十五岁，必须定亲，在二十岁之前，须得成亲，否则要增收赋税。律法并无规定，姑娘成亲，是嫁进男方家中，还是女方招上门夫婿。他们这是明显违反律法，要与朝廷对着干了？”
程箴叹了口气，道：“律法归律法，法不责众，律法不外乎人情。”
程子安道：“能保护他们那点可怜的律法，他们都不当回事，还急于朝着自己人下手，真是一群蠢货啊！”
程箴楞在了那里，凝神仔细一琢磨，明白了程子安话里的意思，不禁深深看了他几眼。
嘴动了动，程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大周律的律法，对权贵诸多保护，对平明百姓全是约束与制衡。
都是穷苦的可怜人，谁家没有女儿姐妹。朝廷女儿姐妹的丁点宽松，他们却急不可耐要扑上去绞杀掉。
程子安自己是男人，他懂男人的心思，一是男人的脸面尊严，二是担心分薄家产，三是香火与传宗接代。
男人的脸面与尊严，程子安后世看过一个姓氏的宗谱名人记录，其中就有一个做到了皇帝身边大总管的宦官，赫然列在最前面，后人引以为傲。
英雄莫问来历出处，男人的脸面与尊严，弹性着实大了些。做不做真男人没关系，但不能屈居于妇人之下。
至于分薄家产，程子安还能理解一二，钱财嘛，人人都爱，自然越多越好。
香火与传宗接代，程子安前世没能弄明白，到了大周的时候，领悟得深刻了些。
一方面，是因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低下，宗族乡绅势力过大。衙门的官员不作为，为了政绩，一旦出现案子，以和稀泥平息事态为主。
朝廷允许女人立女户，结果却是女户得不到律法保护，家中若没男丁，护不住家产。
项家与辛寄年太婆两姐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另外一方面，乃是对香火与传宗接代的执念，并非只是愚昧不懂遗传学能解释。后世科学发展水平那样高，在许多人的观念中，仍然要生儿子传家。
程子安只能将其归纳为，都因男人的尊严，凌驾于女人之上得来莫名其妙的尊严。
崔素娘眼神在父子身上来回打转，突然道：“我觉着草儿做得对。”
程箴马上笑着附和道：“娘子说得是，草儿做得对。”
崔素娘一反平时的温婉，认真地道：“秦婶在外听得多，让老张问了莫二牛。莫二牛说是见说闲话的人多，担心莫草儿受不了闲言碎语。就劝说草儿，许诺替她找个好婆家，像别的姑娘那样嫁人。草儿这次坚定得很，说既然不得不成亲，可她死都不嫁进夫家。房屋自己盖，夫婿自己招，不占村里的地，不占村里的田，村里谁都管不着，管他们怎么说，她都不怕。”
程箴讶异不已，他见过莫草儿几次，每次她都低着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没想到她的主意那般大。
崔素娘道：“当时给了莫二牛十两银，里面就有给草儿招夫婿盖房子的钱，莫二牛到底不敢多劝，只能随了她去。花儿心疼姐姐，说她以后也不嫁人，同样要招上门女婿，家里由她说了算，还要将师傅接过来养老。莫贵子人小不懂事，莫柱子说只听姐姐们的。毛氏这次也难得改了主意，说她苦了一辈子，莫草儿不能招婿，还不如去庙里做姑子去。”
女尼与坤道，并非只剃度就行，需要向朝廷取得度牒。
程箴知道毛氏不懂这些，只是一时说说罢了。他诧异的是，上次毛氏还同意将莫草儿送去做妾，此次变化竟如此大。
程箴不懂，崔素娘却懂。
她眼神慈爱望着程子安，温柔地道：“子安给了莫家十两银子，他们家好过了些，花儿柱子都有了出路，无需再卖儿卖女了。儿女都是从女人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那大奸大恶之辈，谁舍得儿女受苦。嫁人嫁人，嫁人真万般好，男人为何不能嫁入女方家？”
程箴心中愧疚，当年他尽力护着崔素娘，不纳妾，不求开枝散叶，她还是在母亲面前吃了不少苦头，迄今都难以释怀。
程母已经去世，程箴已经做得算好，崔素娘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朝他抿嘴一笑，道：“我并非在说你的不是，只是感慨罢了。莫草儿能下定决心，我很是佩服，盼着她能达成所愿。”
程子安嚼着甜滋滋的冬笋，他给莫草儿的那二两五钱银子，真给她带来了底气，对抗命运的底气。
既然她能立起来，程子安要助她一程。
要改变大周的户婚律，程子安没那么大的本事。
大户人家一时难以改变，底下的穷苦百姓，朝廷勒令他们成亲，是为了人口增长，哪管他们谁嫁谁娶。
招上门女婿，不一定能保证过好日子。
父母能答应女儿招婿，至少疼爱女儿，有他们在一旁看着，成亲后无需困囿于婆媳纷争，在家中享有话语权。
于生在穷苦百姓家中的女人来说，是她们逼仄的生存空间里，透进来一束微微的光。
兴许，有了莫草儿的改变，以后有儿子的人家，女儿招上门女婿，能逐渐变成习以为常呢？
程子安思索之后，站起身，很是殷勤给程箴碗里舀了一勺冬笋，“程老爷，你多用些。”
程箴一眼横去，笑骂道：“少作怪。”
程子安再替崔素娘舀了一勺，笑嘻嘻道：“儿子这是孝顺爹娘，哪是作怪了。”
程箴捡了片冬笋吃，程子安的孝顺，令他下意识打起了精神。
果然，程子安笑眯眯给他派了差使：“程老爷，你在村里最最有学问，最最有威严。程老爷，草儿姐姐的亲事，得劳烦程老爷出面了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43 四十三章
◎无◎
大周过年习俗除尘秽, 画门神桃符，贴福字春牌，士庶同俗。
忙碌一年的百姓, 地里的小麦长得绿油油, 稻田在收割稻谷之后就翻过，待年后鞭春牛时, 再蓄水平整。
庄稼人难得悠闲, 村里的人除了趁着天气晴好, 上山去打些柴，就忙着准备过年。得闲的时候多了，村西的大榕树下总是聚满了人，晒着太阳说闲话。
媒婆亦趁着这段难得的清闲，忙着走乡窜户说媒。
午后日光扑面, 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大榕树下坐满了人。李媒婆一走近，便有人打量着她，攀谈打听。
“李媒婆, 好久都不见你了，这次来我们村, 你又要给哪户人家拉姻缘？”
李媒婆来过几次村子, 彼此都混了个脸熟。她嘴上功夫厉害，说话向来滴水不漏，脸上堆满笑道：“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 哪能随意张扬。沈三娘子, 倒是听说你家二郎年后就十五了, 我李婆子给你保个孝顺的儿媳可好？”
沈三娘子撇嘴不说话了, 她家二郎早就看好了娘家侄女。
李婆子做媒厉害, 收钱也厉害，无论成与不成，只要上门就得给二十个大钱，她可舍不得。
“李媒婆去了莫二牛家，他家草儿招了哪门贵婿？”
莫二牛家离大榕树下近，好事的人一直盯着李婆子，看到她进了篱笆院门，便眉飞色舞说了起来。
“还贵婿，不是那穷得吃不起饭的，谁舍得将自家的儿子送出去做上门女婿？”
“我活了这一把年纪，还从未见过呢，有了儿子还招上门女婿，以后的香火都算不清楚了。”
有妇人却听得不大乐意了，笑骂道：“邹癞痢，你能娶到亲，多靠你阿娘的钱。只你家的邹小癞痢，只怕没这个福分了。”
“瞧你这模样，想要去做上门女婿，恐怕都没人要。”
邹癞痢生得矮小黝黑，铜铃般大的眼睛，眼白多过眼黑。要是晚上乍一遇到，会被吓得以为是□□成了精。
加上年轻时身上经常长脓疮，留了一身癞痢疤，邹癞痢这个名号，随即就传开来了。
幸亏邹癞痢的亲娘当年勤快能干，织得一手好布，积攒了几个大钱。邹癞痢生得丑，相看了好几个姑娘，实在是嫌弃他丑，亲事都没成。
邹母无奈之下，只能出钱替他买了一个媳妇回来。
邹癞痢的儿子生得肖似他，同样不爱干净，天气一热，身上就长满了脓包疙瘩，村里人都叫他邹小癞痢。
邹母去世了，邹癞痢的妻子没婆婆织布的手艺，累死累活种地，邹家与村里大多数家一样，顿顿饭都要勒住肚皮，从不敢敞开了吃。
邹癞痢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想要骂回去，可这几个说话的妇人，平时厉害得很，下地吵架，样样都不输给男人。
吵架吵不过，动手邹癞痢也发憷，不一定能打赢，装腔作势胡咧咧了几句，就缩着脖子不做声了。
有人酸道：“莫二牛攀上了程老爷家，人家开始发达了，与你我这些泥腿子自是不同了呢。”
“别的村听说了莫二牛家的事情，现在家中姑娘说亲，媒婆都要多问一句，是要招上门女婿，还是嫁人。真是，我们清水村姑娘家的名声，都要受到莫草儿连累，以后说婆家都难喽！”
“谁叫你没本事，给你家姑娘找不到程老爷撑腰......，咦，那不是程老爷？”
程箴手上提着一个包袱，正朝着莫二牛家方向走来。
“程老爷又给莫二牛家什么好东西了，啧啧，莫二牛家真是发达了啊！”
大家一起朝程箴看去，艳羡的目光，直直盯着他手上的包袱，几乎挪不开眼。
程箴远远地朝他们颔首打招呼，有人忍不住酸道：“程老爷真是大善人，待莫二牛家真好，还亲自送东西去他家呢。”
程箴笑道：“我替大家写了些福字，放到莫二牛家中，你们若有兴趣，皆可去他家领上一份。”
过年贴春牌的福字，最便宜的一张，都要三个大钱。程箴书读得好，大字写得俊逸，要是他写了去街头卖，一幅春牌至少要十个大钱。
听到能拿免费的春牌，大家都不禁喜上眉梢。
可是，要去莫二牛家领___
孙三壮眼睛咕噜噜来回转动，嬉皮笑脸道：“程老爷，莫草儿的亲事，十里八乡都传遍了，害得我们村里的姑娘都嫁不出去了。程老爷，你心善待人好，只怕你这这片好心，会被莫二牛败坏了啊！”
程箴哦了声，慢慢走向了榕树下，问道：“还有这等事情，莫草儿的亲事，究竟如何让人说闲话了？”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起来，越说越愤怒，好似莫草儿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莫二牛一家听到外面的吵闹，全部都走了出来。
这下，村里的人骂得更起劲了，唾沫横飞。
要不是程箴在此，他们只怕要冲上来，将莫草儿抓去沉塘。
李婆子见情形不对，说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织坊过年关门，莫花儿也回了家。她紧抿着嘴，眼里淬满了火，气得就要冲上去与他们理论。
莫二牛面对着众人的怒火，虽说有程箴的提点，还是止不住害怕，铁青着脸站着一声不坑。毛氏默默站在姐妹身后，面上看去惴惴不安，却站得稳稳地没动。
莫草儿心里很是不安，脸色隐隐发白，她拉住了莫花儿，道：“花儿，别冲动，随他们说去。”
程箴忍着怒气，转头看向莫家人，大声招呼道：“二牛来了，正好，你将这些春牌拿去。草儿花儿识字，你们帮着分发。”
莫二牛忙走过去，接过程箴手中的包袱。莫草儿见状，赶紧叫上莫花儿一起走了上前。
程箴道：“草儿花儿，春牌不多，一户人家只有一份，别弄错弄坏了。”
莫草儿稳了稳神，眼里闪过坚定的光芒，清楚地道：“是，我与花儿好生发放，程老爷放心。”
孙三壮看得直眼酸，要是程箴将春牌交给他保管，平时看不顺眼的，那还不得挖苦几句，为难一二。或者干脆撕碎，连着福气一把扬了。
“程老爷，这......莫草儿名声臭了，她的手如何能沾福气？”孙三壮眼珠一转，又来了主意。
有人立刻跟着附和：“是啊是啊，莫草儿莫花儿都是姑娘，女儿家不干净，仔细冲撞了菩萨祖宗，最后福气都没了。”
程箴冷声道：“菩萨并无分男女，菩萨向来讲究众生平等，你们要求女人家不能拜祭菩萨，才是违了菩萨的旨意。至于祖宗，诸位的祖宗，难道只有男人，曾祖母，祖母都不认了？”
众人楞在了那里，虽说无法反驳，却看上去依然岔岔不平。
程箴知道这件事难缠，恐怕一时没那么好平息。
村里人同声同气，别的村开始跟着起了非议。此事与佃租不同，却同等重要，涉及到男人的脸面，分地分屋的问题。
程箴斟酌了下，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总归有忌讳，我也不好勉强。大牛二牛三牛，劳烦你们去搬张案桌出来，草儿花儿就在这里发放。你们愿意领春牌的，等下就去找草儿花儿。嫌弃她们姐妹的，不要就是。”
莫氏兄弟赶紧去莫二牛家搬了桌凳到树下摆好，程箴坐在一边，也不说话，由着莫草儿莫花儿姐妹去拆包袱。
春牌程箴买了上好的红纸，用心仔细写成。日光透过树叶洒下，照得红纸上的黑子，散发着温润的墨光。
村里的人听到热闹，陆陆续续都来了，看着在案桌后忙碌的莫氏姐妹，交头接耳说个不停。
福字他们当然都想要，一是能省钱，二是程箴的字难得。
虽说程箴时运不济，程家依然是村里最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巴不得能沾上程家的福。
只是，还是有人颇为不满，大声道：“程老爷，莫草儿家中有兄弟，却要招赘上门，就是全大周都找不着啊。要是人人都学她，以后村里的姑娘家都吵着要招上门女婿，规矩岂不是都乱了？”
“是啊，乱了娶嫁规矩，莫草儿该被乱棍打死！”
莫家几兄弟忙站出来，挡在了莫二牛一家前，帮着壮声势。
莫花儿忍不住了，跳出来尖声道：“你敢！你管我姐姐嫁人还是招赘婿，你敢动我姐姐一根头发，我就去报官抓你！”
“报官！还敢报官！走，我们去衙门，让官府评评理！”
孙三壮岂会怕莫花儿一个黄毛丫头，一条三丈高，不屑回骂。
“去官府评什么理？”一道陌生的雄浑声音传来，问道。
孙三壮循声望去，看到莫柱子背着书箱，紧跟在程子安与一个眼生的矍铄老者身后，一同走了过来。
程箴眼见双方就要打起来，正在头疼中，讶异了下，忙拱手见礼：“晚辈见过闻山长！”
“闻山长？莫非是府学的闻山长？”
“定是他，明州府哪有第二个闻山长？”
闻山长极少露面，府学离村子近，村里所有人都听过他的鼎鼎大名，忙恭敬地让到了一旁。
“你这小子，我看你是想挨板子了，连我都敢算进去。”闻山长回头，瞪着程子安怒斥。
程子安笑得疲赖，朝闻山长挤了挤眼，道：“老师，你比阿爹还要威风呢。”
闻山长看到眼前双方对峙的阵仗，眉头微皱，原来程子安这个混小子，感情早就安排好了。
府学考试完毕，今天提早放了假。
程子安来到他院子告别回家时，在他耳边念叨，说什么要赶紧回家，程箴在发春牌，顺嘴提了两句莫草儿之事。
“老师，你字写得比阿爹还要好，要不要去我们村里走一遭，给村民写几副春联，让我们程家狐假虎威一下？”
闻山长知道程子安有个书童叫莫柱子，听到他姐姐莫草儿要招上门女婿，觉着很是新奇，便跟着程子安一起前来了。
程箴将凳子让给了闻山长，拣着重点说了村牌，莫草儿的亲事，以及村里人的不满。
闻山长想到嫁人之后的女儿，成亲之后再回门，短短三日，自小养大的亲生骨肉，就变成了客人。
世人愚昧，闻山长神色不由得黯淡了瞬，他亦如此。
闻山长心思微转，转头看向了程子安，笑呵呵道：“你这个猴儿......，去吧，我给你当老虎。”
程箴负手立在闻山长身后，望着程子安淡笑不语。
程子安看到他们的反应，便知道他们打算撒手不管了。
上就上吧，程子安自己揽下的事情，自当义不容辞冲在最前。
神童举的人比他还小，他当不了神童，在村里做个能一呼百应的神，似乎也不错。
不过，程子安望了一圈面前目光灼灼望着他，不时小声低语的众人，踮了踮脚，又放弃了。
他现在身高实在矮了些，显得他这个准神很没气势。
程子安走到案桌前，将福字推到一旁，道：“草儿姐姐，花儿姐姐，得罪了。”
说罢，他撑着案桌，一下跳了上去，高高站在桌上，垂眸缓缓俯视过去。
众人包括程箴与闻山长都被他惊了一跳，一齐抬头不解看了过去。
程子安虽说是程家少爷，村里也有不是程家佃户的人家。眼前站着好些胡子头发都白了的老者，需得要仰望着他，实属是太嚣张无礼了！
面对着他们不悦的指点，程子安稳稳站在桌上不动，神色自若拱手见礼：“在下年幼，站得这般高实属失礼。只我人矮小，说话恐你们听不见，只能出此下策，还望各位见谅。”
平时在村子里遇到了，程子安向来客气有礼，对孩童们好，在村里比程箴还有人缘。
既然程子安赔了不少，还说明了缘由，那些人的不满顿消，笑问道：“不知程少爷有何话要对我们说？”
孩童们却浑不在意，他们拍着手掌，很是捧场替程子安助威：“程哥哥站得好高啊，程哥哥最厉害，最威风了！”
程子安朝孩童们挥手，笑道：“照着老规矩，去柱子那里领糖吃。”
孩童们欢呼着，乖巧排着队去了莫柱子处。莫柱子打开书箱，拿出里面的糖袋，每人嘴里塞了一颗。
大人们见到自己的孩子嘴里含着糖眉开眼笑，他们脸上不由得跟着溢满了笑，对程子安好感更多了几分。
闻山长眼神在大家身上扫过，程子安不动声色的几步，就将一触即发的紧张对峙，化解于无形。
闻山长眼里的笑意四溅，对程箴笑道：“这小子，还真是，他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
程箴笑道：“晚辈被他派了差使，只是大家的反应，超出了晚辈的预料。如今他会做如何处置，晚辈就不清楚了。”
虽说户婚律有规定，千百年来形成的规矩习俗，想要改变何其难。
闻山长情不自禁站起了身，一瞬不瞬望着程子安，期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第44章 44 四十四章
◎无◎
午后天气晴好, 过年都悠闲，程子安大致估计了下，村里家家户户基本都来了人, 男女老少皆有。
“劳驾大家分成两边站着, 男女分开。”程子安笑着拱手作揖下去。
众人虽说不解，到底好奇, 还是互相推搡说笑着, 男女分成了两边站好。
程子安不断拱手道谢, 分别对男女双方发问：“你们可同意莫草儿招上门夫婿？同意者不动，不同意者站到左手边去。”
经过了一翻扰攘，男女再次分别站好。
程子安飞快数了下，近八成的男人与近六成的女人出列，表示反对。
反对的男女中, 程子安观其神色，肯定有人是随大流。反之，留下来表示支持的人中，也有神色茫然, 明显还懵里懵懂之人。
从总体的比例来看，结果很不乐观。
不过让人感到欣慰的一点则是, 女人对此事的支持, 要高过男人。
闻山长与程箴在旁边端看着，两人都不清楚程子安接下来的动作，只看支持与反对的人数, 皆感到了丝丝的沉重。
程子安哂笑, 他们所有人的反应, 他早就有所预料。
既得利益者与制定规则者, 大鱼吃小鱼, 小鱼吃虾米。
留下来的妇人中，大多是年轻的妇人，还有些未出嫁的姑娘。站出来反对的妇人中，基本上都是老妇人，做了婆婆，太婆，家中儿孙已经娶妻。
权贵在顶层，底下的穷苦男人，还有比他们身份更低微的人，那就是他们的妻子女儿。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她们地位勉强升了一级。儿媳妇孙媳妇，乃至“泼出去的水”的女儿与孙女，就是她们这群小鱼能吃的小虾米。
程子安朗声问反对的人：“你们反对莫草儿招婿，可是以下几个缘由：一是兄弟怕姐妹分走家产，二是男子感到面子受损，以后娶不到妻？三是舍不得将儿子送出去做上门女婿，婆婆没法让儿媳妇立规矩？”
三个问题尖锐而不留情面，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很多人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程子安知道他们的答案会五花八门，所以并没有询问他们的看法，而是直接抛出了几个问题。
他亦深知他们最后会拿各种话来搪塞掩饰，毕竟，真相实在难看。
除了滚刀肉泼皮无赖，是人都会要点面子。
果然，平时村中颇有威望的齐老太爷站了出来，他倒狡猾，不正面回答程子安的问题，而是扯着大旗讲起了大义。
“老祖宗千百年规矩皆如此，男婚女嫁。男子娶妻，女子嫁人，当相夫教子，孝顺公婆。程少爷，老头子就不懂了，你是读书人，难道学堂里先生没教过这些？”
程子安很是谦逊，一直微微弯腰聆听，然后先夸赞了齐老太爷一句：“齐老太爷高寿，见多识广，哪怕我读了书，也不敢与你相比。”
齐老太爷见程子安恭恭敬敬，掩饰不住的得意，义正言辞地道：“程少爷，你还年轻，老儿就倚老卖老多说几句。莫草儿是个好姑娘，一家有女千家求，她何苦要招婿，惹得一身埋怨。”
程子安并不出言辩解，微笑着说齐老太爷高见，转而问其他支持的妇人与姑娘。
“我不清楚嫁人会如何，也着实不懂，此事没我说话的份。你们中有人已经嫁了人，或者以后会嫁人，还是由你们来回答妥当。”
妇人与姑娘们神色迟疑，彼此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做声。
反对的男人们，有人懊恼，有人愤怒，有人更是眼神威胁，狠狠盯了过来。
程箴看不下去了，沉着脸就要说话。
闻山长拉住了他，摇了摇头：“且稍安勿躁。”
程箴顿了顿，到底忍住了。
程子安沉着从容，也不催，安静等待。
终于，村里平常最泼辣的罗娘子，她不服输地剜了男人们一眼，大声道：“嫁人，谁想要嫁人！嫁人能有什么好处，死男人不中用，还不如自己过日子自在。”
罗娘子嫁给了韩大山，两人成亲十余年，韩大山前两年生病去世了，留下了一对十余岁的儿女。如今她种地养蚕，辛辛苦苦拉扯儿女俩长大。
“我这辈子没盼头了，可舍不得女儿再嫁出去吃苦受罪。我辛辛苦苦积攒的一点家产，分给女儿还是儿子，就是官老爷都管不着。谁敢来管闲事，看我不与他拼命！我呸！韩大山死了以后，地里的活没见有人搭把手，家里没米粮的时候，没见有人施舍几颗。我姑娘是要嫁出去，还是招婿，有人倒想管了，真真是不要脸！”
辛老太爷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黑着脸道：“妇道人家懂得甚，姑娘家嫁人乃是天经地义。罗娘子，你休得胡说八道！”
罗娘子冷冷道：“我是妇道人家不懂，天经地义，这天地究竟是谁，总得要讲道理才是。””
有人道：“那可是圣人言！说了你也不懂。”
罗娘子鄙夷地道：“何麻子，你斗大的字都识一个，我好歹能写自己的名字。你开口闭口圣人言，真是不害臊！”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何麻子又气又羞，脸一阵红一阵白。
何麻子的娘子看不下去了，不服输骂道：“姓罗的，你认得几个字就了不起了，还不照样是个泥腿子，没了男人的寡妇！”
罗娘子淬了一口，眉毛一竖，叉腰骂回去：“沈阿花，你有男人，还不如我死了男人过得自在！你嫁进何家，成日做牛做马，当年何家老娘在的时候，连你稀粥里几粒米都要数清楚，饿着肚子下地干活不算，生了个女儿，被嫌弃是赔钱货，连只鸡蛋都不给你吃。你也是女人，是赔钱货，你前后哭了多少次，何家老娘没了还不到一年呢，你莫非都忘光了，真是个贱骨头，记吃不记打！”
妇人嫁人后受到婆婆磋磨的不少，尤其是生了女儿，不受待见者比比皆是。想起当年的苦楚，她们神色黯淡下来，有妇人更是红了眼。
反对的妇人中，有好几人犹豫着，往支持的妇人姑娘中走了过来。
这时，支持的男人中有人上前一步，大声道：“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儿子闺女都是我的亲生骨肉，我舍不得闺女嫁出去。”
其他支持的妇人与姑娘先前没做声，这时壮起胆子，纷纷道：“在娘家做姑娘万般好，嫁人之后反倒吃苦受罪，傻子才要嫁出去。”
“女人能嫁出去，男人为何不能嫁进来？”
反对的人中，有人跳脚怒斥，有人不屑鄙夷。
“孙春桃，你给老子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妇人之言！”
“反了，反了，祖宗规矩都要被你们这群人败坏了！”
程子安全神贯注关注着眼前的局面，见他们几方吵得越来越烈，他气沉丹田，用力喊道：“各位先别吵！”
尚未到变声期的孩童，声音穿透力强。尤其程子安站得高，底下吵得不可开交的人，被他的声音盖过，朝他看了过来。
都怪程子安，他弄出这番大阵仗，害得他们家人起了纷争。
程子安迎着他们的愤愤，只当没看见，挠挠头，烦恼无比地道：“哎哟，大过年的，以和为贵，以和为贵。我们清水村的人向来团结，要是今天的事传出去，还不得惹外人笑话。”
外村闲言碎语不断，有人附和道：“是啊，外面好多村都在笑话我们，说我们坏了祖宗规矩。”
“都怪莫二牛，让我们全村都跟着被说闲话。”
程子安忽略了他们的不满，同样忽略了他们口口声声的祖宗，规矩。
世俗规矩这种事，他能避开，则避开。
一是讲不清楚，二是费尽心思，还不一定能讨得了好，不值得。
“其实呢，莫草儿招婿，不过是莫二叔疼爱女儿，儿女毕竟都是心头肉，辛辛苦苦养大了，哪舍得让女儿离开。其他村里的人吧，疼女儿的有，肯定比不上我们的村。他们笑话我们，才真正好没道理。我们连女儿都疼了，要是娶了儿媳妇进门，还不得当做女儿般疼爱，哪舍得磋磨儿媳妇，各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涉及到了脸面，他们感到程子安的话，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接连跟着说是。
“我们家从不折腾儿媳妇，他们那些人嘴碎得很，成日东家长西家短，到处搬弄是非。”
“儿女都是自己的骨肉，我们儿女都疼！”
程子安道：“再说了，草儿姐姐招婿，各家的姑娘嫁人，彼此都不相干，由你们自行商议，官府都没规定呢，谁也管不着。外村那些人，更加管不着了，对吧？”
“对啊对啊，官府只管到了年纪有没有成亲，可不管你是嫁人，还是招婿。”
“各家有各家的情况，自己家那摊子事都管不好，还有空盯着别人家。我看呐，外村的那些人，见不得人好，是故意传谣言，想要破坏我们村子的名声。”
程子安振臂疾呼：“我们清水村要团结起来，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去！我们清水村的人都善良，儿女一样疼爱，谁家招婿嫁女，外村人管不着！”
在程子安的鼓动下，大家逐渐变得激奋，大声跟着他呼喊。
程箴怔怔望着眼前的情形，半晌都没能晃过神。
怎地形势突然就变了？
莫草儿招婿的事情呢？
莫草儿一家同样看上去呆愣愣，在大家的高声议论中，不知所措。
闻山长凝神思索，呼喊声太大，他脑子被吵得嗡嗡响，始终理不出个头绪。
程子安见情形差不多了，他双手在身前猛然挥舞，有人看到了他的动作，忙叫身边的人小声些。
声音逐渐停了，程子安笑着拱手，声情并茂地道：“我生在清水村，长在清水村，因为有你们这群开明心善的乡邻，我一辈子都会以此为豪。闻山长来了，他是大儒，一字千金难求。”
他看向闻山长，笑眯眯拱手作揖：“老师，劳烦你给我们村的祠堂，写快匾额如何？”
祠堂？大家听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清水村乃是杂姓聚居，哪来的祠堂？
程子安笑道：“阿爹打算出些银子，在村北面那块空地处，修建一座和善堂。”
村北面靠近河边的地长满了荆棘，石子多，一直荒废在那里。
程子安与程箴提过此事，村里人出人力帮忙，修两间祠堂，只需要些木料与砖瓦，不过七八两银子就能修得很好。
程子安从辛寄年那里赚到的银子全部拿了出来，这座祠堂，实际是他出的钱。
程箴道：“和善堂并非程家的宗族祠堂，更不属于某家某姓。这座祠堂，里面不敬祖先牌位，只敬天地善心。以后村里人议事，能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之地。我程箴在此许诺，只要我程家在，祠堂由程家修缮，每年再拿出十两银，谁家遭了大灾，遇了急症，可以从中支取一两银子，帮着救救急。虽说杯水车薪，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谁都不愿意遇到事，可万一呢？生急症，房屋着了火，谁敢拍着胸脯保证不出意外。
能白得一笔钱，何乐而不为。
大家听得喜上眉梢，纷纷夸赞程箴高义。
程箴继续道：“谁家招上门女婿，和善堂会拿出一两银，当做贺礼。”
招上门女婿才有一两贺礼，孙三壮想到自己的儿子女儿，眼珠子一转，大声道：“程老爷，要是娶儿媳，难道就没贺礼了？”
程箴笑道：“村里的喜事多，要是娶儿媳妇也要出一两贺礼，和善堂真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这倒也是，村里的半大小子如雨后的青草，一茬茬长大，光一年随礼下来，就要一大笔银子。
虽舍不得一两银子，但与娶媳妇来说，两相比较之下，孰轻孰重，大家各自心里有算计。
闻山长苦苦思索到现在，终于理清了程子安的做法。
程子安从不出言否认他们的看法，未曾直言指使，要他们如何行事。
最令闻山长称妙的是，程子安先是给村里的人戴高帽，夸赞他们疼爱儿女，善良。
接下来，程子安话锋一转，将矛头全部对准了外面，都怪他们污蔑了清水村。
村民当然会维护自己的村子，矛盾瞬间转移。
到最后，程子安拿出了和善堂，程箴再次提到招婿上门。
闻山长惊讶发现，他们竟然没一人再反对，而是将心思转向了一两银子。
人心啊！
闻山长只感到心头万千滋味，眼神从盘腿坐在案桌上的程子安身上掠过。他身边围着一群孩童，正在嘀咕说笑，与他们分食一块糖。
全然不见先前带领村民呼喊时，一呼百诺的领头模样，回到了他这个年纪的淘气。
程箴在招呼莫草儿分春牌，闻山长眼神从程子安身上收回，笑道：“清水村的百姓仁义，老朽深感佩服。不如，要是大家不嫌弃，我再写些春联，劳烦草儿姑娘，将春联送到各家去。”
能得到闻山长笔墨，他们都舍不得张贴，哪敢嫌弃，高兴得连连作揖道谢。
“草儿，你给我一份春牌。闻山长的春联，还得劳烦你记在心上，别忘了我家。”
大家笑着与莫草儿莫花儿打招呼，上前领春牌。
莫草儿明白闻山长将这件事交给她，是在暗中替她撑腰打气。
从出生到现在，莫草儿从来没这般被看中过，她心头滚烫，眼睛闪亮无比，脆生生答应了。
莫花儿亦如此，不见了先前的厉害，脸上堆满了笑，嘴里甜得很，脆生生喊着叔伯婶娘，手脚麻利帮着忙。
程箴陪着几个年长的老人说了一会话，交待了莫草儿他们几句后，叫上与孩童们玩耍的程子安，陪着闻山长回家。
闻山长负着手走在最前，与落后一步的程箴说着话。他好似没听到身后程子安的动静，转身回头过去。
程子安站在路边一颗柿子树下，仰头望着光秃秃枝丫上红艳艳的柿子。
“真是嘴馋，柿子早就被鸟儿凿空了。”闻山长笑着道。
程子安跑上前，笑道：“先前我吃了韩五郎给我的柿子，他说是从山上树上摘到的，真是甜呢。”
闻山长问道：“韩五郎，可是那个韩大山的儿子？”
程子安点头，“对，韩大山去世两年了，他阿娘就是厉害的罗娘子。”
闻山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先前为何会不留情面，问他们如此尖锐的问题？”
程子安垂下眼眸，平静地道：“这些问题，并非问他们，而是说给其他的妇人姑娘们听。”
闻山长与程箴都愣了楞。
从头到尾，程子安就没妄想过，能得到村里面所有人的同意。
他让他们选择反对或者赞成，是为了从数据看出真实状况。
和善堂亦并非为了议事所用，他以后要是有了更多的钱，打算扩张成真正的善堂，能收留无家可归之人。
眼下的和善堂，主要作用，乃是一种提醒与鼓励。
提醒他们所有人，要心怀善意。以及，她们能看到，和善堂矗立在那里，就是对她们无形的庇护。
程子安淡淡道：“撬开一道缝隙，留下一线亮光，总有人会追随光明。”
程箴陷入了沉思，闻山长胸口被堵着，激荡难言。
为何而读书？
是为了正义真理代代相传。
闻山长沉寂多年，看似洒脱，实则经常抑郁寡欢，难以开怀。
他的心胸，竟不如年纪轻轻的程子安也！
闻山长斟酌了下，道：“明州府发生了些变动，在这里不方便，我们快些回屋去说。”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45 四十五章
◎无◎
闻山长到了程家, 崔素娘迎了出来，惊喜地道：“闻山长来了，快请进屋坐。”
惊喜之后, 崔素娘又不禁担心, 拉着程子安上下打量，忐忑地道：“可是子安惹事了？”
村西的热闹, 崔素娘在家中也得知了, 她向来不喜往人堆中凑, 便没去看。秦婶去了还没回来，尚不清楚其中的内里。
程子安郁闷不已，不依道：“阿娘，你可能盼着我点好？我没惹事，向来听话得很, 天下第一听话。”
闻山长笑呵呵，程箴无语横他，崔素娘嗔怪地道：“阿娘错怪了你，向你赔个不是。只你这天下第一, 大话说得着实大了些，当着闻山长的面, 休得胡说八道。”
程子安笑嘻嘻道：“是, 阿娘教训得是。老师是何等胸襟气度，哪能与我计较。”
闻山长笑容不变，道：“我不计较, 你阿爹计不计较我就管不着了。这次考试的名次, 你自己说吧。”
程箴愣了下, 先前那一场热闹, 他都快忘了程子安还有考试。
进了屋, 程箴恭请闻山长在上首坐下，崔素娘招呼着云朵上了茶点，便迫不及待看向了程子安。
程子安向来厚脸皮，他气势十足道：“阿爹，阿娘，这次我考了第七名！”
崔素娘听到不是考到了末尾，倒是松了口气。只程箴脸一下沉了下来，训斥道：“第七？上次你考了第五，这次如何又退步了？”
程子安脸不红心不跳道：“阿爹，俗话说，做人要知足。以前我经常考倒数，现在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你该高兴才是。就像是人生有起起落落，成绩亦一样，哪有人能永远进步呢？比如说要是我考到了第一，我如何再往前进步？”
程箴被程子安说得一愣一愣的，闻山长端着茶，边吃边乐呵呵听着。
程子安道：“阿爹，你看啊，每隔两三年就会有状元出现。最后能留下名气的官员，有几个是状元郎出身？比如那个朱熹朱子，他只是同进士而已，照样当宰相。”
听起来，程子安说得很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但程箴与他斗智斗勇久了，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冷哼一声，道：“你少狡辩，都怪你平时读书不上心。过年放假你休想去玩，在家好生温习！”
程子安看向闻山长，狡黠地道：“老师，我放假要温习功课，就没那么多功夫写大字了。”
闻山长淡淡道：“写不完我打你手板心。”
程子安快哭了，惨嚎道：“年后还要学诗赋，真是太惨了！”
程箴瞪他，“你少作怪。”训罢，他歉意地看向闻山长，“瞧他这疲赖样，平时定没少让闻山长操心，真是对不住。”
闻山长摆摆手，温和地说了声无妨，“玉不琢不成器，子安不同于其他人，不能被埋没了。”
程子安见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准备联手管束自己，只能苦着脸不做声了。
崔素娘陪着说了几句话，见外面天色不早，道：“进城得要急赶，方能赶在关城门前进城。车马颠簸，赶得太快恐不稳妥，闻山长不若留下来歇息一晚？”
闻山长本准备与程箴长谈，道：“那就叨扰了。”
崔素娘忙道哪里哪里，起身出去张罗晚饭，留下他们几人说话。
闻山长放下茶盏，神色凝重道：“我听消息说，赵知府年后要回到礼部任鸿胪寺卿，明州府的新知府，应当是明相一系的文士善。文士善以前没地方当政经验，中进士之后，最初在礼部当差，后来去了工部，辗转几年，都做些闲散的差使。他原配去世后，取了明相夫人娘家和离归家的侄女，没多久就调入了吏部任侍郎。文士善我多少听过一些，他人聪明能干，只穷苦人家出身，身后无背景势力。何况，任你有天大的才能，在京城藏龙卧虎之地，也就不算什么了。”
礼部鸿胪寺卿，乃是接待番邦使节的差使。礼部清贵归清贵，比起明州知府的手握地方大权，属于明升暗降。
程箴皱了皱眉，道：“说起来凑巧，我倒听过这个文士善，当时我受了伤，在京城寻遍大夫治伤时，听到了一些闲话。说文士善的原配生了病，文士善爱护发妻，亲自在床前奉药。且他为了医治发妻，花再多的钱，都在所不惜，名贵的补药，就是变卖家当都要往府里买。京城人人夸赞，说他情深义重。发妻更是感念他的深情，称这辈子没什么心愿，惟愿他能过得好。”
程子安眨了下眼，哟，有意思！
文士善要么是真感情，要么就是个十足的禽兽！
闻山长将程子安的反应看在眼里，道：“故而文士善的原配去世之后，他为了遵从原配的遗愿，要过得好，让亡妻放心，很快就娶了明相的侄女进门。文士善是幽州人，还有几年当年的旧事，估计没多少人知晓。他当年家里穷得很，父亲去世得早，只剩寡母拉扯他长大。没两年，寡母带着他，改嫁给了族里的一个鳏夫。在文士善中举那一年冬日，寡母以及后爹一家，说是夜里烤火时没察觉，门窗关得太过严实，一家人都被闷死了，惟余他去访友未归，得幸活了下来。守了三年孝，文士善变卖了后爹全部家产，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对了，文士善本姓姜，文是随了寡母的姓。”
程箴听得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中。程子安渐渐坐直了身体，神色凝重了几分。
原配究竟为何而死，后爹一家为何全部炭中毒而亡，虽说里面疑点重重，程子安没亲眼所见，不敢轻易判定。
原配的死，文士善名利双收。后爹一家全亡，文士善得了家产，甩开了后爹一家的拖累。
文士善改姓之事，就足以说明他在提前筹划。可以确定的是，文士善恨极了姜氏族人。
在宗族规矩之下，哪怕姜氏一族当年再对不起他，等到他发达之后，照样可以贴上来，光明正大靠着他得好处。
改了姓，改了族谱，文士善与姜氏一族，就再也没任何干系。
结发之妻，亲生母亲……
文士善是个手段狠绝的聪明人！
闻山长道：“我听说无疾的妻舅在衙门当差，年前赵知府征收钱的事情，我多少听过一些。这件事，唉，不管他如何打算，做得都急了过了些。无疾当提点你妻舅几句，此事不宜牵扯过深，当心惹火烧身呐！”
程箴忙道闻山长放心，细说了崔文称病在家，连着崔耀宗一并从衙门告了假，回了老宅之事，“眼下二哥还在继续当差，他是捕快，不涉及到钱财之事，倒没甚关系。”
闻山长诧异了下，赞道：“倒是我多虑了，就说无疾聪明，哪能想不到此事。”
程箴看了眼程子安，道：“得亏子安当时给了我提醒，不然，我也想不到这些。”
闻山长怔住，没想到程子安能看得这般远，眼里的赞许更甚，盯着他问道：“你听了这些，可有什么看法？”
程子安坦白道：“朝堂离我太远，哪怕是明州府的官员，对我，对阿爹来说，都只能远远看着，就舅舅一家勉强能沾些边。乱加收赋税，在地方司空见惯，但总归是违了律法之事。官身能免了罪罚，舅舅是吏，他没这个权利，出事后就要倒大霉。另一件重要的事，加税只有穷苦百姓难过，小商户赚不到钱。背后有势力的大东家，衙门不敢上门。无论谁到明州府任知府，其实都大同小异。”
闻山长叹息，程箴一同默然。
程子安讥讽地道：“实在太欺负人了啊！”
闻山长沉默片刻，道：“我还担心一件事，你阿爹先前说要再次考举人，文士善其人城府极深，还不知他能否答应。”
程箴想了下，道：“我考不考都无所谓，闻山长无需为此事担心。”
程子安立刻道：“阿爹，你如何能不考？你考举人，不是为了你自己，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清水村这些佃户。你试想一下，要是你不能考试，摆明了文士善要针对阿爹，以他一贯的手腕，阿爹手上的田地能否保住还难说。阿爹保不住田产，换一个东家来，他们可有阿爹那样心善，不计较佃农的佃租？还有莫草儿招上门抚须的事情，甚至舅舅家，他们都会受到牵连。”
程箴稍微一深思，脸色变了变，苦涩道：“若是文士善正要针对我，我舍下这片家财无妨，只是苦了村里的百姓。”
闻山长唔了声，沉重地道：“子安说得对，文士善一心向上爬，他要做出成绩，不外乎几样，赋税，读书，教化。府学当是他一来就会盯着的地方，往年的落第举人，无疾在明州府赫赫有名，最后却受了伤，他在京城估计都已知晓你。还有那个项伯明，他不孝不悌，此事文士善定会过问。明州府看似富裕，真正富裕的就那么几大家，其他能收到税的百姓，都穷。无论穷富州府，官员都难做出真正的政绩，端看官员的手段了。”
项伯明！
程箴心中一紧，倏地转头看向了程子安。
程子安靠在椅子里，垂着双眸，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察觉到程箴的视线，程子安抬眼迎上，朝着他微微一笑，道：“阿爹，你应当听过一句话，过江龙再厉害，也要让着地头蛇一二。不知你听过这句话没有，地头蛇吃了过江龙？”
作者有话说：
《穿成大唐名相张九龄正妻后》已开文，点作者专栏可见，甜甜甜，求收藏。

第46章 46 四十六章
◎无◎
放假过年, 孩童们最为欢喜。
程子安进了趟府城探望“病中”的崔文，便老老实实呆在家中，准备过年。
这天辛寄年差小厮送了信来, 程子安打开一看, 信是辛寄年亲笔，字写得比拳头还要大, 以示他的气愤。
信中说, 元宵辛家不会再搭灯棚, 辛寄年不能邀请程子安到他家灯棚赏灯，因食言愧对程哥，他感到很是没脸。
不过府城元宵依旧热闹，辛寄年请他到时候一起去玩耍。
程子安收起了信，看来, 赵知府调走成了定数。
在眼下这个关头，府城的世家为了不触他的霉头，收敛着不大肆庆贺。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说不定, 赵知府哪天再复起，秋后找他们算账。
程子安将信给了程箴看, 道：“阿爹, 这事已经定下来了。”
程箴看着辛寄年的字，神色是一言难尽，放下信, 道：“事已至此, 就当什么都未发生, 一切如常就是。”
程子安说是, 见外面天色阴沉, 估计过会又将下雪，他道：“今年的柴禾卖得越来越贵，城里的百姓，估计过得比乡下的百姓还要难。”
住在城里看似体面，能做买卖赚钱，可睁眼就要面对柴米油盐酱醋茶，所有的东西都要付钱。
有些人家的院子没有水井，甚至连吃的水都须得买。
吃完的五谷轮回，同样每月要出几个大钱，由收夜香的人收集起来，送出城卖给种地的百姓。
乡下种地的百姓，至少砍柴取暖方便些。会过日子的人家，基本不会买米面。种地收下的新粮，拿去换了粗粮陈粮，加上豆子各种野菜填饱肚皮。
富人的日子精彩纷呈，穷人的辛苦千篇一律。
程箴道：“再给你舅舅他们家送些米面柴禾去吧，他们要出去买，总归得花银子，你大表哥定亲成亲要花钱，成亲后还要去青州，你大舅舅多少得拿出一些来。你二舅母在暗中张罗给他定亲，你二舅舅在犯愁他的差使。说是他书读不进去，找到差使之后，才能说门好亲。唉，等到开春，大家都好过些了。”
开春之后就是青黄不接，挖地里的野菜填肚皮，真正能缓解的时候，得到等到夏收之后。
当然，这些的前提，是风调雨顺。
要是遇到天旱洪涝冰雹等灾害，粮食欠收，粮价上涨，城里乡下的百姓日子就愈发艰难了。
程箴出去安排了，程子安捧着熏笼取暖，想起辛寄年的信中，还写了兴致勃勃期盼下雪，他不耐烦踏雪寻梅，但他喜欢玩打雪仗。
这时，门帘掀开，程箴领着方大牛与方寅走了进屋。
程子安诧异了下，上前见礼。方大牛拘束着道不敢不敢，拱手还礼。
程箴招呼方大牛坐，道：“大牛太过客气了，这般冷的天气，还送了亲自打的鲜鱼来。大牛以前每次都是来了就走，这次无论如何都得留下用饭。方寅与子安是同学，正好在一起玩耍。”
原来方大牛是给程箴送鱼，以前方寅从不会跟他一起来。程箴受伤以后，方寅的态度变了不少。
程子安不去计较他态度的变化，笑着招呼他道：“走吧，他们大人说话，我们自己去玩。”
方寅对方大牛道：“阿爹，我同子安去了。”
方大牛这才坐下来，慈爱地道：“记得别淘气，与程少爷吵嘴。”
程子安见方寅嘴角开始耷拉，拉着他就走，笑道：“大人就爱操心，我们都这般大了，哪会淘气。”
方寅神色这才好了些，随着程子安来到西屋，转头四下打量，艳羡地道：“你的屋子真好啊，暖和亮堂，到处都是书。”
程子安招呼方寅坐，随口道：“你将厚衫脱下吧，屋里暖和，等下出去会冷。”
方寅手指放在衣襟前，又停住了，脸色渐渐涨红，道：“我不热。”
程子安蓦地明白过来，方寅外面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衫，看上去倒齐整。只怕里面的夹衫不太能见人，至少方寅自己感到羞于见人。
“哦，不热就算了。”程子安没多劝，出去让云朵送些茶点进屋，顺便低声叮嘱道：“你将屋里面熏笼的炭取一些出去。”
方寅问道：“怎地不见张大叔与庆川？”
程子安哦了声，道：“他们回老家去了，说是这么多年没回去过，想去父母的坟前烧柱香，磕个头，告诉他们一切安好。家里要有人手在，秦婶就没随他们回去。”
方寅便没再问，遗憾地道：“阿爹先前还说，张大叔帮了他不少忙，等他过年的时候得闲，想请他到家里来吃杯酒呢。”
程子安想开个玩笑，自己也帮了他不少忙，怎地不将自己也一道请了去？
不过，那些随手之举，方寅不一定知晓。就算知晓了，方寅也不一定愿意记着。
自尊心太强的人，面对施恩之人，与面对仇人一样的难受。
程子安不由得想，方寅与文士善都是寒门学子，不，他们算不得寒门学子，他们根本没有门。
程箴这种，才勉强算得上寒门。
他们以后，可会变成一样的人？
云朵送了茶水点心进屋，取走了些熏笼里的炭。
屋里没那般暖和了，程子安去卧房套了厚衫，对端坐在那里，似乎有些局促的方寅道：“你功课写完了吗？”
方寅道：“早就写完了，每次我都是放完假后，便赶紧写功课，写完了才能放心玩耍。你呢？”
程子安躺在椅子里，哀嚎道：“方寅，你太可恶了，我功课才写一点点呢！”
方寅活泼自在了不少，笑道：“谁叫你贪玩。”
程子安一脸生无可恋，拿了碟子里的白糖糕狠狠咬了口，随手将碟子推到方寅面前，道：“吃吃吃！提到读书写功课就烦，惟有吃能解气！”
一直没动的方寅，被程子安逗得笑个不停，伸手捡了块白糖糕吃起来。
白糖糕是用糯米油炸之后，再裹上一层糖。程子安不大喜欢吃白糖糕，嫌弃太甜太油。
莫柱子一口气能吃三四个，要不是崔素娘怕他吃坏了肚皮，拦着不让他多吃，他吃上十个都没问题。
莫柱子说：“阿娘说，白糖糕费米面油糖，只有那富人家才吃得起。”
方寅咬了口白糖糕，眼睛眯缝起来，说不出的满足。
程子安吃了一个就停下了，方寅吃了两只白糖糕，又吃了几个栗子糕。他看着几乎空掉的碟子，不好意思地道：“你都没吃，都被我吃光了。”
程子安道：“我起得晚，刚吃了早饭，不然，我比你还能吃。”
方寅这才愉快地笑起来，去看程子安随手放在书桌上的大字，惊讶地道：“程子安，你的字写得愈发好了！”
程子安自己倒没感觉，他歪着脑袋欣赏道：“是吗？我看不出来。”
方寅点头，肯定地道：“写得比以前好多了。你真是厉害啊，能做闻山长的学生，府学好多同学都羡慕你呢。”
程子安哈哈笑道：“羡慕我作甚，我要是考不中功名，那时候才好看。”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就好像程箴一样。
考功名还早，以后的事情谁能预料到。方寅突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拿起一本字帖翻看。
“咦，这是钟繇的临摹！”方寅眼睛顿时一亮，惊叹连连。
程子安沉吟了下，道：“这本字帖不是我的，别人借给我练字。不然，我就可以借给你拿回去跟着学了。”
方寅忙说无妨无妨，迟疑了下，道：“是辛寄年借给你的吧？”
字帖虽不是钟繇真迹，至少学到了他的一半功力，极为难得。
除了辛寄年能随随随便借出来，方寅再也想不到其他人。
方寅放下书，斟酌了下，道：“程子安，你为何与辛寄年交好？他明明以前欺负过你，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程子安认真想了下，道：“我也还回去了。”
方寅急着道：“君子不立围墙之下，辛寄年不学无术，靠着家世也能过上富贵安稳的日子。你与他不同，以后终究得靠自己努力考功名出头，可别被他败坏了名声。”
程子安想说什么，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方寅敏感自卑，且坚持自己的正义。
辛寄年的确欺负过方寅，给他带来了许多不好的回忆。
程子安不能仅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说话，相反，方寅也不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来说话。
既然立场不同，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提此事，求同存异。
程子安道：“唉，不提他了。年后就要学习诗赋，你看过诗赋的课本没有？”
提到功课，方寅总算将辛寄年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摇头道：“我没看过，要等到府学的课本发下来之后才知晓。不过，我也担心自己学不会写诗。”
程子安将程箴以前的课本，从一堆书中翻出来，递给方寅道：“你看看，就是这些。反正我看不懂，实在是太难了。”
方寅迫不及待翻开书，埋头看了一会，抬起头，惶惶不安地道：“我倒是看得懂，就是不知该如何对诗。”
程子安趴在书桌上，愁眉苦脸地道：“不知如何对，就是答不出来了。惨啊！”
方寅心有戚戚焉，脸垮了下来，道：“考试时会得更紧张，答不出来，这辈子就别想出头了。”
程子安又转过来安慰他：“别愁，还早呢，说不定到时候灵光一现，能凑上句绝妙的诗，流传千古。”
方寅勉强挤出一丝笑，只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程子安大手一挥，很是大方地道：“这本书是我阿爹的，先借给你回去学。”
方寅将书捧在手里，转忧为喜道：“多谢你。我会好生爱惜书，不会弄坏，保管原封不动归还，你放心。”
程子安再捡了一本字帖，道：“这个也借给你，你别嫌弃。”
方寅一看，字帖是王羲之《兰亭序》临摹本。虽说临摹得一般，于方寅练字还是很有帮助，他连声谢过，再次保证会好生保管。
程子安顺道收拾了些笔墨与纸，一并包了起来。
方寅见状忙要推辞，程子安朝正屋挤眼，压低声音道：“你快拿去，别让我阿爹听到了。我阿爹要我将这些用完，用不完就不许我出去玩耍。”
方寅噗呲一笑，没再推辞收下了。
用完午饭，方大牛带着方寅告辞，程箴与程子安将他们父子送到了门外。
程子安挥手，热情地道：“下次再来玩！”
方寅朝他挥手回应，笑着说好。
程箴斜着程子安，道：“以前我见方寅总是躲着你，怎地就这般要好了？”
程子安长长呼出口气，揉了揉肩膀，道：“结个善缘，结个善缘！”
程箴脑子一转，便想到了文士善。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程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田地，喃喃道：“不知老张他们可还顺利？”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47 四十七章
◎无◎
老张领着庆川进了村, 多年未归，村里的一如既往地穷。入了春，田间地头还是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破破烂烂低矮的草屋, 零星坐落在山坳间。
脚踩在积雪上, 嘎吱响个不停。靠近路的人家钻出一条老黄狗，朝着他们狂叫。
庆川停下脚, 四下打量, 黯然道：“阿爹, 这么些年了，村里一丁点都未变，还是这般穷。”
老张紧了紧皮袄，道：“变了，先前熟悉的邻居, 大多都死了，只余下命大的活了下来。”
庆川一阵难过，望着从茅草屋里探头出来张望的人，仔细辨认了半晌。
灰扑扑的破烂衣衫, 苍老皱纹密布的脸，他实在没能认出是谁。
老张看了一阵, 也没能认清。倒是那人犹豫了下, 问道：“可是猪儿？”
乡下人取贱名好养活，老张的小名就叫张猪儿。他父母都没念过书，长大后也没给他取个正经名字。
村里太穷, 土地要到仲春方能陆续化冻, 庄稼长得稀稀拉拉, 收不了几颗粮食。几乎见不到猪狗牛羊, 除了他们这群被取做猪狗牛羊的人。
庆川的名字叫狗儿, 卖给程家以后，程箴重新给他取了名叫庆川。
老张却没有改，他不怀念穷得叮当响的村子，留着这个名字，是对去世父母的一点念想。
老张仔细辨认着那人，迟疑了下，道：“是我，你是？”
那人一下跑了上前，热情地道：“我是张羊，猪儿，没想到你还活着啊，我以为你没了呢！”
张羊是老张幼时的玩伴，以前家住在半山腰，以前那场灾害，家被山石冲塌了，搬到平坦些的路边，重新盖起了座茅草屋。
老张见到故人，也忍不住高兴上前，道：“是啊，我还活着，你呢......”
过得可好，一眼便可得知，老张咽下了寒暄，道：“你还活着啊，真好，真好！”
庆川模模糊糊还有些印象，这时上前见礼打招呼，叫了声张叔。
张羊浑浊的双眼打量着庆川，连声道：“好，好孩子。走，外面冷，回屋去说。”
老张随着张羊去了他家，弯腰进了屋。
土墙屋为了暖和，修得低矮，迎面是一张土炕，周围空处摆着些杂乱农具，家什只有炕上的一张炕桌，炕头的一只旧木箱。
炕上三四个分不清男女，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起。有人在乱爬，有人缩在看不出颜色的破被褥里，木呆呆望着他们。
炕边一个瘦小的妇人，正在缝补破衣衫，她见到老张进屋，局促不安地立在那里。
张羊道：“这是我那婆娘。”他将炕边的孩子推进去，收拾出些空处来，招呼老张与庆川：“快坐，坐。”
妇人抱着针线筐掀帘出去了，庆川好一阵，方适应了屋内的昏暗，见老张坐在了炕边，便跟着上前坐下了。
张羊坐在了妇人先前坐的木桩上，感慨地道：“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们啊！”
老张说可不是，他三言两语说了这些年的遭遇，道：“我这次领着庆川回来，是想去父母坟前上个坟。”
一个孩子扑在了庆川的背上，他怕孩子摔着，忙反手将他抱住，解开一个包裹，拿出了里面准备的点心。
点心是在镇里的铺子买来，结实的杂面馍馍，里面加了糖，油。
当时庆川想在府城买，老张拦住了，说是府城的点心贵，不划算。财不外露，能防则防，镇里的点心就足够，方符合他们的身份。
几个孩子看到了，止不住口水直流，呀呀叫着，扑上前伸手就抓。
庆川忙分着点心，“都有，都有。”
张羊搓着手，道：“这般贵重的点心，让老张破费了。”
老张叹了口气，道：“我是做下人的，买不起甚贵重之物，难得主家允了，千辛万苦回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
庆川将另外一个包裹解开，里面是两件旧厚布衣衫。
老张道：“这是主家的赏赐，我舍不得穿，平时就只穿了几次。你要是不嫌弃，就留着吧。”
虽是布衫，却没打补丁，里面絮了棉花，厚实暖和。
张羊如何能嫌弃，忙千恩万谢接过了。
妇人这时断了两个破碗进屋，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白水。
张羊迟疑了下，怕老张嫌弃，只见他已经起身接过，道：“辛苦弟妹，我赶路正口渴了。”
庆川也接过了碗，吹了吹，喝了两口。
放下碗，老张道：“天色不早，我与庆川这就去烧纸。”
张羊站起身，领着他们前去，“也是，早些去烧过纸，回来再好生说话，歇几晚再走。”
老张忙道：“我与庆川都是做下人的，要快去快回，不然差使得黄了。等烧完纸就得赶路。”
张羊一想也是，叹气道：“这次你们回去，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老张沉默了一瞬，道：“村里还有哪些人在？”
张羊哑声道：“当年逃难的，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没活几年就没了，余下的都是些后生。就你我命硬，活到了今朝。”
当年连续暴雨，洪水加上山石，小村几乎成了一片汪洋。
村民仓惶逃命，逃到县城里，他们这个村子平时收不到赋税，县令早就一肚皮火，连县城都没让他们进。
手无寸铁的他们，只能四下各自去找活路，就那么散了。
老张一路沉默，张羊絮絮叨叨说着，伴随着脚踩在雪地上雪沙沙的声音。
冰冷，空空荡荡。
“阿爹阿娘没能挺过来，病死了。我命大，没死。外面不好活，我就回到了村里，地还在，随便种点粮食，野菜树皮吃一吃，总算活到了现在。”
张羊鼻子冻得通红，神色木然，就这么活着吧。
其他村子都差不多，整个县都穷，县令都是不受重用，被贬谪了，才会到这里。
县令来了，先要装模作样做一番，盼着能出政绩，早些升官。
征收他们欠下的赋税，衙役凶神恶煞，交不出来粮食，一只鸡都别想留下。
徭役派下来，他们去修城。县城的城楼修得倒气派，城门厚重，他们这些修起高墙的人，等闲进不去。
老张父母的坟，当年只是一个小土包，坟前立了块木牌。花了几个大钱，找读过几天书的人，在木牌上写了父母名讳。
木牌早就腐烂不见，小土包在岁月与雨水中，被冲刷得平坦。
地上积了雪，周围长满了杂草荆棘。
信誓旦旦要带他们来的张羊，站在雪里四顾茫然。
老张抹了把脸，道：“找不到就算了。庆川，就在这里烧纸吧。”
庆川应了，用脚蹚出一块空地，拿了香烛摆好，点燃了纸钱。
老张跪下来，庆川也跪下，父子俩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张羊跟着一起拜祭，纸钱打着旋，随着青烟徐徐升上了半空。
老张望着空中的纸钱灰，热泪纵横。
简单的拜祭之后，老张与张羊道别，想了许久，他都不知道该如开口。
他救不了他们，也没办法让他们出去讨生路。
就算是卖身为奴，他们都难卖出去，
不识字，没见识，在村里呆久之后，人变得如木头石头一样，不通气。
张羊稍微活泛些，却远远不如清水村的百姓。清水村的百姓都不敢轻易离开村子出去讨活路，何况是张羊。
快到午饭时分了，村里只有两三户的屋顶冒出了些许的青烟，其他大多都毫无动静。
天冷地里没活，村民大多都会在半晌午吃几口，躺着不动免得饿，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老张与张羊道别，走了很远，他回过头，看到张羊还站在雪地里，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望着他们父子倆离开的方向。
庆川难过地道：“阿爹，这里太穷了，以后会好起来吗？”
老张望着周围连绵起伏的群山，许久后方道：“有山有水，无论如何不该穷。地里庄稼收成不好，总有别的活法。我这些年啊，总是在想，当年报了灾，要是衙门当做一回事，管了我们，兴许就不会这副模样了。”
庆川这些年跟在程箴身边，他比老张懂得更多，道：“衙门不会管，他们怕麻烦，衙门也拿不出钱来管。开仓放粮，要有粮食可以放。衙门官老爷不敢擅自做主，等报灾的折子送到朝廷，旨意下来时，人都死光了。”
老张说了声可不是，突然想起程子安。
程子安在程箴受伤后，吩咐他去府城寻人时，对他说了一些话。
“项伯明那样的人，若是他当了官，就是百姓的灾难。他这样的官员已遍地都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办法？没办法，打个比方，就是皇帝要从贵人手上抢钱，抢权，一家两家还行，抄家嘛。要是全部抄掉就不行了，他们会造反。”
“还有些伥鬼，他们本就是穷人，一旦得了势，比以前的那些达官贵人还要狠呢。”
“前朝，前前朝，大周都一样。花团锦簇，哀鸿遍野。”
达官贵人花团锦族，平民百姓哀鸿遍野。
老张紧了紧身上的行囊，道：“你我都没法子，就别多想了，咱们走快些，争取早些到幽州，不要耽误老爷的正事。”
庆川忙大步跟了上去，想了下，兴致勃勃道：“阿爹，少爷最最聪明了，很厉害。若是他当了我们的县令，估计他们就有救了。”
老张想到程子安，愁肠百结中，也笑了出来，道：“少爷是厉害，可他向来不爱读书，得要他能考取功名才行啊！”
庆川想到程箴惩罚程子安，每次他都能轻松化解，苦着脸道：“是啊，少爷狡猾得很，就是不爱读书，老爷都斗不过他。”
明州府。
新年过去，狡猾的程子安回到府学上学。诗赋课上，他端坐着，眼睛半睁，看上去很认真。
诗赋课的向夫子，见程子安乖巧的模样，温声道：“程子安。”
程子安没动。
向夫子顿了下，声音拔高了些，叫道：“程子安！”
程子安从梦中惊醒，蹭地站起身，茫然的双眼，与愠怒的向夫子四目相对。
辛寄年捂嘴的嬉笑声，从课室后传到了前面。
程子安回过神，他坦然答道：“夫子，请恕学生不会对，还请夫子莫怪。”
课间笑声愈发响亮，辛寄年夸张敲着课桌，挤着嗓子道：“程哥，你是不是睡着了？”
方寅在一边，竖起课本指了指，急着小声提醒：“夫子没让你对韵，是让你诵读这首诗！”
程子安：“......”
向夫子彻底怒了，取过了讲台上的戒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不认真，手伸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48 四十八章
◎无◎
程子安生无可恋, 学着辛寄年那样，磨蹭着手一点点朝前伸，能躲一阵是一阵。
辛寄年伸长脖子看得兴高采烈, 他的程哥, 终于与他一样，被夫子打手板心了！
辛寄年无端觉着, 他与程子安, 好像变得更亲密了些。
方寅同情地望着程子安, 他也爱莫能助。
诗赋课最难，远比以前都叫苦的算学还要难上数倍。
算学有确定的答案，诗赋却没有。
比如以“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来做对，程子安只能对出：“啊啊, 好诗啊！”
能写对平平仄仄，对得工整就已经很不错，遑说对得精彩。
大诗人咏过的物，写得太精彩, 无人敢再碰。若是写了，说不定还会被人嘲讽。
比如写瀑布, 有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珠玉在前，后人如何写，都难以超越。
文思如泉涌, 程子安的泉眼是干涸的沙漠, 他深知自己没这方面的素养, 很是佩服大诗人们。
程子安估计学生都不会喜欢这门课, 在即将吃竹笋炒肉的瞬间, 他还苦中作乐，想到了一个人可能喜欢这门课。
那就是写诗超过全大唐所有诗人总和的乾隆。
臭归臭，胜在数量多。
向夫子以严厉著称，奉行严师出高徒的做法，他见程子安的手半晌都没伸出来，辛寄年在后面起哄捣蛋，顿时恼怒不已。
戒尺重重敲在讲台上，向夫子呵斥道：“辛寄年，你上来！”
辛寄年脸色一下变了，哭丧着道：“先生，我没犯错啊！”
向夫子不搭理他，只再次厉声道：“上来！”
死道友不死贫道，程子安瞬间得到了安慰，低头偷笑。
先打辛寄年，有人作伴，省得一人丢脸。
辛寄年瑟缩着，哭唧唧到了讲台前，很是熟练地磨蹭伸手。
向夫子举起戒尺敲下去，啪地一下，辛寄年的胖手跟发面馒头一样，红肿一条。
辛寄年的眼泪啪嗒嗒，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课间无人敢做声，生怕被一并揪上去打板子。
接下来轮到了程子安，辛寄年还泪眼婆娑着，却迫不及待咧着嘴，准备看戏了。
这时，屋外响起了阵阵脚步声，向夫子朝外看去，见闻山长陪着一个中年儒雅男子，身后跟着几个官员模样的人，一起走了过来。
向夫子忙放下戒尺，上前见礼。
闻山长介绍道：“这是明州府的文知府，亲自前到府学，督促大家好生学习。”
文士善很是随和，笑着摆手道：“督促不敢督促不敢，明州向来文风浓厚，明州府的府学更是天下闻名，此次春闱，明州府新晋好几个进士，大半出自府学，多靠闻山长教导有方。”
明州府尚未接到春闱的结果，文士善自然比其他人消息灵通。向夫子听到文士善这般说，不由得笑了起来，抱拳拱手道：“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呐！”
不知孙仕明可有考中，程子安见到他们一团喜气，不免替程箴惋惜了片刻。
文士善被簇拥在中间，他很是平易近人，其他人说话时，他总是背着手，听得很是认真。
程子安不动声色打量着文士善，他五官生得普通，淡眉薄唇，谦虚和气的气质，抹去了他几分冷厉，让他看上去好亲近些。
文士善很敏锐，不动声色抬眼朝程子安看来。
似乎有道利箭直扑面门，程子安不禁心神一凛。
好厉害！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文士善见到程子安被惊住，眼里得意一闪而过，换上了惯常的温和笑容，好奇问道：“向夫子在讲授何门功课？”
向夫子忙说了，文士善走进课堂，盯着脸上眼泪未干的辛寄年，笑呵呵道：“不听话被夫子罚了吧？回府之后，仔细辛老太爷再罚你。”
辛寄年立刻不哭了，咦了一声，惊喜地道：“文知府认得我？”
文士善道：“我到辛府拜访过，如何不认得你？”
辛寄年挠头，嘿嘿道：“以前来府里的贵人，都不看我。文知府是好人，还记得我呢。”
文士善哈哈笑起来，掩去了眼里的厌恶，道：“等下去仔细洗洗脸，瞧你这脸脏得。”他再看向站在那里的程子安，问道：“你可是也一同被罚了？”
程子安耷拉着脑袋，小声应了声。
文士善呵呵道：“那你且说说，你又是为何被罚，可是没答出夫子的问题？”
程子安小声答是，文士善摇头，叹道：“你们这群淘气的学生啊，能读书不易，能进明州府最好的府学读书更为不易。你们却不知道珍惜，唉。罢了罢了，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说罢，文士善神色严肃了几分，对程子安道：“你记得了，以后要好生读书，不要堕了明州府府学的名声，向师兄们学习，考中功名报效朝廷！”
程子安大声响亮应了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敬仰地望着文士善。
文士善淡眉微抬，笑着问道：“你为何这般看着我，可是觉着我说得不对？”
程子安头摇得如拨浪鼓，恭敬地道：“学生不敢，学生是觉着文知府好生威严，令人佩服，心生敬仰。以后学生要刻苦读书，变成文知府一半厉害的人，就心满意足了！”
文士善顿了下，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程子安，对闻山长道：“真是童言无忌，你瞧他说的什么话！”
程子安暗自松了口气。
果真，文士善这种人，处处表现得随和，有人真敢与他随便，或者令他不顺心，那就要倒大霉了。
文士善苦出生，自小看尽了脸色，一旦翻了身，便会变本加厉讨回来。
文士善一直不提诗赋课，程子安暗戳戳猜想，他的诗赋也一塌糊涂。
看来，只有李白的心胸，杜甫等人真正的忧国忧民与才思，才能写出千古绝唱。
闻山长见文士善与程子安说话，一直在旁边暗暗紧张。
程子安的马屁拍得与众不同，直夸文士善威风，与他的随和大相径庭，闻山长斟酌了下，笑着道：“他是我的关门弟子程子安，向来淘气，于读书成绩上不见起色，我就看在他的一片赤子之心上，收了他为徒弟。”
文士善笑容不变，拧眉想了下，问道：“程子安，可是程箴的独子？”
闻山长说是，文士善叹息一声，道：“程箴可惜了。我在京城就听过他，若是未曾伤了脸，此次明州府定会再多添份喜。”
闻山长陪着叹息，文士善对程子安叮嘱道：“你阿爹断了功名之路，以后就得端看你了。虎父无犬子，可不能丢了你阿爹的脸面。”
程子安只管应是，文士善笑笑，再看向了旁边的方寅，和蔼地道：“你可是叫方寅？”
方寅一直安静坐在那里，他读书成绩虽好，却因家世，向来入不得贵人的眼。
没曾想文士善认得他，还被点了名，激动得不知所措，吭哧着答道：“正是学生。”
文士善神色复杂了刹那，道：“你能进府学读书，成绩处处拔得头筹，真是难为你了。这是你大好的时机，以后造化如何，端看你可能抓住。你要更加努力，可不能荒废耽搁了。”
方寅愣愣答了是，文士善没再去看他，转身走出了课室。
向夫子瞪着程子安与辛寄年，小声呵斥道：“快些坐好，可是还想挨打？”说完，忙追上前相送。
程子安施施然坐下，辛寄年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怪叫道：“不打啦？程哥，不打你啦？”
程子安冲着他笑，深藏功与名。
辛寄年气得跺脚，程子安犯错，却有惊无险。
他不过在一旁看热闹，却白白挨了一顿打！
太倒霉了！
那边，文士善边走边道：“穷苦人家的学生，能出人头地，难呐。以后啊，府学该多招收些穷苦人家的蒙童，一来是要体恤穷人，二来，穷人家不乏有本事有才能之人，若被埋没了，此乃圣上，大周的损失。”
穷苦人家的蒙童进府学读书，只要品学兼优，府学从未将其拒之门外。
如今的问题是，府学中的监舍有数，只提供给年长的学生住宿。
除非是离府学近的穷人家，比如方寅这种，方便来回。
若是离得远，他们的住处是一大问题。府学的学生，束脩书本笔墨纸砚皆不要钱，总不可能再替其安排住处。
蒙童年幼，他们住在监舍，需要人额外照顾。明山上遍布山石树林溪流，若是发生了闪失，又是一大麻烦。
文士善见闻山长没做声，垂眸掩去了眼底的冷意，嘴上却是很谦虚地道：“府学由闻山长管着，向来做得让人心服口服。我初来乍到，不懂里面的究竟，可是给闻山长添麻烦了？”
闻山长刚想直言眼下府学的困难，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
文士善不好相与，刚到明州府任上没几日，到辛府估计也是临时起意。
先前突然不打招呼，径直来到府学，肯定是有备而来。
闻山长摸不清文士善的用意，道：“文知府一心为了穷苦百姓着想，我深感佩服。先前我就在琢磨，如何能安排得妥当。”
文士善唔了声，未置可否，似乎并不满意闻山长的回答。
“穷人也要教化，不能让他们走上了歪路。我刚到明州府时，就听说了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情。府学有个叫项伯明的学生，读书成绩好，却是个忤逆不孝的。这里面，究竟是何种缘由？项伯明在府学读书，明明有大好的前程，他如何就变得忤逆不孝，可是府学没教好？”
闻山长心微沉，心道果然来者不善，下马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49 四十九章
◎无◎
下学之后, 闻山长与程子安一同去了程家。
春天一来，梨花杏花梨花蔷薇各种野花开得热烈而繁盛，田间地头的野草野菜争先恐后生长。
村民无心欣赏春日美景, 挑着粪筐, 扛着爬犁毫不犹豫从地上的落英缤纷上踩过，留下满地脏污的花瓣。
孩童们背着竹筐, 割草挖野菜, 山下田埂间的早已挖光, 转向了山头去挖。
婆婆丁，荠菜等挖了回去，无人在意野菜的鲜，混在杂面或者糙米中煮熟，用来填饱肚皮。
莫柱子从不吃野菜, 程家的婆婆丁，加了香干丁，用香油等拌了，再清爽可口, 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莫柱子说：“难吃。”
程子安明白，当做填饱肚皮的野菜, 用再好再名贵的佐料拌了, 都难盖过对饥饿的不愉快回忆。
闻山长神色不大好，虽然他尚未说究竟发生了何事，程子安猜测, 估计文士善定是给他出难题了。
程子安指着田地间忙碌的村民, 笑道：“老师你瞧, 春耕开始了。过些时日, 就是麦收。麦收之后还有稻谷。一年四季轮转, 生生不息。”
闻山长随着程子安的指点看去，一边是盛放的繁花，一边是空气中传来的粪水臭气。
忙碌的蝼蚁，大多都生生不息，子子孙孙走上他们的老路，永无出头之日。
“老师，我为何不想考科举，其一是诗赋真难。诗人写出百姓的辛苦，诗人歌颂盛世太平。他们实在太厉害，我真写不出来。”
闻山长愣了下，问道：“那其二呢？”
程子安不紧不慢答道：“其二，若要做大官，就要放下。放下脸面，自尊，卑躬屈膝，同流合污。”
闻山长神色怔怔，半晌后苦笑道：“可不是如此，是我又钻牛角尖了。”
程子安摇头，道：“老师，独善其身很难，想要保持一丝清明，更难，老师已经做得很好。除非做好粉身碎骨的打算，自己也就算了，总不能让家人亲人朋友，他们跟着受连累。”
闻山长深深太息，“众人皆醉我独醒，越发清醒，越发难受。子安，你真正聪慧，别苦着了自己。”
程子安狡黠地眨眼，笑道：“老师，我不会苦着自己，只会让他人苦。我守不住天下，清水村却还是勉力能守着一二。”
闻山长笑了出来，前面就是程家的大门。青瓦白墙，墙外种着些驱蚊草，野花，生机勃勃，野趣十足。
程箴裤腿挽起，亲自赶着牛与驴子，悠然归来，见到他们两人，忙朝闻山长见礼。
闻山长哈哈笑道：“你瞧你阿爹，看上去与村民并无二样，他还挺乐在其中。”
算着日子，老张与庆川应当很快就会归家，程箴的放牧日子，便会结束。
若是长年累月必须照顾牲畜，估计程箴就不会觉着是乐趣了。
进了屋，崔素娘亲自捧来了茶水，笑着道：“刚好煮了春笋咸肉，闻山长等下得多吃一杯。”
闻山长笑着说好，“我这是赶了巧，有口福了。”
崔素娘说了两句话便出去了，没多时程箴洗漱完进来，陪着一起吃茶说话。
闻山长将文士善来的事情，全部一一说了，“文士善想要名声，他不屑得到明州士族的名声，想要穷苦百姓的万民伞。我倒不清楚他究竟可知晓府学的困难 ，但他拿项伯明来说事，想将教化不力的名头，安在府学头上，府学不得不去想法子，照着他的想法去做。”
程箴听到项伯明，神色微变，看向了程子安。
程子安始终面不改色，淡然回看程箴。
程箴顿了下，以为自己猜测错了，将那股不安压了下去。
程子安不担心项伯明的事情，事发时，那么多人亲眼所见，随便问问周围的邻居，便能知晓他的德性。
如今项伯明躺在家里要死要活，邻里之间对他的风评就更不好了。
崔家在准备与项三娘子的亲事，礼节周到，任谁都无可指摘。
以文士善的聪明，不可能蠢到替他翻案，项伯明也不值得他翻案。
程子安却并不如闻山长那样以为，若真是如此，那就简单了。
多收蒙童而已，府学拿出一间课室，派出几个先生，多出点笔墨纸砚，出不了几个大钱。
至于蒙童如何来回，府学可以撒手不管，随便就可应付过去。
程子安思前想后，凝神分析之后，道：“文士善要老师多收穷苦百姓家的蒙童，说出去，任谁都无可指摘。我以为他出身贫寒，会脚踏实地些，却没想到他如此虚浮。”
真正要解决穷苦出身孩童读书难的问题，如后世一样，朝廷免费办学，义务教育。
想要让穷人读书之后能得到公平，则是朝廷彻底取消恩荫派官。
最最重要的一点，则是打破官身的种种优待，恩荫子孙的举措。
更改大周律，官身与平民犯法，一视同仁。
文士善是苦出生，他如今可不是当年的苦学生。他的想法，听上去很冠冕堂皇，其实就是空中楼阁，不落地。
程子安赞同他让穷苦人家的孩童进府学读书，先不提他的用意，他用的方式，就大错特错。
明州府的穷苦百姓，远远多于权贵富绅。
府学并没那么大的能力，容纳所有的穷苦学生。挑选谁进府学，成了文士善捞功绩的举动。
明州府靠海，各县都相对富裕。尤其是靠海的县，海商豪富众多。
文士善从海商身上拿钱出来，去各村办免费私塾，才是真正解决穷人家孩童读书的办法。
程子安前后认真思索，道：“若并非如此，老师，我还有一个猜测，文士善的真实目的，乃是要查府学的账目。”
府学的钱财来源，一是朝廷拨付，二是明州府世家富绅的捐献，三是朝廷给府学学田的佃租。
朝廷拨付的极少，克扣是常事，且一再拖延。明州府府学已经被拖欠了数年，因着朝廷户部以为明州府富裕，世家富绅的捐助，就已足够府学的开支。
闻山长向来两袖清风，自认为问心无愧，沉声道：“我不怕，府学的账目一清二楚，随便他文士善来查！”
程子安道：“老师，账目要挑错处，容易得很。这些年朝廷拖欠了府学的钱，老师清廉，依然能让府学很好运转。这里面的利，才是最动人心之处。”
文士善要名声，向百姓增税，商户下手，到底影响太大。
程子安想到换作自己，如果要做出政绩，首先是向朝廷交足赋税，任由吏部与户部如何操作，都难以抹去的功绩。
顺带帮着明相打压异己，将赵知府在明州府的乱加派，如数参奏上去。
府学可是一块大肥肉，尤其是富绅的捐献。这里面的钱财，可多可少，做起账来十分方便。
打着招收穷困学子的旗号，让士绅捐款。穷困学子进蒙童院读书，花不了几个银子，且不会损害士绅的利益。
大不了多开设一个蒙童班。蒙童而已，离考学还有许多年。府学这么些年来，穷苦人家出生的读出个名堂，屈指可数。
如此一来，文士善既能做出清廉的名声，还能落得实际的好处。
程子安问道：“老师，这些年学田的佃租，账目如何？”
学田在府学附近，赁给了周围的百姓耕种。方寅所在的草乌村，便几乎都是府学的学田。
收租的事情有人负责，闻山长皱眉想了下，道：“我没怎么管收取佃租这块的事情，每年听管着这块事务的吴礼财回禀，当年的收成如何。佃户不易，免了他们多少租子。我寻思着百姓着实辛苦，就随了他去。”
程子安暗中叹了口气，闻山长终究是读书人，与庶务上差了些。府学其他的账目，估计也未过多过问。
闻山长到底聪明，很快就想到了其他账目，神色不由得肃然了几分，道：“子安可是担心，底下的人欺骗，中饱私囊？”
程子安保守地道：“水至清则无鱼，想要绝对干净，估计不大可能。购置书本，笔墨纸张等等，只要涉及到钱财的地方，里面就复杂了。我没看过账目，也不敢断定。”
闻山长身子动了动，更加紧张了几分。
程箴这时看向了程子安，道：“我未曾与文士善碰过面，他真如你说的那般，想要府学这块的利？”
程子安仔细说了他见到文士善的情形，分析道：“我称赞他时，他脸上的得意都快掩饰不住，那时候我差不多能确定，他本人并非他展现出来的那样平易温和。就算他本意并不在府学的钱财上，府学的账目，我以为不如趁机理一理，老师心中也该有些数，免得受了无妄之灾。”
闻山长神色黯淡，半晌后苦涩地道：“一时间，我也找不到可靠的账房，能将那些陈年老账查清楚。若真如子安所言，文士善听到府学在查账，他岂能没有动作？”
程子安微笑了起来，道：“账房先生，我这里倒有一个。大舅舅在衙门做钱粮吏，账目对他来说最为简单不过。如今回了衙门当值，文士善新到，还未开始着手赋税这一块，大舅舅如今闲得很。还有，老师莫要忘了，师母管家理事，看账上可不差。”
闻山长神色一喜，道：“这倒也是，瞧我这脑子，怎地都没能想到。老妻随我来府学就是，只是崔文要当值，来回府学可不方便。”
程子安道：“老师，积年的老账，查也查不出结果，就查近两年的账目。老师按兵不动，只按照平时看账的规矩，将账本拿在手中，送到府城舅舅手里，一晚下来，保管给你看得清楚明白。”
闻山长翌日就找借口，拿到了这两年的账目。程箴帮着送到了崔文手上，闻山长的妻子林夫人跟着一起去看了。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府学的账目，真正是糟糕透顶。
倒不是账目做得不清楚，而是以次充好，虚报笔墨纸砚的价钱，数量，损耗等等，中间差额巨大。
学田这一块，亦是一言难尽。
佃农年年如数交租，与其他东家收租一样苛刻。
入账的佃租，少了近一半。
收到的粮食，新粮卖掉了，大多换了往年的陈粮，入了府学的仓库。
学生吃的米面，与夫子吃的米面不同。学生吃的是陈粮，先生吃的陈粮新粮混在一起的粮食。
往年的陈粮与新粮，吃起来口感差不太大，但其中的粮价却有差别，中间一买一卖，大笔的差价就赚到了手。
闻山长气得差点没病倒，那边，文士善再次来到了府学。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50 五十章
◎无◎
文士善只带了长随常甫前来, 一路进了府学大门，守门的童子机灵，蹬着小短腿跑得飞快前去禀报。
“你瞧这童儿！”文士善轻摇着头, 指着童子笑呵呵。
常甫跟着笑道：“东翁来了一次府学, 连童子都记得了。”
文士善戏谑地道：“何止是府学，恐怕府城那些世家大族, 连烧火婢女都能认出我来。”
“想要微服出门, 难呐。”文士善背着手, 笑着四下打量，喟叹道：“明州府人杰地灵，最灵处，还得数明山。”
开春后，明山花繁叶茂, 流水淙淙，读书声袅袅。
古朴的宅子掩映在其中，随处可见一处修竹探出头，青衣学子捧书埋头苦读。
常甫道：“连圣上都多次夸赞, 东翁能来到明州府，不知多少人会暗暗咬碎牙。可惜呐！可惜！”
“他们要如何, 眼红也罢, 不甘也罢，我管不着。”文士善笑容更甚，嘴上却很谦虚, 道：“都蒙圣上厚爱, 明相提拔, 我要将明州府治理得海晏河清, 方能还君意。”
常甫忙说是, 落后一步随着文士善朝前走去。过了一阵，他还未见到闻山长前来，眉头不由得皱起。
文士善的步伐亦放缓了下来，眉眼冷了几分。
这时，长山提着衣衫下摆，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作揖拱手见礼，连声赔了不是：“闻山长身子不适，未能亲自前来迎接，请文知府，常师爷见谅。”
文士善抬眉，哦了一声，关切地道：“闻山长可是病了？病得可严重？你快领我前去瞧瞧。”
长山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闻山长只头疼......文知府请。”
文士善望着长山几乎逃也似的背影，与常甫交换了个眼神，跟在了身后。
到了闻山长的院子，四下无人，安安静静不见端倪。
长山立在门口，打起了门帘。文士善走进屋，屋内比文士善上次前来所见还要凌乱几分，到处摆着书卷。
闻山长坐在书案后，嘴唇干燥，眼底一片青色，看上去萎靡不振，起身与文士善见礼，哑着嗓子招呼他们坐。
长山收拾出两张椅子，便退出托着茶盏进屋奉了茶，守在了门口。
文士善吃了口茶，放下茶盏打量着闻山长，问道：“闻山长可是遇到了难事？”
闻山长揉着额头，叹了一口气，再揉着额头，再叹一口气。
接连揉眉头，叹气，直到文士善身子动了动，闻山长终于长长太息一声，涩然道：“是难事啊，天大的难事。说起来，文知府是府学的上峰，我不好瞒，瞒也瞒不住。”
文士善转头看了眼常甫，见他皱着眉头一脸雾水，定了定神，道：“闻山长，究竟发生了何事？”
闻山长苦笑道：“我终是不通庶务，被底下人钻了空子，这府学的账目，真真是没眼看呐！”
书案上堆着账本，闻山长随手拿了一本递给文士善：“文知府，你瞧瞧，他们这些混账东西，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胡来，中饱私囊！府学乃是读书圣地，岂容他们玷污！”
文士善神色一惊，接过账本翻看起来，他粗通账目，翻看了几页，神色沉了下去，将账本递给了常甫。
常甫同样惊讶，对账目上，他远比文士善要精通，翻看了几页之后，将里面的猫腻看得一清二楚。
闻山长闭了闭眼，似乎拿定了主意，肃然道：“他们乱了法纪，我将他们全交给文知府发落。我身为山长，易难辞其咎自愿辞去山长的差使。”
文士善神色一震，难掩欣喜。
明州府府学在每次的春闱中，次次都会有人高中。闻山长身为山长，办学有方，学识渊博，为人清廉正直。
想要寻他的错处不容易，此次前来，就是借口追问项伯明之事，逼问府学学风。
未曾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一来，闻山长主动交出了府学的账本，毫不避讳府学的账目出了问题。
文士善手紧紧拽着账本，跟着叹息了几声，温和地道：“闻山长醉心学问，无暇顾及庶务。俗话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财帛动人心，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谁也防不住。闻山长不必为此焦虑，府学的山长，若你不做，就是圣上都不会答应。”
常甫此时焦急起来，暗自给文士善递眼色。
这事来得太蹊跷，他总觉着不安。
文士善眼神冷厉一扫，常甫只能按耐住，不做声了。
“至于这些账目，衙门定会清查。库房，账房上留下的银两，采买的商户，皆要查个清楚明白。敢朝府学伸手之人，衙门定会秉公处置，一个都不会放过！”
文士善厉声说完，对闻山长道：“有劳闻山长相帮，连着账本一起，府学库房的钥匙等，全部交给常甫。”
闻山长忙拱手道谢，唤了长山进屋，道：“你去将管着府学账目的几人全部叫来。”
常甫见状，只能暂时按耐住，站起身道：“长山，我与你一同去。”
闻山长摆手，道：“去吧去吧，长山你拦着些，我就不见他们了。既然敢犯事，就莫要怪我不顾念往日的交情。”
文士善手指点着账本，坐着说了几句话，起身离去。
府学变了天，几个管府学账目的人，全部被带进了府衙的大牢。
辛府。
花团锦族的园子里，辛老太爷手上捧着紫砂壶，不时啜一口明前的新茶，看着台上的女相扑比试。
辛仲满脑门的烦恼走上前，眼神不时瞄向台上，上前见了礼。
辛老太爷斜睨着他，皱眉不悦地道：“瞧你那没出息样！”
辛仲立刻站直身，大大方方看着台上只着下兜的女相扑，说了府学的事情。
“安氏缠着我，闹得我脑仁疼。安氏堂妹夫家的侄儿吴礼才，管着府学的佃租。如今被投入了大牢，一家子都慌了，到处求人，求到了安氏面前，安氏再找上我。老太爷，我可没那本事，这事不算小，无论如何，都得老太爷出面才行。”
辛老太爷早就得知了府学发生的事情，不动声色听完，随便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
辛仲呆了呆，急着道：“老太爷这是什么意思，老太爷不答应，我哪敢回去见安氏。老太爷不答应，我只能去找太婆了！”
辛老太爷一脚踢去，辛仲熟练地躲开了。
辛老太爷骂道：“你个龟孙子，还敢拿你太婆出来压我！你太婆上了年纪，你不知道好好孝顺，反倒拿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去烦她。敢吵到你太婆，我打断你的狗腿！”
辛仲嘿嘿笑，振振有词道：“老太爷，你老可要说明白，这事你到底管不管？不管的话，你再允我买个清倌人回家生儿子呗。安氏替我生了个独子，气焰嚣张得很，我可压不住她！”
辛老太爷举起手上的紫砂壶朝辛仲砸去，骂道：“滚！”
辛仲躲得飞快，紫砂壶擦身而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见辛老太爷动了真怒，辛仲不敢再多说，缩着脖子溜了。
贴身老仆指使下人上前洒扫，掏出一把钱朝台上撒去。
女相扑忙停下来，捡起钱施礼后离开。
园子四下安静，老仆沉默躬身肃立，辛老太爷微闭着双眼，半晌后方道：“其他人家可有动静？”
能在府学管着油水丰厚的差使，皆与明州府的世家大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辛老太爷想到辛仲的愚蠢，脸色更晦暗了。
儿孙不争气，辛氏后继无人，他一旦去了，辛府再也难以为继。
幸好，还有京城长安侯府的孙女。
老仆道：“小的未曾听到有甚动作，此事发生得蹊跷突然，都还在观望之中。”
辛老太爷唔了声，道：“文士善来者不善，万万没想到，他看上了府学这块肥肉。”
老仆亦皱了皱眉，道：“文士善城府极深，他的用意，连老太爷都没揣摩透，闻山长只读书厉害，小的估计，也就是凑了巧吧。”
辛老太爷道：“我也一直在琢磨，闻山长将府学的这摊烂账，全部交给了文士善。文士善大包大揽接了下来，府学这块的财物，他悉数拿在手。闻山长做山长，成绩有目共睹。文士善这是钱财名声两得，哪怕是烫手山芋，他也会迫不及待吞下去。”
老仆说是，“闻山长为人处世，老太爷最清楚不过，他向来只管读书，心无旁骛。小的以为，文士善新到明州府，闻山长来不及有所反应。府学年年都差不多在这个时日交账目，并非闻山长临时起意。他们做得着实过了些，估计被闻山长看了出来。闻山长身边的随从友人，小的都看过，与闻山长皆差不多脾气。最近收了程箴的儿子程子安为弟子，与程家来往多了些。程子安与小郎交好，程箴与闻山长一样，都是君子。”
身边之人都是君子，府学之事，只能说凑了巧，文士善运道好。
辛老太爷听辛寄年提过几次程子安，颇有哥俩好的架势。
辛老太爷不由得失笑，能与辛寄年那个不成器的玩到一起，也是个没出息的。
“君子难得。”辛老太爷咂摸了下，幽幽道：“若是此事是闻山长留有后手，背后的高人，比君子还要可怕可敬。”
老仆神色微变，喃喃道：“明州府只怕还没这般厉害之人，能将明州府的各大世家一并拉下水。”
虽说都是各大世家沾亲带故之人，打狗还得看主人。
文士善这巴掌落下来，各府的脸面是一回事，他得了好，步步紧逼，又是另一回事。
明州府世家富裕，海商的一条海船出一次海，得来的钱财，远比府学的那点银子多。
辛老太爷面无表情思索了会，道：“且看着吧，你盯紧些。去重新替我拿把壶来，小郎回来之后，让他到我这里来。”
老仆应是，躬身退了下去。
程子安放了学归家，他最喜欢吃杏，从杏树开花时起，每天上下学，都要看一遍路边的杏树。枝丫上，缀满了指尖大小的青杏，看得他嘴里止不住泛起了酸水。
莫柱子背着书箱跟在他身后，眼尖看到赶着牛与驴归家的老张，惊喜地道：“张大伯回来了！”
程子安立刻看过去，庆川背着装满了青草的背篓，跟在老张身后。
两人黑瘦了些，不过精神尚好。老张手上牵着缰绳，只能颔首见礼，庆川朝他挥手，笑着喊了声少爷。
程子安大声回应，眼睛笑成了一道弯，心落了一半回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51 五十一章
◎无◎
回到家, 老张与庆川收拾洗漱了下进屋，两人一起说起了前去幽州的事情。
“照着少爷的吩咐，我们扮做了走乡串户的货郎。小的家乡蓟州离幽州近, 两地的话听起来差不离。平时经常有外来的货郎去做买卖, 去到临水县姜家村时，没人觉着有异样。”
老张吃了口茶, 一点点仔细回忆起在姜家村的见闻：“姜家村除了姜是大姓, 还有别的姓氏。小的路过了一家废弃的房屋时, 就问了旁边的人家，为何砖瓦房屋烂掉了，都没人去住。临水县也穷，姜家村大多大多都是泥墙草屋，那时候小的就有所怀疑, 那家肯定是当年文士善后爹的家。果然，那个姓高的邻居一脸晦气，说那家人全家都死了，人人都避之不及, 没人敢靠近。我就装作好奇多问了一句，死了这般多的人, 衙门可有抓到凶手？”
乡下的百姓就算修了砖瓦房, 屋顶大多都舍不得做藻井。房梁以及窗棂，屋顶的瓦会透气。
烧炭产生的二氧化碳，要憋死全家人, 中途不会有人醒来, 就只有一个结果, 那家人在死之前, 就已经昏迷。
老张道：“姓高的人说, 衙门来查过，没查出什么结果。屋内没人翻动过，值钱的柜子，一切都好生生锁着。冬日冷，夜里大多都睡得早，有生人来，狗都会叫，当晚谁都没听到动静异样，衙门能查出什么结果。”
程子安问道：“仵作没剖尸检查？”
老张道：“除非是凶案，还得家人同意才行。人都没了，要是请仵作开膛破肚检查，会被乡邻戳断脊梁骨，姜氏族人也不会同意。文士善得了消息赶回来，痛哭流涕，哀哀切切将他们掩埋了，就离开了姜家村。姜氏族人在村子里能耀武扬威，到了县城之后，也就是泥腿子。反正人都没了，他们最后也就没管。文士善当年拿了把柄在手，最后自请出了族，这些年来，姜氏族人看到他步步高升，后悔不迭，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是，离开了姜家村，姜氏的族长在官员面前，不值一提。文士善读书好，人聪明，有把柄在手，他轻松离开不过是轻易而举的事。
“究竟如何出了族，外人倒不得而知。也不是没有流言，说是文母生得好看，文父没了之后，她迫于艰难，与文士善后爹眉来眼去搭上了，就嫁给了后爹。也有人说是后爹使了奸计，文母为了脸面，不得不答应嫁给他。”
留言不可信，老张能知晓的毕竟有数，就算拿到了衙门的卷宗，也难以佐证。
当年文士善后爹一家，一共七口人。程子安猜测，衙门的卷宗又是另外一种结果，还不如老张得知的真实。
因为按照大周律法规定，一同死亡五人之上，必须上报朝廷，由衙门大理寺与刑部共同查清之后，方能结案。
这对当地的官员来说很头疼，无论是幽州知府与临水县的县令，涉及到教化与治安，有关他们的考评。
反正没有苦主告，瞒着不上报，让他们分批，不在同时死亡，便能避开上报朝廷。
这也是当年衙门匆匆结案，并未彻底清查的另一原因。
程箴听完之后，神情凝重了几分，让老张与庆川下去了，对程子安道：“文士善做得天衣无缝，哪怕是他亲自动的手，还有人比他更不想翻案。”
程子安笑道：“阿爹别急啊，翻案，能翻什么案。阿爹，你懂得医书，有哪些药草能让人昏迷？”
程箴愣了下，道：“最厉害的，便是神医扁鹊与华佗，《三国志》中有记载，华佗制作的麻沸散，里面主要用了一味药草叫曼陀罗。”
程子安道：“这就足够了。我们也不要妄想翻案，能镇住文士善就足够了。文士善不比从前，他穿上了鞋，又是聪明人，一颗心滚烫着呢，想要做出一番政绩，他就要顾忌些。”
程箴一想也是，道：“你二舅舅递了消息来说，那几个关在牢里的人，没出息得很，见没人来搭救他们，板子还没打在身上，就全部招了。贪去的财物，全部交待得一干二净，如今只等着签字画押。”
程子安眉头微皱，道：“没签字画押？”
程箴道：“是，我估计文士善想要等着人找上门去，拿这个换个情面。”
程子安静静思索了会，道：“阿爹，我觉着不会。脸都打了，这个情面只能换面子情，不划算，文士善没这般蠢。阿爹，你明日可能进府城一趟，问问大舅舅，这些年府城说交的赋税？”
程箴怔了怔，定定看着程子安。
程子安摩拳擦掌，深吸一口气，眼眸里迸发出了灼灼光芒：“阿爹，你想不想大干一场？”
程箴喉咙直发紧，道：“你想做什么？”
程子安笑容一收，压低声音，嘀嘀咕咕与他商议了起来。崔素娘进屋叫他们用饭，两人才暂且作罢。
晚饭后，程子安那股豪情顿消，老老实实去写功课了。
功课有诗赋，程子安绞尽脑汁，想得眼前直冒星星。
孙仕明落第的消息递了回来，他诗赋也交了白卷。
程子安淡然将诗赋书一推，做好了挨向先生板子的打算，去写闻山长布置的大字了。
辛府。
辛寄年放学之后，兴高采烈跟在老仆身后，去了辛老太爷园子。
“老太爷可是又有好吃的了？今儿点了什么戏？我不喜欢咿咿呀呀的小唱，我喜欢胡旋舞，相扑也行，滑稽戏最好不过了。”
辛寄年喋喋不休说了一堆，老仆笑眯眯附和几声，道：“小郎，你亲自去看就知晓了。”
“也是。”辛寄年嘿嘿笑，跑到园子里一瞧，见里面冷冷清清，立刻撇嘴，转身就想溜。
老仆眼疾手快抓住了他，道：“小郎，快进去吧，老太爷等着呢。”
辛寄年见辛老太爷已经看了过来，只能怏怏走上前见礼，道：“老太爷，你叫我来作甚？”
辛老太爷和蔼地道：“你这小子，我还不能随便唤你来了？今儿个有新鲜的樱桃，你不是最喜欢吃了？”
辛寄年见几案上摆着一叠黄橙橙，新鲜水灵的樱桃，就喜笑颜开坐了下来，迫不及待拿了往嘴里塞。
辛老太爷见他吃得欢快，禁不住倒牙，问道：“你不觉着酸？”
辛寄年摇头，“不酸，我最喜欢吃了。唔，程哥也喜欢吃，老太爷，你可还有多的，再赏给我些呗，明朝我带去学堂给程哥也尝尝鲜。”
辛老太爷眉头微抬，笑着说好好好，吩咐老仆备上一份，明日上学时，交给辛寄年的小厮带去。
“你与那程子安，就那么交好？”辛老太爷笑呵呵问道。
“程哥。”辛寄年严肃纠正了句，方重新笑起来，道：“我与程哥最最要好，是肝胆相照，生死之交的好友。”
辛老太爷郁闷了下，问道：“你们作过甚，就生死之交，肝胆相照了？”
辛寄年转动着眼珠子，作弊的事情绝对不能说出来，他狡黠地道：“反正就是肝胆相照，生死之交。老太爷，你问这些作甚？”
辛老太爷啜了口茶，道：“我就随便问一嘴，你以前在学堂欺负人，可看不起程子安，如何突然就与他这般交好了？”
辛寄年眨巴着眼睛，急赤白脸否认道：“我哪有欺负人，老太爷别听人胡说。阿爹说，辛氏老祖宗努力，辛辛苦苦让后人过上了好日子，要是不能仗势欺人，横行霸道，实在是太没劲了。老太爷，你说对吧？”
辛老太爷听得无语，不过，欺负就欺负了吧，孩童们打闹罢了，辛氏真要欺负人，那家人就没喽！
“那程子安呢？”辛老太爷笑道，“你如今不欺负他，我记得你比他还年长几个月，反倒尊他为大哥，这就是换作他欺负你了，你就能忍？”
辛寄年马上不同意了，绷着脸道：“程哥没欺负我，他待我可好了。他......”
最近程子安给他答案，已经好几次没收他的钱，说是什么积分，积分多了能不要钱兑换。
辛寄年虽没听懂，不过他很高兴。倒不是为了省那几个钱，程子安不收钱，表明是真拿他当朋友了。
辛老太爷太狡猾，害他差点说漏了嘴。辛寄年看向辛老太爷，满眼防备，含糊着道：“老太爷，程哥聪明得很，天底下第一聪明，你自小教导我们，不要得罪聪明人，我都记着呢。老太爷，你可还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还要去给太婆请安呢。”
辛寄年自小被养得娇，脾气可不好。能将他收得服服帖帖，可不是聪明人。
辛老太爷神色微凝，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去给你太婆请安。”
回过神来，辛老太爷又怒了，扬手欲揍他：“嘿，你这小混账，与你阿爹那老混账一样，成日拿你太婆出来说事！”
辛寄年一把将樱桃抓在手中，胡乱礼了礼，一溜烟跑了。
辛老太爷陷入了沉思中，老仆在一边肃立，问道：“老太爷，可要查查那程子安？”
半晌后，辛老太爷才摆了摆手，道：“不宜惊动。若程子安真那般厉害，查他就是与他为敌。若他无用，查了只费神费力。眼下，他与辛氏并无干系，最最紧要的，还是文士善。”
老仆说是，道：“其他几家坐不住了，那几人被关在牢里，审了个底朝天，他们早已经认罪，只等着签字画押。”
辛老太爷眉眼冷了几分，道：“文士善未让他们签字画押，是等着我们这几家找上门去。文士善要不欲卖我们几家一个面子，要不就是想要我们几家，再多拿钱出来捐给府学。我们出钱，得了个善人的名声，这个名声，一文不值。他倒显了官威，还得了好。”
老仆不解地道：“小的如何都想不通，文士善想要钱，何须要从府学动手？”
辛老太爷冷笑道：“不从府学入手，他要清名，就只能从底下的百姓入手。他敢动任何一家，都得伤筋动骨。”
老仆恍然大悟，明州府的钱，都握在大家族手中，商铺田产，赵知府以前要钱，都从底下的小商户与百姓入手。
世家富绅也会在过年过节时奉上年礼节礼，只这些礼，不过是礼节性的来往。
文士善拿到礼，还要给上峰送去，比如一手提拔他的明相。
底下的百姓日子难过，文士善再加赋税，他亲民廉政的脸皮，就保不住了。
府学这块的收益，是最最稳妥之处。
辛老太爷想到这里，神色一沉，缓缓坐直了身子，道：“如果只是要府学的钱，也就罢了。文士善此人，我一直在琢磨，他心高气傲，但人极为聪明狡猾，没必要与大家撕破脸。此次来，背后定是还领了其他的差使。”
老仆愕然不解：“老太爷，小的愚钝，着实想不通。”
辛老太爷神色晦暗了几分，道：“明州府富裕归富裕，这富，与圣上，朝廷可没多大关系。”
老仆一回想，神色大骇，喃喃道：“莫非，明州府真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52 五十二章
◎无◎
府衙值房里, 文士善惬意坐在案几后，手指敲打着供状，嘴角泛起了冷意。
明州府的世家大族依然按兵不动, 对牢里那些人置之不理。
真是可笑, 这不过是他顺水推舟的第一步罢了！
闻山长一个被排挤在外，书读得迂腐了的老学究, 就算他留有后手, 他文士善也不放在眼里。
常甫急匆匆跑了进来, 将藏着的一叠文书拿出奉上前，拱手见礼：“东翁，全都在这里了。”
文士善哦了声，眼神一亮，坐直身正准备去翻, 旋即又坐了回去。
“不看了。崔武呢，你去叫上他，一同随我们前去。”
常甫不解，转头朝屋外看了眼。
明州府春秋极端, 一晃就过了。太阳大的时候，天气就炎热。此时已近午饭时辰, 太阳当头照, 他去了趟户帖簿值房，去库房兑了半天，就热出了一脑门的汗。
“东翁这是要去何处？”
文士善神色阴冷, 道：“拿着地契户帖契税账簿, 去查铺子！”
有偷逃契税的, 铺子估计就保不住了, 文士善这是要直接拿世家大族开刀了。
常甫瞪大了眼, 结结巴巴道：“东翁，这要查到何时去？”
文士善冷笑一声，怡然自得地道：“查不了几家。这些豪绅世家啊，我看他们是真拿自己当回事了。天下之大，莫非往土！”
常甫只一想，很快就明白过来，顿时佩服地道：“还是东翁聪明，保管查上一两家，那些人就会坐不住了。”
文士善哈哈大笑，起身拂了拂衣袖，负手往外走去，道：“春日潋滟春光好，正好赏春赏人赏景。”
常甫凑趣说是，跟在文士善身后出了屋，便加快步伐跑向了差役值房，心里却七上八下。
文士善聪明，见不得底下的比他聪明，上次他在府学觉着不对劲，一时急了些，回来之后，文士善就让他叫上差役，去瓦子里巡逻了一整晚。
春夜里依旧寒冷，加上整晚不得睡，常甫又累又困，他却不敢躲懒。
文士善这是在警告他逾距了。
常甫与诗词歌赋上没有天分，屡次不中，歇了科举的念头，寻了幕僚的差使，给文士善做师爷。
东家聪明，有前途也是好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常甫压下了心里的不安，隔得远远就吼道：“崔武，叫上你的人，护着文知府去当差。”
崔武刚从外面巡逻回来，一口茶还没咽下，闻言放下茶盏，对几个差役道：“走吧，还等着作甚！”
这些时日，他们抓人，来回跑府学，忙得腿都细了，却没落到半点好处，甚至连句辛苦都没落着，不免都暗中怨声载道。
崔武抓起佩刀，道：“想要差使，就跑快些。如今可不比以前，皮都给我紧了！”
平时崔武待他们好，底下的差役也肯听他的话，纷纷起身拿着佩刀走了出去。
文士善走了过来，对着他们的见礼，只眼皮抬了抬，鼻孔里唔了声，目不斜视走在了前面。
崔武啜着牙花子，示意差役赶紧跟上。
常甫翻看着手上地契的地点，道：“先去明辉楼。快，让两个差役到前面去领路。”
明辉楼乃是明州府颇有牌面的酒楼，虽不算顶顶豪华，胜在一个雅字，背后的东家乃是辛氏。
崔武掩住了心中的惊疑，对身边的差役嘀咕传了话。
差役以为文士善要去用膳，不疑有他，忙快步跑了上前。
明辉楼离府衙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能并排过五辆马车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常甫走了没几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时人来人往的街上，行人稀少，皆不时好奇张望着两旁的店铺。
九成的店铺，大门紧闭，只留了扇半开的窗棂。
有人不解上前，问道：“你们银楼为何未开大门？”
伙计在窗棂后道：“客官可是要来拿头面？客人请说明谁家定的头面，定了何头面，我这就去给客人取。”
那人摇摇头，忙道：“我哪买得起你们福来银楼的头面，只看着你们大白天关门，一时好奇罢了。”
伙计便坐了回去，连解释都欠奉。
那人一步三回头走了，常甫见着不对，赶紧走上前，对文士善道：“东翁，不对劲。听福来银楼伙计话里的意思，他们开着半扇窗，是为了客人取货方便，并未有开门做买卖的打算。”
文士善岂能看不出来，面上笑容不变，继续往前走着，阴森森道：“他们这是想反了！”
常甫觑着文士善的脸色，到底不敢多说，再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直觉就算有圣上的旨意，这次的差使也难办，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了身后。
一路过去，铺子大多都关着门，只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在来回走动叫卖。
见到差役前来，货郎忙避让一旁，惊惶地望着他们。
货郎到处做买卖，消息灵通。今日只是朱门大街的铺子关门，这条街上的铺子，卖得货物吃食，寻常百姓都买不起。
听传闻说，明日起，先从东市开始，市坊也要关门！
市坊一旦关门，城外的百姓进来卖菜卖鲜鱼鲜肉菜蔬粮食，就没了去处，城里的百姓也买不到。
货郎挑着担子，连买卖都顾不上做了，飞也似的跑了回家。
文士善一行到了明辉楼前，不出所料，明辉楼的大门紧闭，连窗棂都关着。
常甫咽了口口水，迎着文士善黑沉得几欲滴水的脸色，硬着头皮上前，忐忑地道：“东翁......”
文士善一个旋身，冷冰冰盯着崔武，厉声道：“查，去给我查！还有那些地方关了门。罢市，呵呵！”
崔武应喏，挥手叫上差役离开。
丁甲惊恐地道：“头儿，不对劲，先前我们回来时，街头一切如常呢，怎地这般快，全部都关门了？”
衙门里的胥吏，比泥鳅都要滑头。里面不乏各家世家的人，衙门就是个筛子，文士善话音未落，消息就传了出去。
崔武也不明就里，知晓这次绝非寻常。琢磨了下，他神色一沉，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别说我没提醒你们，此次的事情，别乱掺和，只管去做事，别把自己填了进去。”
丁甲忙道：“头儿放心，我保管不添乱。”
崔武未再多说，想着等下去要赶紧回去找崔文商量，急步朝桑榆里走了去。
王半城并不在平时惯常呆的如意楼中，而是在宅中未出门。
听到崔文前来，王半城在门口候着，远远迎上去拱手见礼，脸上惯常挂着的笑容没了，唉声叹气道：“崔爷里面请。”、
崔文抱拳回礼，斜乜着他道：“王爷，你这是怎地了？你不在如意楼，桃娘子还以为，你看上了今年新选出的新鲜姐儿呢。”
王半城脸色一变，贼眉鼠眼朝四周张望，连连抱拳，央求道：“崔爷，你就甭说了，家里的河东狮，你又不是她脾气，听到之后，还不得抓花我的脸。我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行行好吧。走走走，我得了些明前的蔷薇茶，听说茶树旁种了蔷薇，茶得了蔷薇的熏陶，吃起来有蔷薇的香气，雅得很。我这个人呐，虽说满身银子的臭味，就喜欢一个雅！”
崔武嗤笑，接着正色道：“王爷，你我明人不说暗话，外面的事情，你比我清楚......”
王半城清楚，还能有心思吃什么风雅的茶，以他的性情，这件事，要不是他够不着，要不就是压根没事。
崔武神色微定，随着王半城进了他的书房。
王半城吩咐随从拿了他一两茶一两金的大雅之茶进屋，王半城挥手让他退下，亲自提壶冲茶。
“王爷，我不比你，身上还担着差使呢。”崔武见王半城慢吞吞地冲茶，到底坐不住，提醒道。
王半城冲了盏茶，先递给了崔武，道：“不急不急，一盏茶的功夫还是等得起。再说崔爷，你再急，文知府再急，能快得过街头的那些铺子东家？东南西北四地，市坊，瓦子，茶楼食铺，关门不做买卖，不过是将歇下门板重新装上的事。自己的买卖，先要歇息，圣上都管不着，崔爷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崔武起初就感到有些不对劲，大致猜到了些。明州府真要罢市，此事传出去，圣上都得头疼，何况文士善。
王半城笑道：“明州府，究竟是姓周，还是姓其他，还难说呢。”
周是皇姓，崔武脸色不由得变了变，递到嘴边的茶盏又放下了，道：“王爷，可别胡说。”
王半城呵呵道：“我拿崔爷当自己人，就你我坐着说话，有甚不可说之处。这些时日崔爷忙得不可开交，我想要寻崔爷吃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今儿个崔爷既然得空上门来，咱们就好生坐着吃杯茶。”
崔武继续拿起茶盏吃了口，王半城也啜了口茶，微眯着眼睛满脸享受：“唔，比用蔷薇花窖进去的要香，雅！”
反正崔武是吃不出来，忍不住淬了他一口。
王半城毫不在意笑道：“定要有蔷薇花香，不然，这银子花了出去，可就得心疼喽。这茶呐，我当做珍宝，明州府真正有头有脸的贵人府里，管事都不稀得吃。崔爷，你可知道，文知府吃的什么茶？”
崔武愣了下，他哪在意过这些细节。
王半城抿了口茶，咂摸着嘴，道：“文知府只吃清水，不吃茶。便宜的茶叶与树叶没两样，还不如吃清水。文知府是清官呐，他要做清官，就要做出一番模样来。至少在圣上眼中，他得清。”
崔武一言不发听着，文士善对府学动手时，崔文与他说过，他是贪着府学的钱财，可不是什么清官。
如今看来，文士善所图不小。
王半城道：“不能辜负了君意，文人都这般说。这上意君意，得揣摩。明州府说富吧，那是真正富裕啊。说穷吧，底下的百姓真是穷得叮当响。我不比崔爷，幼时家贫，穷得连多余的裤子都没得穿过。不止是明州府，大周疆土辽阔，十几道，所有州府，皆如此。富了谁，穷了谁，圣上那是真龙天子，他高高在上，岂能看不清楚？”
崔武脸色微变，程箴昨日一早就进了城，问了明州府历年来上缴的赋税。
王半城与程箴的话连在一起听，便是大周户部收不到钱粮，钱都在世家大族手中。
这样的情形，崔文最了解不过，每次上缴朝廷赋税时，就会与他感慨一翻。
程箴叮嘱过崔武，千万得小心行事。别事事冲在前面，要是忙不过来，有危险时，就推掉差使，先顾着眼前要紧。
真有紧急情况了，差役不当事，还有江南道的厢兵在。
程箴当时也未讲太多，崔武急着当差，来不及细说。
此时回想起来，要是动到厢兵，明州府真正就要大乱了。
文士善这般大胆，定是得了圣上授意，户部国库穷了，要对明州府的世家大族动手。
王半城笑呵呵道：“天下之大，莫过王土。动了明州府这片土，其他州府，朝廷那些人就坐不住了。这片土可不好动啊，得找个厉害些，不怕死的前来。除非，他们会底下握手言和，做些表面文章送上去。若非如此，你我就端看着，究竟鹿死谁手了。”
崔武脑子突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若是背后还有第三只后手在推动，定要使得有人退不得，要将弄得双方两败俱伤呢？
这样一来，既弄死了文士善，又能打击明州府的世家豪绅。
明州府方能得到清朗！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53 五十三章
◎无◎
“程哥！”
大嗓门传来, 接着是咚咚咚地动山摇的脚步声，辛寄年如一阵狂风，卷到了程子安的面前。
程子安打量着辛寄年肥硕的身形, 很是佩服他胖归胖, 却很灵活，跑得飞快。
“喏, 你喜欢吃的杏。”辛寄年将一个匣子递到程子安面前。
红木的匣子上, 雕着精美的吉祥纹。程子安每天看着路边的杏, 如今尚只有拇指大，辛寄年的杏肯定不是来自明州。
果然，辛寄年道：“这个不算顶顶甜，从天气炎热的南夷来，就是吃个新鲜。”
程子安打开匣子, 匣子里面垫着一层干净的细纱，纱里面放着金黄的杏。表皮略有碰撞，路途遥远干瘪了些，却杏香扑鼻。
辛寄年道：“我已经吩咐小厮洗干净了, 程哥放心。”
程子安拿杏咬了一口，酸中带甜, 他笑道：“多谢了。”
辛寄年满不在乎地摆手, 很是大方道：“几颗杏罢了！”
程子安取出细纱兜着杏，将匣子还给辛寄年，他依然摆手：“你拿着玩吧, 我多得是。”
“买椟还珠”, 杏从遥远的南夷而来, 不压于红木匣子的价钱。
程子安从杏中吃出了当年杨贵妃吃荔枝的感觉, 他咽下杏, 道：“又是你家老太爷给你的？”
辛寄年道：“是啊，老太爷院子里好东西多得很，太婆也是。”
程子安已经吃过了辛寄年的樱桃，他随意地道：“你家老太爷待你真好，估计看到你有出息了，经常叫你去说话。”
辛寄年叉着腰，得意洋洋地道：“我总算入了老太爷的眼，这些都多靠程哥。老太爷还不肯相信程哥聪明呢，嘻嘻，程哥你放心，我保管不说出去。”
程子安笑着去推他，接着笑容顿消，怏怏不乐道：“等下就是诗赋课。”
辛寄年嗷呜怪叫，一脚踢向路边开得正盛的蔷薇，愤愤地道：“又是诗赋课，真是讨厌得紧！”
程子安说可不是，“有诗赋课在，我肯定考不中功名了。我打算改学医。”
辛寄年眨巴着眼睛望着程子安，惊奇地道：“医？医者虽说厉害吧，终归是入不了流。”
程子安道：“那有什么办法，诗赋实在太难了。”他晃了晃肩膀上的书箱，“我都开始看医书了，学医要认真，不然治不了病人。喏，以后你要是有病，我保管尽心尽力给你医治。”
辛寄年这时倒不傻了，回呛道：“哈哈，你才有病。”
两人打闹着进了课室，时辰尚早，辛寄年放下书箱之后，来找程子安说话。
方寅已经到了，程子安叼着杏，一边打开书箱，一边扔了颗杏过去，“尝尝。”
方寅手忙脚乱接住，辛寄年只看了眼，便满不在乎收回了视线。
程子安对他说，以后别欺负方寅，胜之不武。
辛寄年一想也是，方寅太弱，欺负起来不得劲，程哥说的总没错。
“程哥，你还真有医书啊？”辛寄年惊叫了声，拿起程子安的医书翻看。
程子安道：“真有，我骗你作甚。对了，你府里可有珍藏的独门秘笈，借给我看看呗，等我成了绝世神医，保管带你去吃香喝辣。”
方寅吃完了杏，犹豫了下走上前，偷偷瞄了眼辛寄年，道：“多谢。”
匣子里还有三颗杏，程子安塞了颗在辛寄年嘴里，自己吃了一颗，剩下的一颗顺手递给了方寅。
辛寄年嘴被杏堵住，胖脸蛄蛹了几下，放下医书，伸手去接杏核。
方寅小口咬着杏，拿起医书好奇翻看，“你怎地看起了医书？”
程子安面不改色吹嘘道：“诗赋太难，考功名无望，我决定成为名动天下的医者，让天下无疾。对了，我以后的字，就叫无病吧，无灾也行。”
方寅被程子安逗得哈哈笑，“与你阿爹的字相近了，仔细回去要挨打。”
辛寄年吞下了杏，撇嘴道：“程哥，你这医书，一看就不值钱，乡下游医郎中都做不好，还妄想名动天下呢。外面能买到的医书，可不是什么好书，谁舍得将自己家的秘方传出来。我回去问问老太爷，他有很多珍藏的医书。”
程子安忙拿起医书，道：“不用，这本书其实很不错，只有些方子很模糊，你拿回去帮我核对一下就是。”
辛寄年随便看了眼，见是什么麻沸散。他一看书就头疼，也不感兴趣，合上书大包大揽道：“行，我回去帮你看看。”
程子安垂下眼眸，捅了捅辛寄年的腰，低声提醒道：“先生来了，快回去做坐好。”
辛寄年探头往外看去，拿着书转过身，飞快地溜回了座位。
*
府城里的东边市坊，闭了市。
除了朱门大街上的铺子关了门，桑榆里瓦子跟着关了八成。
十二时辰灯火通明，热闹整夜的桑榆里，变得冷冷清清。
纨绔闲汉们没了去处，在街上来回晃荡，涌进还未关门的铺子，惹是生非。
不断有人上衙门来告状，衙门的差役忙得喘不过气，还未等他们赶到时，纨绔闲汉们脚底抹油，早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累瘦了一圈的崔武，不小心崴到了脚，病倒了。
除了他之外，好几个差役都一样，陆陆续续告了病。
近日衙门快被踏平了门槛，差役已经尽力了。常甫都看在眼里，气归气，可让他们拖着病体去抓人，毛都抓不到一根。
常甫已经好些时日没能睡好，眼袋垂到了脸上，谨慎着道：“东翁，你瞧眼下的情形，我估计他们是铁了心，要与东翁斗到底了。”
文士善阴沉着脸，从齿缝中挤出一丝寒意，道：“找死！你亲自走一趟，将这封信送到厢兵兵营苏成奉手上！”
苏成奉是明州厢兵的指挥，常甫接过信，心中方稍定。
等调了厢兵，若世家大族还要抗争，那就是要反了。
文人造反，手上没有兵马，三年不成气候。
常甫跑了一趟兵营，将信递给了苏成奉。
苏成奉在明州府驻兵五年有余，他打开信一看，神色微变，忙道：“既然如此，常师爷坐着吃杯茶，待我去整兵。”
常甫只能等着，苏成奉走了出去，唤过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兵奉命离开，苏成奉转身回了屋，客气地道：“常师爷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虽说府城离兵营只有一个多时辰的路途，总要备些干粮，马匹的粮草，琐事一大堆。”
常甫心里暗骂了句，文武官员之间，本就不合，地方武将难缠，他来时就已经有了打算。
苏成奉说了一堆，明显不当回事，定是早已听过府城的局势，与地方世家有牵连。
圣上的旨意，他苏成奉哪怕阴奉阳违，也不敢不听。
若是敢耽误了正事，文士善肯定不会放过他。
常甫也客气地道：“有劳苏指挥了，你是武将，有自己的规矩，文知府已经叮嘱过我，不得擅自乱拿主意，一切听从苏指挥安排。”
苏成奉笑呵呵道不敢，幸好吃了两盏茶，底下的副将就整好了兵。
常甫随着他出去一看，校场里立着待出发，约莫两百的兵将，总算满意了几分。
兵马一行浩浩荡荡进了府城，城内的百姓见势不对，大门紧闭，偷偷在门缝后打量，议论纷纷。
“怎地进兵马了？明州府可是要打仗了？”
“又没敌人来犯，除非有人造反才会打仗！”
“这次时日明州府乱得很，米面粮油全部涨了价，都快吃不起了。再这般下去，可不得造反！”
“嘘，你小声些，这是上面的贵人在斗法呢！”
“呵呵，斗法，没人顾我们的死活，都不是好东西，我巴不得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一个都不剩！”
“可不是，明州府的田产铺子，都在那几家手上，我们这些人，就吃他们手上漏出来的一点残渣，还要被官府层层加税。都没了才好，以后明州府也就不会被他们一手遮天了！”
文士善亲自骑了马，到城门边迎接，与苏成奉彼此见礼，笑道：“苏指挥，有劳了。”
苏成奉穿着戊装，在马上拱手一礼，道：“文知府客气。既然有旨意，一切都听从文知府安排。”
文士善脸色一沉，道：“先从明辉楼查起！”
苏成奉传了令，兵马驶向了朱雀街，到了明辉楼门前，将其团团围住。
明辉楼隔壁，一直关着门的医馆广善堂，门这时打开了。
辛老太爷手上拿着一本医书，与李老太爷，张老太爷等人一并走了出来。
文士善心底冷笑，看着这几个明州府世家的话事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时总算愿意出现了！
彼此见了礼，辛老太爷惊讶地打量着他们，问道：“我们正在医馆闲聊呢，听到外面的大阵仗，苏指挥也来了，可是要抄家，还是要打仗了？“”
文士善心道看你能装到何时，他也不拐外抹角，笑着道：“明州府的田产，铺子，究竟有多少是属于官身无需交税，有多少是按照规矩要交税，都要如数查实。圣命不可违，辛老太爷在正好，省得去贵府叨扰。”
辛老太爷恍然大悟，道：“文知府既然奉了圣命，查，当然该查。快请进，请进。”
明辉楼的门，从里面无声无息打开。辛老太爷与身边的几人说了几句，侧身笑呵呵请文知府与苏成奉进屋，上楼在雅间坐下。
茶酒博士上了茶水点心，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文士善将一切看在眼里，辛老太爷明显做好了准备，在等着他来。
目光从一旁隔岸观火的苏成奉身上掠过，文士善气恼更甚，手指点着桌案，道：“事务繁重，苏将军还要守护一方安宁，就不吃茶了，还请辛老太爷快些。”
辛老太爷将手上一直拿着的医书放在桌上，忙道：“也是，万万不敢耽搁了文知府的差使，我这就去叫账房掌柜，将明辉楼的地契，屋契拿来。”
屋契地契上有东家的名号，东家若属于官身，按照品级，有不同的免税额。
田产亦一样，按照官身功名免税。
上有对策，下有政策。地方州府冒充官身，虚报品级的，比比皆是。
掌柜与账房很快捧着文书前来，苏成奉只管着跟文士善助威，查账契税的事情，他万万不会沾手，放下杯盏起身出去：“我去下面守着。”
文士善暂且来不及搭理苏成奉，伸手接过账房递来的契税单，视线瞄到辛老太爷放在那里的医书上，顺便就多看了眼。
渐渐地，文士善眼珠突起，抬头看向了辛老太爷。
辛老太爷神色不变，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翻开的医书上，乃是做麻沸散的方子，曼陀罗几个大字，跃然纸上。
这是文士善第二次见到麻沸散这个方子。
第一次，是在闻山长的案桌上。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54 五十四章
◎无◎
当年之事, 文士善不愿意去回想。
阿娘为了他读书，与后爹眉来眼去勾搭上了。他亲自撞见他们在一起，阿娘哭着对他说, 一切都是为了他。
不仅仅是后爹, 她还与族长不清不楚。苦忍了多年，想方设法, 使得道貌岸然的姜氏族长, 放他出了族。
后来虽有些流言蜚语, 最后苦于无证据，且他在临水县的名声颇好，没能传开就平息了。
文士善只要想起就恶心，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眼下却不敢断定了。
姜氏的族长早在事情发生时就已经去世, 出族的内里，只有他们两人清楚，死人不会说话，文士善不用担心。
辛老太爷将麻沸散的方子摆在那里, 虽说他当年并非用的曼陀罗，却也相差无几。
只要做过的事, 就会留下痕迹。
何况, 他当年去临县陆陆续续买过几味药，当时他寂寂无名，无人会在意。
但他如今有了名, 医馆药铺仍在, 里面的伙计掌柜, 文士善难肯定他们都认不出他来。
辛老太爷这个老狐狸, 用意清楚明白。
明州府的世家有钱有人, 他们若沿着这个方向查下去，定会有水落石出的那日。
文士善杀心顿起，眼下辛老太爷他们似乎胜券在握，只能暂时克制住了，装模作样查了几家，招呼苏成奉收了兵。
回到衙门，文士善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明州府的世家盘桓多年，贵人世家频频联姻，彼此之间的关系如千丝万缕的蛛丝网，牵连不断。
比如辛氏的女儿嫁进永安侯府，永安侯则与三皇子生母，秦贵妃娘家有姻亲关系。
圣上正当壮年，永安侯府还不足为惧。
辛老太爷与几大世家一同出现，向他表明了一件事，若他敢真正动他们，他们会拼个鱼死网破。
文士善虽有圣上旨意，圣上亦不能无视汹涌的臣意与民意。
朝堂中多的是官员盯着他的位置，好不容易得了今日的地位。其中的艰辛苦楚，回想起来就是噩梦。
文士善不敢赌，且他始终想不明白的是，闻山长究竟是何方势力，用意何在。
闻山长继续做他的山长，这段时日将府学那帮人查了个底朝天，他从未伸手拿过一个大钱，清廉得不能再清廉。
他为何要参与进来？
是有意还是无意？
天刚蒙蒙亮，文士善洗了把脸，匆匆去了府学。
春日已经接近尾声，明山上一片浓绿，山泉淙淙，读书声郎朗。
少年郎们结伴打闹，看上去如朝阳般明朗。
文士善看得眼睛酸涩，说不出的愤恨。
临水县穷困，能上学的少，县学破败不堪，与明州府府学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天道何其不公！
常甫尽心尽力缀在文士善身后，从昨日起，他就察觉到了文士善的不对劲。
调了苏成奉来，最后又偃旗息鼓收了兵。苏成奉的厢兵如今驻扎在城门边，百姓都看在眼里。
明州府的气氛，诡异又胶着。
文士善此刻与平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身上灰败之气，与难以言喻的阴森交错，常甫直感到心惊肉跳。
长山奔来见礼，将他们迎进了院子。闻山长一如既往，早早就到了，等在门口客气地道：“文知府快快请进。”
文士善勉强挤出个笑脸，抱拳回礼，让常甫留在外面，他独自进了屋。
闻山长让开身，请文士善入座，提壶倒了杯茶奉上，问道：“可是府学贪腐的那些人，已经判决了？”
文士善吃了口茶，茶苦涩，他嘴里更苦，便烦躁地放下了，道：“他们牵连甚广，还未彻底审清楚，须得等一等。前些时日府学的士子庆贺，我没能好生与闻山长道个喜，今日特地来再次道贺。府学有闻山长在，以后明州府的文气，定会愈发浓厚了。”
春闱中进士的考生名录，喜报正式送到了明州府。考中的新科进士尚在京城等着派官，热闹喜庆少不了。尤其是府学，文士善亲自前来送喜，以鼓舞其他的读书人。
闻山长笑呵呵道：“文知府着实辛苦了。读好书不容易，做好人更不容易。”
文士善听得瞳孔猛缩，极力镇定下来，道：“闻山长这句话说得颇有深意，文某受教了。”
闻山长忙谦虚道：“不敢不敢。”
文士善眼神在书案上扫过，堆满了书卷的案桌上，上次见到的那本医书，压在了一本《大学》下面。
“闻山长也读医书？”文士善手伸过去，佯装随意抽出了医书。
闻山长道：“闲暇时会看上一看，平时有个头疼脑热，也省得去请郎中了。”
文士善见闻山长对答如流，后悔不迭自己看走了眼，暗自咒骂老狐狸，心里愈发没底。
闻山长叹了口气，翻开《大学》，点了点书，道：“先前我说读好书不易，其实我张狂了。能否读好书，乃是其次，能读上书，更为不易。大周天下百姓，不识字的占绝大多数。书中的道理，皆不过讲给读书人听。惟可惜了圣人之言，倒是有孤芳自赏，闭门造车之嫌了。”
文士善全神贯注听着，一个字都不落下。闻山长话中有话，他如何都辨不清，闻山长说这句话的用意。
闻山长肃然道：“先前文知府曾言，府学要多收贫寒学子，文知府能替贫寒学子做想，我甚为敬佩。可府学究竟能力有数，一时无法收那般多的学子。我倒有个主意，不知文知府可有兴趣听？”
文士善心道来了，不由自主坐直了身，戒备道：“闻山长既然有好法子，不如说来听听。”
闻山长道：“在明州府全府各县，村设立私塾，夫子的束脩，由府衙支付。年满六岁者，皆可进私塾读书，束脩书本笔墨纸砚，皆全免。原本县与村中，办有私塾的夫子，亦不会没了差使，他们继续留任，由府衙支付薪俸。”
文士善无需仔细算，便知晓这是一笔巨大的花费。明州府收上来的赋税，全部扣下不上交朝廷，估计才能勉强支付。
既然闻山长提了出来，他就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文士善斟酌着道：“闻山长此举甚好，只是钱财从何而来？”
闻山长放下《大学》，看似随意翻起了医书，笑道：“明州府富裕得很，岂能没有钱。天公作美，今年又是一个风调雨顺年，快到端午时节，麦子又得丰收了。一座明辉楼，陆家园子，桑榆里的瓦子，海船进港，番邦而来的奇珍异宝，这些都是数不清的钱粮呐！”
的确是数不清的钱财，只朝廷能收到的赋税，少之又少。
否则，圣上也不会心生不满，要拿下世家，充盈国库。
文士善陡然明白，闻山长亦是要逼着他，对世家大族动手！
闻山长致了仕，在国子监多年，学生弟子众多，仍有余威。
要是他紧咬不放，文士善绝对难以脱身。
眼下，文士善想退，背后是闻山长。
想进，前面是不死不休的世家大族。
闻山长与世家大族之间并没牵连，而是要逼着他，将世家大族连根铲起！
文士善彻底明白过来，为何双方手上都拿着医书。
若辛老太爷等世家手上没威胁，说不定就后退一步，会想方设法言和。
此事末了，就是做些表面功夫，杀鸡儆猴，拿下几个小鱼虾，多交些赋税到户部国库，结果不了了之。
世家大族依然盘桓，他步步高升。
但他若不进，既然已经揭破了这层纱，闻山长不会放过他。
他进，世家就会奋力反击。
圣上虽下了旨意给他，文士善却不敢冒险。
君心莫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最重要的乃是一个忠。
不孝，皆为不忠。
就算他这次能被圣上宽宥，此事定会扎根在圣上心中，没准哪天就会被翻出来，抄家灭族。
文士善喉咙腥甜，本就血红的眼眶，几欲滴血。
闻山长道：“文知府做出了这番功绩，全明州府的百姓，都会感恩戴德，定会名留青史呐！”
文士善喉咙呼哧作响，几近抽搐。搭在椅背上的手，紧紧拽着，青筋直冒，嘶哑着道：“闻青云，你好狠！”
闻山长微微一笑，温和地道：“不，文知府，我真比不过你。且我问心无愧。”
名留青史，生死一线。
背后是圣上的旨意。
两项加起来，前面唯一的路，依旧是悬崖峭壁。
文士善左右权衡，只能闭着眼睛，奋力一跳，求得一线生机。
屋内寂静无声，闻山长再无他言。
文士善心灰意冷，起身踉踉跄跄向外走去。到了门边，文士善回过头，困惑问道：“闻山长，你为何要这般做？”
闻山长神色平静，问道：“文知府，你出生贫寒，为何要读书？”
文士善神色迷茫，他为何要读书？
当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位极人臣，权势滔天。
身为贫寒学子，好不容易考中进士之后，汲汲营营多年，前面却没有出路。
他当时很极了权贵，最终，他变成了权贵。至此眼睛再没往下看过，穷苦的蝼蚁罢了，随便就能踩过去。
天气暖和起来，学生们又活泛了。课间歇息时，到处乱窜着玩耍。
辛寄年昨日吃坏了肚子，告假没来上学。程子安课后与章麒他们一同出去玩，方寅也跟在了身后。
文士善与常甫匆匆经过，方寅坐在修竹林边，拉了拉在里面找竹笋的程子安，道：“你看，文知府来了。”
程子安抬头顺眼看去，文士善从闻山长的院子方向而来，脸色很不好看。他心中大致有了数，随口应和了句。
方寅艳羡地道：“听说文知府家境贫寒，他勤学苦读方有今日，我以后要是能有文知府的一般出息就好了。”
程子安哦了声，问道：“方寅，你为何而读书？”
方寅如以前那样答道：“当是为了考功名，入朝为官，为君分忧，为民解难。那些嚣张的权贵，贪官污吏，我定要将他们全部拿下！”
程子安笑了笑，问道：“你是恨权贵，还是恨自己不能成为权贵？”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55 五十五章
◎无◎
方寅陷入了沉思中。
人各有志, 程子安没去管他。
在竹林中寻到了三根笋，他偷掰了嫩笋尖藏好，回去课室拿了诗赋的功课, 晃悠悠去了闻山长的院子。
下堂课是算学, 程子安哪怕不学，算学次次稳坐第一的交椅, 徐夫子从不管他。
下下堂课是诗赋, 向夫子布置的功课, 他一个字没动。
已经挨过一次打，滋味销魂，辛寄年笑了他很久。
竹笋炒肉的滋味很美，程子安还是喜欢吃在嘴里，而不是落在手掌心。
到了闻山长的院子门口, 长山走上前，他将笋递过去，道：“与千张同煮，笋留下, 只给老师盛咸肉与千张，让他尝尝味道过过瘾。”
闻山长喜欢吃笋, 他上了年岁, 笋不易消化，不宜多吃。
林老夫人不许他吃，管得住他。程子安管不住, 就采取折中的办法。
闻山长的院子饭菜可口, 程子安经常来混吃混喝, 也会不时拿些新鲜吃食来, 安排要做的饭菜。既照顾到闻山长的口味, 又会顾忌到他的身体。
长山早已见怪不怪，笑着接过笋道：“山长在，你进去吧。”
程子安朝长山摆手，优哉游哉来到了闻山长的屋前。
一股淡淡的酒味飘散出来，程子安鼻子翕动，悄然探头进去。
闻山长侧身坐在那里，手上拿着酒壶，失神望着眼前半卷起的窗棂。
清癯的面孔，透露出难以言说的萧瑟。
程子安蓦地感到鼻酸，暗暗吸气之后，笑嘻嘻道：“老师在偷吃酒，我要去告诉师母。”
闻山长转过身来，将酒壶往抽屉里藏，瞪着他道：“我难得高兴吃上一盏，敢去你师母面前说，仔细我让向夫子再多打你几次。”
程子安苦着脸，赶紧闭了嘴。上前坐下，提壶倒了两杯茶，双手奉到闻山长面前，自己端起茶水吃了一口。
闻山长吃了几口茶，笑了起来，温和道：“你看到文士善来了？”
程子安嗯了声，片刻后道：“辛苦老师了。”
与文士善交锋，闻山长此生从未如此畅快淋漓过。
为何而读书？
他质问文士善，以前的他，亦模糊难辨。程子安的安排与举动，蒙着的那层纱退去。
不为功名利禄，为官为宰，而是脚踏实地，实实在在为生民谋福祉。
闻山长斜撇着他，哼了声，“你这是什么话，我先前吃酒，乃是激动难抑，惆怅前半辈子都荒废了。我读了何止千卷书，总算正经做了一件事，一件读书人该做的事。”
接着，闻山长仔细说了文士善前来之事，“他们打得越热闹越好，最好彼此同归于尽。文士善死有余辜，大周能得海晏河清。”
程子安心下稍安，不动声色将诗赋功课摆出来，倒清水磨墨，道：“老师，估计不会如你所愿，元气大伤就很不错了。圣上的打算，是从明州府多拿些赋税，明州府富裕，能拿得出来，拿得多罢了。要真正海晏河清，就得大变革，官身不再享受诸多的优待，世卿世禄。”
闻山长何尝不清楚，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上定不会有太大的动作，朝全天下的世家大族动手。
程子安闲闲道：“外戚，皇室，外戚皇室的族人，清客门生，他们才是最大的世家大族，圣上要动其他人，先要从自己人身上下手。不然，没用啊！”
己所不欲偏施于人，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绝大多数上位者都这样。
其实不仅是上位者，寻常人亦如此。
程子安说过一两次这句话，闻山长深以为然。
京城公侯王爵遍地走，加上官身们，将大周的土地财富，分得一干二净。
占九成的平民穷苦百姓，做牛做马，供养着占一成的贵人。
闻山长神色黯淡下来，晦涩地道：“真是可惜了啊。”
程子安将诗赋课，不动声色放到闻山长手边，埋头写自己的大字。
“老师无需失望，其实已经很好了。明州府这一块肥肉，无人不惦记。明州府的这群世家倒下去，其他州府的世家就会蜂拥而上，趁机分食，你方唱罢我登场，那才没意思。”
闻山长皱眉沉思，顺手拿起了毛笔，在程子安递过去的纸上写起了字，问道：“你可有什么打算？”
程子安抿嘴偷笑，飞快收回了视线，道：“走一步看一步，他们都是聪明人，彼此留一线，哪会真正赶尽杀绝。其实，土地分给百姓耕种，一亩地能产三四百斤粮食就是丰收，交掉粮税，所剩无几，照样吃不饱。”
百姓赋税重，赋税徭役一大堆，累死累活，落不到几个大钱。
闻山长唔了声，“那些良田千倾的，若不是官身免税，他们照样也得不了几颗粮食。”
程子安说了声就是啊，“田地暂且不管，关系着百姓肚皮的粮食铺子，穿衣的粗布庄等，要从世家手上分出来，打散，分给小商户。其他的金银珠宝，酒楼茶楼，留在世家手上，他们是从富人手上赚钱，与穷苦百姓没甚干系。命根子留着了，办私塾要年年出钱，富绅世家才能有钱源源不断拿出来。文士善最好能在明州府留任个五六年，五六年过去，穷苦百姓家的孩子读了书，他们也能成些气候了。明州府私塾的名气打了出去，以后的知府到任，他敢砍掉这一部分，读书人会生吃了他，他也担不起这个亏待读书人的名声。”
“好！这样好！”闻山长瞬间松了口气，道：“真正关系到民生的买卖分散出来，不被世家把控在手上，明州府的百姓就会好过不少。”
程子安道：“给百姓土地，还不如直接给他们粮食。明州府的常平仓里，我问过大舅舅，都是些陈粮，新粮早就被换掉了。没关系，马上就要麦收，那些粮满仓的，拿手上的新粮，再将陈粮换出来，做善事布施，平粜给百姓。”
闻山长愣了下，哈哈大笑道：“淘气，平粜得要银子，布施做善事，不要钱哪叫平粜。你这是跟那百姓起事，开仓放粮一样了。不过啊，你这可算不上造反，而是正大光明，有理有据从贵人手上拿粮食！”
程子安道：“没办法，只能做到这样了。”
闻山长道：“好，我再见一见文士善，再给他些清名。”
旋即，闻山长垮下脸，不乐意了，骂道：“文士善可不是好东西，心狠手辣，白白给他送了清官名。”
程子安气定神闲道：“老师放心，他一旦离开明州府，肯定就危险了。所以，他会拼劲全力留在明州，这样一来，双方牵制得越久，对明州府的百姓来说，就越有好处。”
闻山长沉思了下，神色凝重道：“子安，辛老太爷是老狐狸，你将医书给了辛寄年，他肯定想到了你身上。我是官身，他们会有所顾忌，你与你阿爹阿娘，定要小心啊！”
程子安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做这件事之前，他已经预计过将会面临的危险，与程箴崔素娘先商议过。
程箴想都未想，便一口同意了：“生死何惧！”
崔素娘看得比程箴还要开：“我这辈子也没甚遗憾，你们父子只管去做大事，我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在在一起，就行了。”
这也是程子安不愿意出仕的理由之一，要真正做好清官，就要有抬着棺椁去做事，随时赴死的打算。
程子安还不想死，何况，事情也并没那么糟。
“老师放心，与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就是聪明人想得多，总要面面俱到。哪有面面俱到的事情，有五成胜算，就值得干了。他们想得多，就是我们的生机。”
辛寄年生了病......
算了，不去辛府探病，再等等。
只要沉得住气，他就赢了。
闻山长松了口气，道：“你还是要小心些，他们最近无暇顾及到你，我就怕他们会在科举仕途上动手脚。”
程子安伸手将闻山长面前的诗赋功课取回来，哈哈笑道：“随便动，我反正也考不上。不过，他们敢操纵科举，就休怪我不客气了。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明州府这些年世家大族考中了不少士子，有一个算一个，他们全都跑不掉！”
僧多粥少，朝廷等着派官的士子，觊觎肥差的官员，肯定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时机。
哪怕他们没舞弊，也百口莫辩，难以洗清了。
闻山长笑个不停，道：“好好好，我是多余担心了，惹到你，哪有好果子吃......”
话音一顿，闻山长看向程子安正在誊录的纸张，顿时脸一沉，将纸一把抽回去，扬起手作势欲揍他。
“好你个小子，居然让老子替你写功课！”
程子安笑道：“老师，我都记下来了，你拿回去也没用。师不勤，师之过。多谢多谢！”
闻山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骂道：“你个混小子，少乱改三字经！等下我就去告诉向夫子，让他揍你！”
程子安冲闻山长疲赖地笑：“老师舍不得。”他举起手掌打量，自言自语道：“瞧我这细皮嫩肉的，打在我手，痛在老师心呐！”
上次程子安手掌被打得红肿，他硬是称拿不动笔，好些天都没写字。
闻山长气归气，心疼确实要多一些，闻言不由得横着他，又气又无奈。
程子安这个厚脸皮，他诗赋课实在是差了些，根本没想过能考取功名。
许多有本事的人，偏生与科举无缘，闻山长见得多了，并不担忧程子安以后的出路。
闻山长相信，程子安只要选中一个行当，定能做出一番花样来。
程子安留在明州府，以他的本事，能护着这里一二，比当官为民也差不到哪里去。
闻山长笑骂了几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程子安带上他帮着完成的诗赋功课，跑回去上课交差了。
*
明州府的街上，骑着马，身穿盔甲的兵丁，日夜奔走。
百姓们人心惶惶，生怕惹祸上身，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所幸兵丁只管查铺子，冲去富绅贵人的府上，清点家财，抓人进大牢。
好几户以前气派，平民百姓只敢远观的朱门大户，轰然倒下。
百姓们一边看热闹，一边静观其变。待摸出了门道，终于敢渐渐敢走出门，摆摊开铺子，勉强过回了寻常日子。
有那机灵的发现，好些小粮食铺子，粗布庄等，换了东家。
铺子里售卖的粮食，布匹等，因着新东家与其他铺子争抢客人，价钱比起以前要公道，伙计招呼客人，远没以前趾高气扬。
百姓就更放心了，于他们来说得了好处，更加兴高采烈凑热闹看戏。
辛寄年一直没来上学，随即李文叙没再出现，最后是章麒。
西边市坊的商户们，趁机上衙门告状。赵知府不在，去向他们乱摊派，索要好处的章金才，便被在气头上的文士善，先拉出来做了替死鬼。
章金才被抄家，打入大牢。好几个钱粮吏受了牵连，一并被拿下了。
府衙胥吏人人自危，崔文因生病没参与其中，躲过了这次危机。
青杏终于转黄，向阳处的杏熟得更早。程子安吃到了一两颗，其余的，全部被勤快贪嘴的雀鸟吃掉了。
程子安拿雀鸟没办法，只能骂骂咧咧。
街头已经有卖杏的，十个大钱就能买一捧，崔素娘不许他多吃，只勉强尝了个滋味。
府城的热闹，与清水村五官，村民如常过着自己的日子。
趁着麦收前的闲暇，村民陆陆续续，将积善堂筑起了地基。
程子安放学后，没事就会来转一圈，跟在莫柱子身后，在河边寻野果子吃。
有种莫柱子叫地石榴的果子，这个时节陆续成熟了，吃起来清甜无比。村里的孩童们早就眼馋着，跟程子安期盼杏成熟一样盯得极紧。
熟了一颗，早早被摘掉了。孩童们与程子安关系好，见他喜欢吃，找到后便会送来给他，换走他的零嘴蜜饯。
这天下午，太阳一半坠入了天际，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孩童们围着程子安，一起吃地石榴，蜜饯，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脑袋剃光，只在脑门上留着冲天辫的孩童，挤进来脆生生道：“程哥哥，那边有人找你。”
程子安抬眼看去，辛寄年与从前一样，跟个炮仗一样朝他冲了过来，热情无比大叫道：“程哥！”
在辛寄年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仆妇，护着一个花白头发的华服老太太。
程子安微笑着朝辛寄年摆手，心道终于来了。
他赢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56 五十六章
◎无◎
辛寄年跑到程子安面前, 盯着他手上的地石榴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果子？”
不由分说拿了一颗塞到嘴里，他愣了下，连声夸赞甜。吞下一半, 方才记起正事, 拉着程子安到老妇人面前，道：“太婆, 这就是程哥。程哥, 这是我太婆。”
程子安上前见礼, 老妇人虚虚伸出手搀扶，上下打量着他，赞道：“生得真是俊朗。小郎经常在我面前，程哥长程哥短，心想与我家的傻小郎这般要好, 我还没能亲眼见过，真是可惜了。这次小郎生了病，在府里关了一些时日，他早就关得不耐烦, 吵着要见程哥，我便带他出来走一走, 顺便见见你。我娘家姓伍, 你若不介意，就随着小郎叫我太婆就是。”
伍老夫人面上带着和善的笑，说气话来客气又藏着机锋。
辛寄年认程子安为大哥, 他生病时, 程子安却没上门去探病。
傻小郎辛寄年, 真是十足的傻子, 一腔情愿被利用了。
程子安问心无愧, 只当听不懂。依着伍老夫人所言，叫了声太婆，手朝程家的方向指去，道：“我家就在那边，太婆若走累了，一同去坐着歇歇吧。”
伍老夫人顺着程子安的指点看去，道：“我是贸然前来，就不去打扰了，等我备了帖子再上门正式拜访。时辰不早，就在这里坐着歇息一阵就是。”
程子安也就没劝，伍老夫人选了筑地基的干净石头，仆妇上前铺好帕子，她坐了下去。
辛寄年没吃过地石榴，贪图个新奇，将程子安手上的地石榴，不客气全部拿了去，吃得很是欢快。
伍老夫人看得好笑，嗔怪地道：“瞧这小郎嘴里吃个不停，怎能尽吃白食。老黄，你去将小郎的零嘴分给他们。”
黄氏应是，打开手里的包裹，拿出了蜜饯与精美点心。
程子安道了谢，上前道：“我来分吧。”
黄氏便递给了程子安，“劳烦程少爷了。”
程子安客套了句，唤来莫柱子，道：“你去那边分。”
莫柱子喜滋滋地接过去，大声唤道：“都随我来，老规矩。”
孩童们看到莫柱子手上的吃食，呼啦啦跟着他跑了过去，乖巧排起了队。
辛寄年见什么都新奇，蹬蹬瞪跑了过去，排在了队伍后面。
伍老夫人使了个眼色给仆妇，她们便离开了，不远不近守着。
伍老夫人收回视线，看向程子安，感慨地道：“子安小小年纪，御下竟然这般厉害，就是我这个老婆子，活了一把年纪，都自愧不如。”
程子安笑道：“太婆，他们不是我的下属，而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同伴。村里长大的孩童，平时吃不饱饭，见到零嘴吃食，比过年还要高兴，肯定都会听话了。”
伍老夫人说倒是我想左了，“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平时能吃饱饭都难，哪有什么零嘴吃食。不过，这富人之家，钱也不是白来的。以前我娘家有几条海船，出海做买卖，旁人看上去，伍氏日进斗金，传闻地上走的道，铺的都是金子。唉，他们哪知晓赚钱之难，那大海茫茫，遇到风暴翻了船，人货沉入海底，血本无归。”
程子安不动声色听着，附和着道：“是难啊，都是拿命在赚钱。”
伍老夫人道：“子安估计也听过，伍氏有钱归有钱，就是子孙艰难，到了我这一辈，家中只有我们两姐妹。家中没个有出息的男丁撑着，家财如何能保得住。后来我与姐姐，将家分了，嫁了人。不怕子安笑话，辛氏如今的富贵，多靠我的嫁妆。我自认在做买卖上还算有些本事，这钱生钱，辛氏方有了今日。做买卖的人，一个大钱的利，都是利，家财就是这般积累了来。”
说到这里，伍老夫人瞬间变得凌厉，双目寒光四射，冷冷地看着程子安道：“要是有人敢争，那是就要与我为敌，休怪我不客气了！”
程子安笑容不变，赞道：“伍老夫人真是厉害，巾帼不让须眉，我深为佩服。我曾听说过，海船出海，船上的管事，能分到一息的利，其余人平安归来，一人能拿到二十两银子。若是人没了，每人赔偿五十两。在牙行买个壮年劳力，顶多也十余两银子出头。平民百姓家中，一年能赚到二十两银，日子就好过了。如何算，这出海都是个划算的行当，反正人命不值钱，葬身海底也有一笔赔偿。没关系的人，休想跟着海船出海。”
伍老夫人捉摸不透程子安话里的意思，便按兵不动，只唔了声，“出海的行情便是如此。”
程子安道：“恕我冒昧，不知太婆以前家中的海船上，一条船上有多少人？”
伍老夫人想了下，告诉他也无妨，便说道：“看路途的远近，船只大小。一条船，从三百人到千余人，皆有。”
程子安道：“就取个中下数，按照三四百人算吧。我听说太婆家中的海船，曾经出过一次事，出海时船触礁，一整船人都没了。太婆，清水村共有一千余人，差不多是一夕之间，村子被夷平了大半。清水村穷，连碎银都少见，有些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金子，也想象不出何为金子铺道。但他们应该能想象得出，几百人死了，血能将村子里道铺满！”
伍老夫人怔楞住，程子安就差没直言，她伍氏的钱财，全部是用人命鲜血换来！
程子安：“听说伍氏以前也是官身，太婆乃是官家娘子，出海赚到的钱财，几乎不用交税。太婆嫁进了辛氏，家中的铺子田产，就更无须交税了。太婆要做买卖，一个大钱的利，比起契税来，真真算不得利了，太婆说可是？”
伍氏的官身从何而来，伍老夫人自己清楚，不免神色微变。
既然她嫁进了辛氏，辛氏的官身正大光明，她便挺直了身子，道：“朝廷律法规定如此，辛氏照着本分做买卖，我自认为行得正，坐得直！”
“太婆说得即是。”程子安笑道，“有官身在，差不多是几家独大做买卖，还赚不到银子的话，那就得改个行当了。”
伍老夫人神色微变，冷厉地道：“改行当，也得辛氏心甘情愿。这天下，难道没律法了？”
程子安笑而不语。
伍老夫人瞪着他，怒道：“难道我说错了？”
程子安叹了口气，道：“太婆，这天下有律法，官身不在律法之内，律法都是对着平民百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呐！”
对世家动手的，乃是给了他们无上权力的圣上。
除非他们真要造反，否则，文士善既然来了一趟，他们无论如何都要脱层皮。
文士善在查假官身，程子安话里有话，要是从伍氏的官身查起，她的嫁妆保不住，辛氏的官身，也就护不住眼下的家财。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伍老夫人喃喃念着，先前的气势不在，神色灰败了几分。
程子安站起身，“太婆是聪明人，无需我多言。不管太婆因何而前来，终是我的长辈，我带太婆四下看看。太婆你瞧，我们村要建积善堂，已经打好地基了。”
伍老夫人撑着起身，望着眼前的地基，她提不起精神，干巴巴应了句，道：“可是祠堂？”
程子安摇头，“算是祠堂，也不算是祠堂。”
伍老夫人听程子安讲完积善堂的来历与以后打算，感到颇不是滋味，道：“程家高义。”
程子安道：“不敢不敢。阿娘不大去庙里烧香拜佛，也很少捐香火银，阿娘说，将那些银子拿出来去换了粮食，粗布给穷人，他们会替她求菩萨保佑，一人一句，比起她独自求菩萨，要划算多了。我就想，若有人拿一千两银子出来，求菩萨保佑。要是另外有人拿一万两银子出来，将出一千两银之人这份保佑，求到他的头上去。福气跟银子权势一样，就那么点，不够分啊，菩萨就该为难了。”
伍老夫人听得怔怔，天下的财产，莫非如此。你分多了，我就得分少一些。
世家富裕，穷了国库，迟早会出事。
圣上这个菩萨，他要坐稳宝座，杀几个人，抄几个家，灭几个族，算得了什么大事。
程子安道：“太婆，一人念佛求保佑，菩萨说不定忙碌着，一时没听到，不若广结善缘，处处施恩。太婆你看，村里的孩童们，蜜饯吃得多欢快啊，他们都在围着小郎叫大哥，可喜欢他了。”
辛寄年叉着腰，很是神气，指挥着孩童们与他一起玩耍。
平时在府里，下人听话归听话，却端没有眼前的孩童们，待辛寄年的那份真诚。
伍老夫人陷入了沉思中。
程子安年少聪慧，先前提到伍氏的官身，不乏威胁。
文士善来势汹汹，已经抓了好几户人家。李氏太过富裕，族人当官的少，铺子查封了大半。
要保住辛氏，只能退一步。损失些钱财，图谋东山再起。
放眼辛氏，遍寻不着能撑起家门的人。伍老夫人也不敢保证，以后辛氏落魄了，还会有她这样的人，带着金山银山嫁进来。
夕阳坠入了天际，余下丝丝缕缕的残阳，留下了一道亮光。
伍老夫人满身萧索，苍老的眼神，定定望着程子安。少年的眉目清朗如朝露，如颗小青松般挺直。
他的背后，是“积善堂”大门地基。程家如今不显，伍老夫人却好似看到了，程氏的满门兴旺。
程子安笑着道：“家族家族，何为家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这时，辛寄年玩够了，大嚷着奔了过来，喊道：“程哥，你怎地不过来玩耍，与太婆说什么呢？”
辛寄年傻归傻，傻人有傻福，他既然缠着与程子安交好，伍老夫人不求程子安能与之交心，能提点善待他一二，辛氏就能再在明州府撑上几十年。
伍老夫人抬眼望向天际的那线光，再转头看向辛寄年，脸上不由得浮起了慈爱的笑，整个人松弛了不少：“是啊，子安说得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
明州府彻底变了样。
假官身被查出来，变成了平头百姓，家产被罚没充公。
其余的行当依旧，除了粮食布匹蔬果等行当，不再受行首等辖制，全部被打散，由着买卖的双方，照着行情自行买卖。
世家大族借着节庆等布施粮食，百姓高高兴兴排队领粮。
全州府陆续兴建私塾，穷苦人家的孩子，如到府学读书一样，束脩笔墨纸砚全免。
文士善被百姓夸赞，世家大族内敛低调，几乎悄无声息。
年后开春，程子安接连二三吃了喜酒，先是项三娘子与崔耀祖成亲，接着是莫草儿招上门女婿。
崔耀祖成亲时，辛寄年缠着他一并要去，带了个匣子，里面装着黄橙橙的石榴样金锞子。
“程哥，这是太婆给我的，太婆说她身子不便，就不来了。我既然去吃喜酒，哪能空着手上门，那多不好意思，让我带上贺礼。程哥的舅舅就是我的舅舅，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太婆真是，弄得我们都生份了！”
伍老夫人真是周到，崔家小门小户，她来的话，崔家招待她，就得手忙脚乱。
给金锞子贺礼，看上去好似傲慢了，其实是费了一翻心思。
金锞子乃是新打，石榴多子，吉祥喜气又实在。
金子不好拿，辛寄年这个小胖子，蠢得不加掩饰，蠢气冒上来，程子安直想绕着走，免得被他的蠢气给熏蠢了。
何况，闻山长处处防着他，不再给他写诗赋的功课。
程子安将主意打到了程箴身上，差点挨了一顿打。
被向夫子已经打过了三次，程子安很受伤。
这天，天气阴沉沉，寒风呼啸，眼看就要下雪。
程子安已经好几日没去闻山长院子了，主要是上次考试他拿了个鸭蛋，被打之后，手掌心肿还没消，能正大光明偷懒不写大字。
闻山长屋子不喜点炭盆，冷得很，程子安就更不愿意去了。
下一堂课又是诗赋课，课间歇息时，程子安趴在课桌上，生无可恋。
辛寄年蹦来，正要喊他出去玩耍，看到门外站着长山，便戳他的腰：“程哥，闻山长找你。”
程子安将脑袋转了个向，看向门外的长山，百般不情愿站起身，跟着去了闻山长的院子。
长山见程子安耷拉着脑袋，对他最近挨打的事情知晓一二，笑着道：“山长找你，是好事。”
程子安懒洋洋道：“还有好事？难道老师改了主意，要替我写功课了？”
长山神秘兮兮，推着他进门，道：“你进去就知道了，我保管不骗你。”
程子安将信将疑进了屋，闻山长坐在案桌后，开门见山道：“呵呵，程子安，你的好运道来了。”
程子安眨眼，莫名其妙道：“什么好运道，可是天上掉金子，让我去捡吗？老师，莫要装神弄鬼。”
闻山长也不动怒，喜道：“你的功名有望了！呵呵，朝廷会很快改科举，以策论文章为重取士。”
科举改来改去，历年来改动不少，朝廷这次变动，并不算大事。
程子安听到这个消息，并无多大感触，策论文章要写得好，写到主考官的心里去，也难。
两相比较起来，对于诗赋考试全然无望，程子安认为策论文章还算友好些。
既然如此，程子安道：“那我就勉强考一考。”
闻山长笑眯眯道：“离秋闱还有一年辰光。”
秋闱在翌年秋季，八九月份左右举行，眼下已是十一月，真正算起来，一年不到。
以前读书时得过且过，胡乱应付的功课一大堆。
程子安脸立刻垮了，惨嚎道：“苦啊！”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57 五十七章
◎无◎
除非绝世天才, 想要考出好成绩，惟有勤学苦读。
且现在的科举，以文为主, 各种经史子集必须通读, 天才不读书也不行。
策论文章考的是对实事把握，以及是否投了主考官的意。有些主考官喜欢华丽骈文, 有些主考官喜欢朴素的文风。
主考官的喜好, 为重中之重。
明州府的考官学政, 朝廷还未确定，照着规矩是几个州府互相调任，到任时才会知晓。
有门道的，肯定提前会得知，悄悄走关系送礼。
想要绝对公平, 那是妄想。只要主考官做得不那么明显，引起士子骚动闹事就万世太平。
既然决定了要参加考试，程子安就端正了态度，埋头苦学。
程箴见到程子安如此上进, 深感欣慰。
科举改动，他于策论文章上也薄弱, 同样需要下苦功。
朝廷改动科举, 起初府学的学生们颇为不满。
无他，任何一项变动，总会引起争议。再加上关系到他们的前程, 成日辛苦读书,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发泄之处, 哪肯放过。
不过, 他们这些闹事的, 被深受平仄，对仗之苦的学生们骂了回去。
事态平息，向夫子的诗赋课被取消，策论文章课占比加重，改由闻山长亲自教。
当你的老师，又成了教导你的夫子，会有如何的感受？
双倍折磨！
别人写一篇文章，程子安得了额外的照顾，必须写两篇。
加上大字课从未断过，程子安手上的茧巴越来越厚，写秃掉的笔，装了一大匣子。
下课了，与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辛寄年，上前拉他：“程哥，走出去玩一会。”
程子安抬起头，努力撑开眼皮看过去。
辛寄年难得见到程子安的傻样，被他逗得大乐：“程哥，你好傻啊！”
被傻子说傻，程子安从瞌睡中回过神，骂道：“滚！”
辛寄年装模作样转了一圈，趴在他案桌上，“程哥，我滚了。程哥，我们出去玩，这些时日你读书读书，都快读成书呆子了！”
辛氏如今低调了许多，方寅又与程子安走得近了些，便不再如以前那样忌惮辛寄年。
他起身揉动着酸了的手腕，劝道：“辛寄年，你别去烦程子安，没见他都没力气了么？”
辛寄年看都不看方寅，凑近了仔细去打量程子安，问道：“程哥，你没力气了吗？要不我背你出去？”
程子安被烦得不行，撑着案桌站起身，道：“走吧走吧，再说个不停，老子将你嘴糊上！”
辛寄年高高兴兴与程子安一同朝外走去，凛冬时节，寒意扑面，像是往脸上直呼巴掌。
程子安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袖着手弓着背跳脚，咒骂道：“该死的天气！”
辛寄年竖向拔高了些，横向体型不变，皮肉厚实，他一点都不怕冷，看得哈哈大笑，道：“程哥，瞧你跳得，简直跟那神婆道士驱鬼一样，哈哈哈！”
方寅瘦小，他同样被冷得缩着脖子，躲在辛寄年背后避风，嘀咕道：“真是冷啊！”
辛寄年发现了方寅的动作，脸一横挥起拳头恐吓他：“嘿，敢拿老子挡风，看老子不揍你。”
以前辛寄年会真动手，有程子安在，方寅知道他就是虚张声势，理都不理他，小跑了几步与程子安并行。
“闻山长布置的文章，你可写完了？我写了两遍，总觉着没能写好。”
闻山长布置的题目是，“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注”
首先，这道题目出自何处，必须熟读，理解其释义，并且知晓里面涉及的典故。
闻山长这道题出得算是浅显且直白，孔子称赞尧的功绩。主要意在引经据典，称赞先贤，顺便吹嘘一下当今圣上的功德。
以闻山长的本事，出这种题是为了保险起见。保不齐有人会拍圣上的马屁，而且拍得越好，得高分的可能性就越大。
学堂里的学生，要分析时政，治国平天下是纸上谈兵，方寅写不好情有可原。
程子安比较诧异的是，这种文章他难道也不会写？
方寅苦着脸道：“我起承转合太过生硬，从先贤尧的事迹身上，转到赞扬当今圣上，可我不知圣上做了哪些事啊！”
程子安恍然大悟，方寅出身贫寒，才是问题所在。
别说朝堂，就是明州府府衙，方寅都够不着。
且他只管埋头苦读，对于朝廷的政令，他差不多一无所知。
朝廷所出的政令，调动，官员任命等，各家小报偶有刊载。
最最齐全的地方，当是朝廷的邸报。邸报世家大族手上有，书斋也能找到历年的旧邸报。
程箴有邸报，程子安这些时日早晚翻看，眼都快看瞎了。
辛苦也有好处，他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对朝廷官员动向有了直观了解。
比如某个因为贪腐的官员，不久之后又被起用。程子安再翻着对比，很快就弄清楚了缘由。
这个官员是当今圣上隔了两层的准嫡系，十分忠君。
其实这道题，方寅完全不用知晓圣上做了哪些事，只要使劲吹就行。
比如文治武功，天纵英才，大周天下百姓归心，万邦来朝等等。
程子安脸皮厚，马屁拍得熟练。生硬算得什么大事，关键在将当今圣上吹出花样。
想了下，程子安道：“方寅，你去书斋买朝廷的旧邸报，上面有朝廷的政令。”
方寅眼睛一亮，接着神色就黯淡下来，愁眉苦脸道：“我读书花了不少钱，旧邸报应当也很贵，我不好再问阿爹要钱了。”
程子安顿了下，道：““书斋”有，你去“书斋”抄。”
“书斋”是在程子安的建议下，崔耀光缠着崔武拿出银子，给他开的铺子。
“书斋”这个名字，是由崔耀光所取，简单直白到被崔武破口大骂。看在崔耀光已经花钱将匾额做好的份上，崔武最终放过了他，也就没逼着他改。
崔耀光开书斋，他有了糊口的营生，尤其是能痛快看各种不可描述的花花画册，他做得很是起劲。
程子安当时让崔耀光在“书斋”里留了一块出来，放了两张桌椅，那些买不起书的读书人，能自己带着笔墨纸砚去抄书。
如此一来，“书斋”在读书人中的名声颇好，崔耀光多少也能赚些银子。
方寅也听过“书斋”，他盘算了下，高兴地道：“好，我等到冬至歇息时，就进城去抄。”
程子安道：“邸报多，你全部抄下来，要抄到何时去。只抄一些大的政令，变动就行了。余下的部分，你读几遍即可。”
方寅一想也是，连连说好。一扫先前的郁气，进了茅厕。
辛寄年对这些全不感兴趣，无聊跟在一旁，抱怨道：“你们说完没有，尿个尿都不安生。”
程子安白了他一眼，系好裤带走出茅厕，冒着寒冷去池子里洗手。
辛寄年洗得惊天动地，嘶嘶道：“好冷好冷！”
方寅捏着手指在水里面沾了沾，辛寄年哎哟叫唤，嫌弃地道：“真是脏！”
程子安甩掉手上的水，推了辛寄年一掌，骂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皮厚！快回课室去，废话休说！”
辛寄年蹦跳着往前走，方寅些许的尴尬便散了，与程子安说起了秋闱：“程子安，这次你可要下场？我觉着自己学问还不够，想要学得扎实些，等等再考。”
考中的士子，只要进了前两甲，全部都会派官。
留在京城，除了进六部，前去国子监教书等等。外派则看关系或考试名次，到富裕或者贫穷的县出任县令。
学问学得再扎实，与实际做官毫无关系。尤其是掌管一县，书本上的知识，基本派不上用处。
何况科举不停变化，三年之后谁说得清楚。
程子安劝道：“怕甚，考不中下次再考就是。三年又三年，时不待我啊！”
方寅仍在犹豫，事关前程大事，程子安就没多劝，且由他自己决定去。
闻山长院子炖了风鹅，长山已经来与程子安通过了消息。到了午饭时，他便准时到了。
到了门边，程子安闻到香喷喷的饭菜，心想老头儿还真是，为了防着他，这般早就用饭了。
撩起门帘，程子安探进个脑袋，笑嘻嘻道：“老师在用饭呢？”
闻山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哼了声，又低头吃自己的饭菜。
程子安不知何处得罪了他，摸摸鼻子装作无事样走过去坐好，没一阵，长山就将饭菜送了来。
闻山长见程子安吃得欢快，很是不悦骂他：“吃吃吃，文章写得那般臭，你还有心思吃！”
程子安边啃着风鹅腿，抽空道：“老师，究竟臭在何处，你要骂，总得骂到实处吧。”
见他还敢顶嘴，闻山长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还挑着了，要我将你再骂上一遍？”
程子安慢悠悠道：“这样我才知道如何改啊！”
闻山长愣了下，怒气消了些。
程子安点了要骂道实处，闻山长就如他所愿，将他的用词遣句，典故错误的引用，起承转合。甚至他写到最后，较之开始时潦草的字迹，全部骂了一遍。
末了，闻山长愤愤道：“没出息！”
前面的责骂，程子安清楚闻山长是在鞭打他，等于是手把手，教他如何写文。
后面的“没出息”，则是骂他文章马屁拍得过了。
对闻山长后面的责骂，程子安权当没听见，陷入了沉思中。
闻山长见程子安一声不吭埋头吃饭，以为自己严厉了些，不禁放缓了神色，温和耐心地道：“你也别气馁，学问不是一天能达成，等写得多了，也就能取得进步。”
程子安飞快将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静静，漱口后吃了口茶，道：“老师，我没气馁，别说笑话了，我的《千字文》中，就没气馁两个字。”
闻山长怒气又上涌，这个混小子，感情先前白心疼了他！
程子安道：“老师，离秋闱越来越近，要补的功课实在太多，我就是不吃不睡也够呛。”
闻山长呵呵，“眼下你才知道啊，迟了！”
程子安道：“不迟不迟，人被逼到绝境，就会想办法自救。幸亏有老师在，接下来，要劳烦老师了。”
听到劳烦两字，闻山长立刻提高了警惕，道：“你要作甚？”
程子安笑道：“刷题！”
闻山长不解，“何为刷题？”
前世考试刷题司空见惯，经史子集虽多，总有个范围，考题全部是从里面出。
程子安解释了，道：“历年秋闱春闱的考题，全部做一遍。不会的题目，再去查书。这样记忆会更加深刻，远比干巴巴背诵要强。”
闻山长望着程子安，只不知道说什么方好。
程子安被痛骂，他并未感到羞愧，而是想办法找解决办法。
闻山长听了他的办法，想夸他聪明，怕他会跟着夸赞自己，硬生生忍住了。
可惜的是，他的这份聪明，以前怎地就不用在读书上呢？
程子安道：“老师，对策论文章，我也想到了应对的办法。拜托老师给我起个框架，从下笔，中间的叙述，引论，到末尾的扬。题目的释义理解对了，照着往里面填就是。”
熟能生巧，程子安要做的就是题海战术，形成肌肉记忆，条件反射。
再者，写策论文章多了，万一，万一撞到考题呢？
闻山长失笑摇摇头，无奈地道：“你这滑头！罢了罢了，这个法子还算不错，就由了你吧。不过，写文章同样躲不了懒，你还是得一遍遍写，可不能叫苦！”
不苦，哪会苦呢？
程子安笑眯眯道：“阿爹也要与我一样做题呢，有阿爹为伴，不苦，不苦！”
闻山长噗呲笑出声，这个混账，始终不忘将程箴拉下水！
作者有话说：
注：荡荡乎……，出自《论语》。

第58章 58 五十八章
◎无◎
春来犯困, 程子安晚睡早起，已经深夜了，他困得用手指撑开眼皮：“阿爹, 你有针吗？”
一旁低头奋笔疾书的程箴, 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要针做甚？”
程子安道：“头悬梁针刺骨, 阿爹给我来几针！”
程箴噗呲, “你少作怪。”看到程子安消瘦的脸庞, 心疼地道：“今日先到这里，你先去睡吧。”
程子安摇头，嘴里咕噜噜乱叫一气：“醒了。等我写完这篇文章再去睡，不然明日老头儿又要吹胡子瞪眼睛。”
程箴笑骂道：“老头儿老头儿，没礼貌, 那是你老师！”
程子安抬笔蘸墨，道：“是他自己老头儿不离嘴，老师豁达着呢。”
闻山长待程子安愈发随和，亦师亦友。只是在功课上挑剔到了苛刻的地步, 程箴的文章也是他在指点，对他们父子俩一视同仁, 批评起来那是毫不留情面。
程子安脸皮厚, 程箴起初觉着难堪，久而久之，被他带得脸皮也厚了起来。
跟着程子安, 程箴学会了在闻山长的骂声中反问：“山长, 这句骂, 是骂哪一句？”
在一日复一日的磨炼下, 两人的文章水平飞涨。
程箴在经史子集的水平上, 要高于程子安。
但在策论文章上，他却不如程子安。
主要在实事方面，程子安看得太过透彻，见解独到。
程子安还有一种本事，程箴自忖永远都学不会。
看得太透彻，针砭时弊，不□□于尖锐，会使得上面的人不高兴。
程子安能巧妙避开，圆融到了令他望尘莫及的地步。
“要想做事，首先你得拿到做事的资格。”程子安曾如是说。
程箴道：“明日开始要去投纳家状，保纸和试纸。你们班上的同窗，有几个要参加秋闱？”
投纳家状等就是保荐，审核考生参考资格，等于后世的提前政审，取得准考证。
程子安道：“就我与方寅下场考试，辛寄年想去凑热闹，被辛老太爷骂回去了。”
程箴笑了起来，道：“你们班里的同学都还小，十多岁的少年，等一等也无妨。辛寄年真是淘气，他可是见着你去考试，便吵着也要去了？”
程子安点头，“辛寄年不用考试，最次，辛老太爷会给他捐个功名，或者靠着永安侯府，恩荫出仕。”
程箴沉默了一会，道：“辛寄年若出仕，苦了百姓。”
程子安有不同看法，道：“一点子小钱，辛寄年看不上。于贪腐这一块，辛寄年比好些官员强。他脑子经常犯蠢，热血上了头，在地方上，能压住豪强。就凭着这两点，辛寄年当官，反倒是百姓的福分了。”
程箴一琢磨也是，官员到了地方，除了文士善这样的，基本都会与当地的豪绅交好。
不乱加派，乱征收赋税，管好当地的治安，已经超过了九成的官员。
程箴道：“你姨父写信来，说是会再次下场。这次要是他中举，再一起去京城参加秋闱。”
程子安沉吟了下，叹道：“姨夫，唉！”
崔婉娘来了信，说是孙士明想要纳妾。她生了一儿一女之后，肚子就没再有动静。
孙母想要多子多福，加之孙士明也有意，眼下以科举为重尚未有动静。
要是孙士明高中了，纳几个美娇娘伺候，那是迟早的事。
世情如此，如程箴这样一心一意待崔素娘的才是异类。
程箴也没多说，孙家的事他管不着，看到程子安在边说话中，边写好了文章，禁不住惊讶不已。
程子安挤眼，得意地道：“阿爹，我能一心多用。”
一心多用的本事，是程子安前世早就练就。有时听到不想听的废话，又不得不听时，这门本事很管用。
程子安放下笔，吹着纸上的墨，读完文章，啧啧道：“我这文，写得真是太好了！”
程箴早已习惯他的自夸，接过文章读了起来。
照着闻山长立下框架所写的文章，转承启合完全没问题，尤其是观点老道，遣词用句到位，不失为一篇佳作。
“你瞧最后几个字，这几笔写得飞了。”程箴指着字，幸灾乐祸地道：“又要挨骂了。”
程子安打了个哈欠，道：“我是故意留了几笔让老头儿骂，让他脑子活动起来，不然成天就知道埋在那堆书中，师母骂他浑身都快生书虫了。”
程箴笑个不停，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早些去睡吧。”
程子安起身，对程箴道：“阿爹，你也早些睡。放心，就算我们不去寻找关系，老实参考，定能父子双双中举！”
世人以谦逊为主，不管中不中，程子安这份自信，程箴都得称一声佩服。
在苦读中，时光倏忽而过，秋闱到了。
府城的气氛一下变了，兵丁差役巡逻加强，大家放轻了声响，生怕影响了考试。
从外地州府来的两个学政，住进了驿馆中。驿馆无论是官还是民，全部不得入主，外面由厢兵把手。
两个学政的来历喜好，程子安听辛寄年说了一些。
中规中矩，四平八稳。
程子安做好了准备，文章以稳重为主。
他练了许久的文章，有华丽文风，朴素文风，端庄沉稳文风。
只要题目能读懂，知道经史典故，到时候填进框架，基本不会出错。
文章是有了，程子安唯一担心的，还是经史墨义。
考试共计六场十八卷，帖经一百二十贴，对义六十条。“注1”
光《春秋》，就足足几十卷啊！
到了正式开考这日，考生们挎着考篮，拿着录名后，官府盖印发还的试纸，来到了贡院排队，等着进场。
程箴与程子安提早住进了崔家，念着方寅离得远，将他也一并带上了。
崔武要在贡院前巡逻，与千山老张一起，将他们送了过去。
天气不冷不热，晨曦初现，他们几人到时，大门前已经排了好些人。
周围厢兵林立，禁卫森严。
程子安见方寅紧张，与程箴说起了笑话：“阿爹，你看，好多人在偷看你。”
程箴对秋闱有了经验，他这次考试，中了，能洗清他的名声。
不中，他早就经历过大起大落，这点打击算得了什么，反正不能考秋闱，远比上次考秋闱时要轻松随意。
程箴不知不觉中，受了程子安的影响，笑道：“他们估计是看我我长得俊美吧。”
程子安怪叫道：“阿爹，要说俊美，我在这里，阿爹只能屈居第二吧。”
程箴面无表情骂他：“不要脸。”
程子安抚摸着自己的脸，一一笑纳了：“脸还是要的，这么一张俊脸，阿爹，你说圣上会不会看我长得美，点我做探花郎呢？”
程箴继续面无表情骂他：“不要脸！”
方寅听得有趣，别开头偷偷笑了起来。被他们父子的说笑一冲，方寅也就渐渐放松了。
程子安排到了大门前，厢兵接过他的提篮仔细翻看检查，除了一罐子蜜水，程子安只带了一罐子炒面。
程箴考过有经验，带如面饼等吃食进去，厢兵会掰碎了检查。
检查过无数提篮的手有多脏，自不用提。
带炒面进去，罐子一摇晃，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蜜水则既能提神，又能解渴。
反正到了天暗时就会出考场，早上吃饱了，中午对付一口，完全没问题。
其实，科举考几十卷经史，谁知道会出到哪道题。
作弊除非代考，或者泄题容易些，如夹带这种，等于是大海捞针，撞运气。
唱了名，核对过试纸，拿到了考号，程子安进了贡院。
后面程箴与方寅也陆续进来了，不过他们分到了不同的号，进去之后就各自分开了。
程子安深吸一口气，使劲闻了闻，不禁偷乐 。
没闻到臭味，远离茅厕，这是成功的开始。
为了防止舞弊，考生不得带纸入场，考场所用的纸张，与录名的试纸一样，官府衙门独有。
程子安摆好了笔墨砚，静待其他考生进场。
监考官是州府的推官，以及两个学政，除了他们之外，考场还有厢兵把守。
学政宣读了考试规矩，尤其是严禁作弊，很快便发放了试卷。
程子安拿着试卷，不紧不慢先看了起来。
“见有礼于其君者，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请以下文对。”
程子安窃笑，这道题，他刷到过。
开始就撞了大运，好兆头啊！
考官在考场内不断巡逻，神色严肃。
程子安视而不见，不紧不慢磨好墨，在空白试纸上，先试了笔墨浓淡，再提笔稳稳作答。
“见礼于其君者，如鹰鹯之逐鸟雀也，谨对。”“注2”
通篇下来，程子安没写一句“未对审”。
未对审则是答不出来，也要守礼懂规矩，必须礼貌作答。
答完之后，程子安再仔细检查一遍，他一共刷到了两道题，暗戳戳偷笑。
第一天，稳了！
过了午后，陆续有人交卷。程子安就随大流，交了卷出门。
没一会，程箴与方寅也陆续出来了。看他们的神色，应当都考得不错。
回到崔家，因着他们考试，家中安安静静。许氏与方氏，崔素娘亲自送饭送水，连崔耀光都不敢来打扰。
日次是疏注，出经史中的某一段，回答释义。
今日的考题比前一日的要难，释义解释水平的高低，要看教授夫子的本事了。
背诵于程子安来说，才是最难的地方。释义除了夫子教导，关键在个人的理解能力。
程子安的理解能力自是一流，他考得尤其轻松。
最先交卷的考生，比昨日要迟许多。程子安不急不躁，吃着炒米就蜜水，等到有好些人交卷之后，他才随大流交了卷出去。
程箴最先出来，方寅等到快天黑时才出考场。
程子安与程箴等了一会，留下不放心赶进城陪考的方大牛等着，他们先回了崔家。
方寅被方大牛送了回来，不过他的神色比较轻松，道：“我生怕答错了，就答得慢了些。”
程子安理解，道：“仔细些是好事，时辰不早了，先用饭吧。你阿爹回乡也晚了，就让他歇在这里。”
方寅一心想着考试，回过神，窘迫地道：“我与阿爹，给你们添麻烦了。”
程子安笑眯眯道：“方大叔带了莲子，新鲜的藕，老母鸡，好些吃食来呢。舅舅舅母都高兴得很，说托你们的福，能吃到新鲜的吃食呢。”
崔家当然不会在意多个方大牛，毕竟方寅的成绩在那里，有的是人抢着结这个善缘。
方寅听后松了口气，与程子安说起了考题。
程子安道：“先别关心这些了，吃完饭我们读书去，准备明日的考试。”
方寅一听赶紧打住，饭后与他们父子一起，温习起了书。
程子安经常临时抱佛脚，所以他没什么考前要休息好，放松的想法。
当然，放松是指不紧张，而非考试期间不再做题看书。
身体已经养成了习惯，处于紧张备战的状态，等考完，将书扔掉也不迟。
连续考了几天，程子安心中大致有了数，最后一门策论文章不出错，举人的功名，他就稳拿了！
熟门熟路进了考场，程子安看到了考题。
题目出得很简单，出自于《大学》的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越是简单的题目，越难答出精彩，让阅卷的考官眼前一亮。
学政喜好平稳，又要答得精彩，等于在挖坑，让人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程子安认真斟酌之后，还是走了稳妥的路线。
秋闱不能出错，春闱面对着全大周的举人，群英荟萃，可以另辟蹊径。
破题点明何为大学之道，为何要讲究“大学之道”。
随后引经据典，写明这般做的好处。
程子安加了些大周的时政进去，比单纯引经据典要高明。
且在前面加时政，是为了他后面的扬。
程子安没提自己的抱负，改捧天下读书人的抱负，最终目的，是捧当今圣上。
圣上的贤明措施，方引得天下士子归心，报效朝廷。
加了时政策令，马屁拍得有理有据，文章就显得厚重，不虚浮，投了主考官的胃口。
程子安先写了一遍草稿，再工工整整誊写。
随着天色暗下来，所有人必须交卷。
三年一度的秋闱，正式结束。
考生们出了考场，各种反应精彩纷呈。
有人笑，有人嚎丧，有人念念叨叨，有人目光呆滞，有人淡定自如。
程子安便属于淡定自如这一类，程箴亦差不离。
方寅脸色苍白，忧心忡忡：“我总觉着，策论文章没能写好。”
程子安将考篮一扔，叉腰道：“回去我要啃猪蹄，大口吃肉，再大睡几天！这该死的炒米，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吃了！”
“阿爹，将我的书本都拿去卖了，通通卖掉！”
“阿爹，别管我啊！我要睡觉！”
程箴无语，千山跑上前去捡他扔到地上的考篮。
方寅看傻了，回过神后笑了起来，学着他那样将考篮一扔：“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程子安回到乡下，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誓要将考前的辛苦，全部补回来。
终于到了放榜这一日。
程家不见了程子安，急得到处寻找。
程子安在牲畜棚前，一手揪住哞哞叫的牛鼻子，一手拉住驴子的缰绳，神色无比严肃。
“我与阿爹都中举了，听到没有！一门父子双举人！”
“我不但是举人！还是解元！”
“解元是什么，秋闱考试第一名！”
“哈哈哈哈，老子这个学渣，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了第一名！”
“要是你们不知道，花花草草不知道，就是我的失职！”
作者有话说：
注：考试内容以及答题方法规矩，科举进场检查方法，都来自《宋代科举社会》。

第59章 59 五十九章
◎无◎
热闹喧嚣的庆贺过去, 接下来就是准备春闱。
方寅此次秋闱成绩位列中游，名次排在他前面的，除了程子安之外, 如程箴都算得上是老考生。
余下其他人已经考过了好几次, 年岁大不说，考试经验丰富。
方寅经常来程家, 如今他比以前随意了许多, 与程子安一样, 除了没将腿搭在案桌上，悠闲靠在廊檐下的躺椅里，掰着石榴吃。
“去京城春闱，虽说盘缠有了，我总归是觉着自己还是有诸多不足。要是这一次去没能考中, 下次还要重新考秋闱。”
考不中秋闱功名就不做数，春闱汇集了全大周的考生，人才济济。
在府衙班上能取得好成绩的，拿到京城去, 差不多是如小鱼虾投入大海。
方寅好不容易取得了举人功名，方大牛原先赁地种, 听老张说, 方家已经得了二十多亩上等良田。
这些田地都免税，方寅要是三年以后考不中，良田就得交税了。
程子安具体也不清楚, 除了田地, 方寅家还收了多少贵重贺礼。等田产多了以后, 方大牛可会在佃租上, 给同村一些方便。
“我最为担心的, 便是时政策令这一块。”方寅转头去看程子安，颇为郁闷地道：“你竟然一点都不当回事？”
春闱的考试题目与秋闱差不多，主要差别在时政策令这一块。
让成日埋头苦读的学生谈论天下大事，文笔上佳的，肯定能谈得精彩绝伦。
关键问题就在，仅仅是文章罢了。
程子安当然不太当回事，程箴已经是举人，他不会去参加春闱，赋税这块，程子安就没压力了。
要不是闻山长威胁会与他断绝师生关系，加上程箴的劝说，程子安连春闱都不会去，哪会这么早就开始犯愁。
闻山长说：“若你考中了，就算去穷乡僻壤当个县令，至少能护着一个县的百姓。”
程子安：“呵呵。”
说得轻巧，穷乡僻壤的县，他终究有调离的一天，等离开了，百姓穷照样穷。
不仅仅是护着，要真正将他们从泥潭中拉出来，如对莫家那样，不脱一层皮才怪。
程箴起初则是很不客气地道：“你考不考得中还难说呢，就当去京城长长见识，探一探自己的深浅。”
程子安对自己的深浅没甚兴趣，激将无用。去京城走走，他倒觉着不错。
程箴道：“你姨母来信说，你姨父纳了一房妾室，要是他中了进士，还不知会如何待你姨母。耀祖夫妻俩在青州府，总归靠你姨父照应着。你阿娘成日念叨，苦了你姨母。要是你考中了进士，他总会收敛着些。”
秋闱放榜才几天啊！
程子安怪叫道：“这么快？难道小妾早就备在门口等着，等到一张榜就接回了家？”
程箴瞥了他一眼，无语道：“纳妾又无需过六礼，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去，摆一桌喜酒就成了礼。孙仕明再次中举，纳个妾还不是轻易而举的事情。”
程子安很不屑，孙仕明太猴急了，他翻个白眼，道：“打断他的腿，阉了他！”
程箴骇笑，道：“阿宁与阿乔还小呢，再说孙仕明没了，阿宁的亲事，阿乔的前程都跟着受损，你姨母心疼儿女，与孙仕明又是多年夫妻，如何能舍得。”
孙宁与孙乔是崔素娘的一对儿女，两姐弟都比程子安要小。
既然是崔婉娘自己的选择，再说家务事太复杂，不能以常理去判断，程子安只能叹息。
程箴道：“你阿娘说没出过远门，这次你去京城春闱，我就顺道陪她一起，前去京城长长见识。”
程子安抠耳朵，不想听。
程箴真是，成天在眼前秀恩爱。
对比起孙仕明，程子安不由得感慨，还是真有品行端方的君子啊！
程箴继续道：“闻山长与林老夫人离开京城了多年，难得与儿孙们见面，这次也想一并去京城。”
程子安呵了声，“还真是热闹！”
程箴语重心长道：“去了京城，有闻山长在，先替我们一家赁个安静的院落，待到了之后，你就能安心读书，出去会文交友。”
程子安明白，闻山长这次回京，主要是给他引入京城的圈子，替他提前开路了。
“阿爹，负担实在太重了啊！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程箴不搭理程子安的哭诉，笑笑道：“你中举的时候，那些送上来的贺礼，你可是收得一点都不手软。钱不好拿，更不好花出去啊！”、
送上门来庆贺他中举的贺礼，程子安来者不拒。他将收到的贵重礼物，托有门道的崔文去悄然变卖了，将清水村另一半的地买到了手。
他与程箴两人免除的赋税，就能全部回馈给村里的百姓。
余下的钱财，程子安托付给了崔武，安排了一番。
崔武找到了神通广大的王半城，由他出面，拿去修葺府城城西穷人聚居之处，几间已倒塌无法住人的大杂院。
修院子的人手，选无家可归的乞儿穷人，他们不但能得一口饭吃。修好的屋子，没去处的男女，皆可入住。
不过，他们只能不要钱住半年，这段时日由他们去找工，找到工之后有了钱，就要搬出去，腾出空地给其他人住。
敢偷奸耍滑，赖着不走，闹事使坏之人，就要看惹不惹得起王半城了。
王半城在上次府城的变动中，发了一笔大财。他聪明狡猾得很，看到崔家安然无恙，对崔武那是毕恭毕敬。
“做善事好啊，我最喜欢做善事了！崔爷放心，别的不敢保证，在府城只要肯吃苦，倒不至于饿死。就说桑榆里，嘴甜一些的，跑腿利索的，得了贵人喜欢，一出手打赏，就足够活上一年半载了。妇人只要有个落脚处，缝补浆洗，帮厨烧火粗使活计，都得要人，做工这块，我包圆了，保管给他们安排得妥妥当当！”
钱已经花得一干二净，程子安哀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好人难做啊！”
程箴笑而不语。
拉起了这么大的阵仗，等于筵席摆好，客人都已经到来，程子安这个主人家，只能出席了。
对于方寅的打算，程子安不会强加干涉。
且方寅说得对，要是地方得了只会纸上谈兵的父母官，与祸害也差不离了。
程子安沉默了下，问道：“方寅，你为何而读书？”
这是方寅第三次听到程子安发问，他愣了下，想了想道：“我不否认，我想出人头地。我恨辛寄年，恨骑在如我这等穷人头上欺侮的权贵！等我做了官，他们就不能再随意欺我！”
程子安理解，道：“那你可会报复回去？”
方寅神色迷茫了，半晌后，他摇摇头，坦白地道：“我现在一时也说不清楚。这个世道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他们就能世卿世禄，什么都不用做，靠着好的投胎，就能高高在上，享受着权势荣华富贵！我哪里比他们差了，哪里差了？！”
渐渐地，方寅情绪激动起来。
中举之后，他的人生，可谓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邻里之间看到他毕恭毕敬，前去“书斋”，以前他去抄邸报时，进来买书的有钱不屑目光，变成了讨好，赶着上前与他道贺，寒暄。
一举成名天下闻。
方寅起初诚惶诚恐，后来就渐渐习惯了。
如今，他敢大大方方说出来，恨辛寄年，恨权贵。
深埋在心里的话说出口，方寅长长舒了口气，感到轻松无比。
“程子安，我知道，你以前帮了我很多。”方寅突然道。
程子安挑眉，笑笑道：“你还放在心上啊？”
方寅道：“我都清楚记得呢。那次辛寄年要朝我衣领里扔臭虫，你喊夫子来了，我才躲了过去。其实夫子没来，是你故意喊了出来，好吓走辛寄年。”
“还有看龙舟那次，辛寄年来欺负阿爹，你故意要买阿爹的草编蛐蛐，抬高价钱，让阿爹赚了一笔，辛寄年没能得逞。”
方寅犹豫了下，道：“你帮我那般多，我开始总是躲着你，因为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你是程家少爷，我多靠你阿爹才进了府学读书，阿爹经常在家里说，要记得程举人的恩情。你再帮我，你们父子的大恩，我铭记在心，却深感惶恐，怕无以为报。”
后来，程箴受了伤，方寅主动与程子安接近，估计是他那时候以为，他们差不多一样了。
方寅晦涩地道：“后来，我以为你家中遭了难，我能还你一二。倒是我异想天开了，方家与程家相差太远，我如何能还得起，反倒继续受你们父子照佛。考秋闱时，崔家伯父伯母忙里忙外，做好饭菜吃食，安排好舒服的住处。阿爹回来说，程家与崔家都是好人。”
面对着恩人，有些人会感激，有些人会感到压力，无颜面对。
莫柱子一家与方寅，便是如此。
莫花儿送了一块她织出来的锦缎来道贺，盼着他穿上以后，能有锦绣前程。
莫草儿与招上门的女婿，送了他们小夫妻养的鸡，刚刚生出来的几个鸡蛋。
村民们都上门道贺，送石榴梨，各种果子，新鲜菜蔬。
程箴则拿出钱，在村西搭了戏台，请了戏班子来，让村民们热热闹闹看了几场好戏。
程子安笑道：“你平时还经常去“书斋”，其他读书人见你去了，也经常去光顾，三表哥成天高兴得很，说是托你的福，他赚了不少钱呢！”
方寅笑道：“我再有本事，也比不上你这个解元啊！明州府都在夸赞，称你为程明州，想着要将家中的小娘子许配给你呢！”
早就有媒婆上门，程箴以程子安要一心准备春闱，全部推辞了。
程子安虚岁才十五，他压根没想过亲事。
至于程明州，呵呵！
能以一地州府相称，比起以前程箴的名号还要响亮！
程子安很喜欢这个称号，但他眼下绝对担不起。
这后面，肯定是有人故意给他拉仇恨，将他捧上天，再把他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程子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是闻山长的弟子，这次学政为官清廉公正，文士善在从中没能动得了手脚。
狠狠摔一次程子安，文士善被闻山长逼到绝路，总算能出一口恶气。
作为幕后指挥的程子安，被文士善针对，倒也不算冤枉。
想到文士善，程子安沉吟了下，问道：“方寅，你认为，如何才是一个好官？”
方寅考虑了下，道：“清正廉洁，一心为民，治得一方安宁，才称得上好官。”
程子安放下手上的石榴，慢慢坐直了身，脸上的笑容淡了去。
“不，这些远远不够。”
方寅怔住，程子安一向温和，从未见到他如此凌厉过。
清正廉洁等如方寅所言，这是朝廷对官员的基本要求，离好官的标准，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尤其是眼下的大周，官与民身份不对等，犯事有官身护身。
要做一个好官，面对的考验太大，难于登天。
程子安神色凛然，铿锵有力道：“要做一个好官，你要比菩萨还要慈悲，全无私心，随时做好为百姓献祭，赴死的准备！”
程子安盯着方寅，问：“方寅，你可还要做官？你要做什么样的官？”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60 六十章
◎无◎
下过了两场雨, 天气一下转凉了，在需要穿夹衫的时候，在辛寄年哭兮兮的送别中, 程子安一行启程前去了京城。
庆川留下看家, 这次老张与秦婶、云朵、莫柱子都一并去了京城。
老张与莫柱子分别驾车，程子安随着老张坐在车辕前, 悠闲打量着一路的景色。
程家还是没买马, 驴子力气小, 没办法赶远路，程箴就买了两匹便宜的青壮骡子，共两架骡车出行。
骡子也不便宜，比起马来，还是要省不少钱。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草木转黄，沿途村郭人家，看上去一片安宁的景象。
路边不时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独轮车上堆着粗麻袋。推车的人弓着瘦削的脊背, 握住车把苍老粗粝的手，青筋膨胀, 似乎下一瞬就要炸裂开。
到了一段平缓的斜坡, 独轮车往后滑了几步，推车之人双腿打颤，连连后退。
程子安留下来句别管我, 撑着车辕飞快跳下车, 奔上前, 帮着撑住了麻袋。
推车之人松了口气, 麻袋挡住了视线, 他只能连连道谢。
有了程子安帮忙，车推起来轻松了些。上了斜坡之后，推车之人放下车，擦拭着脸上的汗，看向拍着手的程子安，不禁瞠目结舌，赶紧道：“多谢贵人郎君！”
程子安笑着朝他摆摆手，道：“大叔快去吧，等下衙门的人要用午饭，你就得等很久了。”
推车人哎哎，连忙点头，推着车继续走了。
程子安望着渐渐远去，几乎快折断的背影，他回转头，追上了老张的骡车。
正是缴纳秋粮的时节，麻袋里装着是粮食。
丰收了，百姓的米缸里，还是空荡荡。
方寅决定再等等，没报名春闱。他也没回答程子安，要做什么样的官。
程子安也不会苛责，要求他做什么样的官。
他想让方寅清楚的是，休要自我感动，以为自己做了多少。
就算按照他“清正廉洁，一心为民，治得一方安宁”的说法来做，他的得，对比起他为百姓做的那点事，微不足道。
做好一个官，难。
首先，官员要忠于朝廷。
落在穷苦百姓身上的徭役赋税，当官的要如何做？
从一群面黄肌瘦的人身上去抽血，供养官员贵人们。
程子安面无表情，望着天际的太阳。
太阳都不公平，烈日下，穷人要出门找营生讨口粮。贵人在凉意浸浸的屋子里，苦夏。
闻山长放下了车帘，叹了口气。
林老夫人嗔怪地道：“又怎地了？是你说要去京城，这一路上，就见你不断叹气，要是你不想去，还没到码头呢，还来得及掉头回去。”
闻山长嘟囔道：“你看你，我又没叹这些，我是叹民生多艰难。”
林老夫人顿了下，与他那样叹气，道：“你又不是今日方知晓，如何这时提了起来？”
闻山长将先前见到程子安推车的事说了，“你总是问我，为何待他不同，比亲生儿子还要亲。我吃穿用度，皆是民所供，我于读了那么多书，于民来说，这些年半点用处都无。倒是收了这个学生，才对得起吃的那些饭，穿的那些衣。师债，由学生偿么。”
林老夫人愣了愣，道：“你就那般看好子安？要是他考不中，你到时可别发疯啊！”
闻山长义正言辞道：“明州解元都考不中，那就是舞弊了！”
林老夫人噗呲笑起来，道：“你少胡罄！以前我可没少听你抱怨生气，说子安不喜读书，成日躲懒。这次他能考到解元，足足惊呆了一众人，可是什么话都有。”
闻山长哼了一声，“文章张榜出来之后，那些说闲话酸话的，可还有了？”
林老夫人点头，“这倒也是。”她看了闻山长一眼，将他笑骂程子安这次的文章写得狡猾，不要脸的话收了回去。
平平无奇的题目，硬是被他在四平八稳中，写出了一丝新意。尤其是对圣上的功绩，马屁拍得震天响，还让人无话可说。
别说学政，就是政事堂的相爷们，都不敢给个差。
朝廷策令，乃是政事堂拟定，与圣上商议之后施行。
否定程子安的文章，就是否定了他们的过往政绩。
闻山长道：“科举初改，全大周的考生，都一并从诗赋，改为着重学习策论文章，好比是都从蒙童班，重新开始。子安这次是走了大运，加之他的聪慧，呵呵，休说不中，他若得不到头筹，就是舞弊！”
林老夫人笑个不停，“好了好了，前面就是码头，我们要登船了。你少说几句，免得子安又要跑开，不与你说话了。”
闻山长哼了声，马车停下，车帘掀开，程子安的脸出现在门口，笑着见礼道：“老师，师母。”
林老夫人仔细打量着程子安，哎哟一声：“你瞧你，又晒黑了些，快去阴凉处躲着。我们身子骨好着呢，没事没事。”
程子安还是站在那里，将闻山长与林老夫人搀扶下车。程箴与崔素娘也走了过来，与随从仆妇们一并簇拥着他们上了官船。
三层的官船，便于官员拖家带口赴任，牲畜车马都能一同随行。
程子安到了船舱，刚歇息一阵，闻山长就叫长山来把他唤了过去，开始写时政策令的文章。
在船上无处可躲，船一路到青州，程子安从早到晚就是答题，写文章，回到了秋闱前的苦逼读书生涯。
孙仕明带着随从行囊在码头等着，船靠了岸，崔素娘来到甲板上，朝人群中不断张望，失望地道：“我怎地没见着你姨母呢？”
青州码头离青州府不到小半个时辰的车程，先前在信中，崔素娘明明说让崔婉娘也到码头来，她们姐妹就可以见上一面了。
程子安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他看到崔耀祖也来了，忙对崔素娘道：“阿娘你先别急，我等下问问大表哥。”
孙仕明上了船，与程箴他们团团见礼。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袅娜柔美的娇娘子，跟着福身见礼。
崔素娘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径直问道：“婉娘呢？”
孙仕明忙道：“阿乔着了凉，婉娘不放心，便留在家中照看。出发时，婉娘还很舍不得呢，很想来见姐姐一面。实在是遗憾得很，待回城时，姐姐不如去青州住上几天，到时就能好生聚聚了。”
崔素娘虽说仍然不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到底没再多说。
程子安在一旁打量着孙仕明，国字脸，浓眉，生得倒端正，说话举动之间，客气而有礼。
“大表哥，姨母怎么回事，你可知晓？”程子安将崔耀祖拉到一边，问道。
崔耀祖看了眼同闻山长寒暄的孙仕明，道：“小姑父纳妾之后，小姑姑就病了一场。天气变凉，阿乔早上起来时，便有些神色恹恹，流鼻水。婆婆姚氏责怪她平时疏于照看，又是请郎中，又是熬药，硬要小姑姑留下来，还要阿宁陪着。喏，你瞧，那就是小姑父纳的妾室娄氏，她粗通笔墨，说是带着她前往，正好在身边伺候。”
闻山长写了信给儿子闻绪，让他赁了宅子。
孙仕明前去京城，程箴肯定要邀请他一同住进来。他自己也就算了，加上娄氏一起，崔素娘得气呕血。
程子安见崔素娘理都不理低眉顺眼立在一旁的娄氏，携着林老夫人回了船舱，眉头紧皱。
崔耀祖成亲之后，比起以前成熟长进了不少，苦着脸道：“子安，我觉着吧，小姑父这件事，做得不厚道。可小姑父为人还不错，待我也好，铺子多劳他关照，我作为晚辈，怎能管到长辈的身边人，着实不知该如何办才好了。”
纳妾与带小妾随行，与孙仕明的为人并无关系。
男人纳妾稀疏寻常，外出做官时，正妻留在老家侍奉公婆，抚育儿女，带着小妾去赴任，司空见惯。
孙仕明带小妾伺候，妾于他来说，好比是下人，他从头到尾，连提都没提一句。
崔素娘也就不好多问，毕竟当面与一个妾室计较，着实落了下乘。
程子安没再多说，马上就要开船了，便问了几句崔耀祖铺子的买卖，项三娘子身子可好。
崔耀祖答一切都好，蜜饯干果做得可口，童叟无欺，买卖还过得去。
项三娘子离开了明州府，一扫以前的郁气，整个人风风火火。
崔耀祖笑道：“娘子好似比以前长高了一截，可威风了！”
项三娘子那是挺直了脊背。自己的家，自己的铺子，能独当一面发号施令，当然会高大威风。
程子安笑道：“毛氏与项伯明就那样，要死不活的。有大舅舅大舅母看着，你无需担心。”
崔耀祖笑着说是，他将手上挎着的包裹递过来，道：“这是娘子特意做的，里面有橘皮，晕船时闻一闻能舒服些。娘子说，你是她的恩人，她一辈子都记得。”
程子安愣住，接过包裹，斜了崔耀祖一眼。
也是，崔耀祖能在项三娘子面前藏住话，就不会对她要死要活了。
程子安抬头四望，艄公已经在准备收甲板。孙仕明在躬身听着闻山长说话，娄氏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除了她之外，孙仕明还带着一个随从，一个中年婆子。
想到崔素娘的心情，程子安管不了那么多，当机立断，低声在崔耀祖耳边飞快说了起来。
崔耀祖听后，想都不想走过去，拉着婆子急着说道：“孙婶子，还有些东西忘在了马车中，你叫上娄姨娘，一同去拿一下。”
孙婆子见崔耀祖催得急，便前去与娄氏说了。
娄氏记得走的时候，行囊包裹她都带上了。不过，她怕丢了孙仕明要紧的东西，走一趟也无妨，还是依言跟着孙婆子走了过来。
崔耀祖说了句走吧，便大步踏着踏板，走在前面下了船。
娄氏与孙婆子跟在身后，一同走了下去。
程子安立刻来到艄公身边，低声下令：“收甲板，开船！”
艄公为了赶路，早就等不及了，得令之后招呼人，两三下收了甲板。
那边，孙仕明还在继续与闻山长他们说话，并未注意到这边的情形。
崔耀祖领着孙婆子与娄氏，走到了马车边。孙婆子上了车寻找，娄氏站在车边等候，被崔耀祖挡住了视线。
船缓缓离了码头，船工拉上了船帆。
闻山长斜了眼程子安，转身回了船舱。程箴看着走过来的程子安，似笑非笑。
程子安神色镇定自若，不紧不慢走了过去。
孙仕明见到程子安过来，上下打量这个他，赞道：“好，好！子安有出息了，明州解元啊！”
程子安淡定自如道：“姨夫也厉害，能再次中举，此次春闱，定能蟾宫摘桂。”
吉祥的话人人都爱听，孙仕明脸上禁不住浮起了笑。这时，他方看到面前茫茫的河水，不由得怔了下。
“咦，开船了。”转过身，他正准备叫娄氏去船舱，四处寻找，却不见娄氏的身影。
孙仕明喃喃道：“咦，娄氏呢？那可是娄氏？是娄氏！停船，返回岸边，还有人没上船！”
进京考试的士子，官府一般会派兵丁解送。若自行进京者，官府就不管了。
闻山长能使用官船，只孙仕明靠着举人身份，无论如何都调不动。像上次进京时，他与程箴都是搭民船。
在岸上，娄氏与孙婆子跳着脚，朝远去的官船双手乱摇：“我们还没上船，落下人了，快回来，回来！”
孙仕明哪指挥不动官船，船帆猎猎飘扬，一路沿着运河，顺风顺水朝京城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61 六十一章
◎无◎
“无疾兄, 你瞧这！唉，这如何是好啊！”
孙仕明手掌手心乱拍，不停转圈叹气, 满脑门的烦恼与焦急。
从船舱里, 再奔到走廊上，拉开窗棂, 探出腰身用力扭头, 往码头方向张望。
河上风大, 孙仕明的幞头，被吹落下来，他哎哟叫唤，慌忙拿手去接。
幞头掉进了河里，在波浪里浮沉。
幸亏孙仕明的头发起了油, 很是服帖贴在头皮上，便没那么乱糟糟。
“烟邈，你个狗东西，真是没眼力见, 还不去给我拿顶新幞头来！”
随从烟邈在忙着整理行囊，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 抬头看去, 赶紧从行囊中找了新幞头出来。
孙仕明比烟邈高，他是绝不肯低头，烟邈便使劲垫着脚尖, 将幞头往孙仕明头上戴。
程子安袖手看热闹, 他一言难尽看向旁边的程箴, 给了他个同情的眼色。
程箴真是端方君子, 上次与孙仕明一同进京, 这一路称得上是卧薪尝胆了。
烟邈费劲了力气，伺候孙仕明戴好了幞头。他终于肯自己伸手理了理，疾步冲到程箴面前，拱手施礼。
“无疾兄，娄氏与使唤的婆子还没上来，船就开走了。唉，无疾兄，待去了京城，我身边没人伺候，如何能安心下来温习功课。无疾兄，拜托拜托，劳烦你去闻山长跟前说一声，让船调转头回去，让她们上船？”
程箴神色很是复杂，程子安笑着道：“阿爹，你帮帮姨父吧。走，姨父，我们一起去找师母。老师严厉，师母慈爱得很，她好说话。”
孙仕明立刻松了口气，高兴地道：“子安真是懂事，有劳子安了。无疾兄，此次我还在替你烦恼，唯恐你再次走这条路，想起受伤之事，会引得你难过。有了子安在，无疾兄此生也就无憾了。”
程子安无语望天。
孙仕明的言语极为真诚，他是千真万确替程箴担心，但他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比如某人受了伤，伤已经完全愈合，看上去与寻常无异。
但孙仕明这种人，他会不断抚摸着伤处，表达关心：“万幸万幸，伤口好了啊！”
等于是将伤处再次揭开，想忘，想好，统统没门！
程箴本想说些什么，听了孙仕明的话，只唔了声，施施然带着他去了林老夫人的船舱。
林老夫人正在屋内与崔素娘说笑，见程子安敲门，探头进来，露出了一个笑脸：“师母，阿娘，你们忙不忙？”
林老夫人脸上堆满了笑，招手道：“不忙，我与你阿娘在说闲话，快进来坐。”
程子安进屋见礼，道：“师母，姨父想见见你，有些事情要劳烦你老人家，不知师母可要见见他？”
林老夫人眉毛一挑，朝一旁的崔素娘挤了挤眼，笑呵呵道：“你让他进来就是。”
程子安便出去传了话，孙仕明赶紧进屋见礼。
林老夫人笑着请他坐下，船舱内狭窄，崔素娘说了几句话，便与程箴一同走出屋，在走廊上立着看沿岸的景色，张着耳朵听屋内的说话。
程子安是无论如何都要看好戏，他巍然不动坐着，听孙仕明结结巴巴说了来意。
林老夫人听得眉毛都快飞了出去，她好笑问道：“孙举人，你这次进京是去作甚的？”
孙仕明愣了下，他忙道：“老夫人，我这次进京，当是为了考春闱。老夫人可是以为，带了妾室随行，会不吉利？老夫人放心，男人外出，身边带着婢女通房妾室随行，乃是常事，并无如老夫人担心的这些忌讳。”
林老夫人听得来气了，冷笑了声，“孙举人，既然你来寻我，我也就托大与你多说几句。婢女通房妾室，她们没甚不吉利之处，倒是你才不吉利！”
孙仕明被林老夫人不客气的一席话，说得有些懵了，脸色涨红起来，吭哧着道：“老夫人何出此言？”
林老夫人道：“我看呐，你也休要考科举了。人说“人情练达即文章”，你这人情练达，写出来的文章可是狗屁不通！”
说到功课上，孙仕明就再也坐不住了，板着脸道：“老夫人并未考过功名，更未看过我的文章，如何能判定我文章的好坏？”
林老夫人嗤笑一声，问道：“那我问你，你此次进京，是与谁同行？”
孙仕明楞在了那里，苦苦思索了下，总算反应了过来，忙道：“老夫人，你是误会了，姐姐估计也想岔了。娄氏不过是妾室而已，就算是良妾，岂能越过婉娘去？婉娘是我的正妻，我当会尊着她，重着她，万万不会让娄氏越过了她去。”
林老夫人问道：“若以后娄氏诞下儿女呢？”
孙仕明答道：“当会尊婉娘为嫡母，阿宁阿乔有了弟弟妹妹，姐妹兄弟多了，也能互相帮扶一二。”
林老夫人哦了声，问道：“我知道孙举人家□□有三兄妹，都是一母同胞嫡嫡亲的兄妹。孙举人为长，弟妹皆已经嫁人成家。妹妹最小，你们兄弟当年分家时，听说闹出了不少的事情。到了妹妹出嫁时，在嫁妆上，亦起了不少的争执。”
当年孙家在府城开了一间杂货铺，做些小买卖，家境普通寻常。待到孙仕明在读书上展露了苗头，孙家才发达了些。
孙父去世时，兄弟俩都已长大了，各自娶了亲。
孙仕明读书要花不少钱，弟妹就不满了，在一旁不断怂恿，弟弟孙二郎吵着要分家。
虽说有父母在不易财的规矩，民不举官不究。寻常商户百姓之家，更不会在乎这些。
孙母无法，对外是分家不分宅，将铺子家产分到了两兄弟手上。
孙二郎没读几年书，指责他读书花了不少银子，便要将家中的铺子全要去。
孙仕明虽是读书人，亦清楚笔墨纸砚的价钱。在他的争取下，两间铺子的收益归了他。
兄弟俩各自过自己的小日子，到了妹妹出嫁时，需要置办嫁妆，要他们兄弟拿嫁妆银出来。
为此，两人又起了好些纠葛。
亲兄弟亲兄妹，为了家财都会红脸，何况是并非一母同胞的兄妹。
孙仕明勉强辩驳道：“以后我会做好安排，嫡子嫡女当会比庶子庶女要多分些。”
林老夫人冷冷地道：“要分出去，如何比得过不分！孙举人，你以后若有了前程，能给儿子恩荫，子孙有免税的田产。假若阿乔一人能免五十倾田的赋税，还是要与庶弟加起来，共免五十倾田产的赋税？”
孙仕明被说得哑口无言，只一个劲道：“男人纳妾为了开枝散叶，家族繁茂，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哪能尽以钱财来计算？”
林老夫人揉了揉眉头，暗自剜了一旁坐着看戏的程子安。
说坏，孙仕明绝对谈不上。说好，他又黏糊糊，腻答答。
林老夫人懒得与他再谈下去，径直问道：“要是程箴是身居高位的大官，你今日出发与他同行，可敢将小妾带在身边伺候。反倒留下正妻在家中，姐妹都无法见上一面？”
孙仕明彻底呆在了那里。
林老夫人脸一沉，“要是你想不明白，脑子仍然不清不楚，河里水凉快，不若跳下去清醒清醒！就这么个糊涂玩意儿，就是考中了功名，也是替家族招灾！”
孙仕明脸一阵红一阵白，林老夫人已经抬手挥了挥，下了逐客令：“出去吧，我累了！”
孙仕明只能起身，拱手施礼告退。
程子安忙上前先赔了不是：“让师母费心了。”接着笑嘻嘻赞道：“师母厉害！比老师要厉害百倍！”
林老夫人嗔怪地道：“你这小子，真是滑头。先前是你将娄氏弄下船的吧？”
程子安不置可否，只笑不语。
林老夫人朝他竖起拇指，笑盈盈道：“我先前与你阿娘还在说，幸亏你做得干脆果决，不然呐，留着那么个碍眼的，你阿娘还不得憋一肚子气。”
程子安应和了句，道：“师母好生歇息，我先告退了，等下再来陪师母说话。”
林老夫人慈爱地道：“去歇一阵吧，等下老头儿又得来抓你去读书写文章。”
程子安听得头大，慌忙一溜烟往外跑去。崔素娘恰好进来，伸手抓住了他：“你阿爹陪着他去了，你别管，跑这般急作甚？”
长山已经走了过来，程子安无奈地道：“阿娘，我不是去管姨父。”
崔素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明白过来，抿嘴笑了笑，推着他道：“快去吧，别惹了闻山长生气。”
程子安哦了声，跟着长山去了闻山长的舱房。
闻山长见他蔫头耷脑，瞪着他道：“先前你使坏的劲头呢？”
程子安一屁股坐下来，拉长声音道：“老师，我那不是使坏，是在尽孝道。”
闻山长失笑道：“左右你都有理。别理那些鸡毛蒜皮之事，快铺纸磨墨。”
程子安打起精神，倒了清水在砚台里，将先前孙仕明见林老夫人的事情简要说了。
“老师，这并非鸡毛蒜皮的小事。师母一句话，真是醍醐灌顶，人情练达即文章。如何看人待事，总会在文中体现一二。细节之处，能窥见全貌。大周的读书人，如姨父这般的，比比皆是。若都是他这般的，竟称得上是好事了。”
孙仕明毕竟本性不坏，只能称得上迂腐。
他纳妾，因他是男人，他的身份，理所当然要纳妾室。
他处处照顾崔耀祖，因是他妻家侄子，是亲戚。
他是主子，对着烟邈这样的奴仆，当然要高高在上的使唤。
官身比起庶民，自古就要高人一等。这是前朝，前前朝，一直到大周时，从未变过的规矩。
大周有千千万万的读书人，士族，一起维护着这种规矩。
也就是权贵们的利益。
底下的百姓，就生生世世做牛做马，供养着他们。
闻山长神色若有所思，半晌后道：“先前我并未多想，倒是你师母比我看得透彻。这些年，也多得她在我身边劝慰，我方侥幸得以脱身，安稳回到了明州。你一直不想考功名，做官要面对的困难，我亦能理解一二。做官难，做好官更是难上加难。”
话语一顿，闻山长紧紧盯着程子安，沉声问道：“莫非，你觉着困难，就要因此而退缩不成？”
程子安不紧不慢铺着纸，怪叫道：“老师，我不接受逼迫，也不接受激将之法啊！”
闻山长怒道：“那你要接受什么，打手板心可要接受？”
程子安神秘一笑，凑上前道：“老师，你莫要吝啬啊，将你在京城的关系全部给我，帮着我高中呗！”
闻山长扬起手敲过去，“滚！”
程子安灵活躲开了，喃喃自语道：“老师，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要是我以后犯了事，可是要株连师族的。多认识几个人，多一道关系。我脸皮厚得很，只要打个照面，不管是谁，我保管能巴结上去。”
闻山长听得瞠目结舌，骂道：“真是不要脸。”
真是端方君子啊！
这些天，程子安终于翻完了朝廷邸报，对于眼下朝廷局势了然于心。
总的来说，就是做事不重要，关键是结党。
政事堂的相爷们，大学士，党派林立。
春闱的考生，在明面上虽不允许拜座师了，皆为天子学生。
私底下，当然会各显神通，早早就划分了阵营。
科举放榜派官，有些新科进士能得到肥差，有些新科进士最后被派到了穷乡僻壤，苦熬资历，一辈子都难升迁。
要想能做做些实事，他必须先打通再京城的关系。
程子安不以为意，气定神闲地道：“朋友多了路好走嘛，我不拉帮结派，不结党。因为，所有的官员，我都与他们是同党！”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62 六十二章
◎无◎
船到了燕州, 下船改为乘车进京，程子安终于能歇一口气了，不用再被闻山长关在船舱里读书写文。
北地天气寒冷, 不过刚进十月, 早上起来呼吸间，就已经隐隐可见白气。
崔素娘不习惯北地的严寒, 坐船久了, 精神恹恹。程箴担忧着她的身子, 一直陪伴在左右，早就将车翻到受伤之事，全然抛在了脑后。
孙仕明被林老夫人骂了一通，在船舱里极少出门，成日不见人影。
大家见不到他, 倒也乐得个清闲。
一路顺顺利利到了京郊时，天色已晚，他们就在洵水镇上寻了一间客栈，先歇息一晚再进城。
闻绪要当差, 谴了随从四斤在此候着，远远就迎上来, 挨个拱手见礼。
闻山长见到他, 笑道：“四斤啊，你如今胖成这样，当年你阿娘生你的时候只有四斤, 真是白犯愁了。”
四斤脸上堆满了笑, 道：“小的托了了老爷少爷的福, 老爷少爷都是好人, 善待下人, 小的吃得好穿得暖，方能长得这般胖。”
程子安在一旁看着，四斤圆胖脸，看上去憨厚，说起来话来却头头是道，一双眯缝眼，机灵得很。
闻山长能放心将闻绪留在京城，估计四斤也有一定的关系。
程子安不禁看了眼一旁的莫柱子，他这一路走来，那张脸的表情从没变过，看什么都好奇新鲜。
不过，莫柱子脑子里的弯道虽长了些，拐弯难，但他胜在忠心可靠。只要是程子安的吩咐，他从不会告诉别人，连程箴与崔婉娘都问不出半个字。
老张与长山在看着伙计帮忙牵马卸车，四斤迎着他们进去，为难地道：“少爷已经吩咐好了小的，先来要好客房。正值春闱之年，加之又快过年了，进京的人多，客栈几乎都住满了客人，只余下了三间屋子。通铺倒还宽松，小的们挤一挤，对付一晚也就过去了。”
洵水镇是进京的必经之道，客来客往。客栈住满了人，也是没办法之事。
闻山长与林老夫人住一间，程箴与崔素娘一起，剩下的程子安，就只能与孙仕明住一屋了。
出门在外......
程子安只能安慰自己，勉强接受了。
倒是孙仕明，看了一眼程子安，似乎不那么情愿。
程子安想笑，估计上次将他带去林老夫人面前，这些天琢磨过来了况味，就不那么舒服了。
能让孙仕明不高兴，程子安高兴得很，笑容满面道：“姨父才情过人，诗词文章都写得好，我正好能向姨父请教了。”
孙仕明听到程子安夸他，那点不悦立刻烟消云散了，矜持地道：“不敢不敢，只略有心得罢了，谈不上指教。”
程子安笑容不变，心里却很是郁闷。
要是孙仕明诗词文章都好，他上次春闱就不会落榜，这次秋闱的名次，更不会吊末梢了。
如此明显的讽刺，孙仕明都没能一下听出来，程子安暗戳戳腹诽，他脑子中不是长弯，而是方方正正的八卦阵。
大家赶路都累了，随着四斤前去二楼客房。
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锦衣中年男子走到程子安面前，细细打量着他，拱手问道：“可是从明州府来的程举人？”
程子安回望过去，点了点头，“正是我，请问阁下是？”
男子马上再次见礼，恭敬地道：“在下施德，在永安侯府三爷身边伺候。安老夫人来了信，说程举人进京春闱，这段时日就会到。程举人是小郎的大哥，又是初到京城，三爷与三太太便吩咐在下，前来此处备好客房候着，路上舟车劳顿，程举人能好生歇息一夜。”
永安侯姓施，辛寄年的小姑姑，就是嫁给了施三爷。
施德身为永安侯府的下人，肯定知晓闻山长。他未先上前向其见礼，且只字不提安老夫人与永安侯老夫人的姐妹关系，搬了辛寄年出来。
这份人情，便只是落在程子安身上了。
程子安与辛寄年乃是同窗，以招待辛寄年同窗友人的名义，对外不会显得太热情，又着实尊了程子安为首。
真是一群七窍玲珑心之人，程子安很高兴，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死也死得畅快，好过与蠢货过招，被乱拳打死老师傅。
程子安忙道了谢，笑道：“麻烦施大叔了，正好客栈客房紧张，施三爷这真真是雪中送炭呐。等到了京城我安顿下来之后，再递帖子上门亲自道谢。”
闻山长在一旁袖手旁观，转头无语四望。
这个混小子，真是打蛇随棍上，还没进京呢，就已经先攀上了一个候府。
施德哪能只要一间客院，算着他们的人数，备好了四间清净的客院。
闻山长他们便不用上二楼去住普通客房，经过西侧的甬道进去，去了后面独立的院落。
孙仕明看傻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上次他留在京城春闱，寻了贡院附近的客栈住，程箴在忙寻医馆药铺治伤，最后回了明州，留下他独自在京城。他最后新认识结交到的，也只是其他州府来赶考的读书人。
在这些人中间，有人中了进士之后，他们就断了联络。只余几个落第之人，还有书信往来。
秋闱时，他们这次皆未考中。孙仕明来到京城，差不多是举目无亲。
所幸程子安中了举，闻山长进京，他能搭上官船同行。
这一路上，老张与长山将吃喝安排得妥妥当当，进京之后又有了住处，他轻松自在得很，只需埋头苦读。
院子清净雅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伙计热情周到，提来了热汤他们洗漱：“贵客请洗漱更衣，饭食施爷已经安排妥当，等下就给贵客送进来。”
程子安拿出个荷包，塞进忙前忙后的施德手上，笑道：“有劳施大叔了。”
施德接过荷包捏了捏，塞进袖中，脸上的笑更浓了几分，拱手道：“程举人先歇息，若有不妥当之处，只管吩咐一声就是。”
程子安爽快应了，“既是小郎的姑父，就是我的长辈，我若是客气，就见外了。”他将施德亲自送到了院门边，再转身施施然回屋。
孙仕明正在院里转悠，见到了程子安塞荷包的动作，等他回来，走上前皱眉道：“子安，你可是给了那施德打赏？”
足足二两银子呢！程子安还在心疼中，听到孙仕明发问，笑道：“那不是打赏，是感谢。姨父可是心疼我，要替我出了？”
孙仕明干笑一声，避开银子不谈，语重心长教育他：“施德虽说出自侯府，毕竟是奴仆下人，他是尊着主子的吩咐出来当差，这些都是他应当做的差使。你如今身上有了功名，就算是要打赏，交给莫柱子，或老张他们就算是给足了面子，何苦要你亲自拿出去，还要将他送出门，一个奴仆，何苦值得你巴结？”
听起来头头是道，义正言辞。
程子安头疼得很，要是真蠢也就算了，孙仕明这种，一知半解，且不吝于表达他的高论，程子安难得头疼不已。
算了，看在崔素娘，以及崔婉娘的面子上，他忍！
程子安耐心解释道：“姨父，宰相门前七品官，还有句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见孙仕明还是一幅不同意的表情，干脆学着林老夫人那样，直接干脆地道：“圣上身边近身伺候的宦官，也是奴仆。姨父可还会对他们拿出官身有功名的架势？”
孙仕明一下怔在那里，程子安懒得理他，从一旁绕过进了屋。
晚饭时，闻山长与林老夫人将程箴崔素娘并程子安一起叫了去，几人热热闹闹用饭。
程箴见独独抛下了孙仕明，犹豫了下，道：“可要去叫孙兄？”
闻山长不乐意了，道：“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用顿饭，这份安稳，多亏了子安的面子。不如问子安吧，你可要叫你姨父来？”
程子安呵呵笑，道：“老师，我饿了，就等你先开动呢。”
闻山长举起酒盏抿了口，先夹了一筷子菜吃了，其他人陆续开动。
程子安等到最后才动筷子，埋头苦吃。
闻山长斜了眼程箴，对程子安道：“反正我老了，老了就无需讲那些脸面规矩。子安是厚脸皮，亦不讲究那些。我们这三人啊，就无疾一个端方君子。”
程箴忙赔不是，笑道：“是我着相了。不过子安，你与辛寄年的交好，却承了永安侯府这么大一份人情，可是过了？先前还说要去永安侯府道谢，上门哪能空手去，总得要备份礼。礼厚了，咱们家也拿不出来，礼薄了，那是侯府，显得寒酸倒不怕，就怕他们以为你张狂，看不起人。”
程子安可是打算能在京城攀上多少关系，就攀上多少关系。
一个永安侯府就要掏空家底备厚礼，等到攀上的关系多了，程家倾家荡产都不够。
程子安老神在在道：“阿爹无需担心，我们是小门小户之家，拿不出厚礼正常，拿出来了倒是奇怪了。”
程箴琢磨了下，道理是这个道理，还是不放心问道：“那你准备带些什么，进京之后，我与你阿娘，算着去给你准备。”
程子安笑嘻嘻道：“厚着脸皮上门，就是摆明了要去打秋风，我还准备带赏赐回来呢，一个大钱都不用出！”
程箴瞠目结舌盯着他，闻山长哈哈大笑，一幅你看你看，被你儿子的厚脸皮惊到了吧的模样。
程家那点钱，拿到京城买到的厚礼，贵人也看不上。
况且送礼是个无底洞，程子安有那多余钱，还不如直接散给穷人。
程子安早有打算，永安侯府，是个好开端啊！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63 六十三章
◎无◎
一行人顺顺利利进了京城, 四斤领着他们去了赁好的宅子。
宅子在贡院附近，周围住着一些小官吏，文房四宝书铺林立, 空气中都飘着诗书之气, 安静又舒适。
前后两进的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京城天气寒冷, 炕已经早早烧好, 熏笼里添了香，进屋就暖气扑鼻。
闻山长与林老夫人回了闻家宅子，程子安与孙仕明住前院，程箴与崔素娘住在后院。
安排收拾妥当住下来之后，程子安先好好睡了一觉, 翌日起床便写了拜帖，准备前去永安侯府。
崔素娘不习惯京城的气候，早起时觉着外面太冷，便不愿出门, 在暖炕上坐着。
程箴陪着她，听到程子安要出门, 崔素娘觑着他的神色, 见他精神奕奕，关心叮咛道：“出去的时候小心些，多穿一点, 别着了凉。”
程子安掀起衣衫让崔素娘检查, 程箴笑骂了句, 问道：“你真打算要去永安侯府打秋风？可别被赶了出来。”
永安侯府如今老永安侯仍在, 他去世之后, 侯府已到五代，就得将等袭爵。
永安侯府富贵是富贵，儿孙大多在朝廷做着些闲差，施三爷算是最有出息，今年升到了户部侍郎。
施三爷之后，程子安也清楚。不过，端从永安侯府的做派来看，至少他们看重程子安这个举人新贵。
只要看中，他就不会被赶出来。
程子安简单说了几句，让崔素娘好生歇息，“阿爹阿娘，你们自行用饭，无需等我。”
老张问好了路，驾着骡车，前往永安侯府而去。
京城的官员多坐轿子与马车出行，骡车多是小门小户，大车行的租赁，拉货所用。
永安侯府离皇城近，周围皆住着大周开国时的勋贵。从贡院过去，约莫要大半个时辰的车程。
在侯府周围，平时见到的骡车，大多都是送货。平民百姓无事极少前往，免得冲撞了贵人，遭到斥责驱赶。
老张照着程子安的吩咐，将骡车赶到了永安侯府的大门前。
侯府的门房躲在屋子内取暖，听到外面的动静探头出来一看，见老张正缓缓停下骡车。
门房一时还以为看错了，待回过神，倒也没乱赶人，而是微微不耐烦地道：“找下人仆妇的，往后面去走偏门。”
外面寒冷，门房终于忍不住，不悦抱怨了句：“恁地不懂规矩。”
程子安也不恼，待车停稳之后，从骡车上跳下来，上前递上拜帖，顺道将约莫半钱碎银，一并放了进去。
“在下乃是明州来的新科举子程子安，有劳施三爷遣了施管事前来洵水迎接，特地上门来递拜帖，待施三爷有空，再亲自向其道谢。”
门房手上拿着拜帖，仔细打量着程子安。
少年俊朗，举手投足之间，一身读书人的斯文气，又是新科举子。
施德前去洵水办差的事情，门房倒不清楚。不过听完程子安的话，捏着手上的碎银，态度一下就变了。
门房忙躬身见礼，客气恭敬地道：“原来是程举人，三爷去了户部当差，程举人放心，待三爷回来，帖子定会即刻递到他面前。”
夹在一堆拜帖中递上去，与递到施三爷面前，差别不大。
但对门房来说，就已经足够表明，他这个来自明州，坐骡车来的乡下举人，骡车再停在永安侯府门前，不会被赶走。
程子安拱手道谢，转身上了骡车，道：“走，去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位于皇城中轴线上，周围商铺鳞次栉比，三层高的酒楼，门前搭着高高的彩棚。进去的客人，非富即贵。
彩棚后的女伎们花枝招展，见到客人来，软语娇俏扭着身子贴了上前。
也有穿着简朴的客人，但伙计连腰都快弯断，比起迎接先前的锦衫豪客还要恭敬客气。
女伎们也变得矜持了起来，只盈盈起身见礼，并不私缠。
程子安买了一包炒银杏，边走边吃看得津津有味，感慨不已。
这就是富与贵之间的区别。贵不一定不好美色，而是须得在门口揽客的女伎，贵人看不上。
各家花楼的行首，教坊司出名的官伎，会被他们召唤，上门伺候。
果然，没多时，程子安便看到了一架华丽的马车，停在了门前。
伙计赶紧上前，亲自打开车门，伸手手臂虚浮，却被先下车的娇俏小娘子一把推开了，自己立在那里，伺候车里的人下车。
伙计也不恼，脸上堆着满得不能再满的笑，将从马车下来，穿着雪白狐裘风帽，只露出一丝艳色的美娇娘，迎了进去。
程子安笑了笑，悠闲地晃到了天香楼隔壁的银楼祥福楼。
银楼不比天香楼热闹，门前照样搭着彩楼，门前迎客的伙计面无表情立着，看上去很是傲慢。
程子安走过去，伙计拿眼角将他从上斜到下，最后只不咸不淡招呼道：“客人若要买些银丁香耳坠，进去一楼柜台挑选。”
银丁香耳坠最便宜，眼屎大小的银子，做成丁香花的形状，出口大气就能吹走。
程子安也不计较，他穿着半旧的棉夹衫，外面披着细布大氅。
无名小卒，加上衣着打扮，辛辛苦苦攒了一些银子，也只买得起银丁香耳坠。
到了柜台前，站在柜台后的伙计热情些，问道：“客官可要买什么头面，银丁香耳坠，还是银手镯？不是在下吹嘘，祥福楼的头面，就是银丁香，在全大周你都寻不出来这般精巧的样式。”
又是银丁香耳坠。
程子安止不住笑，问了价钱。
伙计从柜子里拿出耳坠摆在柜台上，道：“五两银子一对。”
程子安将炒银杏放进荷包里，擦干净手，拿起耳坠在手中垫了垫。
满打满算，一对银丁香耳坠加起来，没有半钱银子重。
耳坠做工是精巧上乘，螺丝壳里做道场，鼻屎大的银子上，花瓣纹理都清晰可见。
匠人地位低，工匠的手艺不值几个钱，值钱的是祥福楼这块招牌，尤其是能开在朱雀大街上的招牌。
五两银子，可以买一个下人了。
程子安将耳坠还回去，从容地道：“太贵了，我买不起。”
伙计那点热情，跟变戏法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多话，转过身不搭理程子安了。
程子安也不在意，转身往楼上走去。
伙计见了，忙扬声道：“哎，楼上的更贵，你若买不起，就别去乱逛，当心冲撞到了贵人。”
穷人不要讲面子，面子不值几个钱。
当然要有尊严与底线，但程子安向来放得很低，主要是看为了什么。
程子安好脾气问道：“看都不允许看吗？”
伙计一下迟疑起来，祥福楼倒是没这个规矩，不过，明知道自己买不起，还去看甚看？
程子安好脾气道：“我就是去见见世面，看看京城的繁华富贵。”
楼上恰好下来一群人，听到程子安的话，有人噗呲笑出了声，其中一个男子道：“还真是有趣。施二，你们祥福楼竟是这般待客的？”
被称作施二的男子懊恼地道：“明九，你休得胡说，先前我输给了你，那是我大意了，你别借机再明嘲暗讽啊！”
伙计见到几人，缩着脖躲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程子安顺眼看去，两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被称作明九的，穿着黑色灰鼠里大氅。一旁的施二，穿着大红的缂丝狐狸里大氅。
明与施，祥福楼。
永安侯府得了安老侯夫人的嫁妆，从只剩贵中，添了富。
能与施二有说有笑，姓明的郎君，应当就是明相的孙子了。
施二蹬蹬蹬下了楼梯，来到程子安面前，将他上下看了看，道：“祥福楼里的珠宝贵得很，你买不起。不过，你只是去长长见识，随便上去就是。”
说话不客气又直接，程子安笑着拱手道谢，“我真是买不起，只是从明州府来京城考春闱，想来开开眼。”
施二愣了下，立刻来了兴致，道：“原来是明州府而来，我姨婆嫁进了明州府辛氏，你既然来自明州，应当听过辛氏吧？”
程子安笑道：“我当然听过，在府学时，我与辛寄年辛小郎是同窗，一直交好。这次来京城应考，还有幸得了施三爷差施德前来迎接。”
施二愣了下，哎哟一声，道：“原来是三叔的贵客，我听太婆提过，三叔也念叨了几次。你可是姓程名子安，这次明州府的解元？”
程子安道：“正是在下。阁下是？”
明九见他们交谈了起来，下楼来站在一旁听着，这时好奇地问道：“你们认识？”
施二道：“这是我在明州府姨婆的同乡，明州解元程子安。”
明九听到程子安是明州府的解元，倒没多大惊讶，打量了他几眼，道：“竟然这般年轻，真是难得。”
施二介绍道：“这是明相的孙子明九爷。”
程子安拱手见礼，明九抬了抬手，还了半礼。
施二道：“我与明九要去天香楼用饭，程举人要是不嫌弃，不若一道同去吧？算我运气好，赶在三叔面前，给你接风洗尘。”
程子安爽快地道：“承蒙不弃，那我就舔着脸，一起同去了。”
明九颇为意外看了眼程子安，不过他没多说什么，出了祥福楼，朝天香楼走去。
程子安跨出祥福楼时，见到跟在他们身后管事模样的男子，走到柜台伙计面前，脸色阴沉说着什么。
伙计白着脸，几乎都快哭了，不断拱手讨饶。
程子安从施二开始的态度来看，嫌贫爱富，以貌取人的事情在银楼并不鲜见。
恰好遇到了程子安，算是伙计倒霉。
祥福楼的事情，程子安当然不会去管，他也管不着。
天香楼的伙计热情无比，女伎们娇笑着暗送款曲，施二多情地挤眉弄眼，一一回应。
明九斜睨着他，满脸嫌弃：“真是没出息！”
程子安走在最后，淡笑不语。
才感慨过的天香楼，这么快就进来了。
朱雀大街果真是遍地富贵，方走了两家，他就认识了明相的孙子。
明相明礼敬，文士善的靠山。
程子安笑咪咪，他不参与派系党争。恩人仇人，无论哪一个阵营，都是他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64 六十四章
◎无◎
进了雅间, 茶酒博士送进茶水点心，抑扬顿挫流利唱了菜牌。
施二道：“程举人初到京城，天香楼的京菜做得地道, 不若尝尝京城的菜式。”
程子安拱手道：“一切任凭施二爷安排。”
施二便对茶酒博士道：“除了我与明九爷惯常吃的几道菜, 再加些你们店里几道拿手京菜。”
茶酒博士唱喏下去了，施二朝明九挤眼：“娇媚儿与红意, 你快快将她们唤来。”
明九嫌弃地道：“你瞧你那猴急样, 程举人新到京城, 读书人斯文，你也不怕被笑话。”
施二撇嘴，道：“你就是舍不得，藏着掖着，倒拿程举人做筏子。”
程子安在一旁且笑不语, 施二看向他，恍然大悟道：“不知程举人可有成亲？成亲之后，就得收敛着些，在外与姐儿们吃酒, 要藏着掖着，仔细回去被河东狮抓花你的脸。”
明九嗤笑, 道：“程举人年纪轻轻, 估计都未曾定亲呢，哪会这般早成亲。”
施二立刻八卦地问道：“你已考中了举人，还是解元, 媒人还不得踏破程家的门槛, 你真还没定亲？”
程子安笑道：“我尚未取字, 你们唤我子安即可。”
语毕, 程子安坐得板正了些, 慷慨激昂地道：“我欲将此生，悉数奉献给大周，报效朝廷，着实无心男女之情。”
施二听得瞠目结舌，明九表情也凝固住了。
要是给他说媒，就是拦着他尽忠，报效朝廷。
施二脸颊抽搐，心道真是雏儿，没尝过男女之事，哪懂得其中的美妙滋味。
明九倒来了几分兴趣，道：“大丈夫当成家立业，你爹娘就不着急？”
程子安面不改色道：“爹娘也一心盼着我能成为对大周有用之人，为大周尽点绵薄之力。”
到了京城，他的亲事就摆到了台面上。
年纪轻轻无关紧要，先定亲，待过几年再成亲也不急。
程子安现在没任何成亲的心思，尤其是为了各种利益，关系的联姻。
爱太过神圣，当是最为纯粹之事，程子安不想，也不会将亲事当做交易的筹码。
程子安早就做好了打算，提前将这件事扼杀在摇篮里。
明九竟然羡慕起来，道：“没曾想到子安的父母竟然也这般高义，不会逼着子安成亲。子安我同你说，成亲一点都不好玩，要是回去晚了一阵，出去当差赶不回家，家中那母老虎，定会哭哭啼啼，怀疑你又对不起她。发现你多看那个婢女一眼，那可不得了，还不得哭得水淹京城。”
施二哈哈大笑，道：“明九，你后宅光妾室，我记得都有七八个了吧？你还多看婢女，我要是你娘子，也得淬你一口！”
明九怒道：“施二，你莫要说我，难道你小妾还少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骂不断。
施二在户部楼房店当着闲差，明九在吏部挂着名，两人虽说平时去衙门晃一圈，就溜了号，倒也不敢吃得一身酒气回去官廨。
饭菜上来，两人都没要酒，程子安亦不吃酒，就倒了茶，以茶代酒敬了他们。
明九道：“我们要当差，不能吃酒，你吃几杯亦无妨。”
施二也说是，程子安道：“酒水贵，我家境一般，怕吃上了瘾，以后没钱吃，那岂不得难受。”
明九一听，噗呲笑出声，道：“这倒也是。不过酒水再贵，一般的家境，还是能买得起。”
程子安笑道：“天香楼的酒水，定是琼浆玉露，吃了这里的酒，再吃差的，如何能入得了口？”
施二顿了下，大笑道：“子安真是实诚人！我喜欢子安的性情，有些人穷酸，生怕被人奚落，处处藏着掖着。倒是子安并不忌讳，大大方方，实乃真正的君子坦荡荡！”
明九也深以为然，虽说他无需看人脸色，顾忌到他人的感受。向来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到底没程子安的百无禁忌来得爽快。
一时间，他对程子安亲近不少，几人用茶水觥筹换盏，吃得尽兴而归。
道别时，明九主动道：“子安你住在何处，我好给你下帖子。”
程子安说了地址，明九与施二结伴离开。他再在朱雀大街上晃了一阵，去买了几包点心吃食，让老张驾着骡车，去了闻山长的府上。
闻山长住得离贡院亦不远，与永安侯府是反方向，离皇城差不多要大半个时辰的车程。
去闻山长的府上，程子安就无需等候了，门房听到他的名字，立刻将他恭迎了进去。
闻绪去了国子监，眼下还未回府。闻山长与林老夫人赶了路，到底上了年纪，尚歇着未曾出门。
崔素娘在明州府备的礼，早就送进了闻府。闻山长见他提着厚布包裹着的匣子，不禁问道：“你带了什么宝贝，搂得这般紧？”
程子安放下匣子，解开布巾，道：“这里面是栗子糕。栗子糕要刚出炉热乎乎才好吃，天气冷，我就多包裹了几层。”
林老夫人哎哟一声，慈爱笑道：“还是子安想得周全，子安有心了。”
闻山长伸长脖子看着栗子糕，脸上明明带着笑，话语上却不客气，道：“你刚到京城，不好生歇着，这么快就跑出去了？”
程子安笑说是，拿出还温热着的栗子糕，奉到两人手边。
三人坐着就茶水吃了几块，说了会话，闻山长就将程子安叫去了书房。
程子安将去朱雀大街的事情，老实一一交待了：“老师，我晚上会写文章，读书，绝对不会躲懒。”
既然进京春闱，程子安就全力以赴，肯定不会在功课上大意。
考中进士，只是漫漫长路的开端。
想要只凭着一身正气当官，就能做出有利于民的事，程子安认为，那只是一腔情愿。
比如闻山长，廉洁奉公，一心为民，幸亏他退得快，下场还算好。
史书上，被排挤，被贬谪的清官好官数不胜数。
离开了官场，任你有通天之志，也一筹莫展。
闻山长听得眉毛直挑，既佩服又无语。
朱雀大街，亏得他能想得出来。
朱雀大街上的铺子富丽堂皇，宝马香车，来往非富即贵。
铺子里售卖之物，价值千金，普通寻常人瞧着那阵势，只敢远远看一眼，半步都不敢进去。
倒是他，一架破骡车，跑到了永安侯府去不说，还进去铺子里闲逛。
闻山长心道，以程子安的本事，根本无需自己出面，他就能摸进京城的权贵圈去。
不过，闻山长还是不放心，道：“施二与明九，两人在京城是有名的纨绔，你与他们混在一处，要注意分寸，仔细被人瞧不起。”
程子安呵呵，道：“权贵之家，谁敢保证没一两个纨绔？”
闻山长一想也是，道：“你还是要小心些，别被连累了名声。”
程子安道：“老师放心。明相与永安侯都没被连累得名声不佳，我一个明州府来的无名小子，何来的名声可言？”
闻山长失笑，道：“你倒是光棍得很。罢了罢了，你自有主意，我就不多干涉了，待我写了帖子，邀请老友来聚，到时候再将你推给他们。”
程子安道：“老师别急，先养好身子再说。”
闻山长欣慰地道：“你放心，我身子好着呢。”
程子安再陪着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回家：“阿娘身子不好，我得回去看看。”
闻山长也没多留，将他送出屋。还要再送，程子安轻轻推着他回屋：“老师，等下师母见到会骂你，快快回去。”
闻山长抬手去敲他头，程子安跳着飞快溜了。
冬日黑得早，程子安出门时，夜色已昏昏。
灯笼次第亮起，给寒冷的京城添了几许温暖。
街头巷尾的车马人群，匆匆经过。有人赶着归家，有人赶着去赴宴，吃酒。
繁华大街背后的巷子，在屋角避风的角落里，蜷缩着衣衫褴褛，看不出男女的乞儿，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经过的行人与车马，似乎对此情形，早已司空见惯，无人多看一眼。
程子安在熟食铺子买了两包酱猪头肉，一包白切羊。
饼铺的蒸笼冒着水气，新出的馒头，有白面，有杂面，热气腾腾。
程子安要了一包杂面馒头，捡了几片猪头肉与白切羊，一并包好放在那人身边。
那团褴褛终于动了动，程子安未再多看，转身上了骡车，回家。
门口，程箴陪着崔素娘在焦急往外张望，孙仕明也在一旁，袖着手走动。
崔素娘见到程子安小跑着进来，长长舒了口气，道：“总算回来了。”
程箴皱眉，打量着他道：“下次你将柱子带出去，去了何处，好让他回来递个口信，免得你阿娘担心。”
程子安忙说好，“柱子初到京城，他连东南西北都摸不清，我怕他自己先走丢了。”
孙仕明肃然道：“让父母担忧，总归不是道理。一天下来，你都去了何处？”
程子安将买的猪头肉与白切羊递给迎上来的莫柱子，道：“拿回去吧。”
莫柱子立刻懂了，拿着猪头肉与白切羊，跑去了程子安的屋子。
程子安的小心眼一下就上来了，准备等下将猪头肉与白切羊，拿去与程箴崔素娘当夜宵吃，绝不给孙仕明。
既然孙仕明好奇他的去向，程子安也就不客气了，笑眯眯道：“我与永安侯府大房的施二，还有明相的孙子明九，一并在天香楼吃了饭，约了再出去吃酒。”
天香楼大名鼎鼎，孙仕明去朱雀大街上见过，却没敢进去。
最让孙仕明震惊的，还是明九。
那可是明相的孙子，明相，政事堂的次相！
程子安见孙仕明傻呆的模样，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快笑破了肚皮。
程箴与崔素娘面面相觑，半晌后咳了咳，道：“进去吧，施三爷差施德给你送了帖子来，说是明朝有空，在府上等着你。”
程子安啊哦欢呼，装得更淡定了，道：“明朝啊，我得看看可有功夫。”
程箴暗自瞪了他一眼，瞧这小子，又在装神弄鬼了！
孙仕明暗暗咽了口口水，凑上前舔着脸道：“子安，你瞧你，那可是永安侯府的施三爷，你如何能不去。莫非，子安是要去明相府上？”
程子安似笑非笑道：“姨父，你可是想一同去？”
孙仕明呆了呆，立刻点头，还故作矜持道：“既然子安邀请我一同前去，我就去吧，毕竟长辈出面，要显得尊重些。”
程子安拉住孙仕明的袖子，笑道：“那可太好了，姨父，我正犯愁呢，总不能空着手上门吧。姨父既然去了，这份厚礼，姨父定会备下。走，姨父，朱雀大街铺子还未关门，我们一用去买。”
朱雀大街铺子去买上门礼，把他全部身家卖了都买不起。
孙仕明一听，脸色就马上变了，扯回袖子，结结巴巴道：“我还有功课文章要写，明日无法陪着你去了。唉，赶路的疲惫还未恢复，我先回屋去，等下将饭菜送到我屋子就是，就不陪你们一同用了。”
望着落荒而逃的孙仕明，程子安虽然笑了，到底惆怅万分。
真是既势力又抠门，偏偏他两样都做不好。
抠门抠不到点子上，要是他一口咬牙应了，程子安倒还会高看他一眼。
既然是侯府，断不会收来路不明，乱七八糟的礼。
孙仕明就是想要送礼出去，也得要有人收。
偏生他还有一颗火热的往上爬之心，如此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他都生生错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65 六十五章
◎无◎
晚饭后, 程子安伏案苦读到深夜，眼皮实在撑不开了，方去歇息。
翌日一早, 程子安照着平时上学那样, 在卯时初起了床。
京城冬日天亮得迟，外面还是一片黑暗。
莫柱子睡意朦胧提来热水, 道：“外面冷得很, 少爷无需上学, 为何也要起得这般早？”
外面天寒地冻，能在暖和的被窝里睡懒觉，换作以前的程子安，能睡到地老天荒。
但现在不行啊！
大周的大朝会，一般在早上辰时末开始。无大朝会时, 圣上会在御书房召见大臣。
无论是面对圣上，还是在金銮殿上面对百官，若还是睡意朦胧，脑子不清楚, 脑袋就不用要了。
起得早还能顺带想事情，将最近发生的事情理一遍, 在面圣或者面对上峰时, 以免出错。
程子安笑道：“需要上朝的官员，住得离皇城远的，这时应当在赶路, 已经不早了。”
莫柱子跟在程子安身边, 耳濡目染之下, 学到了不少东西, 不解问道：“少爷, 上朝的都是大官，大官当住在皇城周围，为何又离得远呢？”
程子安道：“皇城周围都是勋贵，王孙公卿。在大周开国之初，勋贵将府邸早就分完了。大周如今立国已经近百年，勋贵偶有变动，但变得不多。能搬进勋贵腾出来宅邸的官员，起码得是政事堂的宰相。宰相致仕之后，宅邸就得还给朝廷。这些年皇家生出的亲王郡王那么多，宰相也没得住了。你看王相，明相他们，都住得远，马车去到皇宫，至少得小半个时辰。”
莫柱子恍然大悟，挠挠头道：“少爷懂得真是多。”
程子安失笑，道：“柱子你也去洗漱一下，等下你陪我一起出门，你驾车，跟着张大叔一起认路。”
能出门，莫柱子高兴不已，响亮地应了。
早饭各自用，孙仕明的屋子还关着，程子安洗漱完毕出来，路过看了一眼，便去了后院。
程箴与崔素娘刚起床，出来看到程子安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早已光秃秃的银杏树。
崔素娘嗔怪地道：“外面冷得很，你在那看甚，快进屋来。”
程子安应了声，再绕着树走了一圈后，进了屋。
程箴见状，忙道：“这是东家的屋子，你可别打这颗银杏树的主意。”
程子安笑道：“阿爹真是，我打银杏树的主意作甚？”
程箴皱眉道：“你可是看了好几遍，我替银杏担忧。”
程子安拉着崔素娘告状：“阿娘，阿爹冤枉我！你瞧你的夫君，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相信。”
赶路本就辛苦，再加之看到孙仕明的那副模样，崔素娘放不下崔婉娘，一直提不起精神。
被程子安拉着一通乱缠，崔素娘顿时开怀笑了起来，点着他的额头道：“谁叫你平时总是一会一个主意，别说你阿爹，就是我都替银杏树捏一把冷汗。”
程子安怪叫道：“你们夫妻俩一条心，我认输，认输。”
两人一并笑起来，程子安道：“阿爹，我看银杏树，是在想北地的气候。张大叔说他们那里冬天还要冷，银杏树难成活，会被冻死。凛冬难过啊！”
百姓总是过得艰难，程箴叹息了几声，问道：“你何时去永安侯府？先前我与你阿娘说，拿出些银子出来，多少买点礼带上门，空着手去，着实有失礼数。”
程子安道：“永安侯府，永安侯，侯夫人，好几房兄弟，加上儿孙们，一大堆人。要不失了礼数，阿爹阿娘手上那点银子可不够。昨日我已经碰到了施二，他回去之后，定会将我们碰面之事说给施三爷听。程家没钱的事实，无需遮遮掩掩。阿爹放心，我打算去买一盆花，名贵的牡丹买不起，就买盆水仙。”
程箴一琢磨也是，便没有多说。崔素娘取了钱袋给他，道：“你在外面走动，处处要花银子。就是不花，放在身边也能安心。”
程子安没接，拍了拍腰间，里面的铜钱与银锞子，撞在一起哗啦啦响，笑道：“阿娘，我有钱呢。”
崔素娘感到说不出的滋味，平时给程子安吃什么，穿什么，他从不挑剔。
合乎口味的，他就多吃些。不合乎口味的，他就少吃一点。
穿布衫坦然，穿锦缎就走路带风，美滋滋自夸道：“真是俊俏少年郎。”
程子安经常说：“还有下一顿呢，下一顿再吃回来就是。”
其实，程家并非那般窘迫。
中举之后，程子安收到了许多贵重礼物，他一个大钱没留，全都散给了百姓。
程箴与她说过几次，以后程家的事，事无巨细，都要与程子安先通过气，商议过再定。
这是隐隐要有让程子安掌家的意思了。
秦婶与云朵送了早饭进屋，程子安咕噜噜喝了一大碗羊肉汤，再吃了两个馒头。
饭后吃了一杯茶，程子安便告辞。老张指路，莫柱子驾车，一并出了门。
在巷子里先转了几圈，找到了卖水仙的铺子，程子安忍痛拿了二两银子，买了比巴掌大不了一点的水仙花，捧着去了永安侯府。
门房见到程子安，热情恭迎上来，眼神在他手上捧着的水仙上来回飘过：“程举人快请进，三爷早就吩咐了，程举人一来，无需通传，请程举人进去就是。”
程子安颔首道谢，随着门房往里面走去。
虽说如此，另一个门房跑得飞快，往里面去传话了。
永安侯府五进的宅院，带着跨院偏院，府邸占地宽广。从甬道进去，绕过影壁，便是迎客的花厅。
施德急匆匆跑了上前，笑着拱手见礼：“程举人来了，三爷已经等着程举人，程举人请随我来。”
程子安笑着打了招呼，道：“有劳施大叔带路。”
施德顺手接过了水仙花捧着，领着程子安，经过花厅，随着游廊，到了施三爷住的院子。
施三爷负手立在廊檐下，见程子安走过来，向前走动了几步亲迎。
程子安远远就停下脚步，暗中打量着施三爷。
果然侯府贵气，施三爷年纪约莫三十岁一二，仪表堂堂。穿着缂丝常袍，腰间挂着一串玉佩，端看其色泽，一块就能买下程子安家中的所有田地。程子安收回视线，忙着拱手作揖见礼：“晚辈程子安，见过施侍郎。”
施三爷上下打量着程子安，伸手虚抬，道：“快莫多礼。没曾想到，子安如此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了！”
程子安起身，遗憾地道：“不早不早，要是能再年轻两年，就能考神童举了。”
施三爷愣住，接着哈哈大笑起来，道：“我听二小子说，子安性情爽快坦诚，果真如此！外面冷，快进屋来坐。”
程子安跟着施三爷进了屋，书房里暖香扑鼻，在几案上，放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水仙花。
程子安只当没看见，从施德手上接过那那盆被一对比之下，显得袖珍玲珑的水仙，双手奉上道：“施侍郎为了天下赋税成日忙碌，这盆水仙，我不敢代替天下百姓，只是晚辈我的一片心意，惟愿施侍郎，以后的路能如水仙般，节节开花，吉祥顺意。”
施三爷这才注意到水仙花，神色一时复杂了下，下意识看向了案几上的那盆水仙。
不过，施三爷很快回过了神，接过花盆放在了案几上，高兴地道：“子安有心了，节节开花，吉祥顺意好啊。”
程子安神色坦然坐了，施德上了茶，退了出去。
吃了两口香茶，施三爷寒暄起了家常，提到了程箴受伤之事，颇为惋惜道：“听闻当年你阿爹在明州府也是才名远扬，要不是意外受伤，定能有一番成就。”
程子安跟着拍腿扼腕，道：“可惜了，阿爹比我还厉害，我以前读书成绩不好，与辛小郎差不多。后来，我就拼命苦读，幸得中了举。阿爹是真聪慧，我是靠着刻苦努力，祖宗保佑。”
安老夫人写了信进京城，直言程子安多智近妖，如无法交好，万不能与之为敌。
起初施三爷还不肯相信，后来永安侯老侯爷将他叫了去，仔仔细细分析了明州府的局势，那时他才信了几分。
不过，施三爷最初见程子安时，一是老侯爷的吩咐，二是因为好奇。
如今得以一见，施三爷发现，程子安坦荡得近乎直白。
因着这份直白，让平时习惯了弯弯绕绕的他，竟然半点摸不清程子安的套路。
施三爷不由得坐直了，脸上的笑浓了几分，道：“子安是闻山长的弟子，照着规矩，子安能去国子监学习。闻山长可有替你做了安排？”
国子监下辖太学，国子，律算等学科。大周规定，能进去读书的监生，比如太学，至少要三品起。律算要求低一些，七品以上的官员子弟即可。
程子安是闻山长的弟子，能勉强凑进七品官员子弟这个范围。加之闻绪在国子监任司业，程子安要混进太学去学习，也未尝不可。
闻山长早就与程子安提过了此事，程子安嫌弃太学读书不自由，还未下决定。
施三爷知晓闻山长是他老师，理应料到闻山长会有安排。
既然他这般问，程子安就顺着他道：“年后即将春闱，进去读不了几天书，老师毕竟官职低，我就不麻烦老师了，免得老师为难。”
施三爷沉吟了下，道：“子安若想进太学，我去替你安排一二。”
程子安心道这就来了，能欠人情，有人肯让你欠人情，那是本事。
他忙起身，拱手道谢：“有劳施三爷，晚辈在此谢过了。”
施三爷被程子安干脆利落的道谢，噎了下，旋即失笑。
施二说，他就顺口提了一句，程子安就跟着他去了天香楼。
一餐饭下来，明九主动问了程子安的住处，要下帖子邀请他去吃酒赴宴。
筵席场合的客套，随便听听罢了，断不能当回事。
主动问住处，就不一样了。
施三爷是摸不清程子安的深浅，但他镇定自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气度，尤其是他的果决，足足就令人佩服不已！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66 六十六章
◎无◎
用过午饭后离开永安侯府, 程子安带回了一方古砚。
程箴看到了，吃惊地道：“你真上门打秋风了？”
程子安笑眯眯点头：“嗯呐！对了阿爹，我明日打算去太学了。”
程箴拿着砚台来回翻看, 入手跟玉石般, 经年累月下来，散发着墨的清香气。
生怕磕坏了, 程箴小心翼翼放下砚台后, 这才问道：“先前你说还在考虑可要去太学, 如今终于定了下来，可同闻山长说过了？”
程子安拿起砚台琢磨，道：“还没呢，等下我去同老师说。是施三爷要替我去太学打招呼，他当时就派施大叔去了太学, 我离开时，施大叔回话说已经办得妥当，老师就无需去卖老脸了。”
程箴瞠目结舌盯着程子安，半晌后无语地道：“既然有闻山长替你出面, 你为何要多欠一个人情？”
程子安笑笑，道：“老师的脸面, 比我欠人情来得重要。再说了, 永安侯府的人情岂是人人可欠。”
程箴道：“到时你如何还得起？”
程子安狡黠地道：“还得起就还，还不起就没办法了。”
程箴愣住，旋即失笑。
还不还得起, 端看什么事情, 以及程子安自己的判断了。
不过, 永安侯府需要程子安还的人情, 肯定比天还要大。
那时候, 程子安想还也还不起。
程箴逐渐被程子安影响，变得光棍起来，反正债多不愁。
程子安收起砚台，系好匣子外的包袱皮，道：“阿爹，我们同阿娘一起去老师府上，师兄应当从衙门回来了，正好见一见，顺道提去太学的事情。”
程箴朝窗棂外看去，外面天已经转暗，迟疑着道：“贸然上门，可要先去打声招呼？”
程子安道：“那是老师，招呼来招呼去就生份了。这时去打招呼，也来不及了，等下我们在路上铺子里买些酒菜，自备口粮。”
明日程子安要去太学，倒是不能耽搁了，程箴便没再多反对，迟疑了下道：“可要叫上你姨父？”
程子安满脸郁闷，道：“叫上他吧。老师无妨，还有师兄师嫂，不去就失礼了。他失礼无妨，连累了姨母与阿乔阿宁他们，阿娘又得伤心。”
程箴也是看在崔素娘的面子上，他们兄弟姐妹感情好，总得爱屋及乌。
家族姻亲，互相帮扶，又互相拖累。
程箴心道程氏人丁凋零，虽少了互相帮衬，也少了许多麻烦，倒是幸事了。
程子安收拾好昨夜写的功课，将砚台一并带着了。
到了门前，孙仕明还未到，程子安陪着崔素娘与程箴一起等。
程箴看着程子安提着眼熟的布包，盯了片刻，再次无语凝噎：“你带上砚台作甚？”
程子安道：“送给老师，这么好的砚台，拿给我用可惜了。阿爹放心，我看到施三爷的书房里，有好几方这样的砚台，说明这个砚台，对有钱权贵来说，并非那般珍贵，市面上定会不少。砚台没有标记，老师放在书房，谁知道这个砚台，是我从施三爷手上得来，转手就孝敬给了老师？再说了，学生孝敬老师，乃是天经地义。”
程箴说不过程子安，只能悻悻别开了头。
程子安视线从姗姗来迟的孙仕明身上收回，将砚台拍得啪啪响：“带了不速之客上门，酒菜不够，得多加些，安抚老师的心。”
程箴不知说什么才好，见孙仕明一改路上的邋遢，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衫，头发一丝不苟埋在了幞头里。
孙仕明嘀咕抱怨了几次，烟邈伺候得不好，他的穿着梳洗，都是娄氏一手操办，温柔小意得无需他多言半句。
难得能收拾得齐整，程箴总算满意了几分，见程子安笑容满面，心中咯噔了下。
果然，程子安笑呵呵赞道：“姨父真是精神，看上去竟跟那新郎官似的！”
孙仕明低头扯着衣襟，笑道：“去闻山长府上拜访，总得要收拾一翻。”
程箴闷哼了一声，真是个棒槌，他居然能当做夸赞！
崔素娘看不下去了，面无表情上了骡车。
孙仕明盯着骡车看了又看，最后方不情不愿上了，打算待上车后再提点程子安。
在京城，如何能再用骡车，怎地都得赁一架马车，方不会失了脸面。
可惜，程子安挤进了程箴的骡车里，只能遗憾作罢。
在路上，程子安亲自下车，与老张莫柱子一起前去选了两坛酒，黄羊肉等各种吃食。
孙仕明见车停了，探头出去看了下，就忙缩回了车里。
程子安懒得搭理他，要是崔婉娘同意，他会尽全力让他们和离，顺便带走阿宁阿乔养在身边。
骡车到了闻山长府上，闻绪恰刚从国子监回来，大家团团见礼。
林老夫人哎哟笑道：“怎地还带了这般多的东西，真是，这定是子安的主意。”
程子安将砚台交给了长山，对他挤了挤眼，长山便拿着下去了。
程子安笑道：“我们几人吃得不香，就想着拿到师母家中来，凑在一起吃个热闹。”
闻绪五官长得与闻山长肖似，只比闻山长要严肃端方，看上去不苟言笑，打过招呼之后，就立在一边看着他们寒暄。
妻子徐氏与他一样不善言辞，估计是林老夫人在，她便落后婆婆一步，招呼着仆妇小厮端茶送水。
落座之后，女眷们到了别处去说话，吃了几口茶，程子安说了去太学之事。
闻山长愣了下，笑骂道：“罢了罢了，我不管你，只是你能去读书也是好事，省得你成日乱跑。”
孙仕明这才知晓，程子安竟然进了太学，一时震惊在了那里，后悔不迭。
乖乖！
太学可是得三品官以上的子弟才能进去读书，早知永安侯府肯帮忙，他就算咬牙拿出些钱来，也该随着程子安一同前往。
程子安朝着闻绪见礼，客气地道：“我对国子监不熟悉，到时有劳烦师兄之处，先给师兄道声叨扰了。”
闻绪欠身还礼，道：“阿爹已经交待过，师弟莫要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师弟学问好，哪怕是太学，也没甚可担心之处。”
程子安道了谢，道：“我先去读上两日，要是跟不上，再自己跟着老师学。”
太学并非人人可进，程子安既然得了这个机缘，听他的意思，只是随意进去学一学，没打算久读。
闻绪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如何劝说，便看向了闻山长。
闻山长见状，眉头微皱，道：“听子安的，他要考春闱，与太学的学生们不同。”
闻绪便回过头，道：“一切悉听子安的意愿。”
程子安将一切瞧在眼里，闻绪端方得过了头，怪不得这些年下来，在国子监还只是个小小的司业。
好在闻绪忠厚，行事小心谨慎，惹不出什么祸事，闻山长能放心将他留在京城。
孙仕明在一旁听着，脑子转得飞快，起身躬身见礼，舔着脸道：“闻山长，闻司业，不知在下可能去国子监长长见识？”
闻山长眉毛拧得能夹死蚊蝇，闻绪手搭在扶手上，不安动了动身子。
程箴暗恼不已，早知这样，无论如何都不带他前来！
人情岂是人人可欠，端看你值不值人让你欠。
程子安在闻山长开口训斥之前，笑着解了围：“姨父，我是老师的关门弟子，老师不再收学生。姨父想要进去，总得有个由头，以老师弟子的身份是不能够了。姨父，我倒有个主意，姨父不若去翻翻族谱，看祖上可有做官之人，有了官身子弟的身份，一切就好办了。”
既便是闻绪，都差点忍俊不禁。
孙仕明神色尴尬立在那里，挠了挠脑门，将幞头扶好，讪讪赔了句不是，气闷不已坐了回去。
同时，孙仕明又无比惆怅。
孙氏祖上识字的都没几个，到了他这一代，方有了点文气。
不过，幸好儿子阿乔聪慧，已经开蒙了，读书上颇有天分。
阿宁生得娇俏动人，以后寻一门好亲，嫁进高门，帮扶阿乔。
等他中了春闱，一切都迎刃而解，以后孙氏定能飞黄腾达！
用过饭后，程箴与崔素娘孙仕明先行离开，程子安被闻山长拽住了检查功课。
程子安跟着闻山长去了他的书房，拿出早已备下的功课，双手奉上前：“老师，你不相信你的学生，就是不相信你的眼光！”
闻山长瞪了他一眼，接过功课却笑了起来，念叨道：“算你这次老实了，不然我定会揍你。”
程子安见长山提着布包在门口探头，便起身去接了过来，打开拿出砚台，放在了闻山长的手边。
“老师，我从永安侯府打回来的秋风，孝敬给你。”
闻山长却没理会程子安，埋首仔细读着程子安的文章，神色震动。
短短几日没见，程子安的文章文风大变。
从以前求稳的四平八稳，变成了独树一帜。
起承转合的结构不变，程子安在中间，添了实际的解决之道。
比如《春秋》中的曹刿论战，他并非只言为何要战，而是从国力，兵马，粮草等方面做出了分析，为何能战，优势与弱势在何处。
良久之后，闻山长方抬起头，激动地道：“好！好！若是官员们都照着你这般提出谏言，做实事的官员就多了。”
夸完之后，闻山长稳了稳情绪，担忧地道：“文言之有物，断不会流于空口谈论之嫌。只是，以前从未见过这般的策论文章，你如此写，可会太过冒险？”
程子安道：“老师，我只是先试一试，待到春闱题目出来之后，酌情再定，并不一定要这般写。”
闻山长舒了口气，道：“你向来周全，我就不多操心了。咦，哪来的砚台！这砚台好啊！”
“打秋风来的？好好好！”
“下次你要去何家打秋风？再多打些回来，呵呵！”
程子安：“......”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67 六十七章
◎无◎
京城下了第一场初雪。
翌日早上起来, 程子安收拾好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天地，吸了口寒气，昂首挺胸大踏步出了门。
瑞雪兆丰年, 程子安觉着这是一个好兆头, 只愿太学不会像府学那样冷。
老张驾着骡车到了太学门前，因为下雪, 车辆行驶得缓慢, 太学门前停了一长串马车。
程子安探头出去看了下情形, 提着书箱下车，对老张道：“我自己走过去，你先回去吧。”
老张应是，驾车调转头。
骡车在马车堆中很是显眼，有人见到了, 对着骡车一起指指点点，说笑着什么。
程子安神色从容，疾步朝大门前走去。
闻绪已经到了，在门前等着, 正在朝后面张望。
程子安赶忙上前见礼，道：“让师兄久等了。”
闻绪摆摆手, 道：“我也刚到, 时辰不早了，你快随我进来，我带你去见先生。”
程子安忙道了谢, 跟在闻绪身后朝里面走去。
一路看过去, 太学与府学, 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太学在寸土寸金的京城, 占地虽比不得府学宽广, 房屋皆为高屋大厦，气派又不失雅致。
经过的学生，气度更为不同。锦袍华服，富贵逼人。
程子安依旧穿着他的半旧细布大氅，走在他们之中，跟骡车一样大眼。
不过他与闻绪走在一起，学生们虽然出身高贵，见到闻绪还是会老实见礼，目光在程子安身上不断打探。
程子安笑着与他们一一颔首回应，有些人会笑笑转过头，有些人则直接别开头无视，有些人则直接目露鄙夷。
程子安也不生气，人间百态，几千年都没变过。
到了监舍，闻绪先领着程子安去拜见博士祭酒。唐祭酒还未到，他们便在门前等着。闻绪不善言辞，程子安便主动问道：“师兄，太学班上，一共有多少学生？有皇子公孙吗？”
闻绪道：“太学班上共有三十二名学生，皇子都在宫里上学，如何会进太学读书。倒是有几个皇亲在里面，大长公主的孙子祁隼就在。其余的，便多是朝堂的官员子弟，王相的孙子王尧，郑相的孙子郑煦丰等等。”
程子安听得眉毛直扬，叹道：“好多权贵子弟啊！”
闻绪神色复杂打量着程子安，道：“子安莫怕，你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拿你如何。”
程子安笑着说是，他哪会惹事，只是不想一次结交这么多权贵子弟。
忙不过来，忙中就会出错。他们不担心春闱，可以借着家族恩荫出仕，他还要苦学考进士呢。
不过，既然来了，程子安还是很淡定，继续等待。
等了没片刻，唐祭酒就到了，闻绪上前见礼，介绍了程子安。
唐祭酒年纪同闻山长相近，微胖，笑呵呵看上去很是和善。程子安见他只略微打量了自己一眼，便淡然收回了视线，连屋都没请他们进，道：“我知道了。既然进了太学读书，当好生遵着太学的规矩。时辰不早了，快去课室。”
程子安拱手告退，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去，唐祭酒已经进了屋，赶上前小声问道：“师兄，唐祭酒看上去很严厉，先生都似他那样吗？”
闻绪难得僵了僵，咳了下道：“阿爹同他有过节，阿爹以说他大字写得臭，是臭棋篓子。”
程子安嘴角抽搐，学生代受老师过，忍着吧。
不过唐祭酒为人应该比较正直，至少闻绪还能继续留在国子监。
闻绪领着程子安，前去先生的监舍拜见。先生们倒和善，只略微问了几句他的功课，就算过了。
接下来，闻绪将程子安领到了太学的课室前，停下脚步，道：“这里就是，你快些进去吧。若有事，你来监舍寻我。”
程子安拱手道谢，背着书箱进了课室。
一进屋，程子安便感到一股浓浓的暖意，夹杂着香气扑面而来，弄得他恍惚以为，是走进了卖香的铺子。
时人喜熏香，富贵人家爱合香，在明州府学时，如辛寄年他们的衣衫，都用香薰过。
毕竟香太贵，他们那时候年幼，熏香少，闻不大出来。
程子安抬眼打量过去，学生们年纪大小不等，有的人看上去已经娶妻生子，有些人还是青春少年郎。
唯一相同的便是，满室的富贵。
程子安迎着他们的打探，大大方方走到讲台前，拱手见礼，朗声道：“在下乃是来自明州府的举子程子安，给诸位师兄见礼了。”
大家似乎没见过程子安这般主动之人，皆安安静静坐着，一时无人搭话，
程子安从容淡定，转头朝课室打量过去，见只在讲台下还有个空位，便走了过去，对邻座的人拱手施礼，笑道：“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那人掀起眼皮，懒洋洋道：“我姓郑。”
程子安心想估计是郑相的孙子，笑容满面道：“原来是郑师兄，请问郑师兄，这处可有人坐？”
郑煦丰瞥了眼程子安，道：“先生的眼皮子底下，谁愿意坐，当然空着了。”
程子安道了谢，从身后取下书箱放在案桌上，搭话道：“以前在明州府学时，我也坐在先生的眼皮子底下，已经习惯了。”
郑煦丰哦了声，问道：“你为何要坐在先生眼皮子底下，莫非你们府学的案桌不够用？”
程子安摇头，笑道：“以前我上课淘气，先生就将勒令我坐在最前面去了。”
郑煦丰颇为意外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没再搭理他。
倒是右手边的人凑过来，笑嘻嘻问道：“程子安，你为何来了太学？你阿爹在何处高就啊？”
程子安放下书箱，拱手问道：“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那人道：“我是祁隼。”
原来是皇亲，程子安照着郑煦丰对坐在最前面的反应来看，估计他也是个张扬不听话的。
程子安的家世来历，瞒不住这些权贵子弟，他也没甚可瞒之处，瞒了反而显得他心虚不老实，便如实告知了。
“我阿爹是举人，不幸摔伤了脸，没能考春闱出仕为官。我是明州府学闻山长的弟子，永安侯府的施侍郎见我考中了解元，便让我进太学来读书，长长见识。”
祁隼点头，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原来是靠着永安侯府进来的啊，我还以为，明州府竟还有姓程的官员，我不知晓呢。”
程子安见祁隼的眼神，在自己的身上飘来飘去，屋里热，他旧时脱下大氅堆在长凳上，笑道：“郑师兄可是好奇我的大氅？这里面是鹿皮，鹿皮轻便，风吹不透，保暖得很。”
祁隼只穿过紫貂，狐狸里，鹿皮向来是做靴子，他还没见过鹿皮里的大氅，唔了声，嬉笑道：“原来鹿皮还能做大氅。”
程子安拍着外面的细布，道：“当然了，主要是因为便宜。”
祁隼听得眉毛直抬，后面的同学扑在案桌上，听得津津有味。
连一旁的郑煦丰，也拉长耳朵，听着他们的说话，此时插嘴道：“你阿爹是举人，家中就那般穷，连绸缎都穿不起？”
程子安道：“一匹两匹绸缎倒穿得起，只是坏得快，我经常不小心就勾坏了，实在是可惜。我家在明州府乡下，家中就一点地，浪费不起。”
大家看着程子安，眼神各异。
程子安笑容不变，从书箱里拿出笔墨纸砚摆好，手一停顿，转过身，颔首问道：“师兄如何称呼？”
那人答了，程子安便问道：“我还不知第一堂是什么课呢，师兄们都在学些什么？”
祁隼抢着答道：“是算学课，你在明州府的府学应当学过吧？”
程子安道：“学过算学。不过郑师兄，我不明白，国子监有算学班，太学也要学算学吗？”
祁隼道：“当然得学，只学得没算学班多。”
程子安哦了声，“我知道了，多谢郑师兄。”
祁隼瞥着他，眼里闪过看好戏的神色，坐着没说话了。
算学难得很，就算府学学过一些，如何能与太学相比。
而且，他故意没说完呢，暗戳戳等着看好戏。
乡下来的平民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就算是解元又如何，太学终究不是他这等人能来的地方，等下，他就有得哭了。
教授算学的吴先生进了课室，闻绪先前已经引着见过面，见程子安自己已经找到了座位，便未多言，径直道：“老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偷看作弊。”
与以前在府学上学时并无不同，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吴先生倒没有敲戒尺勒令肃静，低头整理讲台上的纸张。
程子安看到吴先生拿出的试卷，顿时明白了祁隼先前说到算学时，意味深长的笑。
以前在府学，程子安算学成绩，可以说一骑绝尘。
不过太学不比府学，程子安倒也想见识一下，太学的算学水准。
拿到试卷后，程子安呵呵。
题目是田亩的计算，又称作少广，涉及到开平方与开立方。
程子安不紧不慢磨墨，考虑了下要藏拙还是要一举成名之后，提笔作答。
一共十道题，算法大同小异。程子安为了稳妥起见，还复算了一遍。
放下笔，程子安察觉到左右投来的视线，转头看去。
祁隼咬着笔杆，满脸难以置信看着他。
而郑煦丰，则趁着吴先生走到后面时，伸长脖子，朝他的答卷偷瞄。
程子安既不拦着，也不主动，老老实实坐得端正笔直。
考试很快结束，程子安交了卷。
祁隼待吴先生一离开，立刻走上前问道：“你都答完了？”
程子安咦了声，道：“考试当然得答完啊。”
祁隼上下打量着他，这时倒谨慎了几分，问道：“你算学很厉害？”
程子安笑得很是灿烂，不要脸吹嘘道：“嗯呐！我在明州府学时，算学全府学第一，他们都称我为算学神童！”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68 六十八章
◎无◎
太学全班同学这两天, 对程子安很客气。
程子安清楚，他们都在憋着劲，打探他的深浅。
毕竟, 算学神童的牛, 是他自己吹出去的。
成绩发放下来，程子安在众人的期盼中, 拿到了满分。
当然, 太学班藏龙卧虎, 不只是他一个满分，共有三个满分。
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首相王相的孙子王尧，一个是工部尚书的孙子卫允谦。
下课了，郑煦丰走到程子安面前, 朝他抬了抬下巴，道：“程子安，你可有字？”
程子安收拾着砚台，道：“我还小呢, 未曾取字。”
郑煦丰道：“哦，那我就直呼其名了。园子的梅花开了, 我们出去赏一赏。”
赏梅是雅事, 邀约太过硬邦邦。不过，程子安欢天喜地答应了，道：“太学还能赏梅, 真是好地方啊！”
郑煦丰不屑地道：“几颗梅树罢了, 算得上什么赏梅的好地方！”
程子安披上大氅, 随着郑煦丰往外走, 顺道对意味莫名打量着他们的祁隼颔首回应, 笑道：“京城寸土寸金，不比明州府，能有个园子种梅花，可不是难得。”
郑煦丰侧头斜了他一眼，问道：“明州府的府学，听说修在明山上，整片山头都是府学的地，学堂的景致四季不同，也难得。”
程子安说是，出了太学，往西边回廊走去，穿过垂花门，便是太学独有的园子。
如郑煦丰所言，园子不算大，大蚌壳里做道场，假山流水，花草树木样样俱全。
凛冬时节，假山积雪未化，流水也结了冰。红梅绿萼，红红绿绿，点缀了冬日的萧索。
三品以上的权贵子弟，看不上这几颗梅树，园子里空无一人。
郑煦丰走在前面，踩着地上的积雪嚓嚓响，伸手随意捞了枝梅花，手上略微一用力，就折断了，拿在手上随意把玩。
程子安袖着手，只抬头安静地赏。
郑煦丰看了又看程子安，问道：“听说你昨日下学之后，同明九一起去吃酒赏梅了？明相府上的园子，梅花开得比这里如何？”
一下雪，京城的达官贵人雅得很，赏雪赏梅，吃酒吟诗。
程子安不会吟诗，明九也不会吟。施二加上几个侍郎小官的子弟，差不多都是家族中不成器的纨绔，臭味相投，借着个由头再一起玩耍。
明相当然不会出现，程子安未能见到，但他不急，也算颇有收获。
虽不吃酒，但论玩，这可是他前世的看家本领，自然是宾主尽欢，因此结交了一堆纨绔。
程子安不动声色思索，郑煦丰既然问到了明九，郑相与明相各自为政，话里的意思就深了。
无论他们之间如何斗，都与程子安无关，关键是他也不够资格参与。
同样，他也不会被卷进去埋了，同样是因为不够资格。
一个毫无背景的地方士子，要弄他，反倒会被当成把柄，被政敌趁此攻讦。
程子安道：“是呀，我认识了施二，施二同明九走得近，就认识了，借光去明相府上。不过我们没赏梅，外面太冷，只看了一眼，就在花厅里面吃酒听曲。”
郑煦丰暗自冷笑，施二同明九最近才走得近了些。永安侯府有钱，明九花钱如流水，能不花一个大钱，从永安侯府的铺子“买”东西，当然会交好。
程子安好奇问道：“郑师兄，你府上也有梅花吗？”
郑煦丰摸不清程子安的用意，问道：“怎地？你要去我府上赏梅？”
程子安点着头，笑道：“是呀，郑师兄若要吃酒，可能带上我长长见识，听说京城各府的花啊草，还有点心吃食都各有千秋。”
他腼腆一笑，道：“说实话，我不会赏梅，梅花除了颜色不同，看上去就一样，不懂雅或者俗。我初次来京城，想多认识一些人，多吃一些美食，以后吹牛时，也能吹得头头是道。”
郑煦丰眨着眼，好半晌都未反应过来。
从没见过这样主动厚着脸皮求上门，还这般坦白真诚，让人无话可说的人。
郑煦丰斟酌了下，敷衍着道：“等吃酒的时候，我再给你下帖子。”
程子安顺口接了下去：“好啊好啊，我现在住在贡院旁的梧桐巷，从西边巷子口进去，第三家就是。”
郑煦丰：“......”
深究地看了眼程子安，发现他年纪虽轻，身量却挺高，面容稚嫩，五官却生得极好，唇红齿白，布衫也难掩他的好相貌。
尤其是他的举子与气度，完全不似从乡下地方来的读书人，进了太学这种地方，畏首畏尾。
郑煦丰一时摸不清，他是年轻无知，还是本性赤城了。
不过，郑煦丰话一转，道：“你的算学，还真是不错。王相以前在户部，计相出身，掌管天下财赋，本就极为擅长算学，王尧自幼有王相教导 ，算学向来就好。卫允谦亦如此，家学渊源。没曾想，你的算学，竟然能与他们一争高下。”
程子安半点都不谦虚，道：“我不敢与他们比家学渊源，其他的功课，我学起来困难，以前我在明州府时，经常考倒数。唯独算学，不用心也能学好。估计，我真是算筹转世投胎吧，”
算筹投胎！
郑煦丰被逗得哈哈笑起来，手上的梅花枝点着他，“好你个算筹投胎，以后我就叫你算筹子好了！”
程子安笑眯眯道：“郑师兄莫要这般叫，算筹子黑乎乎的，不好听。且还有算学班呢，我怕他们以为我在挑衅，到时候来揍我，我还小，力气没他们大，打架打不过。”
郑煦丰笑得更大声了，抚着肚子哎哟叫唤。
“在国子监中，欺负人哪有打架的。哎哟，我说你是傻，还是聪明好呢？”
程子安面不改色，振振有词道：“可是我觉着欺负人，就要打架，打痛了，以后断不敢了。”
郑煦丰白了他一眼，打痛......
罢了，他一个乡下来的小子，哪能想到那般多。
“你放心，他们再不满，你总归是太学的人，谅他们断不敢欺负到太学来。”
程子安立刻拱手作揖，道：“多谢郑师兄相帮。”
郑煦丰摆摆手，道：“无妨无妨，你我都是同学，谢来谢去，婆婆妈妈做甚。吴先生留了功课，我还没写呢。平时我看到算学就头疼，你拿去帮我看看。”
程子安心道，只怕写功课，还不够吧。
郑煦丰犹豫了下，说道：“考试时，你答得快，到时候你将砚台挪一挪，字写得大一些。”
程子安定睛看着郑煦丰，肃然道：“郑师兄，你可是要我作弊？”
郑煦丰呃了声，不悦道：“这哪是作弊了？”
程子安挠挠头，为难地道：“我是闻山长的弟子，老师严肃厉害得很，我要是敢在太学惹事，定会倒大霉。郑师兄，我发过誓，定会听老师的话，恕我难从命了。”
开玩笑！
吃酒席时，他听到明九醉了，无意透了一句话，说是这次春闱，好似由郑相主持。
郑相当年考科举时，发生过舞弊案，他差点被牵连进去。
郑相最恨的，便是舞弊。
郑煦丰算学趁机的好坏，郑相定是一清二楚。突然进步了，以郑相的本事，随便一打听便会知晓。
郑相可不是辛仲，能做到政事堂的相爷，无论是奸是忠，有无真本事，都不可小觑。
郑煦丰被拒绝，脸一下拉了下来。
程子安道：“郑师兄，算学很容易，你若不会学，我教你。比如考试的题目，其实都很简单，你估计是没能理解。不知郑师兄府里，可有擅长木工的匠人？”
郑煦丰不解道：“有是有，你要来做甚？”
程子安道：“匠人其实擅算学，因着他们要算用料，高度等等，算学可是他们吃饭糊口的本事。我想借个匠人，做几个小玩意送给郑师兄，到时候以郑师兄的聪明，只要对着一看，便会明白了。”
郑煦丰暗忖也是，账房，匠人会算学，都是讨口饭吃的营生罢了。
王相与卫尚书，他们也不是仅靠着算学本事能当上宰相，尚书。
程子安虽没答应替他写功课，抄答案，不过，从他话中听来，好似要替他做些什么，神色缓和了几分，道：“可，到时我让匠人到你家中来找你。”
程子安应了，已经赏完了梅花，郑煦丰目的勉强达到，两人便回去课室。
郑煦丰中途去茅厕方便了，程子安一进课室，祁隼见郑煦丰不在，好奇打量着他，问道：“赏完梅了？”
程子安答道：“赏完了。”
祁隼暗暗撇嘴，装作不经意问道：“好玩吗？”
程子安笑呵呵道：“太冷了，一般般好玩吧。”
祁隼不屑撇嘴嗤笑，郑煦丰算学成绩不好，偏生考试成绩一公布，他就找上了程子安。
王尧与卫允谦他不能随意使唤，就盯上程子安这个小傻子了！
郑煦丰打着的那点小心思，欲盖弥彰。赏梅，亏他说得出口！
祁隼道：“既然不好玩，还赏这般久？莫非还赏了别的？”
程子安点头：“是啊，郑师兄说要请我去吃酒赏好的梅。祁师兄，你可会办酒席赏梅，到时可能将我带上，一并去开开眼？”
祁隼瞪大了眼，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郑相府的大门，可不好进。
不过，前两天程子安，虽是受了明九的邀请，到底去了明相府吃酒。
这个小傻子，考取了明州府的解元，
来到京城之后，能进太学，一举考取了头名。
祁隼看过程子安的字，端端正正，笔锋柔和，完全不见锐气。
祁隼身为大长公主的嫡孙，在宫中做了几年皇子伴读，跟着太傅们学习读书，在书法上颇有建树。
程子安的字，看上去只是柔和秀气。端只这份柔和，却是藏锋，能达到这种造诣，等于是字随人动，极为难得。
祁隼顿时觉着，说不定，小傻子不傻，他自己才是大傻子。
大长公主府，听上去名头响亮。
皇家皇子公主多得很，大长公主，远不如圣上的亲生公主重要。
亲戚隔了几辈，待到大长公主一去世，大长公主府估计都要让出来，由新的大长公主府住进去。
祁隼望着眼前的布衫少年，笑着道：“好啊，我给你下帖子。”
程子安拱手作揖，流利地将地址报了：“多谢祁师兄，我定会如约前来！”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69 六十九章
◎无◎
太学的先生授课, 程子安体会了几天，去向闻山长如实回禀了。
“中规中矩，不功不过。当然, 也可能是我的水平不够, 体会不到他们的高明之处。”
闻山长冷笑，道：“你想能学到什么？做人还是做事的道理？太学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先生能勉强讲出些花样, 我都得说声佩服！”
程子安觑着闻山长的神色, 偷笑了声，一本正经问道：“老师以前在国子监时，是如何授课？”
换作以前，闻山长定会老脸一红，不过面对着程子安, 他淡定地道：“我以前能如何授课？当然是照着经史子集上的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程子安就笑而不语。
其实都一样，太学里面，学的不是经史子集, 而是人际关系，人情世故, 以及给官身子弟, 在除了恩荫之外，开辟一条另外做官的通道。
闻山长叹了口气，道：“能如何, 你待如何？”
是啊, 能如何？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世卿世禄。
当了官就有权, 有权就有钱, 有了钱，就能再生权，生钱。
子孙后代无穷已，千古不变。
平民百姓想要出头，好比是徒手与一群猛虎搏斗。不止是一只，是一群。
闻山长打量着程子安的神色，语气软了几分，关心问道：“这些日子你忙得很，要上学，下学后还要去赴宴。夜里归家，得写文章读书，虽你还年轻，可别累坏了。”
程子安道：“老师放心，赴宴就是放松，我只管疯玩，比读书写功课容易多了。”
闻山长撇嘴，道：“你少糊弄我，明相府，大长公主府，永安侯府，还要郑相府，你要在从中周旋，劳心劳力，能松快得了？”
程子安笑道：“老师，我万万不敢骗你，我真是只管玩。我就是去长见识，明州府乡下来的穷小子，贵人家的精美吃食点心，各种规矩，我都没见过。不懂人不怪，我虚心得很，每样都会请教，他们热情地教我。绝对不管他们之间的派系，纷争。”
他双手一摊，“想管，也管不着。”
闻山长沉吟了下，道：“我过完年就要回明州，一个地方府学的山长，加上闻绪没甚出息，明相看不上，我们父子，不值得他大动干戈。倒是你，文士善的事情，明相没有因此为难你。我猜里面有两个缘由，一是永安侯府倒向了明相，你又与永安侯府有瓜葛，明相只当此事就过去了。二是明相还在暗中观察，等看清你的底细之后，再对付你。”
程子安早想过这件事，没有永远的敌人，亦没有永远的朋友。
不过，文士善在明州府，得了实际的政绩，但私下里，定是怒火滔天。
“文士善也不笨，他不会全部告诉明相。毕竟，此事说起来，他也没脸。”
程子安光棍得很，道：“我有什么底细可看，明相那是什么眼睛，一眼就看穿了。看到现在，也晚了啊！”
闻山长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滑头，这段时日怪不得弄得眼花缭乱，到处”
程子安攀上的可不止一家，还有长公主府与郑相府，明相要收拾他，已经晚了。
程子安笑眯眯道：“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闻山长瞪一眼，拿起他的功课，认真看起来。
这次程子安的文章，回到了以前的风格。按照起承转合写就，稳中有精彩之处。
比如，他会偶尔夹杂句一怔见血的观点，针砭时弊。
官员贪腐，为何会贪。
乃是律不严。
点到为止，并未深入阐述分析。
字也从头到尾写得一丝不苟，并不再如以前，写到最后，从笔迹能看出他的敷衍。
闻山长说不出的欣慰，他仿佛能看到，程子安坐在案几前，不慌不忙，始终淡定写着功课的情形。
他仿佛也看到了，程子安在官场大放异彩的模样。
惟盼着，程子安能给大周的黎民百姓，带来一线盼头，让他们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让他们能喘口气。
民为本，大周就能再继续兴盛下去！
外面寒风呼呼刮着，闻山长放下功课，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今夜就歇在这里吧。你的屋子都留着，我去让长山给你再拿碗面来，有熬好的鸡汤，快得很。”
程子安忙起身上前，道：“老师，我自己去，外面冷得很。”
闻山长甩开他的手臂，道：“我也要吃，让长山送到书房来。”
程子安听到闻山长唤了长山过来，除了吩咐了鸡汤面，还让他多拿一份煎年糕。
林老夫人恐闻山长夜里积食，向来不许他多吃，忙扯着嗓子喊：“长山，就鸡汤面即可，煎年糕不要了。”
闻山长嘀咕着骂了几句，不耐烦地道：“好好好，就鸡汤面，臭小子，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程子安趴在案桌上咕咕笑。
书房与在明州府时一样，乱糟糟，到处堆满了书，散发着书香墨香。
不同之处是，屋中放着熏笼，暖暖的。
闻山长喜欢冷一些，向来不耐热。
是因着程子安来了，他才多点了熏笼。
灯火昏昏，温暖而舒适。
程子安趴着就不想动了。
考试前虽累一些，如这样单纯的时光，等真正出仕之后，就不会再有了。
且官员不能回到原籍任官，以后他与闻山长师生之间，就难在见面。
兴许是冬日太萧索，程子安竟然难得惆怅起来。
过了两日，郑煦丰将木匠送了上门。下学之后，程子安与施二他们去瓦子里听了小唱回到家，天色已晚，木匠还老老实实候着苦等。
木匠随了郑姓，带着全套的木工用具，恭敬地道：“程举人，少爷已经吩咐过小的，程举人需要什么木料，小的去买就是。”
程子安歉意不已，请了郑木匠到偏屋，道：“早知道你来，我就早些回来了。这间屋空一些，就在这里做吧。木料这些随意，只要能用就成。”
“小的在庄子里做活计，得了少爷的传话，便赶了回来。怕耽误了程举人的差使，就不敢多等，直接上了门，倒是小的冒失了。”
郑木匠解释完，放下用具箱，迟疑了下，道：“不若用酸枝？”
程子安想到是给郑煦丰用，郑木匠怕是以为，像是桦木榉木这些，就配不上他了。
思索了下，程子安没为难郑木匠，道：“我去给你一份图纸，你不懂的地方，就问我。至于用什么木料，你自己决定就是。不过，最好能快一些。”
郑木匠躬身，连连道：“是，小的做快一些，保管不耽误程举人的功夫。”
匠人有本事，有手艺，地位低。
程子安瞧着郑木匠的拘束与恭谨，难得骂了句这个狗世道，请郑木匠先做着吃茶，回去书房画图了。
这些时日天气冷，孙仕明出去贡院附近的客栈，凑上去会过一两次文，便关在屋里苦读，不曾出过门。
他耳朵倒伸得长，听到院子的动静，忙走出屋。程子安一进来，他就问道：“子安在忙甚？这般晚了还有人来探访？”
程子安懒得理会他，道：“是木匠来做些东西。”
孙仕明听到木匠，便没了兴趣，视线在程子安身上打转，问道：“子安可是又去哪家赴宴了？”
程子安似笑非笑道：“姨父可是也想去？恰好轮到我请客，姨父一同去吧。”
孙仕明听到要拿银子，神色纠结，一边想借机攀附上贵人，一边想着银子。
听说到天香楼叫一桌中等席面，就得五十两起步，要是加上酒水，女伎们唱曲作陪，那就没底了。
孙仕明想着家中杂货铺，一年赚到的收入，除掉本钱开支，满打满算，也不够吃天香楼的一桌席面。
思前想后，孙仕明终是忍痛放弃了。
程子安听到他蹩脚的借口，施施然离开。
不过，孙仕明抠门归抠门，倒有一点好处，与项伯明倒不一同，断不会打肿脸充胖子。
程子安当然是在吓唬他，他身上那几个大钱，只管白吃白喝。
反正，他们都知道他是乡下来的穷小子，他坦坦荡荡，他们连嘲笑都不好意思。反正他会玩会吃，虽不吃酒，行酒令玩骰子，只要他不愿意输，就没人赢得过他。
程子安由此深有感触，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画完图，郑木匠一看，就拍着胸脯保证：“这个简单得很，我只要一天就能做好。”
程子安很快就推翻了先前的话，除了工匠这些匠人，他们做到了状元，士农工商三教九流，还是排到了后面。
郑木匠拿了图纸就告辞，程子安问道：“郑大叔可有住处？不若就歇在这里吧，”
郑木匠忙道谢，道：“小的是郑相府的家生子，爹娘都在相府做事，有地方歇息。”
郑相并非世家大族出身，祖父是行脚商出身，父亲这一辈才正式出仕。短短几十年，就能拥有世仆了。
程子安感慨不已，将郑木匠送了出去。次日程子安回家，前去偏屋一看，屋内摆着酸木枝所做成，拳头大小的立体正方形，长方形，三角等物件。
尤其是圆，用木头拼成，做工精巧。
程子安拿在手上端详，赞叹不已。
能工巧匠的手艺，可惜在后世，很多都失传了。
郑木匠道：“要是程举人不满意，小的再改，待上雕花，上漆之后，就会看得过去了。”
还雕花上漆，程子安暗自腹诽，郑煦丰的算学脑子，配不上这些。
程子安道：“不用，就这样即可，上面还要画线，上漆了倒不妥当。”
郑木匠忙应是，收拾着用具，顺道收拾起屋内留下的木渣，刨木花。
程子安道：“郑大叔不用管，留着吧，有人收拾。”
郑木匠就收了手，程子安与他寒暄了几句家中儿女，还会哪些手艺。
郑木匠道：“小的会得不多，在庄子里修葺屋子。庄子久未住人，须得翻新，里面的家什也要重做，小的就做些家什，屋檐蛀了，也得重新做过。”
程子安更是佩服了，做家什物件还不算什么，各种屋檐飞廊，在他看来真是巧夺天工。
真正是可惜了！
程子安叹息不已，送了他离开。
翌日太学旬休，程子安带着各种图形，去了郑相府上。
门房的眼皮，长得比永安伯府还要高，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道：“要拜见谁？帖子呢？”
程子安客气地道：“我是郑少爷的太学同学程子安，与他约好了，有些重要之物交给他，亲自与他讲解用法。”
门房听到太学，终于肯站起来，上下打量着他，指着倒座一间屋子道：“你去坐着等，我先去传话。”
宰相门前七品官，门房守卫，相府可不好进。
程子安笑着道了声劳烦，走进屋一看，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人，彼此坐着吃茶，安静无声。
端看他们的穿着与形容举止，程子安猜想应当是前来见郑相的官员。
坐在门房里等，应当不是与郑相走得近的官员，官职不高。
程子安见他们转开了头，并无搭话的意思，猜想是他们在相府眼皮子底下，有所忌讳，就老老实实坐着等，各自安坐，并未上前攀谈。
过了没多时，门房急匆匆跑出来了，态度瞬间变了，躬身恭敬地道：“程举人，请随小的来。”
程子安在几人的打量下，起身走出去。
屋外还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门房点头哈腰道：“赵爷，这就是找少爷的程举人。”
赵管事倒和善，一双精明的眼睛不动声色，将程子安上下打量了个遍，道：“程举人，请随在下来。少爷在相爷处。”
哎哟，郑相要见他了呢！
总算见到第一个大官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70 七十章
◎无◎
赵管事领着程子安进了郑相院子的花厅, 郑相坐着，郑煦丰肃立在他面前，躬身低着头。
端从写满了垂头丧气的背影看, 郑煦丰应当是在挨训。
程子安暗戳戳吐槽, 见赵管事客气，门房恭敬, 以为得了郑相青眼相待呢！
挨训时, 将他叫进来......
呵呵, 他又不是郑相孙子，难道也要挨训了？
程子安向下不会计较，向上时，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瞬间，他就打定了主意。
要是郑相能做他祖父, 义祖父也行，程子安别说挨训，挨一顿手板心都绝无二话。
古往今来，靠着认人做父, 走上人生巅峰的比比皆是。
他程子安又没长三只眼睛，有甚特别之处, 为何就不能认了？
只盼着程箴莫要揍他, 人到青中年，从天而降一个爹。
赵管事上前禀报，郑相掀起眼皮朝程子安看了过来, 眼神锐利得, 程子安以为有利箭呼啸扑面。
郑煦丰因为程子安之事, 被招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此时回转头, 苦着脸埋怨地道：“你怎地来了？”
程子安只当不知，上前恭敬见完礼。郑相上下打量着他，唔了声，不咸不淡地道：“程举人无需多礼。”
程子安依言起身，举着手上的匣子对郑煦丰道：“先前我与你说的图形，已经做出来了，赶着给你送了过来，与你讲解用法。”
郑相并未招呼程子安坐，盯着他手上的匣子，道：“什么图形，这般紧急？”
既没教训，也没骂人。
程子安痛失宰相祖父，怀着遗憾的心情道了声得罪，走上前，将匣子放在郑相左手边的案几上，打开取出一个正方形，比划了下，道：“郑师兄算学不好，我教他算学之法。这个正方的图形，便能让他更加直观，清楚明白算法。”
郑相盯着程子安手上的图形，审视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指向箱笼里的图形，继续问道：“这个呢？”
程子安依言拿出了圆球，刚要开口，对郑相歉意颔首，转向了郑煦丰，问道：“郑师兄，先前我对你所说的，你可听懂了？”
郑煦丰先前被郑相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哪有心思细听程子安说话，于是便摇摇头，偷瞄了眼郑相，嘀咕道：“太复杂了。”
程子安半点不见耐烦，道：“是我说得笼统了些。还是用个东西帮助吧。”
他顺手摸向荷包，在里面捏了捏，最后打开荷包，拿了个铜钱出来，当做笔在正方形上划线。
“无论何种田亩，大多都是这几种形状。就是不规则的，也可以通过画辅助的线，变成规则的图形。变得规则之后，就好算了。”
郑煦丰并不笨，只他平时不大用心，加之先生教授也比较笼统，远没有程子安这般细致。
郑相不动声色听着，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程子安将几种图形讲完，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郑煦丰听得频频点头，高兴地道：“原来算学这样简单，真是，我还以为有多深奥呢。”
程子安心想当然简单，不过是最基本的算学而已。他已经说得口干舌燥，站了这么久，早已经累了，便道：“既然郑师兄已经学会，我便告辞了。”说完，朝着郑相恭敬一礼。
郑相这时终于指着椅子，道：“坐吧，留下来吃杯茶。”
程子安拱手道谢，干脆利落地道：“多谢郑相，我正口渴了呢。”
郑相愣了下，让郑煦丰拿着匣子回去学习，独留下程子安，眼神微眯，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程子安坦然任其打量，郑相教训郑煦丰，估计是因着听到他这个明州乡下小子，到处攀附关系有关。
上次前来赴郑煦丰的筵席也就罢了，这次还不请而来，主动找上了门。
相府门槛高得很，门房里，还有一堆人在坐冷板凳呢。
干脆叫了郑煦丰来训斥，让他知难而退。
程子安本就是在攀附关系，郑相的怀疑也没冤枉他。
聪明人就是想得太多，事实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他们反倒不敢相信了，总是会绕着弯去考虑。
赵管事上了茶水点心进屋，程子安看向点心，暗自比较。
大长公主府最精致，永安侯府次之，明相府的与郑相府本不相上下，这次送进来的点心，尤其是一小碟粉嫩的糕点，做成了梅花的形状，栩栩如生，看上去都不忍下口了。
程子安暗自在心中将几府的排位掉了个，郑相府排在了明相府前面。
点心入口即化，又带点劲道软糯的口感，暗含着梅花香气，清爽可口。
程子安一个吃完，意犹未尽喝了半杯茶。
普洱茶汤红亮，喝下去，齿间萦绕着醇厚的香气，经久不散，解腻又解渴。
程子安不由得想起了莫柱子。
他最喜欢的就是白糖糕，大油大甜，一口气能吃一大盘。
清水村的百姓，不止清水村的百姓，过年都吃不起白糖糕。
郑相见程子安认真吃喝，闲闲问道：“你明年也要考春闱，可有几分胜算？”
程子安认真思索了下，道：“九成吧。”
郑相死死盯着他，呵了一声，“小儿口气，恁地狂大。”
程子安道：“郑相应当听过，晚辈乃明州府的解元。这个解元，表示着晚辈的成绩，在明州府府学数一数二。若晚辈都没信心，或者晚辈落第了，岂不是明州府府学会颗粒无收，明州府向来学风浓厚，除非，明州府的学风，要分给别的州府一些。九成胜算之外，余下的一成，就是留给这明州府送学风。”
一般来说，全大周取进士，一个州府的士子名额，端看当年考官，以及各地官员的情形。
朝堂上一眼望去，江南以及明州府的官员，占了大半。
郑相眼中闪过惊愕，以程子安的背景与关系，他不可能得知政事堂与圣上的议论。
除非，是明相透露了口风。
郑相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明相来自益州府，一心盼着益州府，能多出几个进士。
而且以明相的老奸巨猾，他如何能将这般大的事情，透露给一个举人士子知晓。
既然程子安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番话，应当就是试探了。
能想到办法，教会郑煦丰学会他头疼算学之人，还是明州府的解元，郑相更深信，程子安是在猜测。
郑相望着程子安尚稚嫩的面孔，心道聪明归聪明，就是太不懂藏拙。
“成绩优异者，一旦进了贡院，最后考得一塌糊涂，落第者不知凡几。就算解元又如何，解元照样不敢保证，能考中春闱。”
程子安已经从郑相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不过他不担心。
总不能将明州府的进士名额全部抹掉，只要有一个，他就有机会。
程子安笑着道：“郑相估计有所不知，我进考场稳得很。什么都不怕，嘿嘿，以前我成绩差得很，常常考倒数。要是能考到倒数第四，我就不怕了，因为我有进步，回去不会被阿爹揍。每次进考场，我都抱着考倒数的心态，就算再厉害的考试，我也斑点不怵，如常答题。”
郑相倒不知程子安还有这一段过往，听他话里的意思，端看起举止表现，落落大方，还真是颇有大将之风。
郑相好奇问道：“那你是如何能考中了解元？”
程子安将程箴受伤之事说了，半真半假道：“阿爹断了仕途，就逼着我学习。我不学习就是不孝，我是大孝子，就是哭着，也要把书读完。加上后来改了科举，要是考诗赋，我真考不中。我从来都没学会作诗，作诗太难了。听说郑相的诗词天下一觉，郑相可真是太厉害，果然是宰相之才！”
如此自白的夸赞，郑相已经许久没听过了，如今对他溜须拍马者，并不鲜见，只是读书人，斯文含蓄，不似程子安。
不过他的自白，直白得有理有据。他不会写诗，对擅长诗赋之人，当然只有佩服。
至于真假，他在府学里的表现，只要一问便可得知。
郑相审视着程子安，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
聪明人很多，聪明得不让人讨厌就难了。
程子安并未掩饰自己的聪明，且说得坦坦荡荡，态度诚恳，不卑不亢。
郑相的笑容真诚了几分，道：“马上就要春闱了，你回去好生读书吧。既然你的牛吹得这般大，到时候送几篇文章来，让我读读。”
程子安咦了声，从荷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仔细抚平，双手奉到郑相面前。
“郑相，这是学生写的功课，老师认为学生写得不好，让学生回去重写。学生不懂，究竟何处写得不好。”
停顿了下，程子安真诚地道：“郑相可能指点学生一二？”
郑相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皱巴巴的纸，万万没想到，他荷包里，除了装铜钱，还有文章！
铜臭与书香笔墨之气混在一起，倒也不怕沾污了读书人的风骨。
郑相没有发觉到程子安自称学生，他朝纸瞄了一眼，就不由自主伸手接了过来。
遑说其他，只这笔字，就值得一看。
郑相将文章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看得满意不已。
不过，既然闻青云那个讨厌的老头看不上，他要是觉着好，说不定会被闻青云耻笑。
虽说闻青云迂腐不通气，最后被挤到明州府当了个府学山长，但郑相要捏着鼻子承认，他成天埋在书堆中，学问渊博，大周都称得上数一数二。
半晌后，郑相放下纸，也没评价，道：“你且先回吧，听你老师闻老头的话，再重新写一遍，到时候你再拿来给我瞧瞧。”
程子安哦了声，追问道：“郑相，那我的文章，究竟是写得好，还是坏啊？”
郑相不耐烦了，心道这个小子，不是聪明得很，怎地这般没眼力，非得要问个水落石出，烦躁地道：“不好不好，你快回去读书，休得多说！”
程子安拱手告退，离开相府大门时，他朝门房看了一眼，屋子那几人还在苦等，里面也没来人请他们进去。
看来，这几人今日，估计得不到郑相的召见了。
程子安淡淡收回了视线，心想等到冬至前再来，肯定更加热闹。
送节礼年礼的，车马估计能将排出五里地去。
程子安上了骡车，直奔闻山长府邸。
闻山长照样在书房，见到他来，道：“这个时辰，正好赶上用饭。”
程子安扑倒在闻山长的案桌上，问道：“老师，你就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得罪过郑相？京城还有哪些官员，你都得罪过？”
闻山长眼角跳了跳，不自在地道：“我哪有得罪人，那是他们心眼小！”
程子安立刻明白了，闻山长至少与郑相有嫌隙。
倔老头，真是到处与人树敌！
程子安幽幽看向回避着他目光的闻山长，说了与郑相之间的谈话：“老师，我猜这次春闱取士，估计南榜会少很多，考春闱，难啊！”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71 七十一章
◎无◎
闻山长倒是不知此事, 闻言神色凝重，道：“我离开了京城太久，唉, 这种事情, 我就是找了以前的友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他们都在清闲的衙门当差, 问不出个所以然。”
能与闻山长交好的, 皆称得上品行高洁。品行高洁，定会直言进谏。直言进谏，得罪的人太多，能继续当官，只能说祖宗保佑。
程子安回京之后, 见过一两次闻山长的友人，他在他们面前，深感惭愧。
他绝不敢以君子自居，很是敬仰佩服他们的操守。
以前是做官难, 现在是难做官。
虽然在郑相面前，牛皮吹上了天, 程子安却断不敢轻视。
“我以前看过朝廷的邸报, 官员调动升迁时，会提及官员的履历。仔细回想起来，南边出现得是多了些。而南边, 以明州府为首。”
程子安认真分析, 片刻后释然笑了, 道：“不管南边北边如何取士, 反正都那样。”
闻山长琢磨了一下, 苦笑道：“可不是都那样，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谁都一样，谁都一样啊！”
大周律法明摆着让他们贪腐，诱惑太大，拿权势金银美人去考验人性，实在是太残忍了。
程子安笑道：“老师，你可是府学的山长，要是明州府的士子都落第，嘿嘿，你的名气，就要打个折扣了。”
闻山长笑骂了句，道：“我要那名气作甚！再说我年纪大了，懒得理会那些劳什子的事情。我打算告老致仕，以后就专心读书做学问。”
程子安觑着闻山长清矍的面容，骂他时中气十足的声音，道：“老师会不会太闲了点？”
闻山长瞪他，道：“你少胡罄，我哪就闲了？既然知晓考学难，你还不努力读书！别成日出去玩耍了。”
程子安懒洋洋应是，道：“老师，你还没说，你如何得罪了郑相呢。”
闻山长哼了声，道：“如何得罪，郑致昉就是个小心眼子，当年他起初也在国子监，学问一般般，我不客气指出了几次，他竟然惦记到今日。真是心胸狭窄！”
程子安听得笑个不停，道：“老师还不客气指了哪些人？”
闻山长也不由得笑了，道：“这些年我指出的人多了去，哪记得那般清楚。我最恨的就是学问不精，教坏了学生之人。不过，我当年也想左了，学生哪能那般容易教坏，教坏他们的，是官场。”
程子安举起拇指，道：“老师真是一语中的！”
闻山长想了下，温言宽慰道：“你也别担心，总不能每次都是偏向北榜，这次不中，还有下次呢。”
程子安怪叫起来，道：“老师，你可别乱说啊。我以前没想过考功名，是你们一天天再说考。好吧，考就考，我这么努力钻营，跟个跳蚤一样，在京城乱蹦跶。就差临门一脚，老师却说没关系，怎么能没关系！”
闻山长听得嘴角抽搐，忙道：“好好好，你一定能高中，一定能高中！”
程子安下颚抵在书桌上，苦着脸道：“读书好辛苦的，我听到策论文章就想吐。要是再要苦练三年，我就不活了！”
说完，程子安一下蹦起身，撸起衣袖，摩拳擦掌，高喊道：“此次不中春闱，以后我永生不再读书！”
闻山长：“......”
“闭嘴！想得美，快铺纸磨墨写文章！”
程子安哦了一声，道：“老师，你帮我个忙呗！”
闻山长问道：“何事？”
程子安笑嘻嘻道：“老规矩，做题。师兄处有历年来的春闱经史子集考题，我想全部做一遍！”
闻山长无语，道：“好好好，你就知道躲懒。不过，你要做题，以前怎地不早说？”
程子安道：“太早做了，我怕做过就忘记了，必须临时抱佛脚。”
闻山长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干脆别开了眼。
接下来的日子，程子安连太学都没再去，施二与明九，郑煦丰他们递了几次帖子来，程子安皆以要考春闱，全部婉拒了。
除了大年三十晚上歇息了一晚，大年初一他都没歇，除了做从闻绪处得来的春闱考题，就是写文章，埋头苦读。
冬去春来，很快到了春闱这日。
程子安出门前，望着与闻山长书房一样，到处堆满了书卷的屋子，一匣子写秃了的笔，摩挲着手上的茧巴，昂首挺胸出了门。
贡院离程子安住处，不过隔了两条巷子。程家倾囊出动，连秦婶云朵都一并来了，闻山长早早起来，同林老夫人一起，比他们还先到贡院。
天光微亮，春寒料峭，不过贡院门前灯火通明，除了京兆的差役，还有禁军班值把手，加上早早赶来的各地举人们，送考的家人奴仆，硬生生将气温提高，融化了背阴墙脚处的春雪，青石地面上被踩得脏污泥泞。
程子安活动着双臂，望着眼前排队的人群，笑道：“老师，你当年考试时，可也是这般景象？”
闻山长望着前面，颇为怀念地道：“可不是这般。当时我紧张得很，表面却装作看不出来，等进到贡院里面一坐下来，鞋子被踩得脏兮兮，我都察觉。”
孙仕明接话道：“上次我考春闱也一样，那天更是惨，下了些雨，又冷又湿。贡院里没炭盆，进去之后，浑身冰凉。等考卷发下来，要写字时，手都冻得没知觉了，焐了好半晌，才缓过了一阵气。”
这些时日孙仕明与程子安一样不出门，天天只管读书。程子安瘦了快十斤，他却长得白白胖胖。
程箴立在一旁，笑听着他们说话。
程子安从莫柱子手上接过考篮，道：“老师师母，阿爹阿娘，你们都回去吧。我要去排队了，外面冷得很，你们回去吃好喝好歇好，只管等着我的好消息！”
程箴见程子安轻松自在，心中莫名的紧张担忧，顿时轻了不少，他笑道：“好，你快去，我们马上回去。”
程子安翻动着考篮，再检查了一边，转身往考生们那边走去。
等排进了队伍里，他回头看去，闻山长程箴他们，还站在里，看着他的方向。
程子安回头，将考篮握得更紧了些。
春闱与秋闱检查差不多，孙仕明排在他的前面，顺利进了贡院。
很快，程子安也顺利进去了，两人拿的号不同，进去之后，分到了不同的地方。
这次程子安没那么走运，京城本就冷，春雪尚未消融，贡院里除了冷湫湫之外，他还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臭气。
没一会，考官陆续进场。程子安看到了郑相，其中还有个纨绔玩伴的亲爹。
郑相神色威严，眼神缓缓扫过全场，并未在程子安身上停留，朗声宣布了考试的规矩：“一旦舞弊，严惩不贷！”
禁军班值镇守四周，考场鸦雀无声。郑相满意至极，鸣锣宣布开考。
第一天考经史子集考卷发放下来，程子安先粗略看了下，差点没笑出声。
有两道题他都刷到过，皇天不负苦心人啊！
程子安不紧不慢磨墨，在白纸上试了浅淡，然后认真答题。
遇到似是而非的题目，程子安联系题目中的上下句，再谨慎作答。
起初程子安很高兴，接下来，就不大笑得出来了。
这次的考题中，比较不受重视的《公羊传》与《谷梁传》题目出得比较多，尤其是《谷梁传》，占了帖经墨义的三分之一。
郑相负手在贡院里走动，在他旁边略作停留，程子安目不斜视，心里却亲切问候了他祖宗。
程子安敢断定，郑相主持出的这些考题，按照闻山长对他的评价，他不翻书，肯定也答不出来！
题目出得虽偏，程子安最终估算了下，他有把握的能占八成，已经足够了。
帖经墨义的占比不高，取士侧重点，主要在策论文章上。
考场里，有人开始请示去入厕，随之臭味更浓。
与程子安一样，离得近的难兄难弟，烦躁得来回摇晃，将凳子坐得吱嘎响。
程子安撕了一截稿子，揉得软了之后，从考篮里拿出备好的新鲜橘子皮，挤出皮上的汁水到纸上，堵住了鼻孔。
橘皮特有的香气，盖住了茅厕的臭味。
郑相再巡视回来，看到程子安的鼻子，半张着呼吸的嘴，抬头望了望屋顶，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今年春闱不许有人提前交卷，在天色将晚，考场昏暗时，鸣锣正式收卷。
锣声之后，考场立刻热闹起来，郑相厉声道：“不许交头接耳，四下张望，否则，一律按照舞弊处置！”
虽说如此，还是有人站起身，伸长脖子去偷看答案，妄图做最后的挣扎，慌慌张张作答。
程子安随着大流，老老实实交了卷。
走出考场，外面天色已黄昏，有人一出考场，就歪歪倒倒站立不稳，呜呜惨嚎。
再看其他人，兴高采烈的，没有几人，差不多都眼神无光。
随从小厮迎上前，送暖手炉，热汤，一迭声的问候不断。
程箴与闻山长也来了，见到眼前的景象，紧张不安，却不敢多问。
孙仕明不知是被冻到了，还是没考好。他脸色惨白，半闭着眼睛，像是幽灵般，在烟邈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着。
闻山长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紧皱。程箴赶紧吩咐烟邈：“快扶他回去，热汤呢，热汤先给他喝几口！”
烟邈手忙脚乱，垫着脚尖去喂孙仕明喝热汤。孙仕明跟个木偶一样，咕噜噜喝了起来。
见到大家都不大好，程子安立刻好了。
程子安接过莫柱子递来的暖水釜，扬首喝了几口暖茶，对着眼巴巴望着他的闻山长与程箴微微一笑，道：“才第一场呢，没事，且看接下来的两场。”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72 七十二章
◎无◎
为了不影响程子安考试, 闻山长与程箴皆未多问。
回到家，程子安见秦婶他们走路都垫着脚尖，不禁失笑道：“放轻松, 放轻松,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不要太夸张啊！”
崔素娘朝犹疑不定的秦婶摆摆手, 笑道：“去拿饭菜来吧。”
秦婶松了口气, 急匆匆去灶间准备饭食了。崔素娘没见到孙仕明, 纳闷地道：“第一场考得浅显，他怎地不见人影？”
程子安笑道：“估计是贡院里冷着了吧。阿娘，将饭菜给他送去就是，我饿了，先要吃饭。”
今日程子安一整天都伴着大珠小珠落玉盘, 顽强的臭气，从纸缝中钻进去，他实在是吃不下炒米。天气又太冷，只略微喝了几口水, 以保证身体放松。
闻山长愣了下，问道：“你可是坐在了茅厕边？”
程子安点头, 道：“幸亏我先有所准备, 不然，这一天下来真是，我都快被熏成臭粪球了。”
崔素娘心疼不已, 忙道：“赶紧进去换一身衣衫, 里里外外都换掉。”
程子安抬起衣袖闻了闻, 道：“还行, 我洗个手, 等睡前再换就是。”
程箴本来暗自担心，见程子安心宽淡定得很，随之缓和下来，恭敬请闻山长上坐。
用完饭坐下来歇着吃茶，程子安伸着懒腰，闲闲地道：“今晚就不读书写字了，等下记得让阿娘帮我备一些细棉。”
程箴不解问道：“你用细棉何用？”
程子安拿起手边的橘子，上下抛着玩耍，道：“将橘皮的汁挤在细棉上，塞鼻孔，细棉还可以用来堵耳朵。”
程箴明白过来，心疼地道：“你今日运道不好，明日拿到了别的号，就不会再吃这种苦头了。”
程子安道：“不打没准备的仗，反正备着也无妨。”
闻山长皱眉道：“放置恭桶的地方，本就是固定，什么号会坐在哪里，看管贡院的人，以及考官们一清二楚。肯定是那个姓郑的，在里面做了手脚，故意为难子安。都怪我，因着我的关系，让子安受苦了。”
程子安哈哈笑道：“老师，不只是你一人的关系，我自己也有关系。谁叫我在郑相面前吹嘘，说我镇定得很，临危不惧。”
闻山长怒骂道：“肯定是姓郑的故意为难你，那个心胸狭窄的伪君子！”
程子安道：“好了好了，老师别气，郑相也只是想惩罚一下我的大言不惭罢了。现在还不敢断定呢，要是我明日再拿到茅厕边的号，就肯定是他的手笔了。”
翌日，程子安进考场的时候，检查得久了一些。他的细棉被拆开瞧了又瞧，橘皮都捏了捏，才放他进去。
进去考场，程子安寻到号房，再次激烈与郑相的祖宗过了招。
这次的号房，在昨日他的座位左侧边，换汤不换药。
坐下来之后，程子安干脆先将细棉分开，在耳朵里松松塞了两团，再挤了橘皮汁上去，预先塞在了鼻孔中。
郑相前来，看到程子安的模样，忍了忍，终于走上前，威严无比道：“你这是什么装扮？”
程子安恭敬地答道：“回郑相，学生是在防止气味。”
郑相暗自瞪了程子安一样，这个混小子，如何能不知他在防止气味。
只是，他还真是狡猾，准备得真齐全。
考试的时辰到了，郑相哼了声，等到成绩出来，他端要看着，程子安能否如他所吹嘘那般厉害。
今日的考试是策，策便是时政文章，一共五道题。四道来自朝廷颁布的政令，一道是预设的题目。
题目分别为赋税，教化，读书，赈济灾害，以及民乱。
这些题目对程子安来说，算得上简单。不简单的是，他的答题方式。
按照他的本意，几道题答了，他估计此生就与官场无缘，说不定还会有牢狱之灾。
赋税，这种题目，亏得也好意思出。
大周上下的平民百姓，供养着不纳税的官身，皇室。
如何增加赋税？
杀假官身，杀几个世家大族，抄家出来的钱财与粮食，大周的户部与常平仓，估计就得丰盈了。
退一步，向官身们征收一成的赋税，一个州府的赋税就上去了。
在风调雨顺时，一亩地顶多产三百出头的粮食。除掉种子，耕牛，农具，人力还不算。
一年到头下来，累得要死要活，一颗粮食都不交，一家人都填不饱肚皮。
偏偏，他们要承担所有的粮食赋税。
至于教化，就更为可笑了。
官与民都不同法律，讲个屁的教化！
强抢民女的官身子弟，已经算得上是好人了。
杀人放火，各种残暴手段，挖膝盖骨，以虐死人为乐的，并不鲜见。
可惜，翻一下卷宗，最后获罪的犯事人，都是些奴仆闲汉混混之流。
崔武是捕头，程子安听他说了不少里面的密辛。
就算不畏强权者，抓到了主事者，因为有官身护体，最后也不了了之。
读书，读书，读书。
程子安真笑出了声。
平步青云，登上权利的顶峰，光宗耀祖，连地里的祖宗都被追封，风光无限。
啊呸！
臭狗屎外面糊一层金罢了！
程子安倒了清水，磨了墨，唏嘘叹息，提笔写了起来。
此生惟愿，他不做臭狗屎，不成为立在百姓头上，吸他们血的帮凶。
程子安选择了中规中矩的文章。
中规中矩中，他选择了非常见的方式，将每一种措施，分成了一二三来阐述，分析优劣势，以及将会面对的困难与意外，如何补救。
茅厕动静不断，有人不知是吃了凉饭凉水，肚子拉得惊天动地。
幸亏程子安耳朵里塞着细棉，不然的话，他还以为是山洪暴发了。
不小心写错了一个字，程子安也不急，时辰还充足，他再誊写了一遍。
虽说答卷考试糊名，会誊抄之后再由考官审阅，程子安还是尽力做到万无一失。
说不定，他能考到状元，试卷裱糊起来，供以后天下读书人传阅呢？
滴答滴答，用力嗯声，时断时续。
在胡思乱想中，程子安还能一边老神在在点头，判定这个人的前列腺有问题。
一天考试终于结束，程子安照着老规矩，在中间交卷，走出考场。
今天外面的天气，比昨日更差劲了些，又下过了一场春雨，贡院门前的地湿漉漉，脏兮兮。
与昨日相同的是，考生们脸色青白，连交谈都没了力气。一走出来，仆从们奔上前，搀扶着他们，又是递热茶，又是披厚衫。
孙仕明与程子安前后脚出来，他看上去比昨日的气色好了些，神色间隐着一股亟待冲出来的得色，问道：“子安，你觉着考得如何？”
程子安道：“不清楚，要放榜才能得知。”
孙仕明笑了出来，道：“你如何能不得知呢？都是考的策，策乃当官之道，若是不懂，如何能做好官？”
闻山长与程箴一起走了上前，听到他们的对话，闻山长不客气横了孙仕明一眼，问道：“子安，你今日的座位？”
程子安袖着手，吸了吸鼻子，抬着下巴道：“老师，你看我鼻孔，都被细棉撑大了。”
闻山长脸色一变，咬牙就要怒骂。
程子安上前，搀扶着闻山长的胳膊，道：“老师，老头儿别成日着急上火的，当心身体。”
闻山长伸手就敲了下去，程子安机灵一躲，顺手还接过了莫柱子递来的热茶，一口气吃了个够。
孙仕明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一脸茫然跟在身后，咕哝了句：“小小年纪，哪能懂得民生经济，哼，这种策，才是看真本事的时候。”
回到家用完饭，程子安道：“阿娘，你给我衣袖里，缝上一些细软的布巾，布巾用香料薰一熏，一定要熏得浓一点。”
崔素娘虽不解，不过也没多问，忙着去准备了。
程箴皱眉，道：“难道，你明日还会坐在茅厕边？”
程子安道：“未雨绸缪嘛！权贵人家都熏香，我也要学着他们雅一雅。”
闻山长骂骂咧咧，不过，他想到程子安在策论文章上的厉害，又将那股子气压了下去。
最后一天考论。
程子安进门时，检查考篮的官吏，来回翻看了好几次，上下来回打量着他。
程子安大大方方，任由他们打量。
想收他的细棉与橘皮，真是天真！
检查的官吏最终将考篮还给程子安，放了他进去。
已经不用猜测，程子安再次坐在了茅厕边。前两日在东侧，今日在西侧。
郑相进了考场，眼神先在程子安身上扫过，见他规规矩矩坐着，装作不经意移开了目光，开始宣读规矩，发放考卷。
论是根据经史的内容，写阐述的文章。
论也是五道题目，一共要写五篇文章。比起昨日的策来说，要简单一些。
不过，文章不好写，首先是破题，破题破歪了，就离题三万里。
破题是基本，文章讲究结构，起承转合，要写得精彩，合乎考官的胃口。
要想考到一甲，还必须合圣上的胃口。
程子安先扫了一遍题目，这次的经史不如帖经墨义晦涩偏僻，算是比较大家熟读的篇章。
比如“晏安鸠毒，不可怀也”，意思是享乐好比是饮毒酒，人不能贪图享乐。
程子安想到了郑相明相大长公主府的精美点心，看似随意布置的宅邸，这份随意，却远比金碧辉煌还要昂贵。
至于皇宫内苑，程子安尚未去过。不过，他根本不用看，每根脚指头都清楚，那是天底下最富贵的所在。
程子安暗戳戳想，其实，出“掩耳盗铃”还比较应景些。以后他要是当了主考官，必须出这道题，人要有自嘲的精神！
考试开始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就有人开始去茅厕了。
屎尿不急，考场上的考生急了！
程子安放下毛笔，不紧不慢摸索进衣袖，微微用力，从里面扯了布巾下来，流利地塞耳朵，堵鼻孔。
青竹香最便宜，却胜在好闻，程子安很是满意。
郑相难以置信看过去，程子安抬起头，与他目光相对，茫然了下，然后垂下头，继续提笔写字。
郑相怔了怔，最终失笑摇头，负着手慢慢开始巡逻。
天暗下来，鸣锣声响起，关乎着读书人前途命运，三年一次的春闱，正式结束。
考场里，一改前两日的低沉气氛，哪怕是再沮丧的考生，都一蹦三丈高。
禁军班值与考官们，对他们管得也松了，只吩咐他们赶紧离开。
考场外，参与誊抄与阅卷的官员们，在等着进场。
为了防止考生私下攀附考官与阅卷官，走关系舞弊，贡院正式开始封院。
直到阅卷完毕，成绩出来之后，贡院的门才会重启。
这一封闭，长在月余，最短也要二十多日出头。
因为改了科举，今年春闱的考生，比起上一次考试的生员，要多近一成。
加之第一次以策论文章为重，估计今年的成绩出来，要在月余之后。
郑相要在贡院，被关上月余。
呵呵，哪怕不会受屎尿之苦，破破烂烂的贡院，如何能与舒适的相府相比。
程子安出了贡院的门，看到外面或狂笑，或手舞足蹈，或干脆直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望天，各种情状的考生们，不禁也跟着笑了。
“去你的，老子不要了！”
将手上的考篮，重重砸在了地上。
孙仕明正走在程子安身后，被他吓了一跳。
回过神，孙仕明将值钱的笔与砚台拿出来，把竹编考篮，也用力扔了出去。
闻山长笑呵呵望着眼前，对程箴道：“与我当年一样，考完都忍不住，总得发一发疯。”
程子安张开双臂，如大鹏展翅般朝着闻山长他们奔去，大喊道：“谁都不要管我，我要疯玩到放榜时！”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73 七十三章
◎无◎
程子安先昏睡了几天, 睡到全身发软之后，不得不起床，趁着春日晴好, 与程箴一起, 陪着崔素娘逛遍了京城。
京城的护城河两旁，杨柳依依, 绽放着新芽。不时有船经过, 画舫, 漕运的官船，河里比街头还要拥挤。
护城河又称作金河，河水与金光灿灿毫无关系，更与清澈无缘。
沿河两岸的百姓，在河里洗衣洗菜。程箴陪着崔素娘去旁边铺子看花样去了, 程子安没程箴厉害，逛铺子已经逛细了腿，能躲则躲，坐在柳树下, 看着一个妇人剖鱼。
妇人侧头看向程子安，上下打量着他, 眉开眼笑道：“哎哟, 这个小郎君生得真俊，瞧这气度，可是今年的春闱进士老爷？”
程子安笑道：“姐姐生得也美呢。我刚考过春闱, 还未放榜, 称不得进士老爷。不过托姐姐的福, 说不定我就中了。”
妇人被程子安夸得美滋滋, 道：“小郎君定能高中, 还是个状元郎探花郎。”
程子安哈哈笑，问道：“姐姐，这河水看上去挺浑浊，你家中可是没有水井？”
妇人皱眉道：“我家没有水井，吃水都得去隔了两条巷子的井里打水。图个省事，就在河里剖鱼了。以前啊，这金河水清澈得很，拿来吃都无妨。只近两年，愈发变得浑浊了。”
负责河工的年年清淤，只怕这淤清理得不够。
程子安没再多问，陪着妇人寒暄了几句，见程箴同崔素娘从铺子里出来，他便告辞走了过去。
“程子安！”
程子安刚准备上骡车，听到声音回头，郑煦丰与两个眼生的锦衫郎君一起骑马朝他们过来。
郑煦丰到了跟前，勒马笑道：“真是你！嘿，许久不见了！”
程子安拱手，望着天色道：“太学今日旬休？”
郑煦丰昂着下巴，道：“我想旬休就旬休。”
贡院还关着，郑相不在，郑煦丰就开始撒野了。
程子安此时，能勉强体会到当年程箴看到他不读书时，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照着郑相的品级，他肯定早可以恩萌出仕。郑煦丰都已定亲了，还被关在太学读书，肯定是郑相嫌弃他做不好，便干脆不让他出去惹事了。
郑煦丰跳下马，程子安介绍了程箴与崔素娘，他倒也客气，拱手见礼，并未盯着程箴的面孔瞧。
程箴与崔素娘客气还了礼，郑煦丰道：“我们正准备出城去赏花，你可得闲，我们一起去。说起来，你为了春闱，好久都没出来玩耍了。眼下考完了，总不忙了吧，走走走！”
程子安打量着他们，道：“你们骑马出城，我又没有马。你们去吧，就不耽误你们的功夫了。”
郑煦丰大手一挥，道：“这个容易，他们腾一匹马出来给你就是。走走走。”
这几人肯定是郑煦丰的跟班，换句话说，他们的亲长是郑相的跟班，一听到郑煦丰发令，就算是不情愿，也立刻要谦让出马出来。
郑煦丰不待程子安回答，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哦，你家没马，我竟然忘了，你不会骑马。这样吧，我们去桑家园子。你坐骡车来，我们先去，在园子里等你。”
程子安会骑马，他的马术绝佳，还参加过比赛。不过，既然郑煦丰这般说，他便随口应了。
郑煦丰他们一起骑马呼啸离开，程子安随着程箴崔素娘上骡车，老张驾车先送他去桑家园子。
程箴皱眉，道：“这群官家子弟，真是嚣张无礼。”
崔素娘也担心，问道：“子安，他们可曾欺负过你？”
程子安道：“阿娘放心，他们欺负不了我。再说呢，我只要不在意，他们更欺负不了我。”
程箴脸色仍然不大好，程子安估计他想到了春闱，郑相让他坐在茅厕边的事情。
郑相身居高位，在大周可以说是一个半人之下，众人之上。
一个半人，分别是圣上，以及首相王相。程子安没见过王相，以他的估计，政事堂本就不合，郑相对王相也只是口服心不服，只能算是半个顶头上峰。
身居高位者，当然会不自觉睥睨俯视众生。
普通官吏见到郑相的门房都得客客气气，何况他这个小小的举子。
兴许郑相就是为了刁难，或者说考验他一二。
经受住了考验，郑相也不会太过高看他。要想郑相高看他，他必须通过这次春闱，且取得好名次，入了圣上的眼。
经受不住，郑相也不会有任何的歉意。
毕竟，对一个相爷来说，这点事，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程子安能理解，但他不接受。
向下的俯视，没出息。
有本事，就向上！
不过，现在他要去赴郑煦丰的筵席。
一切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到了桑家园子前，程子安下了骡车，对着程箴与崔素娘道：“阿爹阿娘，你们自己去玩，我若晚些回家，你们莫要担心，不必等我。”
崔素娘叮嘱道：“子安，少吃些酒，千万莫吃伤了身子。”
程箴知道程子安有分寸，他出去，从未沾过一滴酒，便没再多说。
程子安一一应了，等到骡车离开时，他方转身朝园子里走去。
桑家园子以富贵闻名，跟着门口的伙计走进去，便是一道开得热烈的蔷薇花墙。
程子安看着蔷薇，不禁想起明州府的清水村，乡下各种野花怒放，如蔷薇这种，因着有刺，家家户户多少都会种上一些，当做围墙。
倒是京城里，像是这种花，就变成了矜贵。
跟着伙计穿过弯弯曲曲的游廊，来到了一处精致的院子。程子安一走近，便听到了里面传出了琴曲与娇笑声。
程子安眉毛微抬，进了屋，酒气夹杂着脂粉的气味直扑来。
郑煦丰抬头看到他，招手道：“怎地这般慢，我们都在等着你呢。”
一个机灵的美娇娘立刻起身，迎着他道：“郎君到这里来坐。”
程子安颔首道谢，走过去坐下。郑煦丰指着美娇娘道：“艳娘，这可是我的太学同学，明州府的解元，你可要陪着他好生吃几杯酒。”
艳娘笑着应了，倒了两盅酒，双手奉到程子安面前，自己拿了一杯，娇滴滴道：“奴初次识得程解元，真真是可惜，奴先吃一杯。”
程子安手一抬，虚拦在艳娘的酒上，笑道：“艳娘是女子，我如何能让女子吃酒。可惜我不吃酒，这样吧，你我都改吃茶。”
艳娘经常出来陪伴这群官家子弟，还从未见过他们中有人不吃酒，每次都得将她灌醉，才会放过她。
初次遇到不吃酒，也不让灌她酒之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郑煦丰倒是知道程子安不吃酒，咄了声，嫌弃地道：“你都考完春闱了，马上就要出仕做官，如何能不吃酒？”
程子安前世作为纨绔，美酒是标配。只是，这世不同，他不吃酒，是喝酒误事，把酒言欢，也谈不成真正的大事。
为了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程子安就干脆滴酒不沾。
程子安看着郑煦丰，愁眉苦脸地道：“唉，先别提春闱之事了，我还不知能不能考中呢。在茅厕边坐了好几日，提起春闱，我就想到了茅厕！”
郑煦丰酒盏刚递到嘴边，闻言赶紧放下，嫌弃地直撇嘴，道：“程子安，你这时提甚茅厕，真是......”
说着，他神色一转，挤眉弄眼笑道：“你厉害得很，坐在茅厕边，天天闻着臭气，照样能气定神闲答题。你厉害了，我还被祖父叫去骂了一通，说要我跟着你多学一些。”
程子安不咸不淡地道：“要不，你也去茅厕边坐上四五日，让郑相看到你的厉害。”
郑煦丰怪叫道：“滚，我才不要去！”
程子安笑着道：“这般天大得夸赞的机会，你都错过了，真是可惜！”
郑煦丰白他一眼，骂道：“你当我傻呢。来来来，听说你的骰子厉害得很，我们来比试一把。”
程子安气定神闲道：“好啊！”
郑煦丰仗着艺高人胆大，要与程子安赌。他输了吃酒，程子安输了吃茶。
程子安就不客气了，他没放水，很快郑煦丰就喝得醉醺醺。
从郑煦丰的话里，程子安得了想要的信息，自在悠闲回了家。
接下来，程子安同明九，祁隼他们一起出去游玩，连书房都没进过。
很快，在杏花快谢时，贡院的门终于打开。
放榜了。
放榜这日，程子安头天晚上睡得太晚，蒙着杯被子呼呼大睡。
莫柱子守在门口，对前来的老张道：“张叔，少爷说了，榜单不会飞掉。孙老爷要去看榜，由他顺道看一眼就是。少爷还说，孙老爷没人看得上，他生得俊美，还未订亲，省得被榜下捉婿。”
老张嘴角抽搐，这般大的事情，程子安竟然还睡得着。
不过也是，看与不看，名次都不会变，也不会跑掉。
这个时候，贡院前应当挤得水泄不通，挤进去估计鞋衫都得乱了。
老张只能离开去向程箴回话，天还不亮都赶来的闻山长，手捧着紫砂壶，沉吟半晌后，终于道：“老张，你与长山去瞧。无疾，你与崔娘子准备好散喜的铜钱！”
程箴愣了下，道：“可会太早了？”
闻山长朝程子安的屋子努嘴，呵呵笑道：“心里没底，他能睡得着？”
程箴心道那可不一定，不过，他还是止不住的高兴，前去与崔素娘商议了。
孙仕明与烟邈两人，挤得幞头都飞了，脚已经不知被踩了多少次，终于挤到了贡院前。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贡院的大门打开，两个礼部的官员，在差役的帮助下，将春闱榜单张贴在了大门前。
现场一下变得安静，所有人，都仰着头朝名单看去。
孙仕明与他们一样，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先从下朝上看。
恰好最后一个，就是他的名字。
孙仕明嗷地一声，兴奋得快昏过去，张牙舞爪一跳三丈高，哈哈大笑。
接着，人群中各种声音响起，有大哭，有大笑，还有人真正晕了过去。
孙仕明笑着朝外挤出去，边拱手，边大笑道：“请让一让，让一让。”
“呵呵，同喜同喜。”
“名次？还有殿试呢，早，谈论名次，为时尚早。”
就算是最末又如何，殿试后才会真正定下名次。
说不定，他得了圣上青眼，能得到一甲，也不是没可能之事。
孙士明挺直胸脯，意气风发走了出去，烟邈忙跟在了他身后。
就算不进太学，没闻山长那般的大儒指导，他孙仕明靠着自己的本事，也能高中！
这时，孙仕明仿佛想起了什么，随意问道：“子安可曾榜上有名？”
烟邈怔了怔，道：“回老爷，向上往下看，第一个名字就是子安少爷。”
第一个名字？
孙仕明呆住，先前的趾高气扬，一下就不见了。
第一个名字，那可是会试头名！
程子安那小子，居然考了会试头名！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74 七十四章
◎无◎
莫柱子摇晃着程子安, 声音都喊劈了：“少爷，少爷，快起来, 报喜的来了！”
程子安挥手打开莫柱子, 慢吞吞坐起身，骂道：“别吵, 吵个屁！”
早在遇到郑煦丰时, 程子安就知道, 只要他稳定发挥，无论朝廷取士如何偏颇，他多少都挤上榜单。
毕竟以郑煦丰的脑子，在郑相府里的地位，郑相绝对不可能将科举这种国之大事告诉他。
郑煦丰知晓程子安坐在茅厕边, 肯定是郑相告诉了郑煦丰，想借他的口，传给程子安知晓。
既然告诉了他，就盖棺定论了一件事, 郑相只是要考验他。这件事，就是位高权重者, 与他这个小小读书人之间的玩闹。
如此一来, 郑相不会在他的考试上动手脚。
莫柱子高兴得快疯了，整个人的眼睛眉毛乱飞，尖声道：“少爷, 是头名, 头名。是会元！”
程子安拿着衣衫的手顿住, 与莫柱子一样惊了惊, 飞快将衣衫一扔, 一跃跳下床，大喊道：“柱子，去拿我的锦衫华服来！”
“哈哈哈，会元！老子如何能锦衣夜行！脂粉呢，脂粉也要抹一抹......脂粉就算了，要熏香！熏得香喷喷的！”
程子安哈哈大笑，他一个学渣，竟然也有今日！
要是他今天不闪瞎所有来庆贺人的眼，他就对不起，写秃的那些毛笔，用完的数不清墨锭，手上长出来的厚茧！
莫柱子忙得团团转，见老张与长山都来了，赶紧抓着他们帮忙。
程子安洗得干干净净，穿上了他唯一的一套大红锦袍，身上香飘十里，整个人容光泛发，抬起双手转了一圈，问道：“你们说，我今天俊不俊？”
老张等人齐声道：“俊！”
程子安呵呵笑，随即眉头一皱，抬手摸着头上的幞头，喃喃道：“没花，花呢？”
想到院子里海棠花开了，程子安走出去，揪了一朵蘸在了脑袋边。
程箴与闻山长，崔素娘等人，在喜气洋洋招待报喜的差役，前来赶着道喜的百姓与邻居。
程子安昂首扩胸走了出来，看得几人一愣。
孙仕明也高兴，在看到程子安时，那份高兴就立刻打了折扣。
“这可就是新科会元？”
“哎哟，生得真好看啊！”
“还这般年轻！”
“听说还是解元呢！要是再考个状元，就是三元了！”
程子安面带矜持的微笑，笑着朝围观的人拱手，道：“诸位，同喜同喜！”
“真是在下，程子安。程门立雪的程，孔子孟子的子，天下皆安的安。”
随着他的笑谈，一旁的那朵海棠花，颤巍巍摇晃。
程箴：“......”
程子安按照字辈排行，从“子”字。“安”，当年崔素娘生他不容易，加上他生下来瘦弱，便取了安，盼着他能平安长大。
这小子！
程箴旋即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就湿润了。
那些日日夜夜的辛苦，总算没被辜负。
热热闹闹的庆贺喧嚣，终于退去。程子安头上的海棠花，枯萎之后，莫柱子又奉命去给他采了一朵来，还新鲜水灵顶在头上。
京城儿郎时兴蘸花，不过闻山长从未见程子安戴过，且他平时都穿得朴素，今日看到他，虽然漂亮归漂亮，如何都看不习惯。
闻山长连着看了程子安好几眼，想到今日是值得大喜庆贺时日，便硬生生忽略了，端起茶碗吃起了茶。
程子安说了太多，笑了太多，一时也累了，瘫倒在椅子里，一口气灌了整碗茶水，方解了渴。
“咦，姨父呢？”程子安转头四望，屋里只有程箴闻山长与他三人在，“我好像听说，他也考中了啊。”
闻山长道：“他考了末名，本是值得高兴之事，只人人都在庆贺你这个会元，都快忘了他。他自觉着没趣，便说出去寻友人吃酒了。”
程子安哦了声，懒洋洋道：“要不是今年南北榜，要压明州府的士子，他连个末名都捞不到。”
闻山长一想也是，笑道：“只你这个会元，就更得来不易了。”
程子安笑嘻嘻道：“策论文章以前也有，只与春闱阅卷又不同。今年科举初改，文章好坏的评判，一时就难以决断。贡院这时才开门，便能窥知一二。”
说起来，他这个会元，包括解元，都有运气在。
要是科举不改，还以诗赋为重，他连举人都考不上！
这时程子安想起，幸亏在考试时，他不辞辛苦，将每个字都尽力写得工整。
呵呵，他这个会元，卷面如何能不整洁，字如何能输？
程箴笑道：“接下来，还要殿试，等到殿试后，春闱才算真正结束了。”
程子安一把将头上的花扯了，小心翼翼抚平身上的锦衫，道：“我得去换一身。这件衣衫得留着。”
闻山长终于舒了口气，道：“哎哟，你总算把那花给我弄下来喽，瞧你，真是跟那纨绔子弟一般！”
程子安想笑，笑得辛酸。
他本来就是纨绔啊，他也只想做个纨绔。
做事好难，做好人更难。
闻山长摆了摆手，道：“快去换下来吧，等你殿试时再穿。”
程子安抚摸着衣衫，道：“殿试时不穿了，殿试时如何能穿？穿上去太俊了，太漂亮。要是圣上看我生得好，把本来属于我的状元，给换成了探花郎，那就亏了。”
闻山长看向程箴，程箴回以抱歉的笑。
程子安道：“留着等我中了状元再穿。这套衣衫的布，是莫花儿织的，她说盼着我一路高中，大富大贵，大红大紫。”
状元与探花郎，只是程子安的玩笑罢了。
程家的家境就那样，他去太学转了一圈，估计京城的权贵都知晓了。
权贵知晓，圣上也会知晓。
他考到了会元，今年是初次科举改革，圣上八成会看他的答卷。
既然圣上知道他来自没门的平民百姓，就只要穿得周正齐全，不失礼就好。
闻山长本来欲教训他切莫自满，见程子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不禁愣了下。
莫草儿当年招婿，可是闹得沸沸扬扬，他还被程子安诓了去狐假虎威。
程子安还那般小，就已经关心着村民百姓，从根本上解决他们的困境，真正慈悲。
闻山长的声音柔和了下来，道：“子安，你去歇一歇，莫要太累了。过几天才殿试，只管轻松前去，就算......”
话在舌尖打了个转，闻山长将拿不到状元的话咽了下去。
以程子安的性格，要是拿不到状元，莫草儿织出来的锦缎，他无法穿出去展示，该会如何的失望。
“天气炎热起来，花越来越多了。你师母平时喜欢花花草草，我到时候给你送几盆来，让你全身上下都蘸满！”
程子安哈哈大笑，道：“好！我到时候全身上下都戴满花，就跟那卖花的货郎架子一样！”
闻山长气得淬他，程子安起身，朝他们拱手，一溜烟回了屋，去换衣衫了。
很快就到了殿试。
自从孙仕明堪堪考中了末名，他的友人就多了起来，宴请不断。
孙仕明这几天都在外面与友人吃酒，一改以前的状态，穿得崭崭新，看上去荣光满面。
看到程子安穿着平时的细布衣衫，孙仕明上下打量着他，语重心长地道：“子安，今日可是殿试，你如何能穿得这般简朴？”
程子安笑着道：“无妨。圣上是何等人，何等心胸气度。且圣上所看，是人的学识。”
孙仕明脸颊抽搐了下，顿时不悦了，心道真是年幼无知。
圣上喜好风雅，美物。看到穷酸样的程子安，肯定会心生不喜。
罢了，他已经提点过，到时候从会元掉到了三甲，就莫要怪他了。
想到程子安掉下来，他能进入前一甲，二甲，孙仕明止不住的开心。
殿试检查就简单了，都是准新科进士，核对了下名录之后，就进了平时用来大筵朝臣，接待使节的朝元殿。
程子安平时只隔着护城河，遥遥远望过皇城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进皇宫，并不好奇东张西望，随着礼部官员的引领，同所有的考生一样，规规矩矩跟在身后，几乎安静无声走了进去。
朝元殿宽敞高大，庄严肃穆。泛着青光的地面，更添了几分威严。
郑相依旧是主考官，身着朝服立在那里，朗声宣布了考试的规矩。
所有的考生，照着考试名字落座。
程子安便坐在了最前面，御座的底下，不用再坐在茅厕边。
主要是，朝元殿里也不会设茅厕。中途要方便，便随着禁军班值，去到殿旁耳房隔出来的恭房。
在中午时，皇宫也会提供饭食，无需他们自带。
案桌上摆好了笔墨纸砚，考卷发放下来，如先前的规定一样，上面是五道时政题。
殿试同样是一整天，夜幕降临时便收卷。
程子安照着老规矩，先看了一遍题目，无非依旧是赋税等民生经济问题，其中有一道，是河道河工。
时政对他来说比较简单，程子安便胸有成竹，开始磨墨，琢磨着要走稳妥路线，还是要写比较有争议的文章。
决定下来，程子安便开始磨墨，抚平皇宫特有的纸，开始提笔作答。
大殿里响起了沙沙的写字声，加上微不可查的骚动。
程子安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余光处，郑相弯腰拱手。
圣上来了。
程子安没抬头，依旧低头奋笔疾书，每个字，力求写得工工整整。
过了没一阵，程子安闻到阵阵的香气，有人立在身边，深青的缂丝上，龙爪张扬。
一只戴着绿油油扳指的手，伸了过来，点了点他的案桌，好奇夹杂着威严的低沉嗓音道：“咦，你且等等，先给我瞧瞧。”
程子安装作这时方发现有人，忙抬头看去，接着很快就垂下头，要起身见礼。
圣上取走答卷，顺便打量了他一眼。愣了下，再看了他一眼，手方随意摆了下：“无需多礼。坐吧。”
程子安垂首肃立，躬身作揖见了礼，方规规矩矩坐下。
圣上看了半晌，未置可否，将答卷还给他，就离开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程子安稳了稳神，提笔继续作答。
到天暗时，考试结束。
交卷后，程子安随着大流走出去，这时，郑相与一个内侍上前，道：“圣上有召，程子安，你且随着黄内侍前去面圣。”
程子安应是，考了一天，脑子有点乱，不断来回叫嚣。
圣上先前咦了。
他咦什么咦？
会点了他做状元吗？
还是会一个不喜，干脆把他罚到三甲去？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75 七十五章
◎无◎
圣上就在朝元殿的偏殿, 黄内侍将程子安领到门口，便停下了：“程贡士请。”
程子安客气施礼道谢之后，走了进殿。
偏殿比大殿要狭窄些, 青石地面光洁可鉴, 一股极淡，清雅的淡香缭绕, 素净的屏风隔开了四周, 角落放着一只圆肚纯白瓷瓶, 里面插着几只柳枝。内侍肃立在一旁，安静得几乎呼吸可闻。
雅致，果然雅致。
圣上身形高大，五官生得倒好，兴许是带兵打过仗, 加上帝王威严，就算面色柔和，极力让自己看上去斯文，依然不怒自威。
程子安上前恭敬作揖见礼, 圣上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手上拿着一叠纸张, 上下打量着他, 半晌后道：“坐吧。”
程子安俯首，恭敬地应诺，前去下首的椅子里端坐。
圣上目光在他身上再次掠过, 唔了声, 道：“你来自明州府, 跟着闻青云读书, 明州府的文风很浓厚啊。”
帝王多疑, 上位者皆多疑。
程子安脑子转得飞快，此次取士，明摆着要偏向北榜。
圣上特意点出明州府，究竟所为何意？
程子安绞尽脑汁琢磨，最后选择谨慎地道：“学生以为，明州府靠近海，借海贸兴盛，田地肥沃，气候适宜等诸多原因，百姓稍微过得好一些，能读上书，方累积了今日的文风。学生能生在明州府，乃是学生的福气。”
圣上掀起眼皮，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问道：“听说你出身乡野，能有这般的见识，可见明州府是人才济济。”
程子安道：“大周皆为圣上的天下，明州府的人才，皆为圣上的人才。圣上能得天下士子归心，乃是圣上的天恩浩荡啊！”
圣上愣了下，脸上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笑，缓缓道：“我看过了你的秋闱考卷，文章定是你亲笔所写，半点都做不得假。”
秋闱的文章，程子安极尽可能拍马屁，唱颂歌。
圣上能从兄弟们中杀出重围，登上大典，肯定是聪明之人，岂能看不出程子安的马屁。
不过，听他的语气，好似并不生气与反感。
伸手不打笑脸人，好话人人爱听。
程子安淡定了几分，至少马屁，没拍在马腿上。
“圣上明鉴，学生乃是肺腑之言，句句属实。”
圣上笑了起来，道：“得了得了，我又没说你在撒谎。毕竟你引经据典，废话连篇写了一堆，都点了你为解元，我也懒得计较了。”
程子安垂下头，缩着脖子装老实。
圣上扬了扬手上的考卷，道：“你既然有真才实学，为何要写秋闱那般的文章？”
这句话就问得着实可笑了。
要是程子安不那般写，他如何能拿到解元？
读书人天天讲究气节，最后还是“货与帝王家”，“暮登天子堂”。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孝顺忠君，从不离口。
程子安斟酌了下，半真半假道：“学生以前读书成绩不好，加之阿爹不幸受伤，绝了仕途之路，得了不少人的白眼与嘲笑。学生就头悬梁，针刺骨，呕心沥血苦读书，想要替阿爹争一口气。为了考上举人，考个好成绩，学生挖空心思，用尽全力与真心，照着考题，写了这篇文章。圣上所言的真才实学，学生不甚明白，圣上具体是指学生的哪一方面？”
圣上从未遇到过程子安这般的人，他形容尚年幼，穿得虽然寒酸，但五官却生得俊俏，一双眼睛清澈得很，看上去赤城，又不失聪颖。
听到程子安的问题，圣上不禁笑道：“哪一方面，莫非你还有许多厉害之处？”
程子安垂下眼眸，似害羞，又不客气地道：“学生自认为很厉害，惟恐圣上不这般以为，学生就不敢班门弄斧了。”
圣上哼了声，声音不高不低道：“狡猾！”
程子安马上道：“算学，书法，玩骰子，样样厉害。”
圣上被逗笑了，道：“玩骰子也算？”
程子安一脸理所当然，道：“学生以为也算，玩骰子涉及到算学，沉着稳重，临危不乱，对对手的预判等等，里面的学问很深。”
骰子多在赌坊，不过纨绔们平时聚在一起吃酒也玩耍。圣上以前也玩过，仔细一想，程子安虽然话中不乏自我吹嘘，不过，还真是如此。
除了识数之外，就是对人心的把握，端看谁有气势，好比兵不厌诈一样。
圣上看了看程子安，点着考卷上的文章，道：“这般的策论文章，以前从未见过。你就不怕，此次殿试名落孙山？”
程子安呆愣愣望着圣上，道：“圣上可要判学生名落孙山？”
瞧他这是什么眼神，真是没出息！
也是，一个来自明州府的乡野小子，成天在京城挖空脑袋到处钻营，跟在纨绔身后玩耍，能有多大的胆识。
圣上多了几分耐心，道：“你还年轻，这次不中，下一年再考就是。”
程子安脸一下垮了下来，怏怏道：“学生不考了。”
圣上吃了一惊，问道：“为何？”
程子安道：“读书太辛苦，学生家贫，不忍为阿爹阿娘添加麻烦，那就是不孝。学生打算待回到明州，就寻个糊口的营生，赚银子供养爹娘。”
圣上呵呵，道：“你阿爹是举人。”
程子安道：“学生阿爹是举人，在村里有近百亩的田地。每亩地在丰年时，能收约莫三百五十斤粮食。去掉佃租，村民数着颗粒吃，加了豆子，菜蔬进去煮。在入冬后，依然所剩无几。春天青黄不接，基本靠野菜充饥。都是乡里乡亲，阿爹心善，收佃租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得让他们活下去，没了人手种地，我们一家子，也种不了那么多地，可惜大好的田地，都得荒废了。家中除了佃租，也没什么别的收入，学生饭量大，吃得多，读书花了这么多钱，总要报效阿爹阿娘，方不负他们的生养之恩。”
圣上定定盯着程子安，神色一片冰冷。
明州府富裕，乡下百姓亦如此，何况其他穷困的州府。
官员能免除赋税，举人的功名，亦能免除一部分。
程子安家免除的一部分，要回馈给佃户，村里的百姓们。
他们活不下去，没人种地。
他们活不下去，大周的赋税，谁来提供？
文士善肃清明州府，打散世家大族，从他们手上，多收取了许多赋税。
全大周不止一个明州府，并非仅有世家大族此般，还有成千上万的官身。
圣上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你且退下吧。”
程子安起身施礼，恭敬退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宫门早已关闭。
黄内侍将程子安送出了宫，在宫门口，老张驾着骡车等候，程箴背着手，在一旁来回踱步。
程子安扬起笑脸，朝着程箴奔去，笑着喊道：“阿爹！”
程箴循声看来，脸上的担忧立刻退去，笑着道：“出来了？走吧，早些回去，你阿娘还在等着呢。”
程子安说好，上了骡车，问道：“阿爹怎地来了，莫非是不放心我？”
程箴道：“你姨父回来了，你阿娘听说你被圣上留下，你阿娘不放心，一定要让我来等着。”
程子安因着程箴的欲言又止，道：“阿爹，面圣是好事啊，阿爹担心什么？圣上看我文章写得好，又是解元又是会元，大周海晏河清，还有我这样的读书人，圣上高兴还来不及呢，对吧，阿爹？”
程箴被程子安逗笑了，总算松了口气，道：“就你贫嘴。闻山长等了一会，见你被圣上留下，就回去了。说是直接等着放榜，让你阿娘再备好铜钱散喜。”
程子安嘿嘿笑，心中却泪流成河。
其实，对中与不中，他心中亦没底。
在说那些话时，其实他是在戳圣上的脊梁骨，打他的脸。
大周海晏河清，连富裕之地的百姓都吃不饱，穿不暖，这是哪门子的海晏河清。
程子安还藏了自己的心思。
只要官身免税，无论是南榜北榜，官员出自何地，他们同样都要享受免税的优待。
无论朝堂上哪个派系，他们打得头破血流，一个派系斗下去了，另一个派系再上来。
手腕权衡，帝王心计。
最终呢？
玩的是自己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程子安说得很明白，没了百姓，统治谁呢？
不过，程子安真不后悔。
他若是不说，他会看不起自己。
这就是他的底线。
且他没有说谎，真考不中，他再也不考了。
因为当今的圣上，不值得他将自己“货”出去。
锐意改革不易，哪怕圣上不敢一步到位，能有这份心思，程子安就认为，算得上明君了。
海外有更广阔的世界，程子安真打算出海，海盗就算了，去寻一处适合居住的岛屿，当个岛主也不错。
殿试放榜很快，隔了一日，就是放榜之日。
榜单照样张贴在贡院之外，这天天气晴好，已经到了仲春。
春日正好眠，昨日程子安同明九他们去瓦子里听完小唱，去看了几场斗鸡。出来时，夜市已经散去，早市即将开始。
他们一群纨绔少年郎，蹲在早出的摊子上，呼噜噜吃了几碗春笋馄饨之后，才各自打道回府。
程子安照样蒙着头在睡大觉，这次闻山长与程箴都熟门熟路了，并未前去叫他，甚至连老张他们都没派去。
孙仕明早早起来，由烟邈伺候着，前去了贡院前看榜。
贡院前这次的考生少了许多，不过天气热起来，闲汉看热闹，等着前去新科进士家道喜，顺手赚喜钱的人多了起来，竟然比上次还拥挤几分。
孙仕明在烟邈的伺候下，挤得浑身是汗，终于来到了前面。
没一阵，差役与礼部官员来了，将榜单张贴在了墙上。
孙仕明习惯了，从下面朝上看去。
一个个名字看过去，他都没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心中既忐忑，又窃喜。
说不定，他这次能真能进二甲，甚至一甲！
毕竟，上次他都能榜上有名。
且历来的殿试，基本上不黜落贡士，只是一甲二甲三甲排等罢了。
孙仕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珠都快不能动了，朝上面仔细看去。
不是他。
不是他。
到了最上面一个名字，依然不是他。
孙仕明整个人定在了那里，周围的喧嚣声，哭或者笑，他完全听不见。
耳朵嗡嗡，脑子里同样嗡嗡。
烟邈看完榜单，小心翼翼看向一旁的孙仕明，霎时头皮便紧了，惊慌失措地喊道：“老爷，老爷！你没事吧？”
到处都吵吵闹闹，欢喜与悲伤，春闱放榜时，经常如此，无人在意孙仕明的异样。
孙仕明转动着僵硬了眼珠，茫然看向烟邈，跟疯了般，喋喋不休。
“怎地会这样，怎地会这样？”
“连三甲都没中，定不该如此啊！”
烟邈被吓住了，他哪懂得这些，上前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孙仕明，嗫嚅着劝道：“老爷，小的伺候老爷回去。”
孙仕明猛一下甩开烟邈的手，转身狂奔回榜单前，再次细看。
这次他从最上往下看，待看到那个令他恍惚的名字，肩膀塌下来，瞬时矮了几分。
程子安。
三元及第，连中三元！

第76章 76 七十六章
◎无◎
琼林宴, 打马游街。
新科状元的俊逸与风流仪态，成为了京城长久以来的美谈。
按照习惯，探花郎向来生得俊俏, 这次探花郎的美貌, 反倒被状元郎盖了过去。
中间的榜眼。不上不下，虽为一甲, 夹在其中很是尴尬。
不过, 能中一甲的喜悦, 到底驱散这点子不快。
毕竟，状元是圣上御笔钦点，在殿试时就亲自传了他去面圣，所有的考生都有目共睹，谁都不敢有异议。
在轰轰烈烈的庆贺中, 落第的贡士们，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隐约有要闹事的架势。
这次春闱新科取士，参加殿试的贡士, 一共刷下来的十五名。
按照以前的规矩，殿试不过是彰显天子威严, 让天下士子归心的考试。
排名基本已定, 只是圣上权衡左右，最后点一甲，以及二甲的一些名次。
能参加殿试的贡士, 皆榜上有名, 最次也有个三甲, 偶尔会有一两个, 会得圣上不喜, 最后被黜落。
且南北榜，并未有太明显的差距，只按照考试成绩取士。
这边在热热闹闹庆贺，孙仕明受的打击太大，病倒在了床上。
天气炎热起来，院子里的石榴花，怒放得似燃烧的火。
程子安中午从外面吃完酒回来，闻到院子里淡淡的药味，眉头微皱。想了想，到底脚步一转，走到孙仕明住的屋子前，瞧了瞧门。
门内传来一阵小跑动的脚步声，门吱呀打开，烟邈出现在门口。
见是程子安，烟邈赶紧见礼，道：“少爷来了，快请进。”
程子安打量着烟邈，他生生瘦了一大圈，年纪轻轻，眼底下面挂着两个布囊似的眼袋，嘴角起泡，额头几个大包。
屋内昏昏暗暗，一股子酸味混杂着药味，程子安闻到几乎想吐。
屏住呼吸，忍了忍，程子安温声道：“烟邈，将门窗打开透气。等下再去拿些橘子皮，薄荷之类的，反正你问阿娘，拿些到屋里来熏一熏。”
烟邈迟疑了下，回头朝卧房看去，到底没敢违抗程子安的命令，将门敞开，再去卧房开暖阁里的窗棂。
“烟邈你个狗奴，可是见着我落榜了，就要爬到我头上来作威作福，想要我干脆病死作数！”
孙仕明的骂声从里间传来，程子安听到他中气十足的骂声，对紧张不安的烟邈挥挥手，烟邈撑起窗棂，忙退了出去。
程子安道：“姨父，是我。”
里间安静下来，孙仕明有气无力道：“子安来作甚，我病了，你快出去吧，仔细将病气过给了你。”
程子安站在那里不动，等到屋内亮堂一些，难闻的气味散去之后，方进了屋。
孙仕明额头上缠着布巾，斜躺在床头，被褥搭在腰间，脸不知是浮肿还是真长胖了，跟个发面馒头一样。
撑着动了动，孙仕明不自在地道：“子安既然来了，坐吧。”
炕前有个烟邈平时伺候孙仕明的杌子，低矮，很符合孙仕明要高过仆从下人一头的习惯。
程子安道：“我就不坐了，前来看看姨父，身体如何，接下来有如何打算。”
提到以后的打算，孙仕明的神色立刻就黯淡了下去，愁眉苦脸道：“我能如何打算，眼见到手的进士，一下就没了。我怎地那般苦啊！苦啊！”
孙仕明悲从中来，呜呜哭得涕泪横流。
不堪僧面看佛面，看在崔素娘的面子上，看在崔婉娘的面子上，看在素未蒙面的阿宁阿乔面子上.....
还有，程子安对于这次孙仕明的落第，心知肚明。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过多，天下不够分了。
且差使向来就僧多粥少，进士还在京城候官。一甲二甲能塞进去，三甲的同进士，前一次春闱的都尚未全部派完官。
一个官身起来，圣上的天下，又要分出去一些。
虽说这点微不足道，但圣上还有一堆儿子，亲戚，他们也要分。
分钱财时是喜庆，可等分完了呢？
圣上就该穷了，国库穷，他的江山就坐不稳。
至于官宦们，他们没几人在意此事，前朝皇室姓元，轮到了周氏，他们照样很快俯首称臣。
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对百姓来说，并无有任何不同。
孙仕明与其他贡士落第，多少与程子安也有点关系，殿试那场谈话，估计戳到了圣上的痛处。
且南北榜不分，凭着真本事取士，孙仕明在南榜被打压中占到的便宜，就还了回去。
程子安难得好心劝道：“姨父，你我是亲戚，我就不绕弯子了。姨父想要在科举上有所作为，估计这条道有些难。姨父在读书上还算有些天分，回到青州府，去府学寻个夫子的差使，好生养育阿宁阿乔，日子也能过得顺遂安稳。”
孙仕明咬紧牙关，眼里不甘与怨怼涌动，嘶哑着嗓子道：“你虽侥幸考中了状元郎，又不是那神仙术士，竟能断人前程了？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长辈，我以后要做何打算，做何事，岂是你能插嘴！”
既无真正灵活的头脑，又没有敏锐的官场直觉。将自己看得过重，缺乏与之匹配的才能。
他当了官，以他的胆识，也做不出抄家灭族的坏事。糊涂昏庸，拿着俸禄，享受着百姓供奉，做个朝廷的应声虫。
大周上下，孙仕明这般的官员比比皆是。
程子安也不恼，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孙仕明，道：“正因为你是我长辈，我才说了肺腑之言。要是无关之人，想听都听不到。此次的贡士，不止姨父一人落第，以后的春闱取士，定会只取真才实学之人，且会越来越少。姨父觉着，可能与他们争？”
孙仕明先前的气焰，一下就低了下去，靠在床头，悲伤更甚。
程子安未再多言，见礼后离开。
屋外，太阳正盛，晒在身上热乎乎，又不至于太烫。
程子安很珍惜，再过些时日，天气就要热了。
新科进士还在等着派官，派完官，新科进士会有假期，衣锦还乡庆贺之后，再赴任，正式走向仕途。
程子安还不清楚，他会到何处任职。
一般来说，他要不进翰林院，当个翰林学士，要不去地方当县令。
眼下这些都无关紧要，程子安琢磨着回乡的事情。
衣锦还乡啊！他可不是锦衣夜行之人，一定要轰轰烈烈，多收些礼。
向朝廷要钱难，手上有钱，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取之于士，用之于民，对程子安来说，已经驾轻就熟。
这些时日庆贺酒席太多，睡得不足，程子安也不管眼下的时辰，打了个呵欠，袖着手就打算进屋睡一觉。
这时，莫柱子跟背后有恶狗在嘴一样，跑得两条腿都快成了幻影，着急忙慌道：“少爷，宫里来旨意，传少爷进宫。少爷，我去给少爷打水洗漱更衣，老爷说了，少爷不能有酒意，当心御前失仪！”
程子安不吃酒，抬起衣袖闻了闻，身上的酒意是有点浓，他转身进屋，道：“柱子，是谁来传的旨？”
莫柱子喘着气，道：“是黄侍中，有老爷在招呼着，少爷放心。”
黄侍中乃是圣上的近身内侍，程子安愣了下，脚步一个急旋，进屋扒拉下衣衫，冲去净房用凉水一通呼噜洗漱，拿了件干净衣衫套上，抹光头发，戴上干净幞头，快步走了出门。
刚打来热水的莫柱子，看着程子安傻了眼。
程子安没空理会他，疾步经过他，朝他摆了摆手。
去到前院待客的花厅，程子安在门口就作揖见礼：“黄侍中久等了。”
黄侍中长得白白胖胖，看上去满团和气，起身还礼，对着程箴道：“多劳程举人招待，我还得回宫去交差使，这就告退。”
程箴赶紧起身，将他送到门口，递了一个颇为鼓囊的荷包上前。
黄侍中也不推迟，笑呵呵收了。程箴微松了口气，趁机朝程子安打量。
程子安回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也不多问，跟着黄侍中进了宫。
到了宫门处，两人下车前行。穿过侍卫林立的广场，走进甬道，程子安上前两步，拉了拉黄侍中的衣袖。
黄侍中斜眼看向程子安的手，再抬眼看向他，温和地道：“眼前就到承元殿了，程状元进去就能知晓。”
程子安绽开大大的笑容，道：“天色不早了，圣上这个时辰召我进宫，我心中没底。黄大叔，你给我透透气呗，究竟是好是坏。”
黄侍中愣住，他本为阉人，底下的内侍，干儿子们，干爹祖父叫得欢，那是他们这些人上不了台面的规矩罢了。
官员们见到他也客气，按着官职品级称他黄侍中。
黄侍中还是第一次听到官身叫他大叔，偏生还叫得很是顺口，熟练，仿佛他同其他人一样，并非身体残缺之人。
程子安微皱着眉头，苦巴巴道：“黄大叔，说老实话，我面圣时怵得很。官职还没派下来，要是惹了圣上不快，将我指到穷山僻壤去，我这个状元，好没脸的！”
黄侍中心里滋味复杂万千，眼神变了变，最终道：“进去吧，你不会去穷山僻壤的。”
程子安立刻转忧为喜，笑得比那御花园盛放的牡丹还要耀眼，嘿嘿道：“多谢黄大叔，我这就有底了。”
黄侍中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情不自禁笑了下。
程子安抹了把脸，换成了端庄的表情，跟在了黄侍中身后。
圣上召见，是好是坏，见了便能得知，程子安完全无需多此一举。
不过，能与人打交道的好时机，程子安如何能错过呢？
进了大殿，圣上坐在殿中央，背靠在塌几的软囊上，看上去很是悠闲。
程子安上前见礼，圣上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皱起，道：“你打马游街时穿的大红锦衫呢？”
看来，圣上还真是喜好美物，雅致。
程子安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青色细布衣衫，老实答道：“回圣上，学生只有那一身衣衫，穿了好些次，洗了之后就收了起来，等到回乡的时候再穿。”
圣上抬眉，唔了一身，似笑非笑道：“回乡，你为何要回乡？”
程子安暗自咦了声，道：“学生考中了状元，这是天大的喜事，要回乡庆贺，告祭列祖列宗。”
圣上慢悠悠道：“你程氏的列祖列宗，往上数统共也没几个，你阿爹回去磕个头，烧柱香就够了。”
报名时要查祖上三代，程子安讪笑着不做声了，屏声静气等着圣上放大招。
圣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道：“你殿试时的时政答得很是不错，在河工河道上很有见地。你就去工部当差吧，眼见夏日要到了，雨水多，河工河道为重中之重，尤其是护城河。明日就前去吏部应卯，前去工部当差。”
不是翰林院，不是地方官，而是六部中最被忽略，偏生又容易出事犯错的工部！
还不能衣锦还乡嘚瑟！
程子安脑中回想起会试之后，陪同崔素娘前去逛铺子，杀鱼妇人对他说的话：“以前河水清澈得很，近两年河水变得浑浊了。”
咄，这倒霉催的差使！
这状元郎的起步！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77 七十七章
◎无◎
月色撩人, 程子安蹲在石榴树下，揪着石榴花瓣，沮丧得将头发抓成了鸟窝。
莫柱子端了椅子出来, 闻讯赶来的闻山长, 同程箴一起坐在他对面，吃着茶, 不时担忧看他一眼。
程子安手上的花瓣被揪得光溜溜, 起身再要去摘一朵。
闻山长看不下去, 放下茶盏咳了声，温和劝道：“子安，石榴花何其无辜，别折腾了，留着吃石榴多好。你呐, 能留在京城也好，还是去工部，由圣上亲指了差使，别的新科进士, 差使还没眉目呢。你这可是独一份的荣耀，就算是去了工部, 连工部尚书杨椴林都得让你三分。”
喀嚓, 石榴花落在程子安手中，他顺手别在了头上，在树下的石阶上坐下, 伸直腿, 仰头冲着月亮嗷嗷叫。
闻山长与程箴吓了一跳, 彼此面面相觑, 以为他中邪了, 慌忙就要起身上前去察看。
程子安跟狼嚎般喊完，总算爽了些，恢复了正常。
闻山长与程箴松了口气，又坐回了椅子里。
要是程子安觉着棘手麻烦的差使，他们两人也没甚办法，只能宽慰他一二了。
程子安手撑在地上，身体后仰，淡淡说了护城河的现状。
“照理说，护城河当年年清理。在圣上眼皮子底下，他们都能做成这副德性，里面的弯弯绕绕，有多棘手，自不用提了。圣上算得上聪明，护城河没甚改变，当着差使的人，肯定有一大堆托词借口，或者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大皇子在工部挂着名，要真追究，大皇子一个失察，办事不力的名头，肯定少不了。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三个皇子二十岁出头，年纪只相差几个月。他们的声望都相差无几，皆聪明过人，文武双全，人人称赞。”
这些时日在外面同纨绔们玩，程子安多少听了一些。
太子未定，剩下的四皇子五皇子才四五岁。三个大的皇子之间，彼此暗暗较着劲，你学文，我就学武，你礼贤下士，我就善待百姓，计谋百出。
几个相爷，看似中立，只忠君。
内心的真实想法，以及实际如何做，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世卿世禄，能捞到从龙之功，胜过在官场辛辛苦苦打滚几十年。
闻山长神色凝重，程箴紧张不安，歉意地道：“子安，阿爹帮不了你，着实愧疚。我同你阿娘，还是留在京城吧，就不回明州了。离得远不知你的消息，我们如何能放心。”
既然程子安领了差使不能回明州，程箴打算同崔素娘回去，顺道押上为萎靡不振的孙仕明，前去青州府探望崔婉娘。
程子安笑道：“阿爹，阿娘不习惯京城的气候，来了京城之后，身体总是不好，你们还是回去吧，总要去祭祭祖，收些道喜，看看积善堂。我没事，将莫柱子与老张秦婶留下就行了。要是阿娘实在不放心，你们再来京城就是。”
程箴一听也是，家中着实还有一大摊子事情要处理，就算要随着程子安长居京城，也要回去做好妥善安排。
程子安道：“阿爹，辛辛苦苦得来的进士，举人，能享受到的免赋税田亩，不能浪费了。阿爹，你将钱，全部换成田地，佃户们能多留下几口粮食吃，我没日没夜苦读，也算是有回报了。”
闻山长听得心酸又骄傲，程箴同样笑了起来。
种地的百姓们，大周的海晏河清，并不能照拂到他们。繁重的赋税，从头到尾都压在他们身上，腰从未直起过。
程子安读书的本意，从来皆如此：“哀民生之多艰”。
几人再商议了一会，程箴与崔素娘回明州，闻山长辞去差使，也要回去一趟，正好顺道一起。
程子安调整好心情，翌日天不亮起来，将自己收拾得精神抖擞，前去了吏部应差。
进了吏部大门，程子安见明九从门口背着手跳出来，他吃了一惊，望着天色，再看明九：“这般早来，真是稀奇啊！”
明九拉下脸，道：“我得知你得了差使，要来吏部，我念着你不知道规矩，特意早早起床前来帮忙，真是，瞧你这是甚反应！”
程子安心道，明九的消息来得还真是灵通，明相这般快就告诉他了。
不过，明九向来都在吏部浑水摸鱼，程子安很是怀疑，他不添乱就不错了。
明九脸色很快一转，笑道：“今日你第一天出仕当差，等下叫上施二一起，中午去天香楼替你庆贺庆贺。”
程子安往前走着，赶紧道：“别，我第一天来，可要规矩些。官员们的午餐，我还没吃过呢。”
皇宫会给各部官员提供饭食。像是明九这样的纨绔，哪吃得习惯，几乎天天都在外面去吃。
明九哈哈笑道：“得了，随你吧。等你吃过一次，尝到好坏之后，你就知道后悔了。”
程子安说是是是，先去了管着官员应差孙郎中的值房，见里面空着，便退了出来。
明九在身后跟着探头，拉着拉转身前去吏部蒋尚书的值房，压低声音道：“喏，肯定在里面，每天早上，必来请安。”
程子安只当没听到明九的奚落，理了理衣衫，目不斜视在门口站定，作揖施礼：“下官程子安，前来应差。”
蒋尚书同弓着要的孙郎中正在说话，两人一并朝门口看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蒋尚书笑呵呵同程子安打了声招呼，对孙郎中道：“去吧。”
孙郎中施礼退下，走出门看到明九也在，脸上的笑就退了几分，不过到底不敢给他看脸色，毕竟两人都是郎中，明九还有个相爷祖父。
程子安只当没看到明九偷偷冲着他，快撇到脚下的嘴，客客气气去同孙郎中办好了一应事宜。
明九就一旁做甩手掌柜，闲闲看着。等出了门，明九笑道：“等拿了俸禄，你总得该请一次客了吧？”
官员的薪俸并不是密事，像是程子安这种工部最小的官员，也就是水部郎中，一年的正俸，加俸，炭敬冰敬等各种五花八门的补贴加起来，差不多在一千六七百两左右，实属于高俸禄了。
程子安看着手上的差遣令，笑道：“你知道我的俸禄几何，你看着吃吧。”
明九这时账到算得快了，问道：“你还住在贡院那里？去问施二啊，楼务店有官员的补贴呢！”
京城寸土寸金，楼务店的差使，就是负责廉价房出赁，保证官员住得起，还有穷困的百姓能得到便宜的房子住，差不多等同于后世的廉租房。
楼务店里面利润丰厚，人人抢夺。施三爷是户部侍郎，施二才得了这个差使。
程子安道：“我得空时再去寻施二，贡院住习惯了，也懒得搬，到时候让施二将补贴给我就行。”
明九呵呵笑，道：“这你恐得去找施侍郎了，施二可没那本事，替你要到楼务店的补贴。”
并非是施二没本事要到补贴，而是程子安这个状元郎，却进了工部的小郎中，没这个本事。
工部的门都没进，程子安已经亲眼目睹到了一堆官场的复杂。太阳升起，天气逐渐热起来，他拿帕子擦了擦汗，望着工部的大门，与明九道了别。
进了工部，程子安拿着差遣令，先去工部水部，去拜见负责水部的顶头上峰，侍郎孔凛直。
孔凛直年约三十岁出头，从太学算学班考进了工部，这些年一直在工部，从郎中升到了侍郎。
水部事务繁重，已有五个郎中，加上新到的程子安，一共六个郎中，一个侍郎。
孙凛直的值房们开着，程子安在门口见了礼，他从案桌后抬起头看来，问道：“咦，程状元找我何事？快进来坐。”
程子安心里呵呵，他真是从天而降了，狗吏部知道他来，却没将此事告诉给工部。
兴许是告诉了，比如圣上同工部魏尚书交待了声，他却没能将此事传达下来。
哪怕是圣上钦点的又如何，一个小郎中，不值得谁多费心思。
程子安进屋奉上调遣令，孙凛直愣住，接过去一看，难掩惊讶道：“你来了水部？”
可不是，都见鬼了。
程子安暗戳戳再骂了句，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是，下官初出茅庐，有不懂不会之处，还请孙侍郎多多担待。”
孙凛直看了他半晌，最后脸上挤出笑容，道：“状元郎能来水部，实在难得。不过水部的事情多，你年轻，倒不怕辛苦。走，我领你去见见同仁，们。”
程子安道了谢，跟在孙凛直身后去了水部的大值房。
房内放了五张案几，案几上堆满了卷宗。程子安看着转身都难的值房，只当没看到。
不过，孙凛直也好似没看到，面上并无半点犹豫为难之色。
屋内的人见到孙凛直前来，纷纷起身招呼，同时好奇看向程子安。
孙凛直道明了来意，介绍了程子安给大家认识，道：“程子安年纪小，又没当过差，初到水部不熟悉公务，你们要多帮着他一些。”
五人有老有年轻，老的胡子都白了，最年轻的，年纪与孙凛直差不多。
听到孙凛直吩咐，都接连应了。孙凛直道：“你今日初来，先学习一下，有不懂之处向前辈请教，我还忙着，就不多留了。”
孙凛直离开了，程子安走进屋，其他五人打量着彼此，又朝四下看了看，皆默默坐了回去。
程子安面不改色，却将各路人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空降水部的第一天，居然连个坐处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78 七十八章
◎无◎
阎王不一定好见, 小鬼一定难缠。
突然空降就会出现各种问题，再说这么点小事，程子安也不可能去圣上面前哭诉。否则, 他的状元郎成绩, 圣上估计该后悔，可否要收回了。
程子安只当一切无事, 笑着同前辈们一一寒暄。
“章郎中, 你在忙甚呢？对不住对不住, 我不打扰你了。”
“荀郎中，你的字，写得真好！”
“温郎中，瞧你忙得很，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算学？一般一般, 不敢与高郎中比，瞧你这账目做得，我一看眼都花了。”
“夏郎中也是太学出身啊？厉害厉害！我在太学没念几天，就是去长一下见识。”
一圈寒暄下来, 几人虽然不冷不热，程子安到底与他们说上了话。
年纪最长的章郎中, 一张国字脸因为太瘦, 颧骨突出，白了一半的眉毛尾，有几根特别长, 不苟言笑的时候, 使得他看上去尤为凌厉。
程子安在屋子里瞎晃, 到处同人攀谈。章郎中向来勤勉, 看不上游手好闲之人, 冷冷道：“程郎中，既然你来了水部，就当用心当差，方上对得起圣上，下对得起百姓。眼下我们都在忙，程郎中不做事也就罢了，莫要打扰到大家才是。”
其他四人神色复杂看向程子安，他始终面带微笑，虚心聆听，道：“是是是，章郎中教训得是。是我打扰到各位了。我年轻没经验，对水部的差使一窍不通，我还是先从看前辈们往常的公务文书学起吧。”
他挠了挠头，看似在思索，然后看向离他最近的夏郎中求教：“夏郎中，水部往常的公函文书，放在了何处？”
夏郎中道：“在库房，你前去翻阅就是。”
程子安拱手道谢出了门，听到门里的一阵嘀咕议论，他只当没听见，去了工部的库房。
管着库房的小吏成德中看到程子安前来，先盘问了好一通，还是不放心，跑去了水部询问。
程子安也不急，在库房门前等着。没一会，成德中回来了，脸上的防备退去，不过还是不大热情，打开门，让他在册子上画押签了名，放他进了库房。
库房里昏暗，一股子书墨味，伴着霉味扑进鼻尖。
程子安手在面前挥了挥，前去找到水部公函文书的架子，搬了一堆到门口。
成德中忙要上前清点，程子安在廊檐下的青石地面上席地而坐，道：“我不拿走，就在这里看。”
成德中看了他几眼，便没管他了。
程子安双腿交叠，背靠在墙上，认真仔细看了起来。
公函文书有严格的写作规定，前后基本是套话废话，在中间能看到几句有用的东西。
程子安看得很快，一堆文书没一阵就看完了，拿进去原封不动放好，再搬了另外一堆来。
看了两堆之后，成德中上前，道：“已经中午时辰，该得用午饭了。程郎中，在下要去用饭，还请下午再来。”
官与吏不同，小吏中午没得饭食吃，需要自己带饭食，或者出去吃。
程子安听到吃饭，肚子也饿了，将文书做好标记，放回了架子上，同成德中道了谢，问道：“成大叔要去何处用饭？”
小吏文书的差使，京城六部亦一样，差不多都是子承父业，家境都不差。
成德中看了眼程子安，道：“就出去分茶铺子随便吃一口，程郎中有朝廷提供的饭食，快去吧，等下别凉了。”
这个天气，饭菜可没凉得那么快。工部在皇城，皇城附近的分茶铺子，随便吃一口也不便宜。
程子安只当没听出成德中话里的酸意，笑笑离开。
回去值房，屋内的五人都在开始用饭了。程子安四下张望，没见到多出来的食盒 。
夏郎中迟疑了下，道：“今日忘了跟膳房交待，他们忘了将你的一份送来。程郎中，今日你就将就一下，先出去吃些。”
几人的食盒里，两荤两素，一块过油肉，一堆鸡块，一份炒笋丝，一份青菜，一碗米饭，加一只胡饼。
膳房离六部远，菜做好之后，放在食盒里捂得久了些，肉食还好，素菜就不那么新鲜，青菜泡在一堆水里，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程子安心想，怪不得明九嫌弃，对着一群官老爷，膳房的肉菜肯定新鲜干净，要是吃坏了肚子，他们会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可口与分量都不敢保证了，官老爷也有高低之分，政事堂保证能吃到热气腾腾，美味的饭菜，按照品级，饭菜的口味逐渐打折。
到了郎中六品官这里，基本剩下五折左右。
程子安脾气好得很，他笑着应了，转身朝膳房走去。
膳房离工部约莫要走一炷香的时辰，夹道里安静清幽，还有石榴花开在墙头，程子安边走边看，跃起一拉，石榴花乱颤。
程子安满意拍手，够得着，等石榴成熟后，能摘下来当做饭后水果。
进了膳房院子，里面一片忙碌，帮工们在忙着收拾洒扫，厨子们闲着在一旁的屋子里，吃着饭菜聊天。
程子安一进去，大家都朝他看来，有人上前问道：“不知这位官爷，前来有何事？”
程子安自我介绍了，笑道：“我第一天来，上面估计忘了将我的名单报来，没我的饭食，我就来膳房，随便寻一口吃。”
那人迟疑了一下，立刻转身向关着的门跑去，程子安施施然跟在了身后。
门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脸上堆满了笑，道：“程郎中，实在对不住了。你看，灶房都在收拾，快熄火了，你来迟了些。在下向你赔不是，明日一定给你送上。”
膳房可是肥差，能进来做事的身后都有背景关系。程子安一个新进的郎中，上面连添了他都没报来，肯定是无关紧要，没背景的小官。
在皇城中行走之人，谁不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心眼不通气的，便一辈子升不了，或早就离开了。
程子安是官，他们是杂工帮工，身份等级诧差异巨大。
只在皇城中枢，最不缺的便是官，程子安的官身，他们不太会当一回事。
管事话说得客气，明显却在推脱。
程子安只当没听出来，客气还礼，道：“是我叨扰了。有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嘴。”
管事神色犹豫，斟酌了下，向一旁的厨子屋子走去，训斥道：“今日中午缺了程郎中的饭，是你们当差中出了差错，程郎中找上了门，你们还不出来，给程郎中做一份赔礼！”
屋子里一阵安静，很快有人走了出来，朝着程子安拱手作揖，道：“小的这就去做。”
程子安眉毛微挑，跟着进了灶房，笑着道：“赔礼不敢，赔礼不敢。大叔，怎么称呼你？”
胖乎乎的厨子看了眼程子安，说了句姓彭，便吆喝指挥帮工切菜烧火了。
程子安立在一旁，看着彭厨子挥刀切笋丝，赞道：“彭大叔的刀工真好，这手艺，肯定是自小练就的吧？”
彭厨子被打断了吃饭，又被管事扣了当差出错的帽子，心里就不那么乐意。
听到程子安夸他手艺，还是挺高兴，垮下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与程子安攀谈起来。
程子安随和得很，与他话着家常，说起自己来自明州，还朝灶房的其他人问道：“你们可有来自明州的？”
“没有啊？真是遗憾，我以为能找到同乡呢。明州府的饭食，甜一些，京城的是咸口。各有各的滋味，我都能吃得惯。”
“对啊，我生长在乡间，能有白米面，肉菜吃，吃得饱，就已经很满足，不敢挑嘴。”
厨子帮工们，大多出生贫寒之家。见程子安这般年少俊美的官员，与他们言笑晏晏，没多时，原先还空气凝重的灶房就其乐融融了。
火烧得旺旺，笋丝倒进油锅，呲啦一声，彭厨子锅铲飞快翻动，香气很快四溢。
中间彭厨子问道：“程郎中，可要多加些糖？”
程子安道：“彭大叔，就按照你的习惯来，怎么做我怎么吃。”
彭厨子很是自得自己的手艺，平时最讨厌有人在一旁挑剔指点，见程子安不多事，手下的锅铲翻得快了，大声吼道：“二狗，去给程郎中，舀一碗白果猪肺汤，多加些胡椒进去，先让程郎中填填肚皮。”
被唤作二狗的大声应了，去舀了满满一碗汤，加了一勺胡椒进去，端了送上前。
程子安先前可没见到他们有汤，他笑着接过了汤，就在帮工们平时歇息的墙脚杌子上一坐，搅开胡椒，吃了一口。
胡椒辛辣，汤底浓厚雪白，香甜可口，一口下肚舒服又妥帖，程子安大声赞道：“爽！”
屋内被他的喊声惊了跳，旋即都一并笑了起来。
彭厨子的笑声最大，引得管事也来看。他见到程子安端着碗在那里喝汤，心里也着实好奇，便在一旁看着。
彭厨子手脚麻利，肉与极快有现成的，很快炒好两个素菜。添一碗白米饭，加上一只烤得香脆，洒了多多芝麻的胡饼，再给了他一只壮汉拳头还大的橙子，程子安的午饭定例就齐活了。
程子安端着饭菜，去了旁边的厨子们屋子里，道：“我一人吃得没劲，大家一起吃热闹。”
屋子里大约有十余个厨子在，案桌上摆着的饭菜，远比程子安的丰盛。见他进来，所有人都沉默着，不说话了。
程子安只当没看到，一边低头吃饭，一边与他们搭话。
渐渐地，他们见程子安不多事，放松了警惕，同他攀谈了起来。
程子安吃完饭，已经将厨子认了个全。他放下碗筷，起身朝他们拱手道别，道：“我还得回去当差，就不久留了。明日我的饭也无需送来，我还是到膳房来吃，到时我们再继续聊。”
听到他明日还要来，跟着他进来的管事，神色微怔楞。
管事纠结了一阵，也没有规矩，不许官员到膳房来用饭，便未做声。
一口吃食罢了，膳房最不缺的便是这些。管事心道且看着，要是他敢生事，再让他见识一下厉害。
程子安当然会再来，而且打定了主意，以后他都会到膳房来吃饭。
皇城给官员提供饭食的膳房，无论食材，还是厨子的手艺，在大周都能称得上数一数二。
能进这里当差的厨子，除了薪俸之外，还是独一份的荣耀。
身怀绝技的大厨们挤破了头，各显神通才能寻到这份差事，天香楼的手艺都无法与之相比。
程子安第一日出仕为官，在值房连个位置都没混上。
但是，他混到了同政事堂宰相，相同饭食的待遇，甚至比他们还要好一些。
除此之外，看了几堆文书，程子安对水部的差使，大致已了然于胸。
呵呵！
满皇城的混账官吏，他们就不配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79 七十九章
◎无◎
连续在库房看了几天文书, 程子安告了半天假，前去码头送程箴崔素娘闻山长他们启程回明州后，再回去当差。
天气愈发炎热, 程子安不耐烦坐车厢, 就坐在骡车前，让老张沿着护城河下的阴凉处走动。
护城河两岸的石壁, 水波涌动冲刷后, 留下一层污泥, 长满了青苔。缝隙中长出的杂草与野花，吸取了足够多的养料，长得特别茂盛。
岸边再没剖鱼的妇人，连在河里洗衣的都很少。画舫只停在岸边，只有装粮食杂物的小舟, 艄公摇着撸缓缓经过。
鸣蝉吱吱叫着，讨厌得很。槐树开花了，底下的花被百姓早就摘走去做吃食，只剩下高处的树顶, 像是堆了层棉絮样雪白。
骡车经过，槐花飘落在程子安的衣襟里, 他低头捡起来细闻。
花香袅袅, 程子安抿了下里面的花蕊，甜滋滋。
“多好的尘世间啊！”程子安吃着槐花，懒洋洋靠在车厢上, 望着河两岸的百姓人家。
回到了水部, 正直午饭时分。值房里的几人正在用饭, 见到他回来, 抬头打了声招呼, 便继续低头用饭。
程子安回到值房露了下脸，消了假，晃晃悠悠前去膳房用饭。
这时，孙凛直走了过来，叫住了程子安：“程郎中，这些天我没见着你做事，你虽然年轻不懂，应当虚心学习才是。夏郎中，你等下出去巡河岸，将程郎中一并带上吧。夏郎中你是水部的老人了，多教教他。”
夏郎中吞下饭，一口应了，对程子安道：“你赶快些，待我用完饭，我们立刻前去。”
程子安笑着应下，看了眼他食盒里只剩下了一半的饭菜，道：“夏郎中得等一等，我还得去寻饭吃。”
孙凛直好似才发现一样，惊讶地道：“怎地，膳房没给程郎中送饭来？”
程子安道：“今日我告了假，膳房估计不知晓究竟。我人年轻，走一走也无妨。”
孙凛直便没再问了，只道不要耽误了差使，便转身离开。
程子安笑笑，到了膳房。管事陈五听到他来，从值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便退了回去，继续同人说着话。
彭厨子今日歇息，不过其它厨子在，给他做了新鲜的蕹菜，一碗鸡汤，烙了一叠香喷喷的葱花饼。
天气热，膳房还有冰凉的甜水。程子安吃得心满意足，同厨子们笑谈了一堆废话，漱口后告辞离开。
这时，陈五出了门，叫住程子安，为难地道：“程郎中，照理说，程郎中的饭食，当由帮工送来，程郎中在值房里用饭。有人见到了，已经心生不满，说程郎中与众不同，能到膳房用饭，膳房定是得了好处。程郎中，你看，这事吧，我着实为难呐。”
程子安微笑着问道：“是谁心生不满？”
陈五一愣，讪笑着道：“程郎中，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管事，你们都是官，我如何得罪得起？”
程子安道：“既然陈管事得罪不起，我想听听看，我可能得罪起。或许说，陈管事能得罪起我，却得罪不起他，那他要比我厉害。我这个人，陈管事知道，状元郎，得了圣上钦点来到水部，但我低调，向来不爱将这件事挂在嘴边，免得让人以为借着圣上的威严狐假虎威。既然承蒙君恩，为官者，当不畏强权，据理力争，做个清廉正直的好官。来来来，陈管事，谁欺负你了？你同我说，我去替你争个公道！”
陈五被程子安一通话，说得脑子晕乎乎，脸色变幻不停。
这件事，明明是有人看程子安不顺眼，怎地就扯到他头上来了？
只是，陈五却不敢多言，腰躬得更低。不知是热，还是其他，额头上汗津津。
他们这些官员彼此使绊子，让他们难做人。
陈五背后也有关系，程子安只管吃饭，从未生事，他为了这么点小事，要去求人欠个人情，实在是不划算。
经过了一翻考量，陈五咬牙道：“程举人，水部的官老爷们，究竟得罪了谁，程举人定当心中有数。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其余的，程举人莫要为难我。”
水部的官老爷们，程子安还真没与他们起正面冲突过。他一个连坐位都没有的新人，平时与他们见面，打个招呼就各自去做事了。
要说得罪，估计是他们就想给他点下马威，老人欺负新人而已。或者先给他点颜色瞧瞧，再替他解决掉，让他知道轻重深浅，让他感激涕零，顺道拉他入伙。
程子安想了下，道：“好，我知道了，让陈管事费心了。我还忙着，要赶着去当差，就不多说了。”
陈五见程子安大步离开的背影，一脑门的雾水，没能听明白程子安话里的意思。
苦苦思索不成，陈五干脆丢下不管了，随着他们去斗，管他膳房何事！
程子安回到水部，夏郎中背着手站在廊檐下，满脸的不耐烦，道：“程郎中，我已经等了你许久，水务河工向来重要，要是耽误了差使，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程子安拱手，笑着赔了不是，道：“是是是，我人年轻，还请夏郎中海涵。”
夏郎中依然黑着脸，哼了声，一甩衣袖朝外走去。
程子安也不见恼，不紧不慢跟在夏郎中身后，到了皇城外，夏郎中停了下来，看着他道：“你怎地还不快些，前去唤一辆马车过来。”
朝廷中枢每个衙门，包括地方官员，皆有一笔钱叫公使钱，充作当差，各种宴请的花费。
这笔钱拨放下来，有多少，如何用，全在上峰手中，基本用来吃吃喝喝，余下的，落入了自己的钱袋。
像是程子安同夏郎中出们当差，赁马车等一应花销，应当从公使钱中支出。
当然，根据品级不同，出门的花销多少也不一样，用多了，上峰肯定不会掏钱出来。
像是他们这种六品官员出行，赁个马车还是没问题。不过，程子安端看夏郎中的意思，是拿他当随从使唤，这笔钱，也要他私人出了。
出了这笔钱，夏郎中可会去孙凛直处核销，程子安就不清楚了。
程子安只当不知，去唤了一辆马车前来。夏郎中交待了地方，便上了马车，坐着闭目养神，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程子安吃饱喝足，早上起得早，他也困了，正求之不得，靠着车壁，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程子安手臂上一痛，听到夏郎中恼怒地在道：“醒醒，醒醒！”
程子安睁开眼，揉了揉手臂，平静的目光，从夏郎中的脸上掠过。
夏郎中感到一股森森如利刃的寒光袭来，他不禁头皮一麻，想要继续训斥的话，在嘴边打了个顿。
程子安一言不发，利落地跳下了马车。夏郎中盯着他的背影，悻悻哼了声，跟着也下了车。
车夫在一旁等着拿钱，夏郎中袖着手，装作看向了一旁。
程子安不欲为难还要急着做买卖的车夫，拿出钱袋，数了十个大钱付了赁马车的费用。
付了钱，夏郎中的脖子就变回了正常，大步往前走去。
程子安跟在他身后，转头四下打量，发现他们来到了京城城南。
京城北贵西富，北边是些小官小吏聚居，南边则是穷人与贫民百姓。
南边地势低，一间间破旧的大杂院，里面挤满了人。四通八达的巷道原本狭窄，铺子前乱糟糟，门前摆满了摊，只能堪堪挤过一辆马车。
不过南城却很是热闹，聚集了三教九流。看似不起眼的门口，守着孔武有力的壮汉，警惕的眼神盯着经过的行人。
从门内出来的人，有人兴高采烈，有人满脸的油光，如失了魂一样，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门前挂着灯笼的破旧宅子前，有男人踢着牙，舔着脸来到门前，同倚在门上的妇人调笑。
你来我往之后，妇人腰身一拧，转身往里面走去，男人紧随其后，连忙跟了进去，迫不及待搂住了妇人上下其手。
程子安不动声色打量，经过了赌坊，半掩门，跟着夏郎中来到了河边。
这边的河水更加浑浊，河上漂浮着垃圾，散发着阵阵的臭味。
夏郎中目不斜视，背着手经过。沿着河走了约莫小半柱□□夫，又再走回来。
河岸边的道上，几个孩童们赤着脚，头上扎着个揪揪，欢快追逐着在踢个竹做的球。
球滚到了程子安的脚边，一个小童喊道：“哥哥，帮我踢回来！”
程子安笑着应好，提起衣袍下摆，脚尖微微用力，将球踢回了小童面前。
小童脆生生道：“多谢哥哥！”
几个孩童一哄而上，争抢成一团，欢笑声不断。
程子安含笑望着他们，怜悯闪过，上前两步追上神色漠然的夏郎中，问道：“夏郎中，我们可是巡完，要回水部去了？”
夏郎中看了程子安一眼，很是不耐烦地道：“当然是巡完了，河岸河堤都完好无缺，莫非程郎中还有高见，看出了隐患？”
程子安指着河水，问道：“我是新人，不懂水部的差使，我想问下夏郎中，河水上飘着的杂物，河底的淤泥，水部可是不管了？”
夏郎中脸色霎时不好看了，不悦地道：“管，如何管？程郎中先前难道没看到，周围情形如何，这边住着的百姓，究竟是何种模样？刁民遍地，闲汉混混们成日惹是生非，连京兆都不愿招惹上他们。程郎中，你难道有本事，让他们听话？”
程子安不咸不淡地道：“我当然没本事让他们都听话，可估计三岁小儿都懂，河水中的脏污，底下的淤泥，要是不清理，一下雨，河水就会漫上来，淹没民宅。要是发生了这种事，水部可会被追责？”
看了几天文书，程子安对京城曾发生过的洪涝灾害了然于心。
城南这片地因为地势，经常被淹。
穷人的命不值钱，死伤再多，也只是文书往来上的冰冷的数字。
百姓坚韧，死伤之后，又如野草般，再长了起来。
覆潮之下焉有完卵，不只是城南处，整个护城河的水，都浑浊不堪，可想底下的淤泥有多厚。
夏郎中眼神中轻蔑闪过，呵呵笑了一声，难得语重心长地道：“程郎中，你可知工部的上头，是由谁领着？天灾是老天爷发了怒，死伤之人，乃是德行不修，是他们的命不好，怪得了谁？”
工部是由大皇子出面领着。
每年工部都有修葺河道河工，包括护城河通淤的大笔支出。
钱用在了何处？
程子安只想呵呵。
草泥马！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80 八十章
◎无◎
公使钱, 程子安当然没拿到。夏郎中可曾核销，核销了多少，程子安亦不清楚。
翌日早上陈子安前去了水部, 孙凛直将他叫了去, 交给他了一份差使：“将这份文书送去户部，水部今年的钱, 户部还没发放下来, 河道可耽误不得, 你要将这事办妥了。”
程子安接过文书一看，眉毛扬了扬。
水部修葺河道的请款催促文书。
向户部要钱不易，定要经过一翻来回拉扯。不过，户部有施三爷施侍郎，孙凛直倒聪明, 施二来水部找过程子安两次，他就将这份关系用上了。
不用白不用，完全不拿他当外人。自己人，训斥那是提点, 各种官场中明或者暗的规则，都是前辈的经验与指导。
若是不领情, 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不知好歹。
程子安很是听话，跟愣头青那样，接下来二话不说就去了户部。
户部向来气氛不大好, 官员来往不断。兵部几乎常年驻扎在此, 要军饷粮草, 掀桌子踢板凳, 叉腰吵得面红耳赤。
施三爷施侍郎的值房里, 兵部齐尚书黑着脸在里面坐着，神色不虞，凶神恶煞看着进来的程子安，仿佛要吃人一样。
程子安咳了声，拱手作揖道明了来由，将文书恭敬奉上。
虽来人是程子安，施三爷一大早就被齐尚书吵得脑仁疼，听到水部要钱，脸色也不那么好看了，随手将文书往旁边一撂，道：“我知道了，先放着吧。”
程子安嘿嘿笑着，将施三爷放在一旁的文书，重新放到了他面前，道：“施侍郎，你得给下官回个话，什么时候能批示下来，水部拿到钱，护城河修葺在即，眼见已入夏，实在拖不起了啊。”
齐尚书在旁边，抽着肩膀冷笑，“呵，呵，呵！”
程子安只当没听见，施三爷气得嘴角的断须都颤抖着，道：“你难道没看见，前年边军军营的粮草还拖欠着，户部实在是没银子，就算天塌下来，户部也拿不出钱来！”
齐尚书继续冷笑，阴阳怪气接话：“就是有银子，也不给你。边军的将士不给粮草，吃不饱饭，哗变不知比不比得过洪水。”
大周边关主要面临的邻国有南召，北狄。五年前同时与南召北狄开战，大败过两国，三国现在互为贸易往来，边关还算安稳。
至于边关军营情形究竟如何，程子安并不清楚。但齐尚书还能坐在这里冷嘲热讽，应当是没大事。
户部习惯了叫穷，水部的钱肯定能拿出来，也会如实拨放。
不过衙门办事的风格长期如此，先要叫苦不迭。
施三爷干脆装作忙碌，谁都不搭理了。
程子安从齐尚书身边挤过去，趴在案桌上，按住了施三爷面前的纸，脸上堆满了笑，道：“三爷，你要给我个准信。这钱什么时候能拿下来。这是我第一份正式做的差使，要是办砸了，我这状元郎的脸面往何处搁。三爷，你得给句实话，不给实话，我就不走，晚上还跟着三爷一道回府，就歇你府上了。”
齐尚书见程子安耍赖，楞了下，在一旁抱着双臂看热闹。
施三爷气得嘴都歪了，伸手去推程子安，骂道：“你少来烦我，就是我同意了，上面还有蒋尚书，我哪能做得了主。”
程子安立刻笑道：“三爷，你先给个公印，按照规矩，得你先答应，蒋尚书那里，我万万不敢劳烦三爷了。”
说吧，起身绕过案桌，就要去拉施三爷的抽屉，殷勤地道：“三爷的章呢，三爷，我帮你举着印泥。”
施三爷烦躁不已，取出印章，在程子安递过来的印泥盒中蘸了蘸，啪地在文书上用了印。
程子安笑容满面，放下印泥，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冒，拿着文书就跑了。
目睹全程的齐尚书，怔怔回过神，撸起衣袖作势就要去抢印章。
施三爷动都不动，闲闲道：“齐尚书，水部的钱，给了你可敢要？”
齐尚书的手僵在了半空，半晌后，骂道：“施迦，你就是捧高踩低，看人下菜！”
施三爷被指着鼻子骂，依然气定神闲，半点都不见动怒。
户部的差使难做，钱给谁不给谁，必须做到心里门清。
被骂的多了去，他早就无动于衷了。
程子安拿着文书，再晃去了蒋尚书的值房。
蒋尚书不在，前去了政事堂议事。
程子安就拿着文书，去了政事堂。
政事堂不同于其他的衙门，作为大周最高权利的中枢，有门房值守。
程子安到了门口，便被门房拦住了：“相爷们在议军国大事，若非紧要之事，回去等着吧，等相爷得闲时再来。”
政事堂里面绿树如茵，雅致清幽，牡丹花盛放，一朵朵比程子安吃饭的碗还要大。
程子安也不急，寻了个正好赏花的石阶坐下，道：“我不进去，就在这里等一等。”
门房傻了眼，从门房里出来驱赶程子安：“政事堂要地，岂能随意进出，快快离开，莫要留在这里。仔细惊动了相爷们，你可别怪我没提醒。”
程子安伸直腿，悠闲坐在那里，笑问道：“牡丹开得真好看，我可能去摘一朵？”
门房从未见过程子安这等路数之人，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耐烦地道：“王相最爱牡丹，政事堂的牡丹，岂能乱摘！”
程子安哦了声，遗憾地道：“那就算了。要是郑相最喜欢牡丹，我就不怕了，定要上去摘几朵。”
政事堂的门房岂是常人，脑子灵活聪明得紧。听程子安的言外之意，同郑相关系亲近。
比探花郎还要俊美的新科状元，无人不知。门房看了气定神闲的程子安两眼，干巴巴叮嘱了两句不能乱跑的规矩，便回了屋。
程子安坐在那里，赏花慢慢等。
繁花似锦，幽香扑鼻。
南城的脏乱，在眼前一一浮过。
孩童们稚嫩的脸庞，天真无邪的笑容，唤他哥哥的懵懂清脆，在耳边回荡。
程子安望着国色天香的牡丹，喃喃道：“穷人的命不值钱，穷人的命不值钱啊。”
快到午饭时辰，王相值房的门开了，郑相明相同蒋尚书一并走了出来。
程子安立刻站起身，朝着他们朗声作揖见礼。
明相在琼林宴上远远见过，他长得就是年老之后的明九，只比明九多了雍容与贵气，程子安看着他还挺亲切。
蒋尚书身形消瘦，额前的川字纹，就是笑的时候都不曾施展，看上去总是一幅愁容满面的模样，只眼中的精光不时闪过。
郑相同程子安算是最为熟悉，打量着惊讶地问道：“你来这里作甚？”
程子安奔上前，扬了扬手上的文书，笑道：“下官来寻蒋尚书，水部要钱修河道。下官初次领了差使，生怕办砸了，办砸了就损了状元郎的脸面，有愧于圣上，有愧于天地啊。”
郑相听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蒋尚书眉头下意识紧皱，明相笑呵呵，袖着手在一旁看戏。
王相闻声走了出来，程子安立刻俯首再作揖见礼，将先前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王相清瘦，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道：“既然是户部的事情，你去户部同蒋尚书说。”
程子安挠了挠头，为难地道：“下官刚得了差使，不懂工部户部的办事规矩。要是蒋尚书定了，可要政事堂的相爷们批复。下官想着相爷都在，省得再多跑，耽误了河道河工的重事，就到了政事堂，一并办了此事。”
蒋尚书等人不做声，王相沉吟了下，转身往屋内走去，道：“且都进来吧。”
程子安忙跟在了最后，走进了王相的值房。
王相招呼大家坐，明相他们依次坐了，程子安依旧站着，将手上的文书，奉到了蒋尚书面前。
蒋尚书接过文书扫了眼，道：“户部穷，相爷们都清楚。水部修葺河道河工，虽说是要事，可到了户部要钱的，每一样都是大事，都怠慢不得。唉，户部实在是捉襟见肘啊。幽州报了灾，今年春上干旱，地里的庄稼没来得及耕种下去，朝廷得开仓赈济。户部准备的银子，是要赈济幽州。若是要拨付给水部，幽州该如何办？”
一边是已经如实发生的灾荒，一边是水部年年请款修葺的河道河工。
听起来，都是迫在眉睫的大事，孰轻孰重，谁都不敢断定。
这下连王相都谨慎了，垂眸坐着一言不发。
郑相同明相，更是干坐一旁，绝不出声。
程子安心里呵呵。
估计是常平仓没粮，至于为何没粮，这里面估计就更复杂了。
没粮的话，就必须从漕运调粮到幽州，漕运的钱，少不得。
漕运隶属户部，具体做事的漕运大当家，并非人人能做，在地方上，横霸一方，在朝中背后也有人，称得上黑白两吃。
人人背后都有势力，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漕运富得流油，要是需要先付钱运量，哪怕是圣上自己的买卖，都是天大的笑话。
穷人的命不值钱呐！不值钱呐！
程子安感慨完，耷拉着头，苦巴巴道：“我是圣上派去了工部，要是相爷们与蒋尚书为难，我就去向圣上讨钱吧。”
几人动了动，郑相清楚程子安的聪慧，他迟疑了下，嘴唇动了动，便继续坐在了那里。
明相干坐着，看了眼蒋尚书，道：“这件事，你们还是回户部去商议，看能否挪出一些来，让水部先将差使做下去。”
蒋尚书为难地道：“下官也想这般，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王相这时开了口，道：“漕运的钱，可以等一等，待秋赋之后再一并算。”
蒋尚书得了王相的话，既然有他出头，当即爽快地道：“是，下官这就回去算一算，再同吕大当家通个气。”
程子安不管他们背后的利益关系，能拿到钱，当即就喜笑颜开，躬身施礼告退，随着蒋尚书回了户部。
蒋尚书没再为难程子安，爽快用印，拨放了钱。
程子安拿着前去户部领款的文书，回了水部，将文书交给了孙凛直。
孙凛直看着手上的文书，待看完后，一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次确认了一遍。
程子安面色寻常站在那里，问道：“孙侍郎，户部出了钱，水部何时开始河道清淤？”
孙凛直脸上的笑容一收，道：“虽说拿了钱，里面的事情还多着呢，征徭役，人手等等，准备得一大堆。你初到水部，虽说这个差使办得好，需要学习的事情还多着呢。到午饭时辰了，回去用饭吧。”
程子安没动，声音平平，清晰地道：“孙侍郎，徭役何时开始征，需要多少人手？既然孙侍郎看我差使办得好，不如，这个差使也交给我如何？”
孙侍郎脸色一沉，道：“程郎中，你考到了状元郎，心气高一些，我都理解。不过，水部的差使，岂是那般简单，要是办砸了，你可能承担得起，重则流放发配，轻则下大狱，你可承担得起？”
程子安淡然道：“有劳孙侍郎提点。我承担得起，这件差使，交给我吧。”
孙侍郎定定盯着程子安，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之后，他终是摆摆手，道：“我念你年轻气盛，就当你说了胡话，不同你计较了。回去吧。”
程子安并未继续争论，哦了声，转过身，自言自语道：“水部的差使，我既然做不了，不如再去求圣上，给我重新调个衙门。”
孙侍郎眼前一黑，一咬牙叫住他：“站住！”
程子安脚步微顿，转过身来，道：“孙侍郎可还有事？”
孙侍郎眼神几经变换，很快恢复了寻常，道：“程郎中是状元郎，又是得了圣上钦点到了水部，深得圣上看重，这个差使，就由程郎中领了去吧。不过，丑话先说在前面，是程郎中主动要领这个差使，要是出了差错，可休要连累到水部众人！”
程子安拱手道谢，笑眯眯道：“下官向来做人做事，都光明磊落，一人做事一人当。孙侍郎放心，这件差使下官保证办好，办不好，也是下官一人担了。”
孙侍郎没再说话，程子安走上前，把去户部领钱的文书拿了回来，仔细收好，道：“下官这就去了，每一个大钱用在了何处，账目一定清楚，孙侍郎放心。”
程子安离开后，孙侍郎站在那里，琢磨了半晌，连午饭也顾不得吃了，提着衣袍下摆，顶着太阳出了门。
太阳高悬着，天空万里无云。
程子安看了一会，跑去吏部，明九因为太热懒得出门，正在值房里翘着二郎腿，等着小厮送饭来。
明九白了程子安一眼，道：“哟，程郎中，稀客稀客。”
程子安朝他抬下巴，笑道：“走，我请你用饭。”
明九怪叫一声，一跃而起，道：“真是难得，这饭，我无论如何都要吃了！施二也在衙门，把他一并叫上。”
两人一起去户部，将施二一并叫了出来。
程子安领着他们一起，朝着膳房方向走去。
明九与施二对皇城的道路还算熟悉，转头四看，明九问道：“程子安，你要带我们去哪？”
程子安道：“很快就到了，你们别急，保管好吃！”
明九与施二两人一脸期待，待来到了膳房，两人都一脸难以置信。
施二嫌弃地道：“程子安，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明九也恼怒不已，骂道：“你个小气鬼，老子走了一脑门汗，就来到这么个破地方！膳房，膳房！”
说到最后，明九气得声音都劈叉了。
程子安白了他们一眼，道：“还没吃到嘴呢，你们急甚，我说好吃就好吃！”
他们两人不乐意，闻声出来的陈五，看到京城两个鼎鼎大名，又惹不起的纨绔，同难缠的程子安一起来了，只恨不得立刻晕过去。
一个都令人头疼，一下还来了三！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81 八十一章
◎无◎
一个都惹不起, 陈五赶紧迎上前，将自己的值房让了出来，生怕明九他们嫌弃, 还唤人来再擦拭了一遍。
明九与施二两人打量又打量, 勉强坐下了，浅尝了口陈五献上来的茶。
茶汤清亮, 入口香醇, 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难吃, 两人再继续吃了几口。
明九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吩咐陈五道：“下去下去，快去将你们拿手的饭菜，呈几道上来就是。”
程子安去灶房转了一圈回来，闻言对陈五摆摆手, 让他下去，道：“只管等着吃吧，膳房里每一道菜，都是拿手好菜。”
明九斜乜着他, 愤愤道：“好你个程郎中，等下要是不好吃, 你看我如何收拾你。”
程子安闲闲坐在那里吃茶, 压根不理会。
这两只老虎，虽然不太能拿得出手，不过足够用了。
至少暗戳戳在背后, 说他同膳房有不正常往来的人, 以后不敢再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膳房灶眼多, 有名纨绔亲临, 大厨帮工一齐上阵, 很快就做了几道膳食呈上来。
程子安前去灶房交待过，基本上按照平时官员的用膳标准来，两荤两素，多了一道汤，再加一叠新鲜水灵的樱桃。
明九打量着面前的菜，一道红烧肉，一道闷鳝鱼，一碗老鸭汤，一碟笋丝，一碟青菜，加一碗粳米饭。
闻起来虽然香，却是惯常吃的菜式，明九拿起筷子，哼哼两声，再撇了眼程子安，试探着夹了块红烧肉吃。
红烧肉入口即化，软糯香甜，他眉毛顿时一挑，再夹了道闷鳝鱼，只一入口，顿时什么话都没了。
平时送到值房的膳食，天气热，红烧肉油乎乎，腻得很。天气冷，结了一层油花，他连看一眼都倒胃口。
鳝鱼亦一样，一股子的腥气。尤其是菜蔬，送来之后蔫答答，完全不似眼前。
青菜只取青菜的芯子部分，嫩甜清爽，最主要还是个新鲜。
老鸭汤同笋丝一样，不功不过，亦胜在不腥，刚从锅里出来，火候仍然在，吃个及时。
施二早饿了，尝了一口就再也没了二话。
三人用完饭，吃着茶，拣着碟子里的樱桃吃，施二叹道：“我竟然不知膳房，还能有这般好的手艺。”
程子安笑道：“你们该知晓，我没骗你们了吧？”
明九怪叫道：“你一个大钱不出，这几道菜，都是我们平时吃的膳食，本是朝廷的供给，你竟然当做是请了客？”
程子安气定神闲地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只要吃饱吃好就行了，对吧。走，该去当差了。”
明九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这个天气，要是能睡上一觉就好了。”
施二哈哈笑，挤眉弄眼怂恿他：“政事堂有歇息之处。”
明九作势欲踢，骂道：“施二你当我傻，送上门去被祖父修理。”
程子安看着他们打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们，想不想同我一起，干一番大事？”
明九与施二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摇头，坚定道：“不想！”
程子安讪笑，这两人，也不那么好糊弄。
“那你们，可想要更多的零花钱，想要在家中说一句话，砸出一个坑，想要纳妾就纳妾，想要去平康里歇宿就歇宿？”
明相有四个儿子，十一个孙子，儿孙们虽都不大成器，明九却是不成器中的翘楚。
相府虽有权有势，府中的子孙多了，公中的支出，到了明九手上，十分捉襟见肘。
当然，明九所谓的捉襟见肘，照样是寻常百姓想都不敢想。
至于施二，侯府富裕，他倒不缺钱花，只好美人儿，经常一砸千金，只为博美人儿一笑。
砸多了，永安侯老夫人吩咐人，将他后院那堆莺莺燕燕，全部发卖了出去，吩咐了账房管事，施二想要花钱，必须跟着前去，同狐朋狗友吃喝玩乐，账房会痛快付钱。要是前去花楼楚馆，一个大钱都不出。
施二很是气闷，没有美人儿，简直让他生不如死。
程子安的话，一下击中了两人的心。
不过，他们还是很犹豫，明九防备地道：“程子安，你要作甚？”
程子安将那份拿钱的文书拿出来，道：“看到没有，我领了修葺河道河工的差使，这是去户部领钱的文书。”
明九拿过文书一看，眼前一亮，河道河工，向来都是肥差啊！
施二倒不大感兴趣，道：“这差使可不好领，程子安，你刚去工部，这种差使，如何能交给你？”
程子安装作淡然，面带微笑道：“我是大周最俊美的状元郎啊！”
两人一起淬他，程子安哈哈笑道：“走，我们去做大事！”
明九望着头顶的太阳，看向施二。施二也在看太阳，见程子安已经走远了，对他道：“我们且先跟着去瞧一瞧。”
两人跟在程子安身后，坐着马车前去了南城，在臭气哄哄的河道边走了个来回。
明九捏着鼻子骂道：“程子安，你莫非是真想清淤治理吧？”
程子安道：“河道都这样了，难道我能看着不管？”
施二在户部楼务店，平时虽不大做事，对里面的弯弯绕绕，耳濡目染之下，倒也懂得不少。
“往年水部领了钱，这钱花到了何处去，从无人过问。程子安，你莫要把自己填进去。”
施二难得正经起来，道：“这里面复杂得很，就是三叔都不敢轻易沾手。”
程子安望着欢快玩耍的稚童们，淡然道：“我知道。但这河道，我清理定了。”
两人见程子安坚决，各自思索着，就没多劝。
赌坊门口照样热闹，程子安看了几眼，再看向明九施二两人，笑道：“明日中午，再叫上彭虞前去用膳。”
彭虞是京兆尹的幼子，他们这群纨绔中的玩伴之一。
明九看到赌坊，手痒心也痒，想到明相的规矩，倒是不敢上前。
听到程子安的话，顿时兴奋地道：“你叫彭虞来，是想要做甚？难道，你想要彭虞去收拾赌坊？”
程子安懒得理会明九，敷衍着道：“彭虞不敢，身后没靠山，谁敢开赌坊。”
说不定，赌坊背后的靠山，说不定就有京兆尹一份子。
在回皇城的路上，程子安给明九与施二两人派了差使。
施二在户部，帮他拿一份今年京城的徭役名册。
明九去用明相的老脸，带着他前去见大皇子。
大皇子领工部，工部的钱，究竟可有落在他手上，程子安追究不了，也无法追究。
但是这尊大神，程子安搬不动他，却不能让他挡着。
既然是大神，程子安连明九施二两个半废物都用上了，哪能放过他。
徭役名册简单得很，施二一口应了下来。
程子安要见大皇子，明九犹豫了下，最后咬牙同意了，警告他道：“你可别乱来，要是出了事，就是祖父都保不住你我。”
程子安道：“我见大皇子，乃是他是我顶头上峰，我得让他知晓修河道河工的事情，请他出面，坐镇指挥。”
明九一想也是，便答应了：“我先写个帖子送上去，大皇子见不见，我可管不着了啊。”
程子安道：“写什么帖子，我们现在就去偶遇。大皇子平时爱去何处，你清楚得很。”
明九自得地笑，“那是自然......”笑到一半，就为难起来，道：“这地，不好偶遇啊！”
施二吭哧吭哧偷笑，程子安看着两人，闲闲道：“除了御书房，后宫难进，哪里都可以偶遇。”
两人对视一笑，憋着一肚子坏水，带着程子安七弯八拐，来到了城西一处偏僻的深巷子。
明九早早就让马车停下来，下了车，同施二一起蹑手蹑脚，跟做贼一样往前走去。
西边富裕，多为富商再此居住，巷子清幽，斜阳透过树木，在地上洒下金黄的光影。
明九在一处转交停下来，探头朝前打量，很快就缩回了头，压低声音对程子安道：“大皇子身边的护卫在门前，他肯定也在。去吧，偶遇去。”
施二捂着肚皮，无声笑得跟打摆子一样。
程子安见两人的德性，脑子稍微一转，便明白了过来。
京城许多富商乃是外乡人，来京城做买卖时，在当地藏娇，乃是常事。
大皇子的嗜好，估计同曹操一样，喜欢别人的妻妾，趁着富商不在，便登堂入室了。
这点爱好，连御史都懒得参揍。
程子安想到朱元璋的殉葬制度，他儿子们做出那些天打雷劈，令人发指丧尽天良之事，惟盼着，大皇子只有这点爱好。
看了眼天色，程子安也不知道大皇子何时能出来。不过明朝有大朝会，大皇子肯定要上朝。
程子安的品级，还不够资格上朝，斟酌了下，道：“你们回去吧，我先前见到了福客来客栈，就在客栈里等着偶遇。对了，施二，劳烦你去我家中递个话，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让柱子给我送一套干净的衣衫到客栈来。”
施二瞠目结舌看着程子安，难以置信问道：“程子安，你着魔啦？”
明九亦不解，问道：“我知道你想当好这个差使，可你也太拼了，哪能就这般急？”
程子安平静地道：“等不了，天气一热，一旦下暴雨，河水就会蔓延上来，城南那片地，悉数逃不掉。”
明九怔了下，道：“城南地势低，经常被淹，水部不是好生生在那里，孙凛直只被训斥了几句罢了。”
石榴花谢了，探出院墙的石榴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果子。
在清水村，这个时节就开始准备收割小麦了。收割后的小麦黏成面粉，一家子能包餐一顿新鲜的面食。
余下的粮食，除了交佃租，所剩无几。
赁了程家的地，他们的佃租交得少，能多饱餐几顿。
但他们的徭役却逃不掉，每年修河修城，运送漕粮，当地上贡给皇宫的贡品等等，全部要他们出苦力。
徭役比种地还要艰辛，他们每天应当领到的馒头饼子，经过层层克扣到了手上，冷硬发嗖，难以下咽。
种地落下一身病，服完徭役回来，死伤不计其数。
程子安这次不打算摊派徭役，就算要摊派，也要保证他们能吃好，歇息好，尽力顾忌到他们的身体。
穷人的命，不值钱。
程子安同明九施二他们比起来，同样是穷人。
物伤其类。
修葺河道，不过是做份内的差使，却无比艰难。
廉洁奉公，守护一方百姓，乃是官员的本职，却被世人传颂称赞，实在荒唐滑稽至极。
既然程子安选择了科举出仕，他就会坚定朝着自己的路往前走。
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趟过去。
位极人臣，满门荣华，封爵封侯，带着阖家全族鸡犬升天。
却忘了，脚底下，都是底层百姓的血泪。
呸！
程子安依旧平静，声音不高不低，却说不出的有力，道：“以前归以前，这次的河道，我清定了！要是城南有一人因水淹入家门而亡，我的科举，就白考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82 八十二章
◎无◎
福来客栈斜对着巷子口, 巷子是死巷，只有一个出口。
程子安在临窗处坐着，摸了下钱袋, 最终要了碗汤饼, 一壶茶坐着边吃边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施二带了话, 老张同莫柱子带着程子安的换衣衣衫赶了来。
程子安忍痛要了间客舍, 进屋后, 形容了大皇子的护卫，对他们叮嘱了一番，道：“一个时辰一次，轮流休息。无论谁发现巷子口有护卫出来，立刻叫我, 要马上。”
老张与莫柱子应了，程子安洗漱换了身衣衫，和衣躺在床上，先第一个睡。
不知睡了多久, 程子安被老张唤醒，道：“少爷, 到时辰了。”
程子安完全不见了以前起床时的拖拖拉拉, 立刻翻身爬起，就着架子上盆里的凉水呼噜噜一气，漱口抹了脸, 同老张交代了几句, 袖着手出了客栈。
夜里凉爽, 月亮挂在天际。虫鸣吱吱喳喳, 程子安仿佛又感到回到了清水村的乡下。
街上倒能不时见到经过的行人, 有人吃醉了，走得歪歪倒倒。
路边的混沌铺还未收摊，等着最后一波瓦子散场出来的客人。待做完这笔买卖，早市又即将开启。
程子安走上前，听到馄饨汤是鸡汤，便拿出了两个大钱，道：“只要一碗鸡汤。”
反正眼下没买卖，摊主也不嫌弃钱少，舀了碗鸡汤给程子安。他坐在角落，小口小口喝着，不动声色盯着巷子口。
夜里蚊虫多，程子安不时驱赶着，还是被叮了无数次。
天色逐渐昏暗，黎明前的黑暗快来临了。
瓦子散场，馄饨摊逐渐有客人光临，变得热闹起来，几张桌凳就不够了。
程子安主动起身让开，眼神始终盯着巷子口。
巷子深处，两个圆圆的亮光朝前移动，程子安心一动，抬腿疾步走了过去。
亮光逐渐近了，马车前挂着的灯笼清晰可见。护卫驾着马车，见到有人前来，手上的鞭子在空中辟出一道凄厉响声，呵斥道：“闲杂人等不许靠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程子安脚下踉跄，似乎要避让一旁，却几乎没动。
护卫驾着马车经过，坐在他旁边的中年白面男子，看清楚了程子安的面容，顿时一愣。
马车继续前行，程子安隐身在暗中，悠闲等着。
果然，过了没一阵，护卫朝他本来，拱手作揖，道：“程郎中请随在下来。”
程子安跟在护卫身后走去，马车停在巷子口的转角处，马车前的灯笼熄灭了，隐在黑暗里似庞然大物。
护卫撩开车帘，程子安上了马车。先前坐在马车前的中年男子也到了车内，面色沉沉，坐在大皇子脚边的小杌子上。
大皇子年约二十余岁，五官生得倒好，此时脸色青白，眼皮肿胀，靠在椅背上，手揉着眉心，不时哈欠一声。
马车角落摆着的小小宫灯，灯光昏暗，照着两人的模样，莫名添了几分肃杀。
程子安同样在琼林宴上见过大皇子，他先是一愣，接着躬身作揖见礼。
大皇子手继续揉着眉心，问道：“程郎中，你在此处做甚？”
程子安躬身立着，还是比坐着大皇子高。旁边估计是大皇子的贴身内侍，他此时坐着，仰头阴森森看来。
面对着眼前的情形，程子安内心升起一股滑稽，突然就想笑。
忙克制住，程子安干脆蹲坐下来，这样既不会失礼，自己也好受些，答道：“下官领了修葺河道河工的差使，初次领差，实在是兴奋不已，忍不住在明九与施二两人面前显摆了一翻。显摆之后，下官照样睡不着，想着要当好此次的差事，就在城内到处转，夜里还在看河。走得实在饿了累了，不想再动，在福来客栈要了间客舍歇息，去馄饨铺子吃了碗馄饨，吃撑了，走动着散步消食，遇到了大皇子。”
对面支起来的馄饨摊，客人逐渐离开，摊主正在忙碌着收摊。
大皇子唔了声，不咸不淡地道：“孙凛直前来同我说，你初出茅庐，处处想着出头，主动领了差使，想要做出一番成绩。”
程子安心想，原来孙凛直直接去大皇子面前告过状了。
越过了工部吴尚书，程子安不知此事，吴尚书会做如何看。
大皇子手终于从面前拿了下来，手搭在腿上，倾斜着身子，将程子安从上打量到下，再从下打量到上，嗤笑一声。
“程郎中，你可知晓，若是差使没当好，你可承担起后果？”
程子安道：“下官明白，工部是大皇子领着，下官要是这个差使没当好，大皇子跟着也要吃挂落。下官就在琢磨着，要先请示大皇子，必须得由大皇子领这个头。”
大皇子脸上渐渐浮起了笑，眼神却冰冷，道：“程郎中，你这是在替我领差使啊！”
程子安忙道不敢，道：“大皇子，下官见到护城河实在不像样，一场稍微大些的雨，水就会漫长来，淹了城南一片。”
大皇子哦了声，漫不经心道：“城南年年淹水，淹了又如何，有甚大惊小怪之处？”
程子安平静地道：“水部领到没几个钱，全部用上，因着淤泥太深，估计也清理不完。水淹了城南，天下都是圣上的子民，圣上定会痛心。城南住着三教九流，三姑六婆。没了屠夫，照样有猪肉吃，没了产婆医婆，麻烦得很。大周海晏河清，京城城南一片哀嚎，到处都是流民，圣寿快到了，总归是不吉祥。”
大皇子听着，缓缓坐直了身子。
水部的那几个钱，虽不在少数，端看有没有必要拿了。
三姑六婆这些，大皇子想到最近心头最爱的美娇娘，她先前还在哎哟唤着不舒服。
总不能大张旗鼓请御医前去诊治，且娇娇是妇人的不适，得请医婆。
圣上的生辰在即，要是被水淹了，自己定会没事，到底惹了圣上不快。
要是程子安真能将这件差使办好，他也能讨到圣上的欢心。
二皇子三皇子最近动作不断，在憋着主意，圣寿时肯定有大动作，
大皇子一通琢磨，很快问道：“你既然称户部拨付的钱，不够清理淤泥，你接下来的差使，如何能办好？”
程子安道：“下官想了几个办法，只下官初出茅庐，恐自己的主意不妥，先前还在琢磨着，请大皇子示下呢。”
大皇子哦了声，示意内侍下去守着，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程子安道：“首先，下官以为，疏通河道要同天老爷抢功夫，必须得快。一旦下雨，前面做的事情，就前功尽弃了。端靠徭役民夫，人手不够。得再增添人手，以工代赈。城内身强体壮的乞儿，牢狱内犯了偷鸡摸狗的轻罪犯人，征召一些。给乞儿吃食，工钱，让他们做工。犯人以工抵罪。至于城南一块的百姓，也要一并忙碌起来，为自己的家做想，每户人家做好准备。另，还有一批人手。”
大皇子见程子安停下，不由得抬眼看去，问道：“谁？”
程子安道：“京畿营的兵丁。”
大皇子神色严肃起来，道：“大胆，京畿营护着京城安危，兵丁只能阿爹能动，你若是想死，就直接干脆些，别惹了众怒！”
程子安淡淡地道：“大周承平日久，京畿周围，连个盗贼都很难见到。京畿营的兵丁，平时只管操练，闲得很。且并非要调全营的兵丁，而是只征调一两个营。皇城还有羽林军，圣上身边有亲卫。要是京畿营一动，就有人想要趁机作乱，正好，能将反贼绳之以法。”
大皇子沉吟了下，继续问道：“那所缺的钱财呢？”
程子安道：“所缺的钱财，京城慈悲之人多得很，他们做法事，道场，一场下来就要花上上千两银子，还不算平时捐的香火钱。遇到了饥荒灾害，他们搭棚施粥，真正是慈悲啊！这次不如让他们先心慈一些，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众志成城，一同为百姓，为工部做些事！”
前面的话，大皇子只随便掠过了。只最后为工部做些事，他听了进去，难得笑了起来，道：“这个法子好。”
程子安道：“大皇子，事不宜迟，大皇子得尽快出面，前去圣上提京畿营兵丁之事。否则，这件差使，大皇子就砸在手上了啊！”
大皇子在思索着等下就去见圣上，听到程子安居然说差使砸在他手上，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不过转念一想，程子安办砸了差使，最多被贬谪，罢官。他一个小小的郎中，罢官也罢，贬谪也罢，根本不起半点波澜。
他毕竟领着工部，哪怕得圣上一句埋怨，也是亏了。
差使，可不是砸在了他手中！
两人商议了几句，天际渐灰，时辰不早，大皇子赶着要去上朝，顺带将程子安带到了皇城。
程子安回去水部晃了一圈，便去吏部找明九。
明九见到他来，见他脸色不大好，赶紧拉着他出去，到角落处问道：“你真找上门去偶遇了？嘿嘿，被骂了吧？”
程子安甩开明九，白了他一眼，道：“我说偶遇，就是偶遇。偶遇能出什么事？我来找你，你去帮我打听一下，他们可有吵起来。”
大皇子提出京畿营兵丁的事情，官员们肯定要争吵不休。要是吵个不停，定不下来，他就要直接杀去了。
明九哼了声，阴阳怪气道：“居然使唤起老子来了。罢了，老子就去走这一遭，下不为例啊！”
程子安推着他往政事堂方向走，道：“快快快，快去。”
明九骂骂咧咧，被程子安推着来到了政事堂门前。
门房见到他们，笑着将他们迎了进去。
相爷们都不在，被圣上叫去了御书房。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等在一起，为了京畿营兵丁的事情，互放冷箭。
二皇子道：“京畿营的兵丁，护着阿爹的安危，要是征调他们，置阿爹的安危于何处？我是大周的皇子，还是阿爹的儿子。于君，不忠，于子，不孝。哪怕阿爹答应，我都不答应！”
三皇子道：“老大，你领着护城河的差使，护城河年年清淤，城南年年淹，也不见你如此紧张。老大，难道你能断定，今年护城河会发大水，定能全部被淹？”
郑相坐在旁边看着皇子们争论不休，却想到了程子安。
没曾想倒，程子安居然搬出了大皇子替他出这个头！
明相皱眉，道：“护城河好生生的，真那般严重？”
王相琢磨着，觑着圣上坐在御案后，看不出喜怒的脸，道：“臣以为，大皇子说得是，此次是在与天争抢，得抢在夏季大雨来临之前，将河道疏通。等雨一下，就为时已晚矣！”
御书房没争出个名堂，到了快中午时辰，程子安从明九处，得了第一手消息。
御史弹劾程子安，为了冒领功劳，居心叵测，夸大奇词。
明明护城河一切如常，偏生说得那般危险。
状元之才，不过是虚有其名。
程子安问候了句御史的祖宗，这些混账，手脚还真麻利。
能指使御史出面，背后不是大皇子，就是二皇子。
当然，直接弹劾大皇子，不痛不痒。
弹劾程子安，反倒更加让大皇子没脸。毕竟他被一个小郎中指挥着冲锋陷阵，就显得尤其蠢。
蠢蛋岂能当得了天下？
程子安正准备去膳房用饭，听了明九的消息，他蹲在墙脚想了下，正准备冲去面圣时，施二屁颠屁颠跑来了。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真是不仗义，吃饭都不叫我。”
埋怨了一通，施二神色一转，忧心忡忡道：“程子安，你倒霉了。护城河出事了，先前我听说，蓟州府进贡的官船，陷在了东门外那条河道的淤泥里，官船倾斜翻到，里面的货都毁损了大半！”
程子安面无表情听着，着实绷不住了就哈哈仰天大笑。
真是天助他也！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83 八十三章
◎无◎
船上的人倒无事, 爬下船上了前来营救的小舟，官差们上去，护着尚完好的贡品, 送进了宫里。
如今剩下空着的官船歪到深陷在污泥里, 奉命前来察看的程子安，蹲在岸边, 头上顶着斗笠防晒, 嘴里咬着草根防止发笑。
除了程子安之外, 圣上大发雷霆，责令王相牵头，并工部吴尚书，大皇子等人，一同来到了河边, 彻查此事。
孙凛直脸色不大好看，脸上都被晒出了油，紧随在王相等人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京兆尹的差役们, 不住大声吆喝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散开散开，别耽误了正事。”
百姓们大胆得很, 有人阴阳怪气地道：“正事, 什么正事？这河道的水浅，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长年累月才过不了船。”
“就是, 反正官老爷们都看不见, 咱们这些平民百姓没大船, 不怕！”
“你这句话就说得不对了, 咱们为何不怕？涨水淹了庄稼房屋, 咱们出去乞食当乞儿，官老爷们照样吃香喝辣。”
“进贡的官船淹了，才是大事，平民百姓淹死无家可归，官老爷才不在乎！”
抱怨指责声愈发大，群情激奋，清晰传到官老爷们的耳中。
官老爷们是何等人，见惯了大场面，泰山崩于眼前而色不变。
民意算不得什么，手无寸铁的小民罢了。圣意上意，士大夫们的意愿，才是大事。
大皇子神色很是精彩，一会得意，一会愤怒。
得意的是，二皇子同三皇子明里暗里动手脚，想要拦住他这次的差使。
愤怒的是，他领了工部好几年，淤泥累积了好几年，被这些刁民指出来，他脸上也无光。
王相只一看，心里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转头四看，余光瞄见戴着斗笠的程子安，正在同京兆尹不成器的小儿子彭虞在说笑，顿了下，对大皇子道：“大皇子，先得将船从河道中拉出来，抓紧功夫清理淤泥，疏浚河道。”
大皇子脑子转得飞快，道：“王相所言极是，我也是这般想。只王相，先前在阿爹的御书房里，你也听到了。人手不足，银子不够，这疏浚河道，不能只嘴皮一张，就能疏浚啊！”
王相听出了大皇子趁机要钱要人的意思，斟酌着圣上的态度，道：“此事我得同圣上回禀一声，户部那边，再看蒋尚书能否再支出些钱来。”
大皇子想到程子安的话，这时拿捏起来，道：“户部银粮紧张，我自是一清二楚。身为大周的子民，为大周出钱出力，自当义不容辞。这样吧，我率先拿出一百两来，当做这次疏浚河道的捐献。王相再帮我问一问，看可有其他官员们肯出一份力，哪怕一两银，半钱银，皆是一份心意。”
程子安同彭虞说完话，伸长耳朵听着他们这边，这时暗自用力，将彭虞推了出来，道：“大皇子，我同彭虞，身为京城的一份子，大周的子民，当为大周排忧解难，我们一人出十两银。”
彭虞堪堪站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出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对他来说，喝一场酒都不够。正因为花销大，他如今在兵部当着闲差，钱袋里经常只剩下几个铜钱在晃荡，他没有十两银啊！
刚想叫唤，程子安一眼横来，彭虞便马上住了嘴。
纨绔们混在一起吃喝玩乐，有自己的沟通方式，有时候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大皇子负手，对着程子安颔首点头，赞道：“程郎中高义，彭小郎，你怎地也来了？来了好，来了好！你阿爹还成日为你头疼，真正是白担心了。彭京兆正直忠厚，养出的儿子，哪能差到何处去！”
彭虞得了夸赞，笑得嘴都裂到了耳根后面去，暗戳戳想着，回去要将十两银，从阿爹手上讨来。
不，十两不够，得要五十两！
孙凛直神色冰冷，盯着跳出来的程子安，见大皇子对程子安的态度，那股气焰又消了下去，变得惶恐起来。
大皇子以前对他多加提点，他有时连吴尚书都不放在眼里。
吴尚书已上了年纪，顶多一两年就要致仕归家，到那时，他就成了工部尚书，何须在意一个即将闲赋的老尚书。
孙凛直脑子转得也快，很快跟着道：“下官亦是大周的子民，当为朝廷，为圣上，为大皇子分忧。下官也出五十两。”
五十两的声音一落，孙凛直还下意识看了眼程子安，眼神不自觉流露出轻蔑之意。
程子安始终笑呵呵，半点都不见恼。
孙凛直出钱越多越好，取之用民，用之于民。
他拿的俸禄，全是百姓缴纳赋税的辛苦钱。
他一个大子都不配拿！
其他官员，纷纷表态解囊。程子安跟着念了一遍，主动揽了差使：“大皇子放心，下官领了修葺河道的差使，诸位的善心，下官会去收来，保管所有的账目都清楚明白。”
大皇子颔首同意了，孙凛直后悔得直咬舌头，他怎地没先想到，主动将此事揽到身上。
那可是白花花的雪花银呐！
眼前的形势，突然变成了行善义举，王相心情很是复杂，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程子安嘴里念念有词，拉着彭虞道：“你替我记着一些。”
彭虞头脑空空，唯独吃喝玩乐厉害。因着经常拮据，对钱方面尤为敏锐，他摩拳擦掌，当做他们欠自己的钱，低声道：“放心，谁出多少，我都清楚记着呢。”
程子安说了句请他吃美味，上前去到王相身边，拱手道：“王相，下官立刻会招呼人，争取今日先将官船拉出来，暂且恢复河道同行。待明日起，开始正式清理河道。”
王相抬头看向天空，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回到皇城衙门再安排下来，无论如何都来不及，最早都得等到明日。
王相皱眉，念着程子安年轻，到底没有出言斥责，道：“程郎中，天色已晚，先回衙门再议。”
这些天议来议去，你来我往，没个两三天，绝对议不出个名堂。
程子安早就不耐烦了，对这种拖拉的议事做派，深恶痛绝。
连着晴了好些天，谁都不知大雨会什么时候来。
程子安作揖一礼，道：“王相辛苦，多劳王相关心，下官想着，官船陷在这里，总不是个是，须得先拉起来。”
王相摸不清程子安的想法，他好奇起来，端看他要如何做，便未再阻拦：“那你且去吧。”
程子安应是，他左顾右盼，寻了个高些的石头站上去，将斗笠取下来，冲着看热闹的百姓大喊道：“出力拉船，能出粗绳索者，一尺二十分文，能出手者，每人五文，能下水将绳索系在船上者，每人一两！下水系绳索者，定要精通水性，绝不能贪图一两银，而不要命了。”
“下水者，只需要二十人！其余拉绳者，五十人，绳索则以系好够用为限。”
“先到先得，速速前来，现银发放，绝不拖欠！”
钱虽不多，一根绳索顶多值几文钱，出把力，混在人群中拉拉绳，跟看热闹一样，就能得到五文钱。
下水就贵了，天气炎热，下水也冻不着。可惜并非人人敢下水，一两银子只能被水上功夫好的人赚了去。
一时间，百姓们来了劲，四下散开，找到去找绳索。有人跑到岸边，占据有利位置，等着赚五文钱。
有会水的，想着一两银子，将信将疑地道：“这位官爷，等下银子向谁领？”
程子安拍着自己的胸脯，道：“这位大叔，银子向我领。”他将彭虞一把拉到面前，道：“他是彭虞，彭京兆府的小少爷，吐一口唾沫，能砸出一个坑。彭小少爷有的是钱，他腰上的玉牌，至少上百两，大叔放心。”
彭虞捂住腰上的玉佩，想要骂程子安，被他一个指头捅在腰上，顺势扯开彭虞的手，呵呵笑道：“气势，气势，你阿爹见你有出息，脸上有光，你阿爹以你为荣啊！”
彭虞被捅出了勇气，高喊道：“对，小爷的玉佩值钱得很，你们放心，有钱！”
现场忙碌起来，找绳索的，入口水摩拳擦掌等着拉船的，脱衣衫活动身体准备下水的，热闹盈天。
一直在旁边观望的吴尚书，缓步走到程子安身边，上下打量着他，递上来一个钱袋。
程子安愣了下，双手接过。
吴尚书呵呵笑道：“里面的钱不多，只有些金锞子，约莫值二十两银。先前我答应出八十两，还欠六十两。我打算让小厮回府去取钱，程郎中，你可要顺道取一些？”
程子安正准备让人去将明九他们叫来，先拿出钱来垫付，明日去从户部领了，再还回去。
吴尚书此举，算得上是雪中送炭了。
程子安心思微转，笑着拱手作揖，道：“有劳吴尚书，下官囊中羞涩，家中没有余银，尚在等着发放俸禄，只能取先前下官应下的十两银。”
吴尚书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替你顺道再多取一些零散铜钱。”
程子安深深作揖道谢，吴尚书不置可否，前去叫来人群中的小厮，吩咐了下去。
那边，王相跟在兴致勃勃的大皇子身后，看得心潮澎湃。
沿河的百姓有小舟小船，运粮运物的家中，不缺系舟的绳索。
很快，一圈圈的缆绳被拿了来，熟练地打好结，精壮的汉子跳下水，游到官船边，一个猛子扎下去，系在了船上，怕系得不紧，还用粗木棍在上面别牢。
天色暗下来，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有百姓自发拿来了灯盏，一点点豆大的灯火，远远望去，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还要亮。
“听我号令！”
“一，二，三，拉！”
“嘿哟，嘿哟，用力！”
“嘿哟，嘿哟，用力！”
汉子们额头青筋突起，齐声高喊着，先前想混五文钱的人，此刻也莫名其妙用尽全力，随着他们嘶吼呐喊。
官船吱嘎着，绳索被蹦得笔直，河水晃动，污泥翻滚。
终于，官船摇摇晃晃，污泥被掀开，重回水面，被拉到了河边。
汉子们大笑不止，齐声欢呼。
王相的脸，在灯盏中明明灭灭，立在那里，许久都没回过神。
大皇子抚掌叫好，兴奋得不能自已。
孙凛直脸同黑乎乎的污泥一般难看，懊悔不迭。
他怎地就没想到这个好法子呢，居然被程子安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抢了功劳！
程子安蹲坐在先前的石头边，将石头当做案桌，将吴尚书送来的铜钱，数给排队前来领的百姓。
百姓主动提着灯盏给他照亮，他每数出一分钱，都会笑着道一声：“有劳，辛苦你了。”
“大叔下了水，赶紧回去好生洗一洗。”
“大叔的水性好啊，以前可是行过船？”
“原来是老艄公了，大叔厉害。大叔尊姓大名，住在何处？”
“彭虞记好了，以后我要去拜访大叔！”
百姓们还从未见过这般说话算话，客气爽快的官员，接过钱时，还难以置信。
手上的铜钱或碎银冰冷，他们紧紧拽在手中，欢笑着离开。
“程郎中真是厉害，令人敬佩。”
“你可不知道，他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
“生得真是俊美啊！”
程子安对着走来的王相同大皇子，仰起头笑得眼都弯了：“他们夸下官俊美，真是实诚的百姓啊！”
王相同大皇子面面相觑，不由得失笑出声。
程子安听到他们笑，亦含笑垂眸，继续发放着酬劳。
他无需民望民心，这些于他这个小郎中来说，好比是一团烈火。
能将他捧得火热，也能将他燃成灰烬。
程子安想要的事，就是做实事。眼下的紧要之处，还护城河一片清澈，城南的百姓不再流离失所。
百姓手上的灯盏，灯油有数。
一盏灭了，另外的百姓，马上支了上前。
微弱的光芒，在星空下闪烁，照拂在程子安的头顶。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84 八十四章
◎无◎
经历官船陷入之后, 疏浚河道之事，朝堂上再无人反对，御史对程子安的弹劾, 不攻自破。
圣上下令程子安为统领, 征调京畿营的兵丁前来帮忙。
京畿营的兵丁与禁军班值一样，都是些权贵子弟在里面混军功, 忙是能帮上一些, 乱也添加了不少。
今日不是谁伤了, 明日就是谁累倒了。
程子安一边骂人，一边按照先前的打算，前去找彭京兆。
彭虞一跳三丈高，不断催促，正义凛然道：“阿爹, 你怎地还犹豫，这是大事，天大的事！”
“阿爹，河道河工有多重要, 你莫非不清楚？要是哗啦啦下大雨，水漫上来, 将阿爹的京兆衙门都淹了, 阿爹去何处当值？”
彭京兆气得想将这个儿子塞回他娘肚子里重生，骂道：“你个小混账，少给老子胡罄！”
程子安看着父子俩斗法, 暗戳戳再次骂人。
彭京兆绝不担责, 一切都要程子安做主。
程子安大骂老狐狸狡猾, 只是, 不狡猾也在贵人遍地走的京师, 坐稳京兆尹的位置。
既然打定主意要做事，程子安就没想过逃避责任。他坚定且清楚表示，用了身强体壮的乞儿，牢狱里偷鸡摸狗的犯人，京城不会乱。
彭京兆这才下令差役，前去抓乞儿，揪出犯人们，一同押送到了河边。
程子安戴着斗笠来回查看巡逻，身边跟着明九，施二，郑熙丰，祁隼，彭虞等一群纨绔小弟。
“不会水的，帮着送污泥。污泥值钱啊，送出去可以肥田！”
“少不了你们的饭食，放心，那边的灶火看到没有，里面大锅都煮着呢！”
膳房的彭厨子他们，懂得采买，做饭等等事宜，程子安同他们讨了相熟的厨子，隔一段就搭起棚子，现场搭灶做饭煮水。
蒸笼里的炊饼冒着白烟，大锅里熬着肉汤。肉虽少，肉星子总能塞塞牙，尝个味道。
大木桶里装着解暑的凉茶，干得渴了，舀一碗灌下去，解乏又解暑。
“工钱，工钱当然有！”
程子安将钱袋拍得啪啪响，有百姓得过钱，跟着帮腔道：“程郎中说话算话，与别的官老爷不同，你们放心干！”
“瞧你一身的肥肉，好意思去伸手讨饭吃，出点力气你死不了！”
程子安大声盖过了他，道：“要是水淹了京城，你们讨饭就难了！”
是啊，要是水淹了京城，无家可归的人多起来，他们再讨饭就难了。
犯人们都是些闲汉混混，敢躲懒的，彭虞指挥着差役，不时抽刀出鞘威胁：“龟孙子，我瞧你是想要再被关进去了！”
大牢里可不好过，里面的馊饭馊菜，猪都嫌弃。
天气一热，牢里的气味销魂，平时再脏的闲汉混混都受不住。
炊饼虽是杂面粗粮，胜在新鲜，干净。屠户每日送来鲜肉，药铺送来的药草，下河挖淤泥，再抬走，累归累，能自在说笑，总比牢里好好过些。
征召前来的徭役民夫，他们是最老实的一群人，干活勤勤恳恳，有那么几个偷奸耍滑的，到底比不上其他人。
这边干得如火如荼，程子安盯了几天，便交给了主动前来的吴尚书。
吴尚书同程子安那样，戴着斗笠遮挡太阳，负手立在岸边，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说不出的感慨。
“没想到在我快要致仕的时候，还能见到如此的场景。”
吴尚书笑着对程子安道：“后生可畏啊！”
程子安道不敢，吴尚书笑笑，指着忙前忙后的章郎中，道：“我以前与章郎中是同年，性子同他一般。”
两人年纪相近，章郎中尚是小小的郎中，吴尚书却成了工部尚书。
程子安初次进水部，就遭了章郎中一通责备，看他不顺眼。
嫉恶如仇，敢于直言的官员，如章郎中还没被贬谪罢官，他尚算幸运。
程子安暗忖，估计是吴尚书保住了他。
吴尚书抚须，不住欣慰地道：“总算见到了些清明。”
程子安笑不出来，哭丧着脸道：“吴尚书，朝堂对我的弹劾折子，快能将清除的河道填平了。”
征召乞儿同犯人，加上娇生惯养的兵丁们累到了，程子安快要成了众矢之的。
吴尚书呵呵笑道：“程郎中，我老啦，没那本事去斗了。程郎中还年轻呢，莫怕，莫怕。”
程子安想翻白眼，吴尚书也是个狡猾的，他心怀天下，真正想要做好官，只还是先选择了自保。
吴尚书已儿孙满堂，还想安享晚年。
程子安能理解，只无法与之深交。
志不同道不合，彼此尊重罢了。
想到那些弹劾折子，程子安暗恼不已。
这群狗东西！
眼下程子安还没空理会，等到夜里时，月黑风高夜，适合收拾他们。
清淤是截断的水流，靠着人力与小舟船，挖出淤泥，运走。
程子安已经请了懂得水性的艄公船夫，有疏浚河道的人前来做事，碍于人力不足，器械落后，进度还是太缓慢。
天已经连续晴朗了多日，要是下一场大雨，截断的堤坝，必须放开，淤泥再次被冲刷过来，虽比起以前少了些，雨一大，水排泄不及，城南低洼处，照样危险。
银子哗啦啦流出去，加上百官做善事得来的钱，程子安算了下，估计最后还会缺一些。
程子安计算之后，喊道：“彭虞！”
彭虞正守在灶边，等着新鲜出炉的炊饼，他头都不抬道：“等下，我吃一个再来。”
程子安无语至极，彭虞这个官家纨绔，爱好怪异。
估计是山珍海味吃多了，他喜欢上了大锅做出来的杂粮糙饭。
彭虞得了一个热腾腾的炊饼，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还不忘咬上一口，奔到程子安身边，问道：“找我何事？”
程子安道：“我们去城南。”
彭虞想都不想，道：“好啊。”
坐在树荫下的明九等人，见到程子安同彭虞准备离开，一起奔了上前，道：“去哪？我也去！”
郑煦丰不耐烦拿着一片树叶扇风，道：“回城里去吃碗冰雪甜汤，我真是热得受不住了，又脏又臭，亏你们呆得住！”
淤泥腥臭，流淌得到处都是，黑乎乎脏兮兮。
郑隼呵呵道：“你既然嫌弃，那跑来作甚？”
当然是郑相逼着他来，还将他从太学拎出来，说是要他跟在程子安身后学本事，准备着太学考官，好出仕。
郑隼同他差不多，京城的纨绔子弟们大多都出动了，想要在这次大阵仗的差使中露脸，捞得一份功劳。
郑煦丰黑着脸不说话了，扭头吩咐小厮：“把马牵过来！”
明九同他向来不对付，在身后阴阳怪气地笑：“哟，还骑马呢。程郎中，咱们一起坐马车吧。”
程子安不参与他们的纷争，朝家中的骡车走去，顺便拉上了彭虞。
彭虞挣扎，嘴里塞着炊饼含糊道：“我有马车，你家的骡车也太差了！”
程子安一巴掌拍到他背上，道：“敢嫌弃，噎死你作数！”
彭虞吞下炊饼，嘿嘿笑道：“程子安，你难道缺这几个银子，一匹马都买不起？”
缺钱，当然缺钱！
程子安想到钱就头疼，抓着车门，灵活上了骡车，指着车厢道：“骡车哪差了？”
彭虞放眼看去，不断评价道：“车厢陈旧，木头也不好。垫子也旧了，还是细布，再怎地，也得是府绸啊，夏日府绸才凉快。”
“还有，你平时也穿得气派些，尽是细布衣衫。做官之后，就是一身官服穿着不换了。”
“程子安，你比我小足足一个手指头，都已经官居六品......是，我同你品级一样，可你当着实差，还是圣上钦点，我就是在礼部混日子，与你不能比。”
彭虞嘴都撇到了地上，叹息一声：“我阿爹要是得了你这么个儿子，每天都穿金戴银，彭氏全族都得捧着，金饽饽啊！”
程子安闭眼靠在车壁上歇息，懒得搭理他。
不过听到穿金戴银，程子安脑子里灵机一动，又有了主意。
到了城南的赌坊前，程子安吩咐老张停车。
彭虞先跳下去，他抬眼看去，眼睛一亮，惊呼道：“程子安，难道，你要带我们来试试手气？”
郑煦丰他们也跟着到了，一同走过来，难以置信望着程子安。
赌坊门口守着的壮汉，见机不对，赶紧进屋去请了管事。
胖乎乎的管事迎了出来，上前团团见礼：“诸位爷，里面请，里面请！”
程子安客气地道：“我们不是来玩，就不进去了。请问你们的赌坊，谁能做主？”
管事眼珠子转得飞快，在他们身上来回掠过。
河道清理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赌坊消息向来灵通，岂能不识程子安。
管事一时摸不清程子安的来意，不过他们开赌坊的，同工部也搭不上边，且背后还有拿干股的贵主们，倒也无需太怵。
管事便道：“敢问程郎中前来，所为何事，不如说来听听，在下再禀告上去。”
程子安笑道：“既然你做不了主，就将能做主的叫来吧，省得耽误事情了。”
管事在赌坊里吆五喝六惯了，在城南一带，向来是横着走。
程子安并不给他脸面，令他一时有些恼羞成怒，快下不来台。
要说嚣张，纨绔们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彭虞对气势最为敏感，他一见，顿时气就顶了上脑门，摇晃着走上前，指着自己，趾高气扬地道：“你可知晓小爷是谁？小爷的阿爹是谁？”
管事没想到彭虞会直接跳出来，挺直的腰，瞬间就弯了下去。
开赌坊的，天天都要同差役打交道。
彭京兆在京城算不得大官，但县官不如现管，京兆尹他们断不敢得罪。
管事点头哈腰，客气地道：“原来是彭小爷，小的给彭小爷请安了。”
彭虞抬着下巴，傲慢地道：“听程爷的话，将你们能做主的叫出来！”
管事见明九他们缓缓上前，心中惊骇，这些纨绔背后的势力更大，谁都得罪不起。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说罢，管事提着长衫，飞奔进去了。
祁隼盯着赌坊大门直翻白眼，道：“没曾想，我还有过赌坊不进门的那一日。”
郑煦丰立刻讥讽他：“这等赌坊，谁瞧得上！”
祁隼哼了声，对郑煦丰嗤之以鼻。
赌坊分甚好坏大小，郑煦丰明明是算学差，算不过来输赢，方从不进赌坊，免得丢了脸。
正准备说些什么，见赌坊的章东家，满面笑容，远远就朝他们拱手见礼，便暂时没做声了。
程子安拱手还了礼，简明扼要地道：“章东家，疏浚河道的事情，想必你已经清楚了。眼下人手不足，我想章东家帮着出些人手。”
章东家疑惑地道：“程郎中所言的人手，可是要他们下河去挖淤泥？”
程子安道：“如果有多余的人手，倒也是可以去。不过，我主要是想请章东家，先顾着些家宅。”
章东家听得皱眉，斟酌着道：“在下的家宅，并不在此。”
程子安抬手指去，道：“你瞧，这条巷子本就狭窄，加上门前乱堆乱放，巷子过一辆车都难了。若是水漫上来，堆放的杂物，悉数会被卷走，或者冲撞宅子墙壁，造成水流拥堵，宅子垮塌。”
章东家顺眼看去，频频点头，道：“倒也是。不过城南一带，历来如此。”
城南穷，打架斗殴不断，案情频发，差役都不大愿意来，属于三不管地带。
程子安道：“我想劳烦章东家出面，将巷子里摆放的杂物，悉数搬走，清理干净。另外，要是家中有麻袋者，可以拿出来一用。家中的妇人，帮着用粗布缝袋子，去河岸边装满河沙，准备好筑堤坝，防水。”
要快速理清城南一带的混乱，由赌坊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出面，比官府还要管用。
程子安知晓章东家肯定会推三阻四，不待他出口，抢先道：“章东家的买卖在此，要是城南被水淹了，洪水不长眼，可不认贵贱贫富。要是章东家的客人无家可归，手上没了钱，章东家的铺子进了水，耽搁一天，损失真是惨重呐！”
城南一带的混混闲汉们，手上有了几个大钱，总爱进来试一把手气。
加上城南的三教九流，前来寻花问柳的男人们，赌坊能赚钱，都靠城南。
去年赌坊进了水，收拾了好几天，重新开张之后，客人少了许多，到过年左右方恢复了些，损失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章东家左右衡量之后，爽快应了下来，拍着胸脯保证道：“既然程郎中下了令，在下莫敢不从，定会替朝廷出份力！”
程子安得了章东家保证，些微松了口气，道：“章东家，记得让你的手下收敛着些，莫要欺负，伤了人。”
章东家讪笑一声，道：“邻里之间，哪会有这等子事发生，我这个人，向来讲究与人和气为贵，程郎中尽请放心。”
程子安呵呵，与章东家交待了几句，告辞离开。
眼下时辰已不早，程子安只得领着被他带来狐假虎威的纨绔们，前去相熟的分茶铺子，每人请他们吃了一碗鲜虾面。
明九嘲讽地道：“哟，终于真正请客了！”
施二等人跟着附和，程子安面色不变，笑道：“有得吃，就不错了。”
明九一听也是，赶紧埋头吃了起来。
分茶铺子虽小，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面条筋道，虾鲜甜弹牙，几人吃得倒还算满意。
吃碗面，程子安就要再给他们派事了，手一招，笑嘻嘻地道：“你们晚上可得空？”
施二马上道：“程子安，城南的娘子，我可看不上！”
程子安白了他一眼，道：“谁跟你提这些，就说有没有空，可要一起玩些刺激的吧。”
听到刺激，几人摩拳擦掌，顿时来了劲。
程子安朝他们挤眼，道：“等天黑，晚一些的时候，我再同你们细说，保管让你们热血沸腾！”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85 八十五章
◎无◎
纨绔们别的且不提, 听到玩刺激，兴奋得都要疯了，连平时的派系不合都抛到了脑后。
程子安计议了下, 再叫了几个纨绔出来, 先去瓦子混着听了小唱，在之时时分, 等到京城的百姓基本安睡之后, 方才开始行动。
听到程子安的想法, 大家一时间犹疑了起来。
祁隼挠着头，道：“这件事吧，好玩是好玩，可要是被抓住了，肯定会被参上一本, 少不了一顿臭骂。”
郑煦丰猛点头，道：“我还以为作甚呢，原来是这个啊。程子安，你可能想些真正好玩的事情出来？”
程子安呵呵, 袖着手道：“你们且说，敢不敢吧？”
彭虞天不怕地不怕, 撸起衣袖直蹦, 道：“我有何不敢！这些御史们讨厌得紧，天天听风是雨，胡乱参奏。我真恨不得, 将污泥塞进他们那张臭嘴里！”
明九同施二当差久了, 收到的参奏折子最多, 两人早就看不惯御史台那群成日找茬的御史们, 不住点着头。
明九立刻道：“怕甚, 告老子的多了去，多一件怕个逑！”
其余人反正图个好玩，明九他们都敢，法不责众，抓到了顶多训斥他们一顿，总不至于将他们这么多人都一并抓去打板子。
御史们再厉害，也不敢一下得罪他们这么多人。
程子安对敢于直谏的御史，当然会佩服敬重。
可御史们的脊梁骨，大多都软得很，他们明摆着受了指使，跳出来添事。
程子安被参揍，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扰乱京城。
更甚者，程子安待民夫，清理河道的人好，是在收买人心。
狗东西，他忙得脚底起火，一张俊脸晒得黢黑，还要抽空去写辨折。
程子安从不以君子自居，他是有仇必报，一时报不了，会安静蛰伏，静待时机再报回去。
御史闻风参奏，参奏错了，完全不用负任何责任。
这口气，程子安如何都咽不下去。套麻袋揍一顿，打坏了他肯定会惹来一身的麻烦。
至于眼下这点事情，顶多被圣上不痛不痒申斥一顿。且御史们得罪的人多了，多的是人等着看他们笑话。
就算他们受了人指使，背后有派系，对家肯定不会放过这般好落井下石的机会。
疏浚河道忙得不可开交，程子安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报仇这点子事情。
他现在正缺钱缺力，有人送上门来，他就不客气了。
程子安嘀嘀咕咕同他们商议了一通，吩咐小厮随从拿来了用具，他则隐在暗中，沿着墙脚往前摸去。
大家蹑手蹑脚跟在他身后，到了巷子的水渠边。
“去给爷捞！”明九吩咐小厮道。
小厮捏着鼻子，用葫芦勺子，在沟渠里乱舀一气，再倒进木桶里。
等桶满了，几人抬着来到一个御史的宅邸前，用勺子舀了乌泥浆，来到大门前，往门上倾倒，直到整桶倒完才垫着脚尖，轻手轻脚离开。
廊檐下灯笼昏昏，照着臭污泥同杂物四下流淌的大门，门前一片狼藉，臭味四溢。
门房里的门子，尚在呼呼大睡，完全想不到外面发生了何事。
躲在暗中的纨绔们见了，捂着嘴直乐得打跌。
程子安蹲在沟渠边，听着明显水流通畅了的哗哗声，深藏功与名。
沟渠里阻塞，早就该通了，今晚的纨绔们，可是做了好事啊！
连续泼了好几户个参奏过程子安的御史官员，大家愈发兴奋，顺道将平时看不顺眼的御史们前也一并泼了。
在城里呼啦啦来回奔走一晚，大家还了无睡意，硬要留下来守着，等到天亮时，看这些人得知后的反映。
程子安打了个呵欠，道：“回去吧，你们明日去衙门看他们跳脚也是一样。”
大家一听也是，说笑着散了。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京城里接连响起怒骂声：“是谁，无耻宵小之徒，竟敢做出这般龌龊之事！”
“报官，去报官！”
京兆衙门快被报官的仆人挤满了，彭京兆听得直想笑，却又硬生生忍着。
官员们平时被参奏，拿御史们没法，只能硬生生忍了。
这下他们遭到了报复，彭京兆暗中感到说不出的畅快。不过，既然在京城出了事，又是大家一起来告，他当然不能置之不理，吩咐推官带着差役，前去查案。
程子安他们干事是背着了人，只京城的瓦子彻夜不眠，他们人又多，难免被人看到了。
彭京兆听到彭虞，头开始痛起来。
抓人吧，这么多人，他要如何抓。
再说，抓人也要有律法可依，都是官员，就不存在高低贵贱。杀人都可以用官身抵罪，何况是这等子小事。
彭京兆狡猾得很，思索一番，吩咐小厮道：“去看小少爷在何处。”
小厮道：“小少爷今日一早就前去衙门当差了。”
平时彭虞可没这般勤快，且他最近一直跟在程子安身后，今日如此勤快，肯定是想去看热闹了。
彭京兆气得骂了句，道：“去礼部，将他给我叫回来。就说他敢推脱，下个月的月例，一个大钱都没有！”
小厮领命去了礼部，彭虞不在，他去了吏部找明九，加上施二几人一起，说着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那个陈御史，哈哈哈，你没看到他，同许御史破口大骂，都快打起来了。”
御史们分派系，彼此不合，朝堂之上经常一言不发就骂架，甚至吵得急了，打起来也屡见不鲜。
“韩侍郎最令人发笑，他问王御史，可是平时德行不修，天将脏臭污泥，是老天指他同污泥一般，臭不可闻。”
大家听到朝堂上的热闹，昨夜的疲惫顿消，只感到畅快淋漓。
彭虞笑得正起劲，被小厮叫了出去，他本不想理会，在月例面前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彭虞进了彭京兆的值房，大喇喇道：“阿爹，你找我作甚？我在当差，忙得很呢！”
彭京兆深深压住了想揍他的冲动，径直道：“昨夜你们去作甚了？”
彭虞神色一僵，眼珠咕噜噜转动，打哈哈道：““作甚，没做甚啊，就去瓦子里听了小唱，吃了几杯酒。”
彭京兆啪地一拍案桌，怒道：“好你个混账，你们昨日夜里干的好事，苦主已经告上了门，证人都在，你还想狡辩！”
彭虞一听，干脆光棍起来，往椅子里一摊，伸出双手，道：“既然如此，阿爹将我拘进大牢吧。”
说罢，他嘻嘻一笑，双手缩了回去，牛气哄哄道：“哎呀，我是官身。阿爹要审案，也得对我客客气气。”
彭京兆皮笑肉不笑道：“你是官，我拿你没法子。你别忘了，你还是我儿子。你阿娘平时再疼你，只要我动了真怒，看她还敢不敢护着你。以后账房上的钱，没我的吩咐，你一个大钱都休想支取。”
无论从公与私都拿不到钱，彭虞气焰一下没了，哭唧唧道：“阿爹，我是你儿子，你何苦下这般的狠手。阿爹，你想做甚，直接说明就是，你狡猾得很，不说清楚，我如何能知晓。”
彭京兆听得眼前阵阵发黑，一个劲念着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才将那股气憋了回去。
彭虞在彭京兆的威逼利诱之下，前后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的交待了。
彭京兆听完，思忖半晌，急匆匆进了宫。
早朝发生的事情，圣上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任由他们吵闹。
散朝之后，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一并进来，在御书房愤愤不平争吵了几句。
二皇子同三皇子皆言，要严惩背后作案之人，万不能让大周的官员们官威不保。
大皇子倒是反对，乐得在一旁看戏，道：“官员们在朝堂上吵闹，有失斯文，要是百姓们见了，他们的脸面何处搁置，那才是官威不保。不过是些小儿玩闹罢了，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几人争了几句，圣上听了片刻，便将他们斥退了。
圣上心知肚明，寻常的闲汉混混，可不敢惹官员。肯定是御史们平时得罪人太多，是有官员要报复回去了。
狗咬狗一嘴毛，圣上不打算管这些鸡毛蒜皮之事。夏日到来，几年好几个州府报了小麦欠收的折子，他正头疼夏税的问题。
听完彭京兆的禀报，圣上顿觉着不知说什么方好。
彭京兆请罪道：“臣教子不严，乃是臣的错，请圣上责罚。”
京城这群纨绔，圣上也听过一二，干出的荒唐事多了去。
也是，只有他们这群无法无天的混账，才敢做出这等事。
不过，程子安也在其中，他虽然同纨绔们玩得好，他却与他们不同。
圣上默然片刻，道：“你的儿子，你自己回去教，我就不插嘴了。下去吧。”
彭京兆听后，知道这件事，他就甩了出去，与他全无关系，顿时心头一松，赶紧施礼告退。
圣上唤来许侍中，吩咐道：“去把程子安给我传来。”
许侍中领命，将圣上的旨意传给了黄内侍。黄内侍出宫之后，跑了好大一圈，方在城南一条偏僻小巷道里寻到了程子安。
赌坊的打手混混们，高声吆喝着，勒令巷子里住着的百姓，出来将巷子收拾干净。
这群人凶神恶煞得很，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得罪了他们，可没好果子吃。
大家听话得很，赶紧动手搬动收拾。另外的壮汉们，推着装满河沙的麻袋，堆放在低洼处的角落。
程子安连续走动了几条巷子，以前乱糟糟的巷子，变得通畅，周围环境大变，看了就令人心情愉悦。
见黄内侍满头大汗前来，程子安心中大致有数，他忙迎上前见礼，笑道：“黄大叔，你怎地来了？”
黄内侍自小净身进宫，刀子手住在城南一带，他净身后，在这里养了大半年的伤。
城南周围的情形，黄内侍一清二楚。他一路过来，见到眼前井井有条的忙碌景象，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黄内侍说了来意，程子安一听，马上跟着他往外走去。
四下打量之后，黄内侍问道：“程郎中，城南一带的百姓可不好打交道，他们怎地这般听话，我见到周围的模样，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呢。”
程子安说了防洪的事情，笑道：“都是圣上的天恩浩荡，百姓知晓了圣上的用意，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如何敢不从。”
黄内侍笑眯眯听着，不时看程子安一眼，道：“程郎中厉害。”
程子安谦虚道不敢，问道：“黄大叔，圣上找我何事啊？”
黄内侍顿了下，将彭京兆进宫，以及朝堂上的事情说了，道：“圣上究竟召唤程郎中何事，天威难测，万万不可猜测圣意，我也不甚清楚。”
御前的消息，半个字都没透露。不过程子安该知晓的，已经全部得知。
程子安拉上彭虞，就没想过他能守住秘密。
这事他要瞒，就不会拉他们一起了。
程子安沉默作揖道谢，黄内侍看了，只笑笑，一言不发走在了前面。
进了御书房，程子安上前见礼，圣上坐在御案后，拿起手边的折子，扬手扔过来：“你自己瞧瞧！”
程子安伸手捧住，打开折子一看，上面是参奏他结党营私，收买民心的那些老生常谈。
圣上面无表情道：“你的自辩折子呢？”
程子安神色无辜，连声叫屈：“天爷，这些御史真是胡说八道啊！臣是圣上下令统领疏浚河道的差使，一切的缘由，起因，百姓的感激，皆为圣上。他们莫非以为，领了皇恩，做出的差使，就是自己的功绩吧！点滴皆为君恩，他们真是好不要脸啊！”
言语粗鲁，明摆着在替自己狡辩。
点滴皆为君恩。
皇恩浩荡，百姓该领的，是他的恩情。
圣上左思右想，这句马屁听起来，怎地那般顺耳呢？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86 八十六章
◎无◎
程子安的话听起来虽身心舒畅, 圣上到底没被他给糊弄住，哼了声，唤许侍中进屋, 道：“去将府前被泼了污泥的苦主传来。”
许侍中领命退下, 圣上似笑非笑打量着程子安，道：“彭京兆已查清楚, 彭虞已老实交待。至于你, 留下的烂摊子, 自己去收拾。要是收拾不了，照着律令，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大周律令......
程子安听得滑稽，他尚在清水村, 还是学渣中的学渣时，就将大周律摸得滚瓜烂熟。
大周虽有律令，还不如没有律令。
只针对底层百姓的律令，那叫做紧箍咒, 夺命锁。
程子安心里发笑，面上老老实实应了是。
没一阵, 几个御史苦主来到御书房, 恭敬见礼。
圣上抬手，“免礼。诸位卿家坐吧。”
几人谢恩后落座，程子安想要浑水摸鱼去坐下, 圣上叫住了他, 道：“程郎中, 你将昨夜之事, 悉数道来。”
几人看着程子安, 圣上传召，起初令他们摸不着头脑。听完之后，彼此面面相觑，咂摸出了些意思。
他们参奏过程子安，府前大门被泼污泥，肯定同他脱不了干系。
程子安本来想去坐一会，被圣上叫住，心里还埋怨他小气，这时立在御书房中央，比坐着的几人高上一截。
居高临下的感觉，真是太好不过，程子安顿时就爽了。
“诸位定当知晓，我领了圣上的旨意，疏浚河道。俗话说，京城有难，人人有责。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程子安话语微顿，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诸位就算不施加援手也就罢了，如何还能拖后腿，雪上加霜呢？”
陈御史起初一头雾水，不过他到底聪明，听出了程子安话里的不对劲，刚要起身驳斥，便被程子安拔高的声音堵了回去。
“诸位虽只学了经史子集，不通庶务民生，不懂工部河道河工等等，我皆可以理解。但，若堵塞住，水流不通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就不可谅解了！”
程子安不客气点了一通在座的各位御史官员，“诸位府前的沟渠，里面塞满了污泥杂物，在天气晴朗时，污水尚能缓缓流过，若下了雨，污水漫出沟渠，蔓延开来，引得虫蚁横生，传播温病。雨水排不出去，流到地势稍微低一些的人家中去，造成难以估算的损失，诸位可曾想过这个后果？”
陈御史听得眼前一黑，怒道：“程郎中，定是你见本官参奏了你，你借机报复，由你指使，在本官门前泼了污泥！”
其他几人一并怒瞪过来，纷纷出言斥责。
程子安干脆利落地应了，他语气一变，厉声道：“我领着疏浚河道的差使，是在帮着诸位疏浚门前的沟渠，使得水流通畅。诸位当感激我才是！我一人只有一双手，顾不上那么多，诸位身为大周子民，身为京城朝廷的官员，你们若是袖手不管，莫非是打着要水淹皇城的心思？！”
圣上本在俯首看折子，听到程子安慷慨陈词，手上的折子渐渐放在了一边。起初尚在笑，接着神色就若有所思了。
程子安明显在狡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他并非胡编乱造，条理分明有理有据，令人无法反驳。
沟渠堵塞，渐渐滋生虫蚁。政令不畅，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就弱了。
大周疆域辽阔，天高皇帝远，地方看似忠君，只不能深究。
圣上对此心知肚明，毕竟好些州府的赋税，上缴的就那么些，年年叫苦叫穷。
穷了中枢，地方大员从来没穷过。
陈御史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道：“程郎中休得血口喷人！”
韩御史紧跟着道：“程郎中，本官身为御史，见到程郎中结党营私，收买民心，若不参奏，岂不是有愧君恩！程郎中却打击报复，实在是令人不耻！”
他起身作揖，悲愤地道：“臣状告程郎中，他胆大妄为，肆意报复。还请圣上替臣做主！”
陈御史等人一起，齐齐上前见礼，恳求圣上替他们伸冤。
程子安跟着上前，道：“圣上，臣恳求圣上做主，请他们付所昨夜替他们清理屋前沟渠，所欠臣等我工钱！”
臣等，而非臣。
几人耳朵灵光得很，在愤怒中，脑子还是转得飞快。
平时京城的一些纨绔，同程子安走得近，比如明九郑煦丰等人。
得罪一个程子安无妨，连着得罪两个相爷，他们就要考量了。
程子安朗声道：“圣上有所不知，诸位府前的沟渠，脏污不堪，臭不可闻。臣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帮着其疏浚一二。这份工钱，一定不能少了。除了臣之外，幸得明九，彭虞等人一并帮忙，臣等连夜才能疏浚几户人家。求圣上做主，让他们付臣等的工钱！”
圣上听到钱一字，身子在御椅中动了动。
蓟州赈济，边军的粮草，每月官员的薪俸等等，到处都缺钱啊！
陈御史气得嗓子都哑了，嘶声道：“好你个程郎中，居然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话，你还敢厚着脸皮要工钱。我府上大门处被你弄得脏污不堪，脸面荡然无存，你该如何赔偿？”
程子安淡然道：“弄脏了诸位的大门，在此向诸位赔个不是。”
他利落地俯身作揖，道：“诸位的大门前，我会如数清理干净。至于诸位的脸面值多少钱，诸位请开个价吧。”
脸皮值多少钱，亏得程子安这个促狭鬼能问得出来！
圣上听得差点没笑出声，忙垂下眼眸，生生克制住了。
陈御史等人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他们脸皮没程子安这般厚，无论如何都答不出，他们的脸面值几个钱。
说少了，他们没脸。
说多了，圣上还在。
不高不低，他们的脸皮就有了定价，以后若是有人打他们一巴掌，照着他们的要价给，他们该当如何？
这个口，无论如何都不能开！
程子安快笑破了肚皮，他缺钱，要钱才是他最大的目的。
圣上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沉声道：“都闭嘴！”
听到圣上威严的声音，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躬身肃立。
圣上先看向程子安，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做出顽劣之事，本当重罚。念在你尚年轻，又是一心为了疏浚沟渠的份上，朕就不多加追究了。如你先前所言，前去将弄脏的大门处，清理干净，向诸位卿家赔不是。”
府前臭不可闻，他们所有人，早就令下人清理得一干二净了。
圣上令程子安去收拾，难道要他们再自己弄脏一次？
那可是他们府前的大门，大门等于是脸面啊！
程子安应是，上前再次俯身作揖，认真地道：“晚辈给诸位赔不是，晚辈冲动了，还请诸位尊长原谅则个。”
他们都比程子安年长，韩御史的年纪，都已经能做程子安的祖父。
程子安姿态放得极低，以晚辈自居。他们要是再追究，就是气量狭窄，咄咄逼人了。
且圣上对程子安的处罚，明摆着是不痛不痒拉偏架，他们只能强憋着，打落牙齿和血吞，陪着笑脸，干巴巴道无妨无妨。
圣上见状，继续道：“你们几人，身为朝廷命官，身为御史，平时监督百官，却忘了自身，连府前的沟渠都不顾，参奏他人的折子，如何能让人信服！”
几人一下傻了眼，听圣上的意思，难道还要罚他们？
圣上厉声道：“此事可大可小，滋生虫蚁，水流拥堵。到那时，你们就算担责，也为时已晚矣！眼下尚能补救，朕就网开一面，不多罚了。每人罚没薪俸半年，将府中巷道的沟渠，如数疏浚干净。程郎中，此事交给你，过上几日前去查看，若有堵塞之处，你再如实回禀，朕定当重罚！”
程子安应是，其他几人本想哭诉，觑着圣上冰冷的眼神，怏怏一并应了。
圣上挥手斥退他们，程子安站着没动。
罚没俸禄半年，几人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万两银子。
圣上真是穷疯了。
不过，穷的是国库，圣上的私库可不会穷。
陷在污泥里的官船，就是地方州府的进贡。拿一些出来变卖，远远超过几人的罚俸。
关键是，罚俸直接扣在了户部，他拿不到啊！
圣上瞄了一眼程子安，淡淡道：“你还留在这里作甚？”
程子安笑得一脸灿烂，道：“圣上，臣的工钱......臣得跟圣上回禀一句，臣明日去户部领出来。”
圣上呵呵，径直道：“我没罚你，可是令你胆子肥了？工钱，一个大钱都甭想！”
程子安苦着脸，道：“是，臣遵旨。圣上，臣还有个请求，请圣上通融。”
圣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你姑且道来听听。”
程子安道：“臣恳请圣上同户部交待一声，臣想预支一年的薪俸。”
圣上愣了下，问道：“你预支薪俸做何用？”
程子安平静地道：“河道久未疏浚，所耗费的人力，财力，远比预计的多。钱实在不够了，先前臣已经向朝臣们伸了一次手，不能再伸了。臣的薪俸不多，只能填补一点是一点吧。”
往年河道河工的钱，没用在实处，日积月累下来，使得今年的工程量尤其浩大。
再往前追究，就要追究到大皇子身上。
圣上沉默了下，道：“御史参奏，你待民工工匠，乞儿犯人们，好得太过了。”
乞儿犯人们的命，比牲畜还不如。苦力工匠向来不值钱，哪怕给个杂面炊饼吃了，也是善待。
程子安眼前闪过河道疏浚的场景，脏臭与血腥气，在鼻尖萦绕不断。
快将人淹没的污泥，里面经常有石头尖锐之物，下去的民工苦力，基本上没有任何防护。
脏臭累尚好，受伤被污泥糊住，天气炎热，感染的伤口化脓红肿，高热不退。
这些天下来，共亡两人，受伤七八人，截肢一人。
去年城南被淹，共计死亡二十五人，十人失踪，下落不明。
程子安听着伤者的痛苦呼喊，他脑子中经常出现一个声音。
放弃吧，放弃吧！
回去清水村，做个自由自在的二世祖，日子过得多自在啊！
程子安平静地道：“圣上，清淤泥，乃是力气活。吃不饱就没力气做事，总不能拿命去填。”
圣上沉吟不语，半晌后道：“到处都需要钱啊！”
程子安道：“我清楚圣上的难处。天下蝼蚁苍生，皆是圣上所有。”
圣上紧紧盯着程子安，良久之后方道：“罢了，随你去吧。你的那点俸禄，你自己留着，去问许三，拿一千两银子。”
许三即许侍中，圣上是要自掏腰包补偿。
一千两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程子安自我安慰，总比一文不出要强。
程子安躬身领命，道：“多谢圣上，圣上真是古往今来第一明君啊！”
圣上听得发笑，好奇问道：“程子安，你为何会待他们这般好？”
程子安想了下，道：“回圣上，臣不敢隐瞒，臣以为，臣同他们一样，身体内流着的血，都是一般温热。彼此都生而为人，都是圣上的子民，大周的子民，当携手共进，一同为大周出力。”
士庶之间，向来等级分明。
程子安自认为同他们一样，都是人，那是他在自降身价。
不过，圣上还是听得欣慰不已。
都是他的子民，都是他大周的子民，这句话，足够令他龙心大悦。
圣上哈哈笑道：“既然如此，都是为了朕的大周，朕再多加一千两！”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87 八十七章
◎无◎
两千两......
一文钱也是钱, 程子安很能安慰自己。
人命不值钱，丰年时，京城奴仆在十五两银子左右一人, 两千两能买很多人命了.
御史们会如何, 程子安已经顾不得管他们，早出晚归, 一头扎进了疏浚河道中。
中途下了几场小雨, 朝廷中对程子安的抱怨声, 逐渐大了起来。
树大招风，程子安只当他们纯属放屁。
以现在百姓的那点家底，朝廷兜底的能力，百姓面对任何的天灾，惨不忍睹还轻了, 大多都是妻离子散。
经过了紧张的忙碌，快到七月流火之时，河道疏浚到了七七八八。
截断的堤坝重新放开，河中的水流, 从浑浊变成了清澈。
当然，这些权贵们都看不见, 他们的别庄在京郊, 在京城的宅子，高大的院墙，挡住了平民百姓, 清幽雅致。
这天午后, 从早起就恹恹的太阳, 躲进了云层里。风由轻抚发梢, 变成了疾风劲舞。
乌云追随着风, 在天际铺满，明亮的午后，变成了夜幕降临一样黑沉。
雨点伴着狂风纷飞，在地上砸开，溅起泥腥点点。
程子安带着斗笠，穿着蓑衣，在城南巷道各处穿梭，见状不对，侧着身子，奔跑到了河岸处。
枕河的百姓躲在屋内避风雨，见状赶紧请他进屋：“程郎中，外面雨大，你快进来避一避。”
程子安抹去了脸上的雨水，摆摆手，喊道：“我不进来了，劳烦你们互相通知一声，放警醒些，准备好沙袋。”
这段时日，程子安长期扎在河边，百姓对他早就熟悉，对他心存感激，闻言立刻应了，穿戴好奔出门，忙碌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好似天漏了一样，瓢泼大雨朝下直接倾倒。
排水的大陶管，如同猛虎呼啸，柱子大般的水流，朝着河内怒冲而下。
河中的水，肉眼可见往上涨。
程子安躺着水，往最低处艰难走去。住在这里的百姓，顶着大雨，忙着将沙袋堵住堤岸，缺口。
沟渠的水，因为排泄不及，汩汩往上冒。地上的水，从没过脚踝，渐渐涨到了小腿。
暴雨下到了近天黑时，程子安紧盯着变得浑浊，奔腾的河流，再努力抬头。
雨水直朝脸狂扑，打得脸痛，眼睛都快睁不开，
程子安当即立断，喊道：“都往高处撤！快撤走！”
沟渠堵塞，水流不畅，从高处流往低处，往年这般的雨，下一炷香的功夫，地上的积水都会漫过小腿。直往家中灌。
这次门前堵了沙袋，堤岸边也一并堆满，河流虽浑浊翻滚，却没能蔓延上来。
百姓们对程子安佩服得五体投地，按照他先前的布告，将提前收拾好的细软往怀里一裹，阖家搀扶着，往地势高，已经提前收拾出来的破道观而去。
程子安不放心，留在最后，亲自一家家巡视过去，确认所有的百姓都离开后，继续守在了岸边。
章郎中一直跟在程子安身后，他立在靠岸宅子的廊檐下，转头看去，问道：“程郎中，河水快涨上来了，快走吧，此处危险。”
手上的灯笼被雨扑灭了，雨遮断了亮光，他一时看不清旁边程子安的神色。
近来天天在河边泡着，天气实在太热，又臭，那群纨绔就渐渐不来了。
暴雨一起，巡逻的京兆衙门官差，忙不迭散开，不知躲在何处去避雨了 。
眼下只有程子安的小厮，车夫尚在，加上章郎中。
混沌天地间，就剩下了他们几人。
程子安看了几眼，道：“我们一并走吧。”
莫柱子同老张赶紧背过身，拿火镰点亮了灯笼，一人提着一只，努力挡住不被雨淋湿，向高处走去。
章郎中脚下不稳，老张赶紧上前搀扶，他道了声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胸口涌着无数的话，到了嘴边，好像被雨糊住了，嘴皮无论如何都张不开。眼中一阵温热，反正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他干脆任其痛痛快快流淌。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读书，章郎中自小都没变过。
只可惜，出仕之后，秉着一颗火热的心，他自认为的铮铮铁骨，处处碰壁，差点被击打得粉碎。
在水部做了一辈子的郎中，郁郁不得志多年。眼见年纪大了，就要致仕，章郎中以为，此生就蹉跎了过去。
没曾想还能真正做一件事，做一件真正能造福百姓之事，章郎中胸口畅快，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死而无憾了！”
风雨声夹杂着章郎中的笑声，程子安侧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想笑，忙闭上了嘴。
呸呸呸，雨水脏得很，他吃了一嘴的水。
摸到了骡车边上了车，程子安道：“先到道观，再送章郎中回去。”
雨太大，骡子身上裹了油布，走得极为缓慢。
摸到道观前，程子安见到里面传来的点点灯火，顿时微松了口气。
章郎中跟着要进去，程子安拦住了他：“章郎中，你快回去换身干净衣衫，可别病了啊，等雨停了还有一堆事情呢。”
洪水退后，清理街巷帮着百姓归家，还有一大堆事情。
章郎中便没再坚持，让老张送了他回家。
程子安进去道观，百姓们一家家守在一起，铺草垫子，烘烤衣衫，煮热水，烤炊饼，忙碌不停。
稚童们不知世事，这么多人在一起，觉得热闹好玩，咯咯笑着玩做一堆。
程子安到了门口，有眼尖的百姓看到他，赶紧起身热情招呼：“程郎中来了，快过来坐坐。”
“来我这里，我这里！”
“程郎中衣衫都湿了，快脱下来烤一烤。他爹，你带来的干爽衣衫，赶快些啊，拿出来给程郎中换。”
程子安望着递到面前的炊饼，茶水，蜜饯，果子等等，他哎哎笑道：“我只有一双手，一张嘴啊！你们先坐好，慢慢来，我保管一家家吃过来！”
大家笑着坐了回去，程子安在狭小的通道里来回走动，问候了身体虚弱的老人，孕妇等。
起初准备充分，大家从家中前来，基本的食物与衣衫，能勉强撑过一两日。
程子安微微放了心，说了些用火，不能乱排泄等问题，点了个平时在城南一带颇有威信的汉子做管事：“劳烦你看着些，要是有人借机生事，欺负妇道人家等等事情，莫要客气，先收拾了。有事，我会替你担着！”
汉子大声应了，扯着嗓子，将程子安的话送了出去。
程子安实在累了，他来到门边，叫上莫柱子一起，守着小火盆，烤着身上的湿衣衫。
雨，还在哗啦啦下个不停。
皇城地势最高，圣上起居的大殿，乃是皇城最高处。
从午后变天起，圣上就在御书房没离开，不时起身来到窗棂边，望着外面的大雨。
雨水从瓦当里流下来，像是一道瀑布，流入沟渠。
沟渠里的水声咕咚回旋，不时有水冒出地面。
白玉台阶下的雨水，逐渐没过脚面。
许侍中同黄内侍算得上宫里的老人，他们看得心惊胆战。
差不多有十年的光景，未曾见过这般的光景了，连圣上的大殿外就积了雨水，可见这次的雨，差不多得是龙王震怒，翻到了龙宫。
圣上看得心焦，坐立难安。
要是遭了灾，户部哪来的钱赈济？
程子安这些时日阵仗闹得那般大，他要是出了差错，定饶不了他！
政事堂那边没了消息，雨太大，几个相爷在值房也出不来。
没消息回禀，就是好事。
直到晚饭后，雨声吵得圣上头晕，他再也忍不住，沉声唤道：“来人！”
许侍中赶紧进屋，圣上问道：“程郎中那边可有消息？”
许侍中答道：“回圣上，程郎中未曾差人来回禀过。”
圣上不由得怒了，道：“这般大的雨......工部的人呢？吴尚书，徐凛直呢，还有京兆的差役都去何处了？”
许侍中低垂着头，一言不敢发。
圣上岂能不明白，这种时候如何能见得到人。
“传亲卫出去，一探究竟！”
许侍中神色微凛，心道估计有人得倒霉了。他应下退出，将旨意传给了圣上的贴身亲卫。
雨夜里，蒙了雨布的马匹，驶出了皇城，朝着城南的方向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亲卫回来了，浑身湿淋淋，顾不得更衣，前来回禀道：“圣上，城南的百姓大多都撤到了破道观里，一切安然无恙。”
圣上松了口气，继续问道：“洪水涨到何处了？”
亲卫道：“只河堤边，地势低的几户人家中进了水。”
圣上听得难以置信，这般大的雨，按照往年的情形，就算程子安扯出那么大的阵仗，他也不敢抱多大的希望。
亲卫道：“属下亲自前去确认过，圣上放心。”
圣上长长舒了口气，脸色缓和下来，问道：“程子安在何处？”
亲卫沉默片刻，道：“程郎中在道观中，同百姓在一起跳舞唱曲。”
圣上失声问道：“什么，他们还有心思跳舞唱曲？！”
亲卫也感到不可思议，想到先前看到程子安在里面扯着嗓子乱喊：“希望，希望就在前方！”
“圣上天恩浩荡，圣上保佑黎民百姓！”
“敌人来了，有圣上，米面没了，有圣上！”
圣上听着亲卫说完，他只感到胸口说不出的激荡。
程子安有真本事！
有本事的子民，天下不知凡几。
最重要之处，程子安忠君。
御史参奏他收买民心，真是无稽之谈。程子安就算收买，也是在替他收买。
这次京城无需赈济，几个大钱罢了，买来民心民望，也是一门划算的买卖。
圣上沉吟片刻，下令道：“开内库，送钱粮布匹前去，安抚无家可归的百姓！”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88 八十八章
◎无◎
雨在半夜时分, 总算停了。
程子安嗓子嘶哑，累得浑身无力，身上的衣衫湿了又干, 干了又湿。
胜在年轻, 靠在破门边眯了一觉，恢复了大半精神。
雨一停, 余下的小半疲惫, 就全部没了, 他奔出门，仰望着漆黑的夜空，恨不得跪下来，给老天爷磕一个头。
不过眼下情况未定，程子安让百姓继续留在道观里, 等天亮时再回去。
程子安则再次回去河边，河中的水流照旧奔腾，灯笼靠近了一看，杂物随着河水漂浮翻滚, 浑浊不堪。
河岸上的水，没过脚踝, 蹚着试探了下, 底下一团泥浆。
程子安估计，进水的百姓家中，屋中也会留下一层泥浆。
他推开一扇用链子别着的大门, 灯笼伸进去认真查看, 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屋子里的破板凳都没怎么动, 水淹得不深。
到了拂晓时分, 宫里的米面粮油来了。
皇恩浩荡，随着这份皇恩冒出来的，还有昨夜神龙不见首尾的官员。
政事堂的相爷倾巢而出，六部尚书，彭京兆等，悉数到来。
人太多，地上到处泥泞不堪，程子安就不去凑这份热闹，蹲在角落，笑眯眯望着眼前的百官。
要是此时天降惊雷，能将大周整个中枢朝廷，劈得烟消云散。
孙凛直忙前忙后，脸都笑得快裂开了，拿着一小袋面，放在一个老汉手中，道：“圣上仁慈，体恤到百姓的不易，给你们送了米面来。你们可不要忘了圣恩啊！”
老汉接过布袋，连连弯腰，感动得老泪纵横。
程子安看了一阵，见快到午饭时辰，抚摸着瘪下去的肚皮，上车回了皇城，去膳房用饭了。
陈五许久未见程子安，看到他独自来，忙朝他身后看去，问道：“程郎中，你怎地来了？”
程子安道：“我饿了，就来了。”
陈五讪笑，道：“今日朝中的官员走了大半，说是去城南赈灾了。程郎中管着疏浚河道之事，我以为程郎中在城南当差呢。”
程子安道：“有大官们在就够了。陈五，昨夜你家中可有进水？”
好几个御史官员被罚，责令疏浚府前的沟渠。朝臣们机灵得很，京城瞬时动作起来，达官贵人主动，平民百姓被里正，差役喝令，一起开动，沟渠被清理得连老鼠都会饿死，前所未有的畅通。
陈五心道多亏程子安，顿时对他恭敬了几分，道：“多得程郎中，昨夜我家中都好好的。”
程子安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负着手进了膳房，程子安见到新鲜的莲蓬，藕，不客气点了一通。
拿了朵莲蓬，程子安坐在膳房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剥着吃，等着饭菜。
彭厨子刚做好饭菜，程子安闻到清甜的莲藕，准备起身前去享用，看到许侍中急匆匆到来了。、
许侍中那是圣上跟前第一人，平时随着圣上一起，在御膳房用饭。
膳房如何能同御膳房相比，陈五飞奔上前见礼，热情无比地道：“许侍中怎地来了，快快请进来坐。”
陈五的脸变得很快，笑迎完许侍中，转身冲着跟在身后的帮工道：““还不去看茶，拿我平时吃的茶叶来！”
许侍中眼皮都未抬，只朝他摆了摆手，来到石榴树下，对程子安躬身见礼，笑道：“程郎中，圣上召你前去觐见。”
程子安点点头，将手上的莲蓬递过去，说了声稍等，进屋将炒好的莲藕捧在手里，道：“走吧。”
许侍中看着手里吃得吃剩下几颗的莲蓬，再看程子安边走边吃莲藕的动作，嘴角抽搐了下。
莲藕脆生生，滋味清甜。程子安吃得咔嚓嚓响，道：“许大叔，这个时节的莲藕真好吃。你要不要尝点儿？”
许侍中愣了下，认真打量过去。
程子安以前白皙的俊脸，晒得黢黑，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皱巴巴的官服在身上晃荡。
程子安从昨日下雨时起，估计都没能好好用过饭食。
此时圣上已用过了膳，他也已经用过，被传召前去，还得继续饿着。
许侍中摆了摆手，道：“我不饿，程郎中先用吧，先少用一些，略微填补填补。等下我给程郎中备些新鲜的吃食。”
程子安忙道：“有劳许大叔了。我快些用完，免得被御史看到，又得参奏我。”
许侍中笑呵呵道：“只怕没有御史敢参奏程郎中了。”
程子安眉毛微动，飞快吃完了一盘藕，饿得发慌的感觉稍微得到了缓解。
到了大殿前，许侍中接过了他手上的筷子碟子，递给迎上前的小黄门，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黄门捧着筷碟飞快下去，很快就捧着一盏茶上前，程子安道谢之后，接过茶漱了口，随着许侍中进了御书房。
圣上平时会午歇一会，他已经换了身常服，靠在御椅里闭目养神。
程子安上前请安，圣上睁开眼睛朝他看来，上下仔仔细细看过，抬手道：“坐吧。”
谢恩之后，程子安退到左下首的椅中坐下，圣上问起了洪水的情形。
程子安据实回禀了，道：“朝中的大人都在，有他们在，臣就先回了衙门。”
圣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昨日夜里，好似只有你在。”
程子安岂能不懂圣上的话，既然他心知肚明，自己就无需再多言，道：“回圣上，昨日夜里，水部的章郎中也在，同臣一并呆到了撤离。后来臣去了道观，章郎中想同臣一块前去。夜里雨大，又黑，章郎中上了年纪，早就累得不行，臣不忍见着他如此辛苦，好说歹说，方将他劝了回去。今朝天还未亮，章郎中又来了。章郎中这份为圣上，为百姓的心，真令臣佩服啊！”
朝中官员众多，如郎中这等品级的官员，平时无需参加朝会。在圣寿，过年过节的大庆典上，坐得远离龙椅，难以窥见天颜。
圣上并不清楚章郎中是谁，他听得诧异，满意颔首道：“朝中竟然还有这般官员，真是大周之福啊！”
程子安道：“圣上不仅能令天下士子归心，亦能令天下百姓归心。无论三教久流，皆称颂不已。在挖淤泥时，好些受伤，一病不起的民夫们，要挣扎着下床，想要继续下河道挖淤泥呢。臣当时就在想，他们都病得起了高热，甚至因着化脓，高热不退，不得不截断腿，他们都未曾有一句怨言。要是大周所有的子民，皆能如此般，大周江山，不但能繁荣昌盛，更会万古流传呐！”
圣上早已熟悉了程子安直白的溜须拍马，但他听起来，照样顺耳得很，脸上不由自主浮起了笑。
程子安趁机道：“圣上，臣以为，不若圣上亲自下旨奖赏，昭告世人，只要一心为大周，肯为大周奉献一份力，圣上都能看到。圣上亲自奖励，何止是祖坟冒青烟，得是燃烧起来的荣幸啊！其他人见了，还不得有样学样，全心全意为大周，方不负君恩！”
圣上沉吟了下，笑道：“你这个法子好，去将名册拟定上来吧。”
受伤病倒的民夫百姓，程子安前去探望过几家。
只去过一次，他几乎就不敢再去了。
搭起来的灵堂，飘荡的白皤，一口薄棺。
天气炎热，家人们来不及哀悼，要急匆匆送去安葬。
妇人们无助的眼泪，孩童们天真，懵懂不懂发生了何事，清澈的眼眸，似万箭穿心。
无论徭役，还是其他民工，他们被征召前来，只有一点点的工钱。
伤亡者，朝廷不管，顶多派医官前去随便包扎治理一二。
太医院的太医他指派不了，程子安咬牙挤出一笔钱来，在京城请了有名的铁打损伤大夫驻扎在现场。
在后世感染都棘手，何况眼下。
程子安并不认为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情，身为水部官员，他拿着百姓缴纳的俸禄，这是他分类之事。
至于其他的朝臣，他们亦一样，都不配得到奖赏。
除了这群每日跟泥人一样，在脏臭的污泥里卖命的百姓。
他们才该被铭记！
得了这份奖赏，虽不能挽回他们的性命，驱散他们的病痛。
至少家人，他们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些。
程子安按耐住心里的情绪，朗声道：“臣这就去！”
圣上好似忍不住，终是皱眉道：“你怎地这般黑了？还有你身上这身官服，着实太脏了些。”
程子安抬起衣袖闻了闻，道：“臣还未归家，这就回去换。圣上请恕罪。”
圣上缓缓道：“去吧去吧，这套官服，也该换一换了。”
程子安明白了些什么，但他内心无悲无喜，装作不知，作揖道：“臣遵旨。”
离开御书房，许侍中将他带到了偏殿耳房，道：“这里是我平时歇息之处，程郎中莫要嫌弃。”
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榻案几齐备。程子安随意坐了下来，道：“许大叔，这里比我家中好多了。”
小黄门提了食盒前来，许侍中亲自接过，将碗碟摆在案桌上，道：“程郎中饿了，先吃些吧。”
程子安顿时眼睛一亮，他还没用过御膳呢！
案桌上两荤两素，程子安尝了口，新鲜倒新鲜，就是太过寡淡无味，比不过膳房热气腾腾出锅的香。
不过程子安饿了，埋首苦吃，呼噜噜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许侍中看得直叹，道：“哎哟，瞧你这饿得，可真是，你阿爹阿娘要是得知，该多心疼。”
程子安抬头朝他笑，道：“阿爹阿娘离得远，他们不知道。有许大叔替我心疼就够了。”
许侍中听得笑容满面，忙将茶水递上去，道：“你慢些，慢些，别噎着了。”
程子安接过茶杯吃了一口，茶叶香气扑鼻，回味甘甜。
御前的茶，比饭菜好吃，程子安将茶一口气吃完了，将茶杯递给许侍中，不客气地道：“许大叔，我还要再来一杯。”
许侍中说好好好，笑呵呵再倒了杯给他。
人与人的交往，客套就失于生疏。
许侍中瞧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程郎中，圣上这次估计要赏你呢。”
程子安立刻夸张地笑，同样小声道：“嘿嘿，要是我得了奖赏，定要同许大叔庆贺。许大叔，你喜欢甚，直接说，甭客气。”
许侍中笑道：“我一个无儿无女，断了根的阉人，要那些身外之物作甚。程郎中，以后我老了，死了，你替我收收尸，让我不要曝尸荒野就行了。”
程子安盯着许侍中，认真地道：“许大叔，你以后要是老了，出宫颐养天年，我要是在，定会看顾你到老。至于身后事，许大叔不忌讳，我也就不忌讳，还是那句话，我在的话，都包在我身上。”
许侍中能成为圣上的贴身内侍，识人看人的本领，朝中的一品大臣，都不一定能与他相比。
程子安聪慧至极，却又如稚子般赤诚。
许侍中在朝臣身上，从未见到过，他亦不会怀疑，程子安的真诚。
程子安用完饭，再吃了杯茶缓了缓，道：“许大叔，我得离开了，不能耽误了你的差使。”
圣上午歇时辰短，等下就得起身。许侍中不敢耽搁，将他送出门。
程子安离开皇宫，回了家痛快洗漱过，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仔仔细细，流利地写下了那些姓名。
等到墨汁干了，程子安收起来，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起身的时辰。
用过早饭，程子安前去了皇城当差，今日没大朝会，他前去了御书房觐见，将昨日写下的名册，呈了上前。
圣上拿起来看了，道：“我会着令礼部前去奖赏。至于你，这次差使当得好，以后得继续。去吏部吧，我已经传了旨意下去。”
程子安谢恩退下，前去了吏部，明九施二等，一并等在了那里，冲着他挤眼笑。
吏部的官员动作很快，程子安很快回到了水部。
明九他们几人，如狗腿子打手一样，奉着程子安回到了水部，来到了侍郎的值房门前。
彭虞扯着嗓子喊：“程侍郎到了，尔等下官，还不前来拜见！”
大值房里的几人纷纷走了出来，神色各异，朝着程子安恭敬见礼。
程子安回礼，对彭虞摆手，咳了咳道：“矜持，要矜持。”
孙凛直脸色青白，瘫坐在了案桌后的椅子里。
他被圣上罢官，程子安升为了水部侍郎。
程子安施施然走进屋，嚣张笑道：“哎呀，总算在水部有座位了！这座位，还不错，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89 八十九章
◎无◎
升官发财, 两个词总是连在一起，密不可分。
明九等人在一旁起哄，给程子安助势, 吵着要他置办酒席庆贺。
程子安膳房两个字, 刚说出口，就被彭虞跳着堵回来了：“程子安, 你再敢这般小气, 信不信我们将你家门前的沟渠堵了？”
明九等人附和着吵个不停, 程子安听得头疼，想了下，忙道：“好好好。请你们去我家吃家宴，这总可以了吧？”
被邀请到家中吃酒，远比在外面酒楼铺子置办席面要来得亲近, 他们听后，总算放过了他。
外面酒席贵得很，要是买回家自己做就要便宜多了。程子安前世最不缺的就是钱，如今这辈子比前世有出息多了, 却学会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打发走了纨绔们，孙凛直也收拾好了。程子安进屋, 见他立在案桌边, 手抚摸着桌面，脸色惨白如纸。
值房屋子很狭窄，里面塞了一堆案几, 案几后还放了张宽大的椅子, 坐着时, 使其看起来更威风凛凛。
程子安不喜拥挤, 打算将屋内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搬出去, 宽阔疏朗些，身心都会跟着舒畅。
还有其他几个郎中的值房，一并要收拾，里面好些文书纸张，加上用饭时掉下的饭菜油渍，都快发霉了。
几个郎中在里面，也跟着一并腐朽。
新官上任三把火，程子安不能免俗，这火不烧不行。
孙凛直盯着程子安，嘴唇哆嗦了下，眼神一会恨意凛冽，一会失魂落魄，变幻不停。
“程子安，你以为你能做好这个差使！”
孙凛直突然开了口，程子安抬眼看去。笑笑没说话。
“呵呵！真是年轻啊，侥幸做好了一件事，就以为万事大吉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且等着！”
程子安平静地哦了声。
孙凛直一下变得脆弱起来，哽咽着沧桑地道：“我考中进士时，比你大六岁，周围众人皆夸我年少有为。中进士算得什么，进了这道皇城，进去官衙的官员，谁不是进士！不是进士者，反倒更厉害！”
朝廷衙门的官员，都是进士出身。不是进士出身能当官的，是靠着家族恩荫，比如明九这群纨绔子弟。
纨绔子弟仗着家世，远比普通进士晋升得快。
程子安明白孙凛直话里的意思，他出身寻常，肯定是满腹的不满。
仅仅发泄情绪，毫无鸟用。
程子安依然淡淡哦了声。
孙凛直悲愤莫名，道：“我何尝不想做一番大事，想要为国为民，可惜啊，我什么都做不了。为官近二十年，在达官贵人遍地的京城，我不过是个五品的侍郎罢了！”
程子安想了下，道：“所以呢？”
孙凛直嘶声道：“所以我能如何做？我还如以前那般天真，我就如章郎中一样，一辈子就这般了！”
程子安笑了声，真诚地道：“我理解你的种种为难，你的苦衷。但我理解，并不代表同意。你心里更清楚，你这般做，究竟是对是错。若你认为错了，就莫要再多谈，到处寻求认同。你若认为自己做得对，也莫要说出来，毕竟，挺没意思，对吧？”
孙凛直一下楞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同流合污，坑壑一气，自私自利，就是刚开蒙的蒙童都能辨别出对错。
因为心虚，费力给自己找一堆借口，妄图证实自己做得没错。
孙凛直读过书，他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离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离得十万八千里远。
读书为官，几十年下来，终成镜花水月，一场空。
程子安不轻不重地道：“你只是被罢官，没被抄家，罚没家财。若是你觉着不满，不值，不如去城南一带多走走看，去死者，伤着家中走走看。孙凛直，你出身普通寻常家，能读书，已经远比大周天下的九成平民百姓幸运你读的书，就是比他们多读了几年书，能识字而已，再无其他。”
孙凛直的肩膀耷拉下来，腰一下弯了，瞬间就苍老了，脚步踉跄走了出去。
程子安没再看他，走到案桌后的椅子边，来回转了一圈，终是没坐下去，前去了吴尚书的值房。
吴尚书见到他来，忙笑呵呵请他坐下，和蔼地道：“来啦！这次你差使做得好，能升一升，我正说要找你，给你道声恭喜呢。”
程子安作揖的手抬起来，朝上拱了拱，笑道：“同喜同喜。”
吴尚书哈哈笑，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程子安道：“吴尚书，水部有五个郎官，以后会不会再添人？”
吴尚书愣了下，道：“一甲二甲的进士，几乎都得了差使，应当不会再添人。怎地，你可是觉着人手不够？”
程子安道：“说够也够，说不够也不够。”
人是有，做事的少。水部的几个郎中，每天看上去忙得不可开交，程子安大致知晓一些，他们除了忙公函文书，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吴尚书意味深长地看他一样，笑得跟老狐狸一样，道：“你担着水部的侍郎之职，人手方面，端看你自己了。”
程子安也笑，道：“吴尚书，他们几人，除了章郎中之外，哪些是背后有人，动不得的啊？”
这小子，说话居然毫不避讳，这般直白！
吴尚书怔了怔，横了他一眼，抚须沉吟着，道：“你想动他们到何处去？他们没犯错，难道你要将他们罢官，解职？”
除了圣上之外，要将他们罢官，必须要有罪名。
官员还不能开除，没退休年纪，只要自己不愿意致仕，哪怕都走不动了，抬到衙门来，官职也照样牢牢把住。
水部主要是水利，其余的如渡口，码头等等，都属于水部的事务。
秋收快到了，秋粮运输走漕运。漕运一块是户部负责，但是河道不通畅，漕运的船过不了，就是工部，及水部的责任。
各州府段的河道情形究竟如何，眼下交通不便，程子安就是跑细了腿，也巡查不过来。
除非某州府发大水，河道河工垮塌，造成大水患，工部的官员肯定要前去察看。
有本事背景的，会逃脱过去。没本事背景的，会难逃其咎，跟着倒霉。
程子安想了下，道：“吴尚书，水部的公使钱，还余下多少？”
吴尚书愕然看着他，问道：“你问这个作甚？”
程子安坦白地道：“有多少，还请吴尚书全部划拨给我，我有用处。我不吃酒，不宴请，不会乱花一文钱。”
吴尚书盯着他，琢磨着道：“这个银子，本来说多，不算多。说少，也有一笔钱。其余的几部也要用，我着实难处理啊。”
工部除了水部，还有营造部，屯田部，虞部。其中工部掌营造建造，比如修桥，修太庙，皇宫，行在等等。屯田部则垦田，虞部掌管山泽，苑囿，草木薪炭等等事务。
几部的侍郎平级，每个部门肯定都以为，自己做的事情重要。
要是公使钱少了，那三个侍郎定会不满，吴尚书想着要致仕，他肯定不想招惹麻烦。
程子安道：“吴尚书，我不要多，你平分给我们几人就是。”
吴尚书面露为难，程子安就要拍桌子了，怪叫道：“咦，里面又有人得罪不得，谁家的啊？”
吴尚书叹了口气，低声道：“虞部的汤侍郎，他是二皇子府里汤氏的亲兄弟。汤家在京城种植的牡丹，在京城是鼎鼎有名啊。”
宫中所用的花木，每年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皇庄行在行宫，皇家园林等等，圣上要去名山参禅，虞部也要参与其中。
牡丹国色天香，如名品魏紫等等，一盆价值千金。
全都是油水，遍地金饼子啊！
程子安暗戳戳骂，不客气道：“吴尚书，汤牡丹富得很，这点子钱，他难道还会放在眼里？”
汤牡丹！
吴尚书听得眼角抽搐，不过，这个诨名，还真是贴切。
汤家靠牡丹发家，年汤氏生得人比花娇，送了亲手养育的牡丹上二皇子府，从此汤氏就发达。
吴尚书呵呵，不语。
程子安明白，种牡丹辛苦，一个大钱也是钱。
没办法，程子安只能退一步，道：“这样吧，能给我多少，我就要多少。”
吴尚书迟疑着问道：“你要去究竟想做甚？”
程子安道：“当做差旅银子，除了章郎中之外，其余四人，全部下去各州府，巡河工河道！”
吴尚书睁大眼，道：“这......以前可没这样的先例，你要是将他们推出京城，他们定会心生不满。”
程子安道：“等他们做过之后，就有先例了。不满，有甚不满之处，坐在皇城里，只看些公函文书，听下面州府的折子禀报，就能掌管好水利了？”
吴尚书琢磨了下，道：“你的话也有道理。不过。此事须得先同他们客气商议一下，你方才将将上任，就引起众怒，传出去的话，那些御史又得参奏你。”
程子安先道谢，紧接着伸出手，道：“银子呢？”
吴尚书气得胡子乱翘，骂道：“银子银子，你就知道银子！”
没银子，空口白牙没人听。
这群蠹虫，养得膘肥体壮，早该动一动了。
程子安从吴尚书处，领到了两百两的公使银，将几人一并召到了值房。
几人一进屋，看到案桌上，摆着四锭雪花银，不由得面面相觑。
程子安笑眯眯道：“这是水部所有的公使钱，除了我与章郎中之外，你们四人，每人五十两。”
没章郎中的一份，他虽不解，一时未曾做声。
其余几人听到能拿钱，心动归心动，天上一下掉馅饼，到底难以置信。
程子安不疾不徐地道：“这是你们前去各州府巡河道河工，路上的一应花销。不过，行多少路，车马费用多少，驿站不要钱，用饭多少等等。全都要有明细支出，价佃几何。第一次出去，无论价佃多少，我都不会管，只是想有个数，知道这一趟会花费多少银子。”
几人起初懵住，待回过神来，如吴尚书所言那样，顿时皆愤怒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90 九十章
◎无◎
五十两银子, 驿馆可以住宿，赶不及时，路上也有客栈, 住宿的事情无需过多担忧。
出行时, 有些路段有官船可以搭，不顺河道的地方, 则可以赁马车前行。
马车出行的话, 则要车夫, 随从等等。车夫与随从的花销，则需自掏腰包。
住宿与用饭的花销，可以混进去一并核销，此点也不要紧。
要紧的是，程子安要求他们详细记录价钱。
程子安虽称不会计较价钱高低, 只是粗略的了解。但仔细一想，要是一碗面需要二十文，可以称作是不同地方的价钱不同。
但要是三个人一起吃一碗面食，则要六十文。六十文的面, 在京城都可以吃上两碗有余。
再不计较具体花销，谁都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呈报上去。
最重要之处, 行路辛苦, 河道河工等兴修，是各州府上报给工部，经工部核实之后, 拨付银两给当地的州府修葺。
究竟各州府修得如何, 端看他们的折子禀报了。
要是囫囵对付, 将银两贪污了, 究竟是报, 还是不报？
若如实回禀，各州府的知府，谁不是在朝中有人？
若虚瞒着不报，要是因为河道河工的问题，百姓遭受大灾，定难逃其咎。
此件差使，无论如何都不能接！
可程子安是新上任的侍郎，他先前刚从吴尚书值房里出来，肯定是得了吴尚书许可。
领着工部差使的大皇子，程子安替他赚了不少好名声，加之这件事对大皇子来说，有益无损，他定也会支持。
章郎中此时明白了，程子安是念在他年老，赶路舟车劳顿，便没派给他差使。
虽想做些事情，恨不得主动领了差使前行，章郎中还是按耐住了。
留在京城也能做事，程子安有自己的打算，他就不添乱了。
夏郎中：“下官入朝当差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有这般的规矩，敢问程侍郎是依照那条规矩，那条律令，责令我们前去各州府巡河道河工？”
其他郎中纷纷附和，不敢明言拒绝，拐弯抹角拿规矩律令出来做挡箭牌。
程子安淡淡地道：“孙凛直已经被罢官了，我是新到任上。诸位却是水部的老人，任何一条河道出了事，别的我不敢保证，你们肯定逃不过。”
几人一愣，憋得脸色涨红，却找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没一人敢拍着胸脯打包票，河道不会出事。
几人都是官场老油条，脑子转得飞快。
前去各州府，并非皆是难处，还是有好的地方。
比如各州府的知府见到他们前来，难道还敢不恭敬招待，好生孝敬？
几人想了一阵，夏郎中眼珠子转了下，苦着脸道：“既然程侍郎有令，下官莫敢不从，只能尽力了。”
其他三人见状，赶紧跟着应了。
程子安微笑着道：“就有劳各位了。你们先将银子收好。”
几人拿走了雪花银。银子冰凉，拽在手里却热乎乎，沉甸甸，无比令人踏实。
程子安道：“劳烦各位了，你们先回去忙碌准备，安排出行。明早前来衙门，领了差令出行。”
几人应是告退，程子安取了白纸，俯首开始做规划。
程子安寻了最细的笔，画了格子，分门别类列出，他们需要巡查的项目。
比如，上一次修葺，是什么年份，由谁领头。
征用徭役几何，土方石几何，种植树木，草地几何，统共花费银两几何，水流速度几何，今年至去年，一共下过几次大暴雨。
他们巡逻完毕，需要禀报的，并非以前那般的折子，一堆修饰过，冠冕堂皇的文书。
数据要胡编乱造亦可，但每一样都有关联，一个数据不对，其余的都不成立。
大周现在还没看数据的习惯，主要是算学的逻辑性，眼下也不重视。
前世很早就面对一堆报表，在里面千锤百炼的程子安，拿数据逻辑来对付他们，算是欺负人了。
但程子安必须欺负他们，要不欺负他们，代价就是沿河下游百姓的命。
百姓抵御天灾风险的能力太弱，朝廷就那样，遭灾之后，平民百姓想要得到朝廷的救助，得要祖宗保佑了。
程子安也不怕他们同当地官员勾结，反正两百两银子，以前这笔钱，从未用到实事上。
要是他们胆敢做得太过，程子安有的是方法收拾他们。
翌日来到值房，几人前来寻程子安辞行。程子安将装订好的册子交给他们，逐一讲解了意思，道：“就有劳诸位了。”
几人接过册子，起初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彼此面面相觑，心里皆打起了小算盘。
数据究竟多少，真真假假，模棱两可填几笔就是。
想要查实，可没那么容易。
几人拿着差令，册子，朝着沿运河的州府出发了。
程子安将几人差遣出京城之事，御史得知后，果不其然将他参奏了一本。
老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程子安气归气，这次他不能再泼污泥了，但他直接无视，连辨折都不稀得写，转头就去找了大皇子。
大皇子如今对先前的小娇娇没了兴趣，还未找到新的小娇娇，闷在皇子府吃酒听戏。
听到程子安上门求见，大皇子正闲得无聊，赶紧让人将他传了进来。
程子安在望了一眼搭在湖中的戏台，湖中碧波荡漾，凉风习习吹来，荷花莲叶的清香扑面。
大白天这么闲，还真是会享受！
程子安心里暗戳戳骂了几句，上前见礼。
大皇子指了旁边的椅子，道：“你怎地来了？”
程子安拱手道谢后，在椅子上坐下来，内侍上了茶，他吃了一口，四下望了一眼。
大皇子笑道：“都是我身边之人，你有事且说无妨。”
程子安苦着脸道：“这事倒称不上机密，只下官心中着实郁闷。大皇子应当知晓，前些时日下官将水部的几个郎中派遣了出去，让他们去巡河道河工。谁知，下官又被御史参奏了。”
大皇子听说过此事，满不在乎地道：“御史向来都是闻风而奏，你写辨折就是。”
程子安道：“大皇子说得是，只下官委屈啊。下官一心为圣上，为大皇子领着的工部做事，谁知却处处遭到嫉恨。水部一共两百年银子的公使钱，我都给了他们，他们拿去巡河道河工，这件事何错之有？河道河工难道不该巡？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说得更清楚些，是周氏的天下！”
大皇子姓周。
他听得频频点头，突然问道：“水部两百两公使钱，其余几部呢？”
程子安道：“下官不清楚，吴尚书说公使钱，几部都公平公正，他并无偏颇。”
公使钱这一块，大皇子会拿走一部分，留着一些，给吴尚书分给其他几部。
汤侍郎是二皇子的便宜舅子，大皇子也有便宜舅子，在二皇子领着的吏部手下做事。
包括三皇子亦如此，他们几人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不动手底下的人。
否则，他们彼此牵制，真要动起来，谁都讨不了好。
大皇子多了个心眼，平时他未过问公使钱，姓汤的在花花草草上赚了不少银子，要是他还要多占公使钱，他就得找二皇子的麻烦了。
弹劾程子安的几个御史，说不定早就投靠二皇子三皇子了。
大皇子顿时就怒不可遏了，他强忍着怒气，道：“几个狗贼！你先回去，我去求见阿爹！”
要是大皇子去见圣上，程子安就有指使他之嫌了。
圣上肯定见不得自己的儿子被臣子指哪打哪，程子安忙道：“大皇子，下官前来，是同大皇子回禀一声，恐大皇子不清楚内里，到时候圣上询问时，答不上来。”
大皇子听罢，心道程子安真是听话，他平时虽撒手不管，还是盼着底下有人前来，将工部的事情主动告知于他。
“你说得也是，几个御史笔下乱写罢了，你且驳斥回去就是。”
程子安垂下眼眸，恭敬应下了，坐着边听戏，边同他看似不痛不痒说着话。
圣上早就得知程子安又有新动作，他被御史弹劾，还在等着他前来面圣，一一解释。
谁知道，等来等去，程子安都毫无动静。
最后圣上干脆下令，将几人都一并召了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御史们盯着他，神色愤愤，不屑别开了头。
程子安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圣上问道：“程侍郎，御史参奏你的折子，你可知晓了？”
程子安道：“回圣上，臣已知晓。只臣这些时日，一直在反思此事，臣何错有之，还请几位御史替臣解释一二。”
韩御史立刻道：“程侍郎，敢问你差遣水部的郎中前去各州府当差，此事依着什么规矩，律令在行事？”
程子安道：“敢问韩御史，可有律令规矩，禁止本官差遣几人前去各州府当差？”
的确没有明令规矩，不许京城各部官员到地方各州府前去当差。
韩御史被噎住，哼了声，道：“此乃狡辩也，还请圣上定夺。”
圣上眼皮都未抬，道：“韩御史要朕如何定夺？”
请圣上定夺，好比是在发怒，借此威胁圣上。
韩御史顿时一惊，先前气得过了，说话不经考虑，吓得他赶紧长揖到底：“臣一时嘴快，冒犯了天颜，还请圣上责罚！”
圣上掀起眼皮，瞥了韩御史一眼，没搭理他，对着其他几个御史道：“你们可还有话说？”
陈御史变得谨慎了起来，每一个字都斟酌之后，方道：“臣以为，程郎中此举，不过是为了博取虚名。程郎中可知，差遣郎中到地方去，需要耗费无数的钱财，属实浪费且无半点益处。”
程子安还未开口，大皇子先不干了，沉声道：“陈御史此言差矣，你是御史，莫非连工部的一应具体事务，都要向你回禀，且须得你定夺？”
陈御史嘴里一阵发苦，忙道：“下官断不敢出此言，还请大皇子明察。下官是指程侍郎，有拿公家银，替自己博取虚名之嫌。”
大皇子冷笑道：“那陈御史可知，程侍郎拿了多少公家银，如何替自己博取了虚名？”
陈御史拣着回答道：“下官只知，这次程侍郎，共支取了两百两的银子，沿途的驿站，官船花销，不在其内。”
大皇子紧追不舍，道：“两百两银子，陈御史应当算得出来，水部共派遣出四个郎中，每人五十两银子。这笔银子，是从公使银中支取。”
公使银本当用作此，只官员们拿到手，究竟如何用就只有官员自己知晓了。
陈御史垂着头连声应是，后背冷汗都出来了，暗自懊恼不已，他就不该提到银子上去，被带出了公使银。
御史台同样有公使银，一旦说细了，御史中丞都会被牵扯进来。
大皇子心下得意不已，果然，程子安说得对，只要提到公使钱，保管御史会紧紧闭上嘴。
此事就算这么过去，圣上正要挥手斥退，程子安站了出来，道：“圣上，昨日陈御史在城南吃了花酒，最后不肯给银子，说他身为读书人，找了那汉子，是给汉子曲径通墨，汉子沾了读书人的文气，乃为汉子的荣幸，反倒该给陈御史钱才对。臣参奏陈御史，为老不尊，败坏读书人的名声，欺行霸市。”
其他几个御史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看着陈御史。
圣上想笑又憋着了，神色古怪。
陈御史脸色紫涨，羞愧难当，气得几乎没当场晕死过去。
只大皇子实在忍不住，笑得前仰后俯，兴奋地道：“曲径通墨，哈哈哈！曲径通墨，汉子......哈哈哈，陈御史，你快自辩，快自辩！”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91 九十一章
◎无◎
陈御史好男风, 水陆通吃。在大周好男风养小倌者众多，并非见不得光之事。
只陈御史哪是那等吃干抹净不付账之人，他气得七窍生烟, 青筋直冒一个劲道：“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韩御史看不过眼了，帮腔道：“程侍郎, 你这般说, 可有证人证词？”
程子安咦了声, 道：“还要证人证词吗？我都是跟你们御史学的啊！”
韩御史语塞，干干辩驳道：“御史闻风而奏，此乃规矩，并无不妥。”
程子安脸上的笑容一收，变得凌厉起来, 道：“御史照着规矩闻风而奏，规矩并非让你们信口开河，乱扣帽子。你们参奏我收买民心，我收买民心作甚？我要民心作甚？你们就差没明着说我要造反了, 简直其心可诛，是要置我于死地, 置我九族于死地！”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程子安还挑了最无关痛痒的那点私人癖好来说事，他要是真还击，就是御史们暗中投靠皇子, 想要同圣上夺位了。
程子安不会做得那般过, 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不过, 御史台作为监督衙门, 他们要是监守自盗, 本就腐朽，死气沉沉的大周朝堂上下，会变得更加污浊不堪。
“你们拿着朝廷俸禄，做的却是蝇营狗苟之事！御史本当监督官员，肃清朝纲。你们却行着打压异己之事！”
“我并非全人，亦有疏忽不妥当之处，你们应当有理有据指出我的不妥之处，而非你们先下了判定。就是我真犯了事，还得经过刑部大理寺查明案情。你们倒好，先给定了罪。”
“没人不让你们说话，让人说话死不了。只是让你们不要说胡话，心知肚明的诬陷！”
“我是文官，说我要造反，简直笑掉人大牙。要是换作武将呢？武将掌兵，你们胡乱攀扯，是要寒了武将的心！你们胡乱攀扯，是要让文官就是想真正做事之人，必须考虑再三。不做不错，做多错多，干脆都做甩手掌柜，免得成日头疼，忙于同你们打嘴皮子官司！”
程子安话语虽快，却字字清楚，有理有据。
“圣上。”程子安向拱手见礼：“臣以为，御史闻风而奏的规矩，该改了。御史参奏官员，得有理有据，不得只凭着风闻，偷听墙角，臆想。”
陈御史几人被说得哑口无言，面色难看至极。
圣上脸色也不大好。
御史台的御史向来讨厌，他们本当成为圣上监督百官的眼线，却成为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打手。
文官造反，三年不成。至于手握重兵的武将，圣上行伍出身，知晓武将造反也不易。
大周的兵权，掌握在圣上的手上。各州府的文武分开，每隔三年互相调遣。
一个将领下面，还有其他的兵将。要是一地州府的兵将，上下齐心一呼必应，做到这个份上，圣上还得叫一声佩服。
打仗打的是粮草，每州府的军需，是朝廷统一拨放。常平仓中留下的粮食，仅能支撑他们吃上三四个月。
粮食是一方面，还有刀箭马匹等，皆由朝廷兵部同户部，匠做营共同掌管，圣上统领。
倒是大皇子，听得很是暗爽。
这些御史们，经常得了二皇子三皇子的指使，经常参奏他，真是讨厌极了！
圣上摆摆手，道：“你们且先下去，程侍郎留下。”
几人躬身应是，恭敬退出。
圣上指着椅子，让程子安坐，道：“你先前说要改规矩，这规矩，你打算如何改？”
程子安道：“御史们不能只在御史台，闭门造车，凭空猜测。如臣先前所言，他们定当四下走访，互相印证之后，方可禀报。”
圣上沉吟着，道：“你所言极是，此事关乎重大，须得同御史中丞，政事堂商议之后再定。你将官员遣派出去，只留下一人，水部可能忙得过来？”
程子安笑道：“写来往公函罢了，在公函文书中间添加几个字，有章郎中在，已经足矣。”
圣上噎了下，想到朝廷官员众多，都是些混日子，白拿俸禄的，心里就不那么舒服了，道：“哼，你倒厉害。你给水部几个郎中的册子我看过了，这般做的用意又何在？不过是几个数罢了，他们胡乱填写一气，你能奈他们何？倒如御史所言，浪费了公使钱。”
程子安在圣上面前，就不藏着掖着了，坦率地道：“公使钱大多都浪费了，不用出去也用不到正事上。”
圣上如何不知，这笔钱，等于变相贴补给官员的俸禄。
程子安说得这般直白，圣上恼得一眼横去，道：“就你能做事！”
程子安垂头不语，圣上一想，可不就他能做事，公使钱他全都拿了出来，一个大钱都没占用。
圣上缓和了些语气，道：“数额呢，你待如何解决？”
程子安道：“数额好解决，要是他们能胡乱填得毫无破绽，臣反而还高兴，至少水部真有能人。圣上定当知晓，水部向来不被重视，私底下有人称作贱部，嫌弃水部多工匠，工匠属工，比起礼部吏部等，当然排在最末。可是圣上，房屋桥梁，河道水利，要是缺了工匠，会当如何，圣上应当一清二楚。水部的官员会写公函文书，会写诗词歌赋，礼部的官员，却不一定能算清楚水流多少，修建一座桥梁，要用多高的桥墩，打下多深的地基。”
士农工商，匠人身份低。将皇宫建造得美轮美奂，他们却只能远远观望。
最惨者，还属修建皇陵的匠人。在皇陵修葺完毕之后，好些工匠都被悄然处置了。
后世的许多古桥，历经千年的风雨，仍然矗立。
这些都是工匠手艺的见证。
后世考证朝代的兴盛，总看当时有多少人口，多少赋税，当时的各种工艺发展，航船到达了何处。
博物馆陈设的轮毂，战车，美轮美奂的珠宝首饰，令世人自豪不已，啧啧称奇。
殊不知，这些背后，绝大半是工匠的功劳，却无人记得他们，总是夸夸其谈，当政者的厉害与功绩。
程子安以为，匠人们才不该被轻视，被遗忘。
圣上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后揉了揉眉心，道：“河道河工向来重要，是当理一理了。你，唉，你是水部的侍郎，你自己定夺吧。”
程子安就不客气了，道：“圣上，臣有一个请求，恳请到工部的官员，需要再次经过一道考核。比如算学，以及各种关于河道等的学问考试。”
圣上想了下，道：“若这般做，其他几部的官员，皆难调入工部了。”
程子安委婉地道：“工部的官员，所做之事与其他几部不同，属实无法相通。打个比方，写锦绣文章的大儒，他们深受人敬仰，爱戴。臣也佩服他们，让臣写，臣肯定写不出来。但是让大儒去跟几年老账房笔算盘，比做账，他们肯定有所不如。臣以为，是让擅长之人，去做专门的事情，各得其所，岂不是更好？”
圣上道：“如若这般，工部岂不是人手不足了？”
程子安道：“开始不足时，在大周天下张贴英才榜，广纳天下英才，前来工部替圣上做事。前期只是任用他们为吏，等到他们显出真本事，考核之后方能转为官。另一方面，在学堂开设制科，不善诗书文章，却对匠作有兴趣，一点既通之人，他们也能有用武之地。”
士农工商的排名，程子安认为早就该打破了。
匠人一旦出仕，哪怕仅仅为吏，就是好的开端。
最该打破的，是官员享受的种种特权。
程子安肯定无法挑战整个官绅士族，先将官身拉下神坛，匠人上行，待中间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或者向匠人一方倾斜时，那时候才是打破官绅同平民之间等级的好时机。
圣上始终犹疑不定，道：“如此一来，其他几部定当不满，读书人跟着闹事，到时候就乱了。”
程子安道：“圣上，其他几部看不上工部，进士老爷们还不愿意来呢。且只是吏而已，要等到考核通过之后，才能转为官。翰林院清贵，他们可以去翰林院当差。圣上。”
见圣上始终犹豫，程子安要给他来剂猛药：“工匠们打造出了利刃，利箭，投石机。等人才多了，说不定他们还能打造出更强大的兵器，大周能真正大一统！”
大周周围有北狄，南召，与大周并行。
北狄同南召，在前朝的前朝，本就是一个国家，战乱之后，各据一方，分成了三个国家。
大周实力最强大，却也万万没强大到，能将北狄与南召一并收复。
哪个帝王没有逐鹿天下的梦，当年大周太.祖野心勃勃，试图征战过，最终无功而返，差点连到手的天下就丢了。
果真，圣上的身子，在御椅中动了动，想到能一统天下，心底止不住的激动。
祖上都没能做到的事情，要是他做到了，他就是名垂千古的明君！
曾经领兵打仗，指挥千军万马的壮烈豪情，又一一涌现出来。
圣上双眼明显亮一亮，到底克制了几分，道：“待我考虑之后，再做定夺，你下去再想得完善些......”他话语一顿，朝外扬声道：“进来。”
在门口探头的许侍中急急进屋，禀报道：“圣上，蒋尚书称有急事，要面见圣上。”
圣上一听是户部的盛尚书，道：“宣。”
程子安忙起身告退，到了门边，一脸焦急的蒋尚书走了进来，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将他拉住了：“程侍郎在最好不过。”
程子安被蒋尚书再拽了回去，圣上愣了下，道：“无需多礼，说吧。”
蒋尚书恭敬见礼之后，着急地道：“圣上，益州府来报，运往京城的夏粮，漕运船触礁，在益州沉没了！”
圣上听得差点一口气没能上来，今年大周多处报灾，夏粮收成不好。漕运船触礁，损失的不是粮食，而是他的血！
蒋尚书看了眼程子安，道：“益州府的凉水河楚荆段，往年夏日水丰时，尚相安无事。今年下了几场大雨，水流湍急，底下淤积了被冲下来的山石，泥沙。起初船底先破裂进水，艄公们一边将水弄出船舱，试图寻个稳妥之处靠岸，谁知船行进了一段，再陷入了泥沙中。水罐得太快，实在没办法，船最后侧陷，整船粮食都毁掉了。”
程子安明白蒋尚书为何要拉住他，河道河工出了问题，漕运粮食受损。
他这个水部侍郎的麻烦，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92 九十二章
◎无◎
蒋尚书盯着程子安, 道：“滋事重大，故臣将程侍郎留下。程侍郎，夏粮之紧要, 你定当清楚。吴尚书身子有恙, 告假在府中修养。程侍郎作为水部侍郎，得想法解决才是。”
圣上看向了程子安, 嘴张了张, 却没说什么。
该担负的责任, 程子安从不躲避。不该担负的责任，看事情轻重缓急，程子安也责无旁贷。
从蒋尚书话里的意思，他是要将夏粮受损之事，甩在他身上了。
程子安道：“盛尚书, 敢问你想要我如何解决？”
蒋尚书迟疑了下，道：“前两月刚拨付了一部分粮食，前往蓟州赈济。各州府的常平仓，粮食吃紧, 各州府的夏粮又欠收，只怕还得请求朝廷赈济。程侍郎, 漕运的银子还欠着, 漕运船损失，又是一大笔银子，跑漕运的, 只怕是垫付不起了。程侍郎得想着法子, 填补粮食亏欠部分, 保证河道通畅。”
程子安听得想笑, 道：“蒋尚书啊, 户部掌管钱粮赋税，常平仓的情形，水部不清楚，万万不断断言。只蒋尚书，水部哪来的银子，去填补粮食亏欠？河道通畅，没问题，待查实之后，户部再拿银子出来，重新疏浚。”
蒋尚书叹了口气，只道：“户部真的没银，没粮食了。”
圣上神色冰冷，一直沉默着，此时他终于开口，道：“程侍郎，你且说说你的看法，打算。”
程子安斟酌了下，道：“眼下不是互相推诿的时候，首先，我想问蒋尚书，漕运粮食用麻袋装运，粮食重，吃水之后，会沉入河底，可有及时派人打捞？”
蒋尚书神色微变，道：“当时事情紧急，应当有打捞吧。只河流湍急，水流将麻袋口冲散，粮食散落，打捞不到几粒粮食。”
程子安没去挑明盛尚书话中的模棱两可，道：“河道中积了淤泥，连船都陷进去，水流定当不深，如何就湍急了？”
蒋尚书脸色更难看了些，支支吾吾道：“益州府离得远，具体情形，我便无法得知了。”
程子安继续道：“夏粮乃是今年的新粮，浸水之后，虽不可再入库保存，待晾晒之后脱壳，人畜皆可食用，减少损失。如果整船的粮食都没了，实在是太可惜，太浪费了啊！”
蒋尚书神色变幻不停，干巴巴附和道：“当是如此，当是如此。程侍郎可先回答圣上，程侍郎有何高见？”
程子安双手一摊，道：“盛尚书，我的高见，便是要查清楚。究竟有无打捞起来粮食，减轻损失。蒋尚书不能只在京城等着下面的折子，要派人前去核实。粮食的重要，蒋尚书比我更清楚。缺失的粮食，蒋尚书得想办法，先填补进去。”
蒋尚书懊恼不已，道：“程侍郎说得轻巧。现在户部派人前去益州查，就算再快，也得要几个月，半载的功夫。粮食没了，程侍郎让我从何处去补？”
程子安闲闲道：“京城到益州，不过一千里不到。且不说星夜兼程，只稍微赶路快些，五六日就到了。要查那般久的话，就是大案了。”
蒋尚书听得脸都白了，圣上这时道：“蒋尚书，你从户部指派人，随着程侍郎前去益州，由程侍郎统领，查明此事。”
程子安想骂人，水部就剩下了章郎中，他不出去谁出去？
事情紧急，程子安便未再拖延，眼下太阳已逐渐西斜，马上回家准备收拾行囊，次日一早就出发。
程子安难得这般早回家，到了门前放缓脚步，欣赏着庭院里的秋意浓。
秦婶看到他，赶紧迎上前，问道：“少爷怎地这般早就回来了？婢子还未做饭，少爷想吃甚，婢子这就去做。”
程子安指着桂花树，道：“秦婶，我想吃桂花汤团了。”
秦婶忙道：“行行行，婢子这就采摘一些新鲜的桂花，给少爷做最喜吃的芝麻汤团。要是娘子在，少爷早早都吃上啦，哎哟，都是婢子的疏忽......”
秦婶念叨着，往灶间去了。程子安仰头盯着石榴树，挑选成熟的石榴，喃喃道：“我还真是想阿娘他们了。不过啊，他们在京城的啊，看到我这般，阿娘不知得多心疼呢。呜呜呜，我真是太可怜了，是个小可怜啊！”
程箴前两天来了信，反正不急，闻山长上了年纪，他们路上走得极慢，边走边游玩，在上月底方到了青州府。
崔素娘同崔婉娘姐妹终于得以相见，阿宁阿乔都长大了，万幸他们姐弟，生得都像舅家人。
阿宁很是懂事温婉，孙仕明有意，想将她许配给程子安，亲上加亲。
程子安早就宣称过，舅家姨父家的表亲，都是亲得不得了的亲人，互相结亲就是□□！
程箴不会乱替他做主定亲，婉言回绝了孙仕明。
孙仕明落第，精神一直不济，幸得有小妾娄氏这朵解语花伺候，他方心情疏朗了些。
程箴是君子，信中应当写得很委婉。
黏糊糊的孙仕明，跟大周黏糊糊的官员一样，倒也匹配相合。
莫柱子同老张在收拾行囊，准备车马，程子安躺在廊檐下的椅子里，一颗颗剥着石榴吃。
夕阳将天地照得一片血红，壮烈又绚烂。
施二踏着夕阳，穿过庭院而来，程子安眼神还恍惚了下，朝他抬了抬下巴，道：“哟呵，还真是威风凛凛啊！”
施二大步到了廊檐下，也无需程子安招呼，一屁股坐在了莫柱子煮茶的小杌子上：“比不过程侍郎威风，会享受。”
程子安下巴朝案几点了点，道：“自己倒茶吃。”
施二提壶倒茶，看上去既兴奋，又烦恼，吃了一口茶，道：“户部漕运的船之事，你定当知晓了吧？唉，你看我真是蠢，问这些作甚。你都要去益州府查案了，如何能不知。不过____”
他放下茶杯，话语一停，卖了个关子，盯着程子安道：“你猜蒋尚书派了谁给你前去？”
程子安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不紧不慢地道：“你。”
施二眉毛乱飞，绷着一股得意，正要说话，程子安缓缓补充道：“还有施侍郎。”
施二一下泄了气，斜睨着程子安，道：“没劲，一点都瞒不过你。蒋尚书派了我同三叔，一并随你前去益州府。这蒋尚书，还真是，会挑人得很。他明知我们关系好，关系好能查什么查。对吧？这趟出去，我就想着要好生玩一玩。哎哟，秋高气爽，正是游玩好时机。可惜三叔在，三叔是长辈，有他在，没劲得很。”
程子安道：“你就死了这份心吧，你三叔不会让你玩。夏粮重要，圣上追究下来，你三叔也难交差。”
施二伸直腿，长长叹了口气，道：“能出京城就足够了。虽说我同明九他们当差，就是应个卯就溜了，到底不能离开京城，离开京城就属实不像话。我同明九说，要不干脆辞去这个差使，前去周游天下。明九说，我们钱袋中一个大钱都没有，只能走出府中大门一里之地。我一听也是，不当这个差，没这个差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出仕为官是废物，在府里也是废物。”
程子安吃着石榴，静静听着施二的话。
这群纨绔子弟，自小受到名师教导，身边结实之人，非富即贵，往来无白丁。
纨绔归纨绔，他们却活得比谁都明白，横行霸道，那是他们有所依仗，绝不会乱横行霸道，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傻子。
施二啰里啰嗦说这么一长串，话里有话。
程子安并未挑明，将石榴递过去，问道：“吃不吃？甜得很。”
施二就抠了一把，塞进嘴里，他顿了下，呲牙咧嘴着，噗噗往外吐。
程子安乐得哈哈大笑，施二咬牙，灌了一盏茶漱口，怒道：“酸死人！也是，好你个程子安，我就说，怪不得你这般大方了呢！”
一整颗石榴，程子安吃了半天，只抠了个小洞。要是好吃，哪还会剩这么多。
程子安道：“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快回去收拾吧。对了，多收拾些轻便的里衣，我们要骑马疾驰，容易出汗，多带几身好换。”
施二怪叫，道：“什么？骑马疾驰？程子安，你疯了？你什么时候会骑马了？”
程子安道：“我是天才，一看就会。”
施二想淬他，愤愤道：“哪有出去当差，要骑马疾驰的？又不是将军领兵，要前去打仗！”
程子安道：“你就当做要去打仗吧。施二，我看在我们关系好，就在同你多说一句，这次要查，彻查。”
粮食关乎着百姓的性命，要是就这么算了，如何抚慰那些辛辛苦苦种地，上缴赋税的穷苦百姓。
又如何抚慰，那些因为失去粮食价钱上涨，饿死的穷苦百姓。
施二神色一下淡下来，定定凝望着程子安，道：“程子安，我同你关系好，也同你多说一句。你要小心些，这里面的人，你一个都惹不起。”
程子安含笑，朝施二伸出了手掌。
施二似在哭，又似在笑，良久之后，伸出手掌同他轻轻一击。
他们经常这般做，道别时互相击掌。
施二大步离去，程子安矗立在廊檐下，只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们曾真心相交过，却始终不是一路人。
程子安早就知道会有此种结局，他是异类，在当今，在后世都会被看做异类。
谁不想富贵荣华，位极人臣，高高在上啊？
程子安不想，他只想做个人，一直都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93 九十三章
◎无◎
翌日一早, 程子安带着莫柱子老张随行，施侍郎同施二一道，两人各自带了两个小厮, 朝着益州方向而去。
做官船可以直到益州, 不过逆风多，官船需要十日左右才能到。程子安选了现在顺风的河段坐官船, 再下船骑马, 或者赁马车前行。
路上几乎不停歇, 只花了不到六日，便到了益州境内。
施二哪吃过这般的苦，起初他还撑着，到了后来干脆就不撑了，赖在驿站里哼哼唧唧, 人都快脱了一层皮。
施侍郎虽也累，他肩负的差使不同，咬牙随着程子安赶路。
自从施二同程子安说过一番话之后，双方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程子安倒坦然, 施侍郎施二同他，在路上只点头招呼, 他也不去打扰他们。
赶路辛苦, 他同样累，也看得出施侍郎在强撑。
如果嫌累，就别做这份差使。
再累, 也比不过奉养他们的百姓。
虽已入秋, 秋老虎肆掠, 田间地头的百姓, 腰完成虾米, 埋在田地里拔稗子，杂草。
后背的破粗布衣衫，上面因为汗水，结了一层厚厚的盐巴。
听到官道上的动静抬头，已经直不起来的腰佝偻着，程子安离得远，一样将他们骨骼响动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他对这个声音熟悉无比。
在清水村时，他上学下学路过田间地头，地里的村民们直起腰，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豆子。
他们大都活不长，甚至有人动着动着，毫无征兆倒下去，就再也无法醒来。
过度劳累，疾病，饥饿，数不清楚的摊派，剥削，他们无法长寿。
程子安以前听过民间流传的俚语。
“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官员刮骨剔肉，历朝历代向来如是。
吃百姓的肉，喝百姓的血，坐着官船，上好的马车，骑着高头大马赶路还要嫌弃累，程子安认为，不被老天打雷劈死，就是老天无眼。
天黑时赶到驿站，歇息一晚继续赶路，最迟明朝中午便能赶到漕运船陷入的河段。
驿卒将他们迎了进去，送了热水进屋。
程子安囫囵洗漱了下，倒在床上，抬起手腕活动着筋骨。
莫柱子同老张忙着收拾行囊，程子安道：“你们下去歇一歇吧。”
莫柱子咧嘴笑道：“少爷，小的不累。嘿嘿，骑马同骑牛差不多，我起初还担心，以为自己会掉下来呢。”
以前在清水村，莫柱子他们这群稚童，经常跑去骑程子安家中的牛，骡子驴子。
没曾想，到了这时居然派上了用场。
程子安听得失笑，道：“明日要早起，等下用过饭后，你们就自己睡觉。我这边无需管。”
老张取出程子安要换的干净衣衫，同莫柱子一起走了出去，前去拿了饭食进屋。
程子安坐起来刚吃了几口，门被敲响，他扬声道：“门没关，进来吧。”
门被推开，施侍郎手上拿着新鲜的果子，一壶茶水走了进来。
“我知道你不吃酒，就吃茶吧，益州的梨有名，拿来同你尝一尝。”
程子安笑着道了谢，将案桌上的碗碟挪了挪，问道：“施侍郎可用过了饭？”
施侍郎坐下来，倒了杯茶递给他，道：“我老了，赶路太辛苦，累得吃不下，你自己吃，别管我。”
程子安就没再客气，吃着自己面前的饭食。
施侍郎吃着茶，似乎在琢磨如何开口。半晌后，他终于清了清嗓子，道：“上次二郎来见你后，回来寻了我，将你们的话，同我说了一遍。二郎很伤心，他自认为同你交好，没曾想，唉！我就劝二郎，你们如今都是官，彼此各自为政，倒也正常。要说交好，哪比得过辛小郎同程侍郎的关系亲近。眼下两人离得远，一样生疏了。”
辛寄年，辛氏啊！
明明没过多久，同辛寄年一起在明州府学上学，玩闹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程子安总感到恍若隔世。
施侍郎此刻提出辛氏，意在提醒他，当时他进京参加春闱，是永安侯府出面，将他送进了太学，结交明九他们。
程子安笑了笑，道：“辛小郎同我写了两封信，说他也想进京城来。有施侍郎在，他以后靠着小姑父，能恩荫出仕，当个官。我笑他，当官不易，不过辛氏不缺银子，也不缺权势，他不贪腐，不贪功，无需善待百姓，做到官员该做的那些事，就能被百姓奉为清官，流芳百世了。”
施侍郎脸上神情微变，茶杯递到嘴边，道：“程侍郎是明白人。可放眼天下，只圣上敢说不缺权势。甚至，连圣上都不敢称，不缺银子。”
程子安频频点头，附和道：“施侍郎说得是。有了银子，想要更多的银子。有了权势，想要更多的权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别人皆如此，身在名利官场，身不由己。如若不合而为谋，反倒是认不清现实，蠢笨不堪。善良君子，乃是不合时宜。”
施侍郎笑道：“莫非程侍郎，不这般以为？”
程子安将饭碗里的最后一粒饭抿着吃了，放下筷子，道：“我听过很多这般的说法，倒是不敢苟同。势利就势利，坦然承认自己内心的阴暗，何须为自己找借口，要取得他人的认同呢？”
施侍郎神色变了变，声音冷淡了几分，道：“程侍郎总是与众不同，是真正的君子，是我以前看走眼了。”
程子安笑道：“非也非也，施侍郎并不是看走了眼，而是施侍郎不肯相信，这天下怎还会有我这般的人。”
施侍郎握着茶盏的手指白了白，默然半晌，站起身道：“言尽于此，我就不多言了。程侍郎早些歇息吧。”
程子安望着施侍郎离去的背影，手上握着散发着清甜味的梨，出声道：“施侍郎。”
施侍郎停下脚步，回转头朝他看来。
程子安将梨抛了抛，笑道：“多谢。对了，施侍郎，请恕我多啰嗦一句，人呐，多回首，多回头，望望身后可有退路。”
施侍郎面色沉沉，终是一句话都未说，大步离去。
翌日早起赶路，到了半晌午时分，终于到了漕运船陷落的河段。
漕运船尚未清理，两端的船无法通过，被堵了一长串。益州府派了差役守卫，急着赶路的人实在急了，下了船来到岸上，守着差役要说法。
被堵住的皆为民船商船，官船早就接到消息，不欲参与进来，掉头离去，官身通过堵塞的河段，重新上船离开。
程子安一行一到，便听到差役挥舞着佩刀，大声训斥道：“此事重大，得等着朝廷派大官下来解决。你们吵闹有何用，敢耽误了公务，统统抓起来！”
“朝廷的大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
“朝廷还不得议个十天半月才有结论，等到大官老爷们赶到，那还不得等到过年！我这船货，就是趁着京城下半年节庆多，能卖个好价钱！要是耽误了，血本无归，我就得倾家荡产呐！还不如，干脆跳进河中，一了百了！”
“我家中阿爹去世，还等着我回去，见最后一面方封棺，已堵了这般多时日......阿爹啊，儿子不孝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群情激奋。
差役恼怒地道：“你们有本事，就去让朝廷早些派大官来解决，疏浚河道！”
“这条河我走了多年，河道虽被冲了些泥沙，你看这水清得很，船哪就能陷进去了？”
“漕运船上运的乃是夏粮，粮食重，船吃水深，当然过不去！”
“漕运船过不去，我的船吃水一样深，我能过得去！快将漕运船弄开，别耽误了大家的功夫！”
差役气得想动手，虽有漕运船的汉子们在，不过面对着愤怒的众人，念着到底好汉不吃眼前亏，嘴上厉害几句，退到一边，低声跟漕运船的汉子们商议起来。
这时，有人看到了程子安他们走近，疑惑地朝他们打量。
程子安同他们笑着颔首，坐在马上，朗声道：“诸位，我乃朝廷的水部程侍郎，同户部施侍郎一并前来，查清此事！”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高兴欢呼。
“朝廷官老爷总算来了！”
“程侍郎，你得赶紧解决此事啊，我们的船，都等着过去呢！”
施二见众人都朝着程子安围了过去，打马来到施侍郎身边，小声嘀咕道：“三叔，你瞧他，真是爱抢风头。三叔，你也是侍郎，一并来查此案，你年纪还比他长，怎地不先尊着你到前面去？”
施侍郎淡淡道：“圣上差了他统领此事，他当在前面。正好，有他解决，我们正好在旁边看着。”
施二看向程子安，急着道：“三叔，程子安聪明得很，他肯定很快就解决了。”
施侍郎还要说些什么，只听见人群中爆发一阵雷鸣般的响动，道：‘草民水性好得很！’
“草民有的是力气！”
他们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众人已经摩拳擦掌，来回奔走，拿来缆绳，脱下外衫，噗通跳下水，上了漕运船。
正要赶着上前见礼的差役，同漕运船的汉子们，一起傻了眼。
这条漕运船小头目的武十三向来横行霸道惯了，这时目露凶光冲上前，凶神恶煞道：“老子看谁敢动我的船！也不看看我们大当家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也要好生说个一二！”
汉子们见到武十三在前，哗啦啦围了上去，齐声嚣张叫喊：“住手！都给老子住手，”
有人干脆动手，去抢拿来缆绳的艄公。
“啪”地一声，一道鞭子挥来，打到了那个汉子的手上。
汉子吃痛缩回手，嘶声喊道：“谁，谁敢打老子！”
程子安抬了抬手上的马鞭，朝着他抬起了下巴，傲然道：“是我，大周最俊美，最年轻的状元郎，水部侍郎程子安。怎地，你不服气，想要袭击朝廷命官？！”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94 九十四章
◎无◎
武十三在地方算是一霸, 嚣张归嚣张，到底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朝廷命官动手。
这口气, 无论顺不顺, 都得吞下去。
挨鞭子的汉子见武十三铁青着脸，没做声, 见状赶紧缩起脖子退了下去。
程子安看向一旁当缩头鹌鹑的差役们, 淡淡道：“你们听好了, 我要是在益州府出了点事，你们的黄知府肯定脱不了干系。”
领头的差役孙三干笑一声，赶紧上前见礼。
程子安看了他一眼，喊道：“诸位继续！”
漕运的这帮人，依仗同官府有关系, 平时在河上那是横冲直撞，无人敢惹。
程子安一言不合就动手，众人见漕运帮没了脸，差点没拍手称快, 暗自一高兴，更加认真卖力了。
施二看得呐呐道：“还真是威风啊, 比我在京城还要嚣张！”
施侍郎嫌弃瞥了施二一眼, 漫不经心看着眼前的忙碌。
他从不怀疑程子安的聪慧。只仅聪慧无用。他让众人去拉陷在河里的漕运船。与他在京城处置送贡品的官船并无不同。
施侍郎心道，接下来，程子安就该出钱, 招呼民工清理河道淤泥了。
赶路实在太累, 施侍郎感到无趣, 暗骂姓黄的怎地这般慢, 还未到来。
这次的人中多在运河上来回, 对船与水性更为精通，缆绳等齐备，比上次还要快，只花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将漕运船拖到了岸上。
黄知府得到消息赶来时，被漕运船堵住的河道，船只缓缓恢复了通行。
程子安一直在同走船多年的汉子们说话，不时朝进水的船舱里仔细查看，再问几句，颔首道：“我明白了。多谢诸位。”
“不敢不敢，托程侍郎的福，我们方能继续前行。”
汉子们客气而恭谨，陆续离去。
黄知府看着眼前的情形，心头莫名不安，上前彼此见礼。
程子安道：“黄知府怎地来了？我正准备进城呢。”
施侍郎一怔，脱口而出道：“河道的淤泥不清了？”
程子安笑道：“不清了。”
施二一直在看旁袖手看戏，咦了一声，“那条大船过去了！”
“那边的大船，也过来了！”
施侍郎脑中轰地一声，转动着脖子，定定看向船来船往的河道。
漕运船陷进去，别的船却安然无恙！
黄知府脸色亦难看至极，暗中恨恨剜了武十三一眼，勉强挤出丝笑，道：“程侍郎，施侍郎，施郎中，请随下官前去衙门一叙。”
一行人进了益州府城，天色已晚，城门早已关闭。
黄知府叫开了城门，一行人进去，程子安指着一间客栈道：“黄知府，我实在困了，懒得前去驿馆，也不去衙门了，先进去睡一宿再说。”
不仅程子安疲惫，施侍郎他们皆如此。黄知府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看了眼施侍郎，道：“恭敬不如从命，程侍郎好生歇息，明朝下官再来拜见。”
程子安拱手道别，带上老张莫柱子进了客栈。施侍郎看着迎出来的伙计，半晌后道：“走！”
黄知府赶紧跟上前，将他们请进了一处安静宽敞的宅院。
宅邸前不时驶来车马，再驶离。宅院的书房，彻夜灯火通明。
天色渐渐亮起来，书房的灯终于灭了。黄知府走出来，眼底一片青色，哑着嗓子道：“备马车，前去客栈恭请程侍郎。”
随从驶来马车，黄知府去到客栈，吩咐道：“去请程侍郎。”
随从进去了，不多时就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张纸条上前，道：“老爷，程侍郎一行早已离去，留了这张纸条，托伙计交给老爷与施侍郎。”
黄知府大感不妙，慌忙接过纸条一看：“先行回京，就此别过。施侍郎可慢行回京。”
黄知府黑着脸，将纸条揉成了一团，不死心冲进客栈一问，掌柜战战兢兢答道：“回知府老爷，先前的贵客，在天刚拂晓，城门一开时就出了城。”
黄知府一拂衣袖，大步离开，道：“回去，快回去！”
随从驾着马车，飞奔回了宅邸。
商议了一晚，施侍郎刚刚睡下，就被随从唤醒：“三爷，黄知府来了！”
施侍郎只得睡眼惺忪坐起来，接过随从递来的衣衫套上，不悦道：“这厮，恁地不让人安睡，先前不是说好，他先探递，待我歇一阵，用过午饭后再前去府衙？”
随从道：“黄知府急得很，说是出大事了！”
施侍郎一听，来不及抱怨，连头发都来不及束，道：“快去让他进来！”
黄知府奔进屋，颤声道：“施侍郎，程侍郎离开了！”说罢，将手上的纸条递了上前。
施侍郎惊叫道：“什么？！”接过纸条一看，脸色跟着大变。
程子安的字写得极好，施侍郎很是欣赏，看到熟悉的字迹，只感到后背发凉，惊恐又愤怒。
“早知如此，昨晚就该定下来！”施侍郎六神无主，捏着纸条，在屋内来回转圈。
黄知府道：“只怕程侍郎早就有提防，在进城时，故意歇在了离城门最近的客栈。”
施侍郎道：“程子安智多近妖，我以前早有所耳闻。这次是我粗心大意了，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且他做的那些事，不过司空见惯，并无甚令人惊奇之处.......”
说到这里，施侍郎闭上眼，想起了初次见到程子安的情形。
那时候的他虽落落大方，逢人就笑。加上生得好，说话坦诚，令人莫名心生好感。
一路连中几元，却进了水部，做了个小小的郎中。
施侍郎并不意外，程子安在京城虽与许多人来往，他却并无攀附任何一方势力，想要升一升，除非他与某系走得极近。
谁知，程子安从一个连座位都没混上的郎中，短短数月，迅速升到了侍郎，与他同品级。
甚至这次差使，他还受程子安统领。
漕运复杂至极，里面利润丰厚，势力庞大。
施侍郎都只能算作只沾了些边，从不敢插手进去。
除了漕运，各地的常平仓亦是如此。
施侍郎心咚咚跳个不停，前所未有地不安。
同程子安的那场谈话，以程子安的聪明，他岂能不知其中的凶险。
程子安那时对他说了什么？
施侍郎努力回想。
程子安对他说：“人呐，多回首，多回头，望望身后可有退路。”
身后可有退路？
程子安回京之后，会得如何做？
黄知府神色阴狠，道：“早知如此，昨晚就不该考虑那般多！”
施侍郎阴沉着脸，没有接话。
天下没不透风的墙，中枢五品大员命丧益州，姓黄的真是在益州府做了太久的土霸王，忘了益州府，也属于大周的天下了。
黄知府袖着手，阴森森道：“他既然敢跑，正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路上惊马，遇到了强盗，劫匪这些事，谁能预料得到！”
施侍郎听得一甩衣袖，道：“你莫要说疯话了，我什么都未曾听见！事已至此，我得赶紧回京去！”
黄知府暗骂没出息，不过，他见施侍郎不肯一并参与，飞快衡量了下，到底不肯独自担这个责任，只能悻悻作罢。
两人再商议了一翻，施侍郎叫上还在呼呼大睡，一头雾水不知出了何事的施二，快马赶回京城。
程子安三人，并未走先前从京城来的路，而是骑着马，朝着益州府东面的宁县疾驰而去。
宁县离益州府城约莫八百里的路程，此处靠海，海贸比不上明州府发达，宁县还算比较繁华，码头上每天都有海船进出。
到了傍晚时分，程子安几人到了宁县，寻了县城最繁华的客栈住下。
客栈都是来往海商，程子安坐在大堂里，听着他们的谈话，上前询问了几句，问到了一艘明早会出发的海船。
海船经过燕州府沧海县，会在此停靠。不算大的海船出入近海时，会顺手捎带些客货，赚取一些小钱。
海船上还有位置，马与人都可以捎带上。程子安定了三人带马的位置，回屋去歇息了。
次日一早，程子安来到了码头，打量着眼前的海船。
这般大小的海船，在明州府比比皆是，皆前去近海打渔。
益州府走海路，行到燕州府，大概约莫要十余天的功夫。
燕州府下船，离京城就近了，京城周围的官道平坦通畅，进京只要一天。
程子安背负手，暗藏功与名，大手一挥，哈哈大笑道：“张叔，柱子，上船！”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程子安虽不是君子，他亦不会呆在益州府。
狗急跳墙，他们三拳难敌四面八方的敌手。黄知府在益州府，从底下的县令升到知府，盘桓了近十年。
武十三一看就不是好人，身上肯定背着人命。
要是危墙倒了，被砖石砸坡头，砸断腿就不划算了。
再说他此行的差使已完成，接下来走海路，才是他的重点。
老张与莫柱子，牵着马上了甲板，程子安随后上去，痛快交了船钱。
海船板着海岸线上升起的太阳，缓缓驶离码头。
几人在海上晃荡了几日，一路上同船上的船夫，东家们混得熟识，关于风浪，航线，方向等学了个遍。
临海县下了船，程子安同东家道别，骑马回京。
进了京城，离开不过短短时日，京城下了几场雨，冷风嗖嗖，深秋一下就来临了。
太阳将将西斜，程子安先要进宫面圣回复差使
在宫门前下马进去，还没走到广场，许侍中急匆匆迎了上前，上下打量着他，目露担忧，低声道：“你且小心些，圣上大怒。”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95 九十五章
◎无◎
有趣。
程子安问道：“许大叔, 圣上是气我，还是气其他人啊？”
许侍中一言难尽看着他，甚是无语道：“圣上大怒, 气何人有何干系？”
倒是,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流血千里。
程子安想了想, 暂时没能想出个头绪, 反正他问心无愧，承元殿就在眼前，也没那么多功夫细想。
圣上并未在御书房，端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背着大殿的门, 躬身肃立着三人。
他们都穿着紫色朝服，满朝朱紫贵，只从背影看就能猜出，定是尚书及之上的大官。
左侧的八角神兽香炉, 从神兽嘴里徐徐吐出青烟，香雾缭绕。
圣上的面色阴沉, 看上去好似要升仙。
如此严肃的气氛下, 程子安莫名其妙想笑，甚至暗戳戳期待圣上得道成仙，把面前的三个大臣也一并带走。
程子安上前见礼, 圣上冷冰冰道：“程侍郎, 你前去益州府办差, 差使办得如何了？为何此时方归？”
三人朝他看来, 程子安目不斜视, 回道：“臣已办妥差使，至于为何此时方归，臣想私下回禀。”
圣上一愣，此时蒋尚书语气不那么好道：“程侍郎，事无不可对人言，程侍郎前去办的差使，关乎着户部，还请程侍郎，将此事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彼此之间免得误会。”
程子安笑道：“误会？何来的误会？蒋相并非工部的尚书，我要回的差使，当对着圣上，对着吴尚书。”
蒋尚书被程子安不软不硬顶了回来，恼怒万分，道：“程侍郎莫非知道对你的弹劾，你又要狡辩了？”
程子安好脾气地道：“蒋尚书，我方进京城，哪知道谁弹劾了我？蒋尚书这般说，好似我在朝中结党，有人将朝中的朝政大事，提早透露给我一样。”
这句话，比钱先前还要不客气。
结党营私，透露御前朝政消息，前者尚好，帝王平衡朝政，不怕底下的官员互相斗，而怕他们团结成铁板一块。
透露朝政御前消息，却是圣上的大忌。
明相此时打圆场道：“程侍郎，蒋尚书也是急了些。你同施侍郎一同前去益州当差，刚到益州，你就留了张纸条，自己先行离开，留下施侍郎一人，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差使，他如何能再办下去，只能先行回京。眼下夏粮之事还搁置在那里，蒋尚书之急，乃是急圣上之急啊！”
二皇子跟着道：“明相所言极是，程侍郎，你奉旨前去益州府，身负阿爹之托，如何能将差使当做儿戏，一言不发就走了？”
圣上见三人一致冲向了程子安，这时出声道：“你们三人，且先退下！”
三人神色各异，只能遵旨退下。
圣上这才看向程子安，道：“你神神秘秘，究竟有何事，悉数道来！”
程子安道：“圣上，并非臣神神秘秘，只臣累了，不想同他们来回推诿，打嘴仗。”
圣上气得一拍御案，骂道：“好你个程子安！”
程子安忙请罪，道：“圣上先前应当瞧见了，他们三张嘴，我只一人，实在吵不过啊！”
圣上脸上的怒意，逐渐消失，转而变成了阴冷。
朝臣结党不可怕，端看谁与谁结党。
程子安道：“圣上，臣此去益州府，白日不停赶路，只用了六日左右就到了益州府出事的河边。到了之后，臣用了一个时辰左右，就解决了漕运船之事，恢复了河道通行。”
圣上眉心紧拧，不可思议盯着程子安。
程子安细细回禀了当时的情形，道：“其余船只能顺利同行，只有漕运船翻了。臣以为，事情已一清二楚，此事与水部无关。要说有关系，肯定是要推出水部来顶包。水部前侍郎孙凛直已被罢官，臣刚领了水部侍郎，要是被牵扯进去，实在是太冤了。”
施侍郎回京城之后，回禀程子安到了益州府，连府衙都未进，就一走了之。
接着，对程子安的弹劾，雪片般飞到了御前。
起初圣上还不敢相信，毕竟程子安并非不着调之人，他能做实事，让京城免遭损失，只这项功绩，就当高升，一个侍郎之位，着实低了些。
圣上念在他年轻，打算先磨炼他几年，没曾想，他竟然做出撒手不管之事。
前天施侍郎一路奔波回京，人都折腾得快不成样，却始终不见程子安的身影。
圣上又气又怒，失望至极。
听程子安这般一说，圣上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事情简单得很，漕运有问题。
漕运船的夏粮，要是沉没在河底部被水冲走，或者被鱼吞食，无论如何，船舱里都该留有一些。
可是，程子安让下水的船工查过，他也亲自看了，还摸过了缝隙，皆未找到一颗粮食。
至于常平仓的粮食，圣上并非不清楚，里面一本烂账，很难彻查。
要强查，肯定会大乱，常平仓里的粮食，说不定一颗都保不住。
程子安为了自保，且户部的事情，本不该水部管，撒手离开，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圣上的头疼欲裂，阴沉着脸躺在椅背里，揉着眉心道：“你既然一早离开益州，为何这般晚才回京？”
程子安道：“圣上，臣走的海路，从益州府的宁县搭了海船，到燕州的临海县下船，再骑马进的京城。”
圣上讶异不已，道：“你为何要走这条道？”问完，脸色旋即一沉，声音比冰还要寒冷：“可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程子安老实道：“是有一些，不过臣并非只担心自己的安危，臣是大周的子民，为了圣上做事，自己的安危，当置身事外，方能回报圣上之恩。”
听到熟悉的马屁，圣上的头疼减轻了些，道：“你倒是忠心。”
程子安差点没拍胸脯了，道：“臣向来忠心耿耿，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臣拿着大周的俸禄，肯定要做事，不然跟那吃白食还嫌弃的人一样，简直不要脸，不是人！”
圣上无语地盯着他，道：“好了好了，你骂了一阵，出口气就行了，快说正事！”
其实圣上也是个吃白食还嫌弃的人，与大周的官员都一个德性。
程子安不担心他会听出自己将他一并骂进去，毕竟，天底下谁敢当面痛骂帝王，就是有人听出来，他也不会相信。
另外的一种原因，乃是天子自认为是天命所归，天底下的百姓，都是他的奴仆，当为了他做牛做马。
孟子提出的名贵君轻，这个观点程子安深为同意，太好，太正确，却太过理想化。
至少程子安没见过。
君主信奉儒家，喜欢的乃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套，读孟子，是顺带。
不过，程子安很能安慰自己，至少大周的天子们，并未同朱元璋那样，将孟子中民贵君轻，不利于至高无上皇权的经义学说删除，弄出个贻笑大方的《孟子节选》。
正事程子安也不能正着说，从施侍郎含糊其辞的话，他便能猜到背后最大的势力，便是其中一个皇子。
圣上的几个成年皇子，程子安接触了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接触不多。
他们三兄弟，看上去很是聪明，至少在争权夺利上，那是各有千秋。
一般来说，能聪明到这个份上，谁继位都能做好个守成之君。
可惜啊，皆为躺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天龙人。
程子安道：“臣从海上回京，是想到了漕运的问题。”
圣上猛地抬头，紧盯着他。
程子安道：“圣上，臣在船上时，问过了船上的东家，船工们。大周境内，有那几条海道，可以直达京城。东家告诉我，京城虽不靠海，靠近京城的兖州，燕州境内都靠海。只要有海的州府，所有的船都可以到达这两个州府。大周境内，共有十七个州府有海，余下的二十七个州府，只有楚州等三个中原州府，离海远一些。既臣可以这般认为，大周除了楚州等三个州府，其他州府的粮食，皆可经海船入京。”
圣上震惊不已，都是行船，在海中行船，同在河道中行船，不可同日而语。
海上风浪大，海水深不可测，加上天气变幻等缘由，出海风险大，船一旦沉没，尸骨无存。
大周有海贸，海商出海到番邦做买卖，到底不同于海路运输。
程子安并非一拍脑袋，提出此种看法。
漕运被一群地痞混混掌控，漕运帮向来名声赫赫。
这一切，皆因为他们掌控了天下的河道，一家独大。
历朝历代中，只有元朝有海上运输。
既然元朝能做到，大周的海船，程子安已经见识体验过，拿来开辟海上运输已足够。
即便无法彻底消灭漕运帮，程子安也没想过要彻底消灭他们，不然就剩下海运一家独大，换汤不换药而已。
引入竞争机制，能将漕运这块臭不可闻的脏东西清理大半，海上运输也有了牵制。
另外，程子安以为，大周境内的海岸线如此长，却没有一支强有力的水师，实在是太危险。
南召的海贸，不输给大周。若换作他是南召的天子，早就从海上出兵，将大周吞并了。
以大周现在的国库状况，程子安没提水师的事情。提了，圣上一听肯定心动。
钱粮从何处来？
当然是征税，大周百姓身上肩负的赋税中，有一项不定期收取的兵税。
兵税就是要打仗，备战时，朝廷会向百姓征兵征粮。
摊派当然落不到贵人官身身上。
放眼天下，有几户平民百姓家中，能拿得出来余粮余钱？
圣上凝神深思，道：“此事容我再考虑考虑。不过，你提出了漕运的解决方法，那损失的粮食呢？”
程子安眨了眨眼，颔首垂眸不语。
圣上被噎住，懊恼地道：“反正此事交给你，你给我查清楚，把粮食弄回来！”
程子安见圣上耍赖，他可是耍赖的祖宗，当即苦着脸道：“圣上，臣是水部的侍郎啊，如何去查户部丢失的粮食？”
圣上呵呵，冷笑道：“政事堂只三个宰相，你莫非想要入政事堂？”
程子安心道政事堂啊，未尝不可，面上却惶恐地道：“臣不敢，万万不敢！”
不过，他现在这个年纪，入政事堂那就是甘罗第二了。
程子安哪能不知，圣上就算提他入政事堂，也是为了用他这把锋利的刀。
谁死谁活，端看自己的本事了。
程子安从来不怕被当做一把刀，只要他这把刀，砍向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这群混账。
圣上哼了声，道：“你倒是实诚，不过，粮食之事，甚是重大，不得不查啊。”
程子安道：“圣上，臣有个方式，不知圣上以为可妥当？”
圣上神色一喜，道：“你且仔细道来！”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96 九十六章
◎无◎
程子安道：“臣以为, 此事牵涉面甚广，以臣的资历，臣会寻如王相, 明相, 郑相，连同刑部, 户部, 甚至于大理寺一并查案。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他们, 亦可参与其中。多部联手，查得也快一些。”
将政事堂拉出来，并非程子安真正目的。将背后的几个皇子推出来厮杀，才是他的用意所在。
政事堂的几个相爷做事，再身居高位, 做事始终束手束脚。
几个皇子则不同了，他们为了抢大位，自然不肯放过任何攻讦对方的机会。
兄弟之间太过熟悉，背后使出的计俩, 彼此都清楚得很。
三人都不干净，以前巧妙地维持着平衡。
一旦推出一件事来, 任何的一方, 都会推波助澜，尽全力将对方踩到脚下。
另外最重要一点，如若派相爷领头查, 背后肯定会遇到来自皇子的阻力。
相爷岂敢动皇权, 跟圣上的儿子叫板。
如果都是皇子, 一样权势滔天呢？
何况, 只要三个皇子一起出面, 肯定有两个会天然结盟，联手连对付另一人。
如此一来，常平仓的事再大，背后势力牵扯再广，都会被连根拔起。
估计到时候，京城会血流成河。
血流得多了，才会震慑住那些胆大妄为伸出去的手。
粮食是百姓活下去的保障，粮价哪怕涨一个两个大钱一斤，对于穷苦百姓来说，都算是巨大的负担。
何况，各地常平仓的粮食，除了平抑粮价，还有个最重要的用处，就是赈灾。
靠天吃饭的时代，哪怕多下一场雨，多出几天大太阳，百姓的收成，都会受到影响，面临着饥荒的境地。
粮价不能乱，常平仓中，必须有粮食！
哪怕是陈粮，混着石子，也能勉强填饱肚皮，好过吃树皮观音土！
程子安也不怕圣上会起疑心，怀疑他怂恿皇子们自相残杀。
有些事情很微妙，圣上自己从兄弟们中厮杀出来，登上了大位。
但轮到自己的儿子们时，他就开始天真了，幻想着儿子们能兄弟友恭，选定一个继承人，其余的兄弟会齐心协力辅佐。
纵观历朝历代的皇帝，对待兄弟与儿子们的差别，莫不如是。
常平仓粮食之事，的确交给任何一人，圣上都不会放心，生怕上下坑壑一气，最后查不出个名堂，不了了之。
但又不得不查，欠兵营的粮草日久，再不拨付，将士哗营的话，比起朝堂上的文臣打嘴仗斗争，要来得更猛烈直接。
圣上神色若有所思，犹豫道：“这般一来，阵仗着实太大了些。”
程子安觑着圣上的神色，猜到他心里已经渐渐动摇，并未趁机加把柴，而是朝着反方向说道：“臣到底年轻，常平仓之事，臣并不了解，估计是想得太过严重，圣上，臣不知天高地厚，着实没别的主意了。”
圣上手指敲打着御案，沉思了会，心中主意渐定。
程子安自称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他都能看出常平仓的不妥，聪明人那般多，如何能看不出来。
端看是在意朝局乱，还是天下乱。
圣上掀起眼皮，睨了眼程子安，道：“水部几个郎中下去州府，可有消息传来？”
程子安心思微转，道：“还未曾有。臣以为他们在京城日久，出门时车马劳顿，赶路太辛苦，走得慢一些也情有可原。”
圣上听得无语，瞧他这话说得，又在指桑骂槐了！
他从京城赶去益州府，再从海上绕了一圈回来，只不过花了大半个的功夫。
不过施侍郎来回奔波，人的确已经快脱形了。施二亦是......
咦，施二同程子安一样年轻，听说他在府里要死要活的，太医院的太医已跑了无数次，太医院都快被搬到侯府去了！
真是一群混账！
圣上脸色不大好，先让程子安回去歇息，唤来许侍中，厉声道：“该到请平安脉的日子，人呢？去哪儿了？莫非太医院的太医，认了新主子？”
许侍中愣了下，忙道：“奴这就去太医院传旨。”
太医院得了许侍中传了圣上的旨意，都是聪明人，领会到了上意，永安侯府再来请，被婉拒在了门外。
施侍郎同施二，无论真病假病，皆不敢再病。
从侯府飘出的药味，恨不得京城都能闻到，回到衙门老老实实当了差。
那些施侍郎如何委屈，大度，程子安是白眼狼的风闻，突然就散了。
朝中，亦动作不断。
圣上着令王相，明相，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同刑部，户部，大理寺携手，巡查大周各地常平仓！
此举一出，朝野震动！
巡视的官员还未出发，京城底下就暗流涌动了。
有摩拳擦掌的，暗自担心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上蹿下跳的，热闹纷呈。
程子安一概不理，每天当值下值，安安分分呆在水部，一心一意准备着自己的事情。
先前程子安向圣上提议过，进入工部的官员，要多加一道考试。
提高“工”的待遇，地位，才是能推进大周往前进步的关键。
“工”涉及到方方面面，并非只有造桥修路修屋的匠人，还包括如匠作营中，制造兵器的匠人，改进农具，粪肥，种子等等，都属于匠作一类。
假若大周某个百姓发现了能增加产量的种子，当地的官员会拿来当做政绩，献给圣上，写一篇马屁文章，歌颂祥瑞等等。
其余的诸如此类，百姓都会受倒褒奖。
但是最后的情形却是，朝廷限于认知，并未正确对待。
要不好大喜功，大力推广，要不就成为了某些官员牟利的工具。
程子安前世从未接触过种地，但接触的资讯多了，他清楚仅仅发现能增产的种子，也不能一下就大力推广。
气候，土壤等不同，一样种子种出来的庄稼，产量肯定不同。
何况，种子需要更新换代，不断培育改进。
河道河工同理，不通算学的官员，进入工部做事，涉及到专业，哪怕再清廉也没用。
朝廷才有这个实力，会用心去培养专门的人才。
毕竟，没有哪个皇帝，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天下江山太平安稳，粮满仓。
朝堂上下血雨腥风，程子安在水部，清清静静与章郎中一起，交流着各种经验。
章郎中最近好似返老还童一样，每天都有花不光的精力，拿着夏郎中交待回来的差使，琢磨了半天，跑到程子安的值房，不解问道：“程侍郎，你都没去翻工部往年的记录，从何处看了出来，夏郎中的差使，是他胡编乱造？”
快过年了，京城下了几场雪，程子安脚底踩着熏笼，依旧感到冷飕飕。袖在衣袖里的手，程子安都不舍得拿出来，探出脖子一看，道：“你看总体的河道面积，一共才多少，他所填写的土方数，种植的草皮，都快能将河填平了。”
章郎中一下就明白了过来，程子安先前教过他，数据都相辅相成，一项不对，会影响到其他的数据。
章郎中沉声道：”夏郎中这错，出得也太明显了些。”
程子安笑了下，不以为意道：“用了那么多银子，钱花到了何处，总要有个交待吧。夏郎中是顾着银子的去处，只能尽力将要花钱之处夸大了。”
山川河流的面积，各个河段的情形，却无法更改，涉及到江山舆图，一篡改就是死罪。
章郎中一想也是，他盯着纸，还在不断琢磨，程子安道：“到吃饭的时辰了，章郎中，你先去用饭，等饭后再说。”
吃饭是程子安的大事，章郎中忙告退，回到值房等着膳房送来。
官员们亲自走去膳房用饭，与颜面身份有损，膳房里还是只有程子安前去用饭。
章郎中这方面的想法少一些，他主要还是为了省下功夫，想多做些事。
程子安裹得严严实实，朝着膳房走去，琢磨着这种天气，得吃个热气腾腾的锅子才好。
夹道里的积雪堆在两边，穿堂寒风呼啸刮着，程子安捂住口鼻还是挡不住，打算转过身，背对着风倒退走。
刚一转过来，程子安便看到夹道口，明九同施二一起跑了过来。
施二同程子安在上次益州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
明九不知是与施二认识更久，关系更铁，还是因为明相的叮嘱，他也与程子安疏远了。
程子安身边的纨绔玩伴，彭虞祁隼郑煦丰几人，彼此还有往来。
最近朝中局势紧张，户部与吏部，已有两个郎中被罢官抄家，蓟州府的知府，在押解京城途中。
纨绔们低调了许多，程子安同他们见面并不多。
在这里遇到明九与施二，程子安还挺意外，大大方方朝他们颔首打了招呼，继续退着走。
明九与施二两人对视了一眼，明九咳了下，拱手见礼，道：“你为何这般走路？”
程子安瓮声瓮气答道：“风吹得太冷了。”
明九听得笑了，这一笑，尴尬冲散了不少，道：“瞧你穿得也不少啊！”
施二这时插嘴道：“定是没穿皮裘，不挡风。”
程子安脚微动，掀起衣袍下摆一脚，露出里面的皮毛，道：“穿了。”
明九追上来，笑道：“既然传了皮裘，为何还怕冷，竟跟那小娘子一样娇滴滴！”
程子安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往前走，道：“我最近动得少，身子虚，要畏寒些。”
明九眼珠子微转，道：“朝堂那般大的阵仗，你难道没看见？”
程子安侧身对着他，眼珠左右转动了下，道：“看见了。”
明九看得想发笑，想到自己的来意，忙憋住了，问道：“既然看到了，你有何想法？”
就说他们肯定不是来膳房吃饭，而是来偶遇他呢！
程子安微微笑起来，道：“我是水部的官员，这些与我八竿子都打不着，我能有什么想法？”
施二一下急了，道：“大家相交一场，你竟敢半句实话都没有。你从益州府回来时，提出单独见圣上，谁知你在圣上面前说了些什么！”
程子安似笑非笑看了眼施二，道：“施二，我们相交一场，所以你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施二脸一下白了，懊恼自己太急说错了话。
质问程子安与圣上的谈话，一个窥视御前的大罪跑不了。
施二突然感到惆怅万分，他并非真这般蠢，实际上，他还是打心底没将程子安视为仇敌。
上次益州府之行，虽说永安侯府动作不断，程子安也只是不轻不重还击了下，并未赶尽杀绝。
益州府的黄知府，估计快轮他被押解回京了。
施侍郎说过一句话，欺君子以方，程子安算不得正人君子，但他更不是真小人。
彼此立场不同，只能遗憾割席。
眼下朝政局势如此紧张，永安侯府一个不察，就会轰然倒塌。
施二想到施侍郎的叮嘱，扬起笑脸，道：“辛小郎一直吵着来京城，过两天他就到了，你们自小一起读书，到时候叫上你一起吃酒。”
程子安听到辛寄年，应了句好。
可怜的小胖子都被送进了京城，估计是要打到更大的官员身上了。
如此精彩的大戏，他岂能错过！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97 九十七章
◎无◎
往年一到下半年, 京城就开始热闹了。天气一凉爽，各种节庆，赏花吃酒筵席不断。
今年的京城, 除了瓦子里人多一些, 高门大户好似都彼此约好，除了送粮油米面的进入, 差不多悄无声息。
凛冬时节花草凋零, 街头巷尾经过的百姓, 袖着手缩起脖子，萧瑟而凄清。
程子安下值后，特意没坐车，一路走了回去。
贡院周围的街巷安静，拐角避风处, 蜷缩着无家可归的流民。
这片地段靠近皇城，京城有差役驱赶。
听到脚步声，角落处的人动了下，将自己的头埋得更深了, 生怕被差役发现。
程子安看了几眼，走到街头开着的炊饼摊前, 买了几只杂面烧饼, 走到那人面前，将烧饼递了过去。
闻到烧饼的香气，那人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缓缓抬起头, 飞快瞄了眼程子安, 一把将烧饼抢了过去, 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程子安安静站在一旁等着, 那人几口啃完两只，估计缓过了阵气，这才重新抬头偷看过来。
黝黑的面孔，与所有穷人一样沧桑满面，胡子花白，看上去已足有五六十岁。
不过他们一般都显老，估计他的实际年纪，在四十岁左右。
程子安温声问道：“你多大年岁了，为何会流落在此？”
那人瑟缩了下，嗫嚅着答道：“小的于二，今年三十五岁，家就在京城外的上山镇，做货郎买卖为生。家中妻儿先后生了病，花光了银子也没能救回来。小的没本事，货郎买卖赚的几个钱，还不起欠下的药钱，吃不起饭，小的就进了京城，想在京城寻一份活计。小的还没能寻到，没了住处，没了饭吃，小的......”
货郎沿街叫卖，口齿伶俐，说到这里，兴许是悲从中来，呜呜哭得伤心至极。
周围四下无人，摊贩听到哭声，走过来看了一眼，就事不关己退了回去。
程子安走回炊饼摊前，将摊子上剩下的炊饼，一并买了。
摊主来了大生意，见程子安气度不凡，赶紧麻利地包着炊饼，恭敬地递过来，主动要抹去两个大钱的零头。
小摊小贩容易，一共十四个烧饼，每个烧饼能赚三四文钱而已。
程子安还是数足了钱，摊主双手接过，连连点头，“贵人真是心善呐，京城这两个月的粮食涨了好几文钱一斤，买卖不好做了，寻不到活计的人多了，贡院附近尚好，如南城那边的破庙，天天都要抢，不然就得露宿街头。先前那个人，他还算幸运，没被差役发现。”
寻常百姓家没余粮余钱，就算是京城一样如此，就好比后世的人失业一样，没了收入，一下就会陷入窘迫的境地。
后世只要勤快，总能找到一口饭吃。
大周却不一样，没有健全的民生保障体系，一有风吹草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倒霉的，永远是底层的百姓。
程子安拿了炊饼到于二面前，再取了约莫一亮碎银，一并给他，道：“这些烧饼，你省着些吃，够你对付上几日。我建议你，还是回家乡去，做你的货郎买卖。欠下的钱，你跟债主求情，允你慢慢偿还。债主也不会逼你，要是逼死了，他一个大钱都拿不到，说不定还会吃上官司。”
于二捧着炊饼，怔怔望着程子安，半晌后，将烧饼往地上一放，咚地磕了一个响头。
再要磕头时，被程子安及时拦住了，“大男人，以后好好活着！撑过了寒冬，总会有希望。”
莫柱子默默跟在程子安身后，这时不解问道：“少爷，要是于二撒谎，少爷岂不是被他骗了？”
程子安道：“我与他萍水相逢，他如何能料到。真会有人给他炊饼，给他银子。滴水成冰的天气，一晚下来，说不定就被冻死街头。他拿命在行骗，一两多点银子，太便宜了啊！”
莫柱子愣住，突然当年自己家的事情。
大姐差点被哄骗卖出去做妾，家中实在太穷了，爹娘束手无策。
最后也是程子安，给他们钱，给大姐二姐自己找到出路，帮着大姐招了上门女婿，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虽不算富裕，在村里算得上足够舒适了。
他们当年只是乡亲 ，比萍水相逢强上一些。
莫柱子跟在程子安身边久了，他虽然笨拙，慢慢想，也能看清楚一些事。
好些读书人张口闭口不忘天下百姓，忧国忧民，却从未见他们做过任何事，哪怕施舍给街头无家可归乞讨的人一碗剩饭。
莫柱子上前，红着眼道：“少爷，多谢你。”
程子安看了莫柱子一眼，莫名其妙地道：“你谢甚？又哭什么哭？”
莫柱子忙抹了把脸，道：“我谢少爷当年帮了我全家。我不是哭，是高兴得哭了。”
程子安斜了他一眼，道：“柱子啊，既然要谢，你不如走快一些，备好热汤饭，我饿死了。”
莫柱子哎一声，赶紧一溜烟往家里跑去。
程子安不紧不慢跟在身后，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
京城这几个月的粮食价钱上涨，定与查常平仓的粮食事情脱不了干系。
朝廷对粮食价钱有管控，尤其是京城，肯定不敢大肆上涨。
下面州府的粮食价钱，应当涨得更多。
粮食价钱上涨，既表明粮铺能出售，流通的粮食量少了。
粮食去了何处？
程子安估计八九不离十，拿去填补了常平仓的空缺。
不然的话，被罢官抄家的官员会更多。
还回去就好，还回去了，就休想再拿出来！
翌日进了宫，程子安亲自前去户部，领他的俸禄。
平时官员都是府里的管事亲信等前去领取，程子安第一次因为好奇去过，后来就是老张或者莫柱子前去领取了。
户部管着发放俸禄的胥吏见到程子安前来，惊讶了下，不过倒也客气，核对之后，将银子点数，交给了程子安。
程子安没接，道：“且慢！”
胥吏怔住，道：“不知程侍郎有何疑问？”
程子安道：“好似数目不对啊！”
胥吏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数额同以前一致，道：“程侍郎的算学好，可要再核算过？”
程子安道：“不是你算得有错，而是折算的问题。你看这个粮食，炭敬这算的价钱，怎地变了？”
官员俸禄中包括炭敬，冰敬，粮食，茶酒，布匹等等，不过这些都折算成银两发放。
都是官员，涉及到银两，倒几乎无人敢在里面动手脚。
胥吏道：“这几个月市坊的粮食，布匹价钱上涨，炭便宜了些，总体来说，两两相抵，同上月领到的大致差不离。”
炭是百姓所烧，为了赚钱买粮食，烧炭的人多了，当然会便宜。布匹绢帛以前除了金子，铜钱，被当成货币在使用。
屯布匹跟屯金银，粮食是一样的道理，价钱已涨了许多。
程子安自言自语道：“不对啊，要是这粮食见天涨，领到手的一两银，能买到的粮食越来越少了，实在是吃了大亏。”
胥吏赔笑，立在一旁不敢做声。
程子安没再多说，取了银子离开，回到水部放好之后，前去承元殿。
六部衙门在皇城西边，程子安经过兵部，见到兵部何尚书，脸其臭无比，怒气冲冲从户部方向而来。
水部同户部，隔着吏部与兵部，程子安假装要拐进吏部大门，被何尚书一把抓住了。
何尚书以前领兵打过仗，他手跟铁钳一样，程子安好汉不吃眼前亏，笑道：“不知何尚书抓住我，有何贵干？”
“我见程侍郎跑了，以为程侍郎见我心虚呢！”
何尚书先前在气头上，一时冲动不过脑子直接伸了手，不过他可不蠢，程子安不好惹，他很快就回过神，底气不那么足解释了句。
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在施侍郎值房要粮草，一颗粮食都没要到，程子安却顺当拿到了钱。
何尚书眼珠子一转，呵呵笑道：“程侍郎，走走走，难得见到，前去兵部坐着吃杯茶，好好叙叙旧！”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尚书是秀才，又是兵，天天为了粮草的事情在户部掀桌子，程子安一直绕着他走。
程子安也呵呵，“我着实想不起，能与何尚书叙什么旧。等到我们旧了之后，再叙如何？我还有差使在身呢，着实没空，还请何尚书见谅。”
何尚书只当做没听见，干脆跟在了程子安身后，一幅要赖定了他的架势，道：“程侍郎忙甚？可需要我搭把手帮忙？”
程子安甩脱不掉，便干脆直接道：“何尚书寻我有何事，直接说吧。”
何尚书一听，更是不客气了，道：“程贤侄，可能帮我一帮，在户部讨到西北兵的粮草，好让西北兵能在过年时，吃个饱饭？”
哟，先前还叙旧，这时已成贤侄，进展着实太快了些。
程子安挠挠头，显出满脸的为难，想了下，一甩手，叹了口气，道：“都是为了大周，都不容易。我正要去见圣上，正好要说钱的事情，何尚书不如跟我一起前去。”
何尚书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好奇问道：“程侍郎水部又缺钱了？”
程子安摇头，道：“非也，是俸禄的事情。粮食价钱上涨，俸禄的粮食等补贴，粮食的补贴拿到手，在世面上只能买到折合八成左右的粮食，这可亏大了。”
何尚书没去亲自领过俸禄，只是他听到粮食，脑子转得飞快，道：“程侍郎，你难道要让圣上，贴补给你俸禄？”
程子安道：“那是圣上，是天子，我敢要圣上贴补我俸禄，何尚书莫要说笑，害我！”
何尚书干笑一声，道：“是是是，我是武将，粗人，程侍郎休得怪罪。”
程子安不紧不慢地道：“倒是何尚书，可以向圣上要粮草啊！”
何尚书皱眉，道：“我以前要过，圣上推脱给了户部。”
程子安琢磨，那就是西北兵，其实没那么缺粮草。
不过，有何尚书在，倒是一份助力。
程子安同何尚书一起求见，圣上见到他们一起来，惊讶不已道：“你们有何事求见？”
何尚书斜向程子安，等着他说话。
程子安目不斜视上前，道：“回圣上，臣在兵部前同何尚书遇到，说了几句话，正好是因为同一件事求见，便一起前来面见圣上。”
何尚书琢磨着程子安的话，虽觉着不大对劲，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没打断。
毕竟是他缠着要跟来，不管过程如何，能要到粮草就行。
程子安道：“臣是粮食不够，何尚书是西北兵粮草不足。臣与何尚书，想一并请求圣上，将西北兵的粮草，折算成银两。或将俸禄中粮食折算成的银子，重新以粮食如数发放。”
何尚书惊讶地看着程子安，圣上也楞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98 九十八章
◎无◎
近日朝廷一片混乱, 圣上本就烦躁不已，何尚书也就罢了，程子安居然将他几颗俸禄粮食拿出来说, 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圣上阴阳怪气, 冷冷地道：“程侍郎，看来朝廷亏待了你, 居然连饭都吃不起了？”
何尚书见圣上发火, 想替程子安说一句话, 不过想到他打胡乱说，自己可没想过要将西北兵的粮草换成银子，一气之下，也干脆闭了嘴。
程子安赶紧赔罪，道：“圣上, 臣吃得很饱，只是臣平时吃得不算多，家中的仆妇，只会做些乡间的家常菜, 吃不上山珍海味。家族简单，没穷亲戚, 族人要拉扯, 在京城住的宅子，也是赁来，有房屋署的贴补, 花不了几个银子。臣是担心, 别的朝臣百官, 他们要是负担重了, 要是靠着俸禄而活, 粮食一涨价，就该入不敷出了。”
何尚书听得瞠目结舌，差点脱口而出，放眼放去，哪有朝臣官员真正靠着俸禄而活？
嘴皮刚一张，何尚书直觉着不对劲，慌忙紧紧闭上了嘴。
程子安这番话，可没那么简单。
官员穿金戴银，住华屋，出入香车宝马，仆从成群，养着谋士师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亲戚族人，恨不得人人都做官。恩荫出仕，结拜结亲，门生等等各种关系，形成一张张巨大的关系网。
官员俸禄虽高，朱雀大街上铺子，随便进去银楼买一套头面，番邦来的精巧玩意儿，天香楼宴请几次下来，俸禄就花得一干二净。
朱雀大街上的铺子，做的全是达官贵人归豪绅的生意。
豪绅起码九成都投靠了达官贵人，富，远在贵之下。
且程子安提到了粮食，何尚书直觉没那么简单。
圣上想得比何尚书要深，没搭理程子安前面那些指桑骂槐，眉头一蹙，敏锐地道：“粮食涨价了？涨了多少？”
程子安道：“京城的粮食，没石涨了约莫一成不到，至于底下州府的粮价，臣就不清楚了。”
一成不到而已，过年过节时，粮油米面的价钱都得涨一涨，哪值得特意提出来？
何尚书浓眉都快拧成了一团，将自己的想法说了，“这个价钱不算离奇，过年过节时，什么都要贵一些。”
程子安垂眸不语，圣上面上一片冰冷，天子脚下，谅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涨得太多。
只怕底下的州府，粮食价钱该飞涨了。
粮食一涨价，吃不起饭的，只有穷苦百姓。
寒冬腊月的天气，逼得百姓实在无路可走，他们平时再温顺，只要有心人趁机领头，他们会跟着造反。
当年大周太.祖，便是趁着天下粮荒，乱七之后起兵，夺取了天下。
圣上不怕百姓造反，但他恐有异心的将领跟着起兵。
放眼底下的朝臣们，无论谁做天子，他们只管俯首称臣，便可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政事堂几个宰相，圣上对王相颇为倚重，他忠诚可靠，可惜他有时行事，失之优柔寡断。
明相与郑相两人在处理朝政上，行事有手腕，章程。两人是老狐狸，城府极深，在忠君上，圣上从不怀疑他们。
只这个“君”字，圣上就要多考量了一些。
圣上思索良久，道：“何尚书，你一直在操心西北兵的粮草，怎地又改成了要银两？”
何尚书还想问句为何呢，暗自恼怒不已，绞尽脑汁在想答案，程子安站出来解救了他。
程子安道：“圣上，何尚书是考量到，西北兵的粮草，由靠近西北的几个州府筹备，皆从几个地方的常平仓征调过去。几个州府今年皆报了灾，加之路不好走，仅仅运送的花销，就可以到三倍的粮草，着实太贵了。还不如给西北兵银子，让他们自己去买。
各州府的赋税银两，全要送到京城，统一铸成官银，存在朝廷户部的库房。
运送赋税银子，路上的花销且不提，其中因为铸银造成的损耗，又是一大部分，按照比例，摊派给各州府负担。
各州府负担不了，自然而然转嫁到了百姓头上。
中枢朝廷统一调拨这点，里面弊端众多。不过大周的弊端多如牛毛，程子安还暂时管不了那么多。
统一铸成官银这点，程子安认为纯属多余。
大周的银子皆从银矿而来，银矿被朝廷严格把控在手中。开采出来的银子，成色都相差无几。
朝廷统一铸造官银，一是为了防止贪污，库银防盗，一旦丢失，官银上有标记，方便追踪查询。
银子软，用硬一些的器物，就可以损掉标记。再不济，用剪银的剪子剪碎即可。
防贪污就更可笑了，贪污了的官员，受大周律保护，刑不上大夫，顶多被罢官贬谪，又不会掉脑袋。
程子安越想越郁闷，打起精神解释道：“圣上，今年西北边各州府的税银，好似还未送到京城。不如折返回去，算给西北兵的粮草，他们能省事，户部也能省去漕运的开支。”
要是敢抢税银，乃是灭族砍头的死罪。虽是如此，押解税银，比送粮食需要更多的人手，开支巨大。
圣上顿时眼前一亮，户部成日叫穷，账目惨不忍睹。
这一来一回，节余的钱，哪怕将税银就此拨付给西北兵，账目上还有节余。
何尚书一算也是，可是，他又开始不解了。
既然如此，户部那些官员，他们为何没想到这点？
以他们算账的本事，肯定能想到啊！
何尚书一时没能想通，圣上与程子安都心里门清。
要是省事高效了，会有人因此没了差使，或者缺了贪腐的机会。
圣上压住喉咙里翻上来的腥甜，哑声道：“西北兵拿到了银子，粮食从何处去买？要是有人贪腐该如何办？”
程子安看向了何尚书，面带微笑。
何尚书直觉不妙，他刚要开口，程子安已经抢先道：“臣以为，何尚书一直在关心西北兵的粮草事宜，此事交由他最为妥当。何尚书亲自前去监督，定当不会出差错。”
程子安当然不敢妄想，何尚书前去西北，就能百分百杜绝贪腐之事。但有他在，拨付的银子，实际八成拿去买粮草，整笔账算下来，无论如何都是赚。
何尚书心中念头一转，干脆将此事应了，追问道：“那粮食呢？”
程子安笑眯眯道：“各地常平仓有啊，查库查到常平仓，里面不是没问题么？常平仓经常陈粮换新粮，陈粮该换了。何尚书，你要快一些，别等已换掉陈粮食，你就赶不及了！”
何尚书愣住，顿时瞪大了眼，瞠目结舌盯着程子安，再猛地转头看向圣上。
圣上脸色不大好，他也死死盯着程子安。
联系程子安前后话里的意思，一切都不言而喻。
常平仓有粮食！
粮食从何而来，当然是因为朝廷大张旗鼓查库而来！
常平仓有了粮食，大粮商库房的粮食就少了，所以粮食价钱会上涨！
历年来常平仓损失的粮食去了何处，当然变成了官员库房里的银子！
一旦查库的官员离开，常平仓会再次空掉。
趁着常平仓库房有粮食，才是拨付欠缺的军饷，以及赈灾的最好时机！
要如何杜绝后续官员的伸手，程子安以为，这件事他说了不算，看圣上要整治的决心了。
圣上当即道：“何尚书，领朕手谕，着令你去西北，筹措粮草事宜！”
何尚书躬身领命，“臣遵旨！”
圣上再盯着程子安，他低着头，坚决避开自己的视线，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程侍郎，你向来跑得快，差你去各州府做钦差，巡视民生民意，若百姓吃不起粮食，令你无需回禀，直接开仓放粮，平抑粮价！”
程子安不干了，他就是跑细了腿，也搞不定这么多州府。
“圣上，臣只有一双腿，着实跑不过来。臣以为，恰好何尚书在，不若让他举荐几个各地兵营的将军出来，由将军前去督查，责令州府开仓放粮。”
各地的军政分离，互相看不顺眼。
兵营也有一大堆问题，但让他们去做这件事，他们肯定很乐意。
武将粗鲁直接动手的好处，就在此处能体现了。现在需要的是快刀斩乱麻，在巡查常平仓之事结束之前，将粮食真正用在百姓头上。
圣上听罢，这倒也是，便道：“程侍郎说得有理，就照着这般吧。何尚书，你回去拟定些名录上来。”
何尚书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当即笑呵呵应了。
两人一并告退，走出承庆殿，何尚书一把拉住要跑的程子安，道：“程侍郎，你这般急去何处？走走走，去兵部，我还要请你吃茶呢。”
程子安道：“快下值了，我冷得很，何尚书，你领了差使，还是赶紧去忙，我就不打扰了。”
何尚书眼珠一转，呵呵笑道：“程侍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功劳，我可不敢冒领。走走走，吃茶去，吃茶去！”
程子安挣脱不得，被何尚书拽到了兵部。
兵部尚书虽没有兵权，但他毕竟与兵营有关，从不敢与谁来往过密，引起圣上猜忌。
何尚书从领兵的将领，升到兵部尚书之后，远比当将军的时候要圆滑。
他一出京城，肯定有无数眼线盯着，要是以后被嫉恨，此事的主使，程子安总得替他挡一二。
程子安哪能看不出何尚书心里那点小九九，进到何尚书的值房后，道：“何尚书，我跟你进来了，茶改天吃，改天吃。”
何尚书取了自己珍藏的茶叶，道：“我还是真心实意，想请你吃杯茶。唉，粮草军饷不易要啊，眼下虽尚未到手，还是多靠程侍郎。这杯茶，就算是我替西北的兵丁请程侍郎，程侍郎担得起。”
程子安去翻何尚书的茶叶，凑在鼻子边闻了闻，自然而然拿在了手中，道：“何尚书，你此去，要是常平仓空了，莫要大张旗鼓到处买粮。直接带兵去大粮商府上买。别真动手，别抢，就派兵守着。顺便，何尚书将西北的粮食价钱，也平一平。可别太低，谷丰伤农，谷贱亦伤农。”
大张旗鼓买粮，会引起粮食恐慌，粮价上涨。
要是常平仓没有粮食，粮食定都在大粮商的库房里，真要照着规矩章法来，以他们的狡猾，何尚书一颗粮食都买不到。
何尚书愣住，哈哈大笑道：“此举甚妙，妙！”
程子安笑道：“茶就不吃了，有这罐茶叶就足够。我在京城，等着何尚书的好消息。”
何尚书看着程子安手上的茶叶，心疼地道：“我就只这么点，自己都舍不得吃，你给我留一半啊.....”
程子安拿着茶叶，头也不回飞快溜了。
天气不知何时变了，脸上落下湿润，他抬起头，细碎的雪花飘飞。
下雪了。
京城又当是一片雪白，肮脏都被深埋，好一个太平安稳。
只是，这次定当不会了。
只要他在的一日，定会拨开这些掩饰，还天地一个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99 九十九章
◎无◎
京城只下了几场小雪, 西北早已经白雪皑皑。
太阳高悬，晒在人身上却没一丝热气。马吐着白气，在雪地里缓慢前行。
裹得只露出眼睛的差役, 坐在马背上, 不耐烦冲着镖局的镖师喊：“还有多久到驿馆？”
镖师赔笑道：“丁差爷别急，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丁差爷淬了口, 骂道“秦二, 先前你小子就说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老子听你这句话，已经听了好几次，老子信你就见鬼了！”
秦二暗叫了声晦气，他们镖局的买卖不好，每年都靠帮着押送税银赚些钱。
押送税银的钱不好拿, 府衙一拖再拖，还要克扣，除掉孝敬，能拿到手一半就阿弥陀佛了。
不过, 他们镖局也不会亏。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的要价高, 损失了一半, 镖局照样有得赚。
钱难赚，最难的，还是这群差役。
税银要是丢失, 他们镖局上下都得掉脑袋, 要时刻打起精神, 观察着一路的形势, 还要分出功夫, 将这群吆五喝六的差役伺候好。
秦二不做声，小声对身边的同伴道：“走快些，定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到，别管他们叫苦连天了。”
同伴一瞬不瞬盯着前面，紧张地道：“有马来了！”
秦二抬头看去，白茫茫的路头，几匹马疾驰而来。他顿时一惊，手摸到腰间的刀，喊道：“护好镖！”
镖师趟子手们，迅速摆好了阵势，将镖车严严实实围在了中间。
差役们也打起了精神，丁差爷扬声道：“无论来者何人，速速避开！”
前来之人却没人搭理他们，几匹马，眨眼间就到了他们面前。
丁差爷还没遇到过这般的情形，吓得直哆嗦，尖声喊道：“你们要作甚，秦二，护镖！”
秦二抽出刀就要上前，骑在马上为首的中年汉子，扯开大氅露出里面的朝服，扬了扬手上的符令：“本官乃兵部尚书是也！”
兵部何尚书，他怎地会来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丁差爷心道就是宰相来，也不敢拦着税银，他犹豫着上前，拱手见礼道：“不知何尚书来此，请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只小的肩负重任在身，押送的是朝廷要物，要抓紧功夫赶路，还请何尚书让开道。”
何尚书笑道：“你们押送的，可是税银？”
丁差爷哪敢如实相告，脸色变幻不停，道：“何尚书......”
话音未落，何尚书手一扬，将先前拿着的符令抛了过来。
丁差爷手忙脚乱接住，符令乃是精铁铸成，上面刻着“兵”字与龙纹。只有一半，握在手上却沉甸甸。
待看清楚之后，丁差爷手一软，差点将符令掉在了地上。
他虽只是小吏，对此块符令倒也知晓一二。能刻龙纹的，定是圣上调兵的兵符！
何尚书道：“如今你可信了？喏，这里还有圣旨。”
一听到圣旨，丁差爷腿一软，赶紧躬身道：“是是是，小的眼拙，不识何尚书，还请何尚书恕罪。”
何尚书拿出圣上的旨意念了，道：“你们的税银，由我接手了！这批税银，圣上已经交给了西北兵做粮草！”
无论假传圣旨，还是劫税银都是死罪，丁差爷一下傻了眼，不知如何办才好，结结巴巴道：“这这这......”
何尚书皱眉不悦道：“这这这作甚！你随我回府衙，我同你们武知府说！”
丁差爷也没了别的法子，只能随着何尚书回了西洲府。
武知府得到消息，他亦没遇到这样的情形，整个人都懵懂着，出城前去迎接。
今年真是不太平，朝廷查常平仓的来过一次，好不容易对付了过去，“劫”税银的又来了！
无论究竟如何，武知府只能先行按耐住，迎出了城二里地。
谁知道，他在半晌午就出了城，等到天都快黑了，连人影都没见着。
路旁的茶棚里，武知府握着茶碗，碗里的热茶冒着热气，他的后背却发凉。
要是税银真被骗走......
外面一阵混乱的马蹄声，武知府放下茶碗，陡地起身奔了出去。
何尚书与西北兵的杨将军，一起骑马到了。
武知府心底微松，他与杨将军向来彼此看不顺眼，看在何尚书的份上，脸上挤出满满的笑容，上前见礼。
杨将军手随意拱了拱，何尚书颔首还礼，道：“时辰不早，还请武知府领路，我们边走边说。”
天气严寒，武知府是坐马车出来，他暗暗腹诽了句武人，咬牙要来马，翻身骑上，落后一步走在了何尚书身边。
何尚书侧头，将旨意递过去，道：“我此行公务紧急，就劳烦武知府辛苦些了。你定当接到了消息，西州府的税银，圣上已经直接给了西北兵当粮草。”
武知府吃力伸出手接过来，打开看完，道：“既是圣上的旨意，下官当然遵旨。此事从未有过，还请何尚书给下官写一封领到的文书，下官好能向户部回禀。”
何尚书爽快应下，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递过去，“喏，已经准备好了。”
武知府接过一看，心想定是早就盯上了税银。盯就盯吧，反正税银都是上交朝廷，如何用与他无半点干系。
收好能交差的文书，武知府脸上的笑容轻松了几分，道：“天气寒冷，何尚书远道而来，定要尝尝西北特有的马奶酒，吃些黄羊肉，顺道驱寒！”
何尚书颇为怀念地道：“我在京城这些年，最想念的就是这一口了。唉，可惜实在太忙，今日先对付一口，办完圣上交待的差使再说。”
差使，什么差使？
姓杨的一并到来，莫非西北要用兵了？
武知府尚在怔忪中，何尚书对他道：“听说西北的粮食价钱涨得厉害，我正好顺道前来，圣上下旨常平仓放粮，平抑粮价！”
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其他，武知府在马上摇摇晃晃，差点坐立不稳。
常平仓的粮食！
常平仓的粮食，在朝廷巡查来的时候，当然与户部的存留数额无误。
朝廷巡查离开之后，常平仓依然满满当当。
只是那些粮食，与朝廷半点干系都无，九成都是从大粮商富绅之处借来，对付朝廷的巡查。
开仓放粮，放的可不是朝廷的粮食。
那些大粮商富绅，损失掉的钱财，难道要他来弥补？
要是他弥补不出来，大粮商富绅定不会让他好过！
武知府脸色难看至极，脑子好像被寒风冻住了，艰难地道：“眼下天已经黑了，何尚书先歇息，留待明早再议。”
何尚书爽快地应了，对杨将军道：“你先去忙自己的吧。”
一直未曾做声的杨将军，此时意味深长看了眼武知府，道别之后打马离开。
武知府回到府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团团转，与师爷商议了许久，都没找出一个法子。
师爷觑着他的神色，硬着头皮道：“东翁，不若这次，就当是损失些钱财，保一个平安吧！”
这些银子，咬一咬牙，武知府还是能承受。只是，他惨笑一声，道：“这平安，难保啊！以后常平仓，朝廷会盯得极紧。还有，我总感到不对，那姓杨的拿到了银子，他兵营的兵，没有粮食，总不能吃银子吧？”
师爷呆了下，下意识道：“拿着银子，可以买粮食。”
武知府恍然大悟，道：“是啊，可以买粮食。常平仓放粮，姓杨的去粮铺买粮。他们这是要将西北的粮食，都给收刮出来！”
师爷脸色大变，恶狠狠道：“粮铺没粮食卖，他能如何？再说，把粮商手上的粮食都给买走了，百姓买不到粮食，要是闹起来，与东翁就毫无关系！”
武知府道：“常平仓一放粮食，粮价势必下跌。何况，常平仓的粮食，向来大多都做赈济所用，他们这是要半卖半赈济。百姓熬几个月，待到来年庄稼收成之后，就能支撑一段时日。他们不仅仅是盯着常平仓的粮食，而是盯着了粮食行。粮食行的粮食，西北兵要便宜买去！”
武将不讲理，西北兵也不讲理，他们去向粮食行买粮食，给钱是客气，不给钱直接抢了，何尚书在西北兵中呆过，他护犊子，哪怕告到圣上面前，估计也讨不了好！
大粮商能操控粮食加钱发财，背后少不了官府。
从何处来，再回到何处去。
就算这次撑了过去，下次呢？
等过两年，再来这么一次，他们再次一遭被打回从前。
屋子里的炕烧得热，武知府后背却冷汗津津，喃喃道：“这是要将大粮商，一网打尽啊！”
武知府聪明，深谋远虑，想得却还是浅了些。
杨将军派兵丁，守护住了常平仓，寻到了大粮商的库房，堵住了大粮食铺子的大门。
兵丁在城内吆喝，常平仓开仓放粮，粮价回到了寻常的价格。
兵丁装模作样押送着几袋粮食，送到州府下面的县，到处吆喝朝廷放粮平抑粮价，顺道亦向大粮商“买”粮食。
全州府平民百姓欢腾，富绅与大粮商除外。
富绅并无多少余粮，先前借给了常平仓，兵丁并未向他们购买。
借给常平仓的粮食，他们是拿不回来了。
大粮商积攒着准备赚大钱的粮食，生生被被常平仓他们自己的粮食，将粮价打了下来，再被西北兵买了去。
西州府常平仓，最后留下了两成的粮食，由兵营与差役一起把守。
粮价回落，穷得揭不开锅的百姓，领到了赈济粮。
常平仓里，还有余粮。
兵丁拿到了积欠已久的粮草。
大雪纷飞的天气，在西洲府属于稀松寻常。
何尚书裹着厚皮袄，也不怕冷，在街上来回走动。
百姓匆匆而过，脚步轻盈，朝着街两旁的铺子跑去，掀开厚厚的屋帘，铺子里的喧嚣热闹，一下扑了出来。
何尚书闻着铺子里传出来的饭菜酒香，看着看着就鼻酸。
刚来的那日，街上几乎见不到人影，铺子里稀稀拉拉坐着伙计，极少见到客人。
何尚书清楚得很，百姓成日在为粮食发愁，恨不得将一个大钱掰成两半花，哪舍得去买东西，吃酒。
粮价变得正常，百姓过上了正常的日子，他们才会出门，舍得花银子，街市真正热闹起来。
西北兵这次拿到的银子并不多，如果按照该发放的粮草折算，这笔税银运到京城，只能买到三分之一的粮食。
可是，直接截取税银，按照正常的市价，如数支付买粮，只花了三分之一的银子，已经买到了七成的粮草！
余下的三成粮草，西洲府的存粮不够，要去西洲府临近的庆州府。
何尚书没多耽搁，叫上了杨将军，领兵朝着庆州府疾驰而去。
全大周的州府知府们，草木皆兵。
朝廷巡查常平仓的官员刚走，他们迎来了兵营的将领，领兵再次查常平仓！
程子安窝在值房的椅子里，听着明九在一旁，嘴皮子翕动，不断说着各地的情形，敷衍地嗯一声。
明九急了，道：“程子安，你究竟有没有听？好几个州府的知府，都被押送进了京城！他们要被抄家，罢官！”
程子安哦了声，道：“这事情可大了啊，真是好怕......不对，我不怕，与我有何干系？”
这才到哪跟哪，先前去查巡的官员，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底下的知府被拿下，他们是小喽啰，背后的大官，还没开始呢。
底下的百姓被压榨那么多年，被抽筋剥骨。
天道好轮回，总该让这些达官贵人们还回去一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100 一百章
◎无◎
四十四个州府, 被押解上京城的知府，共计十八人。余下的二十四个州府，程子安从吏部要了他们的履历, 将他们的祖宗八代查了个清楚。
说起来有趣, 暂时安稳无恙的二十四个知府，皆都出身名门, 祖上历代为官。
程子安并不以为他们清白, 而是他们身家丰厚, 懂得取舍得失，损失得起。
亏空常平仓的十八人，有十六人是寒门出身。
穷人乍富，做起人上人得心应手，欺负起自己人来, 那是绝不心慈手软啊！
程子安清楚还有一个缘由，他们出生贫寒，做官之后，要拉扯身边的家族, 照顾穷亲戚。
因为没有背景，想要挖空心思往上爬, 送礼孝敬上峰, 需要巨大的花销。
靠着做官的那点俸禄，远远不够，拼命伸手, 将地都刮走三尺, 得来的钱财也所剩无几。
没钱, 自然舍不得, 想要搏一搏。
搏输了, 戴上了枷锁进京。
京城底下热闹得很，除了看各州府的官员被押送进京，还有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蓟州与益州府的两个知府，死在了大理寺的牢狱中。
益州府的黄知府最早被押解进京，因为程子安前去过益州办差，刑部段尚书与大理寺金正卿两人亲自到水部，向他问话。
两人都客客气气，段尚书道：“我们也是因着规矩，程侍郎莫要见怪。”
程子安道：“不怪不怪，不知段尚书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就是，我保管一一作答。”
段尚书与金正卿两人对视一眼，他道：“程侍郎可还记得，上次你前去益州府时，曾有一个叫武三的汉子。武三是当时沉没漕运船的管事，与一帮漕运兄弟守着漕运船，因为不识程侍郎，还差点与程侍郎起了争斗？”
程子安回忆了下，道：“我记得是有漕运的人在，不知谁是武三。当时有人阻拦人下水拖漕运船，耀武耀威动手打人，被我一鞭子打开了。武三怎地了？”
金正卿道：“昨日有京城百姓发现，武三死在了京城，就在贡院附近，离程侍郎的家只隔着一条巷子。”
程子安咦了声，道：“彭虞这小子，这般大的动静，他都没跟我说。”
金正卿赔笑道：“彭虞怕见彭京兆，百姓发现了尸首，禀报到衙门，他也不一定能得知。我想问问，程侍郎既然在益州府见过他，他又死在了程侍郎府的附近，程侍郎平时可有遇到过他？”
程子安摇头，道：“我没见过他。不过，你们这么快就知道死者是武三了？武三在京城很有名气吗？”
金正卿道：“非也，武三是益州府人，因经常押送漕粮到京城，在京城置办了间宅子，里面养着一个外室。那妇人久等他不归，心里放心不下，便托人寻找。武三右手臂上有块行船时留下的伤疤，很是好认。差役前去查看尸首，问了几句，恰好有人得知妇人在寻人，便对差役说了。差役前去找到妇，妇人确认了尸首乃是武三。”
程子安笑道：“真是巧啊！不过，武三在京城置办的宅子在何处，是何种死法？仵作可有验尸，武三是何时死亡？漕运船翻了之后，武三作为漕运船的管事，他应当这时不能行船到京城。为何到了京城？何时来的京城？武三死在贡院附近，今年不是春闱之年，贡院附近住着的都是些老面孔，武三来到附近，可有人见过他？”
两人被程子安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愣一愣。
段尚书道：“武三置办的宅子，在京城西南处的集贤巷，离贡院约莫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妇人称武三前日傍晚时分，放到京城的家中。仵作验了尸，武三后脑勺处，有明显的伤口，其余的皆完好。眼下天气炎热，武三的尸首已经腐烂，大致能猜出，应在昨晚死亡。武三当是被人在暗处，击中后脑勺而死。因是夜间，贡院附近的百姓也未曾见过他。”
究竟是在别处死亡，送到了贡院附近，还是就在贡院附近动手，以现在的刑侦水平，很难查出来。
两个知府在牢里，是在大前天晚上上吊而亡，两人一前一后，都在武三进京城之前。
程子安没再纠结这些，而是直接了当问道：“两位前来问我，究竟是把我当做贡院附近的百姓，询问走访，还是因为怀疑我杀了武三？”
两人忙否认，金正卿道：“程侍郎，我们只是实在没了法子。牢里连续有两人上吊，圣上大怒，责令我们要尽快查清此案。”
程子安道：“上吊是奇怪，毕竟官员只要是造反诛九族的大罪，可以拿品级抵罪。就算是圣上震怒，两个知府罪大恶极，也顶多判个抄家罢官。他们为何这般想不开，一定要死呢？”
他们两人死了，查到他们头上的案子就此为止。人死为大，因为没有最终判定，此事不了了之，他们的家人儿孙们，照样可以享福，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一旦案情确定，要是判了下来，他们的家人儿孙要跟着流放，三代不能考科举，入朝为官。
判流放是顶格，超出大周律的判定，得是圣上下旨，无视大周律的判罚。
究竟是何事，能惹得圣上如此震怒呢？
程子安认为，段尚书与金正卿两人，他们本身从事刑狱的差使多年，岂能不懂得里面的弯弯绕绕。
查案方面，两人肯定远比程子安专业。他们肯定已经将武三之死查了个七七八八。
至于为何来找他，两个老狐狸含糊其辞，里面肯定有文章。
果然，绕了几句，段尚书道：“那妇人一口咬定，武三是被人杀害了，他在京城时日少，与人无冤无仇。能与他稍微有些结怨，人在京城者，就是程侍郎了。恰好他又死在了程侍郎府中附近，这件事，你看，就跟那黄泥掉进□□里，难以洗净了。我同程侍郎说这些，并非是我这般以为，京城的聪明人多得很，总有人会提出来，程侍郎以为，我说得可有道理？”
程子安抬眉，斩钉截铁道：“我以为，段尚书说得毫无道理。那妇人算是什么苦主，要说苦主，也是武三的家人才是苦主。要告我杀人，也要武三的家人进京递状子告我。还有啊，武三不过一个行船的管事，他能在京城买宅邸，真是了不起，我都还是赁宅子住着呢。那妇人一个外室，敢告官身，还是大名鼎鼎，最俊美的状元郎，水部侍郎，这背后没人撑腰，我倒要敬她，她才配进入御史台做御使，这份风骨，谁能比得上？对了，要是有人告我杀人，两位再来找我吧，我一定亲自应诉。”
金正卿干笑几声，道：“是是是，程侍郎说得极是。程侍郎，恕我多言一句，这件案子事关重大，朝廷最近闹得厉害，程侍郎还是要注意一些。”
程子安拱手，道：“多谢两位。”
两人不再多言，起身告辞离去。
程子安坐在值房里，手上把玩着笔杆，不由得笑了声。
这个嫁祸，实在是水平太低。
不过，对方肯定不是嫁祸，而是要将他拖下水。
毕竟，此事是因为他到了益州府而起。
且大周查常平仓的粮食，主意是他所出。
此事虽无几人知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哪能瞒得住。
程子安当然不会被动挨打，既然要拖他下水，他就不客气了。
今日没大朝会，程子安看了下时辰，此时圣上应当在御书房。
这些天几个相爷几乎都住在了御书房，程子安心道正好，于是晃悠到了承庆殿。
太阳高悬，承庆殿安静得，好像能听到太阳炙烤地面的响动。
许侍中靠在御书房走廊的廊柱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程子安走近，许侍中眼睛睁大了些，朝他看来。
程子安笑道：“许大叔，又睁着眼睛睡着了？”
许侍中瞪了他一眼，道：“圣上在见几个相爷，你要是没甚重要之事，先去偏殿等一等吧。”
程子安道：“有要事，大事啊，许大叔，劳烦许大叔帮我回禀一声。”
许侍中知道程子安绝非不知轻重之人，眉头微皱，担心地打量了他几眼，转身到了门口，朝里面探进一个头。
很快，里面传来圣上的声音，许侍中进屋，过了一会出来，低声道：“进去吧，且小心些。”
程子安朝他一笑，小声道了谢，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摆放着冰鉴，冷意徐徐冒出，他一走进去，顿时感到凉飕飕。
更凉一些的，还是圣上朝他看来的目光。
三个相爷依次端坐在椅子里，不知是被冻坏了，还是心情欠佳，脸色都有些发白。
程子安上前见礼，圣上道：“程侍郎，你的大事呢，速速道来！”
听圣上的语气，要是程子安没大事，就要把他给宰了！
程子安换了表情，可怜兮兮道：“圣上，有人要加害臣啊！”
圣上顿了下，道：“此事当从何讲？”
程子安将段尚书与金正卿前来找他的事情说了，“圣上，这件事很明显，就是要加害于我，想把杀武三的罪行，推到我头上。顺道再将黄仁之死，也推说成是受我迫害。在大狱中，谋害问罪官员，何等大胆之徒，怎地我也得被判个罢官。不止黄仁一个知府，有两个呢。要是再多自缢几个，那我头上的罪就重了，抄家流放就不足惜，得诛九族！”
圣上听得呆住，程子安看向几个相爷，哭哭丧着脸道：“三位相爷，我说得可对？我真是太惨了，真的太冤了！究竟有谁要害我，我动了谁的荣华富贵，升官发财，后世子孙的世卿世禄啊？”
王相看了程子安一眼，耷拉下眼皮，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明相呵呵道：“程侍郎想得多了些，你是大周的官员，大周有圣上，有律法，要是程侍郎清清白白，岂能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郑相看着程子安，哼了声，不耐烦道：“程侍郎，着实大题小做了！”
程子安道：“下官都被刑部与大理寺一并问了上门，我是朝廷命官，要是事情不大，他们两位如何能来？明相说有圣上，我倒吃了一剂定心丸。可明相又说，大周有律法，我就不敢苟同了。”
明相冷声道：“那程侍郎说说看，大周如何就没律法了？程侍郎在考科举时，难道没答过律法题？”
程子安道：“律法且放一边，大周的官员在牢狱里接连死亡，明相可能解释，大周的律法何在？”
明相反问道：“两位戴罪官员，在牢狱里死亡，如何就没有律法了？”
程子安道：“他们没必要死，除非不得不死！为何不得不死，是因为有人要这件事，到此为止。”
圣上面无表情坐在那里，眼神沉了下去。
程子安对着圣上，长揖到底，道：“圣上，臣如今危险至极，不敢回家啊。臣请求圣上，允许臣住在圣上眼皮子底下，要不，给臣派几个护卫，不然，臣说不定也莫名其妙，上吊死了！”
王相这时总算开了口，皱眉道：“程侍郎，哪有这般严重，何况，从未有过这般的规矩，你休要因为圣上的心慈，一再地得寸进尺。”
程子安立刻道：“对啊，还有王相。王相，下官恳求你，允我去你府里住吧。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对王相动手，跟着王相肯定安稳无虞。”
王相被噎住，刚要骂他胡闹，圣上这时开了口，道：“程侍郎说得有理，既然他害怕，王相，你府里就借他住几天，让他跟着你一并上朝下朝，既然他在你身边，就给你帮帮忙，将此案一并彻查清楚了！”
王相眼神微转，捏着鼻子懊恼应下：“臣遵旨！”
程子安对着圣上与王相施礼道谢，愉快地道：“王相，我就跟着你了，还请多多关照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101 一百零一章
◎无◎
程子安半点都没觉着会麻烦到人, 除了他自己，老张莫柱子秦婶一并被他叫到了王相府上，很是体贴地道：“我替王相省些麻烦, 用他们照顾就好。”
王相：“......”
相府占地宽敞, 王相捏着鼻子，安排了一间幽静的客院给程子安居住。
客院里灶房一应俱全, 屋子精致, 院子里种了修竹, 亭台楼阁流水淙淙。
出门往西边走几步，就是一大片湖。湖里种满了荷花，正是盛放的时节，夜间凉风习习，荷叶荷花夹杂着栀子茉莉的香气阵阵。
程子安在太学老同窗王尧的陪同下, 熟悉了院子与周围的景致，两人立在湖边，他感慨不已道：“瞧这湖水多清澈啊。这片湖应当与护城河金河相通吧？说起来，湖水的清澈, 我还有一定的功劳呢。要不是我主持清淤，估计这片湖水, 已经臭不可闻了。我就不明白, 好些贵人家中的湖啊水池，都与金河相连，他们可是鼻子出了问题, 难道没闻出自己家府上的水很臭么？”
王相的儿孙们, 与其他府比起来, 算得上争气, 虽没有特别拔尖的人, 算得上守规矩。
王尧以前与程子安来往不多，他如今还在太学上学，为人比较低调谨慎，闻言沉默了一会，道：“程侍郎当值辛苦，早些歇着吧，我就不多打扰了，若有吩咐，交待府里的仆从一声就是。”
程子安笑呵呵道：“天刚黑下来，我还未用晚饭呢，歇息还早。王相安排得如此妥当，走走走，你陪着我一起前去，跟你祖父道声谢。”
王尧想要婉言谢绝，见程子安跟在他身后，已经领会到他的厉害，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他去了王相的院子。
王相正准备用饭，看到程子安不请而来，他倒没甚惊讶之处，招呼他坐下，“七郎你留下来一并用饭，陪陪程侍郎。你们在太学是同窗，程侍郎已经官至五品，多跟程侍郎学学。”
王尧应是留了下来，程子安笑道：“王相过誉了，不过吧，我这个人，仔细算起来，身上的优点着实太多，估计一时片刻学不会，要多学几年。咦，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成了七郎的先生？”
王相无语至极，看着程子安半晌，道：“程侍郎在京城赁的宅子，已经退了？”
程子安道：“今天来不及，不过，我已经叮嘱了老张，让他明日与东家联系退居。不住的话，每个月还要交赁金，着实不划算。”
饶是王相见多识广，一时间也不知如何说才好，盯着他良久，道：“程侍郎收拾得还真是快。”
程子安道：“就些换洗的里衣，一两件冬日的大氅。外衫是朝服，没甚身外之物，人生皆是如此，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王相愣住，喃喃念叨：“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他笑起来，道：“程侍郎到底年轻，率性洒脱，老夫不如也。”
程子安摆摆手，道：“王相自谦了。我能理解王相，府里众多的儿孙，族人亲戚，睁开眼皆是人情世故。程氏没有家族，不瞒王相，程氏的祖坟，只有祖父祖母埋在里面。亲戚们少，舅舅姨母们自己能过活，我也没本事拉扯他们，我自当能率性洒脱。”
王相神色很是复杂，片刻后道：“先用饭，用饭。”
程子安不吃酒，也不挑食。王相府里厨娘的茶饭手艺，自是比秦婶高上许多，他就着菜，美滋滋吃了两碗饭。
饭后，程子安也没久留，吃了一盏茶后就起身告辞。
王尧送走程子安，回到院子，陪着王相散步消食，百思不得其解道：“祖父，孙儿想不明白，程侍郎就只来用晚饭而已？”
王相面色沉重，眺望着客院的方向，道：“他是何等人，岂能只来用晚饭而已。先前的言语中，提到了家族，亲人。他能做到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京城九成九的官员，皆做不到他那般。”
王尧思索着，道：“照祖父的意思，程侍郎是在指牢里那两人自缢之事？”
王相颔首，叹息一声，道：“稍微一想，这两人也着实不用死。他们死了，身后的家族就保住了。谁拿家族威胁了他们？背后的人，肯定是查不得，碰不得。偏生圣上让我们查。程子安他全部家财，就几个包裹，好比是备好棺椁，领了这件差使。赁来的宅邸，他都没留，更没给自己留后路。”
王尧震惊不已，惊呼道：“祖父，他为何会这般做？”
王相沉默良久，道：“我活到这一把年纪，亦未能堪透。且待看着吧。”
翌日，王相与程子安一同前去了政事堂。
段尚书与金正卿一并来了，他们听闻了些风声，看到程子安摇身一变，成了审理此案的官员，皆还是有些滋味复杂。
王相让大家各自落座，道：“圣上下了旨，一定要查明此案。段尚书与金正卿，你们先将查到的卷宗，交由程侍郎查看。”
两人应是，正要吩咐人去取，程子安拦住了，道：“卷宗且等一等，下官对刑狱之事，并不太了解，看了亦无多大的用处。不过，下官做事有一项原则，就是先以紧急且重要的为先。比如，先查黄知府他们的家人，可有犯案，未曾秉公审理。”
屋内几人一听，神色皆变了。
明相皱眉，道：“人死为大，黄知府他们的家人，正经历丧事，正在喊着他们乃是清白，要朝廷还黄知府他们一个公道。此时，于礼于情，都不该打扰他们。”
郑相唔了声，道：“我以为明相所言极是，要是这时去查他们的家人，显得朝廷冷酷无情，咄咄逼人了。”
段尚书与金正卿虽震惊，反正交由上面决定，他们都未曾做声。
王相神色沉重，程子安意在釜底抽薪，要震慑住其他在牢里的官员。
他们要是学着黄知府他们那样，以自己的命保家人平安，就要斟酌一下了。
只要他们活着，想要活着，就有了突破口，指认出身后的势力。
程子安淡淡道：“国法大于家法，按律审理，一切以大周律为先。他们要是没犯事，只会还他们一个公道。若是犯了事，若不秉公处理，岂不是枉顾国法，乱了国纪纲常？”
王相斟酌了下，要是牢里再死人，他也会被圣上斥责办事不力。
“程侍郎说得即是，一切以国法为先。段尚书，金正卿，你们速速派官员，前去益州蓟州府查明。”
两人应是，明相不悦道：“此事甚是重大，我以为，还是要请由圣上定夺为好。”
程子安道：“明相，下官可否这般以为，明相将此事禀报给圣上定夺，是不想担负责任？反正一切的事情，都是圣上的旨意，若是好，到头来，领了这个差使的你我，在政绩上可以添上一笔。若是不好，骂名都由圣上担了，反正最终决定的，乃是圣上！”
这句话说得着实不客气，程子安说话向来温和，极少见到这般咄咄逼人，明相的脸色，一下黑沉如锅底，咬牙叫了声：“你！”起身拂袖而去。
郑相一言难尽看着程子安，脑子转得飞快，到底没说什么。
屋子里一片安静，王相咳了声，道：“段尚书，金正卿，你们且先去吧，早早查明，早些了解此事。”
两人再次应是，起身告辞离开。程子安跟着站起来，道：“两位等等，我随你们一起去，我还没见过大理寺与刑部的牢狱呢，我去熟悉熟悉。”
王相看了程子安一眼，神色莫名。
郑相嗤笑一声，道：“程侍郎，牢狱可熟悉不得。”
程子安笑着道：“长长见识也好，要查案，哪能不熟悉牢狱。走走走，别耽误了功夫。”
官员分别关在了大理寺与刑部的牢狱，程子安也没要段尚书与金正卿作陪，道：“你们还有要事在身，给我一道手谕，我自己去找狱卒就是。”
两人不愿节外生枝，照着程子安的话办了。
程子安拿着手谕，先去了大理寺的牢狱。
狱头看到他来，忙迎了上前，查过手谕之后，领着他进去了。
牢狱里阴森森，天气炎热，里面潮湿，气味很是难闻。
因着已死了两人，多添了两个狱卒看守，知府们都关在牢狱的最里面，与其他犯人隔开。
程子安慢悠悠走进去，曾经的地方大员，虽未戴镣铐枷锁，身上的衣衫皱巴巴，头发脏污打结，酸臭与屎尿气混在一起，脸色惨白，早已不见当官时的贵气与威风。
程子安还见到了个熟人，先前明州府的赵知府。
这次文士善安稳脱身，程子安还颇为感慨，心道他还真是个狠人，能断尾脱身。
赵知府从明州府，调到了与比明州府还要大一些的临州府。临走府同样靠海，与明州府一样属于江南，富裕繁华。
赵知府的调任，算是升了半级。要是能在临州府平安渡过，他年纪不算老，就能调回中枢，谋求个尚书侍郎之位。
侍郎是五品官，中枢的五品，比起地方四品还要吃香。在天子身边当差，说不定一朝被看中，做了天子近臣，就此一飞冲天。
赵知府当然知晓程子安中了状元，离开明州府虽未再见过他，不过从他的年纪，依旧漂亮的五官眉眼，身上的官服，将他认了出来。
回想起当年端午龙舟比试上见到的那个垂髫小儿，他们父子俩在一众贵人中，衣着寒酸，看台上，并未有他们的座位，只能恭立一旁站着。
召程箴前来相见，因着他的才名，赵知府为了政绩，会多看顾他一些。
其实，赵知府也没太将程箴放在心上，会读书是一回事，能否考中是一回事，考中之后，能得到晋升，完全是另一回事。
就好比是世家府邸中，总会有陪着凑趣的清客门生一样。
赵知府喉咙似乎被痰堵住，嘴皮张了张，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程子安很是客客气气，负手上前，颔首道：“赵子尺，在这里相遇，真是令人感慨啊！”
子尺是赵知府的字，程子安这般称呼，他身为疑犯，算是有礼。
赵知府终于出了声，道：“程侍郎当年就不同凡响，果真是少年英才。”
程子安并未谦虚，笑道：“阿爹当年就年少有为，我是阿爹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嘛。对了，赵子尺，你的家人在何处？刑部与大理寺，派了官员到益州与蓟州，要彻查清楚，他们的家人可有犯案，他们在牢里自缢，可是为了护着他们的家人。”
牢里的回声大，程子安的话，清楚传到了每个伸长耳朵，听着他们谈话的嫌犯耳里。
一时间，本来还算安静的牢狱，接连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些人，不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102 一百零二章
◎无◎
离开大理寺牢狱, 程子安又去了趟刑部牢狱，将要查蓟州益州知府两家家人的事情，再次传递了一遍。
能做到一州知府的人, 全部都聪明得很。
闻弦歌而知雅意, 余下的十六人，安安分分呆在了牢狱里, 再无死亡之事发生。
接下来, 审案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分开审讯之后, 卷宗很是精彩。
上面的人开始坐不住了，武三的外室妇人，哭着前去京兆府，击鼓喊冤。
彭虞这天来到了刑部，躲在门口, 怪模怪样吹了声口哨。
程子安听到外面的怪叫声，放下卷宗走出值房，道：“哪来的鸟人？”
彭虞一下跳起来，暗道：“你才是鸟！算了算了, 我不与你计较。程哥，出大事了！”
程子安被彭虞拖到角落, 听他急着道：“武三知道吧？他那个外室, 状告你杀了武三！”
彭虞见程子安无动于衷，差点又要跳起来，天气太热, 他到底忍住了, 道：“程哥, 阵仗闹得太大, 阿爹只能接下这个案子。不过, 此案尚未审理，程哥，我知道不是你杀的人，阿爹也说，武三不值得程哥杀，杀他一个武三，杀鸡焉用宰牛刀，杀一个就是在污蔑程哥，程哥要杀，至少也要杀他十个八个。”
程子安朝天翻白眼，多谢他们父子，还真是看得起他！
彭虞难得正经道：“程哥，阿爹说你在做大事，得罪了人。阿爹让我不要来找你，说我太笨，会被连累，还连累了程哥。可是程哥，我也不知你在什么大事，阿爹也不告诉我。可是程哥既然在做大事，他们肯定是要借武三之死，来阻拦程哥，实在是太可恶，影响到了程哥的威风，一定不能忍，程哥，我说得对吧？”
程子安煞有其事点头，道：“你说得很对，就是啰嗦了些。”
彭虞呃了声，一下又要翻脸。
程子安笑着拍他肩膀，道：“等我做完了大事，我请你吃酒。”
彭虞一下又高兴起来，道：“好，还是去程哥家里吃。”
这群纨绔最喜欢到程子安的家中去玩乐，他家中没有大人在，玩得很是尽兴。
程子安没告诉彭虞贡院宅子已退掉的事情，省得他又要叫嚷，与他道别之后，沉思着进了值房。
段尚书看到彭虞离开的身影，犹豫了下，问程子安道：“彭虞怎地来了？”
程子安道：“武三那个外室将我告了，说我杀了武三。”
段尚书震惊不已，程子安冲他笑，道：“先让彭京兆去查吧。杀人总要有人证物证。还有，武三一个小喽啰，能在京城买得起宅子，这件事也要好生查一查。还要劳烦段尚书一下，托付刑部的前去益州的官员，顺道查一查漕帮。”
段尚书更加惊骇，道：“查漕帮？”
程子安道：“我听蒋尚书叫苦不迭，户部拖欠漕帮的一点银子，漕帮就无法运转了。可是看武三，漕帮可不穷，称得上金砖铺地了。”
段尚书心里七上八下，程子安看似平淡，就这么一手，却直击对方的要害。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上朝时，御史姚中丞站了出来，道：“臣听闻京城最近发生了一件命案，一个叫武三的汉子被人杀害，武三家中的妇人上京兆告状，称是程侍郎将其杀害。程侍郎如今还在衙门当值，站在朝堂之上，为何还未曾避嫌，等待审理清案子之后，再入朝当差？”
老仇人韩御史与陈御史，接连跳出来，弹劾程子安枉顾法度，仗势欺人。
朝堂之上官员面面相觑，私下交头接耳谈论了起来。
圣上坐在御座上，将大殿的反应一一瞧在了眼底，他面色沉沉，道：“程侍郎，你可有什么解释？”
程子安出列，朗声道：“回圣上，臣以为，姚中丞此言，乃是用了春秋笔法，故意忽略了重要的事实。”
姚中丞为人严厉，向来以嫉恶如仇著称，而且一根筋，就是打破头，也要钻到底，人称“官见愁。”
只要被他一盯上，官员们莫不要叫苦不迭，生怕被他缠上，只求息事宁人，谁都不会与他起正面冲突。
程子安话音一落，朝堂上的官员，皆一起看向他，神色复杂得很。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目露同情，有人等着看戏。
姚中丞也不见生气，不疾不徐道：“程侍郎休想狡辩，挑剔我话里的错漏之处。此案我已经问了清楚，事关武三的来历，苦主的身份等等，悉数已弄清楚明白。只在朝堂之上，没那般多的功夫细说罢了。”
他转身朝圣上叉手施礼：“臣待退朝之后，请求同圣上，仔细回禀此事，与程侍郎对质。”
圣上允了，接下来没甚大事，宣布退朝。
程子安与姚中丞，一并被叫到了御书房。
姚中丞上前见礼，要仔细道明案情，圣上抬手，道：“此案我已经听过，你无需多言。”
姚中丞听圣上说完，他并未放弃，道：“既然圣上早已得知，臣以为程侍郎，应当避嫌，待案情审理清楚之后，再继续当差。”
程子安笑笑，道：“姚中丞，我很是佩服你。平时你遇到事情，总是一头扎进去，不顾自身的安危，誓要将事情缘由弄个清楚明白。为何到了此事上，姚中丞以前的较真，就不见了呢？”
姚中丞不喜不怒，坚持道：“程侍郎，我身为御史中丞，只管着御史的差使，至于案情，乃是京兆与刑部，大理寺之事，与我无关。”
程子安遇到过姚中丞这种人，说得好听就是坚持己见，说得不好听，就是钻牛角尖。
不过，他也不在意，要是敢钻牛角尖，就将牛角砍断就是。
大周天下姓周，虽说圣上也不能随心所欲，但是只要他坚持，政事堂的相爷们，也无可奈何。
程子安道：“圣上，此案的苦主，并无状告臣的资格，所以，京兆并不能接她的诉状。臣以为，姚中丞此时坚持要臣回避，乃是故意为之，想陷害臣，阻拦臣查案，臣参奏姚中丞，与益州府知府，在牢狱中自缢的案子有关。”
姚中丞这下再没了先前的坦然，一下楞在了那里。
圣上见程子安以牙还牙，暗自说不出的畅快，很快就宣布道：“姚中丞，此事你要回避，暂且不宜参与其中。先回府去歇息一段时日，待此案查明之后，再回御史台当差！”
姚中丞嘴张了张，到底不敢抗旨，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圣上跌坐在椅子里，疲惫不堪道：“程侍郎，闹得太大，太过了。再这般下去，大周会真正乱了。”
姚中丞肯定没参与其中，主要是他在朝中，向来被孤立，是人都要绕着他走。
现在连他都被怂恿了出来，可见针对程子安的官员，究竟有多少。
他们不敢轻易对他直接动手，毕竟都是官，直接下杀手，就是自己阵营里的人，都会心生忌讳。
若是等到彼此有分歧的那一天，会被灭口的那一人，就轮到了他？
程子安并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危，他跑到王相府上去，就是在公然宣战。
他要面对的，不算整个官员集团利益，至少是一个大派系的利益。
如今户部，吏部，分别有两个侍郎被拿下。等他们招供交待之后，再往上，就会牵扯到更大的官员。
圣上不太怕民意，他更在乎的事官意，以及朝堂稳定。
程子安思索了下，道：“圣上，恕臣冒昧问一句，圣上是要安稳，还是要趁此肃清朝野？”
圣上死死盯着程子安，良久之后，他手紧捏住椅子扶手，沉声道：“查，查个水落石出！”
程子安朗声道：“臣定不辱使命！”
离开承庆殿，夏日的天，说变就变，太阳不知何时钻入了云层中，天上乌云滚滚。
要下大雨了。
程子安想着城南的河流，他回到水部，章郎中在值房里忙碌，见到他回来，不禁惊讶地道：“程侍郎忙完了？”
“没呢。”程子安摇摇头，笑着道：“我看到快下雨，想到了护城河。其他几人，可有传消息回来？”
章郎中忙将收到的折子，递给程子安：“只有两三封。”
程子安打开看了下，笑道：“又是这些，浪费笔墨纸张。”
章郎中叹了口气，道：“做事不难，难的是有肯真正做事之人。”
程子安笑道：“章郎中倒也不必这般灰心丧气，你看这间值房里，至少我们两人，都是肯真正做事之人。”
章郎中忙谦虚道：“不敢不敢，下官不敢与程侍郎相比。”
程子安看了眼天色，道：“章郎中请随我来。”
章郎中放下手上的事情，随着程子安来到了他的值房。
程子安从抽屉里，拿出他前些时日，窝在水部做出的计划，道：“章郎中，这些你拿回去好生研究。”
章郎中打开看了下去，越看越激动。
程子安微笑着道：“章郎中，这是我打算对水部，乃至整个工部的改革。我以后不知还会不会在水部，甚至工部。这件事，希望交由到你手上，由你去继续完成。”
章郎中猛地抬头看向他，整个人都如遭雷击，颤声道：“程侍郎，你，你.....”
程子安神色淡定，道：“不做不错，做多错多。做事并不容易，我以前并不想读书考科举，一是因为我着实不喜读书，书读得不太好，诗词歌赋一塌糊涂。二是做事难，需要提着脑袋去做。官员中有人味，良心的，实在南寻呐！身居高位，不能带来荣华富贵，甚至可能身陷囹吾。还不如逍遥度日，难得糊涂一辈子。”
章郎中的嘴唇与手都颤抖着，几乎没老泪纵横。
程子安道：“大周要真正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只靠着太平安稳，远远不够。技艺的进步，让粮食增产，让水患不再危害至深，让桥梁坚固，兵器锋利不可摧，战场上，不再用人命尸首堆砌，赢得一场胜仗。只有匠人们，能推动这一切。他们不该被轻视，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千钟粟，这些不该只给读经史，写锦绣文章的文人。”
他躬身深深一礼，道：“章郎中，此事，就拜托你了！”
章郎中死命握着那本厚厚的册子，老泪模糊了视线，躬身回礼，郑重应是。
程子安没再多言，转身离开值房，前去找了吴尚书，与他商议了许久。
离开吴尚书的值房，外面已经大雨倾盆。
程子安回去值房拿出自己的斗笠，蓑衣，木屐穿戴好，前去了膳房。
这些时日忙碌，他已经许久没去膳房用饭，走到夹道里，他手撑着斗笠抬头看去，石榴花不知何时已经凋谢，几个青色的石榴果，挂在了枝头。
“程哥！程哥！”
身后熟悉的喊声传来，程子安看去，辛寄年打着一把油纸伞，提着衣衫下摆跑在前面，施二远远缀在他后面。
辛寄年来到京城半年，他抽条长高了许多，不再与以前一样胖，身上的肥肉，变成了壮实。
程子安太忙，与他见得不多。辛寄年热情不减，与以前那样，见面总是程哥长，程哥短叫个不停。
辛寄年跑到了他面前，身上大红锦衫已经被雨打湿，变成了暗红。他全然不顾，只抬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抱怨道：“程哥真是，搬家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一通好找。还是二表哥带我来衙门，我才能见到程哥一面。”
程子安笑道：“既然来了，走，我请你去膳房吃饭。”
辛寄年脚步未动，拉住他道：“程哥，等等二表哥。”
程子安就停了下来，等着施二走近。
油纸伞在瓢泼大雨中，半点都不管用，施二身上也被淋湿了大半。
走近了，施二看着程子安的装扮，慢吞吞道：“我早就跟你说了，程侍郎如今再也不是以前明州府的那个穷小子，你看，他穿戴得很好，周身都干燥着呢。”
程子安不理会施二的话中有话，转身就要往前走。
辛寄年神色纠结，在考虑要不要跟上。施二推了他一把，他一个不察，踉跄扑到了程子安的身后，手上的油纸伞也掉在了地上。
程子安转过身看去，将油纸伞捡起来递过去，道：“辛寄年，走路小心些。”
辛寄年没有伸手去接，就那么站在雨中，望着程子安，道：“程哥，小姑姑同我哭过，听说姑父在府里没去上值，要丢掉差使了，说不定，还会被罢官，阖府上下被抄家流放。程哥管着此事，程哥，求你看在与我同窗一场的份上，你可能告诉我，此事究竟可否当真？”
与太大，辛寄年要不断抹着脸上的雨水，他整个人都惶恐不安，看上去好似巨浪中翻滚的小舟。
施二油纸伞偏了，伞骨的水，哗啦啦流在他肩膀上，他也全然不顾，一瞬不瞬盯着程子安，期盼着他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103 一百零三章
◎无◎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历历在目。
程子安讨厌自己的记忆力太好，辛寄年对他的友情是真，九成真。
清水村乃至大周百姓的苦难, 亦是真, 十成真。
历朝历代的太平盛世，记载的, 全是当时的人口到达了多少, 国库的赋税, 达到了多少。
眼下的大周，也可以称作太平盛世。
程子安想笑，面对着百姓们的深重苦难，他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永安侯府的老祖宗，当年是太.祖的亲兵, 在大周太.祖时期封侯，世袭罔替。到了眼下的景元十八年，大周开国一百二十七年，已经传到了第六代侯爵。这百年间, 当年世袭罔替的王珏府邸，统共还剩下五家。”
雨声隆隆, 辛寄年不断抹着脸上的水, 只听到程子安在细数永安侯府的过往，没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如今不比以前，他叫程子安程哥, 总不自觉小心翼翼, 哪怕听不懂, 也不敢出言打断他的话。
施二紧紧拽住伞柄, 太过用力, 手指都已经发白。
“百年来，已经贵到了骨子里。吃穿用度，无不精细，宝马香车，出入仆从成群，百姓回避。当年太，祖的亲兵，功劳再大，也该总有个尽头。”
程子安平静地道：“这就是世卿世禄啊，大家都争抢着做人上人，争抢从龙之功，继续享受富贵荣华。一粥一饭，皆从何来？权贵本该如此，何须去考虑。记住了，这世上，从无本该如此，从无！”
说罢，程子安转身要走。
施二一下扔掉伞，冲上前挡在他的面前，吼道：“程子安，你没有良心！”
程子安看着他，面无表情，打算绕过他，转身欲离开。
施二却不让，闪身堵在他面前，面孔涨红，看上去在哭，因为大雨，脸上的水一直流淌，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与小郎都傻，拿你当做知交。你如何待小郎，你从他手上赚银子，你就是拿他当冤大头！我呢，你利用我，结实了明九，拼命钻营，在圣上面前露了脸，步步高升！你就是个势力，一心朝上爬，博取虚名之徒！”
程子安面色不变，听完之后，不咸不淡地道：“骂完没有？骂完了，请让开些，我要去用饭了。”
施二哈哈大笑，道：“永安侯府，辛氏倒了，于你有何好处？想要清名？休想！就算是我们什么都不说，世人会如何看待你，只会认为你凉薄！”
辛寄年挪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他嘴唇与脸一样白，哆嗦着道：“程哥，这些可是真，可是真？”
程子安朝他微微一笑，看向了施二：“我并无对不起辛寄年之处，问心无愧。至于我的名声如何，并不要紧。永安侯府与辛氏如何，于我的确不相干。但是，这两府倒闭了，于百姓其实也没多大干系，但他们会弹冠相庆。为何啊？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刨来的一点吃食，他们要是能拿去养猪，到了过年时，会养得肥肥壮壮，杀了来吃肉。肥猪不会欺负他们，还能给他们回报。用血泪供养你们，你们是如何对待他们？且不提那般远，你们是如何待府里的佃户，仆从？他们是人，伸出你们高贵的手，去摸一摸，他们身上，与你们一样温暖，流着你们一样的血，他们都是爹娘生养的人！”
施二定定站在那里，急促喘息着。辛寄年蹲下来，靠在夹道墙壁上，撑着头，呜呜哭泣。
“你们怕甚？你们既然是贵人，贵得不得了的贵人，平民百姓低贱，你们何须怕死，怕流血流泪，怕辛苦，怕与养你们的平民百姓，落到一般的境地？你们是读书人，开口仁义道德，圣人之言，够了，到此为止吧。”
程子安紧盯着施二，缓缓道：“回去告诉施侍郎，该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
施二浑身一震，他抹去脸上的雨水，朝程子安深深一揖，拉起辛寄年，踉踉跄跄离去。
夹道那边，膳房的陈管事彭厨子等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挤在伞下，望着他们。
程子安看了一眼，觉着意兴阑珊，没了吃饭的心思，转身离去。
“程侍郎！”彭厨子大喊了他一声。
程子安回过头去，看到彭厨子眼眶通红，激动地道：“膳房今日做了新鲜的莲藕，这个时节莲藕，老了一些，炖排骨吃却可口。程侍郎，小的这就去给你盛。”
陈管事道：“小的那里有梨，早起送来的梨，梨汤清肺润喉，程侍郎，小的去给你亲自熬煮！”
其余的厨子帮工们，一起急着说个不停，跟报菜名一样，将膳房里的菜式报了一个遍。
他们都是下人，仆从。
程子安含笑听着，朝他们拱手一礼，道：“多谢各位，我还要去忙，今日就不吃了。”
说罢，程子安转身大步离去，出了宫门，寻到一辆马车，吩咐道：“去城南。”
马车驶到城南，程子安交了车钱下车，到了赌坊。
赌坊门前守着的壮汉，看到程子安前来，上下打量着他，惊了一跳，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同伴飞快朝屋里奔去。
“程爷，里面请。”壮汉点头哈腰，恭敬地将他往里面迎。
程子安道：“我来找你们的章东家说几句话，无需大动干戈。”
壮汉赔笑，领着他从侧门进了后院，进去一间屋子坐下，接过他取下来的斗笠，蓑衣，唤人奉茶。
程子安刚捧起茶盏，章东家就急匆匆赶来了，远远抱拳见礼：“哎哟，真是程爷，稀客，稀客啊！”
程子安颔首回礼，道：“章东家这档子买卖，向来最欢迎稀客，怎地到我这里，就这般吃惊了？”
赌坊的消息向来灵通，章东家听到程子安前来，比京兆突然巡查还要心惊胆战，上次清理河道淤泥，已经领教过程子安的厉害。
章东家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立在程子安面前，赔笑道：“程爷岂是一般人，说实话，听到程爷前来，在下就在琢磨，在下向来老老实实做买卖，邻里之间都交口称赞呢！”
程子安笑，吃了一口茶，道：“章东家坐吧，我来，是要向章东家打听一个人。”
章东家一听，这才敢去在程子安下首坐下，问道：“不知程爷要打听谁？”
程子安道：“最近死了个叫武三的，益州府人。他在京城有套宅邸，在城南与城西的交界处，离赌坊也不远。武三在那里养了个叫汤玉娘的妇人。我要打听的，就是汤氏。”
章东家神色纠结，半晌后终是一咬牙，道：“城南这片的百姓，都感念着程爷的恩德，在下在此地做买卖，没程爷，也损失惨重。在下岂是知恩不报的白眼狼，这玉娘，以前在城南一带做皮肉营生，在下.....在下没去照顾她的买卖，呵呵，没去。那汤氏无父无母，生得白，听说尤其媚人，买卖好得很。妈妈得了她，就得了摇钱树，那身价，蹭蹭上涨。这个行当，客人最爱的是新人。玉娘有本事，多撑了几年，攀上了外地来的一个豪绅，将她赎了出去。那豪绅，就是武三。”
橙子安垂眸听着，只不时唔一声，也不搭话。
章东家觑着程子安的神色，低声道：“程爷不知，那玉娘，中间肚皮大过一次，不是武三的种，武三已经有一年多未曾进京了。”
程子安眼神微凛，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章东家道：“玉娘生了个孩子，是个姑娘。姑娘不值钱，亲爹玩腻了她，早已一走了之。再说了，亲爹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会认她，毕竟玉娘那般的出身，谁知道她肚皮里怀的，是谁的种。玉娘也是个好强的，为母都则强。她自小孤零零一人，好不容易得了个姑娘，那就是她的命根子，就是姑娘的亲爹找上门来，估计她也不舍不得交出去。唉，玉娘是个苦命的啊，这武三没了，她没了钱财来源，如何能将姑娘拉扯大？”
程子安淡淡道：“那小姑娘，如今在何处？”
章东家飞快瞄了眼程子安，再次叹气，道：“玉娘前些时日来寻过我，托我以后若是在这一带见到她的姑娘，请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看顾一两分，就是讨饭，为奴为婢，也别再走与她一样的路。在下见玉娘神色不对，追问了几句，玉娘只哭，不肯说实话。我便没再多问，答应了她。后来，我让底下的人去打听了一二，听说小姑娘本来托养在城南一个神婆孙婆子家中，孙婆子无儿无女，平时靠着给人看病，卖治病的符水，装神弄鬼赚几个大钱过活，玉娘同她关系交好，生孩子的时候，也是孙婆子忙前忙后照看她。前几日，孙婆子掉进河里没了，那小姑娘，就不知所踪了。”
程子安手指敲着案几，不紧不慢地道：“那孙婆子，真是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武三，也是死在了贡院附近？”
章东家讪笑一声，道：“这事，在下也说不清楚。也有早已死了，抛在河里，运到别处抛尸的可能。那孙婆子，衙门认定是夜里走路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孙婆子连鬼神都不怕，她靠着鬼神赚钱过活，能走夜路掉进河里死了，这事说起来也蹊跷。我就多问了几句，听说那晚，天上还有月亮，亮堂堂的。有两个男子，拖着孙婆子，将她推进了河里。那两个人穿着绿色锦衫，拖着尸身一路哐当，也不知道避着一二，那不是愚蠢，是蠢大胆，蠢不怕，大胆就令人害怕，无人敢上前询问。孙婆子死了就死了，有衙门替她收尸，这事就过去了。”
城南这片地方，死一个两个人，司空见惯。一个孤老婆子死了，也没人会冒着危险，会替她去伸冤告状。
程子安笑着道：“可不是蠢大胆。多谢章东家的茶，就不耽误章东家买卖了，告辞。”
章东家赶紧起身，将程子安送出门外，接过手下递来的斗笠蓑衣，亲自伺候他穿上。
“程爷真是别具一格。”章东家着实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贵人出门，皆有仆从打伞，哪有如他这样，独自出门不说，还跟那种地的老农一样，戴着斗笠穿着蓑衣。
雨还在下着，沟渠里的流水咕咚，庭院里只积了薄薄一层雨水。
“这般大的雨，斗笠蓑衣比打伞要强。”程子安笑，指着沟渠道：“清理得很好，以后要记得多加清理，别什么东西，都往河里倾倒。”
章东家忙应是，将程子安送到了门外，望着眼前的大雨，他袖着手，转身回屋，自言自语道：“这大雨天，去年大雨变天，今年又要变天喽！”
程子安去河岸边走了一趟，查看护城河的河水。
沟渠管道流出来的水流，如瀑布一样哗啦啦流入护城河。护城河奔流不息，欢快流淌。
河岸边的百姓认出了程子安，皆热情同他见礼打招呼。
程子安笑着回应，询问着护城河的情况。
“我们看得紧，没让他们将废弃物倾倒进来。”
“没事，今年的河水清澈得很，这点雨，水涨不上来。”
“多亏了程侍郎，程侍郎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呐！”
“程侍郎，你的鞋袜都已经湿了，快进屋来坐着避会雨。他爹，快去将你的新做的鞋袜拿出来，让程侍郎换身干爽的！”
程子安笑着摆手，一一回绝了，“有劳你们继续看着，我还要去忙，就不坐了。”
离开护城河，程子安寻了辆车，前去了大皇子府。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104 一百零四章
◎无◎
大皇子最近算得上是春风得意, 他管着的差使，事事顺利。
查常平仓粮食，他与三皇子联手, 让领着户部的二皇子吃了不少亏。最近二皇子肉眼可见地暴躁憔悴, 上次他们查常平仓，下面州府的人狡猾, 侥幸被好些官员躲了过去。
后来, 各州府的驻兵出马, 杀了个回马枪，来了招釜底抽薪，二皇子一系，连带着三皇子的人手也损失了不少。
大皇子也损失了一两人，对比起他们, 就不算做什么事了。
知府的位子空了出来，总得有人去填上，到时候，再安插进去就是。
下雨天, 大皇子早早回了府，悠闲吃着茶琢磨, 究竟安插谁合适呢？
听到程子安来访, 大皇子眼前一亮。
程子安才情双绝，可惜如今只忠君，对他还欠缺些忠诚。
忠君也是好事, 等他成了君, 程子安自然也就忠于他了。
大皇子愉快地吩咐内侍, 将程子安请了进书房。
程子安在门外脱着斗笠蓑衣, 大皇子看得好奇, 负手走出来，问道：“程侍郎怎地这般装扮？”
贵人们真是少见多怪，大周开国皇帝当年只是乡下的小地主，只有不到五十亩田。
腿上的泥洗干净了，就数典忘祖了。
程子安暗戳戳翻白眼，故意道：“下官以为这般装扮，比较帅气。”
大皇子听得哈哈大笑，道：“程侍郎还真是，男子汉大丈夫，这般在意外貌作甚！”
程子安跟在大皇子身后，看着他肥硕的腰身，自嘲笑了笑。
大周的百姓，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瘦弱。
除非极少数家族胖的遗传，其余生得胖之人，非富即贵。
百姓都喜欢称胖孙子，当做吉利喜庆。因为胖代表富裕，日子过得好。
大皇子坐下来，指着下首的椅子道：“坐吧。程侍郎不忙了，来找我何事？”
程子安道谢后坐下，道：“下官先前去护城河边走了一趟，察看了河道。清淤之后，河道一切正常，请大皇子放心。”
大皇子早将河道的事情搁置在了脑后，听到程子安一提，装作附和道：“这是好事，好事。去年清理修葺得好，得要管上几年了。”
程子安没与他争辩，顺着他说了下去，“大皇子说得是。下官虽被圣上指去协助王相他们审案，到底是水部的官员，谨记大皇子的教导，正事莫不敢忘。其实，下官也是被冤枉了，顺道去河道边散散心。”
大皇子愣了下，道：“可是武三死了，玉娘状告你是杀人凶手之事？”
说完，大皇子神色不自在了下。
程子安只当没听到他口中的玉娘，道：“正是此事，下官实在是冤枉得很。下官好生生的，去杀他一个武三，任谁听了，都会觉着滑稽。偏生御史台紧咬住不放。他们口口声声称，要是与下官无关，那玉娘与下官无冤无仇，为何胆敢上衙门，状告朝廷命官？”
大皇子眉头皱了皱，道：“那玉娘，着实太蠢了些。女伎身份低贱之人，敢攀扯朝廷命官，彭京兆就该先将她打板子，以儆效尤，免得其他人有样学样。”
玉娘是女伎，大皇子与她有过一段，不过是玩玩罢了。
对他来说，玉娘就好比一件稍微看得过眼的衣衫，穿了几次就扔了，他有穿不完的锦衣华服，再也不会回头多看一眼。
大皇子性情凉薄，朝堂上那群官员，多多少少都知晓一些。
程子安苦着脸，道：“下官总觉着此事不对劲，一直在琢磨，玉娘她既然与下官无冤无仇，不过是武三的外室。武三待她也是虚情假意，要真看中她，早去官府过手续，正经将她纳为妾室。将玉娘放在京城，一年给几个银子，好比是给他守着宅邸的下人一样，在武三来京城时，还得赔笑陪吃□□，连下人都不如。玉娘又不是他的妻妾，没告状的资格，没死生相随的情分，何须替他冒着这个危险出头？下官以为，玉娘是被人逼迫了，有了把柄在身后指使的人手上。”
大皇子脸色瞬间变了变，好不容易稳住了神，道：“程侍郎所言极是，此事没那么简单。背后之人，真是其心可诛！”
程子安附和道：“他们想要阻拦下官查案，先给下官身上泼脏水。下官被污蔑一二倒无所谓，下官只是不耻他们，逼迫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娘子，实在令人不耻！”
大皇子一拍案几，道：“这事你放心，我定会彻查到底，还你一份公道！”
程子安赶紧起身作揖道谢，“有大皇子出面，下官就放心了。”
两人再说了几句，大皇子眉头始终紧皱，看上去坐立难安，程子安趁此告辞。
离开了大皇子府，大雨变成了牛毛细雨，随着风淅淅沥沥飘飞。
程子安回头看着巍峨的大皇子府，朱门紧闭，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张着嘴狰狞可怖。
扶了抚斗笠，程子安转身离开。
大皇子已经疑神疑鬼，恐对家要威胁他，定会去查。
那个小姑娘，毕竟是皇室血脉，估计现在还活着。
偌大的京城，要把她找出来，何其艰难。
程子安不知她会不会被大皇子认回去，要是大皇子不出面，或者不认的话，她都活不下去。
玉娘自始至终，不该站出来。
小姑娘丢失，要是她抵死不从，前去寻大皇子帮助，对方会心生忌惮，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站了出来，对方就拿住了她的命脉，步步紧逼，她将自己，与小姑娘都逼上了绝路。
为母则强，则软。
程子安不知是什么心情，回到了王相府。
王尧已经来找了他多次，终于等到他，一步迎上前，道：“程侍郎总算回来了，祖父在担心你，以为你遭遇不测了呢！”
程子安瞥了他一眼，闲闲笑道：“就算我遭遇不测，也赖不了王相，毕竟我没与王相一起上下朝回府，自己跑出去了，王相总不能将我的手脚捆住，不错眼看着，是吧？”
王尧被王相差来寻了程子安好几次，心里憋着一股子火，说话时不免就带上了几分。
被程子安看似随意一说，王尧被噎住，只能怏怏道：“祖父请程侍郎前去，说是要与程侍郎一同用饭。”
程子安爽快地道：“正好，我今日连午饭都没用，饿得很。”
王尧看了程子安几眼，忍不住好奇道：“听说程侍郎向来吃饭最大，今日居然连午饭都没用，可是发生大事了？”
程子安笑道：“是啊，大事，天大的事，让我没了胃口。”
王尧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不情不愿闭了嘴，到了王相院子前，与他拱手道别：“我就不去了，程侍郎请。”
程子安朝他拱手，走了进去。
王相站在廊檐下，借着廊檐下灯笼的光，修剪着名贵的牡丹豆绿。
豆绿开花晚，硕大的一朵花，花瓣像是绿松石一样的颜色，连程子安这种不在意花草的人，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王相笑呵呵道：“程侍郎回来啦，你瞧老夫这盆豆绿，养得如何？”
程子安啪啪拍着手掌，赞道：“养得真好，美得很，比起汤侍郎都不妨多让。”
王相斜了程子安一眼，道：“这盆豆绿，正事汤侍郎府上送来。”
汤牡丹拿得太多，估计也被人盯上了，已到了二皇子便宜舅子这一步。
程子安顿了下，怪叫道：“王相收受贿赂了？”
王相脸一黑，怒道：“就知你没甚好话。可是被施二他们搅了兴致，没用午饭，饿昏了头胡说八道？”
程子安笑容满面，道：“王相既然知道我没用饭，还在这里修剪牡丹，是要故意饿着我吗？王相别这般小气吧？就吃了你家几碗饭而已，王相也不缺啊，反正都是百姓种的，他们交的赋税。王相又不下地，不用交赋税啊，莫要小气，莫要小气！”
王相也不见怒，放下剪子，让贴身随从将牡丹抱回屋，往饭厅走去，道：“今日听闻了程侍郎骂施二的那些话，老夫分析了许久，体会到了一二程侍郎的苦心。老夫佩服得很，也汗颜，老夫所吃的每一粒米，身上穿的每一根线，皆是百姓的辛勤劳作。老夫自以为为百姓着想，在替百姓做事，其实，老夫大错特错了。”
进了屋，王相招呼程子安坐，让他随意，取了湿巾擦手，笑道：“老夫做这点事，配不上老夫的所得。不过程侍郎，老夫能这般想，其他人并非会这般想。老夫做这般想了，也不会做些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读书，亦辛苦，这是读书人该得，该比劳作之人高之处。否则，以后就没人读书，考科举做官了。”
程子安舀了碗汤，慢慢喝着，笑了声，道：“读书人考科举做官，只为了升官发财，高人一等，压在平民百姓身上荣华富贵，那圣人书，真不用读了，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把人变得不像人，鬼不像鬼。”
王相握着筷子，默然片刻，道：“我以为程侍郎说得有理，但程侍郎的理，并非这世间大多的道理。程侍郎，这条道，艰辛万分，你可是定要走到底，难道不害怕？”
“怕啊，时刻都提心吊胆。王相你瞧，我这不就赖到王相府里来，寻求庇护了么？”
程子安咕噜噜喝完汤，呼出口气，道：“先前我还去大皇子府，寻求了一下保护。”
王相神色微凛，道：“程侍郎，老夫与圣上说了一会话，老夫听圣上的意思，不欲闹得太大。”
程子安淡淡道：“我一个人，平地也升不了风浪。人心鬼魅，那是他们自己贪心，结局如何，怨不得他人。身后还有路，他们不退，舍不得退，我也没法子啊。”
王相叹了口气，没再多谈：“用饭用饭。”
翌日，施侍郎与病了日久的永安侯府老侯爷一起进宫面圣，君臣谈了许久，最后谈得很是投契，圣上出言夸赞永安侯府大义，是大周的大忠臣。
施侍郎称永安侯老侯爷身子不好，与施二一道辞官回祖籍，伺候老侯爷，归还永安侯府的宅邸。
老侯爷请辞了侯府世袭罔替的封号，从下一代起，将等袭爵。
大周各州府的灾害不断，永安侯府捐了一半家产给朝廷，让朝廷拿去赈灾。
圣上念着永安侯府的忠心实在可嘉，允了施侍郎他们的所有恳求，只宅邸还是留给他们，以后回京时可以居住。
明州府辛氏，亦跟着捐了钱财，赈济灾害。
永安侯府与辛氏乃是姻亲，永安侯府全身而退，圣上收了辛氏的捐献，他们亦跟着全身而退。
程子安听闻之后，笑了笑。
雨后的空气尤其清新，太阳也没了以前的猛烈，风吹起时，还带着些许的凉意。
七月流火到了。
到了午饭时辰，程子安没去膳房，由着膳房的帮工送了饭食到值房。
装在匣子里的饭食，肉菜还好，菜蔬总是不那么新鲜。
程子安也不挑剔，夹了一筷子吃到嘴里，一边翻着刑部送来的卷宗。
“程哥。”门外，辛寄年立在那里，喊道。
程子安抬头看去，一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些，以前眉眼间的豪横与蠢气，也散得七七八八。
程子安收起卷宗，招呼他道：“快进来坐，用饭了没有？”
辛寄年走了进屋，在他对面站着，道：“我不坐了，就是来跟你打声招呼，我准备回明州府了，打算去从军。”
程子安提壶倒了杯茶，放到辛寄年立着的那边案几上，道：“从军好啊，也是一条出路。不过，你从军的话，还得主意身体，只胖不行，跑几步就会喘，得壮。打仗也要靠脑子。书上关于打仗的经验多，能实际用上的却很少，但还是得学，只要不学成赵高那样就好。”
辛寄年认真听着，他此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笑，道：“程哥知道我蠢，耐心教我这么多，多谢程哥。”
程子安朝他挤眼，笑道：“免费传授，不要钱。”
辛寄年道：“程哥别这般说，以前程哥收我的钱，是我先逼迫程哥。要是程哥不收我钱，以程哥的本事，我才会倒大霉。”
程子安意外地道：“是你太婆教你的？”
辛寄年摇头：“太婆这些年身子不大好，人已经半糊涂了。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昨日回去，二表哥跟姑父说了之后，姑父与老侯爷商议到了半夜。”
他本来不懂，问了施二。施二告诉他，程子安让他们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与提点。
舍去钱财富贵，保住阖家全族。
要是施侍郎被拿下，永安侯府保不保得住还难说，且后世子孙三代不许考科举，入朝为官。
辛寄年道：“我不打扰程哥了，以后若有缘，再相聚。”
程子安朝他伸出手，辛寄年盯着半晌，如以前那样，走上去，与他重重一击。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105 一百零五章
◎无◎
朝堂上, 每天都差不多跟干仗一样，争吵不休。
圣上想要稳定，可是事态已经扩散, 他已经有心无力。
出面争斗的, 并非其他人，而是他的三个儿子。
大皇子私底下查到了, 他玩腻玉娘, 弃她而去时, 玉娘有了身孕，生了个女儿之事。
大皇子已经有三儿四女，他还年轻，并不缺儿女。对一个女伎所生的女儿，他从未看在眼里过, 甚至是引以为耻。
但是，被二皇子将其拿来威胁玉娘，让她出现在世人面前，大皇子感到颜面全失。
这口恶气, 大皇子如何能忍！
反正瞒不住，大皇子去找圣上, 将与玉娘之事和盘托出。
圣上气得怪吐血, 当即就将手边的茶盏，奏折，砸了大皇子一身。
“你个混账东西！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姓周, 天下姓周！你难道还缺女人？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也就算了, 居然去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伎, 外室勾搭在一起！”
圣上破口大骂, 眼前阵阵发黑。
大皇子是他的长子, 对这个儿子，不知不觉间，对他要格外看中些，与二皇子三皇子比起来，不免多了几分严厉。
谁知严厉的结果，居然教出了这么个东西！
圣上对于儿子们的后宅，从来不会去管。
在他看来，男人嘛，贵为皇子，多几个女人而已，这算得什么大事。
但圣上却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他们在外胡来，还生了孩子，混淆了皇家血脉！
大皇子心里的委屈滔天，梗着脖子回击道：“女伎又如何了？老二府里的汤氏，以前就是个花娘而已，到处去送花，往贵人府里钻。呵呵，究竟是卖花，还是不明不明卖身呢！我还是分得清轻重，至少没将玉娘的娘家人，全部塞进朝廷来，一个种花的低贱之人，居然做了堂堂的侍郎！京都牡丹贵，各种花都贵，大家都有样学样，盼着再种出一个侍郎，尚书，带着阖家全族鸡犬升天！”
圣上目眦欲裂，捂着胸口，跌坐在椅子里，嘶声力竭喊道：“滚，滚，你给老子滚！”
大皇子一扭身，冲出了承庆殿。
圣上坐在椅子里喘息，许侍中捧着茶，小心翼翼上前，低声劝道：“圣上，你可得保重龙体啊！”
圣上摆手，许侍中慌忙悄然退下。
外面天气阴沉，御书房里一片暗沉，静谧得只能听到他的沉重喘息。
圣上闭了闭眼，待缓过口气，吃了几口茶，将喉咙间那股腥甜之气，勉强压了下去。
旋即，一股深重的悲哀袭来。
他的三个儿子，在私底下动作不断，他其实清楚得很，只是视而不见，只当做他们兄弟友恭。
父强子壮，身下这把龙椅坐久了，就算是亲生儿子，他也舍不得动一动。
另一方面，他又深深盼着，儿子们兄弟齐心，稳固大周的江山。
圣上苦笑，这一切，都是他的痴心妄想。三个年长的儿子们，已经图穷匕见，掩饰不住了。
笑完，圣上的神色又阴沉了下去。
无论如何，大周的江山，如今还是他的，几个混账跳得那般高，难道他们还敢逼宫不成！
圣上哑着嗓子，厉声喊道：“来人！”
许侍中赶紧上前，躬身听命。
圣上道：“此事交由亲卫去查！就是将京城翻出来，也要查个清楚明白！”
亲卫不同于禁卫班值，他们才是圣上的近身护卫。他们出手，毫无顾忌，案子很快水落石出。
程子安对于圣上查明的案情，并不感到惊讶。心知肚明的案子，圣上要查，不知是给他自己，还是给他几个儿子，朝中某些大臣的震慑。
不过有一点好处是，顺藤摸瓜下去，二皇子被罚没了一年俸禄，禁足在府里，无诏不许出门。
大皇子与三皇子皆被罚没半年俸禄，被圣上当面申斥，前去祖宗皇陵，各自守了一月的陵。
至于朝堂的官员，户部蒋尚书被贬谪到幽州的穷乡僻壤做了县令，吏部尚书被当朝申斥。
汤牡丹凋谢了，汤府轰然倒塌。二皇子后宅的汤氏，生了急病香消玉殒。
郑相借由身子不好，辞官归乡，圣上允了。
王相明相办差不力，分别被责罚，留待政事堂查看。
兵部何尚书，升入政事堂，补了郑相的位置。
牢里的犯官们，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
工部吴尚书病重，告老致仕，推举水部章郎中接替他的尚书之位。
圣上与他关在御书房谈了许久，最终章郎中一跃而起，升任工部尚书。
玉娘自缢，小姑娘被送入了大皇子府。她以自己的命，换了小姑娘生机。
转瞬间入了冬，几场雪之后，冬至即将到来。
今年的京城，起初不复往年的热闹。圣上在宫里举办了一次筵席之后，京城逐渐恢复了往常的热闹，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王相府里，梅花盛开，红梅绿梅的气味淡，客院里种着的一颗腊梅，只开了几朵花，却满院飘香，呼吸间皆是腊梅霸道的气息。
王相信步前来，在大开的门前站立片刻，抬腿进了院子，绕过影壁，便看到老张与莫柱子，在忙碌收拾，将行囊搬上车。
程子安坐在廊檐下的躺椅上，躺椅两边放着熏笼，身上盖着大氅，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相看得失笑，道：“你年纪轻轻，哪能就这般冷了？”
程子安勉强伸出手，就着大氅举了举见礼，瓮声瓮气道：“王相有所不知，我这是对冬日的尊重。”
王相愣了下，被程子安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走上前去，随从已经机灵地从屋里搬了椅子出来，放在程子安的旁边，他坐下来，拨了一个熏笼在面前，道：“我老了，也受不了寒。”
程子安说是啊，“值房里就冷得很，冬日炭火少，夏日不用冰，真是苦差事啊！”
王相侧头看他，笑道：“以后你就不用受这份苦了，在任上想如何就如何。”
程子安微笑道：“那是，我想如何就如何！”
王相神色微凝，道：“真就甘心了？”
自古以来，除了朱元璋时期，官员从未因为贪腐，盘剥百姓而被拿下，肯定是犯了其他的事情，顺带被清算了。
其实朱元璋时期，他也不是惩罚贪腐，大明天下都是他朱家的，只能他与藩王儿孙们享受。官员与百姓，全部是替他们卖命的仆人，拿了一个铜板，他都不能忍！
程子安闲闲道：“甘心，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真没什么遗憾了。”
王相沉默着，看着张大牛他们忙碌，道：“回到明州府，赶得及过年吧？”
程子安道：“应该能赶上。赶不赶得上都无所谓，我回去了，对阿爹阿娘来说，天天都是过年。”
王相点头，“这倒也是。你阿爹阿娘除了见到你高兴，定也会替你担心。”
程子安说是，“爹娘肯定会有想法，毕竟是被贬谪了嘛。”
王相打量着他淡然的神色，想起他赖着搬到府里来时，那时他就应当有了准备。
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朝堂动荡，程子安能活着，还有官做，王相忍不住道：“你还真是走运，我以为，你这次肯定逃不脱。”
程子安笑道：“我也这么以为，后来我一想，肯定是我为人善良，菩萨保佑了。”
王相想笑，不知为何，却笑不出来。
程子安的心思，郑相明相乃至圣上都看出了些，明相与圣上未明说，郑相说得很清楚。
王相沉吟了下，道：“郑相离开时，与我说了几句肺腑之言。他说，当时看轻了你，万万不该让你留在朝堂之上。不过，你总有一天，会因此粉身碎骨。”
程子安听得频频点头，面上却一片云淡风轻：“我也这么觉着，前面危险重重。没办法，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做事肯定有危险。”
王相道：“我以为郑相说得极是，你这次菩萨保佑，侥幸逃脱了，你坚持的那些东西，终究会害了你。”
程子安惆怅地道：“郑相啊！”
当时在贡院考春闱的事情，程子安这时历历在目，他将事情大致说了一下，道：“幸亏是我，稳得住。要是换作其他心性不稳的，肯定就名落孙山了。虽说科举并不公平，对于贫寒学子来说，到底是他们唯一的出路。郑相可能只不在意，他是相爷，无需在意，随手就毁了一个人的前程。他真的是，唉，郑相站得太高了。刑不上大夫，成了他的保命符。”
王相愣了下，道：“原来还有这场事情，我竟敢不知晓。”
程子安道：“小时而已，我本来以为已经忘了，这时突然记了起来。王相你看啊，谁知道路上，何处埋着个大坑。我差点就被埋了进去，凭着我高超的本事，躲了过去。算起来，我已经躲过了好几次，以后定能逢凶化吉，一片坦途。”
王相禁不住呵呵道：“富县可不富，穷得很！”
程子安顿时愁眉苦脸，怏怏道：“可不是，富县穷得叮当响。”
老张就来自云州府的富县，他如何能不清楚。
王相看得哈哈大笑，“你躲在这里不见人，仇人不见也就罢了，友人也不见了？何相找了我好几次，说要来探望你。我听说，他悄咪咪地找了媒婆，想要替府里嫡幼女相看亲事。我一琢磨，何相的嫡幼女，他最为宠爱，如今升了官，求娶的人，只怕要踏平何府的门槛。何相还需得亲自替女求嫁？这个人，定是了不得的少年英才。”
程子安只当不知，他眼下对亲事，没任何的兴趣，道：“都不见了，恩怨情仇一笔勾销，就当京城我从未来过。若有一天能再回来，再叙前缘就是。”
王相起身，道：“我就不送你了，此去一路平安。”
程子安跟着起身，朝着王相施礼道谢：“这些时日，叨扰了王相，看在曾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大半年的份上，以后若是有参奏我的折子，还请王相帮着我一些，将他们通通臭骂一顿！”
王相笑个不停，抬手点着他，道：“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最稀奇之人。算了，我不与你瞎说八道，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天旬休，一把老骨头，我得去好生歇一歇。”
程子安朝他拱手，王相袖着手，头也不回而去。
老张收拾好之后，程子安上了骡车，离开了王相府。
骡车驶出京城，太阳照在头顶，程子安裹着大氅，与老张一起坐在外面，晒着太阳看着沿途的枯树枯草。
老张兴奋地道：“真好，能回家了！”
说完，老张又觉着不对，忙屏住了笑脸，偷瞄着程子安，忐忑不安地道：“少爷，小的不会说话，你莫要怪罪。”
程子安笑了声，“不怪罪。我也高兴。”
终于能回乡探亲，虽然从侍郎被贬为了县令，到底是中了状元，做了官之人！
他的同学们，比如方寅，还在府学苦哈哈读书，等着来年的春闱呢！
不知方寅这次会不会下场，要是下场的话，若提早进京，这时他应该在前往京城的路上了吧？
遇不遇得到，都随缘了。
王相总不肯相信，程子安对于被贬谪一事，真正毫不在乎。
程子安并非全因着，逃出生天而感到幸运。
对工匠的安排，水部几个郎中的处置，程子安已托付给了吴尚书与章郎中，一切顺利，他可以无牵无挂地走了。
到了富县任县令，他就是当地的土皇帝，最大的官员！
在治下，天高皇帝远，他就成了随心所欲，能做事实的父母官！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106 一百零六章
◎无◎
程子安依旧选择了从海路回明州。
到燕州府等了一天多, 就等到了一艘海船到明州。这次的海船急着回明州府过年，在路上除了补充淡水与食物，基本没停, 到明州府时, 比起走运河还要快三五日。
程子安当然也有遗憾，并非是因为被贬谪, 而是他还有好多抱负未能实施。
比如大周的海路, 既能联通大周的交通, 兴建水师，又能打击漕运一家独大。
事情一件接一件，此事又至关重大，圣上最终未能同意。
程子安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有了这个机会, 当然不会放弃摸索这条道。
到了明州府的码头，程子安站在甲板上看去，崔素娘翘首张望，程箴手伸在她腰上搀扶, 周全相护。
久未见面的崔耀祖，跟个跳蚤那样, 一边跳个不停, 一边朝他挥手。
寒冷的海风呼啸，程子安久未地感到温暖，笑着朝他们挥手招呼。
下了甲板, 庆川上前与老张秦婶见礼, 帮着爹娘一起搬运行囊。
崔素娘携着程子安的手, 先前还笑着, 旋即就哭了出来：“子安瘦了！”
程子安将脸凑到崔素娘面前, 怪叫道：“阿娘可别吓我，快看看我可是与以前一般帅气？我是官，还做过侍郎呢，没变得威风一点吗？我的官威呢？遭了，我的官威，掉进大海里了！”
崔素娘噗呲一声，又破涕为笑，道：“还是这般淘气。”
程箴不错眼打量着他，道：“海边冷，快上车去吧。”
崔耀祖不甘落后，挤上前道：“子安，我与你坐同一辆车。”
程子安望着已经定亲的崔耀祖，笑道：“崔东家，你怎地得空来接我？”
崔耀祖呵呵：“程县令难道不欢迎？”
程子安哈哈大笑，崔耀祖也与他一样笑，朝他挤眼：“你难得归来一次，大伯阿爹都想来，姑父说要低调些，最后只答应我一人来。接到消息晚，你又走的海路，差点没能赶上。子安，你怎地会走海路......”
崔素娘听得耳朵嗡嗡，不待程子安说话，她一下拍在崔耀光的背上，嗔怪道：“怎地这般多话！”
崔耀祖与以前那样，嘿嘿笑一声，躲到一边去了。
最终程子安与程箴崔素娘坐一起，崔耀祖挤上来，坐在了小杌子上。
骡车摇摇晃晃朝前驶去，程箴道：“前些时日我接到了闻先生的消息，他说今年过年不回京城，也不回明州，在幽州与老友一起过。”
程子安笑道：“我也接到了，老师致仕之后，还真是潇洒。我在京城的时候，去见了几次师母，师母说老师精神得很，玩得乐不思蜀了。师母身子精神都好，她说没了老师在，她更乐得自在悠闲，巴不得他不回来呢。”
崔素娘笑道：“林老夫人说是这般说，哪能真放得下心。”
程箴很多话想问，沉吟了下，道：“你师哥可还好？”
闻绪在国子监，程子安基本上不与他来往，就怕他这个一板一眼，直得几乎不通气的人，因为他遭受无妄之灾。
不通气有不通气的好，程子安不去找他，他也绝不会来找程子安，正好相安无事。
程子安道：“师哥没事。阿爹，我也没事。”
程箴神色很是复杂，见到坐在杌子上，目光灼灼望着他们的崔耀祖，将想要问的话咽了回去。
崔耀祖蓦地笑了下，道：“姑父，我什么都知道。子安从侍郎被贬为了穷县的县令，肯定是得罪了大官。姑父，我懂得轻重，马车里都是一家人，我挤上来，就是想与子安多相处一阵。他很快就要去赴任，以后再见就难了。”
程箴笑道：“耀祖还真是长大了。”
崔耀祖道：“瞧姑父这句话说得，我都定亲了，哪能不长大。其实呢，我来还有件事想与子安说。我不想在明州府做买卖，想随子安一起去开铺子。”
程箴听得皱起了眉头，道：“子安还没上任，你去开铺子，子安也给不了你任何好处。当地的情形如何，子安也不清楚，你就这般去了，实在太过冒失。”
崔耀祖道：“瞧姑父说得，我又不是想要子安给我行方便，让我发财。不过姑父说得对，那么个穷地方，估计识字的都没几个，书斋开不起来。我不想做书斋的买卖，想改为从明州府贩卖海货到云州府。”
程子安脑子一动，道：“整个云州府穷得很，你从明州府运去的海货卖得贵，海货不是人人喜欢吃，也没几人吃得起，你这买卖难做成。你对开书斋熟悉，还是坐回老本行比较合适。不过，你现在先别急，我去之后摸清底，再给你来信。”
崔耀祖很是相信程子安，听他这般一说，当即一口应了。
程子安笑问道：“可是在家里呆不住了？”
崔耀祖毫不避讳地道：“以前是阿娘念叨，现在阿爹也经常念叨个不停，我想与大哥那样，走得远远的，远香近臭嘛！”
崔耀光与项小娘子在青州府的蜜饯铺子生意不算顶顶好，去年生了个儿子，小夫妻俩的日子过得还算红火。
程子安想起了项伯明，顺口问了句。
崔耀祖道：“今年开春的时候就没了，他成日到处舔着脸混酒喝，经常吃得醉醺醺，嚎哭。有次吃多了酒，在外面地上睡了一夜，感染了风寒一命呜呼了。毛氏病了一场，大哥本来要将她接去青州，她自己倒硬气起来了，去了城外的庙里做事，一边念经，一边帮着庙里伺候留宿的香客，有了寄托，也能混得口饭吃。”
程子安神色平静，他以为会唏嘘一下，不过终究心如止水，很快就将此事掠了过去。
崔耀祖明日要去老丈人家，骡车将他送到城门外，他依依不舍告别：“我过两日再来。”
程子安一家三口回到清水村，到了冬季，地里种着的小麦绿油油，青菜等茁壮生长，松柏青翠。
京城一到冬季，到处都草木枯黄，程子安看到熟悉的那颗石榴树，差点没流下泪来。
乡亲们与程子安打着招呼，热情中带着拘谨与恭敬。他按照以前那样，大伯叔叔婶子喊了一通。
回到程家，正屋里依旧摆着以前的桌椅，年成久了，油漆已经斑驳，擦拭得干干净净。
狗窝肯定比不上金窝银窝，整洁舒适，在冬日暖融融，有父母亲人在一旁，才是最好的窝。
程子安捧着热茶，与以前那样，瘫坐在他惯常坐的椅子里，拣着盘子里的糕点吃。
白糖糕甜腻，以前程子安不喜欢吃，许久未尝到，他难得吃了好几口，道：“柱子回家去没有？他最喜欢这个，让他多吃些。”
崔素娘笑道 ：“莫二贵只怕早就望眼欲穿了，我先前已经让柱子回去了。现在草儿有了出息，每个月能赚到二两银子的工钱，莫家不缺白糖糕吃了。”
程子安听得不断点头，道：“真好，真好啊！”
崔素娘说可不是，“还有花儿，花儿有了身孕，明年三月就会生了。有人看了，说花儿肚皮尖，定是怀的儿子。花儿说儿女都一样，她无所谓，就是全生的女儿，以后也招赘。换作以前，肯定会有人说。现在啊，村子里都没人说了，好几家疼女儿的，都招了上门女婿。大家也想通了，愿意嫁的，就嫁，愿意招上门的，就招。隔壁的村子，也有在寻上门女婿的人家呢。”
这是程子安听到最好的消息，喜道：“那我得备份礼，给花儿送去。”
崔素娘道：“你的俸禄都拿回来，贴补在了明州府的孤寡院里，你大舅舅每个月都将账册送了来，记录得清清楚楚，你到时候去看吧。”
程子安道：“阿爹阿娘替我看着就行了，大舅舅做事，我放心得很。”
程箴忧心忡忡道：“眼下你的俸禄少了，以后养着他们，就吃力了。”
程子安道：“能养多少是多少，尽力而为吧。我想办法，再捞上一笔。”
程箴愣住，一下就想到了他要从何处捞，犹豫着道：“你虽是官身，到底是被贬谪了回家，他们估计得避着你。”
程子安道：“我不找他们，我去找文士善。”
程箴想劝，心知程子安拿定主意的事，他劝也劝不住，只得道：“时辰不早了，先吃饭吧。”
吃完饭，程子安简要说了京城发生之事，程箴听得心惊胆战，道：“竟然这般凶险。”
崔素娘抚着胸口，道：“这官不好做，我都后悔让你考科举了。咱们家虽不算富裕，守着这些田产，无论如何也缺不了一口饭吃。”
程子安拉长声音道：“为时已晚矣！”
程箴瞪了他一眼，道：“你可怪我？”
程子安哈哈笑道：“怪阿爹，我还不如怪圣上。”
程箴随着他笑起来，道：“我就知道你。唉，不管如何，能平安回来就好。”
程子安道：“何止平安回来，我还是一县的县令呢！哈哈富县，富县，得让它名副其实才行。”
程箴跟着笑，道：“我问过了庆川，富县穷得很，冬天冷，夏天热，地里要冻上好几个月，要砍柴禾烧火取暖，幸好山林多，不缺柴禾。屋子都低矮，人窝在屋子里不出门，一是怕冷，二是饿得走不动路，还有，一家几口就一两件衣衫，裤子都没多余的，一人出去了，其他人就没得穿。”
程子安听得呲牙，道：“所以说嘛，为官不易。咦，对了，方寅进京没有？”
程箴道：“还没呢，京城朝局不太平，明州府也有所耳闻。方寅胆子小，要随着明州府的押解差役一起进京。昨日他还来过，说是等你回来了，他要来拜访你。”
程子安道：“我明日先去趟府学，再进城去舅舅家。大周状元郎，荣归学堂，哈哈哈！阿娘，你的香膏借我抹一抹啊，我要香喷喷，威风八面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107 一百零七章
◎无◎
程子安天刚蒙蒙亮就起了身, 他洗漱完，崔素娘与程箴才刚起来。
崔素娘惊讶不已，道：“子安怎地这般早？”
程子安最喜欢睡觉, 但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早起, 要是睡晚了，再调整会很痛苦。
痛苦不在于调整睡眠时间, 而是从闲到忙的情绪转换, 会让人沮丧, 感到生无可恋。
程子安从不让崔素娘担心，笑着道：“我等下要去府学，要提早起来收拾装扮。”
崔素娘忍俊不禁，道：“好好好，阿娘这就去给你准备衣衫。”
程子安就那么几套衣衫, 他半拥着崔素娘，道：“阿娘你去洗漱，我自己会装扮一新的。”
崔素娘犹豫了下，道：“可要脂粉？”
程箴听得想笑, 道：“娘子别听他胡说八道，他那张脸被海风吹得跟锅底一样黑, 再抹上粉, 那成了什么样！”
崔素娘气得要打他，道：“子安哪有锅底一样黑，顶多就黑了些许罢了。”
程子安抚摸着自己的脸, 在海上这段时日, 他天天在甲板上看路线, 与船夫们聊天, 是黑了不少。
黑也帅气, 帅气黑旋风！
程子安施施然进屋，捡了自己稍微新一些的细布襦衫穿上，再戴上幞头。
揽镜自照，呲牙，牙很整齐，雪白。
程子安很满意，出屋用了早饭，道：“阿爹我先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回来。”
程箴点头，“我们在家里等着你。”
莫柱子还在家中休息，庆川提着给几个先生准备的节礼，陪着程子安去了府学。
走在熟悉的山道上，既熟悉，又陌生，程子安感到百感交集。
到了府学门口，此刻正是学生们进学堂的时候，有已蓄须，还在继续为科举奋战的老学生，也有背着与自己快一样高书箱的蒙童。
守门的童子长大了些，眼神与以前一样锐利，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进出的人都看在了眼里。
见到程子安前来，童子愣住，戳了下同伴，低声说了句。
同伴眼睛咕噜噜，在程子安身上打转，既惊讶又带着难言，撒腿朝大门里奔了去。
程子安看得笑个不停，当年童子对他与辛寄年可是看到就头疼，迎着童子的抱拳见礼，朝他颔首。
有多年未考中，尚在继续奋战的同学认出了程子安，停下脚步向他恭敬见礼，没称呼他的官职，道：“状元郎回来了！”
程子安还礼，道：“我回来啦，你明年可要下场？”
“打算前去试一试，不敢与状元郎相比。”
“比一比也无妨，人总要有个目标嘛！”
渐渐有同学好奇围了过来，程子安被拱围在了中间，在各种目光中，淡定自若，保持着最俊美状元郎的风范。
虽说程子安被贬谪，但他终究是状元郎，而且年纪轻轻，官位做到了许多官员一辈子都做不到的品级。
同学们争先恐后与他说话，程子安也一一作答。
“首先一点，你们要稳得住，不要紧张，不要害怕。”
“京城冷得很，多穿防寒防风的皮裘，买不起狐狸皮紫貂也无所谓，什么皮皆可以，主要是要保证身子暖和。”
“吃食方面，你们不要带油腻的食物，炒米最好。炊饼这些进门之前要掰开检查，脏得很，当心吃了闹肚子。水煮茶水，沸腾的水皆可。”
“要是抽到靠近茅厕的号房，一天下来，那气味，声音，着实令人分神。你们准备堵住耳朵，隔绝气味的东西。薄荷，橘子皮便宜，最最好用，提神醒脑。”
年后他们就将进京，在短时间内提高成绩已是不可能的是，程子安说了最实用应付考试的经验，大家听得极为认真。
周夫子他们也来了，站在外面看着身形挺拔，气度超然的程子安，一时都不敢上前相认了。
程子安看到了周夫子，对同学们说了声抱歉，上前见礼。
周夫子哎哟一声，赶紧还礼，道：“快别多礼，许久不见了，山长这几天生病不在，走，快进去坐一坐。”
程子安随着周夫子进了值房，徐先生他们皆在，看到他，欣喜上前相迎。
程子安团团恭敬见礼，道：“夫子们，你们再给学生见礼，就是折煞学生了！”
大家见程子安变了，又好似没变，心下感慨万分，招呼他坐。
程子安随意坐在了门边的位置上，庆川提进节礼奉上前。
周夫子他们推辞了一翻，高兴地收下了。
徐夫子道：“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当年你读书的时候，算学成绩好，我未曾操过心，这份礼，受之有愧啊。”
周夫子哈哈笑道：“当年他上学的时候可调皮得很，这份礼，我就不客气了！”
大家拣着以前程子安上学的趣事说笑了番，谁都没提他被贬谪的事情。
除了免得程子安伤心，估计他们也不敢提。
说了一会，程子安吃了两盏茶，起身告辞，道：“学生还要进城去，去随意走一走就离开，诸位忙，无需管我。”
大家一起将程子安送到了院门外，程子安再次施礼，转身离去。
周夫子望着程子安离开的背影，喃喃道：“真是厉害，半点都看不出伤心落魄。就凭着他这份心性，以后定还有大造化。”
徐夫子道：“能在短短时日内升任水部侍郎，岂是一般人。朝廷邸报上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治理河道的差使，办得真是漂亮利落。”
其他人跟着一起点头，周夫子道：“他向来如此，做的都是实事。当年他还小呢，冬日课室严寒，用厚门帘挡风的事情，还是由他提出来，亲自前去请求先前的闻山长，将这间事情办得妥帖了。”
“我倒是记得，他替他阿爹程箴出头，打那个说他阿爹不是的......那人叫什么来着？”
“谁还记得他姓谁名甚，就这场打斗，目睹过的人，谁都无法忘怀。”
“咦，朱夫子不在，他当年气了许久。程子安进京考春闱时，他在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程子安考不中。”
“他那点小肚量，不提也罢。程子安升官，他气得很。程子安被贬谪，他第二天容光泛发，真是小人之心。”
“休要提了，朱夫子如何，就只是他独自唱戏罢了。”
大家说说笑笑进了屋，程子安先去蒙童院，院子里的草木，水池皆在，只比以前陈旧了些。
课室里正在上《千字文》，蒙童们正在诵读，书声琅琅。
程子安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里面的情形。蒙童们摇晃着脑袋，有人在认真读书，有人在里面浑水摸鱼，有人在昏昏欲睡，有人在与同学悄悄打闹。
走出蒙童院，程子安来到了以前经常玩耍的竹林边，不知可有与他一样的学生，在春季的时候偷掰笋去吃。
身后响起惊喜地喊声：“程子安！”
程子安回头看去，方寅与几个同学一起，他对他们说了几句话，朝他飞快跑了过来。
方寅比以前长高了许多，人也胖了些，身上穿着青色细布襦衫，眉目间洋溢的自信，比起考中举人时还要浓。
方寅拱手作揖，连声赔礼：“对不住，我见到你太激动了，脱口而出喊了你的名字。”
程子安笑着摆手，道：“不叫我名字，要叫我什么？我还没取字呢。”
方寅神色微松，道：“是啊，你尚未及冠，都已经是大官了。”
程子安笑道：“若非是多年老同学，我会以为你是在挖苦我。”
方寅见程子安变了，又好似没变，彻底松弛下来，与他一起在竹下的石阶上坐了。
“我听说你要归家，一直在盼着呢。阿爹说你回来，肯定要忙着宴请，见客，让我不要上门来打扰，等到你空了再来。我对阿爹说，你不是这般的人，定会一切从简，不会大张旗鼓。”
方寅道：“果真如此，你回来并未声张。先前我在门口见到你了，听你说了考试要注意的事情，同学们都在争先恐后写下来，对你很是佩服，说是你不藏私，真正说了些有用的经验。我就知道，你还是以前的你。”
以前的程子安，就对他多次出手相助，从不计较回报。
对府学的同窗们，他能做到的，当然会尽力相帮，方寅并不感到意外。
程子安道：“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替他们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帮着他们考中，只有这些可以提一提罢了。你呢，准备得可好，这次下场，有几分把握？”
提到春闱，方寅就保守了起来，道：“我也不敢断定，不过，比起三年前，应当多了六七成的把握。”
程子安道：“你功课学得扎实，能多六七成的把握，到时考试时稳住，肯定会取得好名次。”
方寅笑了起来，道：“在别人面前不敢张狂，对你就不隐瞒了。我其实也是这般想，在考试时不出差错，不敢说状元榜眼，一个二甲肯定跑不了。”
程子安笑道：“你放榜时我也看不到，先要提前恭喜你了。”
方寅不客气收下了，旋即露出了忧色，道：“听到你被贬谪的消息后，我经常在想你说的话。读书与做官，完全是两回事。我还是见识太少了些，在处理事情上不够周全，妥当，这样的我，考中进士之后，如何当得好差使？”
程子安细细宽慰他道：“你能这般想，就已经超过了九成的人。你想啊，与你的同榜们都一样，谁都没有当过差。哪怕那些年长一些的，他们在家里当家做主，与入朝为官又不同。在家里当家，只顾着一家的利益得失。那当官之后呢，当官之后，是要顾着什么？”
明州府曾经的第一大世家辛氏，这些年很少见到动静。
京城动荡，永安侯府退居京城，辛氏的大门紧闭，听说好些铺子，都在私底下悄然转手。
辛寄年去从了军，方寅当年对他的恨意，在考中举人后淡了许多。
程子安从京城归来，方寅虽不知晓究竟，但他是审查各州府知府贪腐案的官员之一，受到的巨大压力与阻力，方寅只一想，就感到心惊胆战。
永安侯府的轰然倒塌，辛氏的没落，肯定也同程子安有一定的关系。
以前程子安与辛寄年交好，方寅看到他们两人分道扬镳，心头滋味很是复杂。
方寅仿佛记得，程子安问过了几次他相似的问题。他不大明白，程子安为何会一遍遍问他。
思及永安侯府与辛氏辛寄年，方寅脑子里，好似懂了，又没能彻底弄懂。
方寅暂时想不透彻，照着本心道：“当一家之主，自当顾着家人。当官之后，先要顾着的是百姓。”
程子安朝他举起手，方寅怔了下，抬手与他一击。
程子安笑道：“愿你能得偿所愿，初心不改！”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108 一百零八章
◎无◎
离开府学进了府城, 崔文崔武都告了假，在家中等着程子安到来。
程子安看着崔文崔武两人，他们比上次见到时苍老不少, 估计是在文士善手下做事难, 暗自叹息不已。
崔武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手掌拍在程子安的背上, 大叫道：“好, 外甥肖舅, 生得与我一般俊朗了！”
崔文听得嫌弃不已，骂道：“你那手重得很，一巴掌下去，还不得将子安打伤了，走开走开, 一大把年纪了，还一点都不稳重！”
崔武嘿嘿笑，程子安笑着见礼，舅舅舅母表姐表妹表哥表嫂喊了一圈。
进屋热热闹闹用完饭, 大家散去，程子安同程箴崔文崔武崔耀宗崔耀祖坐在一起吃茶说话。
崔文说了近年来衙门发生之事：“文士善心里窝着火, 我与你二舅舅惹不起, 躲得起。他说甚就是甚，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他也拿我们没法子。”
崔武道：“以前闻山长在, 加上子安又中了进士, 做了官, 文士善到底不敢有什么动作。他如今被架了上去, 进退不得。明州府的私塾学堂办了起来, 得了百姓拥戴，朝廷褒奖，他必须得撑下去。我看他一直在盼着升一升，回到中枢去。不过大周经过了那翻动荡，文士善想要回去，也得要掂量掂量。”
程子安笑道：“明相要明哲保身，文士善要回去，也要过上一两年。明州府没查出异样，是他狡猾躲了过去，多靠以前明州府的世家大族老实了些，没那般张狂了。”
崔文感慨不已，道：“就可惜这份功劳，被文士善占了去。”
文士善可占不了，“勒索”这件事，有了一就有二。
闻山长不在，程子安作为他的学生，要正事出道，传承师门门风。
程子安道：“我去趟府衙，拜见一下文知府。”
程箴担忧地道：“你独自前去可妥当？”
崔武立刻道：“我陪着子安去。”
崔耀祖眼珠转得飞快，蹭地站起来，道：“我送子安前去。”
程子安看了眼崔耀祖，笑道：“我与三表哥一起去，阿爹舅舅放心。”
崔武沉声叮嘱崔耀光：“你别只顾着说话，要机灵些。”
崔耀祖暗自翻白眼，道：“我只送子安到府衙前，不进去。”
程子安笑个不停，拉上崔耀祖告辞。两人坐上坐上骡车，朝着府衙驶去。
上车一坐稳，程子安就好整以暇道：“说吧。”
崔耀祖噎了下，嘿嘿笑道：“我就知道你会知道，还是同聪明人打交道爽快。”他眼珠从上大到下，从下到上，将程子安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仔细打量。
“长得是俊美，黑里带着俊，还是状元，唉，怪不得都想找你做女婿。”
程子安的眉毛缓缓扬了上去，淡笑不语。
崔耀祖笑嘻嘻道：“大伯父与阿爹都想亲上加亲，同姑父姑母提过，姑父姑母说你的亲事，他们不好插手。姑父还说，你早就说过，家里的亲戚，表姐表妹，都是亲人，要是成亲，就跟那□□一样。哈哈哈，子安，当时大伯父与阿爹都气得很，骂你胡说八道。”
程子安慵懒地靠在车壁上，道：“然后呢？”
崔耀祖道：“然后呢，大伯父与阿爹很是不甘心。但你不在啊，离得远，无法找你理论。还有小姑母，那个小姑父，落第了，你应当知晓吧。小姑父起初纳了一个妾室，那个妾室没能生孩子，小姑父又纳了一房妾室。大哥说小姑母主动给他纳的，省得他在家中没事找事，落得个清净。小姑母写信问了姑母，想把阿宁许配给你。说阿宁太柔弱，恐她嫁到别的人家会受欺负，过得不好。姑母很难受，一边是为了阿宁，一边是为了小姑母。”
结亲就算了，程子安倒不是看孙仕明不顺眼，而是纯粹因为他对亲事没兴趣，还有表兄妹之间血缘关系那么近，他肯定不会同意。
程子安眉头微蹙，道：“姨母是有点难。”
崔耀祖说是啊，“主要是阿乔，姨母心疼阿乔，放不下他。我觉着吧，等到阿乔成亲之后，小姑母就可以撒手不管了，有没有小姑父都一样，”
程子安唔了声，道：“阿乔读书成绩如何？”
崔耀祖道：“比我好，比不上你。”
程子安无语看着他，这纯属废话。
崔耀祖振振有词道：“我不喜读书，谁书读得好坏，与我何干？”
姑且算他说得有道理，程子安闭嘴不言。
阿乔要是读书好，以后有了造化，崔婉娘日子会好过些。
程子安道：“姨母不放心阿乔出嫁，她可以招赘。我们清水村，就有好些人招赘。还有荷表姐，玉表妹，她们都一样，不用嫁出去。”
崔耀祖愣了下，道：“哎呀，我怎地没想到这件事，等回去就与大伯阿爹他们说。以前大家都想左了，总想着男婚女嫁，没想到这里去。”
程子安笑道：“你老丈人家，说不准也让你去做上门女婿呢。”
崔耀祖道：“我老丈人家离得近，就隔着一两条巷道，他家中有三个儿子，家里的宅子不够住，不然，我还真愿意上门去，省得阿爹阿娘成天念叨。”
程子安哈哈笑，崔耀祖同他一起笑起来，道：“我真是羡慕你，不用成亲。不过子安，你以后都打算不成亲了？要是不成亲的话，也行啊，以后我生了儿女，过继一个给你，由你挑，嘿嘿，可以继承你的家产。”
程子安忍不住翻白眼，他现在能体会到一二崔武那种牙痒痒的心情。
崔耀祖道：“长大了真没劲。书斋里最多的就是读书人，他们成天念着圣人之言，言语激奋，数落这不公，那不平，恨不得要做出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一转头，就削尖脑袋去巴结世家权贵。遇到了布衣穷人，地上就是掉了金子，他们经过都看不见，因着他们的眼珠子，都长在了头顶。”
程子安笑个不停，崔耀祖这些年的碎嘴子功夫见长，真是愈发有趣了。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府衙前。崔耀祖指着府衙后面的巷道，道：“那后面有家王婆婆药汤铺子，做得很是可口，我去那里等你。”
程子安应了，下车朝府衙走去。
守着衙门的门房见他从崔家的骡车上下来，态度倒客气，问道：“请问贵人找谁？”
程子安自报了家门，递上帖子道：“不知文知府可在？”
门房恭谨了几分，接过程子安的帖子，请他稍等，转身奔了进去。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门房与常甫一起走了出来。
常甫远远就抱拳作揖，道：“原来是程县令远道而来，快快请进，东翁正在说，听闻程县令回了明州府，想要前来拜见你呢。”
程子安不理会常甫话里的意思，笑着客气了句，与他一起走进了文士善的值房。
府衙的衙门值房本就破旧，文士善身着官服，站在门口相迎，衬得值房看上去就更寒酸了。
程子安与文士善见了礼，感慨地道：“明州府的府衙，我以前没听来过，听舅舅说衙门破旧，我还不敢相信，现在亲眼见了才确定，这一切竟然是真。”
文士善虚虚笑道：“明州府的府衙，当然比不上六部的值房。不过我们这些做官的，首先都该念着大周，念着百姓，办差的地方差一些，倒是次要了。”
程子安只是小小的试探，听文士善将不作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就知道他比以前要更圆滑。
进了脂肪坐下，常甫亲自奉了茶上前，文士善笑道：“这是明州府的茶，程县令在京城吃到的，与明州府又当不同。没了明州府的水冲泡，总是差几分意思。程县令回到家中应当吃过，我虽不是明州府人，在明州府好些年，权当充作半个明州人，招待程县令吃一盏故乡茶。待到程县令去富县上任时，那边穷得很，以后就难吃到了。”
程子安微笑听着，端起茶尝了口，赞了几声好茶：“这茶水是不一样，富县离文知府家乡近，文知府听我前去富县任职，应当也思乡了。”
文士善来自何处并非秘密，他听到程子安这般说，脸颊还是不受控制抽搐了下。
程子安放下茶杯，道：“听说当年文知府家中遭了火灾，唉，这种惨事，任谁都不想发生啊。我前去富县时，刚好要路过文知府家乡的县，文知府可有什么需要带回去，或者托付的话，我顺道替你带回去，或者去你爹娘的坟前，替文知府拜祭，烧上一炷香。”
文士善的脸色，不知不觉难看起来。
对程子安在京城的手腕与动作，文士善比程箴还要清楚。
他一直按兵不动，打算程子安不上门，就装作不知他回了明州府。
先前听到门房前来禀报，文士善与常甫紧急商议了好一阵，最后文士善不情不愿请了他进来。
明相警告过他，别招惹程子安。可文士善在闻山长手上吃了大亏，要不是程子安在京城搅动风雨，他文士善如今早已升官发财。
几年过去，文士善还窝在明州府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说出去都丢脸，手上也没积攒下几个大钱。
文士善想到暗中的打算，努力按下了心里的怒火，干巴巴道：“程县令是去赴任，朝廷有规定时辰，晚到了得被朝廷责罚，我就不劳烦程县令了。”
程子安客套了句，道：“我这里倒有些事情，要拜托文知府。”
文士善身体绷得更紧，谨慎地道：“程县令请说。”
程子安拱手一礼，道：“我在明州府里收养了些孤寡，文知府应当听过。我以前在京城做侍郎时的俸禄高，能勉强养得起，如今被贬谪了，俸禄就不够了。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本该明州府衙门的差使，建造善堂。我不该插手当地衙门的事情，文知府向来是大善人，该将善堂还给文知府了。”
朝廷是有济慈堂等善堂，各州府向来都有。
不过，各州府向来有的，都只是一个摆设，世家大族做做善事，拿出来博个虚名罢了。
讨饭的乞儿，无家可归的老人，被弃养的女婴，随处可见。
朝廷衙门管不过来，也没那本事管。顶多是差役与巡捕会替他们收尸，将尸体送入义庄，过些时日无人认领。一床破苇席埋了。
文士善早就听闻程子安的善堂，他正好乐得清闲，因为是程子安的事情，他才没敢抢走这份功绩。
如今听到程子安提起，文士善快咬碎了牙关，差点没跳起来。
程子安不是要将善堂推给衙门。
程子安是要钱，是要他文士善自掏荷包，出这份钱！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109 一百零九章
◎无◎
出不出这份钱？
出, 文士善真舍不得。
不出，他实在怵了程子安。
程子安与闻山长不同，他曾经掀起过惊涛骇浪, 被贬谪, 却称得上全身而退。
文士善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见这个瘟神了, 支支吾吾着, 舌头直打结。
程子安笑道：“说起来, 我支持孤寡，做善堂，并非觉着自己在做善事，自己有多慈悲。”
文士善一时不能明白程子安话里的意思，谨慎听着一言不发。
程子安道：“文知府的俸禄从何而来？当然是百姓缴纳而来。下品没了, 读书高贵不起来。我拿的那些俸禄，做的那点事，配不上。还回去一些，我能得一些安心。文知府在明州府善名远扬, 总要将这份名声落到实处去。养活他们，文知府也不是没好处, 毕竟人口数量增长, 穷人要交税，还能将善堂的事情写在履历里，一笔一笔, 都是实打实的政绩啊！”
文士善当然知晓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可仅有政绩还不够, 主要看可否有背景关系, 站对了派系阵营。
程子安反正不急, 道：“文知府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待过完十五，我便要启程去富县，先给文知府拜个早年，早节。”
文士善下意识起身，将程子安送到了门口。
程子安站了下，指着破旧的府衙，道：“文知府，你说得对，做官的当为百姓着想，府衙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应当过多看重，还替朝廷省了钱。修间结实的宅子，花不了几个大钱。”
说完之后，程子安举手告辞。
文士善立在那里，神色变幻不停。
向朝廷请示修衙门麻烦，无人愿意做这件事。
最主要的缘由，还是修衙门，捞不到多少油水，大家看不上。
你懒政，我懒政，总有倒霉鬼会轮到，不得不修。
程子安不轻不重，揭穿了他的冠冕堂皇。
常甫送了程子安出门，进屋道：“东翁，程县令已经离开了。”
文士善坐在那里发呆，半晌后说了程子安的来意。
常甫亦吃了一惊，道：“东翁打算如何做？”
文士善额头的青筋突起，恨恨道：“我要如何做，难道他还想命令我不成！”
常甫望着震怒的文士善，他的官威日盛，自恃聪明，最恨有人与他唱反调，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吱声。
文士善喘息着，喉咙积了口痰，如破风箱那样呼噜噜响个不停。
常甫赶紧倒了杯茶奉上，小心劝说道：“东翁，吃口茶缓缓吧，仔细身子。”
文士善接过茶扬头吃了，将茶盏往地上狠戾一掼，恶狠狠道：“我就不应！研墨，我要写折子！”
常甫犹豫了下，鼓起勇气道：“东翁可是要参奏程县令一本？”
文士善猛地看向常甫，神色阴狠，道：“难道我不能参奏他？”
常甫嘴里直发苦，迎着头皮道：“东翁品级比程县令高，参奏他而已，算不得大事。可是东翁，在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文士善厉声道：“既然有话，何须吞吞吐吐，你是我的谋士，师爷，藏着掖着不说，我要你何用！”
常甫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瞧他这张嘴，就是太快了！
说了，可能一不小心戳到了文士善的痛处。不说，他就是吃着文士善的饭，却不替其着想的罪人。
常甫苦着脸道：“东翁，程县令在京城时，御史台的御史与御史中丞，皆在他手上没讨到好。”
文士善也听闻了此事，几个御史接连参奏程子安，被泼了污泥不说，最后还掏了钱。
御史台姚中丞，鬼见愁，遇到程子安，被圣上斥责在府里闭门思过。
文士善的那股气，倏地被戳了一针，破了。
常甫道：“说到底，圣上还是护着程县令。这件事说出去，无论如何都是大义，圣上也高兴见到。”
圣上当然乐意看到天底下的百姓安居乐业，且无需国库，圣上的私库出钱，快活加倍。
文士善跌坐在椅子里，心痛如绞。
他不是出不起这些钱，俸禄加上各种收入，养活几个穷人，轻易而举。
明前的茶与雨后的茶，价钱相差巨大。
吃久了明前茶，觉察不出来何处好。
一旦换上雨前茶，就能马上品得出来好坏了。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燕窝铁皮枫斗，江南夏季的刀鱼，海里的大黄鱼，各种最好的鲜货，这些都是他的日常。
前些时日查常平仓，文士善忍痛舍了几样出去。
再来一次，文士善都快喘不过气来。
阿爹去世时，那时他尚年幼。阿爹生病，家中积攒的几个前花得所剩无几，办完丧事之后，家里已经一贫如洗。
冬季大雪皑皑，一出门，脸皮都仿佛会被寒风刮掉一层。
没人上山打柴，炕火零星，屋里快与屋外一样冷。
又恰逢过年，家里要守孝，冷冷清清。袋子里最后的一把杂面，做了一碗面汤，阿娘让他吃了大半。
阿娘说她没胃口，不饿。
已经好几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如何能不饿。文士善饿极了，他顾不得其他，呼啦啦将几口面汤吃完，连碗都舔得放光。
他看到阿娘红了眼，他装作没看见。
爆竹声响彻在夜空，他怔怔听着，守到子时，当然没了角子吃。
饿得实在睡不着，他听到久未上油的门轴吱呀了声，有人进了屋。
女声惊呼，男人在调笑，不多时，响起了让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文士善后来总是怕饿，很怕再回到贫穷的日子。要是不穷，就不会有那一晚。
哀民生之多艰。
文士善最喜屈原的《离骚》，幼时读书，他总想着能读出个名堂，为民，为大周，做出一番大事。
一切不过是虚妄之言，虚妄之言！
文士善手猛地在案几上一挥，公函笔墨纸砚掉了一地。
常甫惊得退后一步，一言不敢发。
文士善发泄之后，心里总算好过了些。
比起那点钱，官位要紧。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待到有朝一日，他定要将所失去的，通通拿回回来，再报往日与今日之仇！
这边，程子安去到府衙后巷的药汤铺，崔耀祖的一碗药茶还没喝完，见他来了，惊讶地道：“子安怎地这般快？”
程子安道：“没甚大事，见面说了几句话而已，文知府是大忙人，不能打扰了他。”
崔耀祖暗翻白眼，道：“以前我不懂，要说小吏忙碌，我还相信，官忙？官忙个逑！收赋税，有差役，有钱粮吏，断案，有通刑名的小吏，通判。官做甚呢，就是绞尽脑汁，在公函文书上扣字，做文章，想着如何挤出钱，收进钱袋。想着如何打点上峰，拉拢听话的下属，打压不听话的下属。吃吃酒，与瓦子里的行首们，谈谈风月。”
程子安听得哈哈笑，崔耀祖说得不算十成十的准，基本上也差不离。
崔耀祖再要了碗药汤，道：“还早，子安也吃一碗，药汤一下肚，暖和又舒畅，烦恼全消。”
程子安闻着空气中的气味，辨别了下，药汤就是加了生姜甘草等熬煮的汤，他敬谢不敏，道：“你吃吧，我看到前面铺子有卖甜羹的，我去买一碗。”
崔耀祖马上道：“我也要碗甜羹，要桂花酒酿小汤团的。”
程子安无语，崔耀祖小时候是小饭桶，长大了是大饭桶！
走出药汤铺子，程子安算着家中的人，打算给崔荷崔玉，两个舅母，崔素娘表嫂她们都各自买上一碗。
买得多了，铺子的伙计还可以跑腿包送上门。
程子安干脆多添加了崔文崔武程箴等几个男人的进去，付了钱，程子安拿着他与崔耀光的那碗，对伙计道：“就在前面药汤铺，等会你去收碗。”
平时也有客人从旁边的铺子要吃食，铺子的伙计掌柜彼此都熟悉，等到客人离开，再各自去收自己铺子里的碗就是。
伙计一口应了，程子安端着两碗甜羹往药铺走，经过一个岔巷子口，见背风的角落处，立着一个身披淡青素净风帽的纤细身影，她垂着头，瘦弱的肩膀上下抽动了几下。
旁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在劝：“姑娘，快擦擦泪，回去要是夫人见了，就该不高兴，又得给姑娘找麻烦。”
程子安估计是后宅的那些纷争，他也不在意，端着碗脚步不停离开。
这时，背对着他的那个姑娘回转了头，程子安余光瞄到淡青色的风帽在风中翻飞了下，目光下意识往上抬，朝姑娘看了去。
姑娘年约十六七岁，脸庞白皙清瘦，眼眸微红。她察觉到程子安的打量，不安朝他看来。
程子安愣住，那双眼眸，仿佛像是三月春雨中的明山。
雾雾重重，又漫山遍野，深深浅浅的绿，姹紫嫣红盛放的花。
双眼有灵，大致就是如此吧。
程子安看到她拽紧帕子，不安慌乱，怕自己唐突到他，朝她歉意颔首，转身欲离开。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程子安停下脚步，不解回头看去。
姑娘亦怯生生停下脚，她微微喘着气，紧张问道：“可是程状元？”
程子安迟疑了下，道：“我是程子安，姑娘是？”
姑娘侧身挡住了四周视线，掏出一封信塞到了他怀里。
程子安双手端着甜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任由姑娘将信塞进来。
姑娘曲膝福了福，拉着丫鬟飞快离去。
程子安整个人都懵在了那里。
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看上了他，主动给他递情信？
不可能啊，他就随便吃碗甜羹而已，与姑娘绝对是偶遇。
肯定是有其他的事情，程子安低头看向身前，不禁笑了。
就为了两碗甜羹，被一个姑娘弄得毫无招架之力。
都怪崔耀祖那个饭桶，饭桶在药铺门口喊他：“子安，你怎地这般慢，快一些，甜羹都凉了！”
程子安不紧不慢上前，崔耀祖接过一碗，道：“你在府衙里见过了文大姑娘？”
文大姑娘，文士善与前妻生的大女儿？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110 一百一十章
◎无◎
程子安将另外一碗甜羹交给了崔耀祖：“我去车上一下, 等会进来。”
崔耀祖端着两碗甜羹，冲大步朝骡车边走去的程子安喊道：“快些回来啊，都冷了！”
程子安朝他摆摆手, 钻进了车厢, 迫不及待拿出信拆开看了起来。
信的字迹娟秀，写着“消渴症”, 以及药方。
药方中的药名, 程子安不大认识, 只听过了几样，比如半夏这些。
如燕窝等名贵药材，程子安就懂了。
消渴症就是后世的糖尿病，炖煮的燕窝要加糖，于糖尿病病人来说, 好比是慢性毒药。
程子安紧皱起眉沉思，许久都没想清楚文大姑娘给他这封信的用意。
车外脚步声渐近，崔耀祖扯着嗓子喊：“子安，你怎地还不出来, 甜羹你还要不要吃了？”
程子安收好信下了车，道：“走吧, 我们早些吃完, 去你的书斋看看。”
崔耀祖得意地道：“我也这么想呢，别看我的书斋不大，还颇能赚钱。”
程子安一直在思索文大姑娘的信, 心不在焉回了几句。甜羹吃在嘴里, 他也没品出个滋味, 直到到了崔耀光的“书斋”, 上了二楼, 看到架子上满满当当的花花话本与画册，白眼快翻上了天。
随意翻了几本，离奇，想象力丰富，令人叹为观止，怪不得买卖好，能赚钱。
崔耀祖骄傲地道：“我不会写，但我将想法告诉了写文的读书人，由他们动笔，嘿嘿，卖得好得很。”
他靠近来，朝周围打量之后，挤眼悄声道：“城内好些后宅贵夫人，都差遣仆从来我的铺子买书呢。”
程子安心中微动，笑道：“既然赚了钱，该请客了啊。我也不要去酒楼，你请我吃卤猪蹄就行。”
崔耀祖一口应了，两人在书斋里坐着说了会话，上车前去他们以前常去的小巷子买卤猪蹄。
上了车，程子安不经意问道：“你认识文大姑娘？”
崔耀祖道：“文大姑娘是文知府的嫡长女，明州府人人皆知。我远远见过她几次，没说过话。”
他警觉得很，立刻朝程子安看来，不怀好意笑道：“莫非子安看上了她？想要求娶？”
程子安朝他淡淡瞥去，道：“不要败坏人家姑娘的名声。”
崔耀祖挠挠头，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我听说，文知府在给文大姑娘议亲了，好似要嫁进京城。”
程子安顿了下，道：“你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崔耀祖牛气哄哄高洪道：“别的不敢说，明州府后宅的事情，再也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呵呵，甄通判喜欢小妾，不去正妻房里，正妻就去寻神婆施法，在房内摆阵，说是能让甄通判离不开她，对她死心塌地。真是好笑得很，要有这份本事，神婆就该成为大周国师了。”
程子安听得发笑，崔耀祖自小就喜欢听八卦，开了书斋之后，他更如鱼得水，什么稀奇古怪的消息都知道。
“文知府现在的夫人钟夫人，不是原配，你知道吧？”崔耀光问。
程子安点头，崔耀祖道：“文知府先前的原配去世后，留下了一对儿女，大的文大姑娘，她的闺名叫文絮絮，儿子文大郎文瓒小两岁，在府学读书。原先的夫人因病去世之后，文知府取了现在的夫人钟氏，钟氏是明相夫人的娘家侄女，起先嫁过人，几年未能生养，与夫家和离之后归了家，文知府娶了钟夫人，能不能生不要紧，反正他已经有了儿女。他要娶的，乃是明相。”
程子安不由得看了崔耀祖一眼，他不屑地道：“任谁都看得出来，我又不傻。”
程子安附和道：“是，你不傻。”
崔耀祖吸了吸鼻子，自顾自笑起来，道：“你猜怎么着？钟夫人嫁给文知府之后，很快就有了身孕。连着生了一女两儿。本来吧，以前有传闻，文二姑娘不是文知府的种，后来钟夫人再继续生了两个儿子，传闻就不攻自破了，肯定是钟夫人以前嫁的那人不能生养。钟夫人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女，文大姑娘与文大郎的处境就艰难了。钟夫人表面待他们好，其实当做眼中钉，毕竟是原配所出的嫡长，文大郎读书好，文知府看重长子，文二郎三郎年纪小，文知府经常带着文大郎在身边，明州府皆知文大郎，无人知晓文二郎文三郎。”
“幸亏阿爹就生了我一个儿子，要是再多个兄弟，我要与兄弟一起分家产，估计关系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崔耀祖很是感慨道：“子安，我只同你说一句，你别说出去啊。别看大伯父与阿爹兄弟关系亲密，其实以前分家时，他们之间也有些小矛盾，我听阿娘抱怨过几次，说大伯母的不是，大伯父是长子，家产分得比阿爹多。祖父就那么几个大钱，大伯父分得多一些，能多出几个银子？文知府又不同，能多分到的，可不止那点银子。明相上了年纪，等致仕之后，在朝堂就说不上话了。文大郎有出息，文知府还不得将自己的心血，全部用在他身上。文知府再有本事，也不能将三个儿子都送到高位上去。哪有一门三兄弟，都能做大官的。文大郎领了紧要差使，后面的两个兄弟，都要退后一步。”
程子安看着崔耀光祖，道：“崔东家真是今非昔比，看得很是透彻。”
崔东家咧嘴笑，瞬间又恢复了傻样，道：“我就是读书不行，其实聪明得很，对吧？”
程子安笑说是，道：“聪明人，那你可知道，文知府先前的夫人，是因为什么病去世的啊？”
崔大聪明道：“消渴症。得了消渴症，药石无医。”
想到文絮絮给他的信，程子安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崔大聪明并未察觉到程子安的异样，继续道：“你可知文知府，在给文大姑娘同谁议亲？”
程子安摇头：“不知。”
崔大聪明道：“大皇子，文知府想将文大姑娘送进大皇子府去做侧妃。”
皇室的侧妃，不算是妾。
可居然是大皇子！
程子安苦笑一声，大皇子与曹玄德相同的那点喜好，于权势富贵来说，完全无伤大雅。
大皇子定会欣然接受，毕竟文士善的政绩有目共睹，他很乐意接手这份势力。
明相那边的保障还不够，文士善在为自己继续铺路，等做了大皇子的半个老丈人，若大皇子登基，文大姑娘得了造化，他还能封个承恩候。
大周如今已不是立国初期，能封爵的，除了外戚，皇室，除此之外，至少要立天大的功劳，诸如挽救了大周天下江山，对圣上有救命之恩之类。
程子安敢断定，文士善肯定会答应他善堂之事，文大姑娘的亲事未定，眼下不能出任何的纰漏。
崔耀祖道：“文大姑娘在后母手上颇吃了些苦头，等到她进了皇子府，钟氏再是她的继母，有个孝字压在头上，要报复，收拾她简单得很。哎，这份热闹在京城，离得远，就看不着了喽！”
文絮絮含泪泛红的眼在面前闪过，程子安按着胸前的信，陷入了沉思之中。
到了卖卤猪蹄的巷子，两人下了骡车，前去铺子里挑选了刚出锅的卤猪蹄，猪头肉，白切羊等，用油纸包了放在骡车上，让车夫送回去。
他们两人与以前那样，边走边啃着走回崔家。
夜幕逐渐降临，铺子前次第亮起了灯笼，客人陆续进出，热闹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不知哪家的墙上，斜逸出一枝梅花，努力散发着阵阵幽香。
崔耀祖抬头仰望，转动眼珠四下察看，跃起身抓住梅枝欲折。
梅枝簌簌颤动，院墙里响起了骂声：“杀千刀的，谁在偷摘我的花！”
崔耀祖赶紧松开手，装作无事样啃着猪蹄，步伐却一下加快了。
程子安微微仰头，看了梅花枝好几眼。院门开了，一个年轻妇人走出来，看到程子安还在不住抬头看花，以为是他在偷摘，他又眼生，柳眉倒竖就要开骂。
程子安立刻出卖了前面的崔耀祖，朝他指去：“是他，不是我。”
妇人随着他的指点看去，生气地道：“好你个崔小郎，又是你！”
崔耀祖赶紧跑回来，冲着妇人拱手作揖赔不是，“我就是手痒，秦嫂嫂大度，别与我计较，饶了则个。婶婶若是没事，来我书斋看书，不识字都没关系，有画册，好看得很。”
妇人听闻过崔耀祖书斋的大名，她眼神闪动，道：“我可不敢上门，你要真是真心赔不是，就送我几本画册。”
崔耀祖马上叫唤起来，“秦嫂嫂，书贵得很，只看，不送，不送。秦嫂嫂，我阿爹叫我回去了，回见啊。”
妇人淬了口，直骂他吝啬小气。
崔耀祖一溜烟转身跑了，朝她挥手：“秦嫂嫂，梅花开了，钻出墙来咧！”
妇人叉着腰，瞪着他气得红了脸，“崔小郎，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程子安闷笑出声，慢悠悠往前走去。到了崔武的宅子前，他抬头看着门檐，道：“我先去趟大舅舅家。”
崔耀祖朝他挥手，道：“晚上在我家这边用饭，你早些过来啊。”
程子安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去了崔文家的院子。
崔文正走出门，见程子安进来，道：“子安回来了？你阿爹阿娘都去了老二那边，我也准备过去，走，我们一道前去。”
程子安道：“大舅舅，我来想问你一些事情。”
崔文便转身回屋，招呼程子安坐下来，问道：“何事？”
程子安说了前去见文士善之事，“我与文知府说了善堂之事，文知府听了很是感动，估计会拿些银子出来，帮着养善堂。”
崔文正在愁善堂的钱，闻言喜道：“这可是好事。不过，文知府有那么大方，舍得出钱了？”
程子安没说那么细，只道他愿意给钱，感慨地道：“府衙前衙真是不像样了，亏他也住得下去。府衙的后宅，应当修葺过吧，不然他们一家子，哪能住得下去。”
崔文道：“府衙后宅前两年是修了一下，修得再好，总比不过外面的宅子住得舒服。文知府也一样，他在府衙背后的甜水井巷有间宅邸，他一大家子都住在那里。”
程子安哦了声，“怪不得呢！”他站起身，道：“大舅舅我们走吧，等下二舅舅又得急了。”
崔文起身与他一起去了崔武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用了晚饭。
崔耀祖照样拉着程子安与他一起住，程箴则与崔素娘回了崔文家歇息。
程子安晚饭吃得多了些，抚摸着肚皮，道：“二舅舅二舅母，你们早些歇着吧，我还是有些撑，与三表哥再出去散散步，消完食再歇息。”
明州府夜里热闹，崔耀祖平时被崔武管着出不了门，有程子安做挡箭牌，兴奋不已。
崔武笑着道：“你们两人下午又是甜羹，又是卤猪蹄，回来又用晚饭，不撑才怪。”
和颜悦色对程子安说完，对着崔耀祖，顷刻换成了关公的黑脸：“不许拉着子安在外面疯玩，要是敢去胡来，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程子安出言做了保，与崔耀祖出了门。
崔耀祖摩拳擦掌，道：“子安，我带你去桑家巷子玩。”
桑家巷子十二时辰都，酒楼客栈食铺青楼楚馆一家接着一家。
程子安转头看过往的车辆，道：“我会告诉二舅舅，让他打断你的腿。”
崔耀祖怏怏问道：“那我们要去何处？”
程子安找到了辆车，对车夫道：“去甜水井巷。”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111 一百一十一章
◎无◎
甜水巷的巷子安宁静谧, 多住着府衙的官员。
崔耀祖不解：“子安，去甜水巷作甚？”
程子安低低道：“我要去找文大姑娘。”
崔耀祖先是一愣，接着兴奋地道：“爬墙？”
程子安横了他一眼, 沉声道：“休得胡说！”
突然的威仪压来, 崔耀祖瑟缩了下，悻悻道：“夜里去见文大姑娘, 要我如何不想偏？”
程子安神色肃然, 低声道：“此事兹关重大, 你要守口如瓶，只听我令行事。”
崔耀祖虽说喜欢八卦，脑子却很清楚，什么该说，该与谁说, 他一向拎得清楚，见程子安面无表情，猜到与朝堂的事情有关，赶紧道：“子安放心, 我保管一字不漏。”
马车到了甜水巷子口，两人下了车, 朝亮着灯的铺子走了去。待到马车离开之后, 程子安领着崔耀祖隐身在暗处，接着院墙里透出来的灯火与天上星辰微弱的光，一路摸了过去。
崔耀祖知晓文士善的宅子是哪间, 两人摸到了后宅的院墙边, 程子安沿着墙摩挲了圈, 打量着低矮的偏门片刻, 低声道；“你在外面等着。”
崔耀祖紧张中夹杂着激动, 小声道：“你知晓文大姑娘住在哪间院子？”
大周的宅邸格局都差不离，分前后院。明州府的宅子多为江南样式，中轴线两边带着小跨院。
文大姑娘不受待见，肯定住在比较偏僻的跨院。程子安在院墙周围走动查看过，这边的巷子乱糟糟，钟氏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住在这里，毕竟景致不好，夏日时免不了有气味，虫蚁多。
院墙不高，上面嵌着尖尖的瓦片。程子安寻到一个缺了两条腿的破条几，道：“你帮我稳住。”
崔耀祖试了试条几，用力抵在墙壁上，道：“稳住了，放心。”
程子安用帕子缠住双手，站上破条几，悄然望院墙里打量。
靠近院墙是宅子的后墙，屋子里面透出灯火。幸好下面没种着尖锐的灌木，程子安松了口气，手搭在瓦片缝隙里，往上一撑，脚寻着空隙处踩了上去。
“喀嚓”。
瓦片碎裂了。
崔耀祖哎哟低呼，哎字出来，他慌忙捂住了嘴。
程子安不动了，凝神静听，墙里面一片安静。
过了一阵，程子安寻了另外一个大些的缺口，另一只脚踩了上去，小心背转身，一只脚抵在墙上，寻到了着力点，尽量贴着墙壁滑了一截，然后再跳下。
“咚”地一下，这次的动静大了些，程子安明显感到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住了。
“好似有动静。”屋内传来一道不算陌生的女声，“婢子去瞧瞧。”
“应当是野猫吧。”文絮絮的声音接着响起，脚步声响动，“你小心些。”
“姑娘放心。”婢女应了声，脚步声近了。
程子安在黑暗中随意拍了拍衣衫前摆，不紧不慢朝前走了去。
婢女走近了，看到程子安站在那里，她惊得双眼圆瞪，嘴刚一张，灯盏被程子安噗地一声吹熄，他沉声道：“我来见文大姑娘。”
婢女在文大姑娘身边贴身伺候，下午亦见过程子安，强自忍住了惊惶，道：“容我先去与姑娘说一声。”
程子安道：“可，我在这里等着。”
婢女急急进了屋，很快，文大姑娘就出来了，她头发尚披散在脑后，裹着风帽，看似应当准备歇息了。
程子安拱手作揖：“深夜来访，还请姑娘见谅。”
文大姑娘还礼，道：“程县令请进屋。”
程子安四下望了望，也不推辞，跟着文大姑娘进了屋。
文大姑娘对婢女道：“你在门边守着。”
婢女道：“姑娘放心，钟婆子晚上吃了酒，睡得跟猪一样，把她抬走都不会醒。”
文大姑娘转身招呼程子安：“程县令请坐。”说罢转身去提茶壶。
程子安道：“姑娘无需客气，我不吃茶了，问几句话就走。”
文大姑娘停下来，道：“程县令应当很多问题，尽管问就是，我知无不答。”
程子安道：“姑娘爽快。姑娘那封信，可是令堂的病与药方？”
文大姑娘点头：“是。”
程子安问道：“姑娘可是怀疑，令堂是因为服了不该服用的药，被人害死？”
文大姑娘秀眉紧蹙，神情痛楚，道：“是。我知道消渴症无药可医，可阿娘并不严重，我见过有消渴症的病人，双脚双腿烂掉之后，还活了一段时日。阿娘只是腿脚浮肿，不过活了一两月就去了。世人都说阿爹深情，散尽家财待阿娘好。可是我知道，阿爹并不喜阿娘，平时在家中，从不多看阿娘一眼。阿娘从未吃过什么燕窝等名贵补品，后来那两个月，阿娘吃了很多。吃了之后，病情越来越重。我心生怀疑，却找不到证据，连郎中也说不清楚。”
糖尿病患者只要保持清洁，手脚不一定会溃烂。文大姑娘伺候母亲，事无巨细照料周全，也就不存在溃烂的问题。
但是，燕窝等补品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而是炖煮燕窝里面，加了大量的糖，堪比□□，
程子安沉默了下，道：“姑娘怀疑得对，消渴症病人不能吃糖，精细的米面都要忌讳。此事无法验证，姑娘就是得知了，又能如何？”
文大姑娘怔怔望着程子安，神色一下黯淡下来，悲哀地道：“昨日是阿娘的忌日，我去了寺庙里给阿娘祈福。当时我跪在菩萨面前，就在思索这个问题，无凭无据，我如何能替阿娘讨个公道。”
就算文大姑娘有证据，她身为文士善的女儿，状告亲生父亲，是大不孝之罪。
程子安道：“姑娘为何将这封信交给我？”
文大姑娘转过身，飞快擦拭了眼角的泪，打起精神道：“我曾听到阿爹咒骂闻山长，恨程县令。你们师徒，是阿爹的仇人。”
仇人的仇人，便是朋友，文大姑娘没办法搬倒文士善，兴许说不定，政敌程子安可以。
可是，程子安问道：“你弟弟可知道此事？”
文大姑娘神色晦暗，道：“我与二郎偏巧侧击提了一嘴，二郎不以为意，认为阿娘去世，我悲痛过重，魔怔了。二郎，他有自己的前途。”
程子安沉吟了下，残忍地道：“姑娘，你也有自己的前途。”
文大姑娘那双烟雨蒙蒙的双眸，此时又云雾蔼蔼，她凄凉一笑，道：“阿娘先生了我，因为我不是儿子，并不受阿爹待见。阿娘对我，比二郎还要好一些。阿娘说，她不该把我生做姑娘，生了我，她总是觉着对我不住。我能有什么前途呢，阿爹养着我，我是他的亲生骨血不假，我还能拿去联姻。继母欺压，阿爹都知道，他那般聪明，如何能不清楚，阿爹却从未替我说过一句话。我要孝顺，也是孝顺阿娘，与他有何干系！”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整个人都仿佛在灼灼燃烧，带着深深的刻骨仇恨。
程子安望着她，想要劝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放弃仇恨，好生活下去。
仇恨并非一天而成，是一天天，一年年的日积月累。
程子安从未这般棘手过，眼前的泪眼，让他看到了困兽在挣扎。
“姑娘，你可曾想过，要是你阿爹被罢官，或者进了大牢，你，你弟弟，都会跟着受到牵连？”
文大姑娘静静地道：“我知道。我不怕。至于二郎，这是他应该受的，他也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程子安道：“姑娘，你能将这个给我，当是想着我能替你讨还公道，但是，此事并非那般简单，我如今被罢了官，过了年后，就要前去富县当差。县令无诏不能出县，远离京城，我只能尽力，写一封折子给圣上，可能帮不了姑娘的大忙。姑娘的亲事，我听过一些，就不拐弯抹角了。大皇子并非良配，你继母应当不愿你进皇子府，以姑娘的聪慧，你可以考虑一下，可否同你继母联手，搅黄这门亲事。”
文大姑娘朝着程子安深深施礼，他忙避开，道：“姑娘，我受之有愧。”
文大姑娘施礼完方起身，道：“程县令受得起，我听过你的一些事迹，你是端方君子，眼下的世道，真正的君子难得。我听说你回了明州，便将信天天带在身边，盼着哪天能寻到机会，交到你手里。昨日实在不便，我不敢多逗留。程县令聪明，肯定会再来找我。我以为，还要等一些时日。”
她打量着程子安身前弄脏的衣衫，沉静如山立在那里，让她毫无芥蒂，将所思所想和盘托出。
文絮絮长睫颤抖，慌忙垂下了眼眸，掩去了眼里的情绪。
“至于亲事，我不拒绝，这是门好亲事啊，皇子侧妃，国礼在前，家礼在后。他们以后见了我，都要先向我见礼。我得了权势，说不定能替阿娘报仇雪恨。”
程子安看着她悲凉的笑，以她的聪慧，岂能不知道，报仇究竟有多难，所以，她才会找上他，以求万无一失。
大皇子与文士善之间，是彼此帮扶结亲，一个已经去世的女人，在他们眼里，着实不值得一提。
更遑说，大皇子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在意，何况侧妃已经去世的生母。
文士善已经在与大皇子搭线，要是这时他将文士善弑母之事禀报给圣上，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想到香消玉殒的汤侧妃与玉娘，文絮絮不一定能全身而退，程子安不敢冒这个险。
程子安心里闷得慌，半晌后道：“姑娘，我尽量试一试。不过，姑娘，我还是要劝一句，姑娘还年轻，人生漫长，好生活下去，这也是你阿娘的期盼。”
文絮絮泪盈于睫，挤出些笑，重重点头：“我会好生活着。”
程子安朝她拱手：“我就不多留了，告辞。”
文絮絮送他出门，唤来婢子搬凳子，道：“院墙高，程县令且小心些。”
程子安道无妨，踩了凳子爬上墙，转身朝文絮絮挥手。
文絮絮仰着头，脸庞在暗中看不大清楚，惟有那双眼眸，像是墨蓝天幕中的星辰般闪亮。
崔耀祖在低声喊：“子安？”
程子安低应了声，别转身滑下墙，踩着破条跳到地上。
崔耀祖松开条几，松了口气，道：“我担心死了，总算平安出来。我们快走。”
程子安默不作声与崔耀光走出巷子，寻了辆马车回崔家。
崔武他们都已睡下，崔耀祖要了热水进屋，正在脱衣衫时，看到程子安铺纸的左手血渍斑斑，不禁吃惊地道：“子安受了伤？”
程子安抬起手打量，道：“皮外伤，无妨。”
崔耀祖一拍巴掌，道：“伤口可不浅，还皮外伤。子安，先前你一声不吭，我都不敢多问。”
他犹疑了片刻，问道：“子安，你的神色很不对，我从未见到你这般过，像是在哭一样。子安，究竟发生了何事？”
程子安也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以前看到崔耀光要死要活，他认为不可思议，却能理解。
爱在他心里，是前世今生，最为奢侈，神圣，纯粹的事情。
他相信一眼万年，要是第一眼不投契，相处日久，也难以产生很深的感情。
程子安并非没见过姑娘，各式的美女都见过，辛氏的姑娘，永安侯府的姑娘，王相府里等等的姑娘们，她们都很好。
虽说他早已扬言不提亲事，还是有人会与他提及此事，比如何相。
程子安待她们，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丁点的男女情意。
兴许是他被上天惩罚，遇到了不该遇到之人，却情深缘浅。
尚未开始，就断了。

第112章 112 一百一十二章
◎无◎
程子安远离京城, 他写了折子送出去，至于结果如何，已经不是他能掌控。
情绪多余, 程子安尽量隐忍, 不表露半分。
离开府城回到清水村，程子安平时除了去积善堂坐一会, 便去村里乱窜, 寻找擅长种地的乡亲们说话, 向他们请教如何种地。
大周疆域辽阔，十里不同天，明州府冬日还能吃到各种菜蔬，京城成日就是些冬藏的白菘萝卜。
清水村种庄稼的经验，肯定不能用在富县上。
程子安看过富县的地方志, 差不多到四月时，土地才会化冻。而明州府此时，小麦就已经开始抽穗，到了端午就可以收割了。
粮食产量低, 交了赋税之后，百姓大多都吃不饱, 谈各种商就是纯属扯淡。
打个比方, 大周就一个茶缸大小的经济总量，要套上一个痰盂的商业模式架构，造成的结果, 就是基石不稳。
除了造成通货膨胀, 杀死中间的一群不上不下的百姓之外, 大周这个茶缸, 指定要翻到。
方寅经常来了, 看到程子安与种地的汉子老翁们聊得起劲，很是不解。
程子安告诉他：“先吃饱，填饱肚皮，再谈其他。”
方寅若有所思，道：“是啊，以前我家里的那点地，交掉赋税之后，加些野菜，豆子进去煮，还是只能吃个半饱。可是不交赋税，朝廷没存粮，要是遇到了灾荒，打仗，赈济，兵丁们吃什么？”
程子安没做声，遇到了灾荒时，赈济不一定能到百姓手上。
打仗的兵丁，会自筹粮草。打仗的，从不会缺钱。
很快就过了年，孙仕明去年没考中秋闱，今年无法进京考春闱，与崔婉娘带着阿乔阿宁回了娘家。
孙仕明比程子安上次见到时，生生胖了一圈。胖了以后，他显得更加迟钝，面上像是糊了层腻答答的泥浆，偶尔振奋，偶尔尖酸，程子安多看他一眼，都会眼睛刺疼。
阿乔倒还算灵光，守礼内敛。阿宁与崔婉娘一样温婉，总是不声不响坐在角落，说话时轻轻柔柔，笑意盈盈。
崔素娘最喜阿宁，恨不得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与崔婉娘细谈了几次，见她言语之间，还是维护着孙仕明，怒其不争，也只能作罢。
这次程箴与崔素娘，打算一起陪同程子安前去富县。
程子安需要帮手，程箴主动充当他的师爷，他去，崔素娘肯定也会去。
老张是富县人，他们一家子当然要回去。程子安想了下，干脆将家里的田地托付给了崔文崔武，宅子由莫三郎帮着照看修葺。
过了十五，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明州府，出发去了富县。
离富县越近，越贫瘠荒凉。
虽说心里有所准备，在结实的县城城墙，与破旧低矮草屋，衣衫破旧，神色麻木百姓的对比下，他还是想要骂娘。
上一任的郜县令在富县已经有五六年，他今年已经六十有八，一辈子做到头，从中等的县，调到了下等的县，最后辗转到了富县。
升迁无望，郜县令向朝廷请求告老还乡。
程子安进了城，郜县令带着县衙里的小吏，捕头们亲自等在门口，上前拱手相迎。
郜县令头发胡子都已经斑白，中等身形，生得很是白胖，脸色红润有光泽，看上去还挺精神，介绍了身边的小吏。
程子安与他们团团见礼，一起进了县衙。
富县县城一共有两三条街道，主要的街道就是县城城门到县衙的这条，能并排过三辆马车。街道两旁坐落着各种铺子，有高有矮，酒楼食铺客栈，各种柴米油盐酱醋茶布庄，应有尽有。
只是这条街道，程子安用眼神瞄了下，要是跑马的话，估计马前蹄扬起，后蹄跟上来就到了。
总的来说一个字：穷！
县衙的衙门，反倒比明州府要气派新一些，县城最豪华气派的屋宇，当属那间悬挂着“福客来”的酒楼与县衙了。
郜县令已经收拾好，腾出了县衙后衙，等着程子安到来，好与他交接。
崔素娘他们带着行囊去了后衙安顿，程子安与程箴一起到了前衙值房，郜县令上前，再仔细介绍了钱粮吏等人，交上县衙的章与各种账册。
程子安先粗略看了下，问道：“眼下已经三月下旬，郜县令，春耕如何，可有安排？”
郜县令愣了下，打着哈哈道：“程县令估计有所不知，富县不比其他地方，春耕得要等到地里的土暖和之后，方才能下种子。今年春上下了几场冻雨，倒春寒得厉害，前些天方暖和了些，陆陆续续开始了耕种。”
听上去无懈可击，其实就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程子安只听出了一件事，春耕之事，郜县令压根没管。
平时他管不管，程子安不清楚。要致仕的富县第一胖郜县令肯定不会管。
程子安没多问，账本这些，能拿到台面上，交给他的也没甚可看之处，程子安爽快接收。
郜县令松了口气，笑道：“老夫这下就能离开，归燕州府去养老了。”
钱粮吏等人纷纷起身告辞：“程县令舟车劳顿，先好生歇息。”
程子安起身相送，道：“苏钱粮，明日你早些到衙门，我们一同出去乡里走走，看看春耕如何了。”
与其他地方的小吏一样，苏氏在富县算是大族，县衙的钱粮吏，案牍，刑名，书办，刀笔吏等胥吏，皆出自苏氏与其姻亲之家。
苏钱粮忙应下，道：“不知程县令想要去哪个村？”
程子安道：“随便哪个村皆可，都要走一圈，无所谓先后。”
苏钱粮迟疑起来，道：“程县令恐有所不知，富县随贫瘠，却地广人稀，要将全县走一遍，路上不停歇，起码得要个十天半个月。”
程子安叹了口气，道：“没法子，诸位都知道我是被贬谪来到了这里，总要做出一翻政绩来，好让圣上消气，召我回京。”
几人面面相觑，对于新到的县令，他们当然打听过。
大周最年轻俊美的状元郎，曾升任水部侍郎，进政事堂查常平仓案。
细节与究竟，他们无从得知。云州府同样被查过，知府被罢了官。
见到程子安之后，他们虽是当地盘桓了多年的地头蛇，还是恭敬且小心，不敢有半点张狂之处。
眼前年轻俊朗的程县令，大有前途，随时可能回到中枢。
听到程子安这般说，苏钱粮身子俯得更低，恭敬应诺。
待他们离开之后，程箴翻着账本，哀叹连连：“富县已经积欠了好些年的赋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清。”
程子安四下张望，笑道：“阿爹，债多不愁，怕甚。谁说我要还了，还不起！”
程箴斜乜着他，道：“那里先前还在吹嘘，说是要做出一翻政绩，好早些回到中枢。”
程子安哈哈笑，道：“我那是在吹嘘，给自己脸上贴金呢。我越前途无量，他们就越老实，早些将我这个年轻俊秀之才送走。”
程箴愣了下，摇头道：“花样真是多。”
程子安拉长声音，无奈道：“没办法，这一路过来，阿爹都看到了。富县不仅仅是穷，而是没有生机。百姓麻木，连草木都好像蔫答答的。大好的春天啊，熬过了寒冬，春天该活过来了！”
程箴神色戚戚，道：“一代又一代，被压得抬不起头，直不起腰身，没法子。”
程子安笑了下，道：“只有县衙里的胥吏是活人，还有郜县令，走出去那是鹤立鸡群，亮眼得很。”
程箴直叹息，一时没有说话。
程子安起身，道：“阿爹走吧，先回后衙去看看，我饿了，问问张叔富县有甚......算了，张叔以前能吃饱就阿弥陀佛。”
回到后衙，秦婶云朵他们忙碌个不停，已经收拾干净了屋子，灶房里开始在做晚饭。
富县的冬日寒冷，屋子里都是炕取暖。进屋之后，炕烧得热乎乎，就是有些干燥。
程子安对莫柱子道：“打一盆水在角落放着。”
莫柱子应下去了，与庆川一起端着盆，烧炕的屋子里都放了一盆。
程子安叫住了庆川，道：“庆川，你与我一同出去，看看街上可有吃食可以买。”
庆川忙放下盆，道：“少爷，富县多沼泽河流，茂林也多，风干的野物鱼干，吃起来挺香。上次我与阿爹回来时，就买了些在路上吃。”
程子安说了声那感情好，跟程箴道：“阿爹可要一起去？”
程箴看了眼天色，县城就这么点地，很快就能回来了，与崔素娘说了句，便与他们一起出了县衙。
天色已晚，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杂货等铺子开始收起门板关张，只有福客来点起了灯笼，不算宽敞的大堂里坐了七七八八的客人。
程子安并未进去，路过时，看到郜县令坐在临窗处，白胖馒头一样的脑袋，很是显眼。
郜县令搬离县衙，全家都住进了福客来，他在大堂里坐着，也不足为怪。
程子安淡淡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主街，铺子都基本关了门。庆川很是尴尬，道：“老爷少爷，小的上次来的时候，正是中午时辰，铺子都还开着，是小的想得不周。”
程箴说无妨，程子安看向其他街巷，道：“那里还有呢，我们一起逛完再说。”
主街巷后面的巷子，铺子更要破旧些，不过这里远比主街道要热闹。有支着卖吃食的摊子，也有卖庆川口中风干野物与鱼干的小摊。
除此之外，程子安还看到了涂满脂粉的妖娆妇人，立在半掩着的大门前，看到他们经过，眼波潋滟乱飞，待要出口招呼，被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拉了回去。
程子安失笑，这般穷的地方，居然还有青楼。
既然有青楼，肯定有赌坊。
程子安来了劲，脚步加快了些，果然，在全是低矮破旧宅子的巷子里，最里面的一间宅邸修得结实，门前还摆着两个不伦不类，类似貔貅的石雕，壮汉抱着双臂在门前不断徘徊，打量着进出之人。
见到程子安他们一行，壮汉目光来回在他们身上打量，赶紧回转身，奔进门去传话了。
程子安没多看，与沉默着的程箴转身离开，到了摊子上，选了几只风干的鱼干，提着回县衙。
程箴语气沉重，道：“都这般穷了，还不忘赌，逛窑子，真是可恶！”
程子安道：“脏乱滋生虫蚁，向来如此。”
程箴何尝不知，他就是看不下去，忍不住气愤。
回去经过福客来，郜县令举着酒杯扬首吃了下去，他的白馒头脸，变成了寿桃一般，上面涂抹了层红。
程子安扬眉，抬手在暗中比划了下。
猪养得肥，集中更好，正方便宰杀！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113 一百一十三章
◎无◎
翌日一早, 苏钱粮就到了衙门等候，程子安与程箴两人牵着骡子出来，道：“我们骑骡子, 你呢？”
苏钱粮想到自己的马, 顿时神情尴尬，吭哧着道：“在下去寻一匹骡子来。”
属下的交通工具比上峰还要豪华, 这就尴尬了啊！
程子安将苏钱粮看在眼里, 他并不是在这方面讲究威仪之人, 崔文崔武是胥吏，对胥吏最了解不过，道：“没事，你有甚用甚，我们要抓紧些, 别耽误了。”
苏钱粮只能应是，背过身，悄然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懊恼不已。
昨日程子安他们进城时, 拉车的全都是骡子与驴，并未见到一匹马, 他真是疏忽了, 连这点细节都未曾主意到！
都怪郜县令，他的骏马高大威猛，他们的马与之比起来, 毫不显眼, 令他压根没朝这方面去想。
骡子跑得没马快, 出了县城去乡间, 道路崎岖不平, 骑马也跑不快，与骡子差不多。
程子安坐在骡子上，一路看过去。富县的春天与别处差不多，花红柳绿，就是这种景象多了些，明明大好的春光，生生让他看出了冬日的萧索。
沿途的小村庄，有大有小。大一些的，莫过于几十间低矮的茅草屋，连砖墙瓦顶都极少见到。
小些的村落，不过是十余间茅草屋，挨挨挤挤修在一起，看上去像是穷人在抱团取暖。
田地里的地看上去是翻了，有衣衫褴褛的老农埋首在里面，用手扯着杂草。杂草扯掉之后，就露出黑乎乎的土壤，也不知道里面种的什么。
苏钱粮一路介绍着，这是什么村，那是什么庄，地里种的是春小麦。富县不产稻谷，除了小麦之外，会种黍米，高粱，蔬菜主要是白菘萝卜等，易于存储，到了凛冬时节，煮些萝卜与白菘也能对付一口。
程子安听说过黑土地肥沃，他下了骡子来到田间，抓了土壤在指尖揉捏，发现土壤黏糊糊，很是湿润。
对于种地这一块，虽在明州府学了一些，但每个地方的土质气候不同，他现在真算是一窍不通。
程箴对这方面也不大熟悉，不过比程子安要强上一些，他同样捏着土壤，问道：“苏钱粮，这里的土地好似很肥沃，收成为何会这般低呢？”
苏钱粮忙道：“程老爷有所不知，富县的土壤虽肥沃，除了能长庄稼，还能长野草。种子贵重，农具与耕牛不足，地翻不深，且不提干旱或者洪涝灾害，就算风调雨顺时，比之其他地方，收成就不行了。加之气候寒冷，一年到头就只收一季，着实与其他州府不能相比啊。”
苏钱粮的话，处处在找借口，但他说的却是事实。
百姓没钱买种子，养不起耕牛，农具缺乏，还要交赋税，各种情况累加，就陷入了恶性循环。
气候这些程子安不能改变，种子与耕牛农具这些，他能想想办法。
最重要的就是种子，程子安懂得种子要不断进行改良，连续种两年就不行了。
而种子，是最终提高亩产的关键。
商贸再繁荣，海贸再发达，金银不能当饭吃，首要的是解决粮食产量，让百姓不说吃饱饭，至少能吃得七成饱。
程子安不由得想起了他交给章郎中的事情，工匠们得到重视，提高他们的待遇与社会地位，才能真正推动大周的发展。
育种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一个良种出来，要经过试种，研究改进，经过双盲实验，绝不能一下就全面推广。
程子安想到这些，就沮丧不已。不过，眼下不是考虑那么多的时候，种子可以从别的州府去购置，耕牛与农具，就凭富县县城那副模样，也找不到多少。
富县离云州府的府城，大约有三百里路，早起天不亮赶路，车马不停，两天足够了。
关键是，钱呢？
程子安眼前闪过郜县令白胖馒头的脸，到一旁的沟渠里去洗手。
沟渠边种着几颗嫩绿的芋头，程子安看了又看，苏钱粮在一旁提醒道：“程县令且小心些，千万别去碰芋，汁水有毒，沾到手上会发痒红肿。”
在明州府程子安经常吃芋头，闻言好奇道：“富县不吃芋头？”
苏钱粮答道：“芋头不好处理，有毒，吃得不多。”
程子安脑中灵光一现，问道：“芋头都长在何种地方？”
程箴笑道：“芋头喜湿，皆生在沟渠边，若是种在土里，要勤浇水，施肥。”
程子安点着头，神色若有所思。
连续跑了几个村庄，到处都大同小异。程子安看得心里拔凉，昨日看到了他们的麻木，今日走近了看，发现那些麻木，入木三分，基本上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到了傍晚，三人一同回县城，程子安叫来管着户帖的钱书吏，要了富县的户帖来看。
他飞快扫了大半，心更凉了。
夭折的婴幼儿不算在里面，只看立了户帖的人口，平均寿命在二十五左右。
而这个二十五，还是把县城里的大户，有些村子里的地主，日子过得好些，长寿的算进去，拉高了平均寿命的结果。
大周已经近百年没打仗，算得上太平时期，除去医疗落后的原因，就只有一个结果，就是百姓身体太差，一个着凉就可能没了命。
医疗水平根本不可能一下提高，在缺医少药，粮食短缺的时代，程子安能做的，就是勉强填饱他们的肚皮，改进卫生条件。
卫生说起来简单，其实难得很。在后世，还流传着一句话，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其实这句话大错特错，前提是医疗水平上去了，能治疗这点小病，以及人的身体素质好，自身的免疫力能抵抗病菌。
水与柴禾都不缺，勤洗手，喝煮沸的水，人畜分开居住等等。
身体素质方面，程子安叹气，先吃得半饱再说吧。
至于什么读书以及科举，于眼下的情形来说，差不多是何不食肉糜。
程子安手敲在户帖上，见李书吏坐立不安的模样，道：“李书吏无需紧张，我就是看到富县的百姓寿命太低，一时感慨了下。唉，眼下时辰不早了，下值了，李书吏早些回去吧。”
李书吏松了口气，忙起身接过户帖告辞。
程子安对程箴道：“不知阿娘做好晚饭没有。”
程箴道：“都这个时辰了，你阿娘肯定做好了饭。怎地，你打算去何处用饭？”
程子安道：“那阿爹回去陪阿娘用饭，我去福客来，找郜县令说说话。”
程箴上下打量着他，道：“你打算作甚？”
程子安摊摊手，笑道：“阿爹，我真是先去找郜县令说说话，至于要作甚，要说过话之后才清楚。”
程箴叮嘱道：“我们刚到富县，不宜动作太大。”
程子安说了句阿爹放心，施施然出了门。
县城与昨晚一样，到处黑黢黢，除了天上的星辰，就只有县衙与福客来亮堂一些。
程子安一走近，伙计就迎了上前，恭敬地道：“程县令大驾光临，程县令这边请！”
掌柜听见伙计的声音，连忙从柜台后跑了上前，笑得脸上的褶子跟朵花一样，躬身道：“程县令，在下吴三，是福客来的东家。程县令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郜县令照常坐在临窗的座位上，与两个约莫三十岁左右，一个五六十岁的锦衫男子在吃酒，闻声看了过来，脸上挤出了笑，拱手与程子安见礼。
程子安举手还礼，走过去道：“郜县令别客气，你们也坐，坐。”
郜县令介绍了三个跟他一起站起见礼的男子，两个三十岁左右的是他的儿子，年长些的是他兄弟。
程子安看着几人，收回了先前的话，整个富县的胖子中，郜氏叔侄兄弟几人至少要占去两成。
郜县令道：“程县令前来用饭？若是不嫌弃，不如坐下来一起吃一杯。”
程子安说好啊，坐在了靠近的长凳上，“我不吃酒，吃饭菜就行。哟，这道红烧肉，福客来好像做得还不错。”
郜县令愣了下，他不过随便客套了句，哪知程子安真坐了下来，好像是特意来找他用饭一样。
立在一旁的掌柜机灵，忙亲自去取了干净碗筷上前，吩咐灶房多加了几道新鲜的菜。
大家重新落座，程子安饿了，道：“我吃饭，你们吃酒，大家都随意，随意。”
郜县令想着已经致仕，两个儿子也没甚出息，老宅有地，以后回去做个富家田舍翁，也就随意了起来，端起酒盏美滋滋抿了口。
程子安就着红烧肉吃了半碗米饭，随意问道：“郜县令什么时候回燕州？”
郜县令道：“富县离燕州路途遥远，此次归乡，有老有小，恐路上遇到歹徒，从府城寻了镖局护卫，护卫约莫后日到来，等他们到了之后，我就启程。”
程子安唔了声，道：“出门赶路，是要小心些。尤其是带了贵重之物，遇到那贪心不长眼的起了歹心，有镖局护卫，也能稳妥些。”
郜县令打着呵呵，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呐。”
程子安说可不是，好奇道：“像是镖局走一趟镖，需要多少银子？”
郜县令不疑有他，答道：“看需要几个趟子手，镖师，护多少的镖，路途的远近。镖局要是派出常年走镖的镖师趟子手，还得要贵一些。”
程子安听得频频点头，道：“镖师趟子手干的都是辛苦活计，说不定还有受伤丧命的风险，赚的都是辛苦钱，是要贵一些。郜县令这一趟回去，花上百八十两也是应当，以后回到燕州，就只管享受天伦之乐，含饴弄孙了。”
郜县令哈哈笑道：“我也是这般想，主要是求个平安稳妥。”
程子安说是，吃得肚皮饱，起身告辞。
回到县衙，程箴与崔素娘刚用完饭，见他这般快回来，崔素娘忙关心道：“灶房还有饭食，我去让秦婶给你热热送上来。”
程子安拍着肚皮，笑道：“阿娘，我吃过了，吃了两碗饭，还有一大碗红烧肉，饱得很。”
崔素娘看得发笑，忙去泡了茶让他消食，程箴打量着他，问道：“就只是去吃饭？”
程子安笑道：“吃饭，聊天，探了一下郜县令的家财。阿爹，郜县令富得很啊！”
郜县令虽说官做得不显，毕竟做了一辈子的县令，无论如何不会蠢到，就凭着这短短的功夫，向程子安透露他的家产几何。
程箴思索了半晌，都没想出个所以然，问道：“你如何探到的？”
程子安道：“我问了郜县令如何回燕京，他说在等府城来的镖局镖师趟子手。阿爹，我们前来赴任，除了有官身在身上，会安稳一些，没想过要护卫。主要还是因着，我们身上没几个钱，没那么多顾虑。富县往燕州虽说路途不算近，但燕州靠近京城，越走越平坦太平。镖局收钱，看路途远近与所需的人手，还要考虑到路上的安危。能花百八十两，这趟镖，不为保人。郜县令年纪最大，他那体格，富县三十岁左右，在地里种地的汉子都不一定打得过他。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兄弟，护着家里的妇孺足矣。除去这些，就是护钱财了。”
程箴听得瞠目结舌，没曾想到，就几句话，程子安就探到了这般多。
这次程箴与程子安一起赴任，亲自与他一起前去做事，对这个儿子的聪慧与做事手腕，又更深了一层了解。
要是换作他自己，要是考中进士出仕，面对着眼前的情形，估计还在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不过，程箴还是颇为纠结，道：“你是要......”
程子安道：“阿爹，今日我们出去看了春耕，整体说来，就是一塌糊涂。种子，耕牛，农具都缺得很，虽说不能覆盖全县，但多少要支援一些，先让一部份百姓用上。百姓穷成那样，他们也掏不出来钱，只能当做赈济了。”
程箴想着那些破茅草屋，点头道：“倒也是，把他们全部家当收走，估计也值不了一两银子。”
程子安道：“春耕耽搁不得，现在种下去，多少能收成一些。”
贼来如梳，兵来如篦，管来如剃。
程子安叹了口气，“唉，富县富县，这个县，说与富压根不沾边，倒是言过其实了，有整个县的供养，还是有富人啊！”
程箴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沉吟了下，道：“你打算如何做？”
程子安摩拳擦掌，扮做匪徒，狞笑道：“硬要！敢不给，我让他出不了富县！”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114 一百一十四章
◎无◎
郜县令准备致仕时, 下了很大的决心。
毕竟官身高高在上，做久了官，就算是小小的县令, 在百姓眼里, 都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若不致仕，郜县令可以在任上老死。
父母双亲去世得早, 在出仕前就没了, 郜县令是同进士出身, 中进士之后也没衣锦还乡，在京城后补了许久的差使。
领了差使，就马不停蹄去赴任。算起来，已经离乡近四十载。父母的坟有兄弟看守打理，这些年来, 他已经快忘记了，当年父母双亲的模样，故乡的模样。
当然，郜县令并非为了这些才致仕。
福客来几乎没客人, 郜县令一家快将客房占满。
郜县令的屋子，里面堆满了匣子, 继妻几乎不出屋, 一天到晚寸步不离守着。
晚上歇息前，郜县令会让妻子去门口守着，他亲自将所有的匣子打开, 查看一遍。
屋子就算不点灯, 金银珠宝的光泽, 将屋内照得金光闪烁。
早起时, 郜县令来不及洗漱, 从腰间摸到钥匙。将匣子再次打开，摩挲查看一遍。
这些，足以令他安享晚年，子孙过上富裕舒坦的日子。
大周前些日子的动荡，让郜县令害怕了。若是被罢官抄家，一切的荣华富贵，都成了过往云烟。
郜县令痛下决心，向朝廷请求致仕。
“咚咚咚。”门上传来响声，郜大郎在门外道：“阿爹，程县令来了，说要见你。”
郜县令以为程子安来问他一些县里的公务，不禁哂笑，到底年轻啊。
听说他昨日还真忙着去看春耕了，春耕，真是可笑。
就这么个穷乡僻壤，百姓愚钝，一年到头也刮不了几个大钱。
反正不关他事，闲着也是闲着，郜县令锁上匣子，道：“请程县令坐一阵，我洗漱了就来。”
郜大郎应了，转身下楼，同在大堂里随意坐着的程子安见礼：“程县令且稍等，阿爹马上下楼。”
程子安吃着早点，笑道：“无妨，我且等着。”
郜大郎看着案桌上的炊饼与小米粥，不禁暗自腹诽，这般早，蹭完了晚饭，又来蹭早饭来了。
过了一会，郜县令下楼，远远笑着抱拳见礼，“程县令怎地这般早？”
程子安喝完了小米粥，优雅擦拭着嘴，道：“不早了，平时我都这个时辰起身。郜县令快来坐，用些早食。”
郜县令走上前，在程子安对面坐下，掌柜忙招呼伙计，送上来他惯常用的羊肉汤，羊肉包子，剖开两半流油的咸鸭蛋，一小碗燕窝粥。
程子安笑，真是富贵得流油了！
郜县令呼噜噜喝了口羊肉汤，拿起了羊肉包子掰开，问道：“不知程县令找我何事？”
程子安道：“请郜县令捐钱。”
郜县令漫不经心听着，顺手将羊肉包子送进嘴，福客来的羊肉新鲜，羊肉包子肥而不膻，吃起来很是可口。
“春耕看天，已经鞭过了耕牛......”
郜县令顺着脑中所想说下去，说了几个字，看到面前的程子安笑望着他，他回过神，失声道：“什么？”
程子安再将先前的话复述了一遍，郜县令脸色变幻不停，苦着脸道：“程县令这个要求，的确令我感到很为难啊！”
“不为难，郜县令心善，关心富县的父老乡亲，拿些银两出来，替他们购置种子，农具，耕牛。富县的百姓，会感念郜县令的功德，给郜县令立一块功德碑，天天祭拜！”
他还好好活着呢，祭拜个鬼！
郜县令出气重了起来，感情昨晚程子安来，就是要探他的家底，已经看上了他的钱。
呵呵，郜县令为官几十年，还从未见过这般的事情。
他是官，就是犯了事，也可以品级抵消罪责！
虽然品级不高，他是正常致仕，并未犯事。
程子安敢逼迫他拿钱出来，就是犯了法，就是告到圣上面前去，他也不怕！
郜县令放下了羊肉包子，冷冷道：“程县令为富县百姓着想，爱民如子之心，实在令我佩服。只我一家老小，都靠着我的一点俸禄过活。实在有心无力，程县令若是要逼迫，我也豁出去，去找圣上评评理了。”
程子安双手一摊，道：“无所谓，郜县令随便告，参奏我。参奏我的多了去，不差郜县令一个。”
郜县令脸色更难看了，气得咬牙切齿，道：“天下难道没王法了，任由程县令这般欺负人！”
程子安闲闲道：“我给郜县令一个上午的功夫去收拾整理，捐赠五万两银。不然的话，郜县令一家，就留在福客来吧。”
郜县令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喊道：“五万两！”
亏他开得了口！
程子安微笑着道：“五万两，对于郜县令来说，不过是小意思。我也不提郜县令的钱是从何而来，说出来没意思。如果郜县令过了午时，还未将银子送进县衙。”
他手抬起往下一劈：“就十万两了！”
郜县令瞪着程子安悠然离去的背影，气得七窍生烟，几乎站立不稳。
郜大郎在一旁候着，他没听清楚发生了何事，见郜县令的神色不对，赶紧上前问道：“阿爹，出什么事了？”
郜县令眼里阴狠闪过，胸脯起伏着，厉声道：“不等护卫了，即刻收拾离开！”
郜大郎吃了一惊，还要再问，郜县令气得呵斥道：“快去！让老二去拿路引！”
郜大郎不敢再多问，慌忙上了楼，对郜二郎道：“出事了，阿爹说要马上离开富县，你快去找李书吏拿路引！”
郜二郎被着急忙慌的郜大郎推了出门，只能按照吩咐，前去了县衙。
平时如自家后院般来去自如的衙门，郜二郎却进不去了，被相熟的差役拦在了门口。
郜二郎急了，道：“狗三，你敢拦老子了！快让开，老子进去拿路引！”
差役阴阳怪气道：“郜二，你还当你是郜二少爷呢，上面发了话，郜氏的人不许进！”
郜二郎在富县向来横着走，嚣张惯了，扬起拳头就要打。
差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呵呵怪笑道：“你敢动老子一根头发，老子就将你抓进去大牢，打板子！”
郜二郎到底有几分眼色，想到郜大郎的慌张，拳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忍气吞声道：“我不与你一般见识。我去办路引，乃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你可不能拦着。”
差役抱着胸脯，歪着身子，拉长声音道：“你办不了，李书吏歇着呢，县衙的公章，在程县令处。”
郜二郎没了主意，只能奔回福客来，蹬蹬上了楼。
郜大郎忙着在指挥仆从们搬行囊，安排马车，见郜二郎回来了，忙道：“二郎快将路引放好，来搭把手。”
郜二郎哭丧着脸道：“路引没拿到，我连衙门都没能进去！”
郜大郎大惊，顾不得其他了，忙与郜二郎一起前去郜县令的屋子，回禀了此事。
郜县令脸色发白，瞬间苍老了几十岁，苦笑道：“呵呵，路引，路引！”
福客来出门走几步，就是县衙。县衙衙门的小吏，都是曾经的下属，平时郜县令也没管着他们，彼此之间关系还算融洽。
只要交待一声，李书吏就会将路引送上门。
谁知一个粗心大意，就被程子安卡住了脖子。
不过，郜县令就算先拿到了路引，他也走不出富县的城门。
当官多年，郜县令清楚知道一件事，县令就是这个县的土皇帝，要让他寸步难行，不费吹飞之力。
郜大郎生气地道：“这些吃里扒外的王八羔子，亏得以前称兄道弟，见了郜爷长，郜爷短，我们还没离开呢，就翻脸不认人了！”
人走茶凉，富县的新县令已经上任，胥吏总要给新上峰一个薄面。再说了，他又不是升官，这些胥吏不敢得罪他。
郜县令眼前阵阵发黑。捂着胸口，手揉着太阳穴，挖空心思想着应对之法。
程子安说得对，五万两他拿得出来，可他舍不得，足足五万两银子呐！
郜二郎一撸衣袖，恶狠狠道：“我们这就离开，去下一个地方办理路引就是！他程子安，难道还能管到别的县去！”
郜大郎也附和道：“阿爹，二郎说得是，我们不要路引了，先离开再说！”
郜县令深吸了口气，尖声骂道：“蠢货！等你一出县城，他就有理由将你拦下来，到时候就拿路引说事，治你一个没路引乱走之罪，将你拿下来，行囊财物都被搜走，你以为，这些进了他的手，你还能拿得回来？！”
兄弟俩彼此面面相觑，缩起了脖子，不敢再吱声了。
过了片刻，郜大郎小心问道：“阿爹，我们该如何办？”
郜县令定定盯着某处，他此时也没了章法。以前他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眼下地位翻转了，他的确不知如何办才好。
说参奏，告御状，都是一时的气话。
当官这么多年来，他连圣上的面都没见过，一个不起眼的县令而已，圣上估计也没听过他这号人物。
而程子安，乃是京城的风云人物。
至于求上峰，云州府的新知府将将上任，他不熟悉，这份情面用不上。
再说，要去求，也要他能走出富县啊！
摸着冰凉的金银，郜县令老泪纵横。
这都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在各县任上，冒着风险伸手，积攒而来的啊！
大周的官员，谁不贪腐！
谁又是靠着俸禄而活？
偏生就他程子安，要高风亮节！
郜县令神色一会狰狞，一会愤恨，一会又心痛。
滴漏滴答，不知不觉中，过了午时，未时到了。
福客来涌进一堆差役，吴三见郜县令一家慌乱在准备离开，不知郜县令一家发生了何事，见到差役们进来，他忙上前，拉过相熟的苏捕头问道：“老苏，究竟发生什么事？”
苏捕头拂开他的手，小声道：“你别管，与你无关。”
吴三一愣，直起身，退回了柜台里。
苏捕头大声道：“有人家中失窃报官，奉命追查盗贼，所有人等都安生呆在屋内，不许乱走，否则，以妨碍公差处置！”
郜县令听到苏捕头熟悉的声音，他脸色刷地惨白。
已过午时，程子安真来了后手！
苏捕头领着差役，脚步咚咚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直往郜县令的心口上在踩。
郜县令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楼道口，哑着嗓子道：“我去见程县令，你们回吧。”
苏捕头装模作样四下看了看，朝着郜县令一拱手，扬声道：“都查过了，走吧！”
差役们哗啦啦离开，郜县令身子踉跄，差点站立不稳，郜大郎郜二郎赶紧上前搀扶住，哭喊道：“阿爹，你没事吧？”
郜县令神色灰败，道：“我去去就来，你们不要乱跑，乱惹事。”
县衙值房里，程子安慵懒地靠在椅子里，手上把玩着公章，姿态闲适。
程箴看了眼滴漏，眉头微蹙，道：“子安，你这般做，可妥当？”
程子安道：“阿爹，妥当得很。”
程子安只能作罢，耐心等着。
未时尚未过一刻，莫柱子跑来回禀道：“老爷少爷，郜县令来了！”
程子安朝程箴笑，对莫柱子道：“让他进来。”
莫柱子应是，出去领了郜县令进屋。程子安指着椅子道：“这间值房郜县令熟悉得很，就当是故地重游，自在些，坐吧。”
郜县令死死盯着程子安，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道：“五万两银子，我出了！”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郜县令做了几十年的官，十万两对他来说，也是毛毛雨。
程子安脸上的笑一收，肃然道：“我这个人，向来一言九鼎！说了一旦过午时，就变成了十万两，一个大钱都不能少！”
郜县令嘶哑着，厉声道：“程子安，你莫要欺人太甚！要是敢逼迫，我就死在这里！”
他的手一扬，从衣袖里，拿了把匕首对准自己的脖子，疯狂地道：“呵呵呵，我再如何，都曾经是朝廷命官，你敢逼死我，你一文钱都拿不到，还会背上逼死朝廷命官的官司！”
程箴神色大骇，赶紧起身，劝道：“郜县令，你别想不开，快放下，快放下匕首！”
程子安脸上的笑意退却，彻底沉了下去，眼神冰冷，周身都散发着凌厉之意：“十万两！一文钱都不少！”
郜县令呼吸像是破风箱一样，抽搐着，手上的匕首往脖子里按了几分：“好，我就成全你！”
程子安不疾不徐，淡淡道：“死吧，死吧，你前脚死，我后脚就将你的儿孙们抓了！这间值房，由你发号施令，伸手贪腐捞下的银子，因此而丧命的百姓不知有多少，早就臭不可闻，堆满了森森白骨尸首，你郜氏全族拿来抵命，也抵不过！”
这间值房，郜县令最熟悉不过，他在里面，的确下了许多命令，囫囵定了许多案子。
百姓就算不服，想要告状谈何容易。
要出门，首先要路引，去乡里的里正处，由里正同意，层层上报。
连村都走不出，就算给了路引，路费呢？
能赚到出门的钱财，就不会被欺负，产生冤假错案。
无论哪个衙门，从不向穷苦百姓敞开。
郜县令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线，他的手颤抖着，没再用力。
“郜县令，你每个人头，加两文钱的赋税，你还以为，是善待了他们。对于这些百姓来说，究竟是何种负担，你难道不清楚？你收取公粮，脚一踢下去，责令他们多晒半天的小麦，可能是十斤二十斤，对于一亩地不到二百斤的收成，你的两文钱，十斤二十斤粮食，就是在对他们抽筋剥骨，喝血吃肉！这些年来，除了盘剥百姓，加重百姓的负担，毫无作为，连堆粪都比不上，粪肥至少还能肥庄稼！”
郜县令手陡然放下，匕首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程子安声音冷若冰霜：“你死不足惜，就是死一万次，也偿还不了你的罪孽！”
郜县令嘶声力竭道：“他们都这样，都这样！大周谁不贪，有谁不贪！你有本事，去找一个清廉的官员出来！”
程子安哦了声，笑道：“我不贪。”
郜县令肩膀塌了下去，哈哈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是啊，你不贪！我以前刚出仕时，比你还要清廉，我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程子安无奈地道：“我说郜县令啊，你做了坏事，就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何必呢？你吃屎，那是你自己的个人选择，不要试图证实，吃屎是正确的事情啊！快回去数十万两出来，屁话少说！”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115 一百一十五章
◎无◎
从郜县令处拿到了十万两银子, 程子安将老张，庆川，莫柱子以及胥吏们都安排了出去, 购置种子耕牛农具。
程箴知道程子安不放心, 一是要抓紧功夫，二是银子得来不易, 他不放心全部交由胥吏。
涉及到金银, 里面就有说不清的事情, 万万不能拿权财美色来试探人性。
程箴：“这一次事情重要，再耽搁就耽误了春耕，辛苦得来的银子，我还是一同前去吧。”
程子安想了下，道：“行, 此事就交给阿爹统领了。”
程箴收拾了下，带着还在震惊中的胥吏们出了富县。
郜县令一家在镖局的护送下，启程回燕州。
程子安站在县衙外，闲闲数了下, 前后共计十三架车马。
一切都如他所料，十万两银子对平常的百姓来说, 是一个连想都不敢想的数额, 但对身家丰厚的郜县令来说，真不算致命的损失。
所以，他舍不得死。要是他真那么不怕死, 在大周官场动荡后, 不会致仕, 而是会继续在任上做下去。
程子安回到县衙, 给圣上写了折子, 如实描述了富县的“太平盛世”，回禀了得了十万两银子，全部用于了买粮等事情。
至于粮食收成上，程子安先叫了苦，收成估计不会好。
因为，富县多年来，已经累积了巨额的欠税。
程子安当然不会还，而且他打定了主意，一粒粮食都不会缴！
按照规矩以及程子安的品级，他没有资格直接向圣上递折子。
折子先会进政事堂，政事堂的几个相爷，王相会保持中立，明相看他不顺眼，何相看似站在程子安这边，但此一时彼一时，人在不同的位置上，立场会不同，做事也会跟着改变。
但这些程子安都不怕，他的折子，其实是信，分别既给了章尚书与许侍中手上。
许侍中是圣上身边近身内侍，他不能插手朝政。程子安告诉他知晓，他在某些时候，在圣上面前说一句话，能抵过朝上官员的冒死进谏。
章尚书是工部尚书，朝廷大员，他们曾经是上下级同仁，彼此之间没利益牵扯，也涉及不到上下勾结，他们之间来往最正当正常不过。
除了中枢那边，程子安还有云州府的知府这个顶头上司。
云州府的谢知府，以前是云州府高武县的县令，前知府被罢官之后，他得以升迁上任。
程子安到了云州府，照常理先要去拜见上峰。现在忙得很，打算等春耕之后，再去会会他。
云州府穷，要是一下买那么多种子耕牛等，会造成价钱大幅动荡，程箴他们兵分三路，去了临近的州府购置。
府城离得最近，第一批粮食耕牛农具先送到了富县。
接下来，就是分配。
患寡不患均，程子安从未想过在里面花费功夫，他带着苏捕头与几个差役，用耕牛拉着种子农具，到了离县城最近的村落。
这个村叫响水村，程子安先前来过，村子共有一百来户人家，男女老小共计五百多人，算是富县最大的村落。
村里的地，尚只种了一半左右。整个村就两头耕牛，属于几家日子稍微过得送一些，有青瓦盖屋顶的几户人家共同所有。
程子安一行到来，地里的，家里的人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的形容，仿佛是恐怖片中坟场的僵尸冒出头，程子安心木木的，对苏捕头点了点头，便负手立在那里。
苏捕头大声喊道：“这是我们县的程县令，程县令念着你们的辛苦，地里的庄稼没种子，没耕牛，农具，特意给你们送了来，里正呢？”
起初大家都离得稍微有些远，带着对官家的敬畏恐惧，神色防备且警惕。
待到苏捕头的话音一落，他们总算有了点反应。
村里的里正走上前，躬腰见礼，道：“小的是里正，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苏捕头道：“既然你是里正，对村里的土地，人家应该熟悉了。一亩地要多少种子，你按照未耕种的土地亩数来领取。犁五户人家一具，锄头耙子镰刀等，一户人家一套，耕牛一共只有十头，五户人家共养一头，农忙时轮换使用。耕牛是借给你们用，生了的牛犊只，你们继续养大，皆属于衙门所有！这些都要如数登记，使用坏了，磨损得不能再用，要向你报告，不得私自做主处置！”
别说百姓，就是里正，都要好一阵才回过神，怔怔问道：“官爷，这些要多少银子？”
苏捕头道：“先暂时借给你们使用，等到以后你们地里的庄稼收成好了，再酌情逐年偿还。你们听好了，这些年来，你们欠下了多少赋税，县里的账本上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次是大好的机会，让你们种好庄稼，填饱肚子，要是敢耍小心思，全部抓起来打板子！”
能拿到种子耕牛农具，对于只有出，从没进的百姓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虽然这个馅饼并非能全免费拿走，但能先填饱肚皮，谁都管不了以后。
随着大规模赈济而来的，就是患寡不患均了。
比如几户过得好的人家，他们就不大乐意，问道：“官爷，我们的耕牛呢？”
苏捕头冷着脸，拍着腰间的佩刀，凶神恶煞道：“你们已经有了耕牛，难道还要多养一头，莫非是想杀了耕牛吃肉？”
宰杀耕牛乃是重罪，提问之人脖子一缩，顿时不敢吱声了。
开始分发之后，有些地里已经耕种的人家，想要浑水摸鱼，拿种子回去。
差役在旁边来回巡逻，只要一看到，当即不客气，抓起佩刀就拍得人嗷嗷叫。
程子安穿着官服，全程未出一言，端着架子高高在上，尽显官威。
百姓都怕官，不敢与官员打交道。程子安来的用意，就是立威。
首先，要是同他们讲道理，推心置腹沟通，同样不会让所有人都满意。
程子安要做的事情，就是强行推动，快刀斩乱麻，让他们赶紧将种子种下地。
等到地里的庄稼长了起来，成熟之后，他们能吃口饱饭，从人不人鬼不鬼的行尸走肉，变得有点人样与活力。
百姓如杂草般坚韧，只要让他们喘口气，回过神来之后，他们自己会想方设法，赚钱，种好地，活得更好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程子安还在这里，替他们挡住来自朝廷官府的摊派与征收。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种子耕牛等陆续送回了富县，程子安作为凶恶镇宅物，走遍了每一个村子，盯着将所有的东西，发放到了百姓手上。
县衙的官队经过村子时，程子安欣慰看到，庄稼地里干得热火朝天，空气中除了草木泥土，更多的是粪肥味道，气味很是销魂。
程子安一边哕，一边高兴。
能动起来，就代表着逐渐鲜活。
十万两银子，花得只剩下约莫两万两。这些银子，程子安大手一挥，打算等秋收之后，趁着粮价低一些的时候，全部买来当做存粮，对付天灾。
除此之外，程子安还留了一手。
上次他看到了芋头，在富县看到了多早着湿润之地，心里就有了打算。
天气转暖之后，沟渠边的芋头，逐渐长了起来。
不过程子安没大力推广，要是他一下令，估计沟渠都得被挖垮。
现在芋头还未上市，种子都买不到，程子安带上老张，去了他老家的村子。
老张上次回来是寒冬，这次是暖春时节，到处郁郁葱葱，繁花盛开，地里的小麦冒出头，一片绒绿，看向他们的村民，脸上多了几分神采，一向沉默寡言的汉子，眼眶通红。
可是，当他来到张牛儿的家，刚走近村头的那颗榆树下，看到眼前垮塌废掉的屋子，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老张心里已经有了预料，不过他依然不敢相信，奔到临近地里，问一个正在拔草的村民：“张养儿一家呢？”
那人迷茫了好一阵，方答道：“张羊儿前年冬天没熬过去，死了。家里的妇人带着儿女，一并投了浑河，砸开了冰窟窿，娘几个一起跳了下去。”
老张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这条河流了很多年，下大雨时，会涨大水，不过不算严重，只有特别大的暴雨时才会危险。
当年，就是下了大暴雨，山石垮塌，村里的屋子被淹埋，庄稼颗粒无收。
县城的城门紧闭，无人管他们的死活，老张带着秦婶庆川逃荒，到了明州。
这条河，再吞没了老张年少仅存伙伴的家人。
老张心痛如绞。蹲下来，哭得肝肠寸断。
程子安看着这一切，默默走上前，重重按了按老张的肩膀，他也不劝，在一旁陪伴着他。
看到老张哭，地里的那人手足无措，惊恐不安望着他们。
程子安他认识，上次来过的县令老爷，他当时一言不发，看上去气势十足，没人敢同他对视。
老张哭过一阵，心头痛快了些，与程子安低声说了句，跑去一旁的沟渠里洗手脸。
程子安朝地里的村民招招手，他战战兢兢上前，腿一软就要下跪。
“起来！”程子安沉声一喝。
村民身子蓦地一下拔起，紧张得都快晕倒。
程子安问道：“你可吃过芋头？”
村民呃了声，没想到程子安问他这个问题，赶紧答道：“回县令老爷，芋头有毒，弄到手上会痒，肿。草民在饿的时候，不得已吃过一两次，”
程子安点头，道：“芋头可好吃？”
村民听得莫名其妙，不过还是老实回答：“软和，比杂粮要好吃些。”
程子安唔了声，道：“你看到那边的河滩没有？”
村民随着程子安的指点看去，河滩边湿润，长了好些芋头，浓绿的叶子，随风摆荡。
程子安道：“你去唤一声村子里的人来，每家每户都来。”
村民虽不知程子安的用意，还是很快将村里的百姓召集齐了。
老张洗漱完，借了把锄头，寻到一窝长得茂盛的芋头，小心挖了起来。
芋头底下除了一颗大的母芋，还长了好几颗小芋头。
他站在最前面，指着地上的芋头，道：“芋头方便，在火堆里烧熟烧软就能吃了。芋头梗能煮了喂牲畜，平时注意些，汁水不沾在手上就可以了。这可是好东西，你们去寻长得茂盛的挖起来，大的芋头切成块，与种别的庄稼那样，拌草木灰后，栽种在湿润的空地里，沼泽边，房前屋后肥沃的地方都能种。要是雨水多，地里的粮食收成不好，有芋头，也可以拿来填一填肚皮。沼泽边多种些，天再干旱，沼泽边的地总归有些湿，能有些收成。”
大家听了，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芋头都是地里野生，没人家会特意栽种。去挖一些种在无法种庄稼的地里，没收成，也没损失。有收成的话，那就是意外所得。
大家纷纷应了，转头回去忙碌。
程子安在榆树下的石头上坐了，对老张道：“我们中午就烤芋头吃。”
老张忙应了，去临近的百姓家里要了些柴火点了，芋头也不洗，直接埋进了火堆里。
村里三个约莫五六岁的稚童，远远在一旁看热闹。
程子安笑了下，招呼他们过来。
稚童们小心翼翼上前，离得还有几步就站住了，呆呆看着他们。
程子安打量着他们瘦不拉几枯黄的面孔，黑乎乎的手掌，道：“上次我来村子里，让你们要洗干净手，你们怎地都忘了？”
几人吓得不轻，忙将手往身后藏。
程子安沉下脸，厉声道：“去将手洗干净，洗干净回来，我要查看！”
几人飞快转身，跑去洗手了。没一阵，他们三人再跑了回来，害怕地伸手，让程子安检查。
程子安看着他们勉强算洗干净了的手，道：“唔，还算不错，指甲长了些，回去要记得剪掉。”
几人嗫嚅着应是，程子安道：“火堆里埋着芋头，你们等一阵，等熟了就可以吃。”
几人看着火堆，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
程子安叹气，整个羊角村，就剩下这三个男童。女童一个不见，不知是生下来就溺死了，还是其他。
在穷困上加上病痛，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百姓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与观念，一时难以扭转，和颜悦色无用，程子安只能借由官身，强行下令。
火堆里的芋头，渐渐散发出阵阵香气，老张试了试，道：“少爷，芋头熟了。”
程子安点头，问几个眼巴巴望着芋头的小童：“你们可还记得，用饭之前先要作甚？”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装着胆子答道：“要先洗手。”
程子安微笑赞道：“答对了。你们先去洗手，芋头还烫，洗完手凉了，正好可以吃。”
几人这下开心起来，再次跑去洗了手，兴奋地跑了回来。
程子安折了两只柳树枝当做筷子，仔细将外面的芋头皮挑掉，用树枝叉起芋头，递给了身前的小童：“吃慢点，小心烫。”
老张也与程子安那样，挑掉芋头皮，给余下的两个小童一人一只。
芋头香糯，就算不加任何佐料，吃起来都美味无比。
三个小童吹着气，飞快将芋头吃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连树枝上沾着的一些，都抿了许久。
程子安尝了只最小的，老张也几乎没吃，将剩下的芋头，全部分给了他们三人。
平时没什么食物，这几个烤芋头，估计是他们出生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餐饭。
老张垂着头，眼泪啪嗒掉到了地上。
以前他就想过，要是程子安能来富县，这里的百姓就有了救。
程子安终于来了，虽晚了一步，他的伙伴没能活下来。
余下的乡亲们，他们终于有了生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116 一百一十六章
◎无◎
地里的麦苗一天天成长, 程子安再将富县跑了个遍，督促他们的卫生同时，安排栽种芋头。
随着暮春结束, 初夏到来时, 芋头冒出了嫩绿的叶片，程子安看了之后, 放下了一半的心。
另外一半, 则要看天。
就算小麦成熟, 哪怕要收割了，连续下几天的雨，辛辛苦苦一场，打了水漂。
这时，程子安没收到京城的回应, 但他收到了府城谢知府送来的文书，召他进府城。
程子安本来打算，趁着这段闲暇时光，修一下沟渠。
不过, 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种地就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力气, 再出力气修沟渠, 估计当场就得猝死一大片。
反正闲着也闲着，早晚得会会顶头上峰，程子安留程箴在县衙代为看着, 他出发前去了府城。
老张驾着骡车, 不紧不慢去走着, 程子安如往常那样坐在车驾前, 一路看着田间地头的景色。
出了富县, 虽然离府城越来越近，半点不见富裕，反倒比富县还死气沉沉。
疯狂生长的野草间，长着黄不垃圾的麦苗。
程子安看得眼睛疼，忍不住骂道：“这些狗东西！”
在路上歇息了一晚，次日半晌午时分到了府城。府城的城门高耸，比富县还要坚固，不知是要抵御外敌，还是要防着穷人。
程子安的骡车到了城门前，城门守卒见老张穿着布衫，上前拦住了，趾高气扬道：“来者何人，去往何处，路引呢？”
老张递上了文书，守卒漫不经心接过去看了，他先是不敢相信，定睛再一看，上下将老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拿着文书奔到了领头的守卒前：“头，你瞧这个。”
领头的接过去一看，嗯了声，道：“这是富县来的县令，谢知府有召，你还不快放行！”
守卒朝着骡车努嘴，道：“头，你再仔细瞧瞧，他们来的是骡车！我怀疑，他们是故意假冒官身！”
领头顺眼看去，顿时也迟疑了起来。
哪有一县的县令，连匹马都没有，仆从寒酸，还坐骡车之理？
领头的拿着文书，朝骡车走来，道：“我去会会。”
老张见到守卒拿着文书，过去一阵嘀咕之后，两人朝他走来，莫名其妙地道：“敢问发生了何事？”
领头的上上下下，将老张打量了一遍，问道：“你们的程县令呢，我要同程县令说说话。”
老张想了下，未多声张，走到车前道：“少爷，守城门的差爷要见你。”
程子安背靠车壁，双手抱臂，双腿随意搭在座椅上，唔了声。
车门拉开，领头的上下打量着程子安，见他懒洋洋，就那么淡淡看着自己，心里下意识一颤。
领头的忙稳住神，问道：“除了文书，你可有证明自己身份的公函证物？”
天气炎热起来，官袍厚，程子安只穿了细布衣衫，闻言笑了下，道：“没有。”
领头的愣了下，道：“既然没有，照着规矩，那就要等一等，待前去府衙询问，核实之后，方能进城了。”
在这种时候，程子安只要给领头的与守卒几个大钱，就能进去了。
领头的与守卒估计背后有人，伸手惯了，雁过拔毛。就算程子安是真正的县令，他也不怵。
就是不知道，进府城要做点小买卖的百姓，要被他们收走多少的买路线。
不过程子安不搭理他，道：“哦，你去吧。我倒是对你们的规矩很好奇，要好好研究一下，云州府府城的大门，竟然比皇城还难进了。”
领头的心中一咯噔，直觉不妙，转过头去与守卒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装腔作势道：“你的身份，我们只会去核实。见礼斯斯文文，像是读书人的模样，并非歹人，且先放你进去。”
程子安不走了，笑道：“不不不，你还是去先核实吧，免得坏了你们的规矩啊！”
领头的脸色变了，暗自恼怒起来，心想既然你这般说，就休怪老子不客气了。
“你去府衙查实！”领头的将文书塞进守卒怀里，黑着脸大步离去。
程子安也不急，见城门边有个小茶铺，对老张道：“去那里歇一歇。”
老张调转骡车头，驶向茶铺。程子安下了车，进去铺子，见铺子一般般，不算干净，也不算太脏，问道：“除了茶，还有什么吃食？”
开茶铺的东家是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个十多岁出头的伙计在跑腿，伙计上前，道：“除了茶，还有汤饼，面。客官要吃面还是汤饼？”
程子安见伙计歪着身子站着，问道：“汤饼多少钱，面多少钱？茶呢？”
伙计不耐烦答了，程子安一听，一碗清汤饼与白水面，居然要二十文，堪比京城的价钱。
城门处算是繁荣地段，能在这里开茶铺，哪怕只是一个简陋的茅草顶摊子，也绝非等闲人能开。
程子安哂笑，起身往外走去：“太贵了，吃不起。”
伙计看着程子安的背影，小声骂了句穷鬼。
程子安一般不会与人计较，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转过身去，问道：“你能在这个茶铺做伙计，应该与铺子的东家有亲戚关系吧？”
伙计愣了下，骄傲地道：“是啊，这是我叔叔的茶铺！”
程子安道：“怪不得。你叔叔，是了不起的人啊！”
东家夫妻将一切看在了眼里，他们见程子安嫌贵，与伙计一样撇嘴，听到他骂，正合了他们的意，哪会出言阻拦教训。
听到程子安这般说，东家昂起下巴，很是骄傲地道：“算你厉害，我的妹妹，乃是谢知府的小妾！”
程子安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东家从鼻子里哼了声，不再理会他了。
初夏的太阳照得天地间亮堂堂，却始终照不到阴暗之处。
偏僻穷困之地，往往魑魅魍魉横行。
程子安负着手，走回骡车，让老张赶到阴凉之处歇着，拿了水囊炊饼递给他：“先吃一口。”
老张接过水囊，倒了水洗干净手，掰着炊饼吃，神色恍惚。
程子安跨坐在车厢处，悠然自得吃着炊饼，道：“老张啊，你们富县的面筋道，烤出来的炊饼，好像要香一些。”
老张说是，难过地道：“少爷，小的说不清楚，但总觉着，云州府穷，是人祸，与其他无关。”
程子安挑眉，道：“老张你说得一半对，云州府穷，一半是人祸，一半是因为粮食产量太低，并非只有云州府低，其实就算是明州府，粮食产量也太低了。”
百姓家里养鸡鸭，下的蛋要拿去换钱，买油盐针线等，至于酱醋茶，太过奢侈。
也有百姓养猪，但养猪只喂草料长不肥，一年到头下来，不过百八十斤出头。
卖掉或者杀掉，能稍微吃上几口肉，大头的部分都要卖掉，赚得几个钱，支付家中的其他花销，比如农具，种子，看病吃药，人头税，各种五花八门的税收等等。
百姓一年到头，在过年过节时，能吃上几片肥肉，就是打牙祭了。至于穿新衣，天黑后点得起灯，就算是富裕之家了。
当然，卖鸡蛋前去市坊要交税，宰猪也要交屠宰税。
拿最高的亩产来算，一亩地产四百斤，已经是了不得的产量。除掉壳，不除得太干净，按照八成折算，就是三百二十斤的净粮。
没有其他油水肉蛋，米面就是他们唯一的营养，一个种地的成年汉子，一天的食量，至少要一斤，勉强能吃个八成饱。
一亩地的产出，不上交税粮，都不够一人吃。而一个成年汉子要种一亩地，在缺乏耕牛，趁手农具的条件下，几乎是下死力在干。
要是交掉近五成的税粮，只剩下了一半粮食。一户人家，并非人人都是劳动力，还有无法劳作的老人，孩子。
活着苦，生不如死。
程子安炊饼啃到一半，一个师爷模样的男子跑了过来，领头的与守卒跟在他身后跑得飞快。
中年男子气生得胖，跑得气喘吁吁，远远就朝程子安拱手，自我介绍了，道：“程县令，东翁还说程县令怎地这时都没到，派在下前来查看，原来程县令早就到了。程县令，快快随在下进城，东翁还未用过午饭，在等着程县令一起用呢。”
程子安见温师爷绝口不提城门吏，看来还真是一家人。
想必先去报告消息的人，已经添油加醋将事情说了，谢知府派了温师爷前来，看上去还客气得很，要不是怵他，要不就是留有后手。
无论哪一种，程子安都不怕，他已经看清楚，打恶狗，要打主人，城门吏的事情，先放在一边。
程子安坐骡车，温师爷骑马落后一步相随，看上去很是滑稽。
不是温师爷滑稽，是程子安格格不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田舍郎已经登了天子堂，摇身一变，若不宝马香车，奴仆成群，岂能对得起读书人的寒窗苦读！
云州府城比富县要热闹些，多了好几条街巷，离明州府，还是相差很远。
府城的府衙崭崭新，主要是前年倒塌了，无奈之下，倒霉的前知府只能修了。
程子安在车上换了官袍，随着温师爷进了谢知府的值房。
谢知府今年四十五岁出头，他倒不胖，身形适中，国字脸，浓眉，坐在书案后，看上去颇有几分官威。
程子安拱手见礼，谢知府抬手拱了拱，道：“程县令来了，坐吧。”
程子安道谢后坐下，谢知府呵呵笑道：“早听闻了程县令的大名，此次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两人寒暄客套了几句，谢知府起身道：“程县令一路赶来，饿了吧，我们先用过饭之后再说正事。”
程子安待与谢知府来到偏房，看到案桌上摆着的鸡鸭鱼肉，不禁抚摸着肚皮，懊悔不跌。
早知就不吃炊饼了！
谢知府看向案桌上的酒壶，看了好几眼，程子安都无动于衷。
最后，谢知府脸有点快挂不住了，看向了坐在下首的温师爷。
温师爷忙起身，执壶替谢知府斟满，道：“东翁请。”
停顿了片刻，温师爷再提壶转向程子安，道：“程县令，在下替你斟一杯。”
程子安只当没听懂温师爷的故意停顿，在提点他未主动给谢知府斟酒。将酒杯翻到在案桌上，道：“多谢谢知府招待，下官从不吃酒，圣上与王相他们还经常笑我，说与我吃饭没劲得很，就只知道吃饭吃菜。”
谢知府心里虽不那么高兴，听到程子安提出圣上与王相他们来压人，只能生生忍了，道：“既然如此，那程县令就多吃些菜。”
程子安望着案桌上满满当当的酒菜，道：“富县穷得很，下官好久都没看到这般丰盛的饭菜了，谢知府不用劝，下官肯定会努力吃。”
谢知府干巴巴笑了声，自顾自饮起了酒。程子安如他所言那样，努力吃了一些菜，半碗饭。
谢知府酒量很好，在温师爷的陪同下，吃了两壶酒，脸只微红而已。
饭后回到值房吃茶，温师爷陪坐一旁煮茶，谢知府啜饮了两杯，方放下茶盏。
此时外面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谢知府道：“程县令不但连中三元，年纪轻轻就升了朝廷中枢的五品官，实在是前途不可估量啊。程县令能到云州府，真是云州府的福气。”
程子安笑道：“我是被贬谪来，圣上说，要磨炼我的脾性。我年纪轻嘛，难免年轻气盛，当时就想，我的脾性好得很啊，无需磨炼。圣上气得骂我，说我有这般想法，就是脾性不好。没办法，我就到了富县。”
被贬谪之事，全大周官场都知道。
至于为何被贬谪，全大周的官场，也知晓一二。
不过，程子安与圣上的相处，那是御前的密事，全大周的官场，没几人知晓。
谢知府就更不知晓了，圣上骂程子安，并不代表着对他的不满，而是一种亲近。
当然，圣上没这么骂过他，也没这么说过他。
程子安就是真真假假，狐假虎威。
果然，他看到谢知府神色若有所思，道：“谢知府，今年富县的收成不好，下官请求，免除富县所有的赋税，往年的，一并免掉！”
谢知府失声道：“什么？！”
眼下小麦还未抽穗，哪来的收成不好？
何况，谢知府早就对程子安到处购置种子等有所耳闻，此次叫他前来，也是要与他算富县以前积年的欠税，以及今年要交的秋粮，徭役等事。
程子安简直在睁眼说瞎话！
程子安当然是在胡说八道，不过，他从不打诳语，点点头，郑重其事道：“谢知府，富县穷得很呐，真交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117 一百一十七章
◎无◎
谢知府终于绷不住了, 厉声道：“程县令，无论你以前如何厉害，现在你已经是富县的县令, 缴纳赋税, 教化百姓，读书科举, 皆为你的差使。如今, 地里的小麦尚未抽穗, 你就开始叫苦连天。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要是大周的官都像程县令这般，大周常平仓的粮食从何而来，大周户部的赋税从何而来？！”
程子安见谢知府慷慨陈词，不禁笑问道：“谢知府, 高武县积欠的赋税可缴清了？”
谢知府以前是高武县的县令，高武县与富县差不多穷困，闻言他的脸挂不住了，冷声道：“高武县的赋税究竟如何, 其是程县令能管？”
程子安心平气和道：“谢知府，高武县的赋税, 下官当然管不到。提及此事, 也并非要故意让谢知府没脸。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当然知晓这些都是分类之事。谢知府初到任上，想要做出一番政绩, 想要向朝廷交差, 放眼整个云州府, 看似只有富县能交出粮食了。否则的话, 谢知府也不会来找下官。”
毕竟程子安名声在外, 若非必要，谢知府的确不会找到程子安的头上。
落难的凤凰始终是凤凰，认为不如鸡的，那是眼瞎。
故而一开始，谢知府就极力礼贤下士。程子安不算太配合，也不算太张狂。
谢知府除了不想惹程子安，对他还多了层防备忌惮。
程子安政绩卓然，他这个上峰压不住，被衬成了庸才，他以后如何晋升？
一边是颗火热，想要往上爬的心，一边是要与程子安杠起来，要是他在京城背后有人，要是输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知府位置，还没坐热就要让出去。
云州府实在太穷，包括高武等县，把百姓收的那点粮食都收走，也填不平往年积欠的窟窿。
除了赋税之外，当地的人口，亦是知府的考评之一。
人都没了，他这个知府，甚至是圣上，真成“孤家寡人”了。
谢知府现在进退两难，狠话是放了，可光放狠话，半点用处都无。
怪只怪，程子安能弄到种子，耕牛等等，让富县脱颖而出！
要是富县与其他县一样穷，谢知府也就死心了。
程子安道：“云州府的人口，大周立国之来，太平年间时，居然不涨反跌。谢知府莫非不知究竟？地里的小麦还未抽穗，官府就已经虎视眈眈盯着了。收了这一年，明年呢？后年呢？谢知府眼光，不至于那般狭窄。”
辛辛苦苦种下的庄稼，最后照样没饭吃，谁还愿意费那个力气！
谢知府愁得直抓头，思索了下，打算退后一步，道：“程县令，我也知道你的难处，百姓不易。不若这样，你多少要交些出来，不然，我们都无法向朝廷交差啊！”
程子安失望不已，谢知府并非不聪明，只是他与所有的官员一样，只关心自己的升迁，政绩，百姓的死活，压根不当一回事。
且谢知府绝口不提，程子安买种子等的钱从何而来。在此事上，他不可能不清楚，不问，乃因为他也曾是高武县的县令，身家与郜县令一样丰厚。
这些钱，都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脏钱！
程子安思索了下，道：“谢知府，等到收成之后在说吧。”
谢知府虽没得到程子安确切的回答，见他退了一步，当即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容：“来来来，坐着吃茶，吃茶。对了，先前我收到了今年春闱的士子名册，程县令来自明州府，明州府真是文风浓厚啊，又中了好几个进士。”
程子安接过谢知府递来的喜报，在上面看到方寅的名字，他位居二甲第二，难得笑了：“下官以前在府学的同窗也考中了，可喜可贺。”
谢知府问了名字，听后抚掌笑道：“程县令的同窗同年都厉害，怪不得能有这番成就。”
程子安看了他一眼，淡笑道：“不知方寅得了什么差使，下官要写信回去问一问。”
云州府有近二十年都没出过一甲，只考中了一个可怜的同进士。
谢知府愁眉苦脸说了，道：“程县令啊，富县的县学，好似荒废了多年。你要抓紧功夫建起来，不读书，如何通教化。”
程子安实在没心情听他说屁话，吃都吃不饱，读个鬼的书！
而且后世有研究证明，要是孩童在幼年发育时营养不良，会造成一定的智力缺陷。
与自小金尊玉贵养着，得名师教导的世家大族子弟，怎么比，如何比？
程子安起身告辞，谢知府起身将他送到府衙外，道：“县里的差使忙，我也不多留了。程县令要是有事，尽管说一声就是。”
程子安当然不想同他说话，说事。
在被逼着考进士前，程子安就同闻山长与程箴哭诉过，当官不易，除了一颗慈悲之心，还要有舍身奉献的打算。
官不是民，肩负重大，在大周，就是百姓的性命。
背负着命禹禹独行，太过沉重。
与享有无上权势的荣华富贵比起来，官员会选哪一种，自然不言而喻。
程子安上了骡车，让老张出了城，在路上歇息了一晚，次日赶回了县衙。
程箴见到他风尘仆仆回来，神色看上去好似不大好，关心地道：“先去洗漱歇息一阵。”
程子安回到后衙换洗之后，天色已不早，衙门里比较清闲，程箴从前衙也回来了，拿着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方寅从京城寄来。”
前线托章尚书交上去的折子，程子安收到了回信，说是已经交到了圣上面前，最后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程子安还以为是章尚书些来，圣上那边有了消息，略微失望之后，接过拆开，笑道：“我在府衙时看到了朝廷的喜报，方寅考了二甲第二。”
程箴喜道：“那真是了不得！”
程子安笑道：“是啊，仔细算来，方寅家里有两亩地，还不算太穷。要是他生在云州府，估计书都读不了。”
看完信后，程子安递给了程箴，道：“方寅留在了翰林学士院任翰林编撰。”
大周的翰林院分两种，一种是修书，编撰，起早郜书等差使，一种是专门掌各种技艺供奉，也就是陪着天子玩耍，凑趣的翰林。
翰林学士院的官员，极有可能成为天子近臣，执掌起草郜书。
在程子安看来，郜书等，都是玩笔墨文字，一个字都要推敲许久，就是不说人话，故弄玄虚，实在讨厌得很。
在天子身边起草诏书，接触到朝廷中枢最机密之事，位置就重要了。
最重要的位置，最后只在文字，勾心斗角政斗上做功夫，程子安倒不是针对方寅，他很想想吐口水啐一口，又觉得浪费了。
程箴很是替方寅高兴，道：“方寅在翰林院几年，以后得了圣上看中，在地方历年几年，再回到中枢，说不定能拜相，前途无限啊！”
程子安笑道：“但愿他在翰林院几年，别变傻，在地方历练时，更别忘了初心吧。”
程箴看着程子安，倒了热茶递给过去，道：“吃几口吧，我瞧你脸色不大好，在府衙可是遇到了事？”
程子安双手接过茶，道了谢，从一路所见，到进城门，城门守卒，城门前的茶铺，见到谢知府之后的事情，一一细说了。
程箴认真听着，神色渐渐也难看起来，苦笑道：“这上上下下，腐朽至此！”
程子安道：“烂，实在是烂透了！”
不过，程箴问道：“谢知府还盼着富县的税粮，要是不交的话，如何能说得过去？要是逼急了，他去圣上面前参奏你一本，这完全是你的失职，圣上那边，你要如何交待？”
程子安冷笑，道：“交待，我不交待！我这就去写折子给圣上！”
程箴劝道：“先消消气，用过晚饭再说。”
程子安见崔素娘进屋，赶紧换上笑脸，喊道：“阿娘，饭可做好了，我饿得很。”
崔素娘哎哟一声，道：“我就知道你饿了，让秦婶早些开火。还有一道菜，马上就能吃了。”
程子安不依催道：“阿娘，快些啊，我饿！”
崔素娘连声应好，转身往灶房奔去了。
到了富县，崔素娘一是不大习惯，二是实在无聊得很，精神不大好。
程子安就一边琢磨给她找些事情做，一边变着花样让她忙碌起来。
程箴见状，没好气骂道：“你就知道使唤你阿娘。”
程子安冲他抬眉，笑道：“阿爹，你看阿娘忙个不停，身子是不是好一些了？”
程箴前后一思索，道：“也是，你阿娘闲下来就会多想，还是忙些好。”
程子安琢磨着道：“阿娘能断文识字，会针线，织布也通一些，会茶饭，厉害得很。我总想着，不能浪费了阿娘这一身的本事，比如让她自己去选，带着县里的妇人们做些事。”
程箴赞道：“此事我看可行！等用过晚饭，我同你阿娘先商议商议。”
晚饭后，程箴雷打不动陪着崔素娘走动散步消食，顺便商议正事。
程子安则回到了书房，磨墨铺纸，思索了许久，提笔写了一封厚厚的信。
*
京城的天气闷热不堪，章尚书从河边巡视了一圈，热得一头汗，刚吃了口茶，内侍就来了，圣上有召。
章尚书忙收拾了下，随着内侍进去承庆殿。
承庆殿里已经摆了冰盆，冷香缭绕。圣上坐在御案后，手上拿着一叠纸，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沉思。
章尚书忙垂下眼帘，上前请安。
圣上抬起头看来，将手上的纸放在一边，问道：“匠人考核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章尚书忙回道：“臣已将考核的题目拟好，待圣上过目，准许之后，即可以考试。”
圣上不置可否，停顿片刻后，问道：“这可是程子安交由你的事情？”
以前章尚书向圣上请示时，圣上从未过问，只道要考虑，最终他同意了，责令与吏部一起领了差使。
章尚书听到圣上突然提出程子安，沉吟了下，干脆承认了：“回圣上，臣不敢隐瞒，臣交由圣上的折子，计划，甚至考题，皆由程县令交给臣。臣做不出那般详实的计划文书，出不了涉及到深凹算学的考题。”
圣上哼了声，道：“章尚书倒是老实，以前程子安在京城任上时，就与我提过此事。”
说起程子安，圣上心情滋味很是复杂。
章尚书躬身道；“臣以前作为程县令的下属时，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着实太多。无论品性，本事，臣皆不如程县令也。”
圣上斜了章尚书一眼，见他胡子都已经全白，枯瘦黝黑的脸庞，要不是穿着朝袍，看上去倒像个老农。
以前程子安穿得简朴，清理河道时，也晒得黢黑。
圣上心道，怪不得程子安会将此事交给章尚书。
不过程子安能干，也给他带来了无数的麻烦。尤其是他参奏文士善之事，圣上颇为懊恼，已经下密旨，让近卫前去其家乡查明。
至于大皇子要纳文士善的女儿为侧妃之事，圣上并未阻拦。
大皇子想要招揽自己的势力，二皇子三皇子也如此。圣上不打算管，他们有本事，就争出头，争到最后去。
至于文士善的女儿，一个身在后宅的侧妃、女人罢了。
文士善如何，无关紧要。
圣上提起手上的信纸，问道：“章尚书，你可知道，程子安交由你，送给我的信上，写了何事？”
章尚书愣住，老实道：“臣不知，写给圣上的信，臣断不敢偷窥。”
圣上冷笑道：“章尚书，你胆小老实，程子安却向来不是安分之人呐！这封信，章尚书递上来之前，如何能不考虑一二呢？”
章尚书紧张不安起来，不过很快，他就平缓了下，道：“回圣上，臣以为，程县令向来一心为了大周，为了圣上。臣信程县令的品性，他万做不出，有损大周，有损百姓之事，臣无需考虑，敢为程县令作保。”
圣上颇为郁闷，慢吞吞道：“章尚书倒是有担当，能为程子安说话。可章尚书究竟想岔了，程子安的品性归品性，闹腾归闹腾。”
章尚书觑着圣上的神情，满脸不解，却不敢多问，脑子转得飞快，想着程子安信中到底写了何事。
圣上倒未在兜圈子，没好气道：“程子安信中大言不惭写，他要做云州知府！”
章尚书虽信任程子安，还是控制不住眼睛瞪得大如铜铃，难以置信地道：“云州知府？”
程子安正式赴任富县县令，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哪有这般快升迁的？
何况，程子安还是直接写信给圣上要求升迁，与直接要官，有何区别？
圣上失笑，不紧不慢收起信纸，折起来放进手边的匣子里，道：“我还从未见过，脸皮厚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之人，真是有趣得紧呐！”

第118章 118 一百一十八章
◎无◎
夏天一晃眼就到来了, 程子安每日在田间地头盯着，除了麦子之外，他还关注着芋头的生长。
以前对种地一窍不通, 蹲久了, 程子安勉强通了一窍。
比如他只知道芋头喜欢湿润，不能缺水缺肥, 水太多也不行, 先是叶片变黄变软倒塌, 接着根部开始腐烂。
当然这些也不是程子安看了出来，他是见芋头死掉，实在是担心，就让老张挖出来看。
看了之后，再请教积年种地的老农,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芋头不能缺水，但必须挖出沟渠，能留出疏松干燥的土壤。
程子安带着百姓，从早到晚尽量将栽种芋头的地方, 挖出排水的小沟。
接下来，程子安就成日盯着, 心里不断念叨, 将各路菩萨都求了一遍，保佑芋头不再死亡。
这一边，小麦逐渐变得金黄, 眼看收成在即。
谢知府关心着他的秋粮, 不辞辛劳, 亲自赶到了富县。
富县离高武县约莫一百里的路程, 县令无诏, 无允许不能离开当职的辖地。
谢知府以前在刚上任时，在春耕与秋收时，离开县衙，前呼后拥去田间地头走了走。
百姓的形容，田地庄稼究竟如何，谢知府一清二楚。
刚到富县境内，谢知府就止不住地惊讶。
虽说地里的庄稼尚未成熟，也远称不上丰收，但谢知府这一路走来，以及与以前的高武县对比，足足称得上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温师爷指着在啃食青草的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道：“东翁，牛！”
谢知府神色严肃，点了点头。
牛当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一个村子里，能有好几头耕牛，就是云州府的富裕地主家，亦从未有过的景象！
谢知府望着空地边，沟渠处，随风招展的绿叶，顿了下笑道：“哟，富县的百姓还真是风雅，种了这般多的美人蕉。”
温师爷眼角抽搐了下，谢知府出自耕读之家，不过他从未耕过地。
东翁当然不会有错，温师爷委婉地道：“是吗？还真是雅啊。咦，与美人蕉好似不一样，应当是芋头。”
谢知府定睛一瞧，哈哈笑道：“我看花了眼，原来还真是芋头。我就说，富县上上下下，都是一群穷酸，哪来的雅。”
这句话，将程子安也一并算了进去，毕竟他来自明州府的乡下，世人皆知。
温师爷忙附和，道：“美人蕉与芋头叶片相似，也只有种地的穷酸能看得出来，比如像是在下，以前家中种田，才能辨别得出来。这种本事，唉，半点用处都没有。”
谢知府很是喜欢温师爷，每句话都能说到她的心坎上。
温师爷疑惑地道：“不过，富县怎地种了这般多的芋头，芋头有毒，汁水沾到手上，会起红肿，令人难以忍受。这芋头可不好种，吃肥不说，地只要种了一年，次年就浪费了，土壤贫瘠，别的庄稼都种不了。要是干旱的话，别的庄稼还能挡一挡，芋头很快就会死掉。”
谢知府满不在乎地道：“你没见到，这些芋头都种在空当处，没占用田地。”
要是占了田地，不管种何种作物，都要收取赋税。
另外，哪怕是芋头种在空地处，收成多了，照样可以收税。
谢知府眉毛微挑，道：“仔细看着这些芋头。”
温师爷闻弦歌知雅意，这些芋头一旦收割，又是一笔钱呐！
这个钱，可以算是朝廷的赋税，也可以不算，一切尽在谢知府的把空中。
两人一并笑起来，进了县城。
无需用人指点，县衙一眼可见，转瞬间就从城门来到了县衙前。
县衙衙门虚掩着，无人守卫，也不见有人迎出来。
谢知府下了马车，面无笑容，负手死亡，尽显官家威仪。
温师爷躬身道：“东翁，待在下进去看看。”
谢知府唔了声，温师爷忙推门进去了。县衙里种着几颗榕树，地上一片阴凉。公堂冷清清，书房值房里皆无人。
在捕头的值房里，温师爷总算找到了苏捕头，他们此前见过一面，算得半熟。
苏捕头看到他，打量了一阵，惊讶地道：“可是温师爷？哎哟，原来是温师爷，快进来坐！”
温师爷对着拱手见礼的苏捕头抬了抬手，不那么高兴地道：“我就不坐了，东翁，谢知府还在大门外等着呢。不是我说你们，偌大一个县衙，大门处没守卫，衙门里也空荡荡。青天白日之下，都不当值去了何处？”
苏捕头听到谢知府也来了，脸色一变，堆满笑道：“哎哟，都是我们的疏忽，我们的疏忽。温师爷，你看这事吧，不怪我们，实在是太忙了，人手都被派了出去，就剩下我一人在。”
说话间，苏捕头大步往外走，温师爷不敢让谢知府等，只能忍气跟了上去。
“程县令呢？敢问你们县衙里，何事这般忙？”
苏捕头苦着脸道：“还不是忙着地里的庄稼，那都是花了大钱，万万不能打了水漂。程县令下地去了，程县令的阿爹也一并去了，连程县令的仆从们都一并在忙，县衙里的胥吏，全部都被拉了去，到傍晚时会回县城，温师爷见谅。”
温师爷暗自冷哼了声，不悦道：“要是有百姓来衙门办事，告状，衙门没人，谁都可以进来，成何体统。”
苏捕头道：“县城就这般大，穷苦百姓没甚事可办，至于要告状的，还有在下，在下守在衙门，就是为了接待百姓。至于谁都可以进来，程县令说了，衙门是为了百姓办事的地方，当然不用关着，防着，安排人守着了。”
温师爷揉了揉眉心，不知是赶路辛苦，还是见到太多令他吃惊的事，一时间，脑子里只嗡嗡响。
总归是一句话，富县总归是个怪异之地，他见识浅，以前闻所未闻！
谢知府没看到程子安，一个身着捕快衣衫的胥吏与温师爷一起出来，脸沉了沉。
苏捕头上前见礼，温师爷说了情况，“东翁，程县令不在，要傍晚才会归来。”
说罢，他侧头看向苏捕头，皱眉道：“苏捕头，你还不快去给程县令递消息，禀告谢知府到来之事。恕我多言，要是耽搁了，程县令肯定会记你一笔。”
程子安去了离县衙约莫有五十里的村子，赶去之后，估计回来时也差不多天快黑了。
至于程子安会不会怪罪他没眼力，苏捕头以前不清楚，现在他可以肯定，程子安不会怪罪他。
主要是，程子安忙得很，没空与他们撕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谢知府虽是知府，府城的胥吏与县城一样，都是胥吏世家把持。
想他一个捕头，就算攀上了谢知府，哪怕能进去做个捕快，且不提中间与遇到的刁难，待谢知府一离开，他估计马上得会被排挤出来。
到那时，府城的差使丢了，县城的差使也要不回去，两头空。
苏捕头一时间想了很多，到底忍了忍，恭敬地笑道：“是是是，在下马上去传话。谢知府，温师爷，请进去坐着歇息，吃杯茶。”
谢知府黑着脸，大步走在了前面，径直朝程子安的值房走去。
苏捕头一个箭步上前，率先推开了门。谢知府抬眼一看，屋子里空荡荡，除了案几桌椅，别无摆设。
谢知府下意识走到程子安的位置边，走了几步，心道自己可是知府，坐在一个县令的位置上，哪怕是主人之位，到底低了，自降身份。
一个转身，谢知府在西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温师爷坐在了他的下首。
苏捕头去自己的值房，提来了热水，茶盏，道：“天气热，薄荷茶吃了凉爽，谢知府尝尝。”
谢知府本想发怒，闻到清亮的薄荷味道，心道这群穷酸，也拿不出好茶叶，还不如吃薄荷茶呢。
温师爷对苏捕头挥挥手，道：“你快去前去，可别耽搁了。”
苏捕头点头应是，出了屋子思索了下，转身去了后衙。
云朵迎到了门边，问道：“苏捕头何事？”
苏捕头将谢知府前来的事情说了，“程县令在外不清楚，我来给娘子回一声，让娘子心里有个数。”
云朵惊讶了下，忙道了谢：“我马上去与娘子回一声，苏捕头请稍等。”
崔婉娘听到谢知府来了，同样惊诧不已，沉吟了下，来到了垂花门边，对苏捕头道：“劳烦你亲自走一趟，子安那边，你到时看着天色，待到功夫差不多时，去城门外等着，见到他们回来，告知一声就行。苏捕头忙得很，哪抽得开身，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县城虽小，还是有偷鸡摸狗的事情发生，尤其是赌坊里，成日生事。
苏捕头前来问过了崔素娘拿主意，有谢知府与温师爷替他守衙门，他正好抽身出去，去赌坊走一走，警告他们安分些。
于是，苏捕头优哉游哉去了赌坊，待到天色暗下来，出了城，在程子安他们回来的方向等着。
没多时，苏捕头就看到骡车驶来，程子安带着草编的帽子，穿着粗布短打衣衫，看上去哪像县令老爷，倒像个地里劳作的年轻后生。
程子安蹲在骡车前，看到苏捕头前来，眉毛一抬，问道：“衙门里有人告状，县里出案子了？”
苏捕头忙道没有，说了谢知府前来之事，“程县令，在下琢磨着，谢知府等了这许久，心情应当不大好，还请程县令小心些。”
程子安袖着手望天，鼻孔跟骡子一样，直喷粗气。
他同样心情不好，圣上还没给他回音。
姓谢这个索命鬼，居然追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119 一百一十九章
◎无◎
程子安慢悠悠回了县衙, 衙门里空荡荡。
苏捕头愣住了，不安地道：“程县令，谢知府好似气得不轻啊！”
莫柱子赶紧跑回后衙, 问了云朵之后, 飞快跑回前衙回道：“少爷，谢知府与温师爷去了福客来歇息。”
程子安早猜到了, 毕竟富县除了县衙后衙, 只有福客来能入谢知府眼。
“苏捕头, 你回去吧。”程子安对苏捕头说完，又对程箴道：“阿爹，你也先回去用饭，我去谢知府那里蹭晚饭吃。”
程箴思索了下，道：“这餐饭你估计不好蹭。”
程子安双手一摊, 呵呵笑道：“我其实也不算蹭，公使钱富县可是一个大钱都没见着。”
富县欠债归欠债，公使钱却是朝廷户部发放给地方官员的钱，由知府统领, 再由知府分发。
一般来说，县令肯定要捧上峰, 亏了公使钱, 再从别的地方填补回去。大家心知肚明，你好我好，早已成了既定无形的规则。
朝廷户部的钱, 是由平民百姓缴纳的赋税。亏了的公使钱, 当然也要由平民百姓填补。
双重的负担还说轻了, 其他杂七杂八, 凭空而出的赋税, 多如牛毛。
遇到那心狠的，养一只鸡要交税，鸡下了蛋，前去变卖，蛋也要交税。
朝廷的赋税当然没这么细，都是底下的官员自行领会，花样百出。
至于可会有违朝廷律令，因此被罢官，犯罪。
这就是笑话了，贪污受贿的事情，在后世都屡禁不绝。
何况大周的官员还可以拿品级抵罪，被贬谪了，哪怕做个教谕，也可以从中捞好处。
罢官亦没多大关系，只要肯钻营，蛰伏几年，走对路子，照样可以重新复起。
程子安连手脸都没洗，将草编的帽子交给了莫柱子，理了理乱发，施施然前去了福客来。
武掌柜迎出来见礼，程子安点头招呼，道：“我去见谢知府。”
武掌柜迟疑了下，小声道：“程县令，谢知府在楼上歇着呢。差人送了酒菜去，估计这时候正在吃。这一层楼，都被温师爷要了去。说是不许在下再迎接客人。”
程子安笑道：“反正福客来也没别的客人，你就来了笔大买卖。”
武掌柜长期与县衙打交道，苦着脸道：“在下就怕，拿不到银钱呐！”
程子安笑了下，给他出主意道：“你多安排几个人，待谢知府离开时，当着人的面会账。谢知府是何等的贵人，哪会赖你这个银子。”
武掌柜脸瞬时比黄连还要苦，几乎都快哭了：“程县令，这个主意好是好，就是吧，得罪了谢知府，这店，就甭想开下去了。”
程子安双手一摊，道：“想要赚钱，半点风险都不肯担，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武掌柜唉声叹气，“草民哪敢惹上官府，罢了罢了，在下去同东家说一声，寻东家的主意，看他会如何做。”
福客来背后的东家当然是苏氏，程子安懒得理会，他饿了，可不能错过了晚饭，负手上了楼。
站在走廊口朝前望去，程子安果断去了郜县令曾住过的客房。
到了门前，一敲门，屋里传来温师爷的声音：“谁？”
程子安报了家门，屋内安静了片刻，脚步声渐近，温师爷打开了门，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程县令，程县令忙完了？”
谢知府大马金刀坐在案桌前，右手扶着酒壶，看来已经吃了不少酒，脸孔通红。
程子安远远拱手见礼，顺便打量着案桌上满满当当的菜式。
好家伙，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比郜县令吃的远丰盛，这得将福客来灶房备菜都得掏空了。
“路途遥远，赶回来晚了。下官事先不知谢知府要来，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谢知府哼了声，还未说话，程子安扬声喊道：“伙计，给我打水来，我要洗漱。”
喊完，程子安又对着谢知府歉意道：“在地里蹲了一天，身上脏得很，没来得及换。身上脏没关系，饭前便后要净手，富县的百姓，老少妇孺皆已经知晓了。”
谢知府下意识回想自己吃酒前可有净手，念头一起，马上打住了。
听程子安的意思，他要一起用饭？
谢知府倒不在意一顿酒饭，主要是他在衙门值房里等了许久，薄荷茶吃完了，也没人上来添水。
这天底下，哪有上峰等着下属的道理？
谢知府想要拿捏程子安一番，呵呵笑道：“听苏捕头说，程县令忙得不可开交，我这一趟前来，反倒是打扰到了程县令的正事。我惭愧得紧呐，就当此行扑了个空，打算明早就离开回府城。”
伙计断了水盆上楼，程子安接过放在地上洗，抽空道：“谢知府公务缠身，下官着实不敢久留，待下官空下来，亲自上府衙给谢知府赔罪。”
谢知府被噎住，他前来的正事还没办呢，岂能回去。
程子安真是坏得很，居然给他来了个顺水推舟，约莫是猜到了他的来意。
谢知府心里冷哼，哪能如了程子安的愿，见他净完手脸，道：“过来坐吧。”
程子安道了谢，对一旁候着的伙计吩咐道：“劳烦你给我上两碗米饭。”
伙计应是，端了脏水盆下去，托着两大碗米饭进屋。
谢知府已经领教过一次程子安吃饭就吃饭，从没有什么酒席上觥筹换盏的习惯，忍住了没做声，继续着温师爷陪他吃酒，程子安闷头吃饭的举动。
程子安吃完了一碗饭，再去拿另一碗时，谢知府开了口。
“程县令真是年轻，能吃能睡。这样好啊，这样好！年轻人有干劲活力，方能将富县治理得这般欣欣向荣。”
谢知府满身酒气，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富县地里的庄稼，长得真是茂盛，今年应当是个大丰收年，呵呵，富县的赋税，程县令无需发愁了。”
程子安慢吞吞咽下饭，愁眉苦脸道：“谢知府，这些饭菜，包括这碗白米饭，要不是谢知府付银子请客，下官真吃不下去，不敢吃呐！”
他付银子请客？
他堂堂一个知府，到了富县，是给了程子安的脸！
银子归银子，面子归面子，谢知府心里很是不舒服起来。
程子安说这句话，并无半句虚言。
每次前去村里，见到种地的百姓，程子安就会受一次伤害。
百姓当然不敢伤他，是百姓的穷苦模样，伤了他。
衣不蔽体，并非形容衣衫破旧，打了补丁，或者短了不合身。
而是实实在在没衣衫穿，一家子共一两身衣衫，谁要出门，谁就穿在身上。
至于吃食，说猪食还是抬举，与猪一样，都吃些野草，不同的是，人吃的叫野菜。
易子而食，在饿得受不住时，并不鲜见。
并不是只有春天才青黄不接，一年到头都如此。
程子安亲眼见过，地里埋头干活的老农，突然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死了之后，也没什么丧事，办不起。有破苇席的，卷吧卷吧埋了。棺椁贵，山上有木头，但是木匠要工钱，要招待人吃饭，招待不起。
活不起，死不起。
程子安胸口翻滚着，他不欲多说，说了也无用，努力压了下去：“下官想要顺道请教一下谢知府，何为丰收？”
谢知府慷慨陈词道：“当是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仗势良好，即为丰收。”
程子安点头，道：“受教了。下官还敢问谢知府，一亩地收成多少粮食，算是丰收？”
谢知府道：“若是云州府来说，一亩地收成三百五十斤的小麦，已经是大丰年。程县令，我觉着，今年富县的小麦收成，定不会低于这个数啊！”
程子安不理会谢知府故意抬举他，小麦下种晚了些，哪怕下去天公作美，一亩地能收成的小麦，有三百斤就阿弥陀佛了。
“下官不知，谢知府打算收走多少的赋税？”
听到程子安松口提到赋税，谢知府神色一喜，显得很是仁厚道：“百姓实属不易，就先收走一半的赋税，留一半给他们。待到他们松泛些。来年再多加一成，偿还往年的欠税。”
五成的赋税，按照朝廷标准收取，听上去很是仁慈了，至少没加税。
徭役与其他人丁税，不包括在内，粮食的种子，耕牛，农具，粪肥，谢知府统统不提。
程子安道：“留有的粮食，谢知府觉着，够他们吃到何时？”
谢知府眉头蹙起，不悦道：“我也是壮年男子，一天的饭食，顶多一碗米饭罢了。吃饭吃七成饱，对于身子也有好处。暴饮暴食，实则不可取。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里的菜蔬，野味，河里的鱼，多得很，只要勤劳，肯上进努力，哪愁过不好日子！”
程子安望着案桌上几乎没动几口的大鱼大肉，不怒反笑。
谢知府这种人，上断头台也不为过。
实在是没了谈下去的心情，起身告辞：“谢知府早些歇息，下官就不打扰了。”
待到程子安离开之后，温师爷忧心忡忡道：“东翁，瞧着程县令此般做派，他肯定不想交赋税。”
谢知府脸色难看至极，道：“我岂能不知，他弯弯绕绕问这一大堆的问题，不过是想要讲述百姓有多不易罢了。百姓是不容易，真是可笑，百姓什么时候容易过！前朝，大周，哪朝哪代容易过！朝廷不在乎，谁都不在乎，偏生他程子安慈悲为怀，想要强出头！谁容易了，坐在我这个位置上来试试，我辛辛苦苦跑到富县来，已经尽量容忍，低下身段。要是他还不识相，就休怪我与他撕破脸！”
温师爷说不出什么心情，他是穷苦人家出生，实在是苦怕了。
谢知府虽说有时候脾气大一些，还算是个好东家，待他也大方，月例与赏赐都丰厚。
温氏近亲族人，靠着他做师爷，都过上了好日子，在老家颇有脸面，成了排得上号的乡绅，就是县里的县令见了，也要客气一二。
温师爷道：“东翁，昨日在下见到地里的小麦，不多日，最早的一批就得收割了。东翁不若就留在富县，亲自下田地去看着。东翁是何等身份，亲自前去催农，这事，要是传出去，又是一桩美谈。”
传出去，如何传出去，当然是经由人的嘴，一传十十传百，让几个读书人写文章捧一捧，官声就出来了。
谢知府抚须，很是谦逊道：“美谈这些，暂且放着不提。富县不比以前，我是要多留几日，四下走访一下，如实体会到民意，方能上达天听。”
温师爷见谢知府将他的建议，换成了自己的说法，脸上堆满了笑，赞道：“还是东翁想得长远，高明，高明，在下着实不如也！”
谢知府晚上吃了酒，如往常那样，起得就迟了些。
洗漱完，谢知府看着伙计提来的吃食，眉头皱成了一团。
平时早上起来，他都要先喝一碗燕窝羹。
罢了罢了，整个富县估计也拿不出一盏燕窝，就暂且委屈一二。
谢知府刚捧起小米粥，温师爷急急跑了进屋，神色惊惶，颤声道：“东翁，程....程县令在楼下，要见东翁。”
“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程子安见我何事，让他上来吧！”
谢知府斜睨了一眼温师爷，端起碗递到了嘴边。
温师爷都快哭了，急声道：“东翁，出大事了！”
谢知府的手一抖，碗差点翻到，气得他没了用的心情，将碗一扔，厉声道：“究竟什么大事，在天大的事情，也不能耽搁了我用饭！”
温师爷只能硬着头皮道：“朝廷，朝廷来了旨意，程县令，升任云州知府......东翁，东翁，由程.....酌情留用！”
谢知府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什么？！为何会这般？！”
朝廷吏部的公函，写得清楚明白，也没人敢冒这个险，仿照吏部公函，任用一州
温师爷也想问一句，为何会这般？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120 一百二十章
◎无◎
谢知府面临着被解职的危险, 温师爷同样面临着丢掉差使的危险，两人魂不守舍，一起下楼来到大堂。
程子安如昨日那样, 穿着半旧的布衫, 坐在临窗的座位上，啃着馒头就就小米粥。他看到两人惨白着脸, 朝他们招呼道：“用过饭没有, 过来坐。”
说罢, 他补充了句，掏出几个大钱扔在案桌上，“我请客，喏，再去拿两份早市来。”
伙计接过大钱下去了, 谢知府拖着沉重的脚步上前坐下，他哪有胃口用饭，接过程子安递来的吏部公函看了许久，直愣愣盯着程子安, 道：“程县令......”
程子安出声打断了他：“程知府。对了，你的字是什么？还有你呢？”
两人分别答道：“字子晦。”, “字明瞻。”
程子安也不知道究竟哪个晦, 哪个瞻，很是敷衍夸赞道：“好字好字，你们年长, 我直呼其名总不合适, 还是称字以示尊重。”
一般来说, 长辈称呼晚辈, 相熟交好的平辈友人之间, 皆直呼其名或者排行。表示尊重时，会称呼字。
要是有了官位，比如尚书宰相等，皆以官职相称。
程子安一说要称呼两人的字，他们彼此面面相觑，更加忐忑起来。
酌情任用，程子安难道是要解了他的官职？
此事毫无征兆，来得太快，谢子晦整个人都晕晕乎乎，身上一会冷，一会热。
伙计上了清粥馒头，谢子晦连看都不看，定定盯着程子安。
程子安指着案桌上的早食，道：“吃吧，全富县，估计约莫能有十余户人家，能吃得起白面馒头，浓稠的小米粥。”
温明瞻望着面前的碗碟，似乎明白了些。
以前家贫穷的时候，杂面馒头，只在逢年过节时能吃上，从来不知饱为何种滋味。
幼时聪慧，温氏族人一起出钱，让他去学堂读书。虽未考中科举，寻到了做师爷的差使，荷包就丰厚起来，族人跟着他鸡犬升天，吃香喝辣。
谢子晦的品级不高，但他是官身。
在大周，有钱，不一定能有多大权势。但有了权势，钱财就不在话下了。
他肩膀塌下来，拿起白面馒头掰开塞进嘴里。馒头带着白面的清甜，他吃在嘴里，干巴巴，如同黄连一样苦。
谢子晦突然神色狰狞，拔高声音道：“不合常理，不合规矩！程.....虽说以前曾官至侍郎，终究只被贬谪了，如何能在段段时日之类，一举升为知府？你可有拿得出手的政绩，如何能服众？”
程子安听得想笑。
他如何能升？
当然是因为，他们这群人都是废物！
倒不是他们贪婪，或者尸位素餐。这样的官员，在大周比比皆是。
多靠他们的废，云州府这些年来，人口年年下降。
每个县都穷，天旱洪涝灾害，不时报天灾，向朝廷上交几颗可怜的赋税，还不够朝廷的赈济。
程子安不是圣上的亲儿子，圣上当然不会因为他有本事，有功劳，就破例突然提拔他。
圣上能答应，当然是没半点损失不说，还有好处。
程子安向圣上清楚例举了几点，他做了知府之后的好处，以及理由。
一、云州府的人口，每年下降的数量。整个州府他不甚清楚，户部应当可以查。
富县的人口，程子安有真实的数据，每年以近一成的人口在减少，这个数字，实在是骇人听闻。
换句话说，要是不改变，在约莫十余年后，富县就成了荒无人烟之地。
整个云州府皆差不离，顶多撑个三五十年。
二、富县的赋税情况。
富县的壮年人口，能耕种的土地亩数，所得粮食，一颗不剩交上去，最终换算成银两，约莫不到六千两。
整个县的粮食产出，供养不起一个正三品的官员，正三品每年的俸禄，各种钱加起来，差不多在七千多两。
除了粮价朝廷有所控制之外，还有一个原因，粮食产量太低，与人力不足，种子等等，皆有莫大的关系。
这几千两银子的赋税，对圣上来说，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三、谢知府由高武县的县令升任了知府，以前在高武县无所作为，在云州府的知府上，同样会无所作为。
他治理不好云州府，且不提其他加派的赋税，云州属于下州府，云州府的知府是五品，每年朝廷要支付他近两千两的俸禄。
等于拿走了富县全部产出的三分之一。
四、富县如今地里庄稼的长势，后续的治理规划。
买种子耕牛等钱财的来源，程子安前面已经写了折子，老实交待了。
赋税，人口，太平盛世，万里河山。
无论哪一种，都打在了圣上的心上。
稳赚不赔的买卖，圣上没理由不同意。
程子安若是拿不到这个知府的位置，他都要怀疑，圣上其实是南召人，想要灭了大周。
对于谢子晦的质问，程子安看着他，反问道：“你以前在高武县，可有甚作为？”
谢子晦一下楞在了那里。
程子安笑笑，道：“规矩，常理......无论哪一种，都不该由你提出来，着实太可笑了。”
谢子晦神色既难堪，又难看。
程子安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政绩有目共睹。
他在任上并无建树，都能升为知府，何况是程子安？
程子安放下粥碗，取了帕子擦拭嘴，似乎不经意问道：“对了，高武县的县令还空缺着，你可要回去继任？”
谢子晦呆在那里，一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转头朝温明瞻。
温明瞻也满脸震惊，他们对程子安步步紧逼，他难道要留着他们，实施报复？
可是，高武县的县令，到底是一县的父母官。程子安要是报复，解职才是最大的报复。
谢子晦缓过神来，感到浑身的血液又开始流动了。
县令就县令，官宦生涯起起伏伏，稀松寻常，程子安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不定，他谢子晦能如程子安那样，有朝一日再得了运道，加官进爵了呢？
谢子晦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恭敬地道：“多得程知府不计前嫌，下官一定惟程知府马首是瞻！”
程子安哈哈笑，道：“好说好说。谢县令，高武县欠了多少赋税？”
原来，程子安还是心存报复。
谢子晦谢县令脸色一僵，头皮直发紧，到底舍不得丢掉差使，支支吾吾道：“程知府，高武县穷得很呐，跟以前的富县一样穷。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地方穷，县城就那么几间铺子，也收不到几个税银......”
程子安没空听他叫苦，开口打断了他，温言道：“谢县令，高武县的情形，我就不多问了，深信谢县令能还上高武县的赋税。时辰不早，我还要去地里一趟，你也跟我去，在旁边看着学一学。等到忙完之后，我们一并出发前去府城办交接。”
谢子晦暂且松了口气，忙起身道：“是，下官这就随着程知府前去，跟着程知府好生学习。”
程子安指着案桌上一动未动的粥与馒头，问道：“不吃了？”
谢子晦脑子转得飞快，道：“下官饿一顿无事，不敢耽误程知府的功夫。”
程子安哦声，对着伙计道：“送回后衙去。”
伙计似乎司空见惯，上前收起碗碟，往外走去。
谢子晦看得不解，程子安倒是好心对他道：“吃食没动过，还干干净净。现在天气炎热，拿回去放在凉水里，午间吃也不会坏掉。”
谢子晦说不出什么心情，干巴巴地道：“没曾想，程知府竟这般简朴，着实令下官佩服啊！”
程子安也惆怅得很，他前世有钱，这世程家也不算穷。
反倒是当了官之后，日子越过越抠搜。虽不至于吃别人的剩饭剩菜，但没动过的饭食，他肯定不会就这般丢掉。
见过太多穷人深重的苦难，糟蹋一粒米，程子安都认为会遭天打雷劈。
两人跟着程子安，坐着骡车约莫行驶了半个时辰，来到了种着芋头的河滩边。
程子安与迎上来的老翁打招呼，随意交谈：“方老丈，如何了？”
方老丈苍老的面孔上，一片喜悦，道：“程县令，老汉亲自盯着，只有一两片芋叶发黄。老汉种了这么多年地，敢拍着胸脯保证，这一两片芋叶发黄，就像是那树叶一样，偶然黄几片而已，树还好生生的呢！”
谢子晦想出言训斥，程子安现在可不是县令，而是知府了，见他无动于衷，便闭上了嘴。
至于程子安与方老丈的谈话，他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看向温师爷，他同样如此。
程子安与方老丈说了几句，便让他去忙了，指着这一片芋头地道：“这些都是芋头，我们在摸索如何栽种，如何能扩大种植。”
谢子晦恍然大悟，温师爷明白过来，旋即道：“程知府，在下听说芋头不好种，很是吃肥，吃水，要是种不好，没了收成不说，地都会废掉。”
大周的粮食亩产就那么多，现在一时提不上去，也没有土豆玉米等高产作物，只能在芋头上打主意了。
粮食始终是重中之重，连后世的国家发展到那般高的水平，都有粮食种植土地红线，要保证粮食的产量。
程子安叹了口气，道：“是啊，所以要不断摸索。至于能不能成，现在还不敢断定。走吧，我们再边走边看，用过午饭之后，就回府城去。”
日头顶在头上照，谢子晦穿着绸衫，出了汗，贴在身上难受至极。早上他又米粒未进，回到了福客来，随便要了几分饭菜，埋头猛吃。
吃完之后，谢县令总算活了过来，让温师爷去收拾，准备跟着程子安前去府城。
吴掌柜这时拿着账本前来，脸上浮起笑，道：“这是账目，请谢县令过目。”
虽然成了县令，听到吴掌柜喊出来，还是有些不大舒服。他接过账本看了下，一下叫了出来：“一百五十两？！竟然这般贵？”
吴掌柜道：“价目都在后面，谢县令要是不服，不若我们一同前去县衙，找程知府评评理。”
听到程子安，谢子晦只能忍气吞声，等到温师爷下来后，前去会了帐。
伙计等到他们走出门，担忧地道：“老大，你敲诈他这般大一笔，要是他告诉了程知府，老大，会不会被程知府修理啊？”
吴掌柜啜着牙花子，嘿嘿笑道：“不算多，多的，咱也不能全部占了，该拿出去的，一定要舍得，方能长久，程知府可是成天为了钱焦头烂额。”
程子安熟悉的骡车，由老张驾驶着，经过了铺子。
伙计艳羡地道：“程知府真是厉害啊，一下就由县令变成了知府。老大你瞧，谢县令的马车，比程知府的骡车，豪华百倍，我怎地觉着眼熟呢，总觉着不对劲，谢县令肯定会倒大霉！”
吴掌柜一脸看热闹的表情：“肯定会有人倒大霉喽，以前的郜县令，可没能带着他的万贯家财，走出富县城门！”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121 一百二十一章
◎无◎
崔素娘留在富县, 程子安与程箴两人并谢县令温师爷一起，紧赶慢赶，在翌日午后赶到了府城。
府城前的茶铺还支着, 里面冷锅冷灶, 空荡荡不见人影。
程子安挑眉，这茶铺还收拾得挺快。
进城门时, 城门卒躲在阴凉处, 远远拱手见礼。
程子安悠闲靠在车前, 待骡车过去之后，他回头望去，远远望着他们的几人，惊慌失措别开头，装作忙碌躲开了。
买路钱贵得很, 无孔不入，石头都要榨出油来。
谢县令已经许久没这般赶过路了，到府衙前，他从车里下来, 望着曾经自己的底盘，累加上难受, 眼前一黑, 差点一头跌进府衙的大门。
程子安走在前面，听到后面的风声，下意识朝旁边一闪。
谢县令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趴在那里, 身上是不软了, 却很想恸哭一场。
温师爷疾步上前, 搀扶起了面色苍白的谢县令, 程箴走上前，关心地道：“可有摔着？”
府衙里的同仁们已经闻风走了过来，谢县令看着曾经的下属们，脸上挂不住，却又不能失了风度，竭尽全力打起精神，道：“无妨无妨，让程知府程老爷见笑了。”
云州府衙已经接到了吏部的公函，麻通判领着胥吏们，齐齐上前见礼。
程子安颔首回礼，道：“外面热，大家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吧，带我空下来，再与各位一叙。”
众人称是退下，程子安以前来过一次，径直前去了知府值房。
屋内摆设依旧，谢县令离开后，一样未动。
程子安四下打量，屋内摆件不多，每样都拿得出手，不是雅就是贵。
尤其是案几上摆着的砚台，色泽温润，摸上去凉意浸浸。
程子安收回手，心道这方砚台，闻老头应当很是喜欢。
莫柱子送了茶水进屋，程子安看着碧绿，细嫩均匀的茶叶，顶级明前茶。
莫柱子肯定拿不出这样好的茶叶，肯定是有人献殷勤，将自己吃的茶给了他。
程子安倒不生气，反倒很是高兴。
谁说云州府穷了？
云州府绝对不穷！
就是九成九的钱，掌握在不到半成的人手里而已。
除了钱，还有粮食呢！
程子安心情愉悦，招呼谢县令道：“先前摔了一跤，吓着了吧，先吃口茶定定神。”
谢县令倒没摔得太疼，真是如程子安所言那样吓了一大跳，悲愤莫名，是须得一杯清茶安神。
端起茶盏吃了半盏，谢县令放下茶盏，对温师爷道：“你去与夫人说一声，让她们收拾后衙，赶紧搬出去，好给程知府腾出屋子，他们晚上好居住。”
程子安与程箴也一起吃着茶，闻言道：“不急不急，都这个时辰了，搬家哪来得及，我与阿爹，就在府城寻间客栈住一宿就是。”
谢县令连忙道了谢，微微松了口气。他的家当多，在天黑之前，肯定来不及全搬掉。
就是搬得完，急匆匆之间，贵重之物恐有折损，丢失，他也不放心。
程箴望着茶盏里的茶叶，惊喜地道：“是明州府的春茶！”
程子安朝他眨了下眼，笑道：“是啊，明州府来的茶叶，贵得很，阿爹得好好品尝。”
程箴失笑，低头吃起了茶。
一盏茶后，程子安道：“谢县令，去将账册等，拿来交接吧。”
谢县令放下茶盏，指着案几右边的抽屉，道：“府衙的章在里面。”
程子安拉开抽屉，拿出了云州府的印章，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旁。
公印还挺清晰，看来这些年来，基本上没用。
谢县令对温师爷道：“你去将管着赋税户帖的他们都叫过来。”
程子安摆手，道：“先不要交接这些，先交公使钱的账。”
谢县令见程子安开口就提钱，心凉了半截。
上任云州知府之后，他拿到了一笔公使钱，共计两千八百两银。
当然，这笔钱他照着往常的规矩，揣到了自己的荷包里，一半当做公中的用度，一半当做了自己的私房。
至于账目，哪里来的账目？
谢县令后背又被汗濡湿了，知道这笔钱必须交出来，脑子灵机一动，道：“这笔钱领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做账。银子下官可以如数交给程知府，由程知府去安排。”
程子安痛快地道：“行，你将户部领取这笔钱的文书，与银子一并交出来就行。阿爹，劳烦你清点一下。”
程箴道：“谢县令，这笔钱要如何交割？”
谢县令吭哧着，道：“程知府，这笔钱一直放着未动，下官恐前衙库房不稳妥，后衙天天有人在，就放在了后衙书房里，请程知府稍等，待下官回到后衙去取。”
程子安爽快地道：“行，阿爹，你就坐着等一等。”
谢县令叫上温师爷，一并朝后衙走去，没多时，两人回来了。
温师爷将抱着的红木匣子交给了程箴，道：“银子太多太重，为了好保管，谢县令就换成了金子。程老爷请点一点。”
程箴打开匣子，里面整齐放着一锭五十两的金饼子，与几锭雪花银。他仔细清点之后，道：“无误。”
程子安也不过问，为何银子变成了金子，毕竟，金子可比银子要值价。
连同从户部领到的文书一并收好，程子安道：“谢县令，你去将管着钱粮的胥吏叫来，将各县所欠的赋税带来。”
谢县令心里莫名不安，现在他也来不及多想，起身走出门去。
温师爷跟了上前，两人走到转角处，回头朝值房望了眼，低声道：“东翁，程知府可是要收缴历年的欠税了？”
谢县令抹了把额头的汗，顺便抹了一手的油，他烦躁不已，取了帕子胡乱擦拭，道：“收缴，如何收缴，他从富县县令上来，难道还不清楚各县究竟有没有粮食，有没有钱缴纳！”
温师爷脑子挺乱，似乎有什么闪过，一时闪得太快，他没能抓住。
云州府的胥吏与其他州府一样，在当地都是胥吏世家。
几个钱粮吏见谢县令前来，眼神十分复杂，带着几分客套虚伪的笑容，与他打了招呼。
谢县令努力装作镇定，道：“李钱粮，你取了云州府各县所欠的钱粮账目，随我去见程知府。”
李钱粮吃了一惊，道：“程知府要收缴欠税了？”
谢县令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我如何能清楚，不过程知府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肯定要向朝廷缴纳赋税。”
云州府的赋税可不好收，李钱粮并非在意人的死活，就是他们得一次次跑，累死累活，也挣不到油水。
李钱粮看了屋内的同伴们一眼，叹了一口气，“这倒也是。谢县令稍等，我取了就来。”
云州府积年所欠的钱粮账目，谢县令以前是知府时，经常要去看，已经翻得半旧了。
李钱粮嫌弃烦，就随手丢在了抽屉里。他打开抽屉找出来，随着谢县令去了值房。
程子安接过账目翻看，一张张翻下去，问道：“高武县的呢，总账呢？”
钱粮账目除了细账，还有总账，各县一份，一张汇总。
云州府共计十一个县，现在账目共只有十张。
这种账目不算重要，再加上看了也白看，压根收不回来，李钱粮就不当一回事，从温师爷手上接过后，看都未看就塞进了抽屉里。
听到程子安一问，李钱粮神色一变，转头看向温师爷，道：“温师爷，你以前经常来借账目看，还回来的时候，竟然不还完整，偏生少了高武县的，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的谢知府，看到高武县所欠的赋税，总觉得刺眼。有次实在忍不住，谢县令将高武县与总账目取出来，撕碎扔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温师爷当时在场，知晓是怎么回事。但谁叫李钱粮当时不清点，离手概不负责。
“李钱粮这句话就问得奇怪了，赋税账目由你保管，我当时是借了账目查看，时候都全部还给了你。高武县的账目去了何处，我如何能知晓？”
李钱粮急了，他虽是胥吏，却是府衙的胥吏，可不怕一个县的县令，冷声道：“温师爷，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谢县令在升任知府前，乃是高武县的县令。账目由你取去，交由当时的谢知府查看。当时谢知府是一府的知府，我身为胥吏，就算知晓了账目缺失，也不敢过问。内里究竟，你我心知肚明！”
谢县令脸比锅底还黑，暗自咬牙将李钱粮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群狗东西，以前他还是知府时，他们虽然狡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他面前却绝不敢这般张狂！
听李钱粮话里的意思，好似他在高武县时，有什么见不得光之事，要毁掉高武县积欠的账目。
谢县令当即怒道：“李钱粮，当着程知府的面，你一定要说个清楚明白，究竟什么心知肚明，内里究竟！”
李钱粮不客气了，道：“当然是高武县历年来所欠的赋税，要是传出去，当时的谢知府估计也不愿意听到，政绩平平，何德何能升为一府知府！”
谢县令气得七窍生烟，刚要厉声驳斥，一直在旁边闲闲看热闹的程子安开了口。
“天气热，大家火气就大了些，消消气，消消气，有什么事情，坐下来好生说清楚就是。”
两人见程子安发了话，他虽然语气温和，到底不敢再吵，在椅子上分别坐下。
程子安道：“李钱粮，你可记得，高武县究竟欠了多少赋税？”
其实，缺了高武县的总账目亦无妨，钱粮手上还有细致的账目，再做出一份总账就是。
程子安在京城，以及富县的本事，在云州府衙门都早已传遍了。
李钱粮脑子转得飞快，故意报高了三成的欠税：“高武县已经积欠了多年的赋税，以前还会交上几颗粮食，谢县令去了高武县之后，一颗粮食都未交，连铺子的钱税，也少交了两成。”
谢县令对高武县的欠税，当然是了若指掌，当即怒道：“休得胡说八道！高武县何时欠了这般多的赋税了？”
程子安抬手安抚，笑呵呵道：“谢县令，别急别急，快吃口茶定定神。”
谢县令气得鼻孔直冒热气，他端起茶盏，猛地灌了一气。
程子安笑问道：“那谢县令，高武县以前究竟欠了多少赋税啊？”
谢县令如实答了，“程知府，你可以去查细账，看下官可有撒谎。”
程子安唔了声，煞有其事颔首道：“我信你。那么谢县令，你就照着你说的数，将高武县的赋税，全部清缴了吧。”
谢县令冷汗直冒，哭丧着脸道：“程知府，高武县的库房，穷得老鼠都会饿死，哪来的钱粮可交啊！”
程子安咦了声，朝后衙指了指，道：“高武县的库房，谢县令恐钱粮放着不安稳，被谢县令搬到了府衙来嘛！唉，天气实在太热，谢县令脑子都热糊涂了，无妨无妨，多吃吃茶，清醒冷静一下。李钱粮，这个差使，就交由你去办。阿爹，你多看着一些。”
李钱粮能报仇，暗爽不已，摩拳擦掌大声应了：“谢县令，快走，别耽误了功夫！”
谢县令如遭雷击，脑子嗡嗡作响。
怪不得程子安要他不要着急搬，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李钱粮是胥吏世家，衙门捕头，捕快，其他胥吏，彼此沾亲带故。
程子安立了李钱粮，将整个胥吏都拉了过去。
前面有高武县的县令吊着他，让他老实听话。
谢县令就是不想做这个高武县县令，他照样走不出云州府！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122 一百二十二章
◎无◎
谢县令如丧考妣, 蔫头耷脑走出了值房，温师爷一声不敢坑，紧跟在他身后。
以前的谢知府上任不久, 急着安插自己的人手, 将自己的族人真假亲戚，恨不得全部安插在有油水的差使上。
反正所有的官员皆是如此, 胥吏们倒也习以为常。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是在有利益牵扯的前提下。使得李钱粮嚣张的缘由, 倒不全因为谢县令先前与他的争执，乃是他们在谢县令手上没捞到油水。
程子安也是从天而降的知府，但他是从中枢降下来，贬谪后很快得以升迁，这群七窍玲珑心的胥吏, 向来油滑聪明得很，很快就做出了选择，要留一个善缘。
李钱粮脚重重跺地，走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 看一下天，急冲到谢县令面前, 不耐烦地道：“谢县令, 天色不早了，到了晚上到处黑漆漆，不方便清点办差, 你得快一些, 莫要耽误了差使！”
谢县令猛地抬眼, 阴森森地盯着他, 双眼放出的寒意, 似乎要将李钱粮千刀万剐，咬牙道：“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李钱粮被骂得跳起来，不客气羞辱他道：“我嚣张到几时，关你谢县令何干？呵呵，我再不济，也在钱粮胥吏上做了十八年，走走来来的知府多了，倒是谢县令令我开了眼，这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打了回去，我看呐，人得有自知之明！”
谢县令气得直打哆嗦，颤抖着指向李钱粮，嘴唇哆嗦着，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程箴在一旁见着，这时上前拉开李钱粮，对谢县令道：“两位都别吵了，李钱粮，后衙有女眷，你与温师爷先去通个气。”
李钱粮对着程箴，马上换了一幅面孔，脸上堆满了笑，道：“程老爷，我这就去。”
看向脸色灰败的温师爷时，他的神色又一变，催促道：“温师爷，难道你没听见程老爷的话，快点！”
温师爷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转头看向谢县令，等着他拿主意。
谢县令很想拒绝，但他想着高武县县令的差使，从官身沦为平民，除了官身能带来的威严，只两者之间的等级差异，他只一想就受不了。
那股提起来的气顿时散了，谢县令黯然摆手，道：“去吧。”
温师爷这才与李钱粮去了，谢县令立在穿堂里，望着头顶的天，半晌后终是晦涩深深作揖，道：“程老爷，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程知府，程知府要拿走我的钱财，只要提一声，我双手奉上，定无二话，还请程老爷转告一声，高抬贵手，给我留一些脸面。”
程箴叹了口气，道：“谢县令，你想岔了。”
谢县令真是想岔了，程子安不算是君子，但他现在没那么闲，还拿出高武县县令的差使去实施报复。
在来的路上，程子安就仔细与程箴商议过，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大周人治大于法治，官员有官身特权护体。如果程子安要参奏谢县令，他可以拿品级抵罪。顶多是罢官罢了。
哪怕圣上震怒，下旨将谢县令抄家流放，高武县还会来新的县令，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给本就不堪重负，被刮了无数层的百姓身上，再刮去一层罢了。
且谢县令被抄家流放，肥了抄家的官员，以及圣上的私库。
这笔钱，程子安要留在云州府，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当时程箴很是感慨万千地道：“何时才会有真正的太平盛世啊！”
程子安沉默了许久，平静地道：“改朝换代不行，换汤不换药罢了。仅完善律法，废黜官身特权亦不行，须得百姓能吃饱饭，开民智。”
程箴喃喃道：“开民智？”
先进的政体，要有相等的生产力相匹配。在吃饱饭与尊严自由，挺直胸脯堂堂做人面前，绝大多都会选择前者。
程子安笑了下，笑容惆怅万分：“是啊，开民智。这是朝廷贵人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百姓变得聪明，他们要奴役，压榨就难了。此事，绝不能提，至少眼下不能提，这是一个缓慢而艰辛的过程。”
程箴理解了程子安的壮志，对明显不信的谢县令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走吧。”
谢县令不死心，道：“程老爷.....”
“谢县令，你不会明白的。”程箴打断了他，不过，他还是止不住多问了一句：“谢县令，你以前，是为何而读书？”
为何而读书？
谢县令神色茫然，道：“当是为了科举出仕而读书。”
程箴笑起来，道：“这样啊，我说了你也不明白。”
谢县令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没再问，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程箴身后。
程箴清瘦的背影挺直，程子安眉眼生得肖似其母，但他们父子的背影却很相似。
细布青衫，磊落如青松。
谢县令莫名很厌烦，他恨这种风骨，真正读书人的风骨！
“程老爷。”谢县令心里那股恨意，如何都压制不住，拼命往外冒：“听说你当年在明州府，才名远扬。可惜脸上受了伤，绝了科举出仕之路。要是你不意外受伤，说不定程知府的这份风光，就属于你了。你如今只是个幕僚，风头被程知府压了下去。程知府虽说是你儿子，到底不是自己，程老爷，实在可惜啊！”
程箴头也不回，爽朗笑道：“谢县令，你这些话，挑拨不了我。因为你不明白，究竟该为了何而读书，当好官，做好人有多难。我可做不到，子安做这些，并非风光，而是累，艰辛，生死难料的艰辛。”
谢县令一头雾水，见程箴说得云里雾里，他头疼得很，干脆不去深思，拣着自己关心的问题，试探着道：“程老爷，还有其他的县呢，程知府可有何打算？”
程箴如何听不出谢县令心里的那点不甘，想着要拖其他县下水的意思，程子安当然有打算想法，他亦没必要透露，笑而不语。
谢县令暗自琢磨，死道友不死贫道，上前一步，小声道：“党山县的高县令，那是富得流油。府城的胥吏，李钱粮家中也有良田上百顷，他是钱粮吏，缴纳钱粮的时候，随便动一下手脚，自己家中地该缴纳的钱粮就出来了。”
程箴不动声色听着，道：“谢县令以前做过知府，对云州府很是了解。唉，谢县令，你依旧是高武县的县令，是官身，这前程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呢，以后说不定还有大造化。”
谢县令能隐忍，就是盼着以后能翻身，听到程箴这般说，仿佛吃了一剂定心丸，心里的巨石顿消。
“就当做花钱消灾。”谢县令暗自琢磨，开解自己。
程子安是为了百姓不假，已经有了富县，如此大张旗鼓，不过是要做出惊天动地的政绩，早些回到中枢罢了。待他回到中枢，自己要是得了他的看中，以后云州府的知府，还是会落到他的手上。
养肥了的云州府，呵呵。
谢县令想着想着，差点没能笑出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府衙后衙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程子安没多久也来了，莫柱子去外面买了馒头汤饭回来，几人随便对付了一口，就开始了忙碌。
饶是李钱粮见多识广，清点了谢县令交出来的家产，还是惊得目瞪口呆。
黄橙橙的金饼子，一锭锭雪花银，宝石，珍珠，字画。
程箴面色寻常，看似早就有所预料，并未有半点吃惊之处。手下不停，字迹工整清晰，一一造册登记。
程子安在一堆堆匣子上，贴上封条，让老张寸步不离守着。
走出书房，外面的天空已经由深青转成了淡灰，东边天际，钻出一团红云。
又是一个艳阳天。
程子安算了一下，再过半月，富县最早种下的一批小麦，就该收成了。
不过最早种下的那批小麦仗势不好，还是后面有了耕牛种子后，小麦仗势明显要好很多。
李钱粮整夜没歇息，早累得眼圈发黑，脸上油光光，见程子安没去歇息，他也不敢走。
程子安道：“李钱粮，账册照着我给你的做，依样画葫芦填进去，数额算准确就行，你们以前所用的记账方式，就不要用了。”
李钱粮想到程箴所用的记录账目，先前他问过一句，程箴解释了一下，他当时没听懂，因着大家都在忙，他就不便多问。
这时听到程子安提出来，趁机赶紧道：“程知府，以后府衙的账目，要是皆采取此种记账方式，恐还得请程知府或者程老爷，仔细教一教。”
程子安道：“行，待空一些，我与阿爹抽出空来教你们，你们都是积年的老手，肯定很快就能学会。”
老账房教徒弟，可没这么简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经过八年十年的学徒，伏低做小，休想学到一丝真功夫。
能不花一个大钱学到新的记账本事，李钱粮当然高兴得很，马上作揖道谢。
谢县令木着脸站在一旁，将李钱粮祖宗八代都骂了无数遍，暗自鄙夷不已：“狗东西，马上就轮到你了，到那时，老子定要放三天三夜的炮竹庆贺！”
李钱粮道完谢，犹豫着道：“程知府，府衙的账目，要上交到朝廷的户部，与户部对接。云州府的账目与以往的不同，户部那边，恐有些麻烦。”
程子安道：“无妨，等以后要交账的时候再说。”
李钱粮与谢县令都诧异了一下，听程子安话里的意思，他没打算向户部交账。
身为云州府的知府，不向户部交账，他这个知府，如何能做得下去？
以前的云州府交的那笔烂账，户部都不稀得看，收到的几颗粮食与一些钱财，还没他们要的赈济多。
户部敢要问程子安要账，他比云州府以前的知府难缠多了，又不是没到户部讨过钱。
户部知晓云州府的现状，他又不是神仙下凡，点石成金，能马上交出欠税，户部的官员只会绕着他走，不会来招惹他。
金银珠宝是贵重，填饱肚皮，还是需要粮食。
程子安拿了金银珠宝，接下来，就是“买”粮食。
常平仓以前被清理过一次，程子安还没来得及管这一块，他先要在云州府，杀个回马枪。
杀回马枪之前，程子安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老张留在府城，他与程箴莫柱子，启程回了富县，同时下了公函文书，让云州府另外十个县的县令赶到富县，共商要事。
福客来吴掌柜真是高兴，脸都快笑得发酸，丁点都不觉着累，亲自守在门口，迎接各县赶来见程知府的县令老爷们。
吴掌柜读书不多，小眼精光闪烁，翻来覆去道：“车水马龙，财源广进，财源广进啊！”
伙计跟在他身后伺候，嘀咕道：“老大，我怎地觉着，瞧你这般，好似待宰的肥羊，亲自送上门了呢！”
吴掌柜的笑紧紧长在了脸上，骂伙计也带着笑意：“蠢货！我是平民，敢宰官身，我要造反，不要命了？要宰，也是程知府动手！”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123 一百二十三章
◎无◎
富县迄今县令空缺, 十个县令加上师爷，随从，福客来从未有过的热闹, 住得满满当当。
吴掌柜积极得很, 亲自奔到楼上，挨个敲门通传：“程知府吩咐了, 请诸位县令老爷在申时初, 前去县衙公堂。”
得到回应之后, 吴掌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来到楼下，一头钻进了灶房，扯着嗓子吆喝道：“王厨子呢，来大活计了！”
王厨子忙跑到吴掌柜面前, 撸起衣袖道：“掌柜的，要做甚大菜，只管道来！”
吴掌柜喊道：“一份青菜，一份绿豆汤, 两只胡饼，一份豆子炒鸭, 统共做十份, 在食盒里装好，在酉时初送到衙门公堂。记好了，要收拾干净, 新鲜的菜蔬！”
王厨子听得嘴都撇到了地下：“就这些菜, 我还以为要吃山珍海味呢！好不容易来了这般多的大老爷, 连只肘子都不点, 忒穷酸了！”
吴掌柜淬了他一口, 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瞧瞧，如今是什么时候，可不比从前喽！再说富县这个穷地方，就是要山珍海味，你莫非拿得出来不成？”
王厨子悻悻前去忙碌了，指挥帮厨切菜，打杂的伙计生火。
吴掌柜袖着手看了一阵，方悠闲走出去，望着楼上，呵呵笑了。
王厨子就是蠢，程知府还是程县令时，他可从没拿过福客来一个大钱的好处，送去也不要。来福客来用过几次饭，不时蹭着吃白食，就是自己掏钱买了几碗简单的粥饭炊饼。
程知府可绝不是小气，种子耕牛农具，说是赊欠给百姓使用，休说是朝廷，任谁都不会这般大方，借这般多出去，本都收不回来。
明摆着是亏本的买卖，程知府那般聪明之人，他如何能想不到。
这压根就不是买卖，是他真正要救这些穷人的命。
等到富县真正富裕起来了，福客来的生意就跟着红火了。
王厨子更没算到的一笔账就是，就是做这几个简单的饭菜，除掉赋税，省了官家老爷这一块的供奉，比起以前郜县令他们在时，天天在客栈里摆宴席的净利还要丰厚。
申时处，各县县令陆续到了县衙公堂，与其他县的公堂不同，公堂里摆着高高低低，新旧不一的条案长凳。
苏捕头与苏钱粮他们在门口帮着迎接安排：“大家都随便坐，条几长凳不够，随便借了几张，不分主次，随便坐。案几上有薄荷茶，渴了自己倒着喝。”
众人没见过这个阵仗，心里七上八下，想要多问几句，值房那边走来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他身上未穿官袍，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细布长衫，手上拿着一碟纸，边走边与一个脸上有疤痕，儒雅的中年男子在说着什么。
谢县令率先起身见礼，其余人见状，纷纷起身跟着拱手作揖。
程子安神色温和，与大家颔首还礼，道：“大家都坐吧，我官袍还未赶制出来，只能穿常服。天气热，要是你们热得受不住，领口可以解开一些，身子要紧，莫要拘礼。”
众人坐了下来，程子安走上公堂，在案后坐下，程箴则拿着程子安先前手上的那碟纸，每人面前发了一张。
程子安坐在上面，眼神巡视了一圈，然后停留在最左侧的中年微胖官员身上：“初次与大家见面，还不认识，大家都报个名号，来自何处。”
中年微胖官员愣了下，起身拱手作揖，略微紧张地道：“下官乃是党山县的县令高鸣禄，见过程知府。”
程子安颔首微笑回礼，“原来是高县令，坐吧。”
接下来，诸位县令，除了谢县令之外，一一做了介绍。
程子安朗声道：“诸位面前，是关于差使费的细则，大家仔细阅读一下。半柱香后，大家提出问题，提问的时长，在一炷香的功夫之内。若还有疑问，留待正事说完，再继续解答。”
大家面面相觑，看到程箴点燃了香，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读起了纸上的细则。
细则写得非常清楚明白，用词精准，比大周律还要易懂，无任何模棱两可之处。
首先，细则规定了公使钱的使用，各县县令到富县来，能享用到的标准。
三菜一汤，包含一荤一素一主食。路上的花销，有朝廷驿馆，则歇宿在驿馆，若无驿馆，可投宿客栈。
投宿客栈，每人可带一名师爷或随从，如数核销花费。
核销花费时，必须附上详细的清单：投宿何间客栈，价钱几何，点了几个菜式，分别是哪道菜，价钱几何，酒水几何等等。
车马费用，则按照里程补贴，每里路补贴二个大钱。这个价钱，比在大车店拉客的费用要贵。
要是自己备马车，车夫出行，则要看车马的好坏，与车夫每月的月例了。
大家看完之后，明白程子安是要惩治奢靡，不过他们以前可从没见过公使钱，也不是经常离开辖下的县，皆没有疑问。
程子安多次确定之后，道：“既然你们都没有疑问，口说无凭，都签字画押吧。”
程箴莫柱子与苏钱粮他们一起，帮着拿了笔墨印泥上前，大家在确认书上纷纷签了名，按了手印。
程子安朗声道：“你们这次前来富县的住宿与饭食，皆会照着此方案施行，其余多出的客房与饭菜费用，皆由你们自己去会账。”
擦拭着手上的印泥，大家总算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至少有一点，他们能确认，程子安办事从无废话，真是雷厉风行。
谢县令损失了家产，心里一直憋着股劲，想着程子安要如何没收其他人的家财。
谁知程子安一开始，就在这些小钱方面计较，不禁有些失望了。
莫非，程子安是怕大家一起反抗，他这个知府也坐不稳了？
程箴递了账本上去，程子安翻开，找出党山县的那一份念了，问道：“高县令，这些年来，党山县拖欠的赋税，打算何时还清？”
谢县令一下激动起来，心道来了，终于来了！
高县令立刻苦着脸，说了一大堆的理由：“地里庄稼的收成不好，天公不作美，隔三差五颗粒无收，下官实在是尽力了啊！”
程子安也不打断他，听完后神色平静地问道：“那高县令可有何计划，比如要如何改善遇到的问题？若是有，高县令尽管提出来，府衙能做到的，我定当尽全力支持高县令。”
高县令皱着脸，唉声叹气道：“程知府，天公不作美，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党山县也没甚产出，做买卖的人都不愿意来，铺子也收不到几个商税。程知府，今年党山县地里的小麦仗势很是不好，收不到几颗粮食，还有好些地，连种子都收不回去，还要请程知府帮着向朝廷写折子，请求朝廷赈济。”
其他县纷纷附和，只有三台县的宁县令没做声。
宁县令四十岁出头，官袍衣袖都磨得发白，黑瘦的脸，眉头一直皱着，使得他看上去生生老了十岁。
程子安不动声色将众人的反应瞧在眼里，抬手往下压了压：“诸位别急，若是有问题，待我问到的时候再提出来。”
大家便住了口，公堂安静下来，程子安继续问高县令：“高县令，你没任何计划，也无法改变现在党山县的现状，换句话来理解，朝廷不但收不到党山县的任何粮食赋税，须得一直补贴赈济，还要支付高县令的俸禄，可是这样？”
公堂里的空气，一下好似凝固了，变得沉重起来。
大家都是聪明人，程子安的话，就差点没指着他们鼻子骂，他们就是一群白吃白喝，没任何用处的废物！
高县令脸色涨红，瞄到身边坐着其他县的县令，心道不止是党山县，他们皆如此，心下稍定，辩驳道：“下官着实无能，还请程知府指点。”
程子安对着高县令的将军，从容不迫道：“高县令前来富县时，可见到了地里的庄稼？”
一到富县境内，沿路惯常见到的萧索，顿时变了翻模样。
地里的小麦逐渐成熟，麦穗饱满，麦秆粗壮，一看就知道仗势良好。
除了小麦，空地处长着绿油油的芋头，牛泡在水里，小童与老翁，在阴凉的树下或玩耍，或忙着割草。
虽然茅草屋依旧破烂不堪，百姓苍老枯瘦，他们身上的生机，却是别处见不到的景象。
高县令吭哧着，半晌后憋出了一句：“程知府曾做过富县县令，将富县治理得当，下官佩服不已，定会虚心学习，还请程知府指点。”
程子安笑了下，指着一直憋着一股气的谢县令道：“高武县的欠税，已经全部偿还。”
众人顿时看向谢县令，除了惊讶之外，面对着短暂的上峰，神色很是复杂。
谢县令面对着他们的眼神，暗自懊恼了下，不过他很快就挺直了背，道：“高武县的确已经偿还了历年来积欠的赋税，账目清楚，诸位要是不信，我这里有收据，可以给诸位看个清楚明白。”
谢县令很是积极，拿出了他的收据，递给了身边的人。
收据并非一张，而是订在一起的清单，金饼几何，白银几何，红宝石几颗，珍珠几串，详尽清晰。
众人传阅完，屋子里的空气，比先前还要胶着，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大家神色各一，汗水扑簌簌往下掉落。
谢县令给他们的收据，他们无不明白，这是谢县令的私产！
至于先前富县郜县令之事，大家都风闻了一二。
程子安不但毫发无伤，还迅速升任了云州府的知府，曾经的谢知府变成了谢县令，拿家产抵了欠税。
朝廷那边，明摆着支持程子安没收他们的家财，拿来抵消赋税。
眼下的问题是，究竟是老实交出私产，花钱消灾。
还是大家齐心协力联合起来，一并抗议？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124 一百二十四章
◎无◎
屋内雅雀无声, 气氛沉重。
这时宁县令站起了身，拱手见礼，朗声道：“三台县历年来, 缺乏种子, 耕牛，农具, 种地的百姓人力不足, 下官曾无数次上书, 请求府衙支援，朝廷赈济，终是没收到回应。下官身为三台县的父母官，未能做到帮扶百姓，回报朝廷, 实乃惭愧至极。下官已经尽力，所得薪俸，大多都散了出去，救助百姓, 下官家境贫寒，着实无法偿还历年来所欠的赋税, 还请程知府体谅。”
其他人一听, 尤其是高县令，连声附和道：“下官亦如此，比不过谢县令富有, 就是想自掏腰包, 囊中羞涩, 也拿不出来啊！”
谢县令见高县令还阴阳怪气, 当即就要跳起来, 此时宁县令又开口了：“下官愿公布家财，留在富县，请程知府差人前去三台清点家财。”
宁县令的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劈下。
“宁县令，照着你话中的意思，岂不是要程知府差人去抄家？”
“我乃是朝廷命官，就是要抄家，也得大理寺刑部共同定罪，我究竟犯了何罪，你总得给我一道罪名，不然何以服众？”
“程知府，敢问此举可有依着和条朝廷律令，可有朝廷文书，圣上旨意？”
谢县令听得听得脑子嗡嗡响，他当时怎地没想到拿这些来还击呢？
不过，谢县令看到公堂上端坐着，神情淡定的程子安，后悔不甘变成了冷笑。
瞧这些蠢货，还在那里挣扎。
谁不是家财万贯，还在那里装蒜！
真要查，除了宁县令的账目勉强好看些，其余人，全都跑不掉！
程子安等他们吵了一阵，拿起从未用过的惊堂木，啪地一下敲在公案上。
众人一惊，皆停下说话，抬头看向程子安。
以前他们是坐在程子安位置上之人，眼下虽坐在堂下，到底矮了一截，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程子安目光缓缓在众人脸上扫过，那股威压，令他们情不自禁眼神躲避，不敢与他对视。
“诸位的说法很有道理，是该有罪名，由朝廷定罪。究竟是发配，流放，我堂堂一知府，熟读大周律，得了圣上的信任，特意将我派来云州，怎能私设公堂，辜负圣上的厚爱。”
程子安笑容不变，道：“待会我就写折子回京，让刑部大理寺来查。说起来，刑部段尚书他们，我许久都没见过了，能见到老友，还真是高兴。”
话一落音，公堂上再次变得落针可闻。
程子安是领了圣上的秘密旨意来了云州府，起初的富县县令，只是障眼法而已。
否则，程子安如何敢对郜县令，以及谢县令下手？
程子安又如何能在短短时日内，升迁为知府？
刑部与大理寺，程子安曾与他们一起办过案，还是让大周官场变天的大案，云州府曾经被涉及，知府被拿下，他们一清二楚。
要是刑部与大理寺真来办案，他们肯定会偏向程子安，他们本身就一笔糊涂账，手上不干净，绝对讨不了好。
要是真被贬谪会流放，他们的子孙后代，因着他们的罪责，就此断了科举入仕之路。
要是拿钱免灾，还能继续当官，不会影响到子孙后代。
大家心里打起来小九九，各自盘算得飞快，谢县令左顾右盼，看着他们的反应，鄙夷不已。
天色渐渐暗下来，福客来照着时辰送了饭食来，程子安招呼道：“大家先用饭，饭后就回去歇息吧，明早辰时中，回到衙门来继续议事。这次的饭食钱，由我结算，姑且当做大家以后的饭食标准。”
伙计们送上食盒，大家都愁眉苦脸，哪有胃口用饭。听到是以后他们核销公使钱的标准，打起精神揭开了食盒。
食盒里的饭菜虽然新鲜，对他们来说，着实太过寒酸了些。
程子安与程箴，连着苏捕头苏钱粮，与他们的菜式一模一样，几人随意坐了，埋头吃了起来。
大家跟着拿起了筷子，屋内一阵窸窸窣窣，无论他们心里做何想，在程子安将食盒里的饭菜用光时，多多少少都用了些。
伙计前来收拾食盒，吴掌柜一并来了，送上了清单。
程箴接过确认，当场会了帐。
众人看在眼里，又多了层震惊。
各县再穷，总有一两间食铺酒楼，他们经常去用饭，除了接受宴请，亦有请客的时候。
至于会账，皆有食铺酒楼，将账目送到府上，去账房支取。
当然，食铺酒楼极少会送账目上门，除非，他们的买卖不想做下去了。
程子安与程箴回了后衙，谁都没了说话的心情，大家各自纷纷散去。
夜里天气凉爽了些，天空星辰密布，明亮闪烁。
程箴与程子安走在穿堂里，沉吟了下，道：“他们今晚，定当睡不着了。”
程子安笑道：“他们回去之后，还要在一起商议对策，能睡得着，我倒要说声佩服。”
程箴道也是，忧心忡忡道：“不知他们明天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我只担心这次的事情，没有那般顺利。”
在此之前，程子安早就有所预料与安排，道：“再难也要做，我都对他们狐假虎威了，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有所求，有了约束，他们就挣脱不出去。”
先前程子安搬出圣上与刑部大理寺，就是用春秋笔法，在恐吓他们。
要是老实人，估计想不到那么多，偏生这一群都是官场老油条，聪明得很，肯定会将简单的事情，想得无比复杂。
程箴笑道：“那也是。不过子安，你可有什么所求？”
程子安在明州府乡下，曾见过好几次死亡，皆为病弱，或者老者。
为了不拖累家人，生了病，或者老弱之人，会自行了断。
了断时，会尽力避开农忙，以免耽误了家人干农活。
到了京城，程子安同样看到过，穷，治不起病，早些自我了断，省了家人与自己的痛苦。
在富县，免不了也见到过。
程子安每见到一次，都会难过一次。
大周天下皆如此，当这种病态成为常态的时候，程子安就有所求，有了约束。
不敢求盛世太平，只求百姓能吃得八成饱，活着时能有个人样，死时不那么凄惨。
程子安怅然道：“我也有所求啊，不然的话，我就辞官出海了，寻一座岛屿，做个岛主去。”
说到海，程子安禁不住想哀嚎。
他开辟海道，兴建水师，打击漕运的计划，迄今还没眉目呢！
程箴笑了起来，回想起他们在公堂上的反应，道：“那个宁县令，看上去还有几分风骨。”
程子安淡淡地道：“要做事，仅有风骨无用。宁县令算不得好官，只能称为称职而已，在云州府，在整个大周官场，都称得上是异类。他考中春闱晚，起初是同进士，在吏部候了足足五年多，才得了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县令之职，上任将将两年，时日尚短，还未被排挤掉，读书仕途皆算不上顺利，有幸运，亦有不幸。”
程箴想到了程子安读书时，他曾经惨叫过，坚决不要读书考科举。
一是读书功课难，二是出仕当官的难。
程箴与闻山长那时皆不太理解，考中科举出仕，无论如何都是官身，如何就难了。
做个清廉的官员，爱护百姓，忠于朝廷，这是朝廷对他们的要求，起码是明面上的要求。
清官不易做，做个好官，更是难上加难。
程箴看着程子安在抬手揉眉心，忙心疼地道：“子安你回去就歇着吧，莫要熬夜了。”
程子安道：“阿爹，我回去先用凉水洗一洗就清醒了。等下衙门估计还有人来，我得见一见。”
程箴愕然了下，道：“子安可是说宁县令？”
程子安摇头，笑道：“是谢县令。”
谢县令在公堂上时，明显对他们不对付，他来的话，就是告密了。
程箴对谢县令的印象不大好，皱眉道：“谢子晦此人，未免太过小人行径。”
程子安道：“小人有小人的好用，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无妨。”
程箴失笑，进了后衙，对程子安道：“我先去看看你阿娘，等下我来前衙。”
程子安道：“阿爹这些天太累了，早些歇着吧，我能对付。”
程箴没再坚持，关心了两句就离开了。程子安回到屋内，莫柱子打来温水，他急匆匆洗漱了下，换了衣衫出来，晃悠悠去了前衙值房：“柱子，你去守门，若有人来找我，你领进来就是。”
莫柱子领命前去，程子安翻了一会公文，他领着谢县令进了屋。
程子安放下公文，笑道：“谢县令过来坐，这般晚了，找我有何事？”
谢县令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恭谨地道：“程知府都还未歇息，下官哪有脸面歇着。再说，客舍里动静太大，下官如何能睡得着，实在是烦了，便出来走动透气。”
程子安眉毛微挑，哦了声，“客栈里的屋子，走动起来是声响大了些。”
谢县令脸上浮起意味莫名地笑，等到送薄荷水的莫柱子退出去，凑上前低声道：“程知府有所不知，客栈里的动静，不是走动声响......”
值房的灯盏，亮到半夜方熄灭。
晨曦初现，天色此地转明，太阳缓缓升起，又是一个艳阳天。
辰时中，大家准时到来了。
今朝与昨日不同，大家先聚在公堂里，吃着薄荷茶歇息。
莫柱子前来，唤了一个县的县令前去值房：“程知府请诸位先等着，叫到谁的时候，谁再进去，诸位放心，程知府会与诸位逐一商谈。”
大家心道这般大的事情，是要私下商谈，便没放在心上。
待到莫柱子前来唤另外一人时，先前去的那人，却没有回来，不知去了何处。
如此一来，还留在公堂的几人，面上不显，身子不时转来转去。
身下坐着的凳子脚，被带得不时在青石地面上摩擦，弄出吱嘎刺耳的动静。
谢县令脸肿眼皮肿，在一旁看着笑话：“坐不住了，呵呵，看你们能蹦跶到几时！”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125 一百二十五章
◎无◎
公堂上的人一个个减少, 夏日的太阳升上天空，照得到处白晃晃。
宁县令来到值房，上前见礼, 程子安站在几案后, 手上拿着一册文书在翻看，头也不抬道：“宁县令别客气, 先坐。案几上有薄荷茶, 自己倒着喝。”
宁县令道谢后, 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程子安飞快翻看了一阵，放下文书，干脆利落问道：“今年三台县的粮食收成，约莫有多少？”
宁县令愣了下，凝神思索了下, 答道：“一亩地，约莫能收成一百斤左右的小麦。”
程子安唉了声，“一百斤能作甚，估计这些小麦还大多是瘪的, 长得不饱满，要磨成面粉, 得粉便更低了。”
宁县令怔了下, 道：“程知府说得是，这个亩产，按照朝廷收税粮的要求, 再要去掉三成, 只有七成能通过核验。”
程子安唔了声, 问道：“三台县今年需要多少粮食的赈济, 贴补？”
宁县令呆在那里, 程子安再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抬手用力抹了把脸，问道：“程知府可是要向朝廷写折子，请求赈济？”
程子安笑了声，道：“朝廷可不会管，云州府对朝廷来说，等于是鸡肋。你瞧，连这里的官员，都没人稀得抢。”
云州府这些年来，的确变动极小，有关系的都不愿意来。
宁知县脸上的希冀退去，失望地道：“是下官心生妄想了。”
程子安道：“宁知县也不要灰心，朝廷不赈济，但我们可以自救。你去将三台县的粮食缺口，当然这个缺口，不能以吃饱了算，只能暂时按照七八成的算。需要的种子，农具，耕牛等等，做个准确的核计。如何核计，在我阿爹那里有样式，你去领一份，不懂之处，你就问我阿爹。除了核计所缺之物，你还需要做个计划，如何改善三台县的现状，不许写套话，空话，废话，要切实可行，能落到实处的计划。计划要求的样式，同样去阿爹那里领取。”
宁知县听得一愣一愣，难以置信地道：“程知府是指，要如富县这般，赈济三台县？”
“是啊，三台县，也是云州府的辖地，当与富县一视同仁。”
程子安说完，随意问道：“你们昨晚的商议，难道没提到这些？”
宁知县脸僵了下，起身深深作揖下去，道：“下官惭愧，昨夜下官也被请去了，先前下官不知何事，后来听到他们提起来，此事绝不能答应，要前去京城告御状，毕竟云州府，还是属于大周的天下，程知府在云州府私设公堂，抢走县令们的私财，说是救助百姓，谁知用在了何处，说不定，拿去招兵买马了，要自立为王造反了。”
与谢县令昨晚来禀报的差不离，这些官油子，做事不行，但玩阴私诬陷，还是挺有一套。
程子安当然不会怕他们，他们敢诬陷，他先拔掉他们的长舌！
程子安摆了摆手，道：“我行得正，圣上英明，他们诬陷不了。宁县令，你去找我阿爹，这些天你先留在富县，跟着苏钱粮去乡下，看看这里的百姓种的粮食，栽种的芋头，学习一下经验。回到三台县，待粮食收成之后，寻你们县里种植粮食的老手，前来富县学习。”
宁县令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只感到激烈的情绪乱窜，深深一揖：“是，下官这就去，定不负程知府的拳拳为民之心。”
程子安看着他出去，几乎是奔走如飞，难得笑了。
污泥遍地的云州府 ，能有块稍微干净之处，让人总有些安慰。
程子安吃了口茶，对莫柱子道：“下一个。”
下一个就是高县令，亦是最后一人。
高县令从阴森的公堂里走出来，被烈日一刺激，眼前阵阵模糊，热浪扑面，使得他更心慌意乱。
其余的人都去了何处？
昨夜商议好的事情，他们可有反悔？
高县令带着一肚皮的烦躁不安进了值房，程子安侧身坐在案几后，神色轻松，手上拿着印泥匣子在随意把玩。
“高县令坐。”程子安指了指椅子。
高县令依言坐下了，程子安放下印泥起身，搬来椅子，大马金刀坐在了他的对面。
不知为何，高县令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袭来，他浑身不自在，在椅子里挪动来去。
程子安双手搭在膝盖上，淡淡道：“昨日时辰不够，没能继续商议下去，现在我们继续。除了所欠赋税，党山县的读书科举，教化皆一塌糊涂，高县令可有什么改进的措施？”
党山县有县学，能进县学读书的，都是党山县稍微过得去人家的子弟。他们在党山算得上读书好，拿到整个云州府就不够看了。云州府再拿到京城去，敬陪末座，党山县是末尾的末尾。
先生，书本，钱财，是科举读书最重要的三点，缺一不可。
而这些，整个云州府都欠缺。
至于教化，能瞒就瞒，瞒不住，就糊弄，绝不允许有伤教化的事情传出去，妨碍到他这个县令的政绩。
高县令脑子昏沉沉，程子安就在面前，那双眼睛平静盯着他，仿佛能看穿他的所思所想，他早就熟悉的推诿之言，在舌尖上打转，说出来无比吃力。
“程知府，党山县一直都难.....”
“我知道。”
程子安扬手打断了他，道：“党山县的科举，粮食赋税，是一时提不上来。不过，我看了这些年党山县的卷宗，教化倒做得很好，这些，都是高县令的功劳啊！”
高县令听到程子安的夸赞，并未有半点松弛，很是警觉地道：“不敢不敢，这都是下官的分内之事罢了。”
程子安笑说倒也是，“不过高县令，我还是有些疑问，党山县的户帖人数，好似有些数额对不上。你瞧平水村，连着三户人家绝了户，这三户人家，是得了何种疾病，能在短短半年内。接连共计十三口人都没了？”
高县令接过程子安递来的户帖翻看，额头豆大的汗水，啪嗒滴下。
平水村有座羊头山，山上产菌子与栗子等干果，村里的百姓得靠这座山，晒了干菌与干果子卖，能得些钱财购买粮食，勉强填饱肚皮。
这座山，高县令惦记上了。他倒不是全看重这座山的那点收益，而是这座山的风水。
有个懂风水阴阳的大师告诉他，羊头山是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高氏祖籍虽在蓟州，他却是在云州府发迹。祖上的坟迁过来，待爹娘百年以后，将其葬在这座山上，以后的子孙后人，定会从此处兴旺发达。
高县令开始着手搬迁祖坟，既然成了高氏的祖宗坟地，当然要封山，不许平水村的百姓上山了。
平水村的百姓居然敢不服反抗，连差役前去也镇压不住。高县令一怒之下，安排了县里的混混，私下去摆平几家挑头的刺头。
正是采摘菌子的时节，这几个混混最后不知从何处弄来了毒菌子，混在了这三户采来的菌子里。
夜里天黑，穷人都舍不得点灯，他们采摘惯了菌菇，当然不会采摘到有毒的，将破碎的拾掇了下煮了吃。
他们压根没想到会有毒菌子，三户人家都中了毒，先没了的，是老人幼童，壮年汉子也没能抗住，接连去了。
有些菌子有毒的事情，平水村的百姓皆知晓，以前也发生过不小心采食到，中毒的事情。
这三户人家一并没了，他们虽然心中有所怀疑，却没有证据，想要告状也没门。
高县令当时很是恼怒，这几个混混做得太过，打伤打残主使的人就行了，弄出那么多条人命。
倒不是死了人让高县令心虚害怕，而是按照若一下死掉三人，必须向朝廷上报的规矩，一连死了十二人，他隐瞒起来就难了。
不过，既然是中毒而亡，症状与疾病也相似，高县令就将死亡时日错开了，编了生病等缘由，不同时日报了上去。
因病卒的事情稀松寻常，官员们只要户帖人数对得上，不会去查究竟可是一户人家，更不会亲自来查，究竟因何种原因死亡。
程子安却看了出来，这十二人，属于三户人家，且在半年内死绝了。
高县令面色惨白，嘴唇与脸色一样白，哆嗦着，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程子安不是其他官员，他是年纪轻轻就官居朝廷中枢工部侍郎，进政事堂与相爷们一同办各地知府案的程子安！
且程子安盯上了此事，哪怕是没有证据，定也会弄出证据。
昨晚约好的那些人，眼下都不见了，他们肯定都被拿捏住了把柄，一并反了水。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都与他交好，高县令眼前开始模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死定了，他死定了！
死伤这么多人，虽不是他亲手所为，他的品级最多能抵死罪，免不了抄家流放。
前程，功名利利，子孙后代，全都成了空。
高县令浑身颤抖着，站起身，双腿一软，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哭道：“下官错了，下官不该与程知府作对，下官不该贪恋那点钱财，下官愿意清缴党山县的欠税，求程知府饶了下官一马，下官愿做牛做马，一辈子任由程知府差遣......”
程子安垂眸，望着眼皮子底下冒着油的肥硕后脖颈，声音不高不低，只道：“起来吧！”
高县令抬头，想要再哀求，见程子安面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心头没来由一颤，手撑着椅子起身，跌坐回去。
程子安道：“立刻出发启程回党山，将欠税速速送到富县。”
高县令再抬手抹去了额头的汗，他不敢多问，连声应下，心道程子安只要追缴欠税，他只要交了，就能与谢县令那样，一切安稳无虞。
程子安眼神冰冷，将户帖文书，连着折子一起，送到了京城。
家他先替朝廷抄了，高县令犯下的命案，就交给刑部与大理寺去处置。
这世上没有因果报应，但总该有那么一点正道，正义，让人不至于太过绝望！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126 一百二十六章
◎无◎
高县令离开了, 莫柱子进屋来收拾，程箴也忙完前来，见到椅子摆在那里, 不禁问道：“椅子怎地搬到这里来了？”
程子安笑了下, 道：“阿爹，你可要过来试着坐一下？”
程箴不解, 走过去坐在了高县令的位置上, 程子安好整以暇, 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淡淡望着他。
程箴顿时感到不自在起来，总觉得面对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程子安不动声色起身，走到案几后坐下，程箴再看去时, 先前的感觉，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程箴愣住，惊喜地道：“就一个坐的位置，竟然有这般大的作用。”
程子安笑, 这是后世一些关于心理方面的小技巧，对于高县令这种心虚的人来说, 最适用不过。
莫柱子收拾了杯盏出去, 接过云朵送来的食盒进屋，摆好了肉饼绿豆汤青菜，程箴与程子安边吃边商议。
“子安, 他们回去可会再反悔？”程箴迟疑着道。
程子安摇头, 坦白地道：“不会。我是半威胁半利诱, 逐个击破。他们心怀侥幸, 留着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这些钱财，本就是来自民脂民膏，只要官身在，可以再赚回来。要是丢了官，什么都没了。何况，还会有只鸡被宰，他们这些猴，应当会受到震慑。”
程箴道：“子安是说高县令？”
崔素娘怕他们父子吃不饱，绿豆汤熬得浓稠，程子安拿羹匙舀着吃，边吃边点了点头：“折子已经送了出去，高县令这只毒鸡必须杀！”
“高县令是咎由自取，这么多条人命，他还安然无恙，这世道，真是没有公理了。”
程箴犹疑了下，道：“子安，刑部与大理寺真派了官员下来查案，高县令肯定会鱼死网破，将你收走他家产的事情抖出来，到时朝廷问你索要就麻烦了。”
程子安呵呵冷笑，干脆直接地道：“不给！姓高的家产，是入了圣上的私库，圣上他好意思拿，我就进京，天天在承庆殿哭！”
程箴皱起眉头，程子安狡黠一笑，道：“阿爹，刑部大理寺不管来谁，我都要他们被我烦死，赶紧回京去交差。我的混名在外，段尚书他们早就知晓，派人来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事先交代一二。”
“你这小子！”程箴估计程子安在京城是官见愁，笑得颇为无奈。
他与闻山长都是君子，怎地就教出了程子安此般非同寻常的子弟出来？
程子安一口吃掉剩下的肉饼，擦拭着嘴角，喝了清水漱口，挠挠头，道：“阿爹，富县与党山县的县令空缺，朝廷估计要塞人来，这才是麻烦的事情。”
程箴不解，道：“两地的县令空缺，总要有新官前来赴任，子安可是担忧新来的县令，会如以前那般贪婪？”
程子安：“大周律允许了他们贪婪，不贪婪的才是异类，难得。贪婪不怕，云州府的变动，朝廷那些聪明人，恨不得生出十八只眼盯着，缺了两个知县，得打破了头，将人塞过来。蚊蝇不可怕，在耳边嗡嗡嗡，烦得很。后面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我要成日与他们斗来斗去，正事就不用做了。”
程箴一想也是，惆怅地道：“眼下粮食问题都未能解决，读书，教化等都还来不及去管，要是再来人添乱，朝廷那边不断生事，着实是难呐！”
程子安起身走动，轻抚着小腹消食，沉吟了下，道：“我不能让他们来！”
走到案桌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云州府的舆图卷轴，打开认真看了起来。
程箴唤莫柱子进屋收拾食盒，走到案桌边，随着程子安一起看，见他手指在舆图上划来划去，脑中灵机一动，问道：“子安可是想要干脆将党山县与富县，与其他县合并，变成九个县？”
程子安颔首，道：“舆图不甚清晰，得要亲自在各县边界走动，实际勘察之后做出决定。正好要秋收了，我到时候去跑一圈。”
程箴忙道：“你我各跑一县吧，子安你自己去会太累。”
程子安道：“富县我都已经跑遍了，心里有数，只要去党山县即可。正好秋收在即，我顺道跑一趟，朝廷那边来了人，正好我也在那边。富县这边就交给阿爹了。”
程箴叮嘱了他注意身子，问道：“子安真不打算回云州府府衙了？”
程子安笑道：“坐在府衙值房里，可办不了正事。老虎要经常出去巡逻，能震慑住魑魅魍魉，顺道磨出更锋利的牙！”
程箴不禁也笑了，道：“先辛苦几年，等到平顺稳妥之后，再回府衙就是。”
程子安不知那一天要待到何时，他摇摇头，不愿意去平添烦恼，与程箴商议起了接下来的事情。
秋收是重中之重，小麦渐渐成熟了，百姓在忙着抢收。
这边，除了三台县，其余县的县令亲自押着大车小车，陆陆续续驶向富县。程子安与程箴等人忙着清点财物，登记造册。
清缴完之后，程子安再与他们商议接下来的事情，首先是根据各县的田亩，户数，计算所缺口的耕牛，农具。
这下没人会拒绝了，很是积极配合，将田亩与耕牛农具，积极核数，只多不少。
程子安手上有从府衙拿来的田亩数，当即将浑水摸鱼的摘了出去：“这些都是官绅家的田产，他们要是缺耕牛，农具，要官府提供也可以，交税！”
假冒官绅的事情，程子安还没来得及收拾，不急。
大家已经见识了程子安的细致，对数额方面尤为精通，当下老老实实，将这部分减掉了。
不过，想到那么多的金银财宝，他们心里还是痛得很，舍不得。
有人试探着问道：“程知府，云州府手头该松了，光买耕牛与农具，应当花不了这般多的钱财，程知府可是要拿去购买粮食，缴今年的税粮？”
程子安神色自若道：“不，拿来修水利。”
大家不解，道：“水利？”
程子安道：“粮食短缺是长久的问题，受限于种子，粪肥，耕种力，天气。前三者中，粪肥勉强好解决些，种子与耕种力，一时难以提高。对于天气来说，天威莫测，听起来最是难解，倒是可以对付一二。修建沟渠，防止洪涝灾害，能减少些损失。”
“修建沟渠，征召民夫服徭役就是，哪须得钱财？”
程子安哦了声，道：“伍县令，你家的老牛，累得躺在地上都口吐白沫，喘粗气了，你可还会给它套上枷，让它下地犁地？”
伍县令尴尬了下，心道这些穷苦的百姓向来如此，谁叫他们命不好，投生在穷苦之家。
累死累活，挣不到糊口的粮食，是他们太笨，有本事就去考科举，考中之后做官，就能享受荣华富贵了。
伍县令道：“朝廷向来有规定，粮税，服徭役，缴纳人头税等等，这是他们应做之事。程知府好心暂且免了赋税，难道服徭役时，还要供给他们饭食？”
程子安想笑，但他没笑出来，问道：“伍县令饿不饿？”
今日太忙，已经过了午饭时辰，伍县令先前没察觉道，听到程子安一问，不由得感到肚皮空空，道：“下官是有些饿，不过程知府忙，先做正事要紧。”
程子安笑说好，“你们先去用饭吧，伍县令且先等着，我还有些事情问你。”
其他人陆陆续续走出值房，伍县令见莫柱子提了食盒进屋，程子安吃了起来，他坐在一旁，闻着莲子汤的清香，肚子便更饿了。
程子安并没有要招呼他用饭的意思，边吃着饭，边问伍县令一些问题。
伍县令喝了口薄荷茶，暂时缓解了下，回答着程子安的提问。
用过午饭，莫柱子收走了食盒，其他县的县令也用过饭进了屋，惟有伍县令一人饿着肚皮，继续议事。
一下午下来，伍县令喝了一肚皮的薄荷茶，不断跑茅厕。跑到最后，他浑身无力，手都开始发抖。
天色转暗之后，程子安道：“你们回去福客来吧，伍县令留一下，我还有些事情要与你说。”
伍县令这时心里明白了些，他感到苦不堪言，莫柱子又送了食盒进屋，揭开食盒，炊饼的气味飘散，实在是受不住了，心跳得飞快。
程子安净手过后，拿起炊饼撕开，慢悠悠吃着。
伍县令白着脸，起身长长作揖下去，道：“程知府，下官知错，还请程知府大人大量，莫要与下官一般见识。”
程子安咦了声，道：“伍县令何错之有？”
伍县令挣扎了下，硬着头皮道：“百姓吃不饱饭，身子瘦弱，实在经受不起徭役之苦。”
程子安唔了声，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眼神冰冷，道：“平民百姓不是人，他们是牲畜，是奴隶，这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的命不好，死活与人何干？”
伍县令冷汗直下，惶恐不安地道：“程知府一心为百姓着想，是下官见识浅薄，程知府莫要怪罪。”
程子安感到意兴阑珊，挥挥手道：“你回去吧。”
伍县令如释重负，赶紧作揖施礼，慌忙转身往外走去，捂着空荡荡的肚皮，招来等候着的师爷，厉声道：“快些回福客来，让他们不拘什么饭菜，抓紧送一份上来！”
师爷不知发生了何事，忙不迭向福客来跑去。
伍县令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苦不堪言小声嘀咕道：“哎哟，真是恶煞老夫！瞧上去年纪轻轻，生得又俊美，竟然这般多能折腾人的手段！”
先要彻底改变云州府的现状，除非打破官绅不平等的制度，还有粮食亩产提高，百姓能吃饱饭，大周能免除各种对种地百姓征收的赋税，包括粮食，人头税，徭役等等。
哪一样都难，程子安现在要做的，是将云州府仅有的劳动力保存下来，先让他们活下去。
收缴来的钱财，除了买粮食应对各种饥荒，灾害，支付民夫服徭役的口粮，还要留存一部分，作为后面启动的免费学堂资金。
买粮也不能随便买，要是大手笔粮食购入，会造成粮食价钱上涨，谷贱伤农，谷丰亦伤农。
这中间受到影响的，还有一部分城内无地，靠着做小买卖买粮吃的小商户。
各县的县令随着程子安一起，带着善于种地的老农一起，顶着太阳下地，学习种植之道。
苏钱粮与庆川，莫柱子等人，一同被派了出去，与往常那样前去各州府，购买农具耕牛。
至于种子，程子安给周边的州府知府写了信，与他们更换种子。
小麦的麦种乃是从收割回来的小麦中，选取最饱满的留下来，作为来年的种子。
种子需要不断迭代，以现在的水平做不到，程子安只能选取了调换种粮的办法，稍微做出改进。
相邻的两个州府很快来了回信，痛快地答应了交换。
程子安再将此事安排了下去，吩咐各县各户收取的新粮，选取一部分出来，如数登记在册，还回来的麦种，再照着原来的斤两，如数还给他们留作种子。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程子安报以重大期望，准备拿来替代一部分口粮的芋头成熟，准备收取。
这天，程子安带着各县县令与老农们，来到了老张的村子羊角村。
地里的小麦已经收割完毕，草木逐渐泛黄，芋头叶片的边缘也开始由浓绿，围上了一圈黄色的边。
得到消息的方老丈等人，早早就在村口等着，见到他们一行前来，赶紧上前见礼。
程子安笑着颔首，道：“方老丈无需多礼，别耽误了时辰。”
方老丈应是，招呼着身后的汉子妇人们，道：“听好了，下锄挖的时候，要仔细些，别伤了芋头！”
谢县令已经来过一次，他倒是没多大反应。其余人皆很是好奇，他们都吃过芋头，不懂为何程子安这般大动干戈。
来到了河滩边，方老丈选好方向，扬起出头挖了下去，小心翼翼弄开土，沿着旁边连挖了几锄，芋头整颗被挖了出来。
方老丈握着一颗被伤了皮的小芋头，很是惭愧地道：“对不住，小的挖伤了一颗。”
程子安仔细盯着硕大的芋头，与旁边的一些小芋头，头也不抬道：“没事，再继续，将一亩地挖完，清理过泥土后过称。”
方老丈赶紧应了，丢下芋头，前去继续挖。其余人也跟着挥舞锄头忙碌，妇人们帮着仔细清理泥土，放进箩筐中。
待到一亩地挖完，开始过称。
程子安屏住了呼吸，等着最后的亩产数据。
其他县令们见到程子安难得的严肃，望着装满的箩筐，明白了些什么，情不自禁激动不已，满怀期待盯着秤。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127 一百二十七章
◎无◎
最终, 记账的程箴仔细算了又算，猛地抬起头，面上同样是难掩的激动, 喊道：“一亩地的芋头, 共计七百三十斤！”
所有人都盯着程箴，空气像是凝固了般, 现场鸦雀无声。
程箴呆了下, 禁不住看向程子安。
程子安面无表情, 一时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县令哆嗦着，嘶声力竭道：“七百三十斤？！”
“七百三十斤？！”
接连二三的难以置信声音响起，怀疑过后，便是兴奋地欢呼。
方老丈蹲在地上，手扶着锄头把, 满是泥土皲裂枯瘦的手，不断抹着脸上的泪。
七百三十斤，哪怕除掉泥土，根须, 芋头皮，满打满算, 至少能净得六百斤的芋头！
在风调雨顺年间, 大周鱼米之乡的江南，一亩地，或者一亩稻田, 最高粮食产量也不过三百七八十斤。
这三百七八十斤, 还要除掉七成到八成的壳。芋头的皮只有薄薄一层, 无需晒干, 一百斤洗干净的芋头, 有九十五斤能吃。
程子安看着他们的欢欣鼓舞，他当然也高兴。
芋头绵软易消化，营养丰富，产量高。
程子安不清楚在粮食产量低的年间，为何没能当做主食大力推广种植。
除了不易保存之外，程子安估计还有别的原因，他跟着下了一段时日的地，了解到芋头喜欢湿润肥沃的土壤，有些干旱之地，灌溉难，不适合种植。
除此之外，定还有别的原因，比如病虫害，芋头种的更新换代等等。
谢县令急急凑上前，拱手道：“恭喜程知府，贺喜程知府，这可是天大的功绩啊！程知府将此事写折子禀报朝廷，圣上定会龙心大悦，程知府凭着此功劳，就能被铭记千古！”
高县令伍县令他们不甘落后，谄媚地上前，纷纷恭喜道贺。
程子安对这种做派作风，感到很是眼熟，那股喜悦一下就没了，惟余无尽的悲凉。
好大喜功，祥瑞，溜须拍马，升迁，高官厚禄。
程子安实在没心情搭理他们，对方老丈道：“继续挖，分开地段计数，看哪种地的产量最低，哪种最高，最后分析缘由。你们，”
他看向跟来的各县种地好手，“你们前去学习，有不懂之处就问，方老丈，你们将所知道的，悉数教给他们。”
大家又被震惊了，这可是芋头，高产的芋头，能填饱肚皮的芋头，哪能就随随便便教给了这些种地的庄稼汉？
何况，还没回禀给朝廷，要是被别的州府得知了去，这份功劳岂不是被抢了？
就是要教，也要教给能信任之人，让他们签卖身契，赏赐他们几个大钱，自己的庄子先耕种，赚了功劳，再赚大钱！
谢县令损失了大笔的银子，他还有庄子，打算让佃农们都将田地全部拿来种芋头，顿时急了，上前一步，道：“程知府，此事不妥啊！”
程子安面色冰冷，道：“我知道你的不妥，功劳与钱财还没赚到手，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传了出去。”
谢县令愣住，既然程子安都清楚，他为何还这般做？
程子安瞥了谢县令一眼，朗声道：“你们听清楚了，耕种小麦的地，明年依旧耕种小麦，不许全改种芋头。”
伍县令道：“下官知晓程知府谨慎，打算一步步来。可下官不明白，既然程知府做了此种打算，为何又让我们来学习？”
程子安道：“让你们来学习，是要让你们将空置，比如河滩，沟渠边的空地利用起来。除此之外，要拿出一部分田地做试种，不同土壤，施肥，虫害等等，皆要如实记录。看最后的收成如何，以及种植一两年之后，土壤会变得如何，再做详尽的安排。芋头并非突然出现，以前为何没能到处都种，这里面肯定有缘由。你们谁能保证，只要种芋头，就能得到丰收？要是收成不好，土地还被种坏了，到那时，你们要如何收场？”
众人那颗火热的心，被程子安兜头的一盆凉水下来，浇灭了大半。
程子安眼神扫过去，厉声道：“要是贸然大范围种植，就是一个字：死！”
大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谢县令耷拉下了脑袋，想了想，装着胆子道：“程知府，休说云州府，就是全大周的粮食亩产也就这般了，好不容易得了高产的芋头，还不一定能成。程知府，来年的欠税，莫非还要问我们自掏腰包补齐不成？”
程子安淡淡道：“你们只要不伸手，拿不该拿的，朝廷那边，我自会顶着。”
听到程子安表了态，大家心头微松。
程子安总不会在云州府做一辈子的知府，他们就算升迁无望，待到程子安调离之后，再想法子就是。
中午就吃烤芋头，程子安让村民选了挖坏的芋头，在地头分开几个火堆，将芋头扔进去烤。
芋头烤熟之后香喷喷，软糯可口，众人坐在树荫下，吃得还挺欢快。
宁县令坐在了程子安的身边，他也不怕烫，连着吃了两个芋头下肚，咂摸着嘴里的滋味，感慨地道：“以前下官也吃过芋头，房前屋后会种上几颗，平时拿来添一碗菜吃，谁都没想拿来替代米面。下官觉着，程知府考虑得周全，里面定有缘由。下官先前在一旁看着，虽都是河滩边，不同的地，收成不一样，有高有低。大周天下如此大，就是云州府，土地也一部样，遇到天干一些，种小麦还能有几颗收成，种芋头就不一定了。”
程子安道：“宁县令观察得仔细，我也是这般考虑。除了土地之外，还有种子，芋头不好保存，朝廷常平仓需要粮食储存，以应对各种饥荒，打仗等等。圣上与朝廷都会有考量，种植芋头，我打算拿来填补一部分粮食短缺的问题。三台县也如此，宁县令你要多看这些，以后回去酌情让百姓栽种。”
宁县令应是，忧心忡忡道：“既然芋头不好保存，到了来年，地窖存储的芋头种，不知还能剩下多少，可够耕种？”
程子安也不清楚，沉吟了下，道：“不行的话，就从南方气候炎热之地购置种子。”
大周最炎热之地，当属于与南召接壤的吉州，离云州府约莫有五千里的路途。
宁县令道：“吉州府不一定种植了那般多的芋头，加之路途遥远，送过来路上会坏掉不少。这运来的种子价钱，只怕得要天价了！”
程子安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道：“要做几手打算，保证有足够的芋头种子。从吉州运来的芋头种，就算价钱高，我相信第一年，收成肯定还不错。银子不能吃，芋头能吃，眼下不能计较成本。另外，云州府也要想法子，能有足够的芋头种，比如温棚，一茬茬耕种，来年的种子就有了。”
世家豪族的庄子有温棚，京郊亦有，大冬天能吃到水灵灵的新鲜菜蔬，比燕窝鱼翅还要金贵，都是钱财换来。
宁县令听到程子安要将银子花在发给百姓的芋头种上，斟酌了下，终是忍不住问道：“程知府，这般多的钱财，府衙可承担得起？”
程子安道：“这些都在芋头坏掉，不够明年种子的前提下做出的预计，今年先搭温棚，种上一批，柴禾花销少，不算太贵。地窖存储芋头坏掉的话，明年也能得出一些经验，改善储藏的方法。”
百姓的经验丰富，远超过农书上的记载。识字的百姓极少，一辈子都没看过农书，他们照样会看天气，知道在何时耕种，收割。
以前没人重视过他们，向他们去学习，诗词策论文章中，遍寻不着能真正提高粮食产量的方法。
连续收了两天的芋头，程子安算了下平均亩产，大致在六百五十斤左右。
选出坏掉与母芋头，其余的全部储存在了地窖中。
各县县令回了辖下，将本县好的芋头收集起来存储，作为来年的种子。
另一边，向百姓拿了饱满的小麦，前去临近的州府换种子。
程子安则马不停蹄，前去了党山县，亲自勘察后，再次写了折子进京。
承庆殿内。
圣上放下手上的折子，抬头看向躬身肃立在一旁的许侍中，呵呵笑了几声。
许侍中不敢抬头，道：“圣上可是有吩咐？”
圣上恼怒地道：“你瞧这个程子安，成日尽给我生事。云州府好好的十一个县，他偏生要拆掉，变成九个县！”
朝堂上的事情，许侍中从不敢多言，闻言只是赔笑。
圣上再拿起吏部呈上来的派官名册，脸色阴沉了几分，道：“怪不得如此，云州府真是成了香饽饽啊！”
放下派官名册，圣上低头沉思，这时，章尚书请求觐见。
圣上传了章尚书进来，对着见礼的他摆摆手，望着他手上拿着的折子，问道：“可是程子安又来信了？”
章尚书应是，双手恭敬地将折子递上，道：“臣收到了程县令递来的折子，恐程县令那边有急事，赶紧前来转交给圣上。”
圣上哼了声，“程子安能有什么急事，云州府今年的秋税，可是一颗都未上交！”
章尚书因着程子安，对云州府颇为关注，讪笑一声，替他辩解道：“云州府今年亦未向朝廷请求赈济，程县令功不可没啊！”
圣上瞥了眼章尚书，将折子外套着的信封打开一瞧，脸色难看至极。
这些狗东西，前脚刚查过常平仓，云州府的前知府因此被罢官，他们竟然不怕死，居然敢如此胆大妄为！
云州府虽然穷，常平仓里面还是存有约莫五千石左右的存粮。
这些存粮，是真正的救命粮。
程子安前去接手常平仓，里面的粮食，只剩下了不到一百石。
又被硕鼠掏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128 一百二十八章
◎无◎
粮食究竟去了何处, 这就是一笔理不清的烂账。
前前任知府在流放之地，前任知府，如今的谢县令委屈冲天。
“程知府, 下官真冤枉得很, 接手常平仓的时候，就这么些粮食, 下官真是一颗都没有动。”
“是, 下官想着要动, 但没来得及。下官连椅子都没坐热，就被打回了原来的官职。”
“下官当时觉着数额不对，想要查。但下官不敢碰，这里面的水深得很，下官没背景关系, 指不定就将自己填了进去。”
“程知府定当比下官更为清楚，这些时日，下官也琢磨明白了，程知府这般厉害, 功劳卓著，不一样被贬谪到了富县做县令？下官掏心窝子说一句, 就是圣上, 也难着呢！”
程子安看着谢县令赌咒发誓，眉头皱了皱。
云州府都穷成这样了，粮食是真正的救命粮, 好比是从家徒四壁, 又恰逢生了重病的人手中, 抢去几个买药的钱。
如谢县令所言那般, 的确是一笔糊涂账, 查无可查。
程子安问道：“云州城的大户人家中，谁家粮食多一些？哪个粮商做得最大？”
谢县令怔了下，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神秘兮兮问道：“程知府，可是那个，那个.....”
程子安一下打断了他，嫌弃地道：“胡思乱想甚呢，买，我是买！”
谢县令明显不相信的样子，程子安道：“买，真是买！”
瞧见谢县令还挺失望的模样，程子安无语至极，问道：“究竟哪家粮食多，谁是最大的粮商，我要查也能知晓，问你就是省些事情。”
谢县令扭捏起来，程子安见状冷笑道：“你少装蒜，升任知府时，你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盘算云州府的富户，收了不少黑钱吧？”
反正收来的钱都被程子安“抢”了，谢县令干脆光棍起来，道：“云州府的粮食行，行首是云五，人称云五爷。云五虽没有自己的粮食铺子，各大粮食铺子，都有他的一份。至于谁家余粮多，除了城内的汪氏，当然是府衙这群胥吏，以及他们数不清的亲戚了。”
“程知府，下官虽与李钱粮他们不对付，但下官还是要劝程知府一句，这群胥吏不好对付啊！”
程子安看了眼满脸真诚的谢县令，凝神沉思起来。
今年秋收后，钱粮吏闲得很，因为程子安并未张罗收取赋税。
街头的粮食铺子，今年生意尤为火爆，卖粮食的百姓，排成了长队。
不知情的，还以为云州府粮满仓，百姓家中粮食都吃不完了。
卖粮的人，身上穿着折痕整齐的粗布衣衫，神色看上去拘谨不安，却板着脸，佯装见过世面的模样。
程子安坐在骡车上，连着看了许多家。他也没下车，看到进去卖粮的人起初还带着些欣喜，出来之后，手紧紧按着腰间，转头不断张望，不安中带着说不清的失望与凄然，守在旁边衣衫褴褛的汉子，满怀期待地围了上去。
不知那人说了什么，围着的汉子们，神色更加凄苦了，接过递来的大钱，用结实的麻绳串好，背过身去，互相遮掩着藏好。
卖粮的多了，粮食价钱，一天比一天低。
程子安当然不会以为，这些百姓是家中粮食吃不完，才来卖掉。他们舍不得吃，家中缺钱，要卖掉新粮，换成陈粮杂粮，吃野菜豆子充饥。
县城里的粮食价钱，应当会更低。他们想着府城能卖多些钱，便推举出了村子里比较有名望见识的人进府城卖粮。
程子安看着他们去了城北，吩咐老张道：“跟上。”
进城卖粮食，近些的便是挑着粮食不行，远一些的，则是推着破旧的独轮车。
他们走得慢，老张也不着急，赶着骡车跟在他们身后。
城北最为穷，低矮的屋子杂乱无章。货郎挑着担子，也懒得叫卖，靠着墙角跟歇息，有人前来，才起身招呼一句。
粮食铺子买卖倒很是不错，门前围着不少的人。住在这片的百姓神色愤怒，对着铺子前的人指指点点。
铺子门口闲汉抱着双臂，不断晃来晃去，凶神恶煞盯着他们，不时驱赶：“不买粮食的就滚开，打扰了人做买卖，就莫要怪老子不客气！”
被骂的众人敢怒不敢言，见到又有一群人到来，有人幸灾乐祸地道：“你们来晚了，现在杂粮陈粮都贵得很，一斤比昨日足足涨了五个大钱！”
“都怪你们，一窝蜂涌进城买粮食，这粮食见天涨，大家都要饿死了！”
刚刚赶到的汉子们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汗，着急地道：“怎地会如此，我早就打听好了，城北的丰收粮食铺最大，价钱最低，怎地又涨了价？”
有人讥讽地道：“为何涨了价，当然是为了赚钱，新粮不值钱，陈粮涨价，就是不要你这条贱命活下去！”
汉子不信，挤到铺子前去，见有人抓着空麻袋出来，他忙拉住问了价钱。
那人答了，汉子一下蹲在地上，双手蒙住了脑袋，呜咽痛哭不止。
闲汉见状，嫌弃地上前，骂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你在这哭丧呢，晦气的东西，滚开！”
骂完，闲汉抬起脚就要踢过去，程子安呵斥道：“大胆！”
闲汉被惊了个趔趄，他稳住身，恼怒地道：“谁敢吓老子！”
转过身，闲汉见到一身细布长衫的程子安，上下打量着他，神色犹疑，再看到旁边停着的骡车。
新来的知府极少在府城，城内的世家大户皆没见过他的真容。
不过新任知府坐骡车的事情，倒是传遍了全城。
骡车，气势凛冽，年轻俊朗，不是知府大人是谁？
闲汉这下真正吓到了，后背冷汗直冒，顿时脖子一缩，连连点头哈腰，拱手作揖，大气都不敢出，溜到一边去了。
程子安懒得搭理他，正要进铺子，这时从铺子里走出来一个满脸虬扎胡须，高大粗壮的中年汉子。
汉子朝着程子安拱手见礼，道：“原来是程知府大驾光临，在下云五，程知府难得前来，粮食行就在旁边，程知府不若进去歇一歇，吃杯茶？”
程子安心道这就是云五，真是人不可面相，看上去粗犷，一双细长眼却不时闪过精光。
“行啊！”
程子安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我要先看看究竟，陈粮快与新粮的价钱一样高了，这卖新粮的，着实不划算，也太欺负人了。”
云五眼神微闪，大手豪爽一挥，道：“既然程知府亲自到来，关心粮食价钱，云五别的不敢吹嘘，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在下定了，陈粮就暂时将两个大钱卖，亏损的钱，在下自掏腰包补贴进去！”
他朝着身旁的随从道：“你进去，跟掌柜地交待一声，铺子里剩下的粮食，就照着我说的价钱卖，先到先得，卖完作数！”
随从领命要转身进去，程子安笑着道：“且慢。”
随从停下了脚步，忙看向了云五。云五不看他，而是看向了程子安，道：“程知府还有何吩咐？”
程子安道：“云行首掏钱做善事，衙门定当褒奖。奖有大有小，端看功劳几何。丰收粮食铺，还有多少陈粮，云行首一共要贴补多少大钱？”
云五垂下眼帘，仿佛在想铺子里剩下多少粮食，半晌后道：“丰收粮食铺的粮食也所剩不多，约莫就五十石左右。”
程子安唔了声，道：“那是不多，云行首出得起这个钱。不过，既然云行首能做到，府衙如何能视而不见，云行首贴补两个大钱，府衙再贴补八个，一共贴补十个大钱。只五十石还不够啊，不若这样，云行首乃是粮食行的行首，就劳烦云行首一下，将城内的粮食铺子东家全部叫来，陈粮暂时不要卖了，由府衙全部包揽！”
云五头皮一紧，道：“程知府，在下恐也没几颗陈粮了，毕竟云州府向来穷，粮食收成就那样，程知府心里得要先有个底。”
程子安闲闲道：“无妨，没了陈粮，还有新粮。那么多百姓在卖粮，新粮定当不缺，有多少，府衙就购入多少！”
云五瞳孔猛缩，一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周围不明所以的百姓围了上来，茫然望着他们。
程子安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朗声道：“我乃云州府的新知府，我说了算，你们先回去吧，放心，粮食该什么价钱，就是什么价钱，粮食在府衙手上，不会让你们没粮食买，吃不起！”
“原来是程知府！”
“知府老爷发了话，定会作数！”
“程知府是青天大老爷啊！”
面对着百姓们的欢呼感谢，程子安并未感到半点高兴，对着僵在一旁的云五道：“云行首，你先前要请我去吃茶，莫非是反悔了？”
云五回过神，硬着头皮在前面领路，“离得不远，程知府请上车，随着在下前来。”
程子安上了骡车，老张驾车跟着云五的马车，朝西边拐去，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来到了一处幽静中不乏热闹的巷子。
云五下了马车，在门前恭候，程子安四下打量，笑道：“闹中取静，没想到城北还有这般整齐完好的宅邸，实在难得。”
云五侧身在前领路：“不敢隐瞒程知府，在下就在城北长大，对这片感情深厚，荷包里有了几个大钱之后，也离不开这片地，就买了几间破旧的宅院，推倒重修了，依然住在这里，就图个舒服自在。”
程子安哦了声，道：“云行首能赚下如此丰厚的家财，真正是厉害啊！”
院子里假山流水，应有尽有，这个时节的各色菊花怒放，一时间，程子安还以为来到了花圃。
进了正厅，两个年轻娇美的丫鬟奉了茶上来，便肃立在一旁，等到程子安落座之后，走上前跪在他脚下，抬起纤纤玉手，就要替他捶腿。
程子安将腿挪开，笑道：“姑娘下去吧，我的腿不累。”
云五挥手，丫鬟起身曲膝福身，扭动着细腰退出了屋。
“程知府莫要怪罪，在下自小就想着，坐着吃茶说话时，能有美娇娘伺候解乏，岂不是美哉，这等富贵舒服，就是神仙都不换。在下眼皮子浅，没见过真正富贵人家的是如何过日子，让程知府见笑了。”
程子安笑着说不见笑，“云行首谦虚，能挣下这般大的家业，在云州府也能称得上首屈一指，你就是真正的富贵，你过的日子，就是富贵人家过的日子。我倒是有些好奇，云行首以前是从事何种行当？”
云五也不隐瞒，反正他也瞒不过，道：“在下以前在夜香行收夜香，做些腌臜活计，后来得了几个大钱，闻着自己身上的臭味总不得劲，就盼着光鲜亮丽些。在下大字不识几个，脑子不大灵光，尽瞎琢磨，寻思人嘛，有进有出，在下以前干的是出的买卖，不若去做进的买卖。进，可不就是粮食。”
能在夜香行闯出头，扎进粮食行，做到行首，是个狠人！
程子安想到了丰收粮食铺前的那些闲汉，道：“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夜香行也赚钱得很呐，云行首在夜香行，可还有一份子？”
云五手紧捏着茶碗，道：“略有些，不知程知府问这句话是何意？”
程子安笑道：“如云行首所言，没有进，哪来的出。出来的虽腌臜，可进去的粮食却离不了。人嘛，总不能什么都要拽在手里，要放一放。一桶夜香的价钱，着实贵了些。”
云五藏在虬扎下的脸，不由自主狰狞了下，试探着道：“程知府，收夜香腌臜得很，没人肯做这件事。不为了糊口，谁愿意去做这个营生。程知府若要夜香降价，在下恐城内会脏污横流，程知府可要三思啊！”
程子安大马金刀坐在花梨木的椅子里，手转动着瓷白的茶碗盖，闲闲道：“我三思了又三思，才想着这件事，的确不妥。庄稼就靠着夜香肥，穷苦的人家买不起，庄稼收成不好，没了吃，也就没了拉。万事万物都有关联，皆有因果。云行首提醒得是，没人肯干了，城内肯定会脏臭横流。不过，那些亲自去收夜香的穷苦人，一桶夜香得几个钱，照样不会却他们的。要是有人赶在从中阻拦......”
这就是要从中砍掉，把持夜香行的这些人，在从中赚得的差价了。
云五一动不动，望着停下来的程子安。
程子安迎着他狠戾的眼神，抬起手，在脖子虚虚划过，陡然杀意凛冽：“死！”
云五气息粗了起来，程子安眼神冰冷，盯着他道：“常平仓丢失了十万石的粮食，已经找到了盗匪，粮食都在偷盗常平仓的粮食，乃是砍头的死罪！京城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即将到来彻查此案，云行首，劳你出动去说一声，将粮食一颗不少还回去。
云五难以置信，失声道：“十万石？！”
程子安道：“是啊，十万石！我说了，少一颗都不行。少了一颗，我保管云州府血流成河！”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129 一百二十九章
◎无◎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随从守在门外，听到屋内许久没有动静，蹑手蹑脚上前, 探头进屋张望。
与程子安离开后那样, 云五依旧坐在下首的椅子里，双手搭在扶手上, 像是老僧入定一样盯着面前某处。
屋内昏暗, 随从看不清他的神色, 小心翼翼喊道：“五爷，屋内暗，小的进来点灯。”
云五终于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喊道：“进来！”
随从心头一松, 赶紧进屋拿出火折子点亮了灯盏，云五盯着繁复华丽的铜雀枝烛台，莹白的烛火晃悠，随着燃烧, 散发出阵阵幽香。
整个城北一带，日出而作, 日不落而息, 到了没有月亮星星的夜里，到处黑漆漆一片、
灯油贵，点得起灯的屈指可数。
小时候, 云五家中入夜后也从不点灯, 甚至连灶间柴禾的光都格外珍贵。家里穷得叮当响, 阿娘生了病, 家中没钱医治, 她上吊死了。
阿爹什么活都做，倒夜香的活计抢手得很，远远轮不到他。
青黄不接时，天气炎热时，凛冬时节时，街头巷尾经常会有无家可归，被饿死热死冻死的尸首。
衙门差役嫌弃脏，晦气，会给上几个大钱雇人去清理，云五的阿爹就做这种活计。
天气冷一些还好，天气热的时候，尸身腐烂得快，扛过之后，跳进河里洗去一层皮，都洗不去身上的那股尸臭味、
扛尸首也有的是人抢，要在差役面前卑躬屈膝，比孙子都不如才抢得到。
阿爹骨头硬一些，腰弯得慢了，家中就没米面下锅。他就蹲在有钱的世家大族家附近，从世家大族家灶房的偏门，有泔水桶送出来，阿爹上前去讨要，捞一星半点剩饭剩菜。
脏是脏了些，但香啊，还有油腥，要是走运的话，有时还能得到贵人不吃，被下人收刮了一遍，漏下的半片肥肉。
阿爹一场病去了，云五那年十岁。他吃了上顿没下顿，实在饿了，就去偷，去抢，与乞儿们抢地盘。他没别的想法，就是为了一口饭吃，
凭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云五在云州府打下了一片天，积攒下了如今的家业。
云五吃了口随从递上来的香茶，呼出口气，自嘲地笑了。
上了些年岁，穿上了绫罗绸缎，当年的狠劲，早已消失大半。
舍不得，舍不下，以前刀口舔血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云五放下茶盏，吩咐道：“去将几家粮铺的东家，汪老太爷，李钱粮汪钱粮，荀黑狗都叫来！”
随从退出，叫上同伴一起，约莫大半个时辰，将所有的人都叫了来。
夜香行的老大荀黑狗最先到，他身形矮胖，穿着一身大红的绸缎，远看上去好似个红灯笼一样，灵活地滚进了前厅，粗嘎的嗓子大声道：“五爷，出了什么大事这样急？”
云五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他一手执酒壶，一手拿着酒盏自斟自饮，下巴随意抬了下，道：“从娇娇那里来？吃饱了就陪我吃一盅酒。”
荀黑狗一屁股坐下来，嘿嘿笑道：“娇娇最近身子不适，我歇在媚儿那里。”
云五掀起眼皮瞄了他一眼，满脸的嫌弃，将酒壶递给他：“瞧你外强中干的德性，都快被掏空了。”
荀黑狗倒了一杯酒扬首吃了，将胸脯拍得啪啪响：“虽不敢与五爷比，我这身子骨好得很，每天早起都要吃一盏燕窝，贵重的补品都吃着，掏空不了！”
云五没再搭理他，拿过酒壶斟酒，朝案桌上的芋头蒸排骨呶呶嘴：“尝尝，富县来的芋头。”
荀黑狗捡了一块吃了，赞道：“香！富县的芋头难得，除了挖坏掉的，都全部存了起来，五爷这里能得到，真是了不起！”
云五道：“这也是挖坏的芋头，庄稼汉舍不得吃，拿出来卖了。听说富县的芋头都要拿来做种，每一颗都有数，谁都不敢乱动。”
荀黑狗筷子在半空微顿，道：“那程知府竟这般厉害？”
云五道：“可不是，黑狗，多吃些吧，以后指不定还吃不吃得上呢。”
荀黑狗脸色一变，放下筷子，道：“我听说今天程知府来过了丰收粮铺，铺子关了张，不卖粮，也不买粮。粮食的事情，怎地与夜香行搭上了关系？”
云五吃了半杯酒，呼出一口气，道：“吃进去，拉出来，这一进一出，夜香与粮食，那就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哪能没关系。”
荀黑狗身上的每一寸肥肉都长满了心眼，金鱼眼往外一突，再一缩，道：“程知府要将夜香行吃进去？”
这时汪老太爷出现在了门口，云五起身相迎，荀黑狗暂时按耐住，起身跟着拱手见礼。
汪老太爷回礼，道：“坐吧坐吧，你不来，我也正要来找你。”
云五坐回去，给汪老太爷斟了杯酒，道：“我就不多客气了，汪老太爷应当知晓，程知府来过。还有李钱粮他们没到，到了一处再说。”
汪老太爷皱起眉头，端着酒盏没动，“都来了，这是真出大事了啊！”
没多时，李钱粮与几个掌柜急急赶来，大家陆续落座，云五将白日与程子安见面之事，一字不落说了。
众人听完，屋内鸦雀无声。
李钱粮道：“不对啊，没听说朝廷会有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来云州，平时程知府都在忙，只要了常平仓的账目去看，去仓库里看过，并未见他查粮食不见了的案子，他肯定是在吓唬人！一万石粮食变成了十万石，这摆明就是讹诈！”
汪钱粮出自汪氏，闻言也道：“老太爷，程知府上任以来的一举一动，我皆如实告诉了你。他忙得脚不沾地，在府城都没呆过几天，全在收拾那些县令呢！他说丢失常平仓的粮食在粮铺，就是污蔑，哪怕是刑部大理寺的大官来了，查案也要讲究证据！”
荀黑狗道：“证据，要何证据？这随便造一个，容易得很。常平仓的粮食总不能凭空消失，被老鼠给吃掉了！常平仓里面都是陈粮，各大粮铺恰好在大张旗鼓卖，可不就撞到了刀口上去！”
云五阴沉着脸，道：“咱们做的这些事，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说起来，是偷盗。程子安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人家是官，官字两张嘴，上下嘴皮一碰，说要你三更死，你不敢二更亡！”
几大粮食铺东家面面相觑，脸色很是难看。
丰收粮铺的东家，神色一变，阴狠地道：“他真要这般做，咱们就跟他拼了！就敞开大门做买卖，他要是真要我们关张，我们就干脆一直关着，急的不是我们，那些没了粮食，没饭吃的，还不得把府衙给冲烂！”
云五筷子指了指案桌上的芋头蒸排骨，道：“芋头香软，能饱肚皮，比起粗粮杂粮，吃起来要可口多了。”
李钱粮跟着呐呐道：“刚秋收，今年没收税，家家户户多少有些存粮，能撑一段时日。府衙从各县县令手上收到了不少钱，现在手上有钱，拿去买粮食，这段时日就撑过去了。我们为难不到人，你我可要倒大霉！”
荀黑狗道：“城内嫌弃的夜香，城外的庄稼人可当做宝贝，咱们不收，正合了他们的意，他们保管来抢着收，将恭桶都舔得干干净净送回去！”
云五听得恶心，横了荀黑狗一眼：“难道你打算就这般算了？”
荀黑狗眼中狠意闪动，道：“算了，五爷，你这就是瞧不起我了，谁敢动我黄金汤，我就跟谁拼命！”
李钱粮汪钱粮与汪老太爷，几人与荀黑狗不一样，他们一大家子，家族枝叶繁茂。
民敢动官，还是一州府的知府，唇亡齿寒，朝廷定会追查到底，除非他们真要造反，否则，就等着被抄家。
李钱粮犹豫了下，道：“程知府收了几个县令的家产，没再动他们。”
荀黑狗讥讽地道：“李钱粮，难道你真想拿出十万石粮食来，花钱消灾？”
李钱粮也怒了，道：“那你打算如何办？”
荀黑狗冷声道：“李钱粮，夜香这块真被拿了，你同样也损失了不少银子。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要是不齐心协力，谁都逃不掉。我打算如何办，我早就表明了意见，谁敢与我抢黄金汤，我就跟谁拼命！”
夜香行赚来的钱财，要层层上贡。府衙的胥吏，知府，通判等皆有一份。
钱通判被程子安派去了各县理积年卷宗，如今不在府城。
李钱粮与汪钱粮两人对视了一眼，神色变了变，没再吭声了。
荀黑狗将两人的反应瞧在眼里，神色微顿，不由得懊恼不已。
他是上贡了，只怕程子安那一份，被他们两人吞了下去！
不然，程子安拿了钱，如何会再动这一块？
荀黑狗脑子转得飞快，他同样大字不识几个，算账却是一等一的好手。
上贡的银子，足足占去了夜香行的五成利！
要是程子安真是青天大老爷，无需再上贡，收来的夜香降价大半，积少成多，他同样吃得起名贵的补品！
哪怕真少吃一些，比起拼命掉脑袋，也划算得很。
几人心思各异，李钱粮与汪钱粮舍不得手上的差使，汪老太爷更是顾虑重重，几大粮食铺的东家，多少都有家底，做买卖的谨慎，做了坏事心虚，也强硬不起来。
云五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酒吃到嘴里，比黄连还要苦。
这群人靠不住，他独木难支。说不定，还会被他们推出去做替死鬼。
汪老太爷道：“咱们且先按兵不动，李钱粮，十郎，你们先去衙门探探程知府的底，顺道探亲朝廷来官员查案的事情。朝廷要真是来了人，这事就大了，要是朝廷没人来，咱们兴许，还可以斗一斗。”
眼下也没了别的法子，酒菜吃在嘴里索然无味，大家各自散去。
程子安回到府衙，天擦黑时，程箴也刚从富县赶来。
程子安见他风尘仆仆，忙道：“阿爹，公事先放一放，你自己回后衙去洗漱歇息，要是累坏了，阿娘还不得剥掉我的皮。”
程箴瞪他，提起案几上的茶壶，走到架子边，将茶壶里的薄荷水倒在布巾上，打湿后随便抹了把脸。
老张送来饭食，程箴洗漱完，回来在椅子上坐下，说了换粮食的事情。
“种子基本上都已经换好了，毕竟是好事，其他州府也没在里面动手脚，拿出来的粮食都粒粒饱满，斤两也足。”
程子安笑道：“我的恶名在外，他们不敢惹我。”
程箴笑道：“我到富县时，去看了一眼温棚，坑已经挖好了，柴禾也准备好，芋头种子已经下地，待到天气转冷，就开始烧柴禾升温。宁县令一空下来，就带着县里先前学种芋头的百姓赶到了，在温棚边与干活的人一样，在矮棚子里同吃同住。”
程子安颇为欣慰地点头，道：“总算还有良知未泯之人。”
程箴道：“先前我听老张说，你刚从城北的粮食铺子回来，可是粮食出了问题？”
这些时日程箴在外奔波忙碌，他不知常平仓之事，程子安便细细同他说了。
程箴听得震怒，道：“这些狗东西，为了钱真是命都不要了！”
程子安道：“他们当然会要命，不然拿到钱，可没那个命去花。他们是大胆，聪明得很，一笔糊涂账，查无可查。这件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做，驾轻就熟。拿了的，就得给我还回来。十万石便宜了他们，可再多要，他们拿不出来，以他们的脑子，定会到处买粮，将粮食价钱搅得一团糟。丰年生生弄成灾年！”
程箴点头，担忧地道：“我就怕，他们一大群人，互相勾结，不会那般听话，束手就擒。何况朝廷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他们见到你是在恐吓他们，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
程子安将案几上陈旧的卷宗递给程箴，淡淡地道：“他们不敢，我并不只是在吓唬他们，朝廷不来人，我也能让扒了他们的皮！”
程箴接过卷宗看了起来，越看越讶异。
这时，老张从门外奔来，道：“老爷少爷，城门卒来报，说是朝廷来大官了，在城门外喊门！”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130 一百三十章
◎无◎
开门, 当然要开门！
程子安一边传话开城门，他一边与程箴赶去迎接。
云州府衙与正城门在一条中轴线上，双方在大街中间相逢。程子安看着段尚书与大理寺的赵侍郎, 着实吃了一惊。
一般来说, 刑部与大理寺下州府查案，皆是大案要案, 顶多遣派郎中而已。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 则是复核卷宗, 最后定案。
这次尚书与侍郎亲自前来，身边带着随从与郎中随行，圣上应当很是重视了。
大家彼此团团见礼，程子安道：“两位赶路辛苦，先去客栈洗漱用饭歇息。”
段尚书与程子安相熟, 知晓他不讲究繁文缛节，且他在路上时，马车车辕坏了，修理时花费了一些功夫, 赶到府城就迟了，此时早就又累又饿, 便没推辞, 同赵侍郎一起，跟着程子安来到了离府衙最近的天福客栈。
天福客栈开在府衙边，在整个云州府是首屈一指的豪华, 明面上的大东家是汪氏。
几人一进客栈, 没多时, 消息就送到了汪老太爷面前。
汪老太爷刚从云五处回到府里, 听闻消息, 顿时坐不住了，连声吩咐：“去请云五前来！”
夜色中，云州府暗流涌动。
这边，程子安进了客栈大堂，替他们大手一挥，要了僻静的院子，安排伙计送热水热饭。
段尚书更洗之后出来，望着案桌上的饭菜，愣了下，哈哈笑道：“程知府难得大方啊！”
程子安面不改色地道：“段尚书说笑了，刑部大理寺的公使钱多，我替你们花一花，支援一下云州府的铺子。”
赵侍郎是大理寺新升任的官员，只听说过程子安的一些事迹，与他并不熟悉，
大理寺卿身子不好，这次他才出公使，来之前，姜大理寺卿叮嘱他，以段尚书为首，切莫自作主张。
最重要的一点，切记莫要与程子安对上。
赵侍郎见程子安说得这般直白，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段尚书无语道：“我就知道！”
程子安道：“我与阿爹已经用过了饭，就在旁边作陪......咦，有芋头，富县芋头，大周天下一绝，段尚书快尝尝看。”
芋头而已，段尚书与赵侍郎都吃过，看着案桌上的葱油芋头，好奇不已。
何况，富县的芋头，什么时候变成天下一绝了，他们怎地没听说过？
段尚书夹了块芋头尝，程子安面部红心不跳，侃侃而谈吹嘘道：“富县日照长，芋头生长的土壤肥沃，长出来的芋头就尤为好，吃起来细腻绵软，补气生津，对人的身子大有裨益。”
赵侍郎吃得极慢，生怕错过了程子安的话，芋头的确细腻，入口即化，伴随着葱香气，很是可口。
段尚书笑道：“富县的芋头，竟然这般有名气，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程子安镇定自若道：“我来了之后，就出名了。现在芋头还无法大力栽种，一是缺种子，二是缺乏种植经验，等过几年，就能真正见分晓了。”
段尚书点头，煞有其事道：“倒是如此。这句话，我定会转告圣上知晓。”
程子安拱手作揖，道：“有劳段尚书。”
赵侍郎生怕错过他们的对话，绷紧着神经，听着他们的一来一回，暗自琢磨。
程子安提及富县的芋头，段尚书替其转达，则是让圣上放心，云州府虽穷，纳不出赋税，生了一堆乱，到底有希望盼头，不是一事无成。
不过，他们这次前来，并非只为了党山县的案子。
用完饭坐着吃茶，赵侍郎清了清嗓子，问道：“程知府，党山县的案子，可有卷宗？”
程子安道：“有卷宗，赵侍郎是要歇一歇，明日到府衙看，还是此时就要？”
赵侍郎看向段尚书，道：“此次前来，事情繁多甚为紧急，我想先看一看卷宗，段尚书以为如何？”
段尚书颔首，道：“赵侍郎说得是，先看卷宗吧。”
程箴起身走到门边，老张上前，将布囊递了给他。
程箴拿着布囊，取出卷宗递给段尚书，道：“这是当年村民连续死亡的卷宗，两位请过目。”
赵侍郎则震惊不已，以为要等着程子安派人回衙门去取，没曾想他居然随身带着！
段尚书尚好，早已领教过程子安的本事，他做事向来考虑周全，就是手上没有卷宗，估计也能将卷宗熟练地背给他们听。
程箴熟悉卷宗，细细说了卷宗记载的死亡人数，几户人家在村里的情形。
看完卷宗，赵侍郎感慨地道：“居然这么多人连续中毒身亡，的确有蹊跷。照理说，一户人家中了毒，其余人就是迫不得已吃菌子，无论如何都会谨慎又谨慎，仔细甄选。他们惯常采菌子，深知何种能吃，何种不能吃。”
段尚书沉吟了下，问道：“这个村的百姓采来的菌子卖出去，可有吃了中毒之人？”
程子安道：“村子里的百姓没能再继续采菌子，党山县的县衙，找着菌子有毒的借口，将山封存了。山辟作墓地，党山县高县令，将祖坟迁了过来。”
刑部大理寺见惯了各种案子，粗粗翻过卷宗，再听了程子安的话，根本不用查，就将案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定是高县令看上了此山的风水，想要占为己有，驱赶村民，不惜痛下杀手。
至于做过之后，为何能安稳无虞，他们都是官员，当然知晓其中的缘由。
首先，民不与官斗，这几家人死了，没人替他们伸冤告状，就是告状，估计也走不出党山县。
其次，在文字时日上做文章，将死亡时辰打乱错开，并非被陷害身亡，又没人告状，衙门当然不会去查。
最后，官员为了政绩，哪怕是云州府当时的知府，看出了卷宗的不对劲，只怕也会藏着掖着。
以官员的一贯作为，段尚书以为，这些官员压根不会仔细看卷宗，看过就忘，压根不会将前后联系起来。
要是换一任官员，这份卷宗就堆在那里生了灰，死去的这些百姓，冤魂永远得不到伸张。
这些百姓很是不幸，又算是幸运，遇到了程子安。
程子安道：“案子简单得很，两位去村子里走一遭就能明白了，动手的帮凶，应当还在。”
段尚书迟疑了下，问道：“程知府，你为何没能先将案子审个清楚，将卷宗送由朝廷？”
程子安笑道：“我与两位一样。不过，我多了层缘由，党山县还需要高县令占着县令之职，跑腿，做事，总算有点用处。再来一个新县令，谁能预料到好坏呢？”
话太过敏锐，程子安就差点没直接指出来，大周天下没几个好官清官了，赵侍郎听得头皮发麻，坚决不接话。
段尚书也不敢接，点头道：“程知府聪明，我就不瞒着了。我们领了圣意前来，一是为了党山县的案子，二是想要如实查看，并县可有必要，三则是为了常平仓丢失粮食之事。圣上得知常平仓刚查过，粮食就不见了，很是震怒，要我们与程知府一起，查个清楚明白，将胆大之徒，全部缉拿归案。”
程子安道：“其余两件事容易，常平仓粮食之事，两位要查个清楚明白就难了。前面的知府在流放之地，以前的谢知府，现在的谢县令倒在，他上任时日短，接手的时候，常平仓的粮食就只剩下了那些。中间缺知府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何事，就是一笔糊涂账。”
段尚书眉头紧锁，程子安说得极是，里面太过复杂，的确理不清。
程子安道：“时辰不早，我与阿爹就不打扰了，两位先歇着吧，明日我们再议。”
段尚书与赵侍郎一起起身，要将程子安与程箴送出屋。
程子安道：“不敢不敢，两位请留步。”
程箴也一起客气，拱手道别。
出了客栈，程子安与程箴一同上骡车回府衙，程箴担忧地道：“子安，既然圣上要查常平仓粮食之事，眼下段尚书与赵侍郎一并到来，不查出个子卯，如何能向圣上交差。要是他们查，顶多查明了案子，将常平仓丢失的近一万石粮食还给云州府。子安所言的十万石粮食，就拿不到了。”
程子安老神在在地道：“阿爹，我将他们领到天福客栈去，就是要让大东家汪老太爷，背后的小东家们都看清楚，朝廷来大官查案了。先前他们肯定会以为，我是在吓唬他们，背后做小动作，商议如何对付我，这下他们该相信了，我所言非虚。如云五他们，都聪明得很，要想保命，首要是将常平仓的粮食填满。常平仓粮食都在，我回禀粮食丢失，就是虚报案子，段尚书他们还如何查下去？”
程子安愣住，道：“是啊，这可是将水搅浑的好法子！子安，赶紧增派人手，守着常平仓！”
程子安双手一瘫，道：“阿爹，哪来的人手啊？常平仓看管库房的人是换过，云五，各大粮食铺的东家，夜香行这些人，都是云州府的地头蛇，尤其是收夜香的人，他们只怕连云州府哪里有个老鼠洞，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只怕早将守库房之人祖宗八代都摸得一清二楚，要对付他们，几乎不费吹飞之力。”
程箴急了，道：“子安，那要如何办才好？”
程子安不急不缓地地道：“阿爹别急啊，走，我带你去逛一逛。”
程箴不解问道：“去何处？”
程子安懒洋洋靠在车壁上，扬起手刀往下一劈，淡定地道：“擒贼先擒王，千里之外，取敌人首级！”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131 一百三十一章
◎无◎
李钱粮等人刚回到家, 屁股都未坐热，汪老太爷便让人来请，估计是出了大事, 赶紧急匆匆赶到了汪府。
云五荀黑狗等人心里也有数, 差人前去打一打探，在来汪府半路上就得知了缘由。
大家怀着忐忑的心情, 来到了汪老太爷的书房, 拱手彼此见礼, 连寒暄都没了精神。
汪老太爷坐在案几后，手边的茶水早已经转凉，他平时习惯了早睡早起，饮食均衡，今晚连续奔波, 丫鬟呈上饭食，他一口都未碰，连声吩咐其撤了下去。
流水的知府，铁打的世家。常平仓粮食的问题, 由来日久，汪老太爷从未感到过半点害怕。
毕竟作为地头蛇, 他们想要动点手, 朝廷除非派遣官员驻扎在云州府。就算再厉害的官员，在云州府日久，都会变成他们的人。
财帛权势富贵动人心, 读书人的风骨与气节, 只存在于书本, 锦绣文章, 想朝廷圣上的表衷心折子上。
程子安被升任为知府时, 汪老太爷一如往常那般，气定神闲。
听说程子安忙得不可开交，召集各县县令们，大刀阔斧地变革。
云五他们找来，汪老太爷当时笑眯眯地道：“程知府好啊，既然是一心为了云州府，你我身为云州府人士，当助他一臂之力。毕竟云州府富裕了，你我少不了也能得好处嘛！”
大家心神领会，不约而同笑起来。
云州府富裕了，他们就能得到更多的钱粮，无论从那一方面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故而程子安各种动作，他们都袖手旁观，从不在里面作乱。
直到程子安忙完回到府衙，要开始收拾他们了，
这次不同以往，汪老太爷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待众人落座后也不废话，沉声道：“朝廷来人了，刑部尚书与大理寺侍郎亲临云州府。”
屋内落针可闻，长长短短的呼吸就显得尤其明显。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侍郎一起前来，真是要查谋反大案的架势了！
荀黑狗首先回过神，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骂道：“既然不给人活路，老子跟这些官老爷拼了！”
李钱粮首先就听不下去，瞥着他道：“拼，你要如何拼？造反还是起事？就凭着你手下那群收黄金汤的，还是拉拢城内的闲汉们起事？且不提大周的各地驻兵，平时喊你一声老大，跟着你吃香喝辣，愿意抛却家中父母妻小于不顾，冒着诛九族的危险，追随你，支持你去杀朝廷大员，真是好大的脸！”
荀黑狗气得鼻子都歪了，愤怒地道：“李钱粮挖苦我，我认了，毕竟李钱粮在云州府家大业大，李氏家族族人个顶个的厉害，在云州府吐一口唾沫，云州府就能淹一大半。舍不下偌大的家业，也是常情。我荀黑狗吃百家饭的出身，比不得李氏一族，但我荀黑狗向来有个规矩，夜香行的无人不知。指出我行事不妥当，我听。但只说不行，那就休怪我翻脸了，你总得拿出个法子来反驳，撅着屁股放空屁，也忒太简单了些！”
李钱粮蹭地一下站起来，指着荀黑狗，气得手指都不断颤抖：“好你个黑狗子！让你出主意，不是让你瞎说八道，胡乱逮住人就咬，真是一条疯狗！”
荀黑狗身上是有几股疯劲狠劲，但最恨有人当着他的面叫疯狗，眼里狠意闪过，咬着牙关，死死抓住了椅子扶手，免得自己要扑上去，将李钱粮撕得粉碎！
云五冷眼看着两人吵起来，恼怒又失望。
程子安只略微恐吓了他们几句，他们自己就乱了阵脚，先开始了内斗。
荀黑狗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向来记仇，还很能隐忍。
与李钱粮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其不意捅他一刀。
现在云五没空去开解他们之间的恩怨，道：“汪老太爷，你将我们叫来，有何打算？”
汪老太爷脸神色阴沉，养得红光满面的脸，在灯下看上去蒙上了层蜡黄，老态毕露。
“无论是刑部尚书还是大理寺卿亲临，真论起来，我不怵他们。大官当久了，讲究你来我往的内斗是一把好手，真论查案，还比不过底下的刑名师爷。”
这句话颇有道理，论查案，还得靠仵作与刑名小官吏。
众人听得纷纷点头，汪钱粮道：“跟来的郎中亦如此，他们身在朝廷中枢，书读多了，一向只看卷宗，很少亲自去寻找线索，查明案情。查案查案，总得要讲究证据，证人，证言，只要将案子的线索断掉.....”
案子线索断了，他们就再也查不下去。
云州府乃是他们的地盘，常平仓就好比他们的粮仓，进进出出容易得很。
现在常平仓的仓库换了人把守，这些人都是云州府人士，只要在这片地方过日子，就飞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云五眼睛眯起来，道：“你们莫要忘了，此事背后的主使人，乃是程知府程子安！程子安比狐狸还要狡猾，切不可掉以轻心。先前黑狗说过，程子安已经知晓粮食去了何处，常平仓没了的粮食，肯定在粮食铺，或者谁家府上的仓库里，总不会平白消失掉。本来这次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收新粮，趁机出陈粮，一进一出赚钱。这一动，就露了底，程子安已盯着我们，岂会老实顺着线索去查。”
王老太爷点头应和，沉吟着道：“换作是我，我也不会这般做。既然朝廷来了大官查常平仓粮食丢失之事，若是常平仓粮食没短缺，此案才会不了了之！”
荀黑狗一琢磨，抚掌喊道：“妙，此计甚妙！常平仓粮食好生生在库房里，没丢失粮食，就没案子可查。一万石的粮食，与十万石粮食比起来，着实要划算，顺道还能给程子安添堵，朝廷大张旗鼓下来查，最后他却是谎报案子，呵呵，朝中那些大官老爷们，哪能放过他。”
虽说荀黑狗是夜香行老大，与常平仓的粮食一事关系不大，但云五牵着其中，他得靠云五照佛，要是云五倒台，他估计也不得安稳。
程子安倒霉，对他来说只有好，没有坏！
云五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黑狗，你去安排可靠聪明些的人手，将常平仓守卫解决掉，记得了，不能让他们出事，但要让他们闭嘴。千万千万别闹出人命，免得给了府衙查我们的借口。”
荀黑狗应是，云五紧接着对粮食铺的几个东家道：“你们回去喊上伙计，赶紧装粮食，送进常平仓！”
几个粮铺东家知道事情轻重，也顾不上心疼粮食了，齐声应下。
众人再仔细商议了几句，正准备起身前去忙碌时，汪老太爷的贴身随从着急忙慌进了屋：“老太爷，程知府与程师爷来访！”
大家一下楞在了那里，都这个时辰了，程子安亲自找上了门！
汪老太爷紧张得声音都从喉咙挤了出来，道：“门房可是认错了人？”
随从道：“老太爷，程知府生得花容玉貌，程师爷俊脸上有疤痕，错不了！”
汪老太爷又气又怒，抬脚踹去：“你个狗东西，还记得拽你狗肚子里的丁点墨水，花容玉貌，我呸！”
云五见汪老太爷已经乱了阵脚，他也同样慌乱，但现在一定要冷静！
云五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嘴里念叨道：“程子安亲自上门，躲着不见的话，他肯定不会走，要是亲自去守着常平仓......不行，必须见一见，反正他人手不足，动作没你我快，见一见他，探探底也好。”
汪老太爷缓了缓神，道：“省得一次次跑，你们且去偏屋坐一阵，我去迎一迎，探明他的来意。”
大家不再多说，迅速来到了偏屋，汪老太爷则亲自奔出去，程子安与程箴被随从领着绕过影壁，他远远就拱手作揖：“稀客稀客，不知程知府程师爷亲临寒舍，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程子安颔首回礼，转头四望，唔了一声：“不怠慢，不怠慢，汪老太爷无需客气。”
汪老太爷侧身在前，领着他们两人进了花厅，请程子安坐在上首，他也没客气，大马金刀坐了。
程箴坐在他的右下首，汪老太爷见状，便坐在了他的左下首。
丫鬟送了茶水点心进屋，汪老太爷热情地道：“程知府请吃茶，程师爷也莫客气，时辰不早，灶房里的灶火已经灭了，拿不出几样点心，着实寒酸了些，程知府程师爷莫怪。”
程箴只管吃茶不语，程子安吃了小半盏茶，笑道：“我还以为，汪府的灯会彻夜不熄，灶火更不会熄呢。”
汪老太爷心里暗自叫不好，硬着头皮试探道：“请恕在下愚钝，程知府此话何意？”
程子安闲闲地道：“就是话里的意思，朝廷段尚书赵侍郎前来查案，今夜的云州府，只怕不少人要彻夜难眠啊！”
汪老太爷脑子嗡嗡响，不敢胡乱接话，含糊陪着干笑。
程子安眼神凌厉，上下打量着他，道：“汪老太爷应当在待客吧，云五他们呢？”
汪老太爷彻底愣住，嘴皮翕动着，支吾半晌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天色不早，云五他们.....云五他们在何处，在下......”
程子安突然一声厉喝：“汪老太爷，事到临头，你难道还想着要含混糊弄过去？！云五他们在你府上，你们在商议如何对付朝廷，如何对付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你们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碰乱飞，不若我给你们指点一个方向，省事省力，将他们都叫来吧！”
汪老太爷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颓丧地叹了口气，吩咐随从将云五他们都叫到了前厅。
程子安望着众人惊魂未定的模样，沉声道：“来得挺齐全，正好。你们都听好了，任何的阴谋诡计，在太阳底下，终究会现原形！你们想将水搅乱搅浑，可你们不想想，在浑水中，也得要你们能活下去！证据，要多少有多少，这些你们都擅长，衙门比你们更擅长！”
衙门多得是冤案错案，要比栽赃陷害，莫须有的罪名，他们跟衙门比，称得上半斤八两。
众人神色凝重，屏住气望着程子安，云五努力稳住神，问道：“不知程知府此话是什么意思？”
程子安淡淡地道：“我先前就跟你说过，常平仓丢失的粮食，到了你们的手上，朝廷要追查回来，十万石粮食，一颗都不能少！”
云五闭了闭眼，哑声道：“程知府，常平仓一共只丢失了一万石粮食，朝廷要查，又查不出十万石。”
程子安哦了声，道：“将以前丢失的，一并追回来。说起来，这么多年下来，十万石还少了呢！”
他们在云州府盘桓多年，要往前继续查下去，数目就没个底，他们也百口莫辩。
程子安摆明了，要趁此多追粮食回来。
如今他们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事情都摊开了，挑明了说。
想要再将粮食还回常平仓，试图抹掉案子，也要能逃得过程子安的眼。
底下的县令们老实，他们继续回到了县令的位置上。既然程子安要粮食，就老实给他，逃过眼下这一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汪老太爷已经没了别的想法，惟盼着能花钱免灾，小心翼翼问道：“程知府，若是常平仓的粮食追了回去，此事可否就此了了？”
程子安淡淡道：“这事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有个词叫将功抵罪，端看你们的表现了。时辰的确不早，我与阿爹要去常平仓瞧瞧，你们究竟如何决断，我着实没功夫等了！”
说罢，程子安起身往外走去，程箴晚了一步，放下茶盏也往前走。
李钱粮最先绷不住，赶紧奔上前，拽住了程箴：“程师爷且等等，此事好说，此事好说，粮食还要程师爷清点，你可不能走......”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132 一百三十二章
◎无◎
段尚书与赵侍郎明面上要查党山县的命案, 翌日一早就出发前去了党山县的山林村。
程子安随行前去，程箴留在府城，接收汪老太爷云五等人还来的粮食。
当然, 程子安并不只接收他们还来的陈粮, 粮食铺继续开张，按照往年正常时的价格, 收购新粮, 出售陈粮。
也等于说, 百姓卖的新粮，与买去的陈粮，在粮食铺手中转了一圈，全部回到了府衙。
多收的新粮与余下的陈粮，皆送入常平仓的库房。
程子安与段尚书赵侍郎三人, 前去党山县时，高县令并不知情。
他们一行到了山林村，先去了山上，看到修建得华丽巍峨的高氏祖宗墓地, 段尚书叹了口气，赵侍郎亦沉默不语。
一切都已清楚明白, 段尚书苦笑着道：“不知高县令是从何处请来的阴阳先生, 身上背负那么多条人命，要真是福地，这份福气也该被折腾没了。”
程子安蹲在一颗板栗树下, 捡了根棍子戳地上掉的板栗壳。
板栗壳有刺, 程子安很是小心, 分开壳, 戳出里面的板栗, 一颗颗捡到荷包里。
赵侍郎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不知看了多少眼后，终于忍不住问道：“程知府可是很喜欢吃板栗？”
程子安头也不抬地道：“一般般吧，板栗是好东西，能充饥。这片地周围居然没人来捡，看来这片地真不算是福地，而是有煞气，晦气！”
赵侍郎一愣，程子安看似闲散，实则是早已成竹在胸，并未错过段尚书的话。
段尚书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走上前蹲下来，学着程子安那样捡板栗，问道：“程知府可是感到没劲了？”
程子安道：“非也，查案查案，总要查一查才好写卷宗。高县令还未到，凶手尚未被缉拿归案，段尚书还得继续。”
段尚书将弄开的板栗递给程子安，沉吟了下，问道：“令尊为何没同程知府一道前来？”
程子安啊了声，问道：“阿爹并非官身，他不来的话，可会影响到案情？”
段尚书笑道：“这倒不会，我只是好奇罢了。”
程子安淡笑不语。
都是聪明人，段尚书应当是起疑，怀疑程箴有要事脱不开身。
在段尚书的眼里，要事莫过于常平仓之事。
程子安现在最要紧的是拿到粮食，让百姓能勉强糊口，云州府的粮价趋于稳定。
段尚书未在追问。拍了拍手，站起身道：“走吧，去村子里走访一下。”
一行人来到村里，与云州府其他村落一样，破破烂烂的茅草屋，泥墙，衣衫褴褛的村民们离得远远，偷偷打量着他们这群贵人。
程子安见到一个扎着冲天辫，咬着手指头，约莫三四岁的小童躲在墙壁后面，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们，笑着朝他伸出手。
小童本来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看到程子安掌心的糖，又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程子安笑道：“过来吃糖。”拍了拍腰间的荷包：“里面还有板栗。”
小童终于忍不住，挪着步伐慢吞吞走了上前，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奶声奶气道了谢。
程子安摸了摸他的冲天辫，夸道：“真是懂事。”
小童含着糖，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程子安将捡来的板栗给了他，问道：“你阿爹阿娘呢？”
小童含着糖朝旁边一指，程子安顺眼看去，见一个看不出年纪的汉子站在废弃的破屋边，神色戒备且紧张盯着他。
程子安道：“我是云州府知府，他们是朝廷来的官员，前来查前面林三郎他们几家菌子中毒身亡的案子。”
汉子神色微变，大步走了上前，拱手见礼道：“原来是程知府，小的还以为，有贵人又看上了这片山头。”
程子安道：“没看上没看上，你们都过来吧，不用害怕，知晓什么就说什么，将你们所受的欺负，委屈，都道出来，讲给朝廷来的大人们听，他们会将你们的话，传到圣上面前。能直达天听，不用上京告御状，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呢！”
别说告御状，换作以前，他们连县衙都不敢进。
官衙的官员老爷们威压无比，对着他们这群穷苦百姓，向来连眼皮都不抬。
汉子激动地道：“原来真如戏文所唱那样，圣上爱民如子，都是被底下这群鱼肉乡里的贪官蒙蔽了双眼，派了青天大老爷来查案，还我们一个公道啊！”
程子安微笑不语，他没去看段尚书与赵侍郎的神色，心道不知他们会如何想，可有感到尴尬与难堪。
大周律写得清楚明白，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他们就是做了坏事，也可以拿官身抵罪。
百姓识字的少，读书不多。圣上却自幼得名师教导，学遍了经史子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士大夫们在律法与世俗规矩上，都要高他们一等，是人上人，圣上日理万机，看的是天下大局，哪有空看到山林村，亦就看不到他们这群蝼蚁了。
汉子喊了躲着观望的村民前来，七嘴八舌回答起了段尚书的问题。
“我们捡了许多年的菌子，有毒的菌子当场采了埋到土里面去，哪能采到有毒的菌子！”
“地里的庄稼收了粮食，交完租子后不够糊口，靠山吃山，就靠着这片山采来的菌子，干过卖了买些粮食，贴补家用。这山变成了高氏的祖宗墓地，等于断了我们的活路啊！”
“那些混混们来村子里威胁了好几次，林三郎他们壮着胆子不从，没多久，他们几户就接连中毒，一家子都没了，肯定是高县令指使那群混混下的毒手！”
“这位大官爷，我们这些穷人说的话，真能传到圣上跟前去？”
段尚书面对着老翁的询问，不由得暗自腹诽着程子安，他真是不负责任，尽瞎说八道。
百姓莫过于喊穷喊苦，这些话圣上听了，只能添堵。
段尚书呵呵笑道：“老丈尽管说就是。”
老翁犹豫了下，终于下定决心道：“圣上可能给我们免掉徭役，赋税，我们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吃了上顿没下顿。大周那么多富人，圣上去问富人收取赋税，让他们出钱出力服徭役，放过我们穷人一条生路吧！”
“对啊，富人家财万贯，偏生不用交税出力，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不但不交税，杀了人都不用抵命，苍天不公！”
段尚书与赵侍郎两人面色紧张，听得额头直冒冷汗。
程子安与小童蹲在一起，拿着树枝逗蚂蚁玩。
段尚书头皮发紧，忙抬起手，大声道：“我们案子还没查完，要继续前去忙碌，先说到这里吧，你们放行，这几户人家不会白死。”
现场安静了一瞬，有人高呼道：“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刑部大理寺有无数的卷宗，杀人是会偿命，主要因着杀人凶犯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
官身从不会直接动手杀人，有的是人替他动手当帮凶。就算最后查到是由其主使，顶多判个流放。
能查下去，并且查到其身上，九成九是背后的靠山倒了台，或是背后的靠山将其推了出来，成了弃子。
几人启程前去县城，程子安上了骡车刚坐下，段尚书就钻了上来。
程子安咦了一声，道：“段尚书喜欢上骡子了？”
段尚书沉着脸，道：“程知府，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也实在太不仗义了！”
程子安笑道：“我何处不仗义了？”
段尚书被噎了下，气道：“村民的那些话，可能说出来？”
程子安不紧不慢问道：“为何不能说出来？他们撒谎了，还是胡说八道了？”
段尚书盯着程子安，半晌后苦笑一声，道：“程知府，这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说出来有什么意思，既不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谁不定还有杀身之祸！”
程子安淡淡道：“反正他们的命比草贱，杀一个杀一个村，有何区别。天底下的规矩道理，都是由读书人在定，从未问过这些穷苦百姓的想法，意见。让他们说话，官身们少定些规矩，少说些虚伪的废话，大周亡不了！”
段尚书抹了把脸，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程子安拱手道谢：“民意为何，这才是民意，真正的民意。”
段尚书恍惚一笑，道：“民意可怕得很，故而才不会让他们诉诸于口。”
程子安何尝不清楚，道：“段尚书，先前在村子里，你看到的村民百姓，有几个小童，有几个老老弱？”
段尚书回忆着先前所见，的确没见到几个老者与小童，他愣了一下，问道：“为何会这般？”
程子安道：“老者都死了，有人是活不长，有人是不愿拖累家人，自我了断了。孩子生下来，当娘的本就穷困瘦弱，脏乱没有饭吃，孩子很难养活。还有一些是生下来就丢弃，或者溺亡了，这里面大多都是女婴。整个山林村，只有十三个七岁以下的小童，女童仅一人。”
段尚书神色震惊，久久回不过神来。
程子安道：“段尚书，先前你问我阿爹去了何处，阿爹去给他们找生路了。百姓命比草贱，也如杂草野草一样坚韧。要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不能拿着朝廷律令，规矩，做斩草除根之事。再说，没了他们，谁来奉养你我，我们的俸禄，都没人缴纳了。”
段尚书眼前浮起小童天真烂漫的笑容，深深长叹道：“我先前说过，尽力还他们一个公道，程知府，你若做了别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程子安再次拱手施礼：“段尚书大义，我替云州府的百姓道声谢。”
等进了县城见到高县令，盘问之后，段尚书很想挖掉自己的耳朵。
怪不得程子安会在山林村来那么一出，与小童玩耍，捡板栗，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恻隐之心。
且程子安并非仅仅为了案子，而是为了留下常平仓的粮食。
程子安实在是太大胆，太狡猾！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133 一百三十三章
◎无◎
高县令：“段尚书, 赵侍郎，下官无话可说，非也非也, 下官有许多话要说。”
“程知府何等的聪明, 知晓了此事。下官不明白，程知府既然当面放过了下官, 为何在背后又写了参奏折子, 告发了下官。”
高县令委屈冲天, 哪个官员手上没直接间接涉及到几条人命？
欺压百姓，家族跟着发大财，鸡犬升天，在大周司空见惯。
偏生他倒霉，交出了钱财, 最后却还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赵侍郎听得眼珠子都快飞出了眼眶，他感到一切像是场梦，如此不可思议。
这一切，都是程子安的手笔, 云州府所有的县令都交出了不清不白得来的家财，程子安皆如数收下, 他一声不吭, 要将是一个县并为九个县，早就算好，要拿下高县令。
如高县令所言那样, 既然收了钱, 为何又要将他打入泥沼中？
客栈里, 程子安已经歇息了, 赵侍郎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到在县衙时，高县令悲痛欲绝，愤愤不平的脸，翻坐起身下床，套好衣衫，来到了隔壁段尚书的客房。
“咚咚咚。”赵侍郎敲响了门：“段尚书，是我。”
两声之后，门开了，段尚书站在门边：“进来吧。”
赵侍郎打量着段尚书，见他穿着整齐，不由得问道：“段尚书还未歇息？”
段尚书笑道：“赵侍郎这般晚了，也还没睡觉？”
赵侍郎苦笑一声，段尚书也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段尚书的桌案上，茶还温着，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毛笔的鼻尖还在滴墨，纸上写了一半，看来还在彻夜奋笔疾书。
赵侍郎看到几个字，应当是这次查案的案情，他忙别开头，只当没有看到。
要让段尚书亲笔写卷宗，此事至关重要。
想到在来县城的路上，段尚书上了程子安的骡车，赵侍郎脑子里乱哄哄，无论如何都理不出个头绪。
段尚书提壶倒了一盏茶给赵侍郎，随手收起了案桌上的卷宗。
举动随意，赵侍郎分辨不清楚，段尚书是要瞒着，还是要故意给他看到。
赵侍郎思索再三，终是没有拐弯抹角，径直道：“此次查案，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睡不着，段尚书可是也难以入眠？”
段尚书坐下来，先吃了一口茶后，放下杯盏，笑笑道：“我的确也一样，在床上睁着眼睛难以入眠，想着此行胜负的重任，干脆起身做事。赵侍郎觉着何处匪夷所思？”
赵侍郎说了高县令先前的招供，道：“段尚书，高县令的供词，可要如实记录？”
段尚书沉吟了下，反问道：“赵侍郎以为当如何做呢？”
赵侍郎心中已经有了底，段尚书既然问了，定是不会如实记录了。
段尚书道：“先前我们与高县令的谈话，只是随意聊聊罢了，写在卷宗上，着实不合适。”
果然！
这次前来查案，虽说赵侍郎领了吩咐，一切以段尚书为主，他还是不甘心，毕竟与高县令的谈话，亦是他的供词。
赵侍郎生性谨慎，拧眉沉思着，一时不肯道出心底的真实想法。
段尚书轻声道：“先前我去了程知府的骡车，与他说了一会话。”
赵侍郎蓦地抬起头，紧紧望着段尚书。
段尚书冲他点头，“其实也没说些什么，在山林村里，赵侍郎应当瞧见了。凭着村民自己，说不出那些话。”
赵侍郎认真回忆，村民的确在程子安说了几句看似普通寻常的话之后，他们才问出了那些让人尴尬的问题。
段尚书道：“深究起来，程知府的话无可指摘，村民的问题，同样无可指摘。那么，究竟何处出了问题？你我身为朝廷命官，心中定当一清二楚。”
是啊，究竟何处出了问题？
读过书的士绅们，就变成了人上人，就可以杀人不用偿命，子子孙孙享受荣华富贵么？
事实虽如此，他们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究脸面，的确不能照实回答啊！
段尚书见赵侍郎沉默不语，叹息一声，道：“党山县山林村，老小都没几个了。人要不活不下去，要不是压根活不了。高县令的话，我也听到了。程知府说过一句话，赵侍郎也姑且听一听。”
赵侍郎望着段尚书，听他说道：“将那些钱财，全部换作百姓的性命，身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若是人，这笔血泪账，应当算得一清二楚。”
贪腐的银子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赵侍郎浑身一颤，七月流火的天，他硬生生感到了周身寒凉。
段尚书道：“你我审了无数的案子，看到过无数的冤魂。可总不能太过，太过了，难以心安呐！”
赵侍郎枯坐了一会，便起身回了屋，上了床，望着帐顶，睁眼到天明。
罢了，反正一切都由段尚书做主，他要如何回禀，就由着他去吧。
夜里的风呜呜刮着，眼见要下雨。
云州府只要一场秋雨，秋就过去，正式进入冬季。
高县令被官差押送进京，段尚书与赵侍郎一起前去看了党山县的边界，回到了府衙。
程箴这边，粮食基本上已经进了常平仓，百姓卖了新粮，买回了陈粮。
今年的冬日到春耕时节，他们应当不会再离乡背井，前去别处乞讨。
高县令被查，除了宁县令，其余县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安。
除了他们之外，害怕的还有汪老太爷与云五等人。
高县令交出了钱财，花钱没能免灾，他们交出了粮食，程子安可会出尔反尔，找他们算账？
程子安当然要找他们算账，主要的是，段尚书与赵侍郎总要回京城交差，常平仓的粮食为何又回去了，必须要有个说法。
汪氏一族，在云州府盘桓太多年，侵占了太多的良田，以及汪氏一族买来的官身，祖上功劳，夺去了数不清的民脂民膏。
深究起来也可笑，汪老太爷的祖父，当时捐了个员外郎，最后拿钱买到了真正的官身，认了一个汪姓官员为父，享受到了免取赋税的资格。
查起来轻易而举，不过官员不会去查，因为汪氏给足了他们好处。
能有钱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不是要官员出钱，倒霉的只是手无寸铁，向来身处底层的平民百姓，谁会大动干戈去查？
程子安与程箴对完账目，天已经暗下来，他伸了个懒腰，道：“阿爹，用过饭之后，早些去歇息吧。”
程箴忧心忡忡地道：“子安，粮食的事情是没问题了，可段尚书与赵侍郎那边该如何交待？”
程子安笑了声，道：“他们会上门来，谁最心虚，谁就跑得最快。”
程箴愕然，片刻后道：“倒也是。这些人胆子太大了，我看呐，谁被砍头一百次，都不为过。”
程子安道：“上行下效，从根子坏起来，好不了。”
程箴很是难过，道：“子安，到处都是贪官污吏，办不完，真的办不完呐！”
的确办不完，想完全杜绝贪腐，比造反还要难。
程子安不想那么多，他只做实事，将崎岖不平的路，修葺得平整一些。
“阿爹，我不想那么多，至少我在云州府时，这片天空能清朗些，就足够了。”
程箴苦笑连连，道：“也是，不能细想，想了就令人生气。”
程子安撑着椅子扶手起身，道：“走吧，我也想去歇息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我想早些回到富县，那里的温棚芋头，才是最要紧之事。”
两人离开值房回后衙，莫柱子急匆匆跑了来，道：“少爷，汪老太爷来了。”
程箴愣住，程子安冲他笑了起来，道：“阿爹你瞧，最最心虚的，果然沉不住气了。阿爹回去歇着吧，我见见他。”
程箴点头，“我让老张将饭食送来值房。”他叮嘱了两句让他注意身子，就回了后衙。
程子安回到值房，老张送来了饭食，莫柱子领着汪老太爷进了屋。
汪老太爷上前见礼，寒暄道：“程知府这般晚还没用饭，一心为了云州府的百姓，真是令人敬佩啊！”
程子安咽下嘴里的炊饼，指着椅子道：“汪老太爷坐吧，既然知道我忙，就不要说废话了。”
汪老太爷神色僵了下，前去椅子坐下，转头朝程子安看去，见他眼神示意，硬着头皮道：“程知府，粮食已经按照吩咐，如数交了上来，不知程知府还有何吩咐？”
程子安也不拐弯抹角，道：“汪老太爷，我先前说过了，这些粮食，本身就属于常平仓，并非是你们多交了出来，对于此事，你应该有个清晰的认知。”
汪老太爷心神一凛，感到更加不安了，试探着道：“以前的事情归以前，既然已经按照程知府所吩咐，还回了粮食，程知府，这件事，可都过去了？”
程子安手上不紧不慢掰着炊饼，问道：“汪老太爷，从令祖父时候起，家中有多少地，该上交多少赋税，服多少徭役？”
汪氏真正起家，是从汪老太爷祖父捐了官身时候起，那时汪氏就以官身自居，家中的田地与铺子，开始无需交税。
汪氏在云州府，坐拥良田近三白顷，云州城的铺子数十间，粮食，布料，杂货，客栈，银楼，涉及到各行各业。
要是程子安从汪氏祖父查起，汪氏需要补缴的赋税，能让汪氏顷刻间灰飞烟灭。
汪老太爷脸色顿时惨白，起身拱手深深作揖，颤声道：“程知府，请高抬贵手！”
程子安道：“汪老太爷，你不该让我高抬贵手，你该去求那些因为你们汪氏一跃升为了官身，最后被逼得投靠你们汪氏，被你们盘剥的庄稼人，小铺子商户们高抬贵手!”
汪老太爷见事情已经成了定局，程子安并未有放汪氏一马的意思，他神色灰败，苍老的面容上满是不甘，哑声喊道：“大周天下，难道只有汪氏如此，其他的大家士族，谁手上又干净了！程知府真有本事，就将他们一网打尽，只盯着汪氏，算得什么好汉！”
程子安神色如常，平静地道：“别人做坏事，所以你汪氏也要做坏事。无论从哪方面来讲，这道理都说不通。汪老太爷，你还说错了一句话，我从来不是什么好汉，我就是个普通寻常的知府，我只做该做的事情。将自己分类的事情做好，让辖下的百姓能活下去，这是我身为云州府父母官，必须做的事情而已。我真要是好汉，就该一刀砍了你，而不是在这里，听你喊莫名的冤屈，叫苦不迭了！”
汪老太爷全身发软，老泪纵横跌坐在了椅子里。
程子安静静地道：“汪老太爷，你们汪氏靠着偷来的富贵，已经享受了几代的富贵，早已足矣。你若不满意，就去城北瞧瞧，去村子里种地的百姓家中瞧瞧，他们过的是何种日子！”
汪老太爷当然知晓他们过的是何种日子，以前他高高在上，从未关心过他们的死活。
此时，他眼前浮起一张张苦难沧桑的面孔，春上青黄不接时节，拖家带口流落他乡乞食，衣衫褴褛的穷人们。
汪老太爷怕得簌簌发抖，要是沦落得同平民百姓一样的境遇，他的锦衣玉食，他的高高在上，全都化作了一场空，他就不用活了！
想到这里，汪老太爷再也忍不住，眼泪鼻涕糊满了脸，一个劲哀求道：“程知府，求求你高抬贵手，老儿求求你了！”
程子安不紧不慢吃着炊饼，喝了口面汤，不急不缓，一字一顿道：“汪老太爷也莫要太不甘心，终有一天，官身享受的各种特权，定会统统被废黜掉！”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134 一百三十四章
◎无◎
云州府的格局, 真正大变了模样。
汪氏一族轰然倒塌，党山县县令被带进京城受审，李钱粮汪钱粮, 初步判了抄家流放, 眼下关押进大牢，待刑部与大理寺复核之后, 会进行最终判定。
刑部与大理寺两位大官在云州府府衙监听旁审, 此案基本已经成了定局, 再无翻案的可能。
其余的县令与胥吏人心惶惶，县令是官身，官身可以抵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流放到苦寒贫瘠之地，能活下来重回朝堂的少之又少。
何况又不是朝廷的要员，只一个县令罢了，能拥有翻雨覆云手的本事翻案的, 就不会被判流放，或者压根不会有事。
程子安召集了惶恐不安的云五, 荀黑狗等各行的行首, 前来衙门议事。
段尚书与赵侍郎尚在，程子安邀请了他们在公堂后的屋子里旁听。
公堂里如常摆着破旧的案几长凳，莫柱子领着他们依次落座。
程子安坐在公堂上, 开门见山道：“以后, 各大行当全部取消。”
话音一落, 公堂底下做着的如鱼行, 肉行, 秤行等行首们，开始不安地在长凳上挪动。
有人看向身边坐着的同伴，见他们皆焦急又不安，却无人做声，便死命按耐住了心里的想法，万万不敢先冒出头。
公堂后的段尚书与赵侍郎，也听得一头雾水。在京城的市坊里面，各种行当司空见惯，已经存在了许多年，为何程子安要灭了各行当？
程子安道：“你们心里应当清楚，你们平时做的事情，表面上行的是保护一个行当的事，实则是靠着拉帮结派，行垄断打压，哄抬物价之事。要是不听你们的话，不纳贡，想要卖肉，卖鱼，卖笔卖药，那是绝无可能之事。将手上握着的那一丁点权利，放得比天大，在一个行当内耀武扬威，动辄让人离开这个行当，甚者，逼得人家破人亡。呵呵，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真是好大的威风，连圣上都不能与你们相比！”
段尚书愣住，神色若有所思。赵侍郎也如他一样，平时他极少关注各大行当，经过程子安一说，他恍然大悟，各大行当里面竟然有这么多猫腻。
看来，程子安先对粮食动手，接着就要清算商贸中的各种黑暗勾当了！
底下的众人紧张不已，有人壮着胆子想要辩驳，看到程子安冷着脸，将手上的陈旧卷宗往案几上一砸，到嘴边的话，慌忙咽了回去。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比如卖鱼的行当，鱼虾的价钱，皆由各行的行首与行当内的长老们一起制定。谁敢不听，闲汉混混们先去警告，砸了鱼摊，打断卖鱼人的腿，此种事情司空见惯。
除了霸占垄断行市，每个卖鱼的人，无论小商贩还是普通百姓，皆要缴纳一笔钱，进市坊先收取进坊的大钱，从两个到五个不等，卖完之后，还要缴纳一笔摊位费，大约的金额在卖鱼得来钱财的一成左右。
有些与行首或者长老们交好的商贩，看到谁家的摊子买卖好，便会上前生事，将其驱赶走，让其买卖做不下去。
他们这些吸血的蠹虫，成天无所事事，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财进账。
除了不利于商贸的发展，还让底层的小商贩与百姓遭受了损失。
程子安并不怕他们能翻天，靠着做买卖养家糊口的人，九成九都不愿意被他们盘剥。
各个行当涉及到民生的方方面面，大到粮食，小到针线，他们跟硕鼠一样无孔不入，程子安早就想要清理这一块。
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府城汪氏等的倒台，不说是杀鸡儆猴，足够震慑这群宵小。
一直吵着要拼命的荀黑狗，他见云五神色麻木，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耷拉下脑袋，彻底没了以前的狠劲。
要真比狠，他们哪比得过程子安！
传闻中抄家的知县，灭门的知府，他们总算见识到了，程子安真会抄家灭门！
程子安道：“既然大家没疑义，此事就定了，以后不会再改。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以后你们可以去做买卖，只要老老实实做，只要我在的一天，保管没人欺负你们，找你们索要好处。若是有人敢伸手，府衙大门敞开着，你们随时可以来告状。若是不甘心，行啊，我奉陪到底！”
程子安神色淡淡，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所经之处，他们不是回避，就连忙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股威压如同乌云压顶，排山倒海而来，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何况程子安亲口表示既往不咎，以前他对县令们，以及汪老太爷，从没做出过承诺。
无需上贡，官员不伸手要好处，老老实实做买卖，总能赚到几个大钱。
程箴发了解散各大行当的纸，由行首们签字画押。
起初，大家都一动不动，谁都不想先动手。
程子安没了耐心与他们周旋，将手上把玩的惊堂木，一下扔在了公案上。
哐当一声，引得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程子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斜倚着身子坐在那里，如同玉面煞神一样。
众人口中直发苦，坐在最前面的几人，连忙伸手去拿笔。
有人开始，后面的人陆陆续续行动起来，没多时，程箴就收齐了众人的签名画押。
程子安朗声道：“将布告张贴出去，城门，以及几个市坊都要通知到。”
程箴拿着一叠纸，急匆匆前去忙碌，众人也挪着沉重的步伐，三三两两散去。
程子安回到公堂后，段尚书起身，笑着朝他拱手，道：“程知府思虑长远，佩服佩服。”
赵侍郎也笑道：“程知府此举，令我大开眼界。”
程子安拱手回礼，道：“各大行臭不可闻，早就该清理了。买卖难做，并非是因为货物本身，最难之处，全是因为人为造成。两位不是外人，我就敞开窗说亮话，商人重利轻别离，这句话，商人被冤枉了一大半。应当说是，官员重利轻离别，商人能有读书人，官员不要脸？”
段尚书哑然失笑，赵侍郎也讪讪笑了。
钱大不过权势，有了权，钱会源源不断前来，商人，只是大官门下替其赚钱的仆从罢了。
各大行首也一样，一旦形成了规模，行当里面就产生了权势，上面的一层，靠着剥削底下的人而活。
不然，各大行当的行首，难不成全都是热心人，真有那么大公无私，为了自己所在的行当鞠躬尽瘁？
深究下来，小商贩与卖些鸡蛋菜蔬的百姓一样，经受了层层的剥削，最后得到几个可怜的大钱。
大头的利，都被最顶层的拿走了，那就是官。
刑部大理寺也有许多见不得光的阴私，寻常百姓畏惧公堂，就是怕自己没倚靠，没权势，进去了之后，说不定就出不来。
刑部与大理寺，与底下的百姓倒无利益牵扯，但涉及到权贵，就不宜多言了。
程子安是要收拾底下的行首，骂朝百姓与商人伸手的官员，此事与段尚书与赵侍郎两人无关，他们问心无愧，自能笑一笑。
段尚书道：“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争取在过年封笔之前回到京城，向圣上交了差使。”
程子安道：“你们这次前来，一直在忙碌，我也没好好招待你们。晚上我请你们去后衙吃酒，家中的饭菜，我自己掏腰包请，不谈公务，只说风月闲话！”
段尚书当即应了，赵侍郎也一口答应下来，笑道：“能吃到程知府的饭，难得难得，我一定会到！”
到了晚上，段尚书与赵侍郎一身常服前来，程子安与程箴在门口相迎，彼此见礼之后，进屋落座。
程子安请了段尚书坐上首，道：“以年纪论，段尚书最年长，接下来是赵侍郎，再是阿爹，最后是我。我今晚替你们斟酒，布菜。”
段尚书不客气坐了，招呼着尚神色犹豫的赵侍郎道：“你坐吧，程知府向来如此，不拘小节，没那般多的讲究。”
赵侍郎这才坐了，程箴接着坐下来，程子安提着酒壶，替他们三人的酒杯斟满，道：“我不吃酒，你们三人吃。酒吃多了头疼伤身，适量就好。”
段尚书朝愣在那里的赵侍郎哈哈大笑：“你瞧，别人请客都是劝酒，程知府是劝少吃酒。不过，我喜欢程知府这般的，吃多了酒，翌日得难过一整日，精神恹恹什么都提不起劲，是伤身又耽误事。”
赵侍郎笑着应和：“倒也是，吃的时候爽快，难受时就后悔不已，只恨当初为何要吃那般多。”
程子安举起手上的茶盏，道：“他乡相遇，实在难得，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们一杯。”
三人举杯饮了，程子安放下茶盏，再替他们斟满。
几人如同先前程子安所言那样 ，不谈公务，只说些闲话。
赵侍郎对程箴的学识很是佩服，连声道：“真是可惜了啊！”
程箴很是淡然，笑道：“我如今就很好。官不易做，以我的性情，难以做好官。”
赵侍郎频频点头，道：“官是不易做，要做好官难。”
段尚书道：“是当官的要做事难。来来来，我们不说这些官场之事，说起来伤神。来来来，吃酒吃菜，云州府的腊味还真不错，正好下酒。”
程子安道：“我给你们备一些带回去，不多，就尝尝鲜。对了，段尚书，我还给老师写了封信，备了份云州府的干货，劳烦你帮我一起带回去。”
闻山长回了京城，老头儿成日跟人下臭棋，吵嘴，实在太闲了。
当年老头儿在他读书考科举上也出了不少力，他在苦哈哈当官做事，老头儿却闲云野鹤一样，程子安哪能放过他。
云州府的府学一塌糊涂，程子安都不稀得看，打算让他赶紧前来做事，继续做府学的山长。
段尚书笑着点他：“吃你的饭不易，这就给我派上差使了。”
程子安疲赖地笑着拱手，赵侍郎打趣道：“若段尚书不肯，我顺路，这个忙我帮了！”
段尚书将酒壶递给他：“你还是吃酒吧，我与程子安可是多年前就打交道了，这点事情，他不说我也会替他做了。”
赵侍郎接过酒壶，替自己酒杯斟满，举杯道：“断不敢与段尚书相争，自罚一杯。”
段尚书笑道：“好说好说。”
一餐饭，大家吃得其乐融融。赵侍郎与段尚书两人都吃得微醺，程子安与程箴将他们送出府衙，回去客栈歇息。
云州府的夜晚，早已寒意浸人。天上的弯月如勾，点点星辰闪烁，大朵的云在天上飘浮，不时遮挡住星星月亮。
程子安提着灯笼走在后面，程箴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赵侍郎喜欢诗词，与他并排走着，谈得很是投契。
走在中间的段尚书，便放慢了脚步，落后几步与程子安同行，转过头，看着夜色里沉静俊秀的脸，问道：“辛苦吧？”
程子安顿了下，道：“嗯，辛苦。当时我不想读书考科举，就是怕辛苦。”
段尚书意外了下，道：“倒是听说你在府学读书时，成绩并不好，原来还有这个缘由。”
程子安笑道：“倒全非如此，当时要考诗文，我真学不会写诗，有自知之明，压根没想过能考得中。”
段尚书沉吟了下，道：“朝廷又有风声，说是要改科举，添加诗赋一科，考生可以选择考策论，也可选择考诗赋。”
科举从开始时，就经常变动，程子安并不感到惊讶，道：“我不懂如此改来改去的用意何在，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
段尚书叹息一声，道：“我也管不了那般多，随他们去改吧。对了，你来自明州府，我走的时候，听说你们明州府的知府文士善，他的女儿文大娘子，做了大皇子的侧妃。”
程子安心里木木的，他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天，问道：“文士善呢，他可升官了？”
段尚书轻轻摇头，向前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圣上在查他。这个案子，并没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圣上派了亲卫前去查，照理说，圣上不会因着一个皇子侧妃，就要去查文士善，应当还有别的事情。亲卫理应查得很快，圣上那边却没有动静，我就弄不懂究竟了。”
程子安清楚查文士善的究竟，查过之后，圣上没处置他，估计是要平衡几个皇子之间的势力。
皇子们都已经开府成亲生子，圣上既没有立太子，也没封王。
几个小皇子如同雨后春笋般见风长，圣上还能继续生。
多子多福，打起架来，也多精彩。
京城打成狗头，程子安只要在云州府，能太平安稳做事就好。
闻山长快来府学，新的县令不要来，云州府能成功并成九个县。
新年很快过去，刚出了十五，程子安就收到了闻山长的回信，以及圣上的旨意。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135 一百三十五章
◎无◎
立春之后, 云州府依旧白雪皑皑。
程子安新年没留在府城，而是回到了富县。虽说云州府的春天来得晚一些，但必须先准备好化冻之后的芋头种子。
温棚种出来的芋头, 这些时日恰好能收成。起初程子安就不大看好, 兴许是经验不足，芋头在生长时, 枝干叶片明显要细小瘦弱很多。
果然, 等到芋头挖出来称了重量, 一亩地只有不足五百斤的收成。能选出来做种的，差不多只有一半。
这次的温棚花费不菲，一共建了五亩地左右的温棚，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千斤的芋头种子。
一千斤里面, 还要除去窖藏到能下种时烂掉的一部分。
先前窖藏的芋头种，每家每户烂掉的数目不一，总的算下来，大致有近三成。
于是, 程子安便径直到了烂得最少的那一户人家，仔细寻找原因, 总结经验。
没读过书的老农讲不出大道理, 见到知府程子安总有些发憷，磕磕绊绊说了自己如何窖藏芋头，以及地窖如何挖, 平时如何看管。
程子安最后得出一个不那么妥善, 但只能先暂时照做的结论。
一是地窖的深度, 里面的温度湿度皆要事宜。
二是放芋头时, 一层细沙一层芋头, 最后盖上茅草保暖。
程子安召集了村子里所有的百姓，亲手写了一块“积善之家”的牌匾送给老农，除此之外，还奖励了他十两银子。
在大周，许多技艺都密不外传，只传给掌家的儿子，或者师父隐瞒一部分，教给徒弟。
程子安此举，意在让大家能将本事与技艺外传，彼此共同分享，共同进步。
兴许他的想法太过理想化，十两银子亦微不足道。
对于奖励多少银子，程子安经过了深思熟虑。
云州府实在太穷了，约莫近八成的百姓，一辈子都没摸到过银子。
牌匾是一种莫大的荣耀，能让老农护住十两银子，还能受到尊重。
关于奖励的银两数，程子安按照功劳大小，制定了不同的奖励金额。
例如发现了明显饱满的麦穗，种出稍许高产的粮食，皆可以上报衙门，分享种植之道之后，领取奖励。
府衙的钱，程子安还有另外的用处，等天气稍微暖和，积雪化冻之后，开始修葺水利沟渠。
种地就是靠天吃饭，在粮食高产的后世，也经常能见到某地因为各种天气原因，造成粮食欠收的事情。
人胜不了天，但能勉强拯救一二。
在程子安继续钻地窖，查看芋头种子时，留在府城的程箴，亲自到了富县，一并将消息带了来。
程箴看到从地窖里爬上来的程子安，眼睛倏地睁大，骇笑地望着他。
头上戴着护住双耳的皮帽黑乎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身上的皮袍子也一样，沾着黑泥与草屑。修长的双手也满手黑泥，幸好脸还算干净，不然还真认不出这个儿子了。
程子安叫了声阿爹，跟老农一样袖着手，吸了吸鼻子，道：“地窖里暖和，出来真是冷得很。阿爹，我们去张大伯家灶房坐一坐。”
被唤作张大伯的汉子，忙躬身将他们请进茅草屋，从灶膛后拖出两根瘸腿的矮凳，用袖子擦了又擦：“程老爷，程知府请坐。”
程子安道了谢，“张大哥，我们坐一会，说些事情就走，不用倒茶水了。”
汉子手上拿着破碗，道：“今年家中好过了些，过年还买了半斤糖呢！都托程知府的福啊，老汉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这碗糖水，程知府莫要嫌弃。”
程子安笑道：“张大伯，我不是嫌弃，这天忒冷，吃多了水，方便时太麻烦了。”
听得发笑，这才放下了碗，在灶膛里多加了几根柴禾，转身走了出去。
云州府冬日太冷，百姓家家烧炕。但他们屋子低矮狭窄，稍微好些的人家，一家子顶多有两间炕屋。
汉子家只有妻儿三人，家中只有堂屋一张炕。要是程子安去了堂屋，妻儿就要让出地方给他们。
程子安尽量不折腾他们，灶膛里烧了柴，暖呼呼的，程箴也与他一样，随意坐了，取出信递上前：“你瞧瞧。”
程子安捡了些茅草，勉强搓了下手上的泥，先拆了圣上的旨意，粗粗扫下去，不由得朝天翻了个白眼。
程箴看到他笑，连忙问道：“如何了？”
程子安将信递给他，嘀咕道：“一言难尽。”
程箴先瞄了他一眼，才看了下去，看完后如程子安一样，神色变幻不停。
“虽说圣上允了将十一个县并为九个县，也没追究你收缴去的钱财，可今年一定要上缴粮食赋税，谁知道今年天气如何，庄稼收成可好，真是令人头疼。”
程子安冷哼了声，道：“将十一个县并为九个县，能少出两份县官的俸禄，这笔买卖划算得很，所以朝廷那些人反对无效。至于粮食赋税，段尚书他们不会详细提，但圣上是在点我，就为了那些钱财。”
程箴皱眉沉思，道：“既然这样了，今年多少总要交一些。”
程子安拆着闻山长的信，满不在乎道：“到时再说吧，云州府的商税就那么一点，谁也不知道今年的粮食收成如何。”
程箴长叹了口气，“惟盼着今年风调雨顺了。”
程子安看完信，一下怪叫起来：“这老头儿，真是急得很！”
程箴被惊了跳，赶忙问道：“怎地了？”
程子安将信递给他，笑道：“老头儿在信上说，大年初二就从京城出发来云州府。林师母与他一道前来，还有闻师兄，也被他押了来，说是在国子监教权贵子弟，腰都软了，不值当，不如来云州府当个真正的夫子，教书育人。”
闻绪要来，长女已经出嫁，妻子徐氏与小儿闻承也要随着他前来。
云州府如何能与京城相比，闻绪被闻山长勒令辞了国子监的差使，不知心中可会不悦。
还有徐氏与十二岁的闻承，离开京城到穷困的云州，他们可会习惯。
程子安犯了一会愁，就将这些抛在了脑后。
来都来了，先安置他们再说。
云州府的府学就在府城，离府衙很近，坐骡车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程子安道：“阿爹，阿娘在府城，给她带个消息，让她帮着在府学边赁间宅子，先收拾规整一下。银子我自己掏，哎哟，要是只老头儿与师母两人，就住在府衙后宅，这笔钱就能省了。”
程箴失笑，道：“这钱可不能省，闻绪也就算了，还有徐氏与闻承呢。”
程子安怏怏道：“可不是。阿爹，你看，做贪官多爽，哪需操心什么宅子，钱财，自有人送上门。”
程箴闲闲道：“后悔，晚矣！”
程子安将快掉出灶膛的柴火往里面踢了踢，伸了个懒腰，道：“阿爹，时辰不早了，再去下两间地窖，我们就回县衙去。”
父子俩天天去下地窖，过了两天，又下了一场春雪。
连续几场春雪之后，天气逐渐暖和，春雪开始消融。
云州府各县的沟渠水利，正式开始修葺。
往年服徭役，休说工钱，粥饭都需得自带。
这次不同以前，每人一天有两个大钱，还提供三个杂面馒头，飘着蚂蚁大小肉粒的热汤管够。
有钱拿，有饭吃，这个时节尚躲在家中避寒的汉子们积极得很，不用胥吏差役吆喝鞭笞，主动干得热火朝天。
闻山长一行的车马到了云州府境内，从车窗往外看去，惊讶连连：“老婆子，你快来瞧！”
林老夫人赶路疲惫，撑着头埋怨道：“外面冷，快些将窗关上，你一把老骨头不怕冷，我还怕呢！”
闻山长被骂也不生气，眉毛胡子乱颤：“老婆子，你看那个汉子，光着膀子在挖土！”
林老夫人立刻凑了过去，道：“哪儿有光着膀子的汉子？”
闻山长不悦道：“你就听到了光膀子的汉子！”
林老夫人不搭理他，往外看得津津有味，道：“还真是，到处都在挖沟渠，老头子，你瞧，那里挖了好大的一方土，可是要修蓄水的水塘？”
闻山长抛开光膀子汉子，给林老夫人解释道：“水塘修在离河不远处，在雨水多的时节，可以接雨水蓄水，也可以从河中引去河水蓄水。要是遇到天旱，水塘的水就可以拿来灌溉庄稼，能抢救一些收成。要是遇到洪涝，只要不连续暴雨，沟渠畅通，也能避免庄稼被淹。”
林老夫人不解道：“云州府穷得很，我看这些汉子干活都勤快得很，他们饭都吃不饱，哪来的一身力气？”
闻山长抚须，颇为自得地道：“这云州府的知府，可是子安！”
林老夫人愕然了下，旋即笑起来，道：“倒也是，子安这小子，他鬼主意多得很。”
闻山长纠正道：“子安可不是鬼点子，他那是聪慧，我教出来的得意学生，聪慧随了我！”
林老夫人不留情面，当即淬了他一口：“呸！真是爱给自己的老脸贴金！”
闻山长敢怒不敢言，两人一路拌着嘴，到了府城。
程子安迎出两里地，等到他们互相见礼之后，闻山长离开自己的马车，坐上了他的骡车。
上车后，闻山长就迫不及待问道：“府学真有那么糟糕？”
程子安一摊手，道：“老师，吃不饱穿不暖，脑子跟塞满了土一样，哪能读什么书啊！”
闻山长追问道：“现在能吃饱穿暖了？”
程子安老实道：“不一定，争取吧。不过老师，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要有心里准备，不能一蹴而就啊！”
闻山长白了他一眼，道：“十年，我不一定活得了这么久。不过无妨，还有闻绪，闻承，子子孙孙传承下去，闻氏就扎根在此了。”
程子安认真问道：“老师，你可问过大师兄，闻承他们可愿意？”
闻山长沉下脸，道：“闻氏既然享受了权势，拿了百姓供奉的俸禄，该还回去，回报他们一二。他们要是不愿意，就不配做闻氏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136 一百三十六章
◎无◎
云州府的宅邸便宜, 崔素娘寻了一间五进的院落，宅邸半新，屋子里家什齐备, 一个月的赁金也不过十两银子, 比起京城的价钱自是天壤之别。
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连油盐酱醋都已经准备妥当。眼下天气还冷得很, 炕烧得暖烘烘, 闻山长进屋就满意不已, 道：“这里还不错，时辰尚早，子安，我们去府学走动走动。”
林老夫人指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淬道：“都快天黑了, 云州府不比京城的天气，冷得很，你一把老骨头，歇一歇再去。”
闻山长绷着脸生闷气, 倒是闻绪难得道：“阿娘，阿爹不放心, 我陪着他一起去, 阿娘放心就是。”
徐氏与崔素娘在一边说话，闻言忙起身去拿外氅，拉过端坐在那里的闻承道：“阿承你也去, 以后你要去上学, 早些认路也好。”
闻承与闻绪生得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脾性也像, 听到徐氏发话, 便起身默默跟在了闻绪身后。
林老夫人不稀得看几人，走过去与崔素娘说话了。
程子安忍着笑，赶紧去吩咐备马车，闻山长在后面喊道：“就骡车，我们带来的马车，马都卖掉，换骡子。”
程子安劝道：“老师，你们的马在京城买得贵，在云州府卖得便宜。而骡子在云州府反倒卖得与京城差不离，这一买一卖，要亏掉不少银子，还是留着吧。”
京城权贵富绅多，买马的人多，马向来卖得贵。而云州府只有府衙官员与大户人家用得起马，马卖得便宜不说，还不好卖。倒是比马便宜的骡子，买的人多一些。
从骡马市的方面来看，就能大致知晓云州府的现状。
闻山长稍微沉吟了下，道：“那罢了。唉，我走了大周的十余个州府，云州府的穷困，算是数一数二，比明州府要差远了。”
程子安笑道：“既然老师已经知晓，那我就放心了，等下看到府学，不会骂我骗你。”
闻山长虽嫌弃程子安敢吓唬他，等他到了府学时，还是大开眼界。
府学占地约莫有三亩左右，学舍与课室的院落半旧。与明州府不同，全属于官学，并未开设蒙童班。
眼下全府学共有学生三十七人，分为两个班上课，加上被教谕罢免成夫子的万夫子，授课夫子共计十人。
闻山长指着空置的课室，问道：“竟没人前来读书？！”
程子安苦笑道：“老师，府学学生算多了，如原来的党山县，连县学都没有，因为没生员。底下的村子，好几个村才有一个私塾，私塾要束脩，笔墨纸砚，他们花不起，认得几个字就不再读了。村子没人继续进学，县学只靠着稍微富裕些的人家子弟去读，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人。县学的夫子也不过尔尔，真有钱的，干脆将子弟送入府学读书。府学的学生，已经涵盖了底下县的生员。”
闻绪与闻承在一旁听着，两人看上去一脸茫然。尤其是闻承，悄然朝闻绪靠近，嘴角下撇，仿佛要哭了。
眼下府学正值下学的时候，从课室出来的学生，无论精神面貌，还是年纪，与他在京城的学堂上学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学生们好些都到了蓄须的年岁，他们裹着厚厚的衣袍，袖手躬身三三两两经过。
闻山长叹了口气，道：“穷，读不起书。读不了书，只会更穷，好比是老驴拉磨，转圈打转挣脱不出来了。”
程子安还有些打算，道：“老师，我们回去再聊。”
闻山长点点头，一行人回到了宅子。晚饭已经备好，崔素娘与徐氏帮着安排上菜，大家熟不拘礼，共坐一桌热热闹闹用了饭。
饭后略坐了一会，林老夫人累了，徐氏与崔婉娘陪着她回院子去歇息，闻承懂事地回了自己屋子去温书。
闻山长与程子安程箴闻绪几人去了书房，长山送了茶水进屋，程子安上下打量着他，笑道：“长山，恭喜恭喜。上次我没在京城，没能吃你的喜酒，等你当爹的时候，喜蛋可不能少了我一份。”
长山已经脱籍，娶了原来邻居自小认识的姑娘，妻子如今在林老夫人身边做事，夫妻两人一起到了云州。
两人在明州府学的时候就熟，成亲时，程子安托闻山长给了他一份贺礼。
长山躬身道谢，打趣道：“我的喜酒程知府外放在外，吃不上。程知府的喜酒，我无论如何都会赶来。”
程子安白了他一眼，道：“长山变坏了。”
长山赶忙放下茶水退了出去，程子安见闻山长与闻绪都一并看着他，不禁摸了摸脸，道：“我脸上开花了？”
闻绪难得笑起来，闻山长不客气道：“你都及冠了，字没取，亲事未定。正好你阿爹也在，府学的事情先放一边，先说说你的事情吧。”
程子安怪叫：“我能有什么事情，老头儿，我没有字，都是你的错。谁叫你不给我取。”
闻山长呵呵，抚须道：“你休想趁机转开话头，字小事一桩。无疾，你也说说看，他的亲事，你与崔娘子究竟如何考量的？”
对于程子安的亲事，程箴与崔素娘私底下也担忧过。
程子安一直言明，不要管他的亲事，随着他进京考科举，进入仕途，升官贬谪，一路波折不断，他除了忙得不可开交，还压力重重。
作为父母帮不上半点忙，他们也就没再给他添麻烦，委婉推了许多上门说亲的媒婆。
程子安的亲事未定，对于程箴与崔素娘来说，其实也是一块心事。既然闻山长已经提了起来，程箴便顺便道：“子安，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如何打算的？
程子安向来认为，爱太稀缺，比权势，金钱还要难得。
他曾经心动过，那双如春雨一样的双眼，不期然，毫不讲道理闯了进来，他猝不及防，手足无措。
可惜，错过了。
人生太多无常与失去，程子安不想将就，也不想为了绵延子嗣而成亲，对他，对姑娘，都是一种伤害。
程子安想笑，这时却莫名地悲伤，他难得笑得很是勉强，道：“阿爹，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以后说不定会身陷囹圄也是一方面，我就是不想成亲。”
程箴看着程子安，只叹息了一声，便未再说话。
闻山长皱眉，道：“你阿爹只你一个独子，你不成亲，程氏一脉岂不是断在了你手？”
程子安道：“拿祭祖来说，兴许记得祖父，曾祖父的名讳，高祖父的大多都已经忘了。至于香火这些，我向来有个疑问，祖宗要享受香火供奉，可是就表明他们不会投胎，再也无法转世为人？不然的话，比如你我现在，以前定当也是谁的祖宗，现在我们可有享受到后辈供奉的香火？”
几人听得瞠目结舌，闻绪最先回过神，不断点着头道：“我觉着子安说得是，祖宗是如何享受到了香火供奉，是鬼魂的话，就是投不了胎。投不了胎，就成了孤魂野鬼。至少我们都再转世为人，还是吃人世的吃食香，晚上的芋头扣肉就美味得很。”
闻山长气得胡子都扬了起来，偏生闻绪向来严肃，只管自己沉吟琢磨，他想骂，等于是浪费唇舌。
程箴无语至极，可是他想辩驳，又不及程子安的诡辩之才，就瞪了他一眼，干脆低头吃茶了。
闻山长缓了缓气，道：“我与你说不清楚。关于亲事，乃是你人生的大事情，你得好生考虑，莫要当做儿戏。”
程子安笑眯眯道：“老师，我的字呢？”
闻山长唔了声，道：“你的字，待我好生给你寻摸寻摸。”
程子安道：“就叫无常如何，人生无常，黑白无常，索取贪官污吏的狗命！”
闻山长想骂他，一时又没了力气，便道：“还是说正事吧，懒得与你费工夫。”
程子安插诨打科，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正事，认真道：“老师，云州府不比明州府，府衙的确没钱，现在要考虑的事情，还是如何让百姓勉强填饱肚皮。先前圣上来了旨意，要云州府今年必须交钱交粮，不能再向朝廷伸手。我杀了几头肥猪，得了些钱，都用在了修水利，买粮，耕牛等事情上。眼下对于读书这一块，的确顾不上。不过，我还是打算在府学开办蒙童班，幼童，才是大周的未来。”
闻山长沉吟了下，道：“蒙童班你打算收多少学生？眼下府学的夫子可够？”
程子安道：“蒙童班顶多三五十人，如果蒙童来了府学读书，城内的私塾就收不到人了。原来的夫子，可以经过考核后，合适者聘用到府学来教书。其余各县应当也有有学识之士，夫子可以向全州府招取。这仅仅是府学，底下的县学，也要开设起来，招收蒙童学生。底下县的蒙童，只要经过考核，就可进县学读书，免收束脩，提供笔墨纸砚书本。府衙这边，我会挤出一部分钱出来，承担这部分的支出。为了公平起见，不让各县有权势的人家占去了蒙童名额，要劳烦老师与大师兄，还有阿爹一起前去，亲自监督考试。”
闻绪道：“照着子安的意思，要收穷人家聪慧的孩童进蒙童班读书。穷人家的孩童，爹娘大字不识，他们也目不识丁，如何能参与考核？”
程子安道：“无需得识字，答题，只看人。总有聪慧伶俐的孩童，端看起说话的口齿，以及反应敏捷即可。”
闻山长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如你所言那般，九成九饭都吃不饱，人脑子都转不过来，哪读什么书。总还有那么一两个苗子，不能被埋没了。”
程子安叹道：“慢慢来吧，仓禀实而知礼节，莫过如此了。除此之外，我还打算在府学，开办工科。”
闻山长不解道：“工科？”
程子安点头，解释道：“教织布，养蚕，修路筑桥，水利农商方面的工科。学这些，一定要懂算学，也没有能教他们的夫子。就先从织布，蚕桑教起，招手女学生。我翻过了地方志，以前云州府能种桑，一是赋税过高，二是缫丝，纺织的技艺不行，织出的丝绸质地不佳，渐渐就没人再种了。云州府也没别的产出，只能从蚕桑上入手，增加收益。至于织娘等，明州府多，我打算写封信回去，请舅舅他们帮忙介绍。”
闻山长对于男女学生方面倒无疑义，世家大族的娘子们拜名师学习琴棋书画等等，并不鲜见。
可是，她们并未正式进入学堂。
闻山长道：“招收女学生，骂名非议定少不了，我担心会遇到阻拦。”
程子安道：“这方面我已经考虑过，骂名非议我不怕，家中拦着不让她们出来学习才是麻烦，所以女学生并非只招收年轻娘子，成亲后的妇人一样可以进学。教授她们的先生也是女子，遇到的阻碍就小了。”
闻山长放了心，道：“起初定有困难，遇到事情了再慢慢解决。云州府穷了这些年，除了粮食之外，必修要有能赚钱的路子。”
闻绪听得津津有味，挠了挠头，憨笑道：“先前我看到府学的模样，心里着实有些不情愿，一时难以接受。子安竟有这般多的打算，现在我不但放心了，还挺期待，看到云州府兴旺蓬勃的景象。”
闻山长勒令闻绪前来，虽说父命不可违，到底心不甘情不愿，肯定做不好事。
闻绪不是藏着掖着之人，听到他这般说，程子安暗自舒了口气，大师兄这边就搞定了。
兴旺蓬勃不知要到何年何月，程子安伤神的尚有一大堆。
便宜的笔墨纸砚在何处？
懂算学水利的夫子在何处？
源源不断，承担这部分支出的钱财，从何处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137 一百三十七章
◎无◎
府学的事情由闻山长闻绪程箴一起忙碌, 程子安则开始着手春耕。
今年的春耕，比起往年不知热闹几何。
首先是水利沟渠已修通大半，种子耕牛农具到位, 夜香行已成过去, 粪池里装满了便宜买来的粪肥。
其次，今年除了种植春小麦外, 还要种植芋头。
芋头的种子不多, 加之空地少, 能种植约莫不到一亩地。
如果伺候得好，按照去年的产量，一亩地能产八百斤左右的芋头，相当于两亩多地的小麦，家家户户都将期望放在了芋头上。
不过, 府衙有令，必须在种植好小麦之外，再种植芋头。
因为第一年广泛种植，若是收成欠佳, 最后小麦疏于照看，两头落空。
其实不用府衙特别强调, 百姓心里自有衡量。
芋头大范围种植, 前所未有。种芋头伤地，且芋头难以保存，靠着种地糊口的百姓最爱惜土地与粮食, 他们不敢轻易放弃千百年来主要的粮食。
除此之外, 云州府的百姓还面临着一大喜事, 就是家中的孩子, 无论识字与否, 皆可去参加考核，进入县学或者府学读书。
县学的束脩笔墨纸砚全不要钱，府学则是免取束脩，笔墨纸砚自备。
按理说府城的百姓该心生不满，毕竟县学都有笔墨纸砚，府学为何不给？
不过，他们来不及埋怨，因为府学的蒙童班名额有数，招满即止。
种地的百姓，盼着子孙读书出人头地的长辈，将田间地头与县学弄得热火朝天。
这边在忙碌，那边妇人娘子们也热闹得很，妯娌姑嫂姊妹们争相奔走，对府学即将开办的纺织学堂议论不休。
云州府天气寒冷，府衙后宅的院子里，除了几颗耐寒的草木，四下光秃秃。
崔素娘也没闲情逸致种花草，云州府到处在准备栽种芋头，她打算也种上一些。
这天她来了兴致，与云朵秦婶在一起收拾地，程子安从前衙回来换身衣衫，看到后笑道：“阿娘，你准备种什么花？”
崔素娘撑在锄头上，笑道：“我不种花，准备也种些芋头。”她抬手擦拭了一下额头，叹道：“种地不易啊，没挖几锄头，手掌磨破了皮不说，还浑身无力。”
莫柱子跟着程子安一起回来，见状赶紧跑上前，拿过崔素娘手上的锄头，道：“娘子，我来挖。”
崔素娘赞道：“柱子越发懂事了。”
莫柱子腼腆一笑，扬起锄头挖了起来。他力气大，一锄头能顶崔素娘三锄头，秦婶与云朵忙让开一旁，免得碍事。
程子安蹲在一旁观看，崔素娘好奇地道：“你不忙了？”
“忙里偷闲。”程子安扯了下身上的官袍，道：“先前审了几个案子，不小心洒了一身的墨，我回来换一身。”
崔素娘忙道：“那赶紧进去换，马上拿去泡着，不然得留印记，洗不干净了。”
官员一年四季有八身官袍，皆为绸缎与锦缎制成。锦缎绸缎娇贵，不经穿，洗上几次就会褪色，一不小心就会勾丝。
官员大多都会自掏腰包多做几身，官袍不是人人可以穿，几个小钱而已，比起官威与面子来说，实在不值得一提。
程子安舍不得钱，他的官袍袖口已经磨得发毛，要是洗不干净，看上去就更寒酸了。
进屋去换了衣衫，崔素娘倒了碗热茶给他：“再过一阵就要用午饭，既然回来了，等吃完了饭再去忙碌吧。”
程子安双手接过茶，道：“好，阿爹不在，我陪着阿娘一起用饭。”
崔素娘嗔怪地道：“我又不是三岁稚童，哪用得人陪。我可不闲着，先前小徐氏前来说，林老夫人问我可得空，过去与她说话呢。”
小徐氏就是长山的妻子，程子安好奇问道：“师母与师嫂可还习惯？”
崔素娘道：“起初来的时候不习惯，如今已经好些了。昨日我过去，听到林老夫人与徐氏也在说织坊学堂的事情。”
程子安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他真没主意对织坊学堂，外面的反应，便问道：“外面传什么了？”
崔素娘道：“就一些酸儒说了几句，其余的，便在谈这个学堂，要交多少束脩。若只会织布，不识字可能进去学习。”
程子安脑子灵机一动，道：“不识字也没事，学堂可以教。”
崔素娘道：“子安打算请女先生了？”
程子安笑眯眯地道：“这里有三个现成的女先生，不请的话，着实浪费了。”
崔素娘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道：“子安是指我与林老夫人，还有徐氏？”
程子安点头：“你们三人皆识字，会算账，学识丰富。去教她们习字绰绰有余，顺道再教一些算账的学问。学不好织布，能学到算账的本事也不错。阿娘，阿爹与我都忙得很，以前我就在想，阿娘来到云州，只照看我与阿爹，平时太过无聊，不如做些清闲的事情，阿娘可愿意前去？”
崔素娘想都不想，一口答应了：“我自当愿意！”
平时崔素娘说话都温温婉婉，程子安听到她拔高的声音，再看到她激动的模样，既感到高兴，又很是愧疚。
程子安默了片刻，道：“阿娘，朝廷那边，我还未给你请封诰命。”
官员有了品级之后，就可以给母亲妻子请封诰命，父亲得到封赠。
除朝廷封赠以外，官员还可以花钱，给祖宗十八代都买个品级，无实权，但是无上荣耀与尊贵，自是高于寻常百姓一等。
诰命与封赠皆无实权，因着有品级，平民百姓见了，皆要躬身请安见礼，否则就是不敬。
光荣耀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读书出仕当官的好处，处处可见。
只要一脚踏入仕途，与平民百姓的阶级鸿沟，享受到的特权，堪比天上地下。
崔素娘笑起来，道：“你当官这么久，心里的想法，想做的事情，我自知晓一二。我不需人跪拜，也没必要高高在上，要这个诰命作甚？子安，你别为难，将此事放在心上，你一心为民，誓要革除世卿世禄，我却要这个劳什子的诰命。你给自己家人捞足了好处，却要求他人不许惠及家人，子孙后代，说出去，岂不是虚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程子安起身，肃然躬身施礼：“阿娘，儿子无以为报，这辈子做阿娘的儿子，我很幸运。”
崔素娘赶紧摆手：“快起来快起来！瞧你说这话，只要你好生生的，我就万事无忧了。”
程子安心中暖暖的，他有程箴与崔素娘的体贴与支持，才能做到今天的地步。
父母亲人拖后腿的多了去，一个孝字压下来，虽不能将他压倒，但自家家宅起火，足够烦躁的。
程子安道：“毕竟俸禄不多，师母与师嫂那边，我亲自去请。”
崔素娘笑道：“行，俸禄不多，你就去卖脸。等下晚上我做些菜，送去闻宅，我们一起去那边用饭。”
程子安说好，崔素娘问道：“教授纺织的人，我想到了一个。”
程子安朝她看去，崔素娘朝外一指，他顺眼看去，莫柱子将衣衫下摆掖在腰间，正在卖力翻地。
“这些年草儿可厉害了，学了一手织布的好手艺。听说明州府好些织坊，争相出大价钱请她前去呢。草儿还会养蚕种桑，人又聪慧，最合适不过了。”
程子安听得很是高兴，道：“瞧我一忙，都忘了还有她。还有她的师傅，也是个不错的人选。不过阿娘，草儿既然能在明州府赚大钱，来到云州府的束脩，估计少了些。我还是先同柱子说一声，写信去问一问，征询她的意见，并非强行让她来。”
崔素娘道：“这倒也是，当年不过是顺手之劳，这时候却要索求回报，恩情没了，还会招来怨怼。”
程子安先将莫草儿的事情放在了一边，他想到了崔耀光，朝廷工部的韩尚书，太学的同学王尧。
工科学堂慢慢来，蒙童班的笔墨纸砚，必须早些到位。
程子安同崔素娘说了一声，起身回屋，铺纸磨墨给崔耀光写起了信。
崔耀光开书斋，对笔墨纸砚的行情了若指掌，由他来掌管这一块，至少不会被蒙蔽了去。
云州府的书斋极少，他主要卖花花话本为主，无论在何处都有生意。
提起笔，程子安又有些犹豫了。
崔武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能同意，舅母何氏估计得哭。
程子安暂且放下了笔，来到正屋，崔素娘正在与秦婶说话，安排中午的吃食。
秦婶唤了声少爷，就前去了灶房，崔素娘问道：“子安怎地了？”
程子安问道：“阿娘，荷妹妹定亲没有，小舅舅小舅母是打算让她嫁出去，还是打算让她招赘？”
崔素娘道：“走的时候，我听你小舅母与我说过，舍不得阿荷出嫁，打算招赘。说起这件事，明州府如今好些舍不得女儿的人家都招赘，家中儿子多的，送儿子出去做上门女婿，也不觉着丢人奇怪。从花儿招赘起，明州府的风气就逐渐变了，还多得你的功劳呢。对了，你为何问起了阿荷的亲事？”
程子安说了要崔耀光来云州府的打算：“我怕小舅舅小舅母舍不得，要骂我拐走他们的儿子。”
崔素娘琢磨了下，道：“你小舅母同我骂过了几次耀光，说是他一个劲怂恿你小舅舅小舅母给阿荷寻个上门女婿，以后有了阿荷同夫婿跟他们住在一起，他就可以在外面置办一间宅子，夫妻俩住在一起，省得听你小舅舅小舅母唠叨。我看呐，耀光是巴不得走出来，你小舅舅小舅母身边有了女儿女婿，儿子儿媳不在，想念归想念，终归不那么冷清。再说了，耀光并非出来游玩，他是出来做正事，你小舅舅小舅母也不会拦着。”
程子安笑道：“这封信，我还是写给小舅舅他们吧，先询问下他们的想法。”
崔素娘道：“就照着你的意思办吧，你写给耀光，就是你小舅舅小舅母拦着，他估计也会偷偷跑来，到时候又惹出一通闲气。”
程子安回屋给崔武写了信，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与崔素娘上了闻宅，饭毕，言明了请林老夫人与徐氏去学堂教授妇人娘子们识字算账。
林老夫人抚掌笑道：“还有这等好事？子安，你可别哄我高兴。”
程子安道：“我敢哄老师，绝不敢哄师母。不过师母，府衙穷，俸禄只得一丁点，一个月大致在一两银子出头。”
纺织学堂先生的俸禄，与教授其他蒙童班夫子的俸禄不同，他们的俸禄，会由朝廷支付大半部分。
而开设纺织学堂，是云州府自己的决定，与府学办在一起，不过是要蹭府学的名头，以及课室屋舍，所需钱财，全由云州府自行承担。
教授妇人娘子识字算账，又是在程子安原来的计划上，多出来的一部分之出，他现在为了银子，愁得脑心挠肝。
林老夫人横了他一眼，道：“莫非我缺这几个银子？就是一个大钱不给，我也愿意！老头儿教了一辈子的学生，经常在我面前吹嘘，我也要教几个名动天下的学生出来，好堵住他的嘴！”
程子安听得哈哈大笑，道：“老师肯定要甘拜下风。”
林老夫人一口应了，徐氏却有些犹豫，道：“阿娘，阿承在上学，我须得照顾他，侍奉夫君与你们二老。另外，我担心自己的学识不够，教不好她们，就是误人子弟了。”
林老夫人大手一挥，道：“我与老头儿不要你伺候，阿绪一大把年岁，有手有脚，在此后阿承再过几年就要议亲了，家中有仆妇随从，你只平时过问一句就行。误人子弟，教她们认字，算账，能误到何处去，你就别瞎担心了。这可是大好的时机，在京城的话，你想要出去做事，就只能做些粗活苦活，在云州府，能当老师，不知多少后宅妇人羡慕！”
徐氏心道也是，便先应了：“既然阿娘这么说，我也去试试看吧。”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仍旧是钱。
程子安从闻宅回到府衙，时辰不早，他洗漱上了床歇息。
早春的夜里，早熟的猫儿们开始躁动不安，“喵喵喵”，哀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子安在床上翻滚，他也如叫春的猫儿一样，辗转难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数不清多少文的钱，程子安自认不是英雄，他倒得更为彻底。
做买卖赚钱，云州府没甚产出，只一些吃穿住用行的行当，富人们前去光顾的银楼，就只有两间稍微像样的铺子，其余的就是一间小小的门脸，里面卖些样式陈旧的银耳钉，银镯子等，连金饰都少见。
去外州府做买卖倒行，比如云州府等，但他没有人手，而且他不能永远只靠自己私人的投入，替代了本该朝廷担负的支出。
朝廷.....
程子安翻身爬起来，吹亮火折子点了灯，铺纸磨墨，提笔在信上奋笔疾书：“臣程子安，恭请圣上金安......”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138 一百三十八章
◎无◎
承庆殿内。
京城开了春, 一场倒春寒后，天气逐渐炎热暖和，繁花似锦。
御花园内种满了名贵的花, 花匠用了心思, 连要五月才开的牡丹，就已经种植了出来, 碗口大的魏紫摆在御案旁, 高大轩敞的殿内, 清幽的花香入侵到每个角落，经久不散。
尚衣局早早奉上了春衫，缂丝的常服看上去简单素净，在衣袖与下摆处却用了心思，用金丝线绣了九条腾飞的金龙。
按照礼仪规矩, 圣上在朝会与重要庆典，或者祭祀等日子，着不同的朝服衣袍。
寻常时日则穿常服，尚衣局会按照时节, 用上贡来最名贵的布料，天底下最好的绣娘, 每日负责给圣上做全身的穿戴。
太阳透过琉璃瓦, 倾斜到大殿里，光束洒在圣上的身上，随着他的动作, 衣袖上的金线闪烁着金光, 金龙像是活了过来, 下一刻即将舞动龙跃。
许侍中躬身肃立一旁, 看上去如石雕般, 从头到尾都纹丝不动。
突然，许侍中动了起来，悄无声息走到御案左侧，捧起已经变凉茶盏，退到门边，将茶盏递出。
没一阵，小黄门碰上了热茶，许侍中接过奉到了原处，再退回了先前所立之处。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未发出任何声响。
圣上放下手上如一本书厚般的折子，左手习惯伸过去，捧起茶盏吃了一口。
茶水是他喜欢吃的温度，略微滚烫，吃进五脏六腑暖和无比。
就好比看到程子安的折子。
圣上虽未明言，但他极喜欢接到程子安的折子。
程子安的折子与其他大臣官员不同，大多都是炙热，不加修饰的恭维。
圣上当然看得出程子安在溜须拍马，但架不住人人都喜欢听好话。
忠言逆耳，程子安从不说忠言。
另外一方面，程子安递上来的，就算是哭穷的折子，也会哭得像是美人垂泪一样，让他格外舒坦。
程子安在折子上写了云州府的改变，用数字的方式，简明扼要列出了在云州府所做的事情，他到任之后，人口，水利沟渠，农，读书等各方面的数目对比。
除此之外，程子安还用数目列明，以后五年云州府即将出现的变化。
程子安说，他一心在替自己，建造锦绣大周。
因为圣上值得。
最后，程子安的目的，是要银子。
云州府缺银子。
圣上笑了，最后又摇头。
这份投入，值不值得？
魏紫开得绚烂，圣上定睛欣赏了片刻，手抚摸着温润如玉的玉瓷茶盏盖，凝望着大殿地面上铺着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
程子安说，一万两不少，十万两不多。
圣上忍不住哼了声，真是能狮子大开口。
十万两换一片璀璨河山，圣上沉吟良久，道：“去将几个相爷，户部曾尚书他们一并叫来。”
许侍中飞快偷瞄了圣上一眼，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户部曾尚书到任将将半年，最为勤勉不过，有大朝会时，总是第一个先到，没大朝会时，也会早早到值房。
户部底下的官员，因着他尤为勤奋，浑水摸鱼，告假迟到的事情再也难以见到。
许侍中来到了户部衙门，何相大步流星走了出来，他见何相走路带风，黑沉着脸嘴里骂骂咧咧，抬手见礼，道：“原来何相也在，圣上有旨，着你与几位相爷，还有曾尚书一并前去面圣。”
何相颔首回了礼，眼珠子一转，问道：“许侍中，圣上叫了姓曾的，可是又有何处要钱了？”
许侍中呵呵笑道：“圣上只言明让我传旨，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请何相见谅。”
何相不比其他几个相爷，他本是武将出身，闻言就拉住了许侍中的衣袖，一幅他不透露点消息，绝不让他离开的架势。
“别处要银子，那可不行。户部天天哭穷，从立国之初，哭到了现在，户部就从来没富裕过。这真是怪事，要说钱粮银子，拨付给何处最为重要？当是各路兵马！”
许侍中挣脱不得，只能无奈道：“何相，各路兵马的钱粮，应当是兵部贺尚书来讨要，怎地何相亲自前来，莫非是贺尚书被解职了？”
何相冷笑了声，道：“连我出马都要不来，何况是贺尚书！”
许侍中还有差使在身，何相这个人就是莽撞了些，平时待人还算和气，他也就没有翻脸，耐心地道：“何相，事关朝廷大事，我一个内侍如何说上话，还是请何相放开吧，耽误了差使，圣上就该发怒了。”
这时曾尚书听到屋外的说话声，走到了门外。何相放开了许侍中，暗自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眼神：“成日忙忙碌碌，一事无成，不过是绣花枕头而已！”
许侍中只当没听见，快步走到曾尚书面前，传达了圣上召见的旨意。
曾尚书看着立在那里的何相，脚步动了动，想要前去承庆殿，又怕被他缠住。
何相再次撇嘴，转身大步离去。
许侍中见曾尚书微不可查松了口气，只当没见到，转身告退，前去了政事堂。
几个相爷并曾尚书一并来到承庆殿，见礼后依次落座。
圣上径直道：“云州府请旨，需要十万两银子。曾尚书，你看从何处能先将银子挪一挪。”
王相听到明州府，愣了下未做声。何相听到是程子安要钱，圣上亲口下旨意，一下兴奋起来，转头看向了曾尚书，满脸的幸灾乐祸。
明相则是不解，问道：“圣上，云州府可是遭受了灾荒，需要银钱赈济？”
曾尚书也回过了神，道：“圣上，户部的确紧张，圣上与几位相爷都清楚，一下拿出十万两银，着实挪不过来，还请圣上明察。”
圣上问道：“户部竟然连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曾尚书，你的意思是，朕的江山，穷成了这等模样？大周拿不出十万两银子，大周上下的官员，一月的俸禄要支付几何？”
曾尚书赶紧出列，诚惶诚恐躬身听训。
大周上下官员所支付的薪俸，如六部尚书的俸禄，各种贴补加起来，约莫在七千三百两左右。如王相等官员，则近一万一千两。
只六部尚书，加上政事堂三个宰相，一个月的薪俸，就将近八万两。
圣上的话很不客气，官员们拿了这么多俸禄，他们却无任何的贡献，大周的国库，连十万两都凑不出来。
王相垂着眼眸，脸色看上去似乎不大好看。明相颔首不再做声，何相也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这时也抬不起头了。
大殿内一片安静。
圣上目光在他的几个肱股之臣身上扫过，只感到说不出的失望。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掏空了他的钱财。
圣上胸口翻滚着愤怒，沉声道；“其余各处，要钱要粮的，将请旨的折子呈上来！”
曾尚书领命，慌忙回到户部，将即将拨付银两的账目，呈到了御案前。
圣上粗粗翻下去，看到漕运的字眼，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以前程子安曾对他建言过，开辟海路的事情。
漕运运送漕粮，每年户部要支出巨额的银钱。
圣上先按耐住，厉声道：“只各地的官船来往，一年就花费近六万两银子。官员们出行，就算是拖家带口，搭民船需要多少银子？”、
曾尚书乃是京城人，出自京城曾氏，祖父曾官至礼部尚书，父亲乃是有名的大儒，家门显赫清贵。
曾尚书自小在富贵金银窝中长大，靠着祖父恩荫出仕，出行时奴仆成群，亦从未搭过民船，如何能知晓民船的价钱？
自从朝廷震荡之后，致仕的祖父告诫他，一定要勤勉，哪怕没功劳，也图个苦劳。
曾尚书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后背都快被汗水濡湿，恩荫出仕能做到户部尚书极为不易，他听从祖父的叮嘱，从不敢出任何的差池。
官船与民船不同，经由河道时无需缴纳过船费，这一点曾尚书还是知晓，于是含糊着道：“回圣上，要看民船的好坏，以及前去的路程，价钱不一。”
圣上并非一定要知晓民船的价钱，讥讽地道：“官船与漕运要支付的银子，就那般紧急了？比起春耕饥荒时节，赈灾还要紧急？”
曾尚书后背已经汗津津，道：“圣上，春耕之后就是夏收，待到那时，各地的赋税粮食缴纳上来，需要漕运运送。若不及时支付，恐漕运那群人拿不到钱，到时候不肯出力，耽误了收税粮，到时候恐会酿成大祸啊。另官船这方方面，官员前去赴任，同样耽搁不得。”
圣上看向了几个相爷，问道：“诸位觉着呢？”
王相答道：“回圣上，臣以为曾尚书所言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臣以为，比如官船等要付的钱，可以酌情缓一缓。漕运亦如此，粮食还未耕种，需要拨付漕运的钱款，着实着急了些。”
二皇子在户部挂名，漕运这块的钱，是他亲自下令早些支付。
明相听到王相开口，道：“不知王相以为，何时付欠款为好？”
王相还未说话，何相抢着道：“当然是粮食送到了，再付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般浅显的道理，难道明相都不明白？”
明相最明白不过，他呵呵笑了声，没有与何相起争执。
王相看了何相一眼，就不做声了。
何相回过神，暗自懊恼自己嘴快，不过他并不后悔。
二皇子太过了些，户部的钱财，先由着他亲近官员们领取，待他们领完之后，才轮得到他人。
除了地动等紧急赈济，其他各部以及下面的官员们想要请旨要钱，比登天还要难。
不过何相没明白，程子安究竟为何要钱？
圣上厉声道：“漕运与官船的钱，都先放着！各地的赈济折子，以后就照着这个样式写！”
圣上将程子安折子中那张列明各项发展的表抽出来，往前一扔。
纸轻飘飘飞来，飘在了何相的面前，他俯身拾起认真看完，递给了旁边的明相，朗声道：“圣上，臣以为此举甚妙！只要赈济钱粮不行，赈济之后，总要见到成效。不然就是白给了钱粮。不过臣担心，若是他们不敢照着这般请旨，恐耽误了赈济，让百姓遭殃，还请圣上三思。”
明相与王相，曾尚书几人看过之后，皆一致同意了何相的说法。
圣上亦明白了，他的官员们，并非人人皆是程子安，敢作敢当。
比如人口，赋税，读书教化这几样，不过是官员们的政绩考评而已，但有几人敢将各项如实，清楚列明，关于每年的增长，以及后续的计划？
*
云州府。
程子安头戴斗笠，蹲在沟渠边洗手，对一旁蹲着的莫柱子道：“柱子，你二姐一行快到云州府了，她与吴娘子同行，吴娘子身子弱，明天你赶去迎皆一下。”
莫草儿与吴娘子，还有崔武找的几个织娘，结伴前来了云州府，算着路程，应当这几日就会到了。
莫柱子高兴地应了，道：“好久没见到二姐了，我巴不得马上能见到她。多谢少爷，我明天一定快骡加鞭，安安全全将二姐她们接来。”
他们没有马，快马加鞭被莫柱子改成了快骡加鞭，程子安听得忍俊不禁，将手上的手甩干，道：“走吧，我们去用饭。”
芋头小麦都已经种植了下去，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不过云州府的百姓今年没人逃荒，主要是他们要忙着种庄稼，且米缸里还有些陈粮，加上野菜煮了，勉强能吃个六七成饱。
程子安到处跑春耕，重点关注芋头的种植。他自带杂粮出门，随便交给村子里的人家，借他们的柴火煮一煮，好吃些新鲜的热食。
起初时百姓见到他诚惶诚恐，搜肠刮肚想要煮些好饭菜招待。程子安原本考虑到带精细的米面下乡，而百姓吃的粗粮杂面，就好比当着饿肚皮的人面前吃饭吧唧嘴，实在是太可恶可恨，便换成了杂粮。
结果这么一来，反倒造成了百姓的负担，程子安就不再带粮食了，干脆带了炊饼，到了饭点，生火烤一烤，就着茶汤吃了就是。
晚上回到府城，天色已晚，程子安刚从走到前衙与后衙的月亮门边，一个人窜了出来，欢快地喊道：“子安！”
程子安看着一蹦三丈高的崔耀光，也开心大笑起来，道：“你来了！”
崔耀光手舞足蹈道：“我早就想来，你难道忘了？当时你说了，让我等着时机，我都等得快白了头，幸好你给阿爹的信，被我给看到了！”
想必是崔武没拗过崔耀光，他出发来到了云州府。
崔耀光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要飞。
程子安想到在路上的莫草儿等一行，愁得突然想哭。
他给圣上写的叫苦投资折子，完全是按照前世去找天使投资的套路，吹嘘加上夸大其词，以及无所不及的拍马屁。
可圣上的钱，到底投不投啊！
不投，他这里摊子铺开了，却没米下锅！
衰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139 一百三十九章
◎无◎
崔耀光将成亲不久的妻子秦氏一并带了来, 府衙后宅宽敞，崔素娘安排他们住在后衙的偏院，给他解约些花销。
过了三天, 莫草儿一行也到了, 府学有夫子先生的宅邸，她们直接住进了府学。
学生, 先生, 后勤已经齐备, 崔耀光带来了足足两车笔墨纸砚，程子安忍痛与他算了钱，分给了各县县学蒙童班。
闻山长带着闻绪一起，一头扎进了府学中。程子安去看过一次，老头儿的值房又与以前在明州府学一样, 里面乱糟糟，堆满了他从京城带来的书本。
程子安进屋，深深吸了口气，引得闻山长抬头看来, 他笑道：“吸一口文气。”
闻山长则横了他一眼，又俯首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程子安凑上前去, 问道：“老师在忙甚？”
闻山长头也不抬地道：“府学有间书阁, 我前去看过了，里面只有几本经史子集，不知是来自何方的臭笔, 批注臭得一塌糊涂。我打算将我的书都摆放在书阁中, 借给学生们读。让他们能学到些真本事。”
程子安闲闲道：“老师高义。不过老师, 书本上真能学到那么多东西, 这世道就清明了。”
闻山长再次抬头看他, 眼神如隼，在他脸上来回扫视，问道：“遇到麻烦了？”
麻烦，麻烦一大堆，前世有句话，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皆不是问题。
现在程子安的问题，是缺钱，是问题的源头。
给闻山长说也没用，他不善庶务，在明州府学的时候都不大理会账目，何况他靠着俸禄过活，不是林老夫人拦着，他会将俸禄全部拿去换成了一堆书画。
程子安说了声没事，道：“老师，以前府学的学生，今年秋上的秋闱，你估计能考中几人？”
闻山长嗤笑道：“你想得美，还几人，文章写得.....喏，在那里，你自己去看。”
程子安随着闻山长的指点，探身过去随便拿了几份看起来。
说实话，程子安以前文章也写得不好，靠着没日没夜，完全针对科举大量练习挽救了回来。
不过，程子安以为，比起他最初的文章，这些老“学生”们所写的，他看了直眼睛疼。
并非他们的起承转合，引经据典出处，句子有误，而是他们文章中透出的僵硬气息，以及文章所表达的观点混乱。
其中引申出来的谬论，胡乱代入，比比皆是。
程子安将纸扔回去，意兴阑珊道：“挂零就挂零吧，蒙童们中能出几个有出息的就好。”
闻山长道：“那你的知府考核，年年都会得个下等了。”
程子安道：“得下等，总比选一批废物举人老爷出来好。”
闻山长叹了声，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我还是会尽心尽力，盼着他们能开悟一二。”
程子安不置可否，道：“老师要注意歇息，身子要紧。”
闻山长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今朝不忙，地里的庄稼都种完了？”
程子安撑着椅子扶手起身，“都什么时节了，庄稼当然已经全部种了下去。老师不用驱赶我，今天学堂在招人，纺机也要送来，我前来看看，顺道先来看望老师。”
云州府的纺织远不能与明州府相比，这次的纺机，也是他全权交由莫草儿她们带来。
闻山长挥手道：“去吧去吧，我这里无需看，你去忙自己的就好。”
程子安被闻山长赶了出来，悻悻前去了纺织学堂。
学堂的院子门口，妇人娘子们进进出出，忙碌得很，程子安随意打量，见有人欢喜有人垂泪，一看便知晓有人被录取，有人被刷下来了。
程子安不懂纺织，一切由莫草儿与吴娘子做主。他走进院子的大门，看到莫草儿站在一张案几前，大声道：“学堂人已满，大家都回去吧！”
排着队的妇人娘子们一听，顿时急了起来，有人大胆问道：“衙门告示言明，只要会织布的，便可来报名，我们会织布，又等了这许久，为何不要我们？”
莫草儿早已非在清水村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她长高了些，身形依然消瘦，但眉眼间泛发着自信的神采。
面对众人的质问，莫草儿神色镇定，不急不缓解释道：“对不住大家了，因为学堂的纺机，就只有十张。十张纺机，共收了四十个学生。开设两堂课，二十个学生一组，分别学识字算账与织布。其中学织布的学生，还要轮换，十人操作，十人在旁边看着学习。织布看似容易，要织好却难得很。每人轮到的学习时辰本就少，要是再多招人，大家都学不到东西不说，反倒耽误了功夫。”
会织布的人都清楚，织一些粗布与精贵的绸缎，除了纺机，用料不同之外，还需要看织娘的手艺。
一个好的织娘，除了有好师傅领进门教授之外，还需要不断练习。
没有织机，哪来的功夫练？
大家听了莫草儿的解释，虽然失望不甘，终究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
莫草儿收拾着案几，与身边的吴娘子说着话，她看到了立在门口的程子安，朝他笑着见礼，道：“程知府来了。”
吴娘子跟着见礼，程子安颔首还礼，上前问道：“都招收好了？”
莫草儿点头应是，“也没甚可选，主要招一些年轻利索，分得清线颜色的学生。上了年岁的人，学得慢倒也算了，主要是眼神不好，手脚不听使唤，一个反应不过来，会废掉整匹布。”
程子安不懂织布，他没能理解莫草儿话里的意思，待看到送来的一张织机装好，足足快有房顶那般高，上面的线密密麻麻，他整个人都被惊住了。
莫草儿踩着木梯，爬到了最上面一层，吴娘子等几个织娘，分别高高低低站着。
她们配合默契，抬筘杆，梭子穿梭，纬线穿过纬杆，吱吱呀呀声音有规矩地响起，手上如在跳舞般动作不停，看得程子安眼花缭乱。
乖乖，休说手脚跟不上，上了年纪的人在上面多站一会，要是一个不察掉下来摔倒就麻烦了。
不过，程子安看着织机，对从木梯上下来的莫草儿，暗自忍住了惊慌，问道：“这间屋子原本是用作学生们听讲堂的厅堂，屋顶要高一些。其余九张织机也是这般，我估计没地方放，要重新起屋子。”
莫草儿笑道：“这台大花楼织机，整个江南也没几台，主要用做织缂丝，云锦等名贵布料，如一些丝绸锦缎等，大花楼织出来的，无论纹理还是花纹，明眼人一看就能分辨。恰好师傅的友人织坊有一台，友人身子不好，打算关闭织坊，将织机便宜卖了出来，我们才得了一台大花楼织机。”
程子安很没出息地暗自松了口气，试探着问道：“大花楼织机，要多少银子一台？”
莫草儿道：“拿到银子也不一定能买到，我们这次得了个便宜，只要一万两银子就拿到手了。”
一万两！
程子安倒抽了口凉气，他心里泪流成河，面上却一片云淡风轻，道：“有劳你与吴娘子了。”
莫草儿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师父与我先前还在说，有了这台织机，以后云州府织出来的布料，绝对上乘，在整个大周都能打响名号了。”
程子安知道，大花楼难得，这也是大周纺织的最高设备，要办纺织学堂，没有大花楼，就等于学到了半吊子。
眼下程子安是缺钱缺疯了，他开始琢磨，前去钱庄商议借贷。
甚至，他想到了发放府衙债。
说起来可怜，云州府连个钱庄都没有。
剩下的一条路，就是冒险发放府衙债。关键是，先抛开府衙的偿还能力，府衙债五年期起步，他能在云州府几年？
等到他离开之后，新来的知府要是不认账，不兑付，坑了一众投资人，他会自责到死。
程子安与莫草儿说了一会学堂的事情，道：“我先回府衙去了，你没事的话，就来府衙坐坐，阿娘很是想念清水村，想听听村子里的事情。柱子也高兴得很，天天念叨你，说是要与你好生说说话。”
莫草儿爽快答应了，道：“我也想念崔娘子，她最最好了，以前崔娘子做的糖，你分给了我们吃，我以后再也没吃到过，那般香甜的糖。”
程子安哈哈笑道：“莫大师父，阿娘的手艺可不怎样，她听到你这么说，一定要做一堆糖，到时候你可要吃下去。”
莫草儿也笑，道：“我保管吃下去。”
程子安对她颔首，欲转身离去。
莫草儿叫住了他，递上个荷包。
程子安捏着荷包，楞在了那里。
莫草儿脸上带着笑，明亮的双眸却湿润了起来，道：“程少爷，这里面是我与大姐姐还给你的银子。当年你给了我与大姐姐一人二两五钱银子，离开的时候，大姐姐她只积攒了二两银，还差五钱，以后存下来再还。”
程子安将荷包还过去，道：“草儿，我给你们姐妹的银子，不是借给你们的，没想过要你们还，你与花儿都不容易，快拿回去。”
莫草儿退后一步，飞快擦拭掉了眼角的泪水，道：“不是银子，程少爷，不是银子。你对我与姐姐，我们一家的恩情，岂是这几两银子能算得清。若是没有你帮助我们，我与大姐姐，要不被卖身为奴，要不被嫁出去，跟阿娘一样，没日没夜地做活，生孩子，身子早早折腾坏了，不到四十就没了命。”
莫柱子的阿娘毛氏，前两年就去世了。
莫草儿脸上散发着坚定耀眼的光芒，轻快地道：“程少爷，我与大姐姐都说，是你救了我们。我们如今能自立自强，这个银子，程少爷拿去，给与我们一样的姑娘，让她们也能站起来，活出个人样。”
程子安收下荷包，微笑着说好。
莫草儿朝他见礼，转身迈着轻盈的脚步离去。
程子安掂量着荷包里的银子，莫名地，他为钱所发的愁，消散了大半。
做人与做官的意义，莫过于此。
车到山前不一定有路，说不定是悬崖，到时候，掉一个头，从另一个方向，开辟一条路就是。
难不成还要真眼睁睁跳下去？
程子安打消了从圣上手上要钱的想法，毕竟好些投资，钱不到账都有黄的可能，他打算开始认真琢磨府衙债的可能。
回到府衙，真是用午饭的时辰，程子安先去了值房，翻看账本，府衙还剩下多少钱，能撑多久。
崔耀光带来的笔墨纸砚，笔墨砚台还好，能撑到三五月，纸张只够县学的学生们顶多用两个月。
留作备荒买粮的钱，万万不能动，先生们的束脩，种桑，后续的笔墨纸砚，只够半年的花销。
半年的话，足够他发行府衙债。
关键是，这个债，一定要设计完善，买债的人能信任，动心，云州府还要有偿还的能力。
至于朝廷的赋税，程子安呵呵，滚你大爷的！
程子安边收账本边骂街，莫柱子走了进屋，道：“少爷，娘子问你，是要回后衙用饭，还是要将饭送来？”
如今天气热起来，在后衙水井边的银杏树下吃饭最为凉爽，他道：“我回去用吧。”
莫柱子道好，上前帮着程子安收拾砚台里的墨汁。
这时，驿递来到值房门口见礼，道：“程知府，朝廷给你来了信，因着信重要，定要亲自送到你手上。”
一般是朝廷的重要公函文书，或者是圣上的御笔，驿递才会亲自送上门，由收信人画押签收。
程子安诧异了下，上前接过信，道谢后签字画押，驿递收好回执告退。
打开蜡封的信，程子安一看，不禁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140 一百四十章
◎无◎
程子安回到后衙用完饭, 悠闲靠在水井边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张新鲜荷叶闭目养神。
程箴从外面赶回来，看到程子安诧异了下, 想着他成日辛苦, 便放轻了手脚，让他能多歇息一阵。
秦婶进出灶房端饭, 轻手轻脚, 生怕吵醒了程子安。等程箴用完饭, 她收拾了碗筷进屋，怕洗碗声太吵闹，先将碗泡在水中，待会再清洗。
程子安其实没睡着，听到树叶在微风中摇晃, 秦婶行动间的窸窸窣窣声，偶尔夹杂的蝉鸣，不知何处传来猫狗追逐的嬉闹，府衙后巷稚童们追逐的笑声。
人间烟火的安宁。
若不提钱与粮食, 一切都刚刚好。
程子安躺了一阵坐起身，望着眼前从树叶缝隙中洒在地上的太阳, 片刻后站起来走到水井边, 解下绳索上的木桶放下去，来回晃悠，努力半天只提了小半桶凉水。
“少爷可是要打水？快放着小的来。”秦婶听到动静, 赶紧跑出来道。
程子安道：“我洗脸, 这些水够了。”
秦婶忙去拿了干净的木盆与帕子, 程子安舀了水, 埋首进去一阵呼噜。
井水冰凉, 程子安洗了一气，终于神清气爽。
秦婶收走木盆与帕子，出来后看到程子安依旧坐在躺椅上，不禁有些惊讶。
程子安自从出仕后，就再也没午歇过。到了云州府之后，忙得脚不沾地，天还未亮就起身，到了夜深方能歇息。
今朝实在太反常，秦婶到底关心，忍不住问道：“少爷可是遇到了麻烦？”
程子安笑着摇头，道：“我没事，就是不想动。秦婶，张叔与庆川回了村，你怎地不回去？”
老张父母的坟已经找不到了，选了个大致的方位垒坟立了墓碑，今日是其父的冥寿，他们父子告了假前去烧香。
秦婶直言直语道：“我不稀得回去，孩子他爹每次到了这几日，就开始唉声叹气，我看得都烦。公婆的坟找不到是伤心，可我爹娘的尸首都没找到，我跟谁哭去。”
程子安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忙道：“对不住，提起了秦婶的伤心事。”
秦婶本来还挺难过，闻言很快打起精神，到：“没事，云州府乡下的百姓，谁家没些惨事，只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可怜他们没好运道，遇到少爷这样的官。现在云州府的百姓有福了，少爷处处为了他们着想，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不敢去想，只要能吃个七成饱，遇到不平有官府替他们做主，洪涝灾害来的时候，官府能真正帮上一把，搁以前呐，想都不敢去想。”
如秦婶所言这般，不过是朝廷从百姓手上收取赋税，应当为百姓所做的事情而已。
程子安戏谑道：“我真有那么好？”
秦婶肯定地道：“少爷比小的说得还要好一百倍咧！小的平时出去买粮买菜，现在菜与粮食都比以前多，新鲜，要便宜些。城郊好些人赶着进城来卖，他们高兴得很，进城不收钱了，进市坊没人欺负，交的七七八八钱也少了，卖得比以前便宜一二，落到手的却要多些。城内的百姓能买得起，城外的百姓多得钱。少爷，小的算不明白，为何会这般呢？”
没了各大行当的盘剥，混混们巧立名目强行收取各种费用，在背后充当保护，收取好处的官吏们，不敢再伸手，这部分的好处，就落到了买卖双方身上去。
程子安简单解释了下，秦婶恍然大悟，道：“原来，最坏的还是官家啊！”
程子安见秦婶说完颇有些紧张，失笑道：“秦婶说得对，最坏的就是官家。民不与官斗，再厉害的民，除了造反，也要看官府的脸色行事。若不是有官在背后护着，他们哪敢为非作歹，横征暴敛。”
秦婶紧张地道：“那少爷一定要在云州府做下去，要是少爷调走了，新来的官指不定会如何，穷人又得遭殃。”
程子安愣了下，道：“秦婶说得对，我争取在云州府多留几年，最好能做到老，做到致仕。”
这时程箴走了过来，好奇问道：“你们说甚这般高兴？”
程子安站起身，道：“我与秦婶说了几句闲话。阿爹，我们去前衙吧。”
两人到了前衙值房，程子安将圣上来信之事说了，道：“圣上先给我了一万两银子，说这笔银，是从圣上内库而出，待看到成效之后，再继续支取。”
程箴顿了下，道：“户部真那般穷了？”
程子安道：“户部肯定有库银，穷与不穷，端看户部如何花费。比如像是云州府去要钱，这种情形前所未有，大家都当做是天荒夜谈。阿爹，云州府的百姓死活，与丞相尚书们何干？云州府究竟是穷是富裕，与丞相尚书们又有何干？他们的俸禄，贴补，每月前去户部足额领取，底下人的孝敬，也少不了一分一毫。子孙们恩荫出仕，少不了最肥的缺。”
一万两银，圣上的理由听起来无可厚非，要看到效果再继续追加钱。
其实可笑至极，皇子们一个月的俸禄，不算皇庄内库在逢年过节，成亲生子等的各种贴补，仅明面上的俸禄就一万一千两。
除了皇子，还有后宫嫔妃，公主们，皇亲国戚，有爵位的勋贵们。
程子安想到了一个滑稽的画面，底下一根根面黄肌瘦的豆芽菜，共同托举起了一群穿金戴银，养尊处优的肥猪。
程箴叹息一声，宽慰他道：“眼下先拿着钱，先对付过眼前再说吧。圣上也有难处，皇室宗亲要花销，还不能太寒酸，损了皇家脸面。这钱能拿出来，已经是实属不易了。”
先前程子安准备做府衙债，听到秦婶的话后，他打消了念头。
云州府的底子太薄弱，到时候兑付上十有八九会出现困难。除非不断发行债，以债养债。
但是，程子安敢保证，只要他一离开，云州府会彻底崩盘。
雪崩之后，倒霉的首当其中，是底下的百姓们。
因为能拿得出来银子购买债务的乃是富绅，富绅们一旦亏损，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他们能欺负的，也只有平民百姓了。
不过，程子安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既然不能让云州府的百姓承担这个风险，就让抠门的圣上承担好了。
程子安淡淡地道：“阿爹，很多人都在说，祖上打江山，子孙后代就该享受荣华富贵。要是问问当年得了他们庇护的百姓，他们的子孙后代要世代遭受盘剥，他们可还愿意接受这点子恩惠。这简直比放印子钱，利滚利还要狠，子子孙孙都还不起了。”
程箴听得愕然，半晌后都说不出话来。
程子安道：“阿爹，先不提这些令人丧气的事情了，现在来看，天公算是作美，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今年的粮食收成就算比不上江南，有了芋头打底，百姓肚皮能勉强填饱了。解决了吃饭问题，其余的我再慢慢来。一万两银子能对付一阵，先用到县学蒙童的笔墨纸砚上去，其余的支付束脩，纺机那边的钱，我去同吴娘子卖个脸，拖她与友人说一声，先欠上一阵。”
程箴担忧地道：“纺机欠的钱，子安打算从何处赚回来？”
程子安笑笑，朝京城方面指了指。
云州府田间地头麦穗迎风招展，碧绿的芋叶点缀其中，黄绿相交，夹杂着各色的野花，吃草的牛不时哞哞叫几声，顽童们找着蝉蜕，追逐打闹，好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学堂里，书声琅琅，府学还多了纺织学堂机杼声，起初学生们不习惯，前去闻山长处闹，被他不客气骂了回去。
后来，大家听习惯了，也就渐渐少了抱怨。
等听到纺织学堂织出了精美的缂丝时，读书人们连上课都没了心思，迫不及待想要亲自去看一匹缂丝十两金的布，究竟是如何织了出来。
等到下课之后，读书人们不约而同朝纺织学堂跑去，看管院门的婆子赶紧出来驱赶：“里面都是妇人娘子，你们一群男人，往里面跑成何体统！要是被妇人娘子看了去，你们读书人的脸，往何处搁去！”
这些话，本是读书人们反对织布学堂的说辞，被看门的婆子拿出来嘲讽，有些人脸上挂不住，悻悻转身就走。
不过还是有脸皮厚的，并不当一回事，巴着门探着脖子朝里面张望，道：“给我看看比画还要好看的缂丝布料，我任她们随便看！”
婆子翻着白眼，挥手道：“走走走，里面在上课呢，花楼机贵重得很，你们要是弄坏了，再多的银子都赔不起！”
读书人们舔着脸不肯走，不过碍于府学的规矩，闻山长凶得很，他们不敢乱闯，只在门口一个劲地求情。
这时，莫草儿抱着一个包袱皮走了出来，看到大门被围住，诧异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人认出了莫草儿，忙道：“莫师父，听说纺织学堂织出了缂丝布料，你可能让我们一观？”
莫草儿哦了声，“原来你们是为了看这个。”
说罢，她左手拖着包袱，右手将包袱皮打开，托举到了面前：“喏，看吧。”
大家盯着莫草儿手上露出的玄色布料，缂丝在不同的角度下，泛发着阵阵莹润的光芒。
缂丝在顶顶富贵的人家也见过，不过比起莫草儿手上的缂丝来，完全不能相比。
因为莫草儿手上的玄色缂丝，随着光线的闪动，浮现出精美的万字寿纹。
直接在缂丝上织花，布匹光滑平整，花纹均匀精美，就是手艺最好的绣娘，绣花之处的布料，总会变得硬，厚一些。
哪怕是双面绣看不到针脚，但双面绣也有不足之处，比单面绣更厚实，只能拿来做屏风，不适合穿在身上。
大家看得啧啧称奇，连声欢呼道：“太厉害了！”
“莫师父，你能不能多织些，卖给我们府学的学生，便宜一些可好？”
“你想得美！就你这样，还想穿缂丝！莫师父，我只要绸布的就可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说乎，完全没了读书人的斯文，高兴得手舞足蹈。
他们也不是全因着缂丝提花布料，而是在云州府，在他们同一处的府学里，能织出如此精美的布料！
实在太令人兴奋，与有荣焉了！
莫草儿好笑地望着这群向来眼高于顶的读书人，包好包袱皮，赶紧匆匆离开了。
府衙值房，程子安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挪开，打开莫草儿带来的包袱，望着眼前的提花缂丝布料，惊叹连连：“好，真是好！”
莫草儿道：“时辰赶得紧，要是不急，还能多做几个花样。程知府你瞧，这里有一处线松紧不一，是我当时手抖了一下，力气不足，便成了这样。程知府，可会耽误你的大事？”
程子安俯身下去，睁大眼睛仔细瞧，也没看出莫草儿所言的瑕疵。
“没事没事，我都看不出来，别人也看不出来！”
“真是隔行如隔山！”程子安喃喃自语，他想伸手去摸一摸，又恐自己手掌的薄茧刮花了布料，使劲在身上搓了搓，手伸出去，只敢轻轻搁在了布料上。
莫草儿看得忍俊不禁，道：“程知府，你尽管摸，布料没那般娇贵，摸不坏。”
程子安收回手，大笑道：“草儿，这可不只是缂丝布料，是金饽饽，是钱，是钱呐！”
莫草儿一脸不解，程子安朝她笑道：“欠吴娘子友人纺机的钱，都系在这匹缂丝上了！”
京城的秋天，是一年四季最为美的季节，粮食入了仓，瓜果花木的甜香醉人。
圣上的圣寿恰好在九月，虽说他下旨无需大肆庆贺，各州府的生辰纲还是源源不断送进京城。
最令圣上意外的是，户部下文到云州府催收税粮，云州府并非毫无反应，而是送来了两千斤的芋头。
收到芋头的曾尚书，当即来圣上面前回了此事。
圣上又气又无语，芋头价钱比粮食要贵，程子安这个滑头，算是交了他要求交的赋税钱粮。
过生辰，圣上也没想着程子安能送来寿礼，毕竟他前两年只写了一封贺寿的折子。
但是，圣上今年居然收到了程子安送来的缂丝布料寿礼，以及足足有一本书那般厚的折子！
圣上在一堆金银珠宝中，先令许侍中打开了程子安的寿礼。
许侍中拆开府绸包裹的包袱皮，拿出了里面的提花缂丝布料，双手奉到了圣上面前。
圣上许久都没有动静，许侍中悄然抬头看去，见圣上捧着程子安的折子，看得入了神。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141 一百四十一章
◎无◎
许侍中一直托着缂丝, 偷觑着圣上脸上不断变幻的神色。
蹙眉，发愣，欣喜, 最后放下折子, 整个人面上去看不出任何的神色，但他的双手随意搭在身前, 靠在椅背上, 说话时, 最后一个字声音，总是要往上挑些许。
伺候圣上多年的许侍中清楚，此时的圣上，心情极好。
“咦，云州府能织出如此精美的布料, 确实难得。”
能得圣上一句夸赞不易，何况皇家如圣上的衣衫，皆由江南上贡质地最精良，最时兴的布料, 提花布料并不鲜见。
江南的纺织刺绣向来闻名，在前朝前前朝都已经被选为皇商, 到了大周一样, 皇商虽变了姓氏，但始终来自江南。
云州府这些年，休说纺织, 连蚕桑都不见踪影, 百姓种些苎麻, 用粗麻织些布, 麻布又硬又粗, 既不暖和又不凉快，日子稍微过得去的人家，只用这种麻拿来做麻袋。
圣上见到云州府呈上来的缂丝，止不住地欣喜。
再拿起程子安的折子细看，上面列明了五年，十年的景象。
这些并非空口白牙，每一样都有相对应具体，切实可行的举措。
想到万里江山如画，圣上就忍不住开怀大笑。
这些，都是属于他，属于他周氏的子孙后代！
只想到户部，想到几个儿子，圣上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戾气横生，厉声道：“去将老大他们几个都叫来！”
许侍中躬身应是，前去传了旨意。
很快，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三人前后脚来到了承庆殿，几人互相不搭理，上前见礼请安。
圣上眼神冰冷，在几个儿子圣上扫过，道：“你们几人各自在户部，工部，吏部历练，练了这些年，可有学到什么？”
几人被突然问起了差使，皆一脸的莫名其妙。
圣上见他们没人上前回答，一拍案几，厉声道：“问你们的话，都耳聋了？”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忙躬身上前，捡了喜庆的事情回答。
圣上呵呵：“工部的河道河工，究竟是如何一回事，老大，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户部的赋税钱粮，现在是入了库，账面上的银两，那是因着还未算支出的部分，老二，你也敢将这个数额拿来糊弄你老子！吏部的官员政绩考评，官员派职，调任升迁，皆有迹可循。老三，你真是当大周是你的皇子府，随意安插人手，还是你太过愚蠢，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三位皇子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出，圣上看着几人，心里怒火直冒，将几人痛骂了一场后，扬手道：“滚滚滚，休要在眼前，惹得老子生气！”
突然被骂了一场，几个皇子走出大殿后还没回过神，他们互望一眼，倒是没再起眉眼官司。
都挨了臭骂，就不存在有人在背后告状的事情。
不过三人还是如以前那样，互不理睬，加快脚步往外走。
到了大殿门边，三人一起小跑起来，抢着走到最前。
三人年纪相近，都是同一年出身，甚至二皇子比大皇子只小十余日。
立嫡立长，三人皆非嫡出，长也长不到何处去。
各自生母都被封为了妃，不分高低，谁见谁都不服。
幸好承庆殿的大门宽敞，三个身形壮硕的兄弟，能并排走出大门。
云州府。
一场秋雨一层凉，云州府是一场秋雨后，直接入了冬。
程子安早上起来，坐在炕上发呆，看到莫柱子拿着厚夹袄进屋，肩上沾了雨丝，问道：“外面下雨了？”
莫柱子放下夹袄，答道：“半夜开始下了雨，外面冷得很，娘子赶着去学堂上课，将衣衫拿给了小的，让小的记得提醒少爷穿上。”
程子安忙秋收，种大棚芋头，陀螺般打转，这两天刚刚闲一些，夜里难得好眠，连雨打在瓦片上都没听见。
秋收总是令人欣喜，不过云州府的粮食缺口并未得到缓解。
尤其是程子安报以厚望的芋头，令他既欣喜，又忧虑。
欣喜的是，各县的芋头，亩产平均皆在八百五十斤以上，最高达到了九百斤。
但是，老方他们去年种植芋头，去年收成在八百多斤，今年有了经验，伺候得更好，最后的收成，只有七百斤出头。
程子安得出了一个结论，要不是芋头的品种必须换，要不就是土地不行了，要轮换着种，不然这些地就废掉了。
老方种了多年的地，对土地了若指掌，摸到结块的土壤，就忧心忡忡对程子安说过：“程知府，老儿担心，这块地明年再也没办法种芋头了，得养一养，待养活之后，再栽种。”
小麦的产量在三百五十斤左右，算得上近十年来云州府的最高产量。
比起芋头来，小麦的产量实在不值得一提。
但小麦易储存，与黍米小米大米一样，是上千百年来，百姓吃惯了的食物。
今年程子安能钻空子，上交芋头代替粮食赋税，明年再这般干，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程子安一边穿着夹袄，一边思索着土地与粮食的问题。
莫柱子打了水送进净房，程子安多舀了一勺凉水进去，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他顿时清醒了不少，拿布巾擦拭着脸，问道：“柱子，阿爹可用过了早饭？”
莫柱子回道：“娘子一大早去了府学，老爷不放心，亲自送她前去了。”
程子安无语望天，父母太过恩爱，真是令人牙酸。
不过，崔素娘这些天都很早去学堂，程子安太忙，不知晓发生了何事，问道：“阿娘怎地这么早就去了？”
莫柱子嘿嘿笑道：“在上学前去，织机还空着，能用织机学习。娘子也在学织布，连林老夫人，徐娘子都有兴趣得很，一并在学呢。”
程子安失笑，提花缂丝一出来，云州府都沸腾了，几个布庄的东家天天守在织布学堂门口，试图想要购入学堂织出的布料，能卖出个好价钱。
桑苗要带来年开春才栽种，买桑苗，蚕种的钱，还不知去向。
更重要的是，织机还欠着钱，程子安都不好意思去府学，怕见到债主吴娘子。
今年的粮食勉强够了，程子安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先将备着粮荒的钱，挪用一部分出来，偿还些欠款。
用过早饭去到值房，解开蓑衣斗笠，在廊檐下抖掉雨水挂上墙，一转身，看到崔耀光出现在了门口。
崔耀光妻子秦氏为人内向，与他们一起用饭时，总是放不开。崔素娘干脆让他们夫妻，在自己的院子里开火，免得秦氏拘束。
这些天崔耀光找到了一间铺面，准备再开“书斋”，程子安见他进来，问道：“书斋置办妥当了？”
“没呢，书还未送到。我收到阿娘来的信，给你瞧瞧。”
崔耀光掏出信递给程子安，他手脚勤快，接过莫柱子提到门口的小炉茶盏，让他先下去忙，自己拿了茶盏炉子放好，同开炉子煮茶水。
信上除了方氏对他的关怀问候，还写了家中儿女亲事等琐碎事情。
青州府也有消息，项氏先前生了个女儿，眼下又怀上了。崔耀祖写了信回家，说是孙仕明到处在给阿宁相看亲事，想要把她嫁入青州府的高门大户去。
程子安将信扔在案桌上，说不出的恼怒。
崔耀光杵着火钳，抬头看向他，道：“子安可生气，我都快被气死了。小姑父恁地不要脸，竟打着卖女求荣的主意！他孙氏是什么门第，他举人的头衔都没了，早就不是官身，就是庶民而已！今年的秋闱，凭他的本事，定当又名落孙山。我看他啊，是想将阿乔嫁入高门大户，换一身皮囊，混个官身做！”
云州府的秋闱已经过了，不出所料，考生皆名落孙山，连一个举人都没出。
孙仕明的学识，拿到云州府，勉强能排到前十。
在学风还算浓厚的青州府，孙仕明那点本事就不值得看了。
关键是，孙仕明读书死板，做人更是一塌糊涂，程子安想起与他在京城打交道的那段时日，头就开始隐隐作疼。
阿乔的亲事，崔耀光想得还浅了些。
程子安淡淡道：“做不了正妻，阿娇生得美貌，若是去做妾，高门大户就不会挑了。阿乔做了妾，姨父算不得正经的丈人，他打着阿乔受宠，要是一举得男，他这个便宜丈人，也能得到高看一眼，跟着鸡犬升天。”
崔耀光将手上的火钳往前重重一击，骂道：“忒地不要脸！我就不明白了，以前小姨父，还算要点脸，现在怎地变成了这样？”
中年郁郁不得志的男人，一步不要脸，步步不要脸，没脸没皮得会超乎人的想象。
想到温婉善良的阿宁，程子安缓了口气，问道：“你可知晓，小姨父要将阿娘许配给哪一户人家？”
崔耀光摇头，道：“阿娘信上没提，这件事，估计只有阿哥知晓些内情。要不，写信去问问小姑母，她应当也知道一些。”
崔婉娘贤惠软弱得过了头，程子安道：“不要问姨母，就问大表哥。得快去写信，希望能赶得及。”
崔耀光连炉子也不管了，扔掉火钳就奔了出去。
程子安本想说他来些，看到崔耀光已经跑得没了人影，干脆随了他去，自己坐下来，磨墨铺纸，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崔耀祖，一封封号，一并封好送了出去。
炉子上铜壶里的水沸腾了，程子安前去提壶冲茶，捧着热茶坐下来，程箴也回来了。
程子安忙再冲了一盏递给他，道：“阿娘学得如何了？”
程箴尝了口热茶，无奈道：“你阿娘就是凑个热闹，待学生来了之后，她还要授课呢。学这么一会功夫，能学会点皮毛就不错了。”
程子安也笑，道“阿娘只要自己有兴趣就好。”
程箴道也是，旋即眉头皱起，问道：“子安，在去府学的路上，你阿娘还同我提起，说是吴娘子那边欠着的织机钱，不知何时才能还清。吴娘子的友人已经写信前来讨要过，她拿不出钱，又不好来问你要，连莫草儿的嘴角，最近都长了好大一个火泡。”
欠钱的滋味好不好过，端看要欠谁的钱。
有良心之人，欠了好心人的钱，成日记挂在心上，连饭都吃不香。
程子安双手搓了搓脸，将那股郁郁之气搓散，说了拿备荒的钱出来，先还一部分的想法。
程箴道：“眼下只能如此了，唉，失信于人，总是觉着惭愧。”
程子安道：“除了这些，我想着先卖一些布料出去。云州府的布庄东家，对府学织出来的布，都很是有兴趣，不若先卖给他们一部分。先交钱，后面慢慢交布料。不过，这笔钱，只能抽出一小部分出来。首先，云州府还未养蚕桑，织缂丝布料的丝线，还得花钱购买。这是最大头的一笔。织娘们织出的缂丝布料，就算是学生，也要支付一定的酬劳。织娘们又是先生，她们要授课，还要织布，酬劳就更少不得了。”
程箴不断点头，道：“要拿个详细的章程，不若将草儿与吴娘子叫来，问问她们的主意。”
程子安也是这般打算，道：“我是外行，肯定要先征询吴娘子与草儿的意见，不会胡乱拍板。”
虽说先卖布，能填补一小部分的窟窿。程箴又开始担心起备荒银子的空缺：“芋头明年的收成不如今年，要是小麦收成不好，明年缺了粮食，又得焦头烂额筹钱。”
程子安宽慰他道：“阿爹，明年的布应当会多一些，我打算，明年将种小麦的一部分田地，挪出来种芋头。种芋头的地，拿来种植高粱，小米。芋头的种子，各县互换。”
程箴犹疑着道：“此举可行得通？”
程子安道：“芋头种子跟小麦种子一样，得经常互换。今年的小麦收成，大家都有目共睹，天气是一回事，肯定与种子也有一定的关系。与云州府更换种子的吉州府，今年的天气与去年差不多，每亩地的收成，也高了近五十斤左右。”
五十斤看似个小数目，在后世，却是无数农学家们，辛苦研究，才能取得的结果。
吉州府与云州府能在这种环境下粮食增长，应当是粮食亩产本处于低谷，更换小麦种子之后，取得的增收。
程子安继续道：“换种小米与高粱，我还在琢磨中，要先问过老方与一些老农的意见，不会轻易下决定。”
程箴道：“这样也好，我去让柱子，问问草儿吴娘子什么时候得空，来一趟府学。”
程子安道：“反正我现在空着，干脆去一趟府学吧，顺便看看老师。”
闻山长早出晚归，程箴也许久没见到他，于是与程子安一起出了门。
这时，驿递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142 一百四十二章
◎无◎
程子安收下信, 程箴随着他回到值房，见他拆开信看起来，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好坏。
程箴逐渐忘记了信, 盯着程子安, 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儿子, 早已非他记忆中的玩赖模样。
若是程子安不动声色, 尽管身为他亲爹, 亦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长久以来，程子安大多时候算得上随和，身上那股威严，却深刻在了骨子里。
程子安看完了信，抬头朝程箴看来, 他不禁心头一紧。
平静的眼神，如深潭底的暗流，排山倒海兜头罩顶。
程子安顿了下，摸着脸颊, 道：“阿爹，你看什么呢？可是我又变俊了些？”
熟悉的说笑, 仿佛先前的眼神, 只是他的错觉。
程箴不禁笑了，他这个儿子，早就长大了, 成了护住百姓的一方大员。
“可有好消息？”
“阿爹自己看吧。”
程子安将信递给了程箴, 他忙接过展信细读。
读毕信, 程箴拧眉思索, 道：“圣上再添补了五万两银子, 能还清欠织机的钱，还有近两万两的节余。可是，圣上要你每年上缴三成的红利，且每年的红利不低于五千两。子安，蚕桑都还没影，哪来的钱去分账？”
程子安挠头，他也很想哭。
这笔大买卖，其实就是一场豪赌。
说白了，就是吹，江湖术士，后世拿投资的文书那样吹，将一根粗麻，吹成一根金丝。
赚钱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圣上不受各种律法管束，要是敢骗他的钱，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抓到了不用审理，一道旨意，喀嚓一声，脖子与脑袋就分家了。
程子安当然考虑到了危险，但他不得不做。
往大了说，是给大周的地方民生经济发展，摸索出一个方向。
往小了说，云州府的百姓，日子能好过些，盐油糖吃多了伤身，但程子安希望他们，能有伤身的资格。
既然已经吹出去了，开工断没有回头路，程子安不去想那么多，先撸起袖子干！
程子安很快就恢复了斗智，道：“阿爹，不怕，再不济，能拆东墙补西墙。只要有一面墙是好的，就不会彻底崩盘。现在云州府绝不能倒下的一面墙，就是粮食。小麦与芋头，齐头并进最好，不能的话，必须要抓住一样。这是根基！”
程箴见程子安低着头，在不算宽敞的值房里来回踱步，脸上散发着坚定的神色，他心底的忧虑，情不自禁跟着散了。
一路走来，难处多了去，程子安见招拆招，将又穷又乱的云州府，理顺了七七八八，所有的一切，始终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备荒的银子不能动，余下的钱，拿去买桑麻，尽快种起来。保证织布学堂能有产出。要做就做提花缂丝，人手少，就不薄利多销，还是先做利润丰厚的布料。富人的钱不好赚，但富人才有钱，穷人手上没钱，更加难赚。布庄东家那边要尽快搞定，只云州府还不行，云州府毕竟穷，能买得起的人家少，云州府布庄的东家，肯定打着向别的州府出售的算盘。中间的利润，就不劳他们了，还是留在府衙的手中。”
程箴思索了下，道：“如果这样的话，云州府布庄的东家也聪明，利润少了，他们肯定不愿意先拿出钱。”
程子安道：“分销，划定区域分销，价格严加管控，每个区域有保护的措施。府衙先以几个州府，划为一个区域。每个区域，按照贫富制定不同的数额，若某个布庄因为自身的能力，达不到规定的数额，则取消其承销资格，同时，所有的布庄，都要受府衙管束，若有敢串货的布庄，接到举报，一经查实，要严厉处罚。每个布庄，在拿承销资格时，必须缴纳一笔保证银，如实提供其店铺的资历，历年来的经营情形。换句话说，要看其家底，有没有卖出去布，赚钱的本事。”
程子安将经销商资格简化了，用在了云州府的提花缂丝销售上。
“他们估计会有疑虑，家财不外露，提供上来的资历，也乱七八糟。我会做出一份样例，让他们依样画葫芦提供。反正他们想要隐瞒也行，随他们去，毕竟一手交钱，一手交布，赚不到钱，布料累积在他们手上，保证银子被扣掉不说，亏空他们能承受得住，也是他们的本事。”
程箴听得睁大了眼，好半晌，方抚掌激动地道：“妙，此计甚妙！”
程子安面带微笑，此时绝不能露出心虚。
毕竟，方法看似可行，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前提，货呢？
摊子铺那么大，云州府织造学堂的产出呢？
差不多是零！
空手套白狼段数太低级，做买卖的人不笨，程子安还是打算先戴上手套。
眼下的“手套”，一是织造学堂的扩建，增加花楼机，织机，以及织娘。
程子安道：“阿爹，要劳烦你亲自走一趟江南，去购置花楼机，织机，雇用织娘。因为手上的钱不够，支付不起现钱，只能阿爹出面去保证，先赊欠，要是布庄的东家有兴趣参与分销，则以后以布料偿还，若是没兴趣，就按照每月一成的利息支付。”
月利息一成，已经差不多是市面上放印子钱的利。
程子安很心痛，但没办法，苦于手上没钱，花楼机难买，只能咬牙出了。
而能赊欠到，还得靠着程箴的脸面，云州府府衙的背书。
程箴当年在整个江南道，也算是小有名气，受伤断了科举之路后，名气就更甚了。
“没想到，我这疤，还有用得上的一日。”程箴抚摸着脸上的疤痕，哈哈笑道：“我一走出去，谁都不会怀疑我是假冒，骗子。”
程子安见程箴能说笑，完全没一丝芥蒂，替他开心的同时，脑中莫名想到了项伯明。
人与人完全不同，自怨自艾真没用，倒下了，必须爬起来。
不然的话，别人会眼都不眨，踩在你身上而过。
程子安笑道：“阿爹带上张大叔一起前去吧，张大叔脑子灵光，在身边能搭把手。”
程箴点头应了，道：“我明朝就出发。走，我们先去府学，不要耽搁了。”
程子安收起信，与他一道出了门，在骡车上说了阿宁的亲事。
程箴神色阴沉听着，道：“青州府离得不远，待我将织机这些事情办完之后，亲自去青州府走一趟。兀那汉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兀那汉子，程箴还是太端方君子，在愤怒也骂不出别的脏话。
程子安说了给崔耀祖去信之事，“阿爹能去走一趟也好，我怕大表哥没胆量气势，照着法子做，最后也会走样。”
程箴话锋一转，神色瞬间变得柔和，道：“你阿娘成日忙得很，我出门了，你要多操心些，别让她累坏了身子。阿宁的亲事，你先别与她说，离得这般远，你阿娘知道了，一时也没法子，成日担心得吃不好睡不着，反倒伤神。待事情解决之后，再同你阿娘说一声。”
也是，知道后使不上力，只能干着急。
程子安道：“阿爹放心吧，你也要保重身子，别太累了。实在不行，以平安为上。阿爹出门，阿娘在云州府日夜牵挂，可别累坏了回来，阿娘还不得揍我。”
程箴斜了他一眼，佯怒道：“敢取笑起你老子来了。”
程子安咳了咳，赶紧闭了嘴，踢了踢车壁，探出头去对驾车的庆川道：“你赶快些，莫要耽搁了午饭。”
庆川将鞭子甩了个响亮的鞭花，骡车渐渐加快。
程箴好笑地道：“你又打算去闻山长那里蹭饭吃？”
程子安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好久没见过老师了，老师忙得很，只能用饭的时辰能歇一歇，我只能在这个时辰，与他说说话。”
程箴见他睁眼说瞎话，嗤笑一声，懒得搭理他。
程子安其实一半是为了闻山长处的饭菜，另一半则是实话。
长山的妻子小徐氏擅茶饭，林老夫人劝不了一心扑在府学的闻山长，只能多关心他的吃穿，派了小徐氏去给他与闻绪，闻承做厨娘。
如林老夫人与徐氏，崔素娘几人，她们中午留在纺织学堂用饭，趁着下学的时机学习。
闻山长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益友，亲人。
闻山长一家人对他的支持，程子安此生都无以为报。
有了闻山长他们，程子安坚持的信仰，选择这条崎岖，危险重重的路，走得方不那么孤单。
到了府学，学堂的钟声悠扬传来，中午下学了。
程子安裹紧衣袍，跟在程箴身后跳下骡车，笑道：“阿爹，我们走快些。”
程箴瞪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加快了。到了闻山长值房院子前，与躬身走来的他不期而遇。
程子安夸张后仰，哟了一声：“老师，你什么时候入了乞儿帮？”
闻山长衣袍凌乱，胡子被风吹得像对杂草糊在清瘦的脸上，腋下夹着一卷书，袖着手，远远看去，还真像是街头的乞儿。
程箴上前见礼，忙着赔不是，闻山长眼皮都没眨，道：“又来混吃混喝了？”
程子安呵呵笑，跳上前，抽出闻山长腋下夹着的书卷拿着，顺手搀扶住他：“老师的手臂真暖和。”
闻山长拿眼角斜程子安，却没推开他，由着他搀扶进了屋。
程子安放下书卷，自顾自去捅开炉子，烧茶水，添了炭在熏笼里点燃。
闻山长看着程子安的行动，眼神不知不觉温和下来，唤来长山，让他去灶房多加了两道程子安爱吃的菜。
几人坐下来说话，程子安简单说了府衙的情形，道：“老实，我打算扩建纺织学堂。考虑到府学以后的发展，要不买几间府学周围的宅子，划进来改建，要不将织造学堂，搬到宽敞的地方去。纺织学堂现归属于府学，老师以为何种方式比较妥当？”
闻山长听得一愣一愣，难以置信道：“纺织学堂竟然发展得这般快？”
程子安朝他挤眼，道：“纺织学堂是云州府的银库，必须快。”
闻山长笑得胡须乱颤，哈哈道：“没有这个银库，府学，下面县学的蒙童班，着实难以为继。我这些时日皆在思索，钱从何处来，我不善财货，着实没法子。你能想到法子，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程子安拱手，笑道：“好说好说。”
闻山长不理会他，沉思了下，道：“府学周围的宅子，旁边又有贡院，就凭着这份文气，估计他们都不愿意出卖搬走。免得惹出民怨，还是另选一块地修建纺织学堂为上。”
平时程子安经常不分尊卑与闻山长打趣，但在正事上，从未一言堂，更未插手过闻山长对府学的管理。
其实程子安早想到了这些，让闻山长拿主意，也知道他会如何选，但与擅自决定下来，就是两码事了。
炉子上的水咕噜噜开始沸腾，闻绪与闻承也回了屋，大家彼此见礼。
兴许在府学，闻承每门功课都能名列前茅，家人都在身边的缘故，他比初来时要活泼许多，主动与程子安说起了话：“小师叔，你平时很忙，今朝怎地有空了？”
程子安笑眯眯道：“我来混饭吃。”
闻承怔了下，眼珠子一转，道：“我在京城时，听说过小师叔一个传闻，说是小师叔经常去皇城衙门的灶房用饭。在这以前，从未有官员这般做过。小师叔走了以后，好些官员都跑去灶房用饭，灶房的厨子们烦得很，告了他们好几状，最后圣上亲自下令，不许他们再去，此事才做了罢。小师叔，你为何能去灶房用饭呢？”
程子安吹嘘道：“主要是我品性好，厨子们都不会去告我的状。”
闻承笑个不停，闻绪也难得笑了，闻山长翻他白眼，程箴低头吃茶。
程子安无比惆怅，幽深夹道里，春夏时节开放的石榴花，暴雨中，辛寄年的无措，施三郎的愤怒。
不知他们，如今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143 一百四十三章
◎无◎
程箴启程前往江南道, 圣上给的银子到了，程子安开始忙着选址修建织造学堂。
考虑到织造学堂并非只为了教授学生，还附带缫丝, 织布, 染色，提花等功用, 选址就尤为慎重。
首先要考虑到放火, 其次是用水方便, 最后是排水，虽说现在的染色都是植物染料，也不能直接往河道中排，还不能影响到周围百姓的吃水。
云州府府城里面找不到合适的地，最后程子安千挑万选, 选定了府城西郊的一块荒地，将城墙往外推一段，将其纳入府城的范围，这样进出城就无需麻烦了。
选址时程子安很是高调, 意在将制造学堂的名气打出去。
关于其他州府布庄的东家，程子安派了府衙的小吏前往, 找到当地的小报, 将云州府制造学堂布料招承销商之事刊登上去，大肆张扬。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云州府入冬之后, 寒冷刺骨, 不过, 城内的客栈与食铺, 买卖却红火得很, 外地来的客商们，挤满了往年萧条的铺子。
买卖人聪明谨慎，先是借着用饭吃酒的时候，到处打听，制造学堂的本事。
茶楼里，说书人吹得唾沫横飞，将提花缂丝吹得世上少有。
读书人要克制斯文些，写了许多酸诗文章赞扬。
“贵客可知晓城西？那一片地，在下雪之前，已经将灌木杂草收拾了，待到地化冻之后，开始正式打地基。”
“哎哟，这织坊，在下二舅舅小舅子的侄儿，在府衙当差，听过程知府的打算，听二舅舅一说，哎哟，在下没见识，从没听过那般高大的屋宇，足足有上百亩地，什么都有，足足要建一座织造城！”
铺子里吃饭的客人哎哟连连，眉毛不时扬起，听得外地来的客商，情不自禁也随着他扬眉。
“有那般厉害，织造城？”
“贵客要是不信，自己去看看那片地就行了。云州织造的石碑，已经立在了大门处。这几个大字，也有来历，是府学的闻山长亲笔所书，闻山长你总该听过吧，明州府大儒，云州府大儒，全大周都有名的大儒！”
客商们听得好奇，织造学堂在府学，府学乃是读书圣地，不能随意允许闲人进去瞎逛，免得打扰到学生读书。
御史，客商们就陆续前去了城西，果真，在一片白雪皑皑中，看到了立着的石碑。
“云州制造”几个大字，浑厚遒劲有力，就是不懂书之人，也能看出字的厉害。
接着，云州府的几家布庄，出现了几匹锦缎。
锦缎并不鲜见，但这几匹锦缎，花样设计却很是新奇。
常见的提花，乃是重复的花纹。客商们皆知晓，重复的花纹易于织造，只要打好一个花样，后面的按照花样重复提花皆可。
但是，这几匹锦缎上的提花，乃是草，有芦苇，一株淡雅的兰花等等。
芦苇与兰花这种散开的花草，一般来说，都是绣娘绣上去，提花技艺太过复杂，就需要织娘有高超的提花水平了。
如此一来，客商们打消了顾虑，争先恐后前去府衙，询问承销之事。
府衙专门设置了值房，回复客商们的问询，发放一张写得清楚明白的须知事项，即承销资格。
若有意者，先录名登记，提交府衙要求的资格审核，在来年四月底前，提交资格审核截止。
客商们怀着各种打算与想法，陆续离开了云州府。
新年很快过去，过了三月，云州府的春天，方正式开始。
地还冻着，不过西郊的织造城，已经开始破土修建。
庆川与莫柱子，跟在云州府麻通判身后，管着修建事宜。
修建的人手短缺，百姓要抓紧功夫挖去年剩下的沟渠，准备春耕。
这边修织造城，需要大量的人手，在擅长修屋工匠们的带领下干活。
程子安想了下，将牢狱里偷鸡摸狗，犯了轻罪的犯人，加上云州府一些手脚齐全的乞儿，一并赶到了工地。
麻通判坐镇，主要是为了震慑。
偷鸡摸狗，打一顿，在牢里关几天就放出去了，潜逃虽不划算，但要谨防他们生事。
有手有脚的乞儿们，各种原因让他们沦落到了如此地步，程子安没功夫去深究，将他们一并算上了。
修屋有杂面馒头，热汤吃，比起牢狱里的饭食与乞讨要好，他们要是还敢生事，逃跑，或者躲懒不愿意干，麻通判做惯了刑狱，带着狱卒守在那里，自带三分煞气，牛鬼蛇神都要避退三尺。
至于庆川与莫柱子，用处主要在管账目上。
程子安从不拿钱去试探人性，建织造城的消息一传出去，闻到利的各路人马，就开始蠢蠢欲动，拖关系前来询问，想要分一杯羹的比比皆是。
虽说水至清则无鱼，程子安又不是要养鱼，所以这潭水，尤其是吏治这潭水，必须清澈透明。
程子安倒不是完全拒绝，只要有本事，赚合理的利无可厚非，他还会非常支持。
毕竟，府衙赋税，他们也要上缴。
要想参与进来无妨，只要遵照程子安定下的规矩即可。
按照纺织城的规划，缫丝等屋宇分别分包，要按照程子安的要求，提交资质，缴纳保证银子。房屋完工验收后，三年不出问题，府衙会如数归还全部的保证金。
饭食等部分，则需要每天提交采购清单，比如从何处购买粮食，做了多少人的饭食。每天做出来的杂面馒头与汤，需要接受莫柱子与庆川的监管。
若不干净，依次充好或偷工减料，则马上取消其资格。
眼见就要到四月底，府城的食谱客栈又开始变得热闹，客商们陆续到了。
程子安翻看着提交上来的资格审核，虽说有样式，他们还是做得五花八门，但总的来说，勉强能过得去。
衙门值房又开始热闹，程子安将所有的客商们召集到府衙的大堂，如以前那样 ，在公堂里摆满了案几，开始签订承销合约。
忙碌了两天之后，基本搞定了此事。
银子收上来了，摊子铺得天大，程子安这个豪赌的赌徒，终于开始失眠。
因为，桑苗在开春后种了下去，蚕或多或少养了一些。
但程箴在江南那边，普通织机与织娘们都已办妥，但在购置花楼机时，却遇到了麻烦。
主要是花楼机太过复杂，建造一架花楼机，比建造一艘三四层的大船还要耗时。
拥有花楼机的织坊，都不愿意出售，做织机花楼机的东家，愿意接这个买卖，但至少要等两年以后才能交货。
程子安签订的承销合约，是年后，开始向布商们铺货。
现在，程子安遇到了比缺钱还要棘手的问题。
钱多多少少总能找得到，但花楼机，能做花楼机的工匠，难寻！
程子安将头发抓得像个鸡窝，蹲在水井边的石榴树下，望着眼前发呆。
程箴与崔素娘皆不在，他蹲着也没人管，除了崔耀光。
崔耀光的书斋开了起来，靠着卖花花画册，铺子里的买卖还过得去。
秦氏早上做了春饼，他觉着好吃，便端了一盘前来，准备让程子安也尝尝。
待看到程子安的模样，他吓得差点连手上的碟子都扔了，失声叫道：“子安，府城乞儿少了，你难道要去充当乞儿？”
程子安连望天的力气都没有，继续蹲着不搭理他。
崔耀光走过来，与他一并蹲着，看着前面的地面。
地面被秦婶打扫得很是干净，除了偶尔爬过的小虫子，什么都看不到。
崔耀光转过头，将碟子递到程子安面前，道：“吃一个，香得很。”
程子安目不斜视，拿了一只春饼，狠狠咬了一口。
春饼酥脆，野菜的清香四溢，程子安吃完了一只，再去拿时，碟子已经空了。
程子安转过头，看到崔耀光将手上的春饼塞进了嘴里，不由得怒目而视：“你难道在家里没吃？”
崔耀光嘿嘿笑，道：“我看到你吃，就忘了。我再回去给你拿。”
程子安已经用过了早饭，道：“不用，我不饿。”
蹲得久了，腿有些发麻，程子安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子后仰，手撑着地，望着头顶碧蓝如洗的天。
崔耀光学着他那样，与他并排仰躺着，问道：“天有什么好看的？”
程子安喃喃道：“我在等着天上掉花楼机。”
崔耀光怪笑起来，道：“花楼机那样大，那还不得将我们砸死。”
程子安不稀得理他，嗤笑了声，道：“有花楼机掉下来，砸死我也愿意.....天上掉花楼机，天上......有了！”
崔耀光眨巴着眼睛，看到程子安一骨碌翻身爬起来，趿拉着鞋子往屋子里跑。
“真是，姑母姑父不在，没人能管着，疯了，都疯了！”
嘴里嘀咕着，崔耀光飞快爬起来，连地上的碟子也不要了，追进了程子安的书房。
程子安在铺纸磨墨，见他进屋，眼皮都不眨，道：“帮我磨墨。”
崔耀光哦一声，前去倒了清水在砚台中，拿了墨锭打转，探头看去，问道：“你打算写什么？”
程子安提笔蘸了墨汁，笑道：“我打算写折子，给圣上要花楼机。”
崔耀光好奇地问道：“宫中的内侍宫女们，难道还要织布？”
程子安哈哈大笑，道：“他们当然不织布，圣上也没有花楼机。”
崔耀光不懂了，不解问道：“既然圣上没有花楼机，你为何要找圣上要花楼机？”
程子安一边写字，一边道：“圣上虽没有花楼机，但圣上有工匠。我以前在工部时，就强调过工匠的重要，这次，我要再次提醒圣上，要看中工匠，他们才是建造锦绣天下的大周功臣！”
崔耀光似懂非懂，不过平时程子安说大事时，他大多听不透彻，便挠了挠头，没再追问，认真磨起了墨。
其实，程子安是被逼无奈，再要豪赌一场。
要是赌赢了，他能得到的收获，岂是花楼机。
要是赌输了，仅有的一台花楼机，也要一并折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144 一百四十四章
◎无◎
圣上收到程子安的折子, 气得咬牙，恨不得将他罢官打入大牢，却难得无可奈何, 只能哑忍。
毕竟, 将程子安罢官容易，他从内库拿出去的银子, 全都打了水漂。
且云州府摆下那么大的阵仗, 圣上心底一清二楚, 放眼整个朝廷，无人能接下这个摊子，将其继续发展下去。
圣上忍了又忍，将政事堂的相爷，吏部与工部的尚书传到传到承庆殿。
过了一会, 圣上又吩咐人，前去将三个皇子也叫了来。
大殿宽敞，坐了近十人也不显得拥挤，众人端坐着, 聆听着圣上的话。
“云州府请求，派遣将作监的工匠前往云州府, 钻研做花楼机, 诸位觉着如何？”
三个皇子中，只有大皇子略微知晓花楼机为何物，二皇子三皇子皆未听过。
政事堂的三个相爷, 吏部陈尚书与工部章尚书, 他们倒是清楚, 尤其是章尚书, 对花楼机懂得要多一些。
章尚书尚在琢磨, 花楼机所需的部件繁多，极为复杂，将作监的工匠虽说有手艺，雕花建楼造船，修建宫殿皆手到擒来，造花楼机的话，估计还是稍显困难。
除了何相听到是程子安之事，绝不先出声之外，其余几人皆一致反对。
大皇子以前靠着程子安在工部时，得了不少夸赞，话说得委婉些：“阿爹，此事要慎重，将作监的工匠，只为阿爹当差，岂能任由云州府借用？”
二皇子难得与大皇子想法一致，就不客气了，沉声道：“将作监的工匠，乃是大周最好的工匠，修建皇宫殿宇，地宫，要是泄露了秘密，岂不是将阿爹置于危险之中？”
三皇子不断附和，道：“云州府恁地大胆妄为，下一步，就该问阿爹借用许侍中了！”
垂手肃立一旁的许侍中，纹丝不动立着，如石像般，连眼皮都未动。
若是能到程子安身边去......
许侍中难得惆怅，仿佛听到了程子安喊他许大叔的声音。
明相呵呵，道：“臣以为，三位皇子说得是，此口不能开。”
陈尚书斟酌了下，道：“将作监的工匠，差使繁重，太庙需要修补，祈福的圜丘，尚未动工，臣以为，将作监人手不足，云州府的要求，实属不合理，亦不合规矩。”
王相比较谨慎，问道：“圣上，敢问云州府借用工匠，所需多少人，借用多久？”
圣上对程子安的一肚皮怨气，就转到了开口之人身上。
修建地宫皇陵自有别的工匠，至于修补太庙，祈福的圜丘，他听了之后，就更为生气了。
一旦发生了天灾，他这个圣上就得去跪祖宗，圜丘跪天。
甚至，天灾要严重些，读书人还会逼得他罪己诏。
天灾岂是他能左右？
跪祖宗与圜丘祈福，要是这个玩意儿有用，天下真能风调雨顺，他愿意长跪不起！
无人真正关心，云州府究竟所为何事，要花楼机所为何用。
云州府能赚到的银子赋税，在天灾人祸发生时，朝廷才有银子拿出来去赈济，比起太庙与圜丘，要有用百倍千倍！
圣上心里邪火乱窜，但他却不能将这些话说出来。
要是说出来，就是不敬祖宗与神明，得彻底乱套了！
圣上神色冰冷，并未回答王相的问题，转而问沉默不语的何相与章尚书：“你们如何看？”
何相觑着圣上的神色，沉吟了下，道：“回圣上，臣以为，程知府并非不懂规矩之人，行事向来可靠，程知府若急需，臣以为此事未尝不可。规矩归规矩，规矩亦是由圣上所定，要是死守规矩，就流于刻板僵化，不思进取了。”
陈尚书暗自懊恼，心道武将就是没规矩章法！
几个皇子也颇为不悦，不过碍于何相是政事堂的宰相，他们不能拉拢的话，现在亦不能得罪。
明相眼皮掀了掀，眼观鼻鼻观心坐着，未在出声。
何相尚是兵部尚书时，与程子安一道前去办过差，何相得了程子安的指点与帮助，那一次差使办得相当漂亮，由此升入了政事堂，补了郑相的缺。
明眼人都知晓，何相站在了程子安这边。
福兮祸所依，程子安在云州府闹出的大阵仗，朝堂之上无人不知。
只要做事，难免会出现差池，若是程子安行将踏错一步，到时候，就看何相能否保住他。
亦或许，可会被他牵连进去，落到郑相那般的下场。
王相没得到圣上的回答，心里就大致明白了圣上的想法，思索起程子安在云州府的革新。
对于云州府的革新，朝堂上下的官员皆讳莫如深，憋着一口气，端看程子安能做出什么花样名堂。
云州府若是能做出一翻模样，其余州府可以效仿，若云州府的革新失败，再去睬他一脚也不迟。
章尚书回道：“臣以为，程知府所需之人，圣上遣派时，须得要先查明他们的真本事。顺道，将作监要是有手艺不精，靠着糊弄混日子之人，这次就逃不过，要露出马脚了。”
章尚书之言，算是说到了圣上的心坎上。
将作监的工匠，几乎都是在为他周氏皇室宗亲做事，要是靠着关系混进来，等于在从他钱袋里掏钱，实在胆大包天！
圣上面色稍霁，道：“花楼机复杂难得，要是云州府能研制出来，好处自不用提。眼下云州府卡在了花楼机上，诸位不帮着想法子解决，反倒提出来一堆莫须有的借口进行阻拦。莫非，诸位是想看着云州府的失败？云州府失败了，于诸位有何好处？”
屋内雅雀无声，先前最为反对的二皇子，此时脑子转了过来。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程子安要是能将云州府弄出一翻模样，等于是在替他周氏做事赚钱，绝对是有利之事，他为何要反对？
大皇子与三皇子同样想到了这点，程子安不拉帮结派，不投靠任何一方，与他们来说，这是最耗不过之事。
除了依附投靠自己的官员，他们更需要，能真正替周氏天下做事的官员。
倒是反对的相爷，得要多加提防了。
用人之道，忠诚是首要，但只忠于自己，却祸乱朝纲，丢了江山社稷的事情，史书不绝。
大殿内的气氛，悄然转了向。
圣上见无人反对，他并无半点高兴。
殿内坐着的，除了他亲生的儿子，其余之人，皆为他的肱股之臣。
他们明显心思各异，皆打着自己的小九九。
圣上既不愿意见到他们团结一致，又不想他们先顾忌着自己的高官厚禄。
既然身为大周朝臣，为他大周天下做事，自当舍了性命忠于他，忠于大周，替他卖命！
圣上在朝堂上，听过无数次大臣们如此表露心迹，但他当时听了，仅仅只是听罢而已。
反正他不信！
最终，圣上落了一身的疲惫，将此差使交由了章尚书，由他去负责去将作监挑选工匠，尽快送往云州府。
他出了近十万两银了，可不能打了水漂！
云州府。
到了七月流火时，天气就凉了下来，地里的庄稼快要收割，麦穗金黄，芋头叶远远望去，一片连一片，在风吹拂下，似碧波荡漾。
织造城建造得很顺利，厚砖墙砌起了半人高，再过一两个月，就能上房梁了。
普通常见的织机，陆陆续续送到了云州府。
程子安清点收货，付钱，面上看不出来，心却快拧成了麻花。
桑麻种植顺利，长得还算不错。蚕也养得不错，茧子又白又大。
莫草儿说，种桑养蚕这方面，没甚大问题，云州府能产出上好的蚕丝。
万事俱备，只等花楼机。
京城要是再没反应，他只能亲自前去一趟江南，就是将江南有花楼机的织坊，不惜一切代价弄几间到云州府来，他都要弄回一两台花楼机！
这天，程子安天蒙蒙亮就起了床，先去织造城巡视了一圈，再出发赶去了老方的村子。
老方前几日托人带消息，芋头可以挖，小麦可以收割了。
在春耕时，程子安终于决定，做出了大胆的尝试，除了调换芋头种子，还匀了一部分种小麦的地种植芋头，在去年种芋头的地上，耕种了小麦。
效果收成如何，空口无凭，一切得以数据为准。
程子安忙得很，日夜兼程，在路上也未歇息，深夜赶到了村子里。
村子里的狗听到动静，汪汪汪狂吠不止。
星空下安宁的村子，逐渐亮起了灯，木门吱呀，有人在喊：“是谁？”
程子安看到灯火，不禁微笑起来。
嚯，能点得起油灯了！
程子安回道：“是我。”
村民对程子安最为熟悉不过，闻声立刻热情地道：“原来是程知府，程知府怎地这时候赶来了，快快进屋来坐。”
程子安道：“我不坐，天马上要亮了，就在骡车里对付一阵。”
村民知晓程子安的个性，未再多劝，呵斥着自家的狗，关上了门。
灯火却没灭，整个村子里都开始有了动静，生火烧水煮饭。
在天微微明时，草屋顶上只看得到些许的炊烟，村民男女老少，推着板车拿着镰刀，扛起锄头下地，开始了秋收。
程子安与莫柱子合衣，在骡车里眯了一会，听到外面的动静，下车去水井边，借了一只木桶打水洗漱过，要了碗热水，啃了两只炊饼，便去了地里。
花楼机是辅，粮食才是主。
这是程子安在粮食种子，肥料，以及除虫等各方面都落后的情况下，唯一能相到的办法。
要是这个方法一点都没用，人人都能穿得起提花缂丝，不过是裹着绫罗绸缎饿肚皮。
程子安蹲在地头，望着老方他们挥舞锄头，镰刀，收割芋头小麦。
平时程子安不大信神，这时却忍不住临时抱佛脚，祈求各路菩萨保佑：
粮食就算不增产，绝不能比去年低！
京城将作监的工匠们，赶紧派往云州府！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145 一百四十五章
◎无◎
芋头与小麦先收割了十亩地, 芋头能当场称重，小麦则要等到脱粒，晒干等之后才能称量。
所幸天气算好, 小麦很快就能出来结果。
至于芋头, 平均亩产在八百零九斤，程子安除掉九斤泥土, 算成了八百斤。
八百斤的亩产, 是云州府最高亩产量的两倍有余, 百姓们能得这个收成，都开心不已。
程子安与他们一同欢呼，内心却很惆怅。
因为芋头储存不易，先前发现撒一层细沙的存储方式，依然会腐烂一成左右。
种植芋头, 比起小麦需要更多的肥料，水，芋头种。
肥料是粪肥，成本不计, 人力也不计在内，单独算芋头种, 与腐烂的一成加起来, 至少要去掉三成。
且挖芋头时，哪怕再小心，难免会破皮, 或者挖烂, 这里还要加不到一成的损耗。
这不到一成的芋头, 一般挖回来之后, 留作主食吃掉, 或者拿去变卖掉，勉强能不算在损失之内。
但总体上来说，除掉七七八八，实际上能供给百姓当粮食的部分，只有五百斤左右。
五百斤听起来很多，其实不尽然。
因为百姓能耕种的土地，基本上是固定的，比如一户人家两亩地，分一亩出来种芋头，种小麦的地就剩下了一亩。
一亩地的小麦，祖坟开裂，老天特别眷顾，一亩地的亩产四百斤顶天了。
滩涂或者沟渠边栽种一些芋头收成要差些，亩产大概在六百斤左右。
如滩涂沟渠等地方，每户平均下来，差不多半分地，收成大概在三四十斤左右。
小麦的平均亩产数据出来了，在三百六十斤，对于在云州府历年收成来说，不算低。
这样一来，两亩地的所有粮食产量，满打满算九百斤。
一个干活种地的成年汉子，一天至少要吃两斤主食，勉强能凑个饱腹。
两亩地，以现在的生产力，至少需要三个成年汉子，起早贪黑，翻地，除草，施肥，浇水。
在耕种与收成的时候，付出的劳力与体力则要加倍。
粮食够吃吗？
至于吃肉，蛋等填补，增加营养，就更加扯淡了。
养猪需要粮食，只吃草的猪，可长不肥，一年到头下来，能长到一百斤左右，就算厉害了。
猪仔要钱，许多人家，连买猪仔的钱都拿不出来。至于养母猪，又是何不食肉糜的想法。
养鸡鸭好一些，需要的粮食少点。不过鸡鸭下的蛋，百姓要留起来，拿去卖了换取针线布料，油盐，人情世故往来等等花销。
这一切的计算，都还是在未交赋税的前提下。
程子安在村子里呆了五天，在小麦数量出来之后，打算次日回府城。
村子里的百姓们，在老方的安排下，当晚趁着月明，每家每户拿出一道饭食，搬了桌椅到村头的空地上，请程子安与莫柱子一同用饭。
老方与村里的老者，坚持将程子安请到了主座上，连莫柱子，都被他们热情安排在了程子安的左下首。
老方不知从何处拿了一坛浊酒，倒在缺了口的陶碗里，皲裂干枯的手端到程子安面前，眼红红道：“我们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程知府。程知府向来不吃我们的饭，怕我们自己吃不饱。程知府，你是我们牛头村的救命恩人，再世父母，这碗酒，程知府一定要接受，这是我们所有人凑钱买的酒，这碗酒，比不过你对我们的恩，我们能还一点，是一点！”
老者与其他村民，皆感激地望着程子安，劝他一定要接受这份好意。
莫柱子知道程子安从不吃酒，顿时有些急了，想要起身替他解释。
程子安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双手接过了酒，对着所有眼含期盼的村民，朗声道：“我只做了该做之事，朝廷给了我俸禄，你们无需感激我。不过，我今晚不是什么知府，就是在老方家走动的朋友，承蒙诸位厚爱，一起热情来招待我，这碗酒，我干了！”
浊酒酸，还有些涩口，程子安一口气将陶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举起碗对着大家，道：“我干了，诸位辛苦了一天，明早还要早起下地干活，快些坐着用饭吧！”
老方与老者见程子安发了话，跟着招呼大家落座，道：“程知府说得是，大家都饿了，快吃，快吃！”
桌上几道荤菜，一碗炖鸡，一碗芋头蒸肥肉，一碗肉沫炒腌菜，一碗蒸蛋，都摆在了程子安的面前。
村子里的百姓买不起香料等佐料，在地里拔了些葱蒜加进去，按照他们的习惯，菜都做得很咸便于配主食，滋味绝对算不上好。
程子安对于他们的劝酒，夹菜，来者不拒，喝了半坛酒，吃完了一碗堆得冒尖的肉菜蛋。
松蜡火把熊熊燃烧，月亮的清辉洒脱人间，夜风轻拂，吹来田间地头收获之后，特有的气息。
几个孩童在桌椅之间穿梭追逐，打闹，大人在说笑的间隙，不时呵斥一声。
碗碟里所有的饭菜，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水都不剩下。
程子安见时辰不早，撑着起身道：“今晚承蒙大家款待，我很是荣幸。大家快些收拾，回去歇着吧，来日方长，等到下次丰收之后，我们再好生欢庆，吃酒！”
大家一起笑着说是，妇人们开始麻利收拾碗筷，汉子则将自己家的桌椅扛回去。
程子安晚上借宿在老方家，老方让大儿子收拾，他则跟在程子安身后，与他一道回屋。
程子安道：“老方，你先回去，我还有些撑，想要走一走。你们无需等我，我会自己回来洗漱歇息。”
老方习惯了程子安一向不麻烦人，只要给他留门，备好热水就是，忙停下了脚步。
莫柱子跟在了程子安身后。踏着月色，缓缓走向了收割了的田地间。
一堆堆的麦朵，在月辉下格外金黄，虫子叽叽喳喳叫，偶而夹杂着几声犬吠，寂静之中，又莫名喧嚣热闹。
程子安在沟渠边的一块干净石头上坐下来，弯腰吐得昏天暗地，憋了整晚的泪，趁机流了出来。
莫柱子被吓了一跳，慌忙上前问道：“少爷，少爷可还好？”
程子安胃里本翻江倒海般难受，吐掉之后反而好了一些，他抬手摆了摆，又吐了一阵，胃里半空之后，终于好过了些。
莫柱子看得忧心忡忡，道：“少爷，小的去请大夫给你瞧瞧吧，隔壁村就有个大夫，也不远，很快就到了。”
程子安呼出口气，道：“不用了，我没事，就是吃多了些。柱子。你用土盖一盖。”
莫柱子忙跳下身后的田，捧了土将秽物盖严实，抱怨道：“老方真是，一个劲劝少爷吃酒，吃饭。少爷从来没吃过酒，一下吃这么多酒，不难受才怪。”
程子安可不是从来没吃过酒，前世他过的可是醉生梦死的日子，饮遍了世上最美的酒，吃遍了珍馐佳肴。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莫柱子弯腰在沟渠里洗手，沟渠里的水清澈，静静流淌。
程子安举目望去，村子的茅草屋，柴扉，泥土院墙，在月色下隐约可见。
虽贫穷，难得安稳。
莫柱子洗完手，在身上随意擦拭干，担心问道：“少爷可舒服了些？”
程子安头还不时作痛，但他只是摇摇头，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解释。
村子里的百姓对他感恩戴德，认他做在世父母，这是他们发自肺腑的感恩。
程子安却很是愧疚，他不配。
日子苦了太久，只要些许的恩惠，他们就很满足了。
对着他们的满足，程子安很想哭，他一直强忍着，不让自己当场痛哭。
对比起他们，他有什么资格哭？
如他所言那样，他拿了他们不敢想像的俸禄银子，这不过是他职责之内，该做的事情罢了。
他破戒吃酒，吃他们的饭菜，能让他们高兴，是他还给他们这些遭受重重苦难，只是勉强活着之人的一丁点温暖。
莫柱子见程子安坐着不动，他便不再多言，在一旁陪他坐着。
过了不知多久，莫柱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少爷，老方他们以后，会变得真正富裕起来吗？”
程子安侧头看他，淡淡摇了摇头。
只种地的百姓，靠着地里刨的那几颗粮食，永远不会富裕。
永远。
莫柱子神色黯淡了下来，程子安笑了下，安慰他道：“要富裕，就读书，出仕当官。当不了官，做胥吏，就能改换门楣了。”
莫柱子愣了下，怔怔道：“少爷，为何官吏会富裕，百姓永远受穷？”
程子安幽幽道：“柱子啊，因为官吏有权，有权就有钱，美人，美食，美酒，杀了人都不会被砍头，可以为所欲为，他们在大周，才能被称作是人。总不可能人人都做人上人，必须有人在底下承受，拖着上面的人啊，不然的话，谁来供奉他们呢？”
莫柱子想起自己家，若没有程子安，他们一家永远看不到希望，日复一日劳作，为了填饱肚皮，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如今莫家日子过得轻松了些，但莫柱子跟在程子安身后见过世面，知道官员们过的是何种日子，心情更郁闷了，道：“少爷，难道永远就这样，平民百姓就永无出头之日吗，为何会这样呢？”
程子安笑笑没作答。
苦难是司空见惯的常态，幸福方需要寻找缘由。
“走吧，回去歇着，不然老方睡不着，得等着我们。”
莫柱子耷拉着脑袋跟在程子安身后，往老方家走去。
程子安晃悠悠走在前面，不时揉着跳痛的头。
明早回去府城，他将会更头疼。
秋收之后，朝廷就该催收税粮，花楼机尚没着落。
程子安怀着上坟的心情，坐着骡车回了府城。
到了城门外，程子安望着坚固的城楼，止不住翻白眼骂：“就这么个破地方，贼都不稀得光顾，还修这么高的城门。自己也知道害怕，怕受不了欺压的百姓造反，杀进来砍了这群酒囊饭袋的狗头啊！”
莫柱子专心赶车，没能听清楚身边程子安的嘀咕，偏头过去，问道：“少爷，你有什么吩咐？”
程子安动了动身，懒洋洋道：“专心赶车！”
莫柱子哦了声，探头朝前面看去，咦了一声，道：“今日怎地这么多人进城，前面好多马车，都排起了长队呢，少爷，都是结实的桐木马车，有钱人！”
程子安听得发笑，道：“有钱人，难道你还想抢不成？”
莫柱子嘿嘿笑，停下骡车，道：“少爷，小的去看看。”
程子安心里一动，跟着跳下车，往前面走去。
城门卒现在老实规矩得很，客客气气在问京城的人要路引，核对无误之后，立刻挥手放行。
程子安看到了个眼熟的背影，试探着喊了声：“方寅？”
前面那人回头过来，正是方寅惊喜的脸，他笑着回道：“程子安！”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146 一百四十六章
◎无◎
方寅跳下马车, 上前与程子安见礼，兴奋地道：“许久都未见了，你果真与我想象的那般精神！”
这些日子早起摸黑在地里忙活, 程子安无需照镜子, 也知道自己肯定是又黑又瘦，他抚摸着脸, 打趣道：“难道没更加帅气？不过倒是你, 变化真大, 气派！我都不敢相认了。”
府学时的方寅，总是含胸缩背，畏畏缩缩如同只可怜的小鹌鹑。从中举之后，脊背就逐渐挺得笔直，考中进士之后留在翰林院, 沉浸在诗书墨香中，书卷气倒是不大明显，只人看上去完全不同了。
这些年来，他们都身为朝廷命官, 他与方寅只偶有书信往来，联系得并不多。
程子安琢磨着, 估计这就是官气养人, 他问道：“你怎地来了云州府？”
方寅被他逗得笑起来，道：“我刚从翰林院到户部当差，顺道随着工匠们前来云州府。”
户部, 呵呵。
程子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将户部曾尚书的祖宗八代都悉数问候了一遍。
这时一个面孔黝黑, 浓眉大眼的国字脸中年男子下了马车走过来, 拱手见礼, 他忙介绍道：“这是将作监的韩直韩管事, 章尚书亲自在将作监选了工匠，由韩管事统管，前来云州府。”
程子安看到一长串的马车，就大致猜到了缘由，得方寅加以确认，他还是高兴得想哭。
及时雨，及时雨呐！
程子安长长作揖下去，道：“韩管事，以后都多靠你了！”
韩直不过是将作监的八品小郎中，程子安却是声名在外的下州府五品知府，他哪敢接受程子安的大礼，慌忙避让，道：“不敢不敢，圣上有旨，让下官一切都听程知府安排。”
程子安见韩直憨厚，不再多客气，招呼着他们进了云州府，将他们一行先安置在了驿馆。
连带韩直一起，一共前来了二十个工匠。云州府驿馆简陋狭窄，除了韩直与方寅一人一间，其余两三人一屋，勉强够住。
程子安道：“劳烦你们先委屈住下来，我马上给你们赁宅子，雇人给你们洒扫做饭，保管能让你们住得舒服，吃得舒坦。”
韩直忙道谢，方寅则笑道：“我以前听说云州府穷得很，来之前，我以为到处都破破烂烂，没曾想进城一瞧，府城快与明州府一样热闹了，铺子里客人进进出出，买卖红火得很。”
程子安难得大方，乃是因着工匠们都是要做事之人，各种木工活计，除了精细费脑，还需要体力。
对这群天降甘霖，他眼下的救星，就是当掉里裤，也要保证他们过得好。
对于方寅的话，程子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笑道：“烂船也有三斤钉，云州府与明州府，比起来可相差远了。韩管事，你们赶路累了，先洗漱用饭歇一觉，我等下再来。”
韩直带着工匠们回了屋，方寅对程子安道：“我不累，府衙在何处，我同你一道前去看看。”
既然方寅有差使在身，程子安就带着他回了府衙，进入值房，方寅打量了一圈，道：“比在京城户部与翰林院的值房都要宽敞，我先前一直羡慕你，能到地方为官，施政一方，才是真正做实事啊！”
程子安挑眉，方寅的话里难掩惆怅失落，招呼他坐下，莫柱子送进来小炉茶水，他接过来亲自捅开煮着，问道：“怎地，你也想外派地方了？”
方寅苦笑道：“在京城我无权无势，岂能由我随便想。以前我不清楚，等出仕之后，才真正明白里面的不易。”
户部所有的差使，皆为肥差。程子安沉吟了下，想起前些时日方寅给他的来信里，略微提了句他定亲的事情，问道：“成亲的日子可有定了？”
方寅道：“阿爹阿娘都急得很，巴不得我早些成亲。只许氏的阿娘舍不得她，想要多留她一年，待到明年秋上再成亲。”
程子安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道：“京城许氏？我以前倒没听过。”
方寅道：“许氏并非来自京城，祖籍燕州府，礼部高尚书妻子许夫人的隔房侄女。去年时陪同哥哥进京来准备春闱，许夫人牵了线，我们定了亲。”
程子安了然，笑道：“恭喜恭喜，你阿爹阿娘定当很是高兴。”
方寅抱拳回礼，戏谑道：“那你呢，一直没成亲，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程子安顺口胡罄道：“我进京考春闱的时候，就早已说过，我已将自己奉给了大周，圣上，儿女私情，不在我考虑之内。”
方寅脸上的笑逐渐退却，变得严肃起来，颔首附和道：“若别人这般讲，我定会以为他在找托词，从你口中说出来，我信。”
程子安诧异了下，手上的火钳轻轻点着地，问道：“你为何就信了？”
方寅道：“就凭着你以前在府学对我的帮助，在工部，云州府，做下了这么多事，我始终信你。”
炉火旺，壶里的水已经开始滋滋小声作响，程子安往后仰了仰，避开炉子扑面而来的热浪，手悠闲搭在椅背上，装作不经意问道：“你这次前来云州府，是办什么差使？”
方寅道：“催收赋税钱粮。”
程子安面上带着笑，眼眸里却一片平静，问道：“是圣上的旨意，还是曾尚书？”
方寅愣了下，不解问道：“圣上与曾尚书，有何区别？”
看来，这些年来，方寅虽是出了仕，还是没多大的长进。
对着稍嫌愣头青，天真的方寅，程子安突然对派他来的人佩服得紧。
他们既是同乡，还是府学同窗，在明州府时就有来往。
程子安只要狠得下心，照样还拖欠赋税，方寅这趟差使就办砸了，回去交不了差。
淦！
程子安暗自骂了一通，好脾气地道：“没事，我就问一声。”
方寅哦了声，道：“曾尚书告知我，是圣上亲自下旨，让我前来查看云州府今年的粮食收成，顺道与云州府核账。”
每年各州府都要派差役带着账本进京，与户部对账，云州府每年都是亏空，多年累积下来，已经积欠了大额的赋税。
果真是圣上，他是防着程子安再交芋头，亏得他，能想到这个法子。
程子安烦得很，工匠是到了，花楼机只成功了一小半，现在又来了个讨债的。
方寅道：“账本我没带来，等明日再来府衙与你核对。”
程子安淡淡问道：“要是你收不回去呢？”
方寅瞪大了眼，劝他道：“我知道云州府定有难处，但无论如何，赋税粮食绝不该拖欠。粮食对大周有多重要，你比我懂得多，自不用我提。朝廷没了粮食赈济，拨付给各路兵，遭受灾害的百姓，如何能挺过去，大周的兵丁，如何能护住大周的太平？”
壶里的水沸腾了，程子安伸手提壶冲茶，笑笑没说话。
方寅盯着程子安的动作与神情，迟疑着道：“你不认同我的话？”
程子安冲好茶，递了一杯给他，反问道：“你觉着呢？”
方寅肯定地道：“你不同意。不过，我亦认为，自己的说法没错。”
程子安指着杯盏里的菊花茶，道：“吃茶吃茶，吃些菊花茶醒醒脑，驱赶疲惫。”
以前的方寅就执拗，那股执拗气，这时冲上了脑，接过茶，追问道：“你呢，究竟是何种看法？”
程子安见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好笑地反问道：“方寅，你自从考中举人之后，在明州府，有了多少田产？”
方寅顿了下，答道：“都是阿爹在管，我没怎么过问，听说差不多有两百亩田。”
程子安问道：“交税吗？”
方寅定定看着程子安，神色变幻不停，最后涨红了脸，反问道：“那你家呢？程家在清水村与外村的田地，比方家还要多，你家交税了吗？”
程子安坦然答道：“没交啊。按照朝廷的规定可以免除赋税，徭役，人丁税等等税收。不过，程氏田产赁出去，租子收得很少，比起他们自己的地，收了粮食要交的赋税，少近两成左右。收来的粮食，我们全家都不在，托付给了舅舅，一部分卖掉，钱用在了府城的善堂里，余下的粮食，在过年过节时，以赏赐的名头，全部派发了出去。你以前还在明州府时，程氏就这般做了，你应当听到过。”
在方寅还未考中举人时，方家困难得很，那时候程家就给了他家许多帮助，送布匹，逢年过节时，送上几斤米面，一条肉等等。
施恩不图谢，将恩情时刻挂在嘴边，就是挟恩图报，恩变成了仇。
方寅脸色由红，变成了苍白，垮塌着肩膀，道：“阿爹在村子里，也有做善事，布施。”
程子安点头，道：“方大叔心善，你当了官，方家日子好过了，他终是忘不了本。”
“忘不了本，忘不了本......”
方寅喃喃念着，眉心紧锁，满脸的难过：“那该如何办？如何办？”
一亩地能产出多少粮食，除去徭役人丁税粮税之后还剩几何，方寅本是穷苦出身，当然一清二楚。
当年方氏的穷，依然历历在目。村子里除了他家，其余的乡亲，照样过着紧巴巴，只能勉强糊口的日子。
一边是百姓真切的苦难，一边是家国天下，他身上肩负的差使。
方寅脑子里乱糟糟，晦暗着脸靠在椅子里，整个人都蔫头耷脑。
程子安叹了口气，道：“你累了，先歇一阵，等下我们去用饭。阿爹去了青州府，只阿娘在，不过阿娘在府学做事，她要回来得晚一些。对了。老师全家到了府学，你应当知道了吧？”
方寅打起精神，道：“我知道，这次前来，我打算抽空去拜见他老人家，不知他何时得空，我要先递帖子去。”
程子安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到时候直接去就是，赶在中午用饭时去，老师也要吃饭，这个时候保管空。”
以前在府学读书时，程子安天天去闻山长院子蹭饭吃，方寅那时候羡慕不已，既羡慕他能拜闻山长为师，又羡慕他的厚脸皮。
读书的岁月，就算是苦，回忆起来还是带着无尽的怀念，方寅心中郁气散了不少，道：“辛寄年在与南召广南府的边军中，他上个月，给我写了封信。”
辛寄年应当恨死了他，居然写了信给一直讨厌他的方寅，程子安微笑问道：“辛寄年可还好？”
方寅道：“他在信中诉苦，说是广南府一年到头都热得很，蚊虫有半只手掌那样大，潮湿不堪，他刚进兵营，周身都长满了疙瘩，痒得很，又不敢抓。兵营的老兵警告过他们，说是抓烂了，肉会一点点烂掉，药石无医痛苦而死。他生生熬了过来，现在升做百夫长了。”
程子安道：“还真是厉害！”
方寅道：“我也这般觉着，实在想不出，以前的辛寄年，如何能吃得下这份苦。以前他欺负我过，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不过，辛氏早已没落，辛寄年也不再是以前的辛寄年，一切都过去了，我给他回了信，还给他捎了些跌打损伤，防虫蚁的香包送去。”
程子安笑道：“以后说不定辛寄年会有大出息，成为领兵一方的大将军。”
方寅回了句可不是，两人再谈了些以前上学的趣事，便回了驿馆歇息。
程子安看了眼离天黑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左右，他再等了小半个时辰，就去了驿馆。
韩直他们歇了一觉，陆陆续续起了身，程子安寒暄了两句，道：“韩管事，趁着天色早，我们前去府学纺织学堂，先看看花楼机。”
韩直点了两个工匠上了马车，跟在程子安的骡车后到了纺织学堂。
几人以前都没看到过花楼机，仰起头望着高耸入云的花楼机，止不住啧啧惊叹。
程子安难得紧张，手心都冒出了细汗，问道：“韩管事，若是将花楼机全部拆开，你们比照着，可能做台一模一样的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147 一百四十七章
◎无◎
韩直与工匠们面面相觑, 惊喜交加、
惊的是，花楼机虽算不上价值连城，制造复杂, 不输于造巨舟, 远比修皇宫大殿还要考验技艺。
喜的是，匠人们对于这样的织机, 谁不会手心发痒, 想要摸索着能造一台出来。
韩直难以置信问道：“听程知府的意思, 是要让我们拆开织机，比照着造一台出来？”
程子安点头，急切问道：“韩管事，你们可能造？”
韩直再次愣住了，道：“程知府, 下官不敢保证，下官是说，若是拆开之后，可能这一台就废了, 新的也做不出来，到时候, 下官恐承担不起啊！”
程子安道：“我知道。”
韩直悄然咽了口口水, 旁边的几个工匠也不敢做声。
程子安：“你们尽管拆，人手不够，我会在云州府找木匠来帮你们。”
要是找木匠来帮忙, 哪怕学会了一星半点的手艺, 就够他们受用一辈子。
韩直更加震惊了, 急着道：“程知府三思, 花楼机的制作之法, 当密不外传，要是被人学了去，程知府恐遭人弹劾啊！”
别说三思，程子安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三百思三千思过。
上面皇家藏着许多书本，密不外传，底下民间的本事也密不外传，最后上下一起固步自封，造成的结果就是，僵化又落后。
技术绝对不能藏着掖着，工匠手艺，包括农，工，医，数理等等，皆要在学堂里形成一门专业学科，广泛传授。
韩直只说是担心程子安会被官员弹劾，没说民间的木匠不配学习，让他还是感到了一点安慰。
程子安道：“韩管事，你只管一心钻研，其余之事无需考虑。”
韩直双眼立刻放光，道：“得程知府这句话，下官就能放心了。现在天时还早，屋子里能看得清楚，容下官将其他人都叫来，一并琢磨商议。”
程子安微笑道：“韩管事自信安排就是，所需木料，用具，韩管事一一列出，我会悉数给韩管事准备好。”
韩直不再多言，唤了工匠走上前，开始研究起来。
工匠们都是熟手，在程子安眼里复杂的榫卯，各种支杆，与他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程子安吩咐莫柱子去驿馆里传话，他则留下来看了一会。
韩直他们一头扎了进去，其他工匠一并到来之后，大家议论得热火朝天，眼里完全没了程子安，他看得心满意足，施施然离去。
就凭着他们这股学习钻研的劲头，就是花楼机最后被毁掉，也值了！
天色渐暗，府学放了学，程子安与匆匆而来的闻山长迎面遇上，他不耐烦对见礼的程子安摆手，问道：“人来了？”
程子安上前接过了他手上的书本，笑道：“来了。”
闻山长松了口气，斜着他道：“来了，你就该放心了。以后少来烦我。”
程子安一本正经道：“那不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有麻烦，不顺心之事，还是会来。老师，要是你在我这里受了气，就冲你别的学生发吧，喏，方寅也来了。”
“方寅？”
闻山长要皱眉想一想，才记起他是谁，道：“府学那么多学生，哪能人人都能让我骂！”
程子安哈哈大笑，道：“老头子还真是狂，人家方寅现在是户部郎中，前来催讨云州府欠税，是云州府，我的债主！”
闻山长唔了声，嗤笑一声，道：“怪不得你要让我骂他，这是气不顺了，想要出口气呢。他穷苦人家出身，知道平民百姓的艰难，跑来云州府办差催讨赋税，简直丧了良心，一朝得势，迫不及待迫害起了自己人，做了伥鬼，你理他作甚，直接想法子，打断他的腿！”
程子安听得直翻白眼，道：“老头儿脾气越发暴躁了，人家是朝廷命官，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忒狠了！”
云州府的粮食收成，芋头加上小麦，就是不交粮税，根本不够百姓填饱肚皮。
不仅仅是云州府，全大周的州府皆一样如此。
闻山长对此一清二楚，他负着手走在前，哼了一声，声音软下来，头往后，斜着程子安问道：“你打算如何应对？”
程子安耸耸肩，很是光棍地道：“我还没想到如何应对，反正有一点能保证，肯定不会割肉喂鹰，舍身喂虎的。”
闻山长听得神色复杂，佛主割肉喂鹰，舍身喂虎的事迹，无论是否佛门弟子皆熟悉。
程子安话里的“鹰”与“虎”，当然意有所指。
拿穷人活命的粮食，去供奉喂养一群吃得满脑肠肥的老鹰与猛虎，就是佛主，也不会仁慈到这般的地步。
两人上了骡车，闻山长望着窗外夜幕下的街巷，叹了口气，转开话题问道：“你阿爹何时会回来？”
程子安道：“先前阿爹最后一封信，是说他去了青州府，算着路程，最迟在冬至前，也应当到了。”
闻山长沉默了下，道：“众生皆苦。”
程子安笑道：“老师，只有穷，无权无势，身处最底下的人才苦，我们不算。”
闻山长顿了下，失笑道：“倒是，要说苦，哪轮得到你我。你瞧窗外的那个汉子，从他身上的衣着来看，应当是干苦力为生，他的日子已经很苦了，跟在他身后的妇人，比他还要苦。”
程子安顺眼看去，一个穿着粗麻灰色补丁摞补丁的汉子，肩上扛着跟棍子，棍子上吊着一捆绳索晃晃悠悠，不时不耐烦回头，训斥妇人：“没用的臭婆娘，还不走快些回去做饭，饿死老子了！”
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瘦弱妇人，背上背着一大捆柴禾，手上牵着一个脸脏兮兮，看不出男女的小童，迈着缓慢沉重的步伐，一声不吭紧跟其后。
程子安拽紧了手，不停安慰自己，他是官，还有小童在。
闻山长神色慈悲，侧头看来，温和道：“子安，不公处，何止是民与官，我这辈子肯定是等不到那日了，子安，等这世间，真有了公道的那日，你别忘了，在坟前来告诉我一声。”
程子安闷声道：“不来。老师若想看到，就爱惜自己的身体，活得久一些，自己看。”
闻山长抬手欲打，程子安一动不动，他却没能打下去，眼神怜爱，嘴上却嫌弃地道：“不同你计较！”
程子安疲赖地笑，心中却悲凉一片。
闻山长日渐苍老，连骂他的声音，都没了以前的中气十足。
生老病死，离别，是人生常态。
章尚书今年也六十九岁，已到古稀之年，最多撑上一两年，就算是活着，也该致仕了。
朝堂之中，除了何相勉强支持他，其余官员，哪怕是不反对，就是中立，他就是胜利了。
谁愿意将自己与子孙享受的权势富贵，拱手相让？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是十足的笑话，至少程子安没见到过。
这条路，太孤单，太孤立无援了。
骡车到了闻山长府前，程子安下车相送，他摆摆手，道：“你阿爹不在，回去陪你阿娘用饭吧，我就不留你了。”
晚上程子安还要招待方寅，没强行跟进去混饭吃，与闻山长道了别，回了府衙。
崔素娘回来得晚一些，听到方寅来了云州府，惊讶了下，忙道：“我去让秦婶多添两道菜。”
程子安拉住了她，道：“阿娘歇一歇吧，我已经跟秦婶说过了，多加了一道芋头蒸肉，现在天气还不算冷，饭菜吃不完，放着会馊掉，浪费。”
崔素娘已经习惯了程子安一向节约，嗔怪地道：“好好好，就依你，反正不是外人。”
程子安心道最好方寅不是外人，是外人的话，也太没劲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方寅就与随从一起，带着礼上了门，程子安将他迎进后衙，崔素娘在门口相迎，道：“哎哟，快快别多礼，我受不起，受不起。云朵，快去接一接。在云州府能见面，就是高兴之事，还带这些礼来，真是太客气了。”
云朵上前接过了礼包，方寅客套着进了屋，坐着吃茶说话。
崔素娘开口问了几句方寅的父母，听他说一切都好，便道：“好就好，身子最为要紧。”
寒暄了几句，崔素娘唤了秦婶上菜，案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两荤一素，汤是云州府的菌子肉片汤，主食是新麦做的馒头。
程子安不动声色打量着方寅，见他神色如常落座，并无不悦之色，问道：“你可吃酒？”
方寅摇头，道：“我在京城听说过，你从来不吃酒。其实我也不喜吃酒，不过有时候不得不吃。我真是佩服你，你是如何拒绝得了的？”
在筵席上推杯换盏，一起吃得尽兴，关系就亲近了。
除此之外，上峰或者贵人吃酒，底下的人不吃，就是不识相。
程子安笑道：“我一开始就不吃，久而久之，不吃酒的名声传了出去，大家都习惯了，不再劝我。”
方寅羡慕地道：“究其根本缘由，还是你有本事，能拒绝，他们却拿你没法子。”
程子安哈哈笑，面部红心不跳道：“那也是。”
方寅被噎住，崔素娘舀了碗汤放在方寅面前，笑道：“别理他，你们同窗多年，当知晓他的脾性，就喜欢随口打胡乱说。这是云州府特有的红色菌子，恰好这个时节能采，鲜美得很，你尝尝。”
方寅道了些，舀了菌菇汤尝了口，赞道：“真是鲜美，晒干的菌子，远不能比，云州府还真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菌子果子都不缺，土地肥沃，庄稼也长得好，假以时日，会比明州府还要富裕。”
程子安掰着馒头就汤，很是专心吃饭，没搭理方寅的话。
普通寻常的一餐饭，很快就吃完了，漱口后坐下来吃了半盏茶，崔素娘出去了，留下了他们两人说话。
方寅揉着肚皮，道：“去年你送了几千斤芋头进京，曾尚书看得头都大了，跑去圣上跟前说了，最后圣上让崔尚书将芋头卖了出去。京城的食铺，宫里的御膳房，皇城官员的膳房，都有芋头吃。”
程子安呵呵，道：“经手此事的人，怕是好好赚了一笔吧？”
方寅顿了下，坦白道：“户部怕芋头会烂掉，以一斤五文钱全部变卖了。接到这批芋头乃是二皇子母妃的表妹夫，他又转了好几手卖出，最后价钱，卖到了快与肉一样贵。”
芋头因为可以当做菜，也可以当做填饱肚皮的食物，芋头的行情价，与上等的白米差不多。京城的平均米价，应当在一斤八文上下浮动。
为何户部敢以五文钱的价钱将芋头卖出去？
权贵没什么不敢之事，因为律法允许他们贪赃枉法，因为他们是权贵！
程子安随口笑问道：“方寅，你说，云州府的税粮，究竟该不该交？”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148 一百四十八章
◎无◎
方寅从府衙回到驿馆后, 他并未歇息，心里装着事，着实歇不安稳。
恰逢驿卒提了热水进屋, 方寅问了句他是何处人士, 得知他祖祖辈辈都在云州府，便同他略微聊了几句。
驿馆住的都是官员, 大多眼高于顶, 只把他们当做伺候人的仆从, 从不拿正眼瞧他们。
方寅是出自京城户部的官员，言语态度还算温和，驿卒受宠若惊，很是健谈。
“以前驿馆破旧得很，云州府府城没官员会来, 就算来人也会住在城中最好的客栈。驿馆年久失修，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到处都破破烂烂, 程知府上任之后，得到了修葺, 现在屋子里能住人了。”
驿馆本隶属于朝廷兵部, 各地的驿馆保证了朝廷消息的通达，在打仗时传递军情，在平时送信, 供官员住宿。
一般来说, 驿馆的房屋修补, 所需的钱, 由兵部负责。
户部连各路兵的粮草都经常拖欠, 照理说，驿馆应当是更要不到钱才是。
事实上并非如此，户部拖欠谁，都不敢拖欠驿馆的钱。
因为大周各地的来往消息，都要靠驿卒传递，要是他们不干，京城就成了睁眼瞎。
官员们出门，驿馆无法歇宿，他们的家书，友人们的书信往来，就要面临中断的可能。
大周不打仗的太平时日，各路兵在官员眼里，远没能切实影响到他们方方面面的驿馆来得重要。
驿馆的钱如数拨付，那么云州府的驿馆，为何会年久失修？
方寅已出仕几年，未曾天真到，连里面的这点猫腻都看不明白。
钱肯定是被贪腐了。
方寅说不出什么心情，随口道：“驿馆重新投用，云州府客栈的买卖就该清淡了。”
驿卒笑道：“方郎中有所不知，云州府有外地来的客商，他们有钱，客栈食铺的买卖都好着呢。”
方寅愣了下，高兴地道：“那云州府的百姓，日子真好过了。”
驿卒笑呵呵道：“客栈酒楼食铺，寻常的百姓可没那开的本事，有钱人赚钱罢了，与平民百姓何干呐！”
有钱人赚更多的钱，平民百姓的日子照旧。
大买卖背后的真正东家。都是达官贵人。他们铺子赚再多的钱，只能收到可怜的几个赋税。
该不该交税粮？
这税粮，总不会是由官绅交，大周律写得清楚明白，非但他们不用交，他们的子孙后代还会享受祖上当官带来的好处，同样有免税的权利。
至于大周的土地亩数，向来是一笔糊涂账。
官绅们有的是办法，比如一百亩的免税额度，他们能将五百亩的田地，硬生生写成一百亩。
方寅自从考中举人之后，家里有了田地，就发现了里面的各种手段。
程子安的问题是，该不该在穷苦不堪的底层百姓身上，再用利刃在他们身上刮下仅存的那丝血肉？
方寅脸色比哭看上去还要难看，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云州府该缴纳赋税钱粮。
交得出，且该缴纳的，是他们这群享受了种种好处的官绅！
这是唯一能解决朝廷国库空虚的办法，也是百姓该有的公平公道！
方寅心若明镜，哪怕就是圣上，都不敢轻易提出来，让官绅一并纳赋税。
“我先回去了。”
方寅嘴张了张，最终颓然起身，道：“过几日我就启程回京。”
程子安起身相送，笑着拍了怕他的肩膀，道：“打起精神来，遇到事情，躲不过就迎头而上，怕个逑！”
方寅要比程子安矮半个头，程子安并没用力，他还是被拍得往前趔趄了几步，不禁回转身望着他，瞪着他道：“我知道了，你别动手动脚！”
程子安朝他抬眉挤眼，哈哈笑道：“方郎中，你这身子虚得很啊，看来你真是在值房坐久了，要多出去走走。”
方寅懊恼道：“走走走，走到何处去。我现在愁得很，回京城要如何交差！”
程子安白了他一眼，道：“你先回去慢慢想，好生想！”
方寅哼了声，“我就不该领这个差使，不该见你！”说罢，转身气冲冲大步离去。
程子安看着他的背影笑个不停，转身回了后衙。
崔素娘立在屋檐下，看着他回来，问道：“方寅怎地走了？”
程子安轻快地道：“生气了，回了驿馆。”
崔素娘气道：“你又欺负他了？”
程子安手搭在崔素娘肩膀上，推着她进屋，一本正经道：“阿娘，什么叫又？我何时欺负他过？阿娘，你别多想，让他自己去气，去想。唉，我这个人虽然聪明，有本事，但我也不能天天给他想主意啊。”
方寅想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总会有比如升任为侍郎，或者到地方为官的那一日，到时必须要靠他自己拿主意。
崔素娘笑着骂他了两句，道：“早些去歇息吧，织造学堂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我要早些前去，多看着些。”
程子安道：“阿娘，明朝我与你一道去，我也要去看看，花楼机的进度如何了。”
崔素娘不由得关心起来，道：“子安，要是这台花楼机拆了装不回去，草儿说过，提花缂丝再也做不出来，签出去的布料，可是一尺都交不出来，而且学生们只能学到普通的织布方法，提花这些才是真本事，织造学堂就剩下了个名头。”
程子安何尝不知，但不尝试，云州府的织造学堂，很快就会垮掉。
除此之外，各县的蒙童班笔墨纸砚，府衙也后继无力，承担不起了。
程子安望着繁星流转的天际，给自己猛打狗血：绝不能放弃，绝不能妥协，一定要坚信，黑暗之后就是光明！
狗血起不了多长的用，早上睁开眼，程子安生无可恋躺了好一阵才起身，洗漱用过早饭之后，面上不显，暗自却怀着壮烈的心情，同崔素娘一道前去了府学。
天刚微微亮，府学大门前的童子，靠在门边打着哈欠，鸟儿叽叽喳喳叫着，秋日的薄雾缭绕，安宁又清幽。
童子见到程子安他们下车，醒过神，飞快地遥遥见礼。
程子安想到了以前在明州府府学上学时，守门的几个童子，见到他与辛寄年几人，总是会头疼别开头，心情不由得放松了些，微微笑起来。
到了织造学堂前，远远就听到了里面哐当声，崔素娘哎哟一声，道：“他们是早起来了，还是昨夜熬了个通宵没歇息？”
程子安亦感到惊讶，道：“先进去看看。”
两人进了摆放花楼机的厅堂，到了门前，母子俩都一起停下了脚步，惊讶莫名。
角落的灯笼，想是已经燃烧了一整夜，只剩下几盏还泛发着微弱的光芒。
窗棂被高高支撑起来，借着晨曦的光，屋内的工匠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拿着纸笔，耳朵支起，听着手拿各种部件同伴的说话，飞快记录着什么。
而曾经高耸到屋顶的花楼机，早已不见，变成了地上一堆堆，整齐堆放的支杆。
韩直的常袍掖在腰上，蹲在门左侧大声叮嘱道：“切记，一定要按照顺序，做好记号，不能弄乱，弄混了！”
工匠回道：“头儿放心，弄乱套就装不回去，我们都懂！”
韩直呼出口气，撑着腿站起身，余光瞄见门口的程子安，立刻神色一震，拱手见礼：“程知府来了。”
程子安叉手回礼，介绍道：“这是我阿娘，阿娘在织造学堂教人识字。阿娘，这是京城将作监来的韩管事。”
韩直忙见礼，崔素娘还礼，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韩管事，你们将花楼机全拆了？”
韩直答道：“是，昨晚我们花了一整晚的功夫，将花楼机完好无缺拆了下来。不过两位放心，既然我们能拆，就能再装回去。要是一切顺利，两位明早再来，就能看到花楼机重新立在这里了。”
程子安怀着无法掩饰的激动心情，一个箭步奔到工匠身边，他们要起身见礼，被他阻止了：“别动别动，你们忙，只管忙，我就看看，就看看......”
说到最后，程子安的声音控制不住朝上瓢。
花楼机被拆开，分门别类被堆放在一起，工匠们在拆下来的部件上，按照顺序做好了标记。
按照这个设想与构思，装回去时，只要按照顺序即可完成。
韩直整晚没睡，眼眶都凹陷了进去，他却半点都不感到疲惫，兴奋地给程子安介绍着：“程知府，下官清点了一下，统计有一千余的部件。花楼机制作起来，并不算是太过复杂，我们多拆装几次，就能动手开始做了。”
将作监代表了大周最高的工匠技术水平，可以说天底下最有本事的工匠都聚集在此。
他们当然觉得简单，但是在民间来说，一个学徒跟在师傅身边学艺，尽心尽力侍奉且不提，不学个十余年，基本没有亲自动手的机会。
除了亲传弟子或者自己的儿孙，师傅还会留着看家本领，不会教出来。
所以民间的花楼机，为何会这般难做，少见，除了花楼机做太多，要考虑到成本与收益的关系外，技术密不外传，学艺难，才是根本缘由所在。
程子安高兴得很，脑子转得飞快，道：“韩管事，你们昨晚熬了一晚，一定要注意歇息，不能累坏了身子。”
韩直双手乱挥舞，道：“不累不累，我们都不累！”
能亲手摸到支杆，门楼，衢盘等，哪还会累！
除了云州府，就是在将作监，他们都没这么好动手学习的机会！
程子安哈哈笑道：“韩管事，这样吧，你们分成两班，一班前去歇息，另一班留下来，彼此换班。或者，都一起去歇息，一起再来继续做事。身子要紧，身子要紧呐！”
韩直听到程子安说了两个法子，下意识开始了选择。
若是分班歇息当值，就会错过另一班做的那一部分，无论是他，还是其他工匠都不愿意。
韩直当机立断选择了一起歇息，道：“晚上终究是不方便，看不清楚，还是白日做事好，免得弄坏弄错了，耽误了功夫。”
程子安想都不想道：“好，全依韩管事的想法办。”
程子安说完，再朝着莫柱子喊道：“柱子，去给韩管事他们买吃食，去陈家食铺，他们铺子里的羊肉汤，羊肉包子做得最好，白切羊肉也买几斤，今朝，我出钱请客，你们敞开吃！”
工匠们累了一整晚，此时早已饿了，能吃到向来昂贵的各式羊肉，都开心笑起来，朝着程子安道谢。
莫柱子赶紧去买吃食，程子安同韩直说了几句，赶回了府衙。
跟着韩直他们学习的木匠，要赶紧到位。
除了制作花楼机，他还要开始编撰详尽的制作步骤，技艺之书。
打破各种技艺垄断，技术到民 ，惠及于民，才是大周进步的关键！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149 一百四十九章
◎无◎
云州府的手工匠人好找, 只是本事参差不齐。匠人的手艺都是父子，师徒相传，太年轻尚在学艺阶段, 很想来织造学堂, 在这之前却还是有顾虑，先要听取师父的意见。
至于师父, 除了是亲生父子, 九成都会拦着。
一是为了怕被徒弟学到本事, 翅膀硬就飞走了。二是就算要交给徒弟，也要掌控在师父手中，他们拥有主动与决定权，父子之间亦如此。
无他，皆因为权威。
控制, 驯服，臣服，无论何种阶层，总有生处最底层的那一个。
就好比是程子安在路上看到身背重物, 牵着孩童，被丈夫责骂着回去做饭的妇人。
到了最后, 约莫有十余个工匠, 怀着好奇的心情，到了织造学堂。
到这时，离程子安发布告示, 已经过去了足足六日。
六日中, 韩直他们已经成功拆装了两次花楼机, 装回去之后, 莫草儿她们来试过, 一切与以前使用起来无异。
摸清楚里面的窍门之后，韩直他们开始正式动手，制作起了花楼机。
程子安硬生生将到喉咙口的老血吞了回去，更加坚定了要打破各种所谓独门秘籍的决心。
写书！
写后世说明书那般，各种农工等用书！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织造城那边也在紧急赶工期，要在下大雪，地被冻住之前，将已经上了房梁的屋顶瓦片盖好，装好窗棂。
屋子能避风，天气冷得时候，便可以在屋内做木工等后续活计，在来年春上时，能正式投入使用。
程子安早起去织造城逛了一圈，想回去府衙，想到成日苦着脸，如热锅上蚂蚁的方寅，他让莫柱子赶着骡车转了个向，再回到了府学织造学堂。屋里忙得热火朝天，韩直等将作监的工匠们，三三两两互相搭着手忙活，后进去的十余个工匠则聚在一起，无所事事看着他们干活。
程子安看了一会，再次强忍住想要吐血的心情，进屋来到韩直身边。
韩直正捧着册子，与工匠核计尺寸，见程子安走过来，忙笑着见礼：“程知府来了。”
程子安颔首还礼，问道：“一切可还顺利？”
韩直道：“程知府放心，都顺着呢。”
程子安问道：“约莫多久能做好一台？”
韩直思索着估计了下，谨慎地道：“约莫一个月就能做好全部的部件，加上装置调整，差不多一个半月吧。”
程子安先是夸赞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道：“云州府的气候比京城要寒冷，做花楼机的屋子要防火，炭盆不好点。再过十天半个月，估计就会到滴水成冰的天气了。到那时候，工期恐要还得缓一缓。这第一台花楼机，韩管事与诸位都付出了辛苦与心血，绝不可能出岔子。”
不过才九月中旬，云州府的早晚天气，已经快与京城的深冬一样冷。
韩直情不自禁打了个抖，附和道：“是啊，天气太冷，手被冻住不听使唤，想要做好也不行了。”
程子安道：“这日子，就要往后再推一推，算两个月吧。做好一台，差不多就到年关了。诸位中的家人大多都在京城，要回京城团年，这一去一回，再到云州府，至少就得要明年中旬了。”
韩直在云州府的这些时日，已经隐约听过，云州府已经将布料承销了出去，银子都收到了手。
云州府的织造城已经快修建好，一两台花楼机可不够。韩直与亲近的工匠们私底下议论过此事，花楼机能替云州府赚大钱呐！
只这些钱，他们一个大子都拿不到。
倒不是程子安待他们不好，所有的工匠们都从驿馆迁了出来，住进了舒适干净的宅子里，雇了厨娘给他们做可口的饭菜，粗使仆从替他们洗刷洒扫。
程子安待人温和敦厚，尊重他们，所有的工匠对他都一致夸赞，绝对没话说。
只是想到云州府收了那么多的银子，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些疙瘩。
程子安叹了口气，言简意赅地道：“不满韩管事，花楼机，织造城，都是圣上出的本钱。”
韩直听到背后的大东家是圣上，心道怪不得圣上会答应，将他们派到了云州府。
既然是圣上的买卖，给韩直与工匠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有二话，想要从中捞点好处了。
程子安目光不动声色从韩直脸上扫过，道：“要是不能准时完工，着实不好向圣上交待。韩管事，不若这样如何，让徐石头张黑子他们也来帮着搭把手？”
徐石头张黑子便是在一旁干看的云州府匠人，闻言，韩直下意识朝他们看去，迎着他们直愣愣的视线，嫌弃地皱起了眉头：“程知府也看到了，我们这边忙得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他们就那么杵着，跟那木桩子没甚两样，下官怕他们做坏了木料，帮了倒忙！”
韩直他们是京城将作监的匠人，从皇城来的官吏，天然高云州府工匠一等。
没得到韩直他们的允许，云州府的工匠决不敢自作主张动手。
就算有程子安发话，韩直他们还是会抱团，一起排挤云州府的工匠。
程子安暗自稳了稳情绪，道；“我去同他们说一说，让他们机灵点，帮着刨木头，拉线总行，多得些打下手的，你们也能松泛一些。”
既然程子安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韩直不管情不情愿，都得应了。
徐石头张黑子等人跟着程子安走出屋，来到僻静处，躬身肃立等着他发话。
程子安一眼扫去，看到他们塌肩耷脑，既可怜，又恨铁不成钢，耐着性子道：“你们来了制造学堂，这些天可有学到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徐石头壮着胆子道：“程知府，没得韩管事他们允许，草民们不敢擅作主张。”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张黑子胆子要大些，还抱怨了几句：“京城的工匠瞧不起我们，连刨木花都不许我们碰。”
程子安快被气笑了，厉声道：“难道你们以前学艺的时候，也是等着师傅主动找你们？”
众人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程子安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气，耐心道：“就是天上掉馅饼，总要自己弯腰去捡。既然你们以为京城来的工匠们是官老爷，瞧不起你们，那我就问一句，你们是要选骨气还是学艺？”
学手艺的时候，师傅骂几句还算轻，要是不小心做错了，手上拿着什么，就直接敲了过来，打得嗷嗷叫，手都肿了，还不敢告假。
韩直他们忙，顶多大声呵斥几句，大多时候都没功夫搭理他们，两相对比起来，他们当然会选学艺。
起初进纺织学堂时，身边比较有见识的老人都在说，花楼机运送进城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织出来的提花缂丝，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肖想不起。
那般厉害的技艺，哪能让外人学去，再说，学艺五年，方摸到门道，要真正学会，指不定要学到猴年马月去。
他们的年纪都不算轻了，全部成了家，还没出师，跟在师傅身后干活，一个月顶多拿到十余个钱，干活的时候能吃到个半饱。
实在是太穷，他们最后冒着被师傅逐出师门的风险，来到了制造学堂。
织造学堂没工钱，但给他们提供饭食，同样是混合的杂面馒头，多了一碗汤，新鲜干净，热乎乎，能吃饱。
既然来了就没退路，一致回答愿意继续学艺。
程子安听罢，沉着脸道：“你们既然愿意继续学，就主动点。说白了，他们看不起有何要紧之处？脸面是要靠自己去挣，本事也是自己学到了手！不管他们何种态度，你们要主动点，别傻呆呆楞在那里立木桩！地上的刨木花，清扫干净！废弃碍事的木头，赶紧搬走！早上早些去，晚上洒扫收拾干净再离开！拉锯刨木头的活，主动去做，不懂的地方，就问，眼睛脑子都放机灵点，在空些的时候问，一遍遍问，态度恭敬些，不耻下问！”
众人眼巴巴望着程子安，听得一愣一愣，木然的脸上渐渐有了反应。
是啊，机灵勤快些，像是做学徒对师傅那样，对着京城来的工匠老爷们，总能学到一二本事。
程子安再交待了几句，便让他们进屋去，他跟着回去，在外面看了一阵。
徐石头拿着扫帚，开始收拾刨木花，张黑子等人，则帮着一个工匠抬木头。
兴许是程子安在，所有人都没有出声阻拦。
午饭时辰快到了，程子安转身离开，去了闻山长的院子。
他不能时刻守着，何况，就靠这几根木头，能打破技艺垄断，等于是痴人说梦。
闻山长还未归来，院子里无人，他进去之后，干脆前去了灶房，让小徐氏加了他那一份饭食。
离开灶房走到廊檐下，闻山长腋下夹着书本，与闻绪一道走了过来。
程子安几个箭步上前，很是熟练接过闻山长腋下的书，顺道与闻绪打招呼。
闻山长问道：“花楼机做得如何了？那个方寅还没回京城？”
方寅前些时日来拜访过闻山长，用过了中午饭，闻山长借口要忙，便将他赶走了。
后来闻山长见到程子安，抱怨骂了好一通：“在府学里，见多了蠢货，着实不想再见到蠢人。那方寅虽说能考中进士，勉强算是会读书，在为人行事上，比我以前还不如！””
程子安笑道：“花楼机那边还算顺利，方寅来了好些时日，应当这几日就会回京。”
进了屋，程子安熟门熟路坐在了小杌子上，接过长山送进来的小炉茶水，捅开炉子开始煮茶。
炭火燃起来，程子安伸手烤着火，闻山长看了他好几眼，对闻绪道：“去换袋炭来，我闻着这个炭，呛鼻得很。”
闻绪应是前去拿好炭，程子安冲着闻山长笑。
闻山长瞪他，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云州府，全大周的百姓，可不能倒下来。你瞧你，还笑呢，都瘦成了支杆一样，看了瘆得慌。”
程子安抬手抚摸自己的脸，惊恐地道：“不会吧，难道不帅气了？”
闻山长想要骂他，鼻子却无端感到阵阵酸楚。
身为云州府知府并不难，难在做事，替百姓真正谋福祉上。
这份难，比起仅仅做清正廉洁的好官，要难上百倍千倍。
程子安从不叫苦叫累，就如眼前这样，顶多耍疲赖与他胡罄几句。
闻绪拿了好炭进屋，程子安接过，放进了炉子里，道：“师兄在正好，我有个打算，想要与老师师兄一起商量。”
程子安便将打算写书的事情说了：“只靠着口口相传，技艺不但发挥不了功用，终究会有断掉的那一天。还是写出详尽的书，像《三字经》，《千字文》那样大肆铺开，如此一来，就再不是什么秘密，技艺能发挥出更大的功用。现在花楼机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需要有人在旁边守着记录，我认为，师兄做事细致，文章功底扎实，这件事，师兄去做最好不过，不知老师，师兄如何看？”
闻山长当然没意见，尽全力支持程子安。
至于闻绪，能著书立说，是所有读书人都梦想之事。虽说程子安是让他记录，成书之后，他闻绪的名字，肯定能出现在其中一角。
且工匠技艺之书，如各种农书一样，会流传千古！
闻绪双眼闪着炙热的光，当即激动地应了：“子安，何时开始？”
闻山长拧眉，不悦道：“你看你，这么大了都不稳重。你对工匠之事，一窍不通，就敢这么接下了差使？”
程子安笑道：“师兄别急，总得要吃过午饭，师兄前去安排好手上的差使再开始。老师也不用担心，我回去给师兄做一份样式出来，师兄不懂工匠之事也无妨，只照着样例填写就是。隔行如隔山，师兄要是实在弄不明白，韩直他们又不愿意老实相告，我再与师兄说个法子。师兄可以顺道提一嘴，能将韩直他们的名字放在书上，保管师兄的问题，他们会很乐意积极回答。”
名字能被后人永远记着，感念，别说是工匠，帝王都愿意！
程子安与闻山长闻绪吃了饭，商议了一会细节，回到了府衙。
方寅早已在府衙值房候着，见到回来，顿时一下坐起身，长松了口气：“你终于回来了！”
程子安看到他因为没睡好，眼底的青色，惨白可怜兮兮的脸，不禁哀叹连连。
前途漫漫兮，任重道远得看不到尽头啊！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150 一百五十章
◎无◎
对于方寅前来的目的, 程子安心下了然，脱下大氅随手扔在椅背上，前去小炉边提壶倒茶。
方寅手比他快, 抢先一步提起了铜壶, 将水朝杯盏里冲，茶叶被热水冲到了杯盏外, 他懊恼了声, 忙放下了铜壶, 手忙脚乱去捡。
程子安看得无奈又好笑，赶紧拦住他，道：“哎哎哎，别捡了。洗手了没？云州府所有的百姓都知道，饭前便后一定要净手, 入口的所有东西，一定要保证清洁。”
方寅烦躁地一摆手，道：“你少说风凉话！”
程子安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收拾着案桌, 道：“我没说风凉话，这是交给百姓防治生病的学问, 活着不易, 生得没有尊严，死的时候还痛苦，这做人有什么意思。”
方寅脑子里紧绷的弦, 嗡地就断了, 一蹦三丈高, 大声喊道。
“谁容易, 谁容易了？！”
声音拔得太高, 人太过激动，以致于后面的话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发出尖利刺耳的声响。
“平民百姓不易，我比谁都清楚，因为我就是穷苦出身！我完不成差使，我被罢官，被解职，再回到以前穷困的日子！”
方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心底深处阴暗见不得人的话道了出来，颤抖了下，跌坐回椅子里，抬手捂住了脸，如同受伤的困兽那样，肩膀耸动着抽泣。
读书时，程子安曾问过他无数次，为何而读书。
当时的他心怀壮志，自己能做个好官，清官，读书人自当以天下为己任。
出仕为官之后，方寅发现现实并不如自己所愿，他不想做事容易，想要做事才难。
哪怕是做清官，其实对百姓来说，也无半点用处，反倒是一种负担。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他身为户部郎中，俸禄在一千七百两银子左右。
拿明州府清水村举例，清水村约莫有近千百姓，这近千百姓，一年到头能存下的银子，不足五百两。
也就是要三个多清水村，才能供养得起他一个户部郎中。
当然，朝廷收取赋税，不会考虑到百姓实际的收入。
只要地里有粮食产出，人丁上了户帖，必须按照人丁，亩产缴纳各种赋税，服徭役。
日子过得如何，方寅经常半夜里惊醒，很久都心有余悸，怕一切都是梦，再回到以前。
方寅深以为耻，他曾经满腔的抱负，在现实面前左右摇摆，往前一步，就再难回头。
程子安倒了杯热茶放到他面前，叹息了声，道：“吃杯茶缓缓吧。”
方寅背转身，狼狈抹去了脸上的泪，端起茶盏喝了一气，瞪着他气狠狠道：“你尽管笑话我，我是害怕，就是害怕！”
程子安失笑，无语道：“我笑你作甚。”
穷怕了，苦怕了，有些官吏一上任，手段之狠，刮地何止三尺，被称为丧尽天良也不为过。
有良知的毕竟少，读书就是张遮羞布，所以“官来如剃”，比起强盗还要让百姓恐惧。
方寅见程子安真没半点笑话他的意思，神色缓和了几分，道：“我得回京城了，苦思许久，实在想不出如何交差。”
程子安看了他半晌，起身走案桌后，开始铺子磨墨，好奇问道：“这些时日，你一点法子都没想到？”
方寅气得喷道：“我空着手回去，再多的法子，都是狡辩！”
程子安闲闲道：“那就别空着手啊！”
方寅愣了下，道：“你说得轻巧，云州府欠了这么多赋税，我自己的俸禄全部贴补出来，不过是车水杯薪！”
程子安唔了声，提笔蘸墨，写起了字。
方寅看得更愤怒，他急得团团转，程子安还不当回事！
这一切，都因为他而起。要是换个郎中前来，不讲情面一定要收走赋税，看他还如何能躲得过！
程子安在中途抬头看了眼方寅，见他涨红了脸，死命瞪着自己，朝他笑了笑，道：“方寅，你替户部收取赋税，这是你最主要的差使，对吧？”
方寅想都不想，重重点了点头，道：“是！”
程子安循循善诱道：“既然如此，你就要朝着这方面去琢磨。别的都不要想，只盯着这个目的去努力。要是收不到钱粮，不能空着手回去交差，对吧？”
方寅愣了下，这次只点了点头，没再愤愤出声。
“不能空着手，手上就拿些东西啊，能应付过去的东西。云州府并非第一年欠缴赋税，拖欠了多年，大周还好着呢，再拖欠一年，大周也不会亡。
程子安写下最后一笔，将笔放回砚台里，吹了吹纸，掏出了抽屉里的府衙公章，蘸足了印泥，啪地一下盖在了纸上。
方寅神色若有所思，起身走到案桌前，拿起程子安盖了章的纸看起来，顿时瞪大眼，难以置信道：“你！你就不怕还不上？”
纸上，程子安居然写了高于云州府欠税一倍五的欠条！
程子安挤眼，道：“债多不愁。也就是你，我写的是欠条，让你回去交差。要是换作别人，我就是哭穷的折子，要找朝廷要赈济了！”
欠条就是一张纸，大周也不止是云州府拖欠赋税。
靠天吃饭，天不可捉摸，东边风调雨顺，北边说不定洪水泛滥，总有遭灾的地。
就这么点地，耕种能力，粮食亩产，抄家也抄不到粮食。
逼死几家几户无所谓，全都逼死的话，就没人给他们当牛马，说不定，还会改朝换代了。
云州府要交赋税，也不是现在，总得要云州府的百姓稍微喘过一口气再说。
方寅紧紧拽着欠条，盯着程子安，好半晌道：“胆子真是大，够无赖！”
程子安朝天翻白眼，道：“我这点算什么，你别夸我，我受不起。”
也是，无赖算得什么，比起贪官，或者不作为的官员，程子安根本不值得一提。
方寅深深呼出了口气，看着手上的欠条，犹豫着道：“只不知，圣上可会责罚。”
程子安道：“你哭啊，就哭云州府百姓的不易，他们的日子过得有多惨。这些都是事实，又不是要你瞎编乱造，你只管理直气壮，如实回禀就行了。别吹嘘，一个劲歌颂功劳。当然，这要只有你与圣上两人的时候，再哭。”
方寅满脸不解，程子安再次望天，道：“大周海晏河清，人多了，你让圣上的脸面何处搁？”
方寅上下打量着程子安，疑惑地道：“你以前在身圣上面前，也都这样？”
程子安收起了玩笑，认真地道：“方寅，要按照规矩办事，可。但，必须要在大周人人都守规矩的情况下才行得通。大周有律法，律法不完善，不公平且不用提。你做了这些年的官，应当知晓，律法只是向下，拿来约束平民百姓。一旦涉及到官与民，可有民靠着律法，得到过公平？”
方寅苦笑一声，道：“民不与官斗，哪有敢告官的民。”
民告官，首先要进得了公堂，递得上去状纸。
大周准许告御状，也就是民间称作的“叩阍”。
百姓若有冤屈得不到伸张，可以进京向皇帝告状，由皇帝替其伸冤。
叩阍的复杂与艰难，普通寻常百姓，连想都不敢想。
首先，要有足够的盘缠，拿到路引，离开所在州府，到达京城。
到达京城之后，可以通过敲闻登鼓，邀车驾即拦住圣驾，匭函即向刑部递交状纸的三种方式。
三种方式，看起来敲闻登鼓最为容易，其实并非如此，
首先，大周的闻登鼓院在皇城内，隶属刑部。
皇城分为内城，外城。内城是天子居住的宫殿，外城则是朝廷的各部衙门，以及属于皇室，一定品级的官员才能走动靠近的皇家园林禁地。
普通寻常百姓，连靠近皇城宫门都会被驱逐。
大周还有个滑稽的规矩，要是有叩阍者前来告状，朝廷会将案子发回原地重审，还百姓一个公道。
辛辛苦苦进京告状，最后再回到原来的公堂，落到原来判案的官员手中。
好一个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天下！
程子安不耐其烦教他：“方寅，你要做事，首要前提是能保护好自己，但也不能只想着保护好自己，你觉着值就行。只靠着哭诉，投机取巧也行不通，得要让圣上以为，这件事划算，能从中得益。就好比云州府不缴纳赋税，我写欠条，给圣上了台阶下，还让他看到了我的真诚，在一心做事，眼下不交，是为了以后缴纳更多。至于以后如何，说实话，我连明年开春，天气时好时坏都不清楚，如何能保证以后还得清这笔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不能用在此处，先要活下去，先要让人活下去，以后的事情，再想办法！”
就算是在上学时，夫子们也不会手把手，这样细致耐心教他。
出仕之后，官员之间更不会坦诚交底，同一派系之内，照样存在着争斗。
方寅心情激荡，拱手长长作揖下去：“程子安，以前你处处帮我，现在还是，这份情，我永远记得。”
程子安亦深深作揖还礼：“多谢你，方寅。”
方寅不敢承受，忙避开了：“你可别这样，我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程子安坚持着，行完了大礼。
方寅稍显木讷，称不上能与他并肩战斗的伙伴，但有了他，至少这条路，不会那么孤单了。
程子安再细细交了方寅一番，带了些云州府当地的土产进贡，送他回了京城。
送走了方寅，程子安便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了花楼机，以及工匠技艺之书上。
云州府的第一场雪，终于纷纷扬扬飘落。
云州府的第一台花楼机，在织造学堂，终于完工。
这天，制造学堂里，前所未有的热闹，肃穆。
韩直等将作监的工匠，与云州府的徐石头等人，齐齐立在花楼机前，等着试用。
要是试用不成功，就需要再改进，调整。
找得到缘由还好，找不出的话，制造就失败，这些时日的辛苦就白费了。
莫草儿与吴娘子一人在上，一人在下，手搭上了支杆，等着开杆。
程子安负手站在闻山长身边，轻声提醒道：“老师，下令吧。”
闻山长的胡子颤动，抬手往下一挥，声音颤抖了下，道：“开始！”
程子安见闻山长紧张，他想要笑一声，说几句轻松的话，却说不出口，寒冷的天气，他的手心早就濡湿。
众人不由自主看向了最高处的莫草儿，她朝着吴娘子点头，手上动作起来。
机杼吱呀响起，直落在众人的心上。
成败与否，端看今朝！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151 一百五十一章
◎无◎
机杼吱吱呀呀, 众人的头，忽地抬起，忽地低下, 盯着莫草儿与吴娘子织娘们的手。
各色丝线翻飞, 像是变戏法一样，吐出精美的画。
莫草儿与吴娘子之间配合熟练, 随意交换一个动作, 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一起停了下来。
宽敞的屋子里，寂静无声。
莫草儿站得高，望着底下众人狂热的眼神，不禁骇然而笑，旋即, 她俏皮地偏头，清脆地道：“成了！”
再也简单不过的“成了”二字，跟在热锅里浇了一瓢凉水，噼里啪啦一阵飞溅, 接着沸腾，欢呼声震天。
莫草儿随着他们大笑, 吴娘子也笑, 看到她的动作，赶紧招呼道：“快下来，别摔着了。”
莫草儿灵活地从木梯上下来, 奔到吴娘子身边, 激动地道：“师傅, 真成了呢, 以后我们就可以多几架花楼机, 织出更多的提花布，还能让更多的学生亲自摸到花楼机学习！”
在明州府的织坊里，有一两架花楼机就很了不得。能操作花楼机的织娘，非织坊东家的亲信，或是真正技艺高超，能织出精美的布料，给东家赚到大笔的银子。
吴娘子自十五岁起进织坊，学了近半辈子，到了四十岁整，方初次摸到花楼机。
织娘们哪能如在云州府一样，放开手脚学习。
程子安仰头，闭眼长长大呼了一口气，抹去了额头的冷汗。
要是遇到麻烦，程子安只能按照预计的法子弥补，就是亲自前去江南道，请懂做花楼机的师傅到云州府教导，改进。
官员除非有公务，不能离开管辖之地。程子安要去江南道，需要向吏部申请，公文繁琐自不提。
待他赶到江南道，再想尽办法弄回师傅到云州府，改进做好花楼机，黄花菜都凉了。
程子安既高兴，又心酸，缓缓离开了屋子。
做事真他祖宗难！
闻山长与韩直他们庆贺了几句，四下张望没看到程子安，看到背对着大门，立在廊檐下的身影，愣了下走出屋，袖着手呵呵笑道：“屋外冷得很，还是屋子里暖和，你向来怕冷，嫌弃我屋子里不点炭，怎地出来了？”
程子安将心中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道：“先等他们热闹一阵，热闹不动了，我再去替他们续一续。第一台花楼机成功完成，总要庆贺一二。我出钱，请他们吃羊肉。老师，府学的学生，该练练文章了。”
闻山长沉吟了下，道：“我也添点钱，多添两头羊。不过，你打算让府学的学生，练什么文章？”
程子安道：“吹嘘的文章。也不全是吹嘘，工匠们的确厉害，他们做出了花楼机，修建了高楼，搭建起了桥梁。‘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住在华宇中之人，也不是修屋者。他们何其重要，绝不能忘，绝不能被轻视，让他们赞颂，尽全力夸赞，我来给他们刊载成册。史书，不该被那些只会玩弄权术之人全占了去！”
闻山长神色慈悲，道：“唉，我经常觉着，读的那些书，没半点用处，读过书，能明理，但并非会讲理。读过书，知晓礼义廉耻，但偏生寡廉鲜耻者，皆出自读书人。你师母经常数落我，连火都不会烧，没人伺候的话，会生生被饿死。我听了总是不服气，后来我再仔细一琢磨，生火这些事，多学几次就会了。但做衣衫，做出可口的饭菜，就不那么容易学会，何况是织布，缫丝，建桥照屋了。匠人们地位低下，三百六十行，各个行当的匠人，都比我们这些读书人值得尊敬。”
一阵寒风吹来，吹得程子安鼻子涩得疼，他忙搀扶住闻山长进屋：“外面冷，老师，我们进去吧。”
闻山长看了程子安一眼，看到他疲惫的眉眼，不禁后悔当年逼着他读书考科举。
走了几步后，闻山长终是道：“子安，别太辛苦。”
程子安笑道：“老师，我年轻着呢。老师要是心疼我，中午的时候，让我多吃两块肉。”
闻山长拉下脸，道：“你师母让灶房给我做的肉有定数，都被你吃了，我吃甚？”
程子安哈哈笑起来，说笑几句之后，他那点见缝插针，伤春悲秋的情绪也就散了去。
说是见缝插针的情绪，乃是因为程子安实在太忙，就算是大冬天，也没功夫想太多。
今年云州府的雪，下得比往年晚了些，却比往年要来得猛烈。
鹅毛般的大雪，说来就来，纷纷扬扬飘落。
程子安见机不对，紧急招来府衙的全部官吏，道：“织造城那边，屋外的所有活计，全部停止。屋内的活计，注意用火安全。众人都出去，各领几条街巷，排查险情。放火首要，其次是破旧的屋子，要注意垮塌，能迁走，尽量安排迁走，无处可去者，可安置在驿馆里。城内的米面粮油要保证充足供应，尤其是柴禾。关于送民生货物的车马进城出城，守城的不许阻拦，在特殊期间，允许在关闭城门后通行。”
接下来，程子安飞快将各条街巷，落实在了每人身上：“谁负责之处出了问题，就找谁问责！”
府衙的官吏们，早已知晓程子安的厉害，万万不敢阳奉阴违，领了差使之后，顶着大雪出了门，到处巡逻检查。
程子安也没闲着，亲自去城门，以及最穷最混乱的城北等地巡查。
这一场雪，足足下了三天两夜。
天地间银装素素，飞鸟偶然掠过，好一片苍茫空旷的意境。
诗人们当写诗赞美，吃酒赏雪。
对于穷人来说，下这样大的雪，就是要与老天搏命的时候。
云州府百姓的屋子，八成都是茅草屋顶，下雪时，百姓有了经验，会不时爬上屋顶去扫雪，预防房顶被压垮塌。
但是雪太大，各县的情形还不得而知，仅仅是云州府城，就上报了八间屋子垮塌。
还有好些买不起柴禾，穷苦之人，夜里睡过去之后，就再也没能醒来。
万幸之事，因为程子安的事先安排，云州府城的房屋垮塌，并未造成百姓的伤亡。
程子安却没能松口气，还有下面的九个县城，灾情还未上报。
雪下得太大，行路危险。且县里不同，去到乡里的道路狭窄，村子与村子之间的路途遥远，县里的官吏就是跑断了腿，也跑不了几个村。
雪停之后，程子安赶紧下令，各县首要是赈灾，再如实上报灾情。
约莫在七八日之后，各县的灾情，如实呈到了程子安面前。
望着眼前的数据，程子安坐在那里，如一尊石像，久久都没动一下。
“三台县，因雪灾房屋垮塌，共计二十七人死亡，其中成年男丁七，妇人六人，五十岁以上老者八人，八岁以下男童四人，女童两人。房屋毁损一百五十余间，无家可归者，共计三百六十五人。”
“富县......”
“临山县......”
一个个字在纸面上跳跃，程子安却仿佛都不认识，眼前一阵晕眩。
每年冬日，死亡人数都要高于其他几个季节，一下雪，总会有百姓因雪灾受伤死亡。
今年的灾情，虽说早有预料，却远超于他的预计。
赈灾的粮食不缺，垮塌的屋子，可以再修建，无家可归的百姓，在雪后能重回家园。
但是，因此而失去性命的百姓呢？
何况，云州府统共就这么点人口，才刚刚缓过一口气的他们，就再次遭受了巨灾。
程子安只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使劲撑着椅子扶手起身，大喊一声：“柱子！”
莫柱子赶紧跑进屋，程子安道：“将所有人都叫来议事！”
莫柱子见程子安脸色不对劲，赶紧飞奔到值房，将府衙的官吏们都喊到了公堂。
公堂除了审案，早就成了程子安召集所有官吏的议事之处。
程子安立在公堂上，面无表情读了各县的损失，眼神扫过麻通判等官吏，一迭声吩咐道：“麻通判，你负责开仓放粮赈灾，运送粮食的差役不够用，去找城内的大车行合作，让他们出力，府衙后面一并与他们结算银子。”
麻通判迟疑了下，道：“程知府，没有朝廷的旨意，开仓放粮可否妥当？”
程子安冷声道：“等来回请示过后再房梁，放出的粮食，可是要烧在死掉百姓的坟前？”
麻通判见程子安神色严厉，不敢再多言，忙应了是。
程子安继续道：“府衙出银子，没人一日十个大钱，包吃，组织人手奔赴各县，帮着百姓修屋。此事，由曾捕头负责统领，安排。”
有了前面麻通判的遭遇，曾捕头二话不说应下了差使。
程子安继续点名吩咐，购置厚布，旧衫等，一并送往各县。
众人领了差使，各自前去忙碌，程子安则在云州府城镇守，统领指挥，不时前去粮仓检查，看有无错漏，办事不力之处。
车马络绎不绝，从云州府城出发，驶去了各州县。
雪后的太阳高悬，照得天地间一片明晃晃。
雪后比下雪时还要冷，往年街头巷尾总是人迹稀少。
今年却不同，百姓自发走出了家门，将家中多余的衣物，塞进了前去各州府的车马中。
“我们日子好过一些，不至于冷着冻着，有吃喝，给他们拿去吧。”
“是啊，都靠程知府，不然呐，我们好些人都活不下来！”
“八年前那场雪，下得还没今年大，当年死了不少人，我舅舅一家就是在那年没了的，五人呐，一家五人全都被砸死了！”
“有程知府，他们能熬过去喽！”
百姓称赞着程子安，程子安在值房里，看着朝廷圣上的旨意。
半晌后，程子安将信一扬，骂了句：“草！”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152 一百五十二章
◎无◎
云州府临近的吉州府, 地势狭长，最东边的气候尚可，最为北之地的安县, 气候远比云州府还要严寒。
今年的吉州府早在九月就开始下雪。当时的初雪不大, 地上薄薄覆盖了一层，天气便转晴了。
一直到了上个月, 连着下了好几场雪, 安县雪下得尤其大, 虽然当地的百姓早就习惯了严寒下雪天气，但今年的雪实在太大，整个吉州府乃至安县，都遭受了严重的雪灾。
百姓的房屋垮塌，缺衣少粮, 死伤无数。
吉州府的杨知府，向朝廷上报了雪灾之事，请求朝廷赈济。
百姓为了活命，实在等不了那么久。于是, 除了拖家携口流亡，还有一部分聚集起来, 打家劫舍开始造反。
吉州府离京城的路途, 要比云州府近，若是走急递军情递送，快马加鞭急行军, 来回约莫五六日就到了。
起初杨知府回禀雪灾之事, 走的是向朝廷上折子的路线, 消息送进京城花了十多日的功夫。
还没等到朝廷回应, 百姓就反了。
虽说三五百姓不成气候, 但聚少成多，要是有个聪明头脑的人在后面指挥，衙门的差役靠着威严，能镇住老实的百姓，却镇不住这群为了活命，杀红了眼的百姓。
乱民首先要冲撞的，便是府衙。杨知府被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想下去，顾不得考虑自己的政绩，走了紧急军情的路线，老实向朝廷禀报了此事。
圣上接到吉州府的消息，彻底震怒。
先前收到吉州府请求赈灾的折子，朝臣还在议来议去，成天争吵不休。户部叫穷，政事堂互相推诿，一直没能拿出个章程。
朝廷议事向来如此，一件小事，不吵个十天半个月，难以决定下来。
这次可好，因为他们拖来拖去，拖得吉州府大乱！
吉州府的流民，都是朝着温暖的方向，路途又较近的楚州府而去。云州府寒冷，百姓恐怕走到半路，就被冻死饿死了。
故而程子安平时忙着云州府的一摊子事，不知吉州府的情形。
自己州的百姓过得如何，知府都心知肚明，无一个州府愿意接收流民，楚州府也一样。
蒋知府下令驱赶流民，顺便还参奏了杨知府一本。
圣上一边下令调动离得最近的西路兵前去平叛，一边急令程子安接收流民，拿出钱粮送往吉州府赈灾。
淦！
凭什么啊？！
凭什么找他？
楚州府是除了江南之外，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气候适中，大周的另一个鱼米之乡。
朝廷居然不从楚州府调粮食前去吉州府，而要从他云州府调拨！
云州府的雪灾，程子安在下雪第二日，就急递进了京城，朝廷肯定先收到了。
圣上的旨意中，对于云州府的雪灾只字不提，他是相信自己有真龙附身，还是相信自己？
程子安足足骂了一盏茶功夫的街，把头发抠得乱糟糟，跟鸡窝一样，最后还是只能含泪下了决定。
先抛开圣上，朝廷官员的争斗，楚州府蒋知府的自扫门前雪，端只看吉州府现今的局势。
首先，遭受到灾害，无家可归死伤者，肯定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百姓。
其次，一旦西路兵赶到，平息了民乱，吉州府至少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
兵来如篦，西路兵前去平叛，打仗的粮草，除了朝廷拨付，大多数都是他们自己筹措。
就算朝廷向西路兵提供粮草，打仗能发财，吉州府活着的百姓，会被再刮走一层血肉。
百姓活不下去，只能背井离乡找生路，楚州府不收，他们最后还是会逃到临近的云州府求生。
要是吉州府的战乱扩大，楚州府休想要安稳，云州府很快会被波及。
程子安别无选择，下令将送往各县的赈灾粮食，先停了下来。
牢狱里犯了轻罪的犯人，再次被提溜出来，选了城西的一块空气，搭建窝棚，准备接收流民。
程子安向全城通告，号召召集五百的成年汉子，帮着送粮到吉州府。
云州府沸腾了。
民怨，支援声皆有，吵得不可开交。
“云州府也遭了灾，都是云州府的乡亲，我们帮一把也就算了，哪顾得上吉州府？”
“既然都是穷人，何须分你我？”
“你说得倒轻巧，吉州府那就是个无底洞，你有多少钱粮拿去送给他们？”
“要是吉州府乱了，打到了云州府，到时候你我也逃不掉！”
府学的学生们，声音最大，反对支持者皆有。
吵得不可开交的百姓，干脆分成了两个阵营，跟在了府学读过书的两派人身后，浩浩荡荡走向了府衙。
程子安自有打算，劝住了闻山长，让他不要拦着：“让他们说话，说话不会死人。”
闻山长也一时没有头绪，急得胡子都掉了大半，道：“子安，说几句话是不会死，可云州府哪来的粮食去赈灾，流民来了，你要如何安置？”
程子安苦着脸，道：“老师，先解决重要之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眼前最重要的事，是让云州府，至少是府城的百姓，众志成城，能与他这个知府站在一起，共渡难关。
程子安打开了府衙大门，请了两派领头的人进了公堂，他立在堂上，眼神扫过底下下意识见礼的众人，道：“诸位无需多礼，我先强调一下，大家分别提问题，我来解答，不许左顾而言他，东拉西扯。因为，吉州府的战乱已起，没那么多功夫争吵！”
反对收留流民，拿粮食赈济吉州府的学生郜全，一拱手，愤怒地道：“敢问程知府，云州府的百姓都吃不饱，为何要收留吉州府的流民，拿出粮食，去支援吉州府？”
程子安不疾不徐答道：“一是云州府的粮食，是属于府衙，朝廷，并不属于诸位。粮仓常平仓的粮食，用作赈济灾民，兵营的粮草，平抑市坊粮价。二是因为，吉州府要是继续乱下去，云州府也逃不过，乱世人不如狗。三是，云州府与吉州府，只是一道线的划分而已，我们都是大周的子民百姓，说得更清楚明白点，我们都是人，都是人，对着他人的生死危难，见死不救者，不配称作人！诸位可再想一想，我身为知府，若先不做人，你们诸位，可能在连续下了几天大雪之后，还能站在这里，有力气同我说话？”
公堂上程子安的话，被不怕冷的百姓们，互相交头接耳，一句句传了出去。
云州府以前根本没有存粮，府衙的粮食，用到何处，他们的确无权管。
要不是程子安真正关心百姓安危，云州府这次的雪灾，不知要死多少人。
说不定，云州府也同吉州府一样，乱了。
穷人先考虑到自己活下来，才有力气管他人，是人之常情。他们现在活了下来，虽不富裕，却也不至于饿死，随手拉扯一把活不下去之人，是在行善积德。
郜全脑子里的那腔热血，到了公堂之上，渐渐冷却了不少。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程子安要抗旨不尊，惹怒了圣上，他们这群来自云州府的学生，说不定会被迁怒，影响到他们的仕途。
支持的另一方，则考虑到了现实的问题：“敢问程知府，先前救济了云州府遭受灾害的百姓，可还有余粮收留流民，赈济吉州府？要是明年云州府的气候不好，粮食欠收，到时候该如何办为好？”
程子安赞赏地看着他，道：“你考虑的这些，才是重要之处。很好，很好。我来了云州这些年，百姓都没缴纳过赋税钱粮，一直在休养生息，云州府粮仓的粮食储备几何，恕我不能悉数透露，毕竟，这是云州府的钱袋，就像诸位偷偷存了多少私房钱，哪能大声告诉给外人知晓呢？”
众人听到程子安的调侃，纷纷会意而笑，剑拔弩张的气氛，淡去了不少。
程子安：“我再次保证，只要诸位齐心协力，保全我们的家，云州府的粮食价钱，不会产生太大波动。我再多透露一二，云州府的小麦不多，但芋头，吃到开春没什么问题。云州府种植的乃是芋头与小麦两个品种，无论是天旱，还是洪涝灾害，总有一样能收成，所以无需太过担心。只要我在的一日，就能护着你们一二！”
芋头喜欢雨水，小麦比芋头能耐干旱，除非是天天下大雨，或者天天出太阳，任何一种粮食有收成，程子安替他们考虑，减免赋税，他们就能活下去。
程子安声情并茂，朗声道：“我见诸位，让诸位畅所欲言，解答诸位心中的疑问与担忧，并非因为我害怕，而是我把诸位当做云州府的一份子。我们好不容易起来的日子，绝不允许被有心人趁机作乱！你们守着云州府，保证云州府的安稳，我带着人，前去吉州府驰援。诸位，云州府，就交给你们了！”
太阳高悬，照着冰雪泛出晶莹的光芒，大家被冷得脸通红，程子安的话，却令他们感觉不到冷。
以前云州府，远比吉州府还要穷困。
如今的云州府，织造城的重重屋宇，一眼望不到尽头。
云州府的百姓，只要有手有脚，踏实肯干，建造织造城需要人手，他们都多多少少赚了些工钱。
花楼机织造出来的精美缂丝，就是他们以后的锦绣明天！
若不是程子安，云州府哪有今日，他们竟然能帮助吉州府了。
那份与有荣焉的激动，未来日子有盼头的舒坦，实在是太令人激动了！
如程子安所言，他见百姓，的确是为了安抚民心，不能让云州府乱。
流民的品性如何，程子安不敢保证，需要百姓监督，以后好接纳安置。
程子安忍痛掏出了他辛辛苦苦留存下来，对付荒年积攒的粮食，召集了五百人手护送，浩浩荡荡奔赴了吉州府。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153 一百五十三章
◎无◎
雪后的路很不好走, 云州府的官道尚好，到了吉州府的境内，程子安的骡车牛车队伍, 被陷在了断掉的官道上, 行走困难。
望着京城的方向，程子安很想破口大骂。
圣上高坐龙椅之上, 一辈子都未曾真正深入过民间, 说是爱民如子, 就纯属笑话。
但圣上不蠢，从无帝王会是真正的蠢蛋，端看其选择，人性如何。
对于底下的朝臣官员是何种德性，圣上心里一清二楚。
以楚州府蒋知府的反应, 让他赈灾，不知会赈出个什么名堂。就算事后清算，造成的后果也无法挽回。
首要之处，是让吉州府局势平稳下来, 这个人选，非程子安莫属。
圣上既然清楚, 为何不变动, 改革？
史书上的记载比比皆是，任何的变动与改革，流血牺牲不可避免, 成功者少。
离吉州府的府城, 还有约莫五百里。往西二十里, 则是已经被乱民占据的昌县县城。
太阳已经挂到了天际正中, 路两旁是被雪覆盖的河流, 山峦，破旧垮塌的茅草屋，荒无人烟。
众人在忙着修断掉的车辕，齐力推出陷在雪中的板车。
板车上，用厚草与灰裹着的芋头，麻袋装着的小麦。
前面突然一阵吵嚷声，程子安抬头望去，庆川赶紧跑上前去打探，没一会，庆川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其他，脸色比先前更要苍白了，垂头道：“少爷，前面雪中有两具尸首，一老一小，估计是祖孙俩，被饿死冻死在了路上。”
程子安抬头望着远处的天际，片刻之后，低声道：“埋在那片树林里去吧。先寻个空处歇息，用午饭。”
树林里雪少，土好挖一些。
庆川难过地应是，当年他跟着老张秦婶逃荒，一路上见到了无数这样的景象。
走着走着，人就倒了下去，没了命。
其余一同逃荒之人，麻木着脸上前去翻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丢下他们的尸首，任其曝尸荒野。
大家都只想活着，他们已没有多余的善心，力气，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了他们自己。
几个汉子用麻袋裹起祖孙俩，抬到了树林里，挥起铁锹挖土。
避风处被扫去雪的空地上，堆起了石头，从树林中捡来柴禾，燃烧起了火堆，放进芋头烧，煮水烤杂面炊饼。
程子安坐在火堆边，就煮沸的水，啃着烤热的杂面炊饼。莫柱子叉着一只烤熟的芋头来，他摇摇头，道：“我吃饱了，给他们吧。”
芋头比杂面炊饼好吃，烤熟之后细腻软滑香喷喷，大家都很喜欢。
汉子们几乎日夜不停赶路，粮□□贵，程子安出的力气少，能省一口是一口。
莫柱子将芋头递给了从树林里出来的庆川，道：“庆川，你快洗洗手，正热乎呢。”
庆川去抓了雪，搓干净了手上的泥，接过莫柱子递来的芋头，撕掉皮咬了两口，眼泪哗哗往外掉。
莫柱子看得一愣，忙道：“庆川，你慢些，烫到了吧？”
庆川不答话，混着流下来的泪，几口将芋头吃了下去。
莫柱子张嘴呆呆望着他，一时看得莫名其妙。
程子安低头拨动着火堆，火大了些，罐子里的水再滋滋响。他倒了一碗热水，再给了庆川一只杂面炊饼，道：“快吃，吃完要赶路，快些到昌县。”
庆川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多谢少爷。”接过水与炊饼，囫囵吃了下去。
莫柱子惊讶地瞪大了眼，道：“少爷，昌县被乱民占了去，那里危险。”
程子安道：“西路兵应当到了，或者早已到了，危险不到那里去。”
赈济赈济，赈济的粮食该送到遭受了灾害的百姓手中，活着的百姓手中。
程子安起身，朗声道：“我们往西，去昌县。诸位放心，那边有西路兵，不会有危险。”
汉子们听到有兵，当即二话不说，互相招呼着收拾，灭火，赶着车往西而去。
走了约莫五六里地，程子安发现情形大变。
道路泥泞不堪，雪被车辙马蹄踩得稀烂，混着泥与雪的脏污里，偶有凝固变成褐色的一滩滩血迹。
走在前面的汉子们也发现了不对劲，差人前来向程子安回禀请示。
程子安沉吟了下，道：“继续前行，找个避风宽敞处扎营。”
继续走了半个时辰，道旁出现了一间土地庙，庙的半间墙壁屋瓦齐整，只窗棂与门都不见了踪影。
屋子正中央，土地公土地婆婆倒在缺了半边，露出泥塑的身子，慈眉善目望着远方。
地上一滩滩褐色干枯的血，角落里，乱七八糟堆着僵直，衣衫破烂的尸身。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汉子们有人被吓得脸色惨白往后退，有人在角落里干呕起来，有人惊恐不安后退，道：“杀人了，杀人了！”
程子安拼命按耐住胸口的翻滚，大声道：“西路兵已到了，大家别怕！”
“是啊，肯定是西路兵到了，杀了乱民！”
“什么乱民，都是些要饿死 ，想要求个生机的穷人罢了。”
“要是乱起来，你我都与他们一样了。”
汉子们嘀嘀咕咕，继续上了路，路两边都是些村子，草屋倒了大半，偶尔能看到一个人影飞快闪过，躲进了破屋里。
程子安眼神冰凉，神色一片麻木。
地上那些尸身与血，朝上挥出，僵硬的手臂，在他眼前不断浮现。
程子安见多了苦难，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血腥场景。
这次西路兵平乱如此迅速，立了大功。
快到县城时，前面一群人惊恐万状，乱跑乱奔而来，后面的马蹄阵阵，吆喝着喊道：“尔等反贼，再敢跑，休怪刀箭无眼！”
程子安来不及反应，一个箭步跳下车，跑到最前面的骡车边，跳上车辕，用尽全力嘶喊道：“朝廷有旨，住手，都住手！”
奔逃的人看到前面堵着一长串的车，以为是援兵到来，有人慌不择路，往道旁的斜坡滚去，噗通掉进了结冰的沟渠中。
也有人听清了程子安的话，喘息着望着他，眼底皆是不安害怕。
程子安歇了口气，继续高喊：“我是云州知府程子安，领了圣旨前来赈济灾民！”
双方都缓缓停了下来，兵丁中跑来一个领头模样的人，骑在马上狐疑地打量着程子安，拱了拱手道：“在下是苏将军麾下的副将，姓于。苏将军领了朝廷旨意前来平叛，不知阁下自称是领了圣旨的程知府，有何证明？”
程子安问道：“苏成奉将军当年在明州府的厢军中，去跟他一提，他就清楚了！”
苏成奉的确是从明州府的厢兵中，调到了西路兵。于副将愣了下，低头与身边的同伴说了两句，同伴赶紧调转马头往回跑，想来是去传消息了。
于副将脸上的神色一变，恭敬地道：“敢问程知府的圣旨何在？”
程子安哪有什么圣旨，他神色坦然道：“圣旨我自会与苏将军道明，至于他们，敢问于副将打算如何处置？”
立在那里，脸色惨白的人群，簌簌发抖着，连忙慌不择路朝车马后躲避。
于副将拧起眉，道：“他们都是反贼，按律当杀无赦！”
程子安哦了声，道：“反正他们都只有两条腿，跑也跑不掉，不如等到苏将军来了再说吧。”
于副将迟疑了下，道：“对不住，军令不可违，他们若是逃走，就是在下的失责。”
程子安毫不犹豫道：“于副将，所有的责，我会担！”
于副将拉住缰绳，悻悻哼了声，厉声道：“既然程知府替你们作保，我就先放你们一马。若有胆趁机逃走者，看你们跑得快，还是我们的箭快！”
兵丁们扬起了手中的刀箭，摆出了杀无赦的阵仗。
程子安站在最前的骡车上，迎着兵丁们手上闪着寒光的刀箭，神色淡定从容。
很快，从城门驶出几匹马，苏成奉骑在最前面，程子安拉开了大氅，抬起下巴任由苏成奉打量，拱手见礼。
苏成奉是武将，同文官向来无往来，更与程子安素昧蒙面。
程箴与程子安父子在明州府赫赫有名，无人不知。程子安在大周官员中的名气，比在明州府还要响亮，人称“官见愁”。
苏成奉听到程子安到来，懊恼归懊恼，来不及细想，赶紧跑了出来，见到程子安大氅里面的官服，再看他那张年轻俊秀的脸，心道果真是大周第一俊美状元郎，只愿没惹到他这个“官见愁”才是。
苏成奉跳下马，两人寒暄了几句后，问道：“程知府，吉州府的情形，你应当知晓，我就不多赘述了。昌县现在乱得很，你看这些乱民，还未平定，程知府为何到了这里？”
程子安朝身后的车一指，道：“我领了旨意，前来赈济。苏将军，借过几步说话。”
苏成奉早看到了望不到尽头的车马，更是一头雾水，听到程子安这般说，便与他走到了一边的僻静之处去。
太阳已经西斜，眼下的情形，也不是细说之处，程子安直接了当道：“苏将军，县城内的情形如何了？除了昌县，何处还有乱民？”
苏成奉稍加思索，文官惹不起，程子安更加惹不起，不敢隐瞒，坦白道：“乱贼冲进县城，打家劫舍，杀了成县令等官吏，富户被洗劫一空，粮食衣衫都被他们瓜分殆尽。所幸西路兵领了一千兵马，来得及时，激战了一场，几个贼首已经被诛杀，局势大致已经平稳。其他还有临近的盛县，平康县有响应，只没昌县的声势浩大，不成气候。”
一千粮草军饷齐备的兵马，打面黄肌瘦，拿着破镰刀锄头的一群流民，要是平定不下来的话，大周真要改朝换代了。
程子安想起那些尸首，定了定神，道：“既然如此，苏将军，先将这些人带回县城去，传消息让杨知府前来昌县，收拾残局。”
苏成奉唔了声，道：“我们只管平乱，后续的事情，是要交给杨知府。不过，我有件事不明白，程知府既然领了旨意前来赈灾，为何不去府城，而来了昌县？”
程子安呵呵笑道：“府城既然安稳，何须赈济。”
苏成奉道也是，“时辰不早，我们且先进城。”
程子安拱手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请苏将军差人，将十里外那间土地庙里的尸首掩埋了。都是些可怜的穷人，何苦呢？”
苏成奉的脸色变了变，终是喊来于副将，照着程子安的话传令下去：“将反贼的尸首都全部掩埋了！”
于副将领命，道：“将军，这些反贼......”
苏成奉瞄了眼程子安，懊恼地道：“先赶回县城，留待杨知府处置！”
于副将便叫了同伴一道上前，大声道：“都给我出来！”
“听好了，我们将军心慈，饶你们一死！”
“老实些，滚回县城去，听后处置！”
随着太阳西下，外面已经滴水成冰，到处雪茫茫，天下之大，早已没了他们的去处。
在兵丁的驱赶吆喝下，躲藏逃走无门的他们，哆哆嗦嗦被赶牛马一样，赶进了县城，挨挨挤挤塞进了牢狱里。
昌县县城比以前的富县城墙低矮一些，多了两条大些的街巷。临街的铺子，大多都不见了门窗，屋子里一片混乱，不时能见到干涸的血迹，残缺的尸身。
尚完好的铺子，则大门紧闭，
街头巷尾都是兵丁，不时抬出已经僵直的尸身扔在板车上。
苏成奉暂时住在了县衙里，程子安裹紧了大氅，麻木着脸随他走了进去，亲兵奉上了热茶。
程子安握着茶盏，茶香袅袅，他鼻尖，始终萦绕的，还是那股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苏成奉眼神一转，很是热情地道：“我先前正准备要问杨知府筹措兵粮，程知府，你带了这些粮食来，真是及时啊，省了功夫不说，西路兵也能尽快开拨，前往盛县，平康县平叛。”
程子安放下茶盏，盯着苏成奉，径直道：“苏将军，圣上有旨，我只管赈济，并不管兵粮之事。”
太平年间不打仗，武将的军功难得，无人拉扯提拔，很难升官。
军功靠着杀敌人头算，冒领军功，夸大军情，指民为盗，边关永远有军情，打不完的仗，便是其缘由所在。
这次昌县平叛，苏将军估计，多少能升一升。
苏成奉自认为，他所杀都是反贼，并未乱指民为匪，还给了他脸面，饶了那些逃窜的反贼一命。
可是，程子安竟然连一点面子都不给，拉来那么多粮食，居然舍不得拿出来一丁点！
苏成奉的脸色沉了下来，哼了声，阴阳怪气道：“不知程知府，何时将粮食交给杨知府？我好向其讨要。”
程子安见苏成奉生气，他依旧气定神闲，道：“苏将军，杨知府不是灾民，赈灾的粮食，只交与灾民之手。”
苏成奉再也沉不住气，一拍案几，怒道：“程知府既然处处为难我，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程子安平静地道：“苏将军在昌县，应当拿了不少的粮草。不过，我不知道的是，苏将军还要如何不客气？是继续去平康县，盛县抢夺粮食，还是将这两个县的百姓，屠杀殆尽？”
兵丁进了昌县，平叛时，顺手将所有的粮食，值钱的宝贝全部收进了囊中。
苏成奉被程子安点出来，神色阴狠，道：“程知府是文官，居然管起了武将的事，程知府莫非是想要掌兵？”
程子安微笑道：“苏将军，你暗指我要造反，就直接写折子到圣上面前去告状，我心怀坦荡，不怕这些。圣上，何相他们也会觉着是无稽之谈，是诬告。何相以前掌兵部时，与我打过交道，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圣上更加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苏将军可要猜猜看，为何圣上这次，会派我前来赈灾，而非是楚州府的蒋知府？”
苏成奉一愣，狐疑不定望着程子安，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是有传闻何相与程子安交好，当年何相是受了程子安的帮助，得以进了政事堂。
程子安被朝臣参奏，被贬谪为县令，却很快得到了提拔，升为了知府。
当时朝堂上下震动不安，圣上将其贬谪，不过是为了暂时安抚朝臣官员罢了。
圣上既然深信程子安，让他前来赈济，定是为了防止官员从中贪腐。
苏成奉虽是武将，这些年早将官场中的那些门道，摸得一清二楚，虽想通了其中的关窍，面子上到底挂不住，阴沉着脸道：“程知府不惧，我也自认行得正坐得直，更加不惧！”
程子安点头，道：“我相信苏将军不惧，惧怕的话，如何杀人？”
苏成奉听程子安口口声声称他杀人，怒意再次上涌，道：“程知府休得含血喷人，我是奉命平叛，是杀反贼！”
圣上下令西路兵平叛，而非招安，意思不言而喻，要杀一儆百，镇住欲造反的百姓。
程子安只是气不过，意难平，他无力阻拦，只能尽力减少伤亡，给那些可怜的人一条活路。
“唉，苏将军，我不想与你争辩，坐下来说话吧。”
苏成奉见程子安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悻悻哼了声，重重坐了下来。
程子安揉了揉眉心，道：“苏将军的家人，是留在明州府，还是随着你前来了西路军中？”
苏成奉警惕地道：“程知府问这句话，是所谓何意？”
程子安没理会他，凄凉笑了声，道：“苏将军的家人，应当愿意留在明州府，明州府繁华啊，西路兵所在的幽州如何能比。苏将军其实应当清楚，就是富裕繁华的明州府，百姓的日子同样不好过，辛辛苦苦到头，肚皮都填不饱。明州府的厢军也好，驻扎在幽州府的西路兵也好，都靠这些牛马，苏将军口中的反贼，种出的粮食，缴纳的赋税人丁钱，服徭役修城墙防御，发放文官武将俸禄。铸造出的刀箭兵器，建造出的高大城墙，护住了大周天下的太平安稳。可惜，这份太平安稳，却从来与他们无关。锋利的刀箭，毫不犹豫朝他们砍去，高大的城墙，挡住了他们求活命的脚步。”
苏成奉睁大眼睛，怔楞望着程子安。
程子安面上带着笑容，眼底却寒意浸浸，道：“苏将军，杀光了牛马，谁来拉车种地？！”
苏成奉听得头皮阵阵发麻，干笑着道：“这，这，程知府这些话，让我如何说才好......”
程子安紧紧盯着他，不容置疑道：“苏将军是聪明人，心里一清二楚。苏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下面两个县，我随苏将军一道前去，收起刀箭，以抚民为先！”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154 一百五十四章
◎无◎
入了夜的昌县, 如一座荒芜的死城，惟有县衙，兵营, 牢狱能见到零星的灯火闪烁, 偶尔间或响起野狗抢夺打斗的嘶鸣。
程子安暂住在县衙隔壁的客栈里，破掉的门窗用破木板堵住, 烧了炕, 屋子尚算暖和。
庆川从牢狱中回来, 眉毛上结了层霜，看上去要哭不哭，比天气还苦寒。
“少爷，小的亲自看着，每人都分到了两只小芋头, 一碗热水。牢狱里人多，不算太冷。就是，小的......”
庆川想起牢狱里的景象，好些人受了伤, 手脚冻疮流着血脓，孩童饿得哭都没有力气, 老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是活是死。妇人不敢说话，紧紧搂着他们缩在角落里。
汉子们愤怒绝望，惊恐地等待着官府对他们的处置。
庆川眼睛通红, 垂下头开始抹泪。
程子安不敢保证, 他们能全部逃过责罚, 毕竟他们杀了官吏富绅, 想要造反。
但是既然救下了他们的命, 程子安争取让他们得到一个公道，让庆川拿了些芋头，先让他们吃点热吃食，安抚他们的惊恐与绝望。
程子安叹息一声，温和地道：“庆川，你做得很好。他们能活下来，以后会不会好，我不敢保证，但是还活着，先活下去再说。”
庆川轻轻点头，道：“是，小的一家逃难，遇到了老爷，老爷人好，小的一家过上了好日子，他们也能。”
程子安看到庆川饱含希冀的神情，不忍打破他的念想，微笑着道：“是，你想得对。快去洗漱换一下，柱子给你留了饭，热一热再吃。”
庆川称是退了出去，程子安盯着豆大的灯盏，靠在被褥上出神。
如果他不来的话，平康县同盛县的战事，估计没那么快平定。
打仗才有机会，小打小闹拖延个一年半载，能报更多的军功。至于杀敌之数，敌与民难辨，还可以谎报，夸大其词。
苏成奉已儿孙满堂，程子安不敢赌他的人性，只能拿他的家族富贵来赌一把。
县衙里，苏成奉与于副将，几个亲信下属围坐在炕上，低声讨论了许久。
“将军，要是让程知府前去，恐不稳妥。”
于副将忧心忡忡，并未言明为何不稳妥，亲信们纷纷附和：“于副将说得时，程知府是文官，文武向来不合，程知府可狡猾得很，要是他一个折子上去，咱们这一趟，就白走了。”
苏成奉烦恼无比地拍大腿，接连二三叹着重气。
程子安的本事，于副将几个粗人不懂，他却一清二楚。
苏成奉还憋屈得很，都怪他当时脑子糊涂了，如何能告诉程子安盛县与平康县的实情。
就算程子安不一道前往，要是西路兵打个十天半个月还未平定局势，他这个统领，就得换人了。
“将军，你看，我们兄弟一道追随将军前往吉州，大周承平日久，已有许久没动过刀箭，兵饷都快生锈了......”
于副将目光灼灼盯着苏成奉，其余几人一样，就跟饿虎闻到了血腥气那般，恨不得扑上去撕咬，饱餐一顿。
苏成奉与他们倒不大相同，他今年已经四十五岁，长孙都快张罗亲事，他是个五品的游击将军，武将的官衔，比起文官向来要低半品。
儿孙都靠着他的恩荫，在军营里当差，一家子都吃上了皇粮。
要是他得罪了程子安，被他参奏，觊觎着他差使的人不知凡几，他倒了台，儿孙们肯定要跟着倒霉。
苏成奉不缺钱，他要的是安稳。程子安狡猾聪明得很，对兵营里的手段门清，他们进了昌县，捞到的那些钱财，已被程子安知晓。
底下的这群人想要发财，苏成奉也有怨气，他们要发财，风险却要由他去承担。
苏成奉干脆直言道：“我先前已经开口要过，被他威胁了。”
于副将诧异不已，阴恻恻道：“听说他们在往牢狱里送吃食，热汤。牢狱里都是造反的钦犯，他一个知府笼络钦犯，将军，要是圣上得知，他肯定难逃其咎！”
苏成奉瞥了他一眼，为了替自己挽回颜面，描摹道：“你能想得到的事情，他程子安是何人？他是能搬倒宰相，户部吏部尚书跟着倒霉的大周状元郎，他岂能想不到？他敢做，就不怕你我告状！程子安是圣上最亲信之臣，不然为何会派他前来。你我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就等于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你有几个脑袋被砍？”
于副将难以置信地道：“可是将军，程子安只是云州府的知府，前来赈济而已，他怎地敢插手将军用兵之事？”
苏成奉气道：“他就是插手了！规矩是不许插手，规矩多得很，我们又何尝遵守了？”
于副将跟着苏成奉多年，深知他的品性，胆小谨慎，贪婪，对他们这群底下的部将还算大方，见他已经恼羞成怒，便忍住了没再出声。
苏成奉道：“昌县的这些东西，你们别声张，悄摸拿去分了。其余的，就莫再伸手，若是出了事，莫怪我不护着你们。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就是想护，也护不住！”
大家瞧着苏成奉的神色严厉起来，不禁神情一震，不情不愿应下。
苏成奉眼神扫过去，道：“盛县与平康县，就按照他的主意去做。是他称不要动刀箭，到时候他摆不平，出了事，可不能怪你我了。”
要是程子安被乱民不长眼，伤了杀了......
于副将他们重新高兴起来，嘿嘿笑着道：“将军说得是，我们只管在旁边看着，呵呵，这些乱民最恨的就是官，我看他这个官，究竟有几分薄面，能劝降他们。”
苏成奉颇为自得地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快去歇息吧，明朝还得点兵，早起出发前往盛县。”
于副将等人心领神会，起身告辞离开。
翌日天还未亮，兵营里开始了喧嚣，整兵等待出发。
程子安习惯了早起，洗漱后吃了炊饼热汤，留下庆川与一半的粮食在昌县等待杨知府，莫柱子与他一道随行。
苏成奉看到程子安身后的车马，连着看了好几眼，道：“程知府，你们带着辎重，如何赶得上行军？”
程子安不紧不慢地道：“苏将军可是要急行军？”
急行军辛苦且不提，路上要不断换马，西路兵缺乏兵马，更缺乏操练，至少养尊处优多年的苏成奉，已经无法承受急行军之苦。
苏成奉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不再多言，举手下令：“启程！”
于副将将苏成奉的命令传了下去，尖锐的哨声响彻天际，兵马齐暗，浩浩荡荡出发。
程子安放下了骡车的车帘，呵呵笑了声。
莫柱子驾着骡车，缀在了西路兵的粮草辎重后面。这次苏成奉只领了三百兵马出动，西路兵所带粮草不多，只有伙夫的四五架马车。
程子安一行的骡车牛车，起初渐渐落在了后面，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骡车就追了上去。
西路兵伙夫的马车，虽是比骡子贵的马，但都是些老得掉牙的老马，后续力气比不上程子安的青壮骡，伙夫们眼神在他们的骡子身上打转，滋味颇为复杂。
“云州府穷得很，他们居然有这么多青壮骡子，还有牛，可不多见呐！”
“听说云州府前几年买了不少的牛，全部借给了百姓耕地。这些牛，肯定是从百姓手上拿了回来。现在是大冬天，用不上牛，也不耽误耕种。”
“云州府的衙门真有这般好？”
伙夫们都出身贫寒，官府向来只管收税，竟然还会体恤百姓，给他们发耕牛，着实难以让人相信。
“牛就在那里呢，难道还有假？”
“听说牢狱里的那些犯人，昨夜吃了热乎乎的烤芋头。烤芋头好吃啊，比起干粮好一百倍。”
“休说干粮了，比杂面炊饼强上百倍。换作是我，也愿意吃烤芋头。”
“你要不解甲归田，全家搬到云州府，以后也有芋头吃了。”
“我倒想，哪能说去就去，没地没屋，没户帖，如何能安顿下来。”
伙夫们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前面的苏成奉骑在马上，苦不堪言。
骑马威风是威风，只是在冰天雪地里赶路，迎着寒风，脸像是有刀子在割一样，又痛又痒。
所幸苏成奉行伍多年，昌县离盛县，不过三十多里的路程，他咬牙死忍，在半晌午时，到达了盛县县城外。
盛县县城的城楼，比起昌县要矮，用土墙砌成，经年雨水浸润，城墙的墙面泥土掉落，坑坑洼洼斑驳不堪。
他们一行人声势浩大，早有人将消息传进了县城。流民在城墙上架起了大铁锅，垒起石头，拿着刀锄头等各种兵器，为首的李五儿令几个汉子，推搡着许县令等官吏，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立在了城墙上喊话。
“你们敢再前进一步，我们就杀了这些狗官！”
苏成奉袖着手不做声，看向了一旁的程子安。
程子安打量过去，离了一些距离，他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只从身上的衣衫，也很难分辨谁是官，谁是乱民。
许县令身上裹着麻袋，头发披散胡子拉碴，不知是寒冷还是害怕，只看得到一团圆球在抖动。
其余数个同样裹着脏麻袋的人，一同在发着抖。
再看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汉子，他们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衣袍明显不合身，宽大了许多，里面塞了其他的衣衫，使得他们的身形看上去，就像是塞满了草屑的稻草人。
李五儿与他们的装扮不同，他身上穿着许县令的官服，空荡荡像是根竹竿样在晃悠。
程子安仿佛是看到了一出荒诞剧，滑稽，可笑，可悲。
苏成奉在一旁袖手看戏，程子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朗声道：“我是云州府知府程子安，奉圣上旨意，前来赈济遭受雪灾的百姓！”
许县令立刻大喊道：“救命啊，程知府救命啊，这些反贼，要造反了！”
押着他的汉子怒了，拿着从差役手上抢来的佩刀，啪地一下拍在他的脸上，叱骂道：“狗官，闭嘴！”
许县令痛得嗷嗷叫，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扯着嗓子嚎道：“快杀了这些反贼，救命啊！”
其他被押着的人一起哭喊救命，李五等人急了，慌忙勒令他们闭嘴，见有人不听话，不知是谁，拿起刀乱砍。
血飚出来，那人剩下了半边脖子，哐当倒地。
墙上瞬间乱了，许县令等人惊恐万状扭动挣扎，在血泊里翻滚，神色看上去狰狞可怖，像是要吃人的恶魔。
积攒许久的仇恨，在此时瞬间迸发，李五儿举刀，朝着许县令剁下。
刀插进许县令肥硕的腰上，他跟杀猪一样，嗷嗷惨叫不停。
苏成奉与于副将等人看傻了眼，兵丁们乐了，小声笑道：“瞧这群乱民，哪用我们出手，自己就先打了起来。”
程子安紧紧盯着城墙，刀在升起来的太阳下，发出刺目的寒光，带起血珠，如雨落下。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明明是明晃晃的大白天，程子安还是感到眼前是黑不见底的深潭，寒意钻入了骨缝里，冷得他全身都咯咯作响。
昌县的那些尸首，与他们渐渐重叠。
就是这么一群毫无章法，投投无路的百姓，在西路兵的平叛下，昌县已半空。
程子安紧拽着手，他未出声阻拦，更没有劝说。
苏成奉斜撇过去，凉凉道：“程知府，眼下该如何办？”
程子安只当没听见，一瞬不瞬盯着城墙上的动静。
苏成奉觉着没趣，拧了宁眉毛，道：“于副将，朝城墙上喊话，准备攻城！”
于副将领命，转身交待下去，箭搭在弓弦上，号声呜拉拉响。
城墙上的众人方回过神，放开了许县令等人，喊道：“官兵要攻城了，快准备迎战！”
程子安猛地转头，对着苏成奉道：“苏将军，退兵！”
苏成奉怔了下，面色一下涨红，气道：“程知府，乱民杀官，大家都亲眼所见，你让我退兵，岂不是纵容乱民？”
程子安神色凌厉，声音比天气还要冰冷，道：“这是他们应得的！退兵！”
苏成奉被程子安身上迸发出来的气势惊了跳，他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发紧，懊恼地哼了声，挥手道：“退兵！”
“我端看你要如何解决！”
程子安全然无视苏成奉的阴阳怪气，等兵丁收起弓箭，往后退去之后，他跳下骡车，独自走向了城墙。
莫柱子看得眼珠都快突出眼眶，想都未想，紧紧跟了上前。
云州府来的汉子们，望着城楼上举起石头的流民，惊吓万分，哗啦啦跳下车，喊道：“程知府，程知府回来，危险。危险！”
苏成奉与于副将他们，一并惊呆住了，看着程子安迈着稳稳的步伐，坚定从容走向了城墙下，仰头望着城墙上对着他的巨石，举在半空的滚水。
程子安不疾不徐，如先前那样朗声喊道：“我是云州府的知府程子安，带着粮食，前来赈济遭受雪灾的盛县百姓。”
李五儿喘着气，沙哑着声音道：“你休要胡言乱语，赈济，我们等了这么久，衙门都不管我们，亲人都饿死冻死了，狗官们却吃香喝辣，不将我们的死活当一回事！”
程子安道：“我知道。所以我来到了这里。以前云州府与吉州府交换过小麦种子，不知你家可有拿出种子来换？”
李五愣了下，旁边的汉子气愤地道：“我家拿出来换了，拿了五十斤的小麦出去，最后只收回来三十斤，狗官足足贪走了二十斤！狗官称，云州府的种子是良种，比吉州府的值钱，只能换这么一点！”
程子安见怪不怪，平静地道：“云州府的百姓，一两不差收到了麦种。所以，朝廷派我来到了这里，来赈济灾民。你们以前，可见到过赈灾？朝廷让官府开仓赈灾，你们可有从官员手上，亲自领到过粮食？”
官府赈灾，各县县令领回去，差役再分发到各里正手上，重重盘剥下来，到手的屈指可数。
汉子被问得愣住了，李五斥责道：“别跟他废话！”接着，他对程子安喊道：“你待如何？”
程子安转头指向汉子们身后的车马，道：“上面是拉的芋头，柱子，你去拿些来给他们看。”
莫柱子连忙跑向最前面的骡车上，驾车的汉子赶紧帮忙，翻了芋头捧在手里，奔向了城墙下。
程子安拿起芋头，朝他们道：“云州府今年也遭受了雪灾，幸好种了芋头与小麦，收成勉强还过得去。百姓不敢称能敞开肚皮吃，勉强能吃个半饱吧。这些芋头，乃是云州府的备荒粮食，云州府的百姓心善，从口中省了出来，帮助你们渡过此次的灾荒。”
云州府种芋头的事情，临近的州府皆听过，也有百姓跟着种。
只是芋头种子难得，十里不同天，不知是土壤还是气候原因，收成不大好，交税之后就所剩无几，他们也没那么多地拿来种。
程子安朝着身后的兵丁指去，道：“你们无论从力气，还是兵器，都比不过他们。你看这城墙，随随便便就能撞垮塌，你们守不住城。”
李五紧张不安地道：“你不要信口雌黄，想要吓唬我们！”
程子安负手，温和地道：“放下刀，开城门吧，领些芋头回去，随便蒸了，煮了，烤了都好吃，简单方便得很。先吃饱，活下去再说。”
城墙下的兵丁虎视眈眈，箭矢雪亮。
汉子低声道：“李老大，程知府是好人，他的话没错，我们打不过，只能白白送死。”
李五何尝不知，有人已经将手上举起的石头，装了滚水的盆放在了地上，他朝其他人看去，他们眼神躲闪，想必是已经做了决定。
大势已去，李五颓丧不已，肩膀塌下来，道：“就是我们开城门，犯了造反的大罪，也难逃一死。”
汉子犹豫起来，道：“不如，向程知府求个情？”
李五读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大字，他凄然地道：“在这么多人面前动手.....，罢了，开城门吧。”
汉子大松口气，忙奔下城楼，对着守门的几人说了几句，那几人慌张地打开了城门。
程子安看到大开的城门，恍然笑了笑，他并未急着进城，对木然着脸的苏成奉道：“苏将军，你们就在城外扎营，城内的事情，我去处理。””
苏成奉不做声，于副将瑟缩着脖子，无论如何都不敢反对了。
盛县的乱民能安抚，昌县何尝不可。
要是程子安参奏他们一本，平叛旨意虽是圣上所下，他们是遵旨行事，但他们岂敢与圣上理论？
毕竟圣上爱民如子，如何会滥杀无辜？
程子安对莫柱子道：“柱子，让他们把车驶进来，准备分发粮食。”
莫柱子不知为何，他想笑，又想哭，咧嘴应了是，跑去了车驾边传话。
程子安则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进了城，上了城楼。
汉子们紧张不已看着程子安，他则微笑一一颔首，道：“外面冷，你们帮着招呼一声，回家吧。”
有人小声哭了出来，道：“草民没了家，家都被雪压垮了。”
程子安道：“家垮塌了，人活着，可以再修。先去找个避风的地方，暖和暖和，等着通知领粮食。快去，别冻坏了。”
那人抹去眼泪，哎了声，拉着身边的同伴道：“程知府说得是，得先活着。等下我们领了粮食，就回村子里去。”
程子安上了城楼，无视地上蠕动呻.吟的官吏富绅们，对脸色惨白的李五道：“如何称呼你？”
李五双目血红，嘴唇哆嗦着，报了家门。
程子安点头，喊了声李五，“将他们扶起来，去请大夫医治，将功赎罪。”
李五怔了怔，直直看着程子安，听他问道：“怎地，他们都在忙，就你闲着，你想躲懒？”
李五抬手，猛地搓着脸，眼泪搓在皲裂的脸上，跟针刺一样痛，他却一点都不在乎，忙低头去拉半死的许县令。
程子安走到一边，将鞋上猜到的血，在雪堆里蹭干净。
李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只能尽力了。
城墙内外一片忙碌热闹。
西路兵在扎营造饭，城内的乱民与百姓聚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围着莫柱子他们，询问着如何领粮食。
太阳高悬，照着地上脏污的雪与血。
春来之后，这些雪与血都会化掉，如同这场吉州府的混乱，一切化为无形，终究会过去。
除了死伤者亲人的悲痛，下一场灾难来临时，百姓同样的遭遇。
程子安自此下了一个决定，他要尽快回京城，回到中枢去。
他不敢保证能杜绝悲剧重演，至少在悲剧来临时，官府不会缺位，雪上加霜！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155 一百五十五章
◎无◎
平康县的乱民得知西路兵前来平叛, 昌县与盛县已被收复，在程子安一行赶到时，早已一散而空。
申县令与胥吏富绅们被揍得鼻青脸肿, 扔在脏污阴暗的牢狱中。所幸他们只受了些皮肉之苦, 吓得不轻。
待到被放出来之后，申县令叫嚣着要将所有的乱民都抓起来：“反贼, 反贼, 定不能就此放过！”
随着跳动, 申县令脸上身上的肉乱颤，程子安恐肥肉会甩到他身上，一言不发转身朝牢狱外走去。
申县令尖利的声音嘎然而止，楞在了那里。
走出阴森的牢狱，眼前霎时变得明亮, 程子安不禁眯了眯眼。
苏成奉与于副将在牢狱大门口小声嘀咕着什么，两人见到他出来，话语一停，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苏成奉走了上前，拱手见礼。
“程知府, 吉州府的叛乱差不多已平息, 杨知府明朝会赶到平康县，西路兵的差使已经完成，就此搬兵回幽州。”
程子安拱手, 道：“苏将军差使繁忙, 我就不多留了。”
苏成奉客气道：“好说好说。不过, ”他迟疑了下, 显得很是为难道：“昌县如李五等领头造反之人, 程知府全部放了，此事，不好向朝廷交差啊！”
程子安淡淡地道：“苏将军如实禀报就是，我也会如实禀报。”
苏成奉瞳孔一缩，暗自骂了句程子安狡猾。
要是程子安如实禀报，昌县死了那么多乱民，他们都是大周的百姓，西路兵就是有军令在先，也难以搪塞过去。
苏成奉懊恼不已，却拿程子安毫无办法，只能忍气吞声道：“程知府还请见谅，李五其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就此算了，否则，其他百姓有样学样，一不顺心就造反，岂不是会天下大乱。”
程子安煞有其事道：“苏将军说得时，此地乃是吉州府，你我都不应越俎代庖，插手吉州府的事宜。我已经留了信给杨知府，李五之事，交由他审理。”
苏成奉被噎住，差点没跳起来破口大骂。
先前还下令西路兵退兵，现在却假惺惺称不能插手吉州府的政务，程子安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程子安懒得理会苏成奉，不拿百姓的命当一回事，并不只是他而已，其余的统领来一样如此。
至于朝廷权贵官员们，死十人八人，还是一百八百人。
只要不是他们自己的亲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个数目罢了，拿来做文章，抢夺权势，攻讦对手的上好例子。
程子安能威胁到苏成奉，是因为他自己无所求，光明磊落心怀坦荡。
而苏成奉则不同，他是聪明人，顾虑太多，就会束手束脚求自保。
申县令哎哟叫唤着，与胥吏富绅们搀扶着走出了牢狱。
苏成奉斜了他们几眼，见他们身上脏兮兮，一副脓包样，嫌弃地别开头，同程子安道别，与于副将一起整兵离去。
申县令盯着西路兵离去的身影，好一阵才回过神，尖叫着问道：“走了？西路兵走了？快回来，回来！那些反贼，反贼还未抓住，他们会再反呐！”
程子安冷冷道：“听说百姓实在饿得狠了，会易子而食。申县令，反贼再打回来，照着申县令的身形，至少能保十余个稚童的平安。”
申县令眨巴着眼睛，待明白过来程子安话里的意思，脸白了红，红了白，怨气在肚皮里转悠，不得发，又咽不下去。
程子安抬头望了望天，径直下令道：“回县衙！”
申县令被程子安呵斥着回到了县衙，县衙值房到处被翻得乱糟糟，炕火尚有余温，屋子里还算暖和。
程子安也不在意，在炕的上首坐下，指着申县令，让他站在前面回话：“哪些村灾情严重？”
申县令养尊处优多年，这次吃了大苦，周身又痛又冷，连口热水都没吃上，还不能坐着。他站在那里直哆嗦，还要绞尽脑汁琢磨程子安的问题。
好几个村受灾严重，不过程子安问来作甚？他在牢狱里道明了身份，身为云州府的知府，竟然管到了吉州府的头上。
难道程子安问明之后，欲向朝廷禀报，治他个失察之罪？
程子安见申县令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提溜乱转，早已没了耐心，厉声道：“哪些村受灾严重，快些道来，赈济灾民！”
申县令被当头厉喝，脑子一懵，赶紧将受灾严重的几个村如实道来，末了道：“县里穷，拿不出钱粮赈济啊！”
程子安目光从他身上略过，看向了立在后面的胥吏们，道：“捕头，钱粮吏，管户帖的书吏，同捕头一起，前去受灾的村，送粮食，同时核计倒塌屋子，冻死压死饿死的人数。”
那几人犹豫不决，互相低头张望，程子安冷冷看着他们，呵呵道：“你们到了此时，还敢耍小心思，真是狗胆包天！”
申县令到底聪明些，他缩着脖子不肯出声，胥吏们见状，赶紧应了下来。
莫柱子跟着胥吏们，与汉子们驾着车马，前去了受灾的村。
一通忙碌下来，就到了太阳下山的时辰。程子安歇在了申县令的值房里，要了平康县的账目，历年来的县志翻看，等待着杨知府的到来。
翌日半晌午，杨知府就风尘仆仆赶到了，申县令急忙迎上前见礼，他看上去比赶路的杨知府还要憔悴，脸上的肉耷拉下来，在眼底吊成两个细布口袋。
杨知府见状惊了一跳，连着看了申县令好几眼，越过他前来同程子安见礼：“程知府，久仰久仰。此次劳烦程知府前来，实在是辛苦了。”
程子安拱手回礼，不动声色打量着神色疲倦的杨知府。
杨知府今年四十岁出头，蓟州府人士，杨氏一族在当地算是小有名气，二十八岁中进士，外放为县令，十多年升到了中下州的知府，官运普通寻常，算不得一路亨通。
以前同吉州府换小麦种时，算是间接打过交道。后来百姓称粮食到了他们手上，少了近半斤两之事，程子安不知他可否之情，只从他回应得很是爽快这一点看，杨知府至少不会太过迂腐。
进了值房，杨知府坚决让程子安坐了上首，他在下首坐下，抹了把脸，涩然道：“我从昌县一路过来，所见之处，不忍猝视。万幸有程知府送来的芋头，百姓们勉强有了糊口的吃食，暂时安顿了下来。”
程子安道：“我送来的粮食，只能勉强维持对付几天，杨知府可想过后续如何赈济？”
杨知府长长叹了口气，道：“不瞒程知府，吉州府每年向朝廷上缴了赋税粮食，并无任何的存粮。我已经写了折子，请求朝廷赈济。”
程子安不客气道：“杨知府先前也写过折子，请求朝廷赈济，至于情形如何，杨知府已经见到了。杨知府不能只盼着朝廷，必须要自救！”
杨知府怔怔看着程子安，道：“吉州府的府衙穷得很，如何自救？”
程子安指向坐在末座的申县令，道：“诸位都是吉州府的父母官，儿女遭受了灾害，当父母的如何能看得过去，总得要拉扯一把。”
申县令当时没能明白程子安话里的意思，他下意识感觉到不妙，等待杨知府朝他看来时，头皮直发麻。
吉州府共有十三县，平康昌县盛县三个县受灾最为严重，百姓造反。
这三个县的县令，无需审，他们肯定难辞其咎。
昌县的县令已被杀了，盛县的许县令半死不活，平康县的申县令还完好无缺。
申县令是京城人士，只带了个小妾前来赴任，妻儿父母都留在京城。
杨知府明白过来程子安话里的意思，一下震惊住了，难以置信盯着程子安，呐呐道：“程知府，这......”
程子安打断了他：“不合规矩，可是这样？”
杨知府看了眼申县令，道：“申县令，我有些话，要同程知府商议，你且回避一二。”
申县令感到大事不妙，但只能听令起身离开，在门口徘徊，急得抓耳挠腮，想要偷听，杨知府的师爷站在那里，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离开。
小炉里的水沸腾了，没有茶，程子安就倒了两盏清水，递给杨知府一盏，简单说了几句李五等人的事情，道：“杨知府，无论你与申县令他们何种关系，吉州府的富绅们何种关系，眼下，你首先要做的事，是对吉州府的百姓负责，保证吉州府的百姓活下去。吉州府若是没了他们，你这个知府，也就到头了。”
茶盏里滚水的热意，透过杯盏传到手上，杨知府感受不到烫，他的一颗心，这些天都在冰冷的雪水里泡着，煎熬得他日夜不得安稳。
从府城一路过来，到处一片荒芜，杨知府为苦难的百姓，为他的官途，数次潸然泪下。
“程知府，我为官多年，向来廉洁奉公，兢兢业业，自认为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
杨知府的满腔苦楚，此刻彻底爆发出来，双手不住颤抖，杯盏里的水溢出来，烫得手背发红，他却似乎全无察觉，激动得胡须都根根挺立。
“他们都是官，缴纳赋税，治理一方，管着教化，读书，平时并未犯事，我能奈他们何？能奈他们何？！”
杨知府吃了口茶，清水入口，皆化作了黄连一样苦。
“如今他们一死一伤，余下一个惊惶未定。他们定会上奏，家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我这个知府，坐不坐得稳，还难说，难说呐！”
官员贪腐属于细枝末节的小事，虽说贪官污吏人人恨，大多只在戏文中得到了惩治。
真正被判罚者，绝对是因为其他的事情，被顺带添了一笔，加重罪行罢了。
程子安何尝不明白杨知府的难处，看着他手肘磨得发白的官服，便想到了云州府党山县的宁县令。
杨知府算是难得一见的清官，老老实实做着他的知府，向朝廷缴纳赋税，治理一方教化，读书。
做清官不易，首先清官在浊流中要独善其身，背后没势力，想要升迁就难了。
且只做知府的那点差使，清官也做不安稳。
首先，向朝廷缴纳赋税这点，只守着做知府的那几样差使，远远不够。
只靠着穷苦的平民百姓收取赋税，好比是杀鸡取卵，他们根本没能力缴纳。
就算缴纳了，余下的家底，压根无法抵挡任何的天灾人祸。要是一家之中有人生病，要不干脆放弃，要是选择医治，一大家子都会被拖垮。
程子安静静等着杨知府发泄完了所有苦楚，重新替他茶盏里添加了热水，道：“杨知府，先缓一缓，缓和下来，还要继续解决问题。”
杨知府呼出一口气，自嘲地道：“我就等着朝廷的旨意，什么时候革了我了的差使，我反倒能轻松些。”
程子安笑道：“杨知府何须等，向朝廷请辞就是。”
杨知府一口气堵在了嗓子里，讪讪瞄了眼程子安，端起茶盏假装吃起来，掩饰他的脸红。
当官做事再不易，也比做闲人强，他如何舍得下眼下的差使。
程子安给他留了些脸面，没再继续戳穿他，认真地道：“杨知府，你无法左右朝廷，甚至，你连楚州府的蒋知府，你都求助不了。吉州府是你的辖地，只能靠着你自救。昌县的百姓，已经所剩无几，盛县与平康县要多一些，活着的百姓，你不能再损失了。我已经替你先安抚了，接下来，必须靠你自己。我清楚里面有多难，但你必须要去做。”
“我给你几点建议，一是在富绅们身上想法子，他们若是推三阻四，你必须要拿出魄力出来，狠狠打一家一族。从他祖宗十八代查起，查假冒官绅，查府衙历年来案子的卷宗。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杀人放火，没几户经得起严查。”
杨知府不由自主放下了手上的茶盏，听得出了神。
云州府的一些传闻，杨知府多少也听了一些。
大周的各州府情形，其实都大致差不离。云州府各县县令，与吉州府也差不离。
程子安到了云州府，首先是告老还乡的郜县令撞到了枪口上，接下来是以前的谢县令，余下几个县的县令，全部没能幸免。
云州府府城的富绅豪强，最大的江氏倒了台，其他人家再也不敢动弹。
“要与他们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可能的结果是，他们拿点钱财出来，让吉州府能勉强渡过眼前的难关。但吉州府的实际困难，并不能得到解决。因着他们不用交税，还垄断了各种行当的买卖，对朝廷，对府衙，对百姓，毫无用处，实属吉州府的蚂蟥，大周的蚂蟥，靠着吸血为生。允许他们活下去，但是，必须缴纳赋税，分担吉州府的赋税压力，盘活商贸，让百姓能喘口气。”
程子安神色严肃，紧盯着双目呆滞的杨知府，声音越发沉。
“想要面面俱到，能顺当解决问题，无异于痴人说梦。怕，怕就别做官，至少别想着要官声，还要求安稳无虞。”
“杨知府，你敢不敢，可能拿出魄力来！”
杨知府咽了口口水，哑声道：“我会试一试，试一试。”
程子安冷哼一声，道：“试一试的决心，不够！”
杨知府在程子安的威压下，下意识直起了身，脑子清明不少，声音也大了些，道：“我尽全力，还请程知府多加指点。”
程子安向来不是只会提出问题，只管杀，不管埋之人，道：“还敢闹事，讨要说法，真是厚颜无耻！勒令申县令，许县令他们，让他们拿出钱粮来，这次因为他们平时的压榨，贪腐，造成了百姓造反，他们死不足惜，受伤，活着，更是上苍不公！底下官员犯事，贪污者，你尽管如实向圣上回禀，记住了，是圣上，不是朝廷！底下的官员，蛀的是圣上的江山社稷，你写折子时，永远不得脱离这一点。吉州府的流民，云州府会收留。你别以为是解决了你的问题，吉州府不改善，底下的百姓，都跑到了云州府，你的吏部考评，难看且不提，没人手，没百姓，吉州府如何能得以恢复生机？待到开春之后，吉州府的百姓，要开始种植高产的粮食，比如芋头。我尽可能匀一些芋头种给你，至于小麦种子，就无能为力了。在楚州府蒋知府身上想法子，骗，借，赊欠，无论何种方式，不能耽误春耕。先让百姓能吃上饭，再提其他。如何种植芋头，你派擅长种地的百姓前来云州府学习，我这边会吩咐下去，让他们悉心教授。”
杨知府几近哽咽，长长作揖下去，道：“多谢程知府，程知府的大恩，我铭记在心，哪怕肝脑涂地，也会报答！”
难得遇到一个勉强能看得过去的官员，程子安也是为了吉州府可怜的百姓，他如何能见死不救。
程子安赶紧还礼，道：“杨知府快快请起，事情还多得很，你先歇口气，吃饱饭，穿厚点，别先自己病倒了。”
杨知府通红着眼，道：“是，程知府也要多歇息，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大好。”
程子安的脸色不大好，不是因为忙碌，纯粹是因着吉州府这团混乱。
窥一处而知全貌，大周上下，基本上都腐臭不可闻。
杨知府歇了一会就起了身，程子安与他一道用午饭，顺道提点了几句，关于这次对李五他们的处置。
“完全脱罪，圣上不会答应，朝廷上那群官员，更会吵闹不休，他们吵闹不怕，你想要做事就难了。你抓住昌县的死亡人数做文章，李五有悔过之意，主动救治了许县令，可以让他脱一些罪。盛县与平康县，则一样，找到几个领头之人，让他们主动投案，承诺保全，安置好他们的家人。”
杨知府想起半空的昌县，眼睛又跟着发涩，点点头，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要不是活不下去，谁会冒着砍头的大罪造反。”
程子安交待安排好余下的事情，将剩余粮食交给了杨知府，一行人启程回了云州府。
程箴此时还在路上，他在青州府耽搁了些时日，递了信回来，估计要到过年时才能回到府城。
程子安虽不在云州，但他的“恶名”，规矩深入了底下官员的心中，云州府遭受灾害各县的百姓，全部得到了妥善安置，除了死去的亲人再也回不来，日子已经恢复了寻常。
临近冬至，街头巷尾的百姓不怕寒冷，出门置办过节的吃食。
今年铺子的买卖，比往年要清淡些，粮食的价钱，略有上涨，程子安暗查了一通，增长在合理、百姓能承受的范围之类，程子安彻底长舒了口气。
粮食的价钱要是不受控制混乱，就表明，百姓的信心丧失，他程子安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控制不住局势。
程子安静下心，将吉州府的情形，用蝇头小楷，写了足足有一本书那么厚的折子，送回了京城。
承庆殿，地龙烧得足，屋子里暖和如春，灵秀的梅花枝插在素雅的花瓶里，吐露着淡香。
圣上穿着夹衫仍然觉着热，鼻尖氤氲着细密的汗珠，许侍中见状欲奉上锦帕，见其盯着御案上几封打开的折子，一动不动，迟疑了下，不动声色收回了微动的脚尖。
每当云州府有折子递上来，朝廷总会起风波。
这次程子安也递了折子上来，参奏他的折子同样不少。
不知程子安这次，又写了何事，让圣上的神色如此难看？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156 一百五十六章
◎无◎
程子安在折子中, 从云州府前去吉州，一路所见所闻，昌县盛县平康县几个县城的具体情形, 西路兵的平叛, 官府的所作所为，做了如实相近的描述。
吉州府的下雪量, 比不过云州府的大, 损失严重。
为何吉州府的百姓会乱？
一是因着百姓基本上没有抵御灾害的能力, 屋漏家中米缸无存粮，体弱多病，在恶劣的气候中难以生存。
二是官府的盘剥与缺位，此点是最主要的缘由，根本所在。
为何官员会视而不见, 会如此大胆妄为，明目张胆各种摊派，横征暴敛？
一是‘与读书人共治天下’，对读书人士绅的太过重视与依赖。
二是律法对官员的保护。
三是律法形同于虚设, 百姓受到欺压无处声张，久而久之, 百姓怨声再造。
最后, 则是大周整体的粮食收成过低，土地所产的粮食，无法自给自足。
民以食为天, 百姓吃不饱, 要承担各种赋税, 徭役。
官府官员所负责的差使, 太过简单, 且繁琐低下。
读书，教化，征收赋税，只要识字，照本宣科，听令行事，便能做好这几件差使。
若大周的官员都能照本宣科听令行事，大周的吏治，将会呈现出前所未有清廉的盛况。
无论是罢官贬谪，改派另外的官员前去，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当然，程子安折子中所指出的种种现状，并非无的放矢。
云州府的种种现状表明，用律法来约束，形成良好的官商，官民关系，比起靠“德”服人，官员高高在上的威慑，要更为有用。
朴实冷静的用词，看到圣上的眼里，心中，如利刃，刀刀见血。
圣上心里其实有数，但从未有人敢提出来，他自己也不太敢面对。
改朝换代，莫不是因为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而起。
一个王朝，少则三五十年，多则一两百年，差不多都到了尽头。
大周从立国之初，已百年有余。
士绅不变，积累下来的沉疴，如派云州府前去吉州府赈灾，好比是拆东墙补西墙。
若是其他州府遭灾，如云州府程子安这般的官员，远水救不了近火呢？
为了周氏天下，大周必须变革。
如何变？
若是失败，大周可会就此亡在他之手？
有何人能肩负起这个重任，力挽大周看似一片太平，实则已经千疮百孔的江山？
云州府。
临近新年时又下了一场雪，万幸这次的雪下得不大，不过对于百姓来说，仍然是雪上加霜。
府衙再次妥善安排，保证百姓有屋避寒，一日三餐不敢保证，至少他们不会断了炊。
程子安盘算了下，来年开春要耕种的种子必须保存，匀给吉州府的芋头种，收留前来云州府逃难的吉州府百姓，支起粥棚施粥，府衙已经一穷二白，老鼠进去都会饿死。
辛辛苦苦好几年，一下就被打回了原形。
程子安盘算着府衙的账目，所有的希望，落在了来年的天公作美，以及即将启动的织造城上。
织造城的开启，除了能培养匠人，偿还欠布商的布料，还能解决一部分用工问题。
程箴在大年二十七这天，终于回到了云州府。
府学已经开始旬休，崔素娘闲下来很不习惯，听到程箴进城，她早早立在廊檐下候着。
程子安从前衙回来，见崔素娘眼睛一亮，接着淡了下去，不禁怪叫道：“阿娘，我就这般不受待见？”
崔素娘笑骂道：“你少作怪，我天天见你，哪就不待见你了？”
程子安呵呵，故意转回身，喊道：“阿爹！”
崔素娘立马踮起脚尖打量，“在哪呢？人呢？”
程子安哈哈笑，崔素娘知道他在诓她，顿时不悦道：“你真是闲得很，快回你的衙门去！”
衙门已经封笔，程子安先前出去街头巷尾走动了一圈，看看百姓民生。
置办得起年货的百姓，早已置办好，置办不起的百姓，寒冬腊月的天气，留在家中不愿意出门。
防火防盗，差役们老老实实在巡逻，程子安遇到了他们，还自掏腰包，请他们吃了碗热乎乎的馄饨，以表示他这个上峰的关心。
程子安也冷，指着自己的靴子道：“阿娘，我的靴子破了，里面进了雪水，脚冷得很。”
崔素娘马上看向了程子安的脚，道：“快进屋来，脱了让我瞧瞧。”
程子安并未撒谎，穿了一个冬季的鹿皮靴，靴底已经快磨穿，走路打滑不提，踩到雪中，罗袜已经湿了大半。
崔素娘提着他的靴子，歉意地道：“阿娘忙，竟敢忽略了，过年时都没给你做一身新衣衫。我让秦婶去铺子里，给你再买一身新衫回来。”
程子安道：“我平时都穿官服，就这么几天，我穿旧衫还舒服些，就买一双靴子就行了。”
崔素娘一想也是，道：“再给你阿爹置办一身，他身上的衣衫估计也破旧了，回来总得换一身。”
秦婶拿了程子安与程箴的尺寸走了出门，程子安穿着布鞋，坐在屋子里，同崔素娘说话。
崔素娘絮絮叨叨说着府学的事情，道：“我想着过年的时候，反正我们就一家三口，加上耀光与秦氏就五人，不若将草儿与吴娘子一并叫来用饭。后来我又一想，草儿与吴娘子来了反倒拘谨，还是干脆放柱子前去陪着草儿吴娘子一同过年。老张回来，秦婶一家子也能团聚。唉，今年不同以往，我听到吉州府的情形，心中总不得劲，活着不易，能热闹一天是一天。对了，吉州府那边的情形如何了？”
杨知府给程子安来了信，说是按照他的提点在做，中间遇到了无数的难题。
开弓没有回头箭，民始终斗不过官，杨知府费劲了千辛万苦，总算推行了一部分，铲除了盘踞吉州府，横行多年的大家族，其他家族老实多了。
李五他们还在审问，申县令不敢动弹，许县令他们的家人起初闹得厉害，人走茶凉，后来声音也就渐渐小了下去。
至于与楚州府拿种子的事情，蒋知府那边还没有消息。
变革难，加之杨知府欠缺些魄力与果敢，吉州府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程子安说了些吉州府的情形，崔素娘听得神色变幻不停，费解道：“子安，你说这些官员，他们也是爹生娘养，怎地就能丧了良心呢？”
人性太过复杂，一层层剥开来，不忍猝视。
身为官，早就今非昔比。人一旦做了人上人，就难再回头，或者是低下高贵的头颅，俯视一下底层的苦难。
既得利益者，沾沾自喜，毫无人性，在后世都比比皆是，何况是在允许他们高人一等的大周。
程子安陪着崔素娘说了一会话，听到外面传来了阵阵动静，莫柱子的声音响起：“老爷，张叔！”
崔素娘一下朝门外看去，急急起了身，程子安跟在她身后走出门，老张同莫柱子正在卸车，程箴大步走了进来。
崔素娘迎上去，程箴几乎小跑着上前携住了她的手，关心道：“屋外冷，快进屋去。”
程子安看得牙疼，笑着见礼，道：“阿爹，阿娘都等得望眼欲穿了。”
崔素娘不搭理他，不错眼地打量着程箴，道：“怎地瘦了这么多？”
想必是到江南办事不顺，程箴比出发时是瘦了些，不过看上去精神尚可，他忙宽慰道：“我没事，就是赶路时歇不习惯，回来养几日就好了。”
庆川送了热水进屋，程箴洗漱更衣后，一家子热闹闹用过饭，坐着吃茶说话。
程箴说了一路去江南的情形，花楼机的事情已经解决，他在回云州府时已经听过了一些，问了程子安详细的情形，长长舒了口气。
“江南那边的铺子，东家们倒客气，毕竟云州府离得远，对他们的生意买卖没什么影响。只工匠难得，造一台极为不易，他们着实无能为力。幸好能从京城找到将作监的工匠们来帮忙，解决了问题。当时我愁得吃不下睡不着，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程子安道：“阿爹辛苦，费心了。等到工匠书编撰出来，以后这种情形，就会好一些。”
程箴询问了工匠书的事情，听到程子安仔细介绍，感慨万分地道：“我走了这一遭，方真正明白，匠人的厉害与重要之处。我们读书也一样，世家大族府中，名家大儒批注的书藏了一大堆，应有尽有，而穷人家，连黄历都买不起。以后的工匠书，要如《三字经》那样易得，还能让寻常的百姓能读得到才好。”
程子安点头，道：“阿爹放心，这本书出来，我就没想过要让世家贵族垄断，二表哥那边已经在寻印刷的铺子，准备打量印刷，随着小报出售，而非进书斋去卖。”
大周除了朝廷邸报，各地还有五花八门的小报，花上一两个大钱就能买上一份，食铺，大车店等地，只要是热闹的地方，都没买到。
工匠书肯定不会如小报那样便宜，程子安是想借小报的售卖路子，让工匠书先走进底层。
世家大族想要出手，掌控在自己手中，等到书铺开之后，就为时已晚矣。
崔素娘听着他们一提起公事，就说得停不下来，她见缝插针，着急问道：“阿宁的亲事如何了？”
程箴神色黯淡了几分，叹了口气，道：“素娘你先别急，我这次就是在青州府耽搁了一些时日，回来得晚了些。”
程子安与崔耀光的信送到青州府，已经晚了，孙仕明不顾崔婉娘的阻拦，一顶小轿将阿宁送进了青州府的陈氏，做了陈三爷的第三个小妾。
陈氏与以前明州府的辛氏一样，家大业大，陈三爷的大哥在蓟州府任通判，二哥考中同进士，在燕州府一个县做县令。
陈三爷已经三十五岁，家中正妻生了三儿两女，小妾又生了三个庶子庶女，妻妾子女成群。他读书不好，捐了个员外郎，留在青州管着府里的庶务，陈氏坐拥良田无数，在府城开了两间食铺，一间银楼，两间布庄，好几间杂货铺。
陈氏富贵自不用提，令孙仕明不要脸面，一头扑上去的主要原因，还是陈三爷含糊其辞许诺过，以后成了亲戚，他能去给陈二爷做师爷。
孙仕明自知科举之路难，去做师爷也是一种出路。县令的师爷，与知府通判的师爷又不同，有了这层亲戚关系，东家看重，发财自不用提，说不定东家得了造化，他还能跟着混个官身，借机步入仕途。
照理说程子安官至知府，比陈二爷还有出息造化，孙仕明应当来攀附他才是。
自从一次次落第之后，孙仕明就隐隐恨起了程子安，一心与他别起了苗头。
要是程子安当时在京城引荐他认识贵人，拉扯他一把，他如何会落榜？
程子安自己靠着结实到了相爷，长公主府，最后考中了状元，却将他这个姨父踩到了脚底！
何况，程子安当官之后，亲戚半点好处都没得到，崔氏作为他的舅家，崔耀祖夫妻还在青州府卖蜜饯，赚着些辛苦钱。
崔耀光倒是舔着脸皮贴上去，勉强沾了他的光，到了云州府做买卖。
阿乔已经快下场考举人，他这个表哥，却从未表示过一句！
孙仕明削尖脑袋钻营，阿宁不过是个姑娘，要做正头娘子，只能寻到小门小户，夫家没出息，也帮扶不到娘家。
富贵人家的妾室，比正头娘子还来得风光，要是能生个儿子，哪怕是庶子，始终姓陈，以后读书考学，能得到陈氏的帮扶，何愁前途。
妾归且，骨血断不了。要是阿乔有了出息，陈氏断不会忘了他这个外祖家。
孙仕明的算盘打得哗啦响，崔婉娘再糊涂，也不肯将阿宁送出去做妾。
孙仕明阿娘受了他的怂恿，婆婆夫君一起压下来，崔婉娘哭瞎了眼也无济于事，阿宁一个弱姑娘，又能奈何？
崔耀祖收到程子安的信时，阿宁已经进了陈府，木已成舟，他本来就不算不上顶顶聪明，程子安信上的指点他都能看得明白，却抓耳挠腮，不知如何办才好。
程子安在信上道明，要是亲事已定，让他悄悄将阿宁送回明州府，或者送到云州府。
要是亲事未定，拿着信上陈府，交给陈三爷。
程子安就不信邪了，他陈三爷敢为了纳小妾，与他这个“官见愁”为敌！
崔耀祖不敢动作，毕竟那是占了半条街巷的陈府，高大的门楣，门前立着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他连侧门都进不去。
小妾娘家的亲兄弟来了都算不上亲戚，何况他这个娘家表亲！
程箴赶到了青州府，阿娘在陈氏不知消息，阿乔在府学读书，崔婉娘卧病在床，病得脱了形。孙母与孙仕明则高兴得很，红光满面。
孙仕明靠着阿宁，得了陈三爷的大笔礼金，拿去又添置了一房小妾，置办了绫罗绸缎，每天在外吃酒，已然一幅富家翁的模样。
见到程箴，孙仕明倒收敛了些，在家中招待了他，不过话里话外都阴阳怪气，吹嘘着自己的富贵。
程箴气得快吐血，已经与孙仕明说不通，干脆直接上了陈府。
陈氏的门槛再高，程箴上门，陈三爷不敢怠慢，打开了大门亲自迎接。
程箴要急着回云州府，没过多寒暄，提出了要见阿宁。陈三爷犹豫了下，不敢推辞，将阿宁叫了出来。
阿宁已经挽起了妇人头，依然温婉安宁，只那双清凌凌的双眸，早已没了以前的光芒，如一潭死水般沉寂。
程箴也没避讳陈三爷，当面问道：“阿宁，你是要留在陈府，还是愿意跟着姨父离开？”
陈三爷神色不悦，阴森森盯着阿宁。阿宁双眸中的光一闪而过，很快就熄灭了，垂下了头。
程箴看得着急，沉声道：“我程家的侄女，竟然有人敢纳为妾室！阿宁，你不要害怕，有什么事，还有你表兄，有姨父姨母替你撑腰！”
阿宁的表兄，可不是指崔耀光他们，而是程子安。
陈三爷当然听过程子安的大名，本来还想借着这弯弯绕绕的亲事，与程子安攀上关系。
听到程箴如此说，陈三爷清楚不但打错了主意，可能还得罪了程子安。
阿宁怔怔望着程箴，道：“姨父，我能去何处？”
阿宁再回到孙家，等于是重回虎口。崔婉娘护不住她，阿乔尚在读书，他也没本事能力照顾到姐姐，
程箴心疼不已，当即道：“你跟姨父回云州府，你姨母在府学做事，你也识文断字，到处都能寻到活计做，断不会没了出路。”
阿宁听得脸上重新恢复了生机，当即激动地道：“姨父，我跟你走，我不要做妾，我不要做妾！”
阿宁一开口，就哭得肝肠寸断，她看到了崔婉娘嫁人后的日子，她不想嫁人，连正头娘子都不想做。
若非不忍崔婉娘为难，她早就一根绳子上了吊，死也不做妾！
陈三爷舍不得美貌的阿宁，却也万万不敢冒着得罪程子安的危险，强行留下她。
阿宁虽与他在官府过了契，程子安是何等人，一纸契书岂能拦住他？
此事说到底，都是孙仕明不要脸造成的结果，程箴也不愿做得太过，同陈三爷好声好气商议了一番。
陈三爷大头都已经去了，既然程箴变得客气起来，他也就捏着鼻子，聘礼也不要了，让程箴接走阿宁，将她安顿在了崔耀祖的住处。
谁知，在官府消了契书后，阿宁有了身孕。
崔婉娘的身子不好，阿宁脱离了陈氏，她的病情也没能缓和。
孙仕明大怒，扬言要告程箴与程子安，休了崔婉娘。
青州府的知府可不糊涂，孙仕明的状子是接了，勉强过了堂，却没审出个子卯。
陈三爷亲自前来官衙消的契书，程箴如何称得上毁了这门亲？
程箴想趁机替崔婉娘与孙仕明和离，哪怕是休妻也可，好过崔婉娘留在孙氏遭罪。
孙仕明这时倒聪明起来，要是崔婉娘被休弃，阿乔以后读书考学，定会受到影响。他绝不口不提崔婉娘的事情，扬言要阿宁回孙家。
老张提着粗木棍守在崔耀祖的门前，孙仕明外强中干，见老张凶狠的眼神，只敢扯着嗓子叫嚣，万万不敢近身。
阿宁有了身孕，月份尚浅，陈三爷都未知晓，否则她没这么容易脱身。只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赶路奔波。
关键是，阿宁可愿留下孩子？
若是生的话，陈氏要是知晓，定会将孩子要回去，阿宁那时可舍得？
若是不生，落胎伤身子不说，阿宁还要留下来坐月子，同样走不了。
崔素娘听得一会骂，一会哭，程箴又是递帕子，又是递茶水，不断安抚着她：“素娘，莫生气，哭坏了身子。”
程子安静静听着，眉头微蹙，问道：“阿爹，阿宁如何决定的？”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157 一百五十七章
◎无◎
程箴想起了离开时阿宁的话, 她说：“姨父，我要好生想一想。”
“阿娘生了重病，眼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阿娘只剩下我了。要是阿娘没了, 我却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这辈子我都无法心安。”
阿乔是男丁，是孙家嫡长孙, 孙母与孙仕明都把他当做眼珠子般, 捧在掌心疼爱。
就算心疼母亲崔婉娘, 大周讲究孝道，于公于私，阿乔也做不出忤逆孙母与孙仕明之事。
阿宁不同，她自小乖巧听话，崔婉娘待她也好。最后阿宁虽仍然被送去做了妾, 崔婉娘已经尽力了。
至于孩子，程箴见她犹豫，便知道她舍不得落胎。身为姨父，能帮着她脱离陈三爷, 却无法强迫她做出选择。
崔素娘呜呜哭了起来，道：“阿宁真傻, 真傻！阿婉也是, 以前在娘家时，她懂事明理，嫁人之后反倒变得糊涂了！”
程子安只能一声叹息, 要是能用简单的对错来形容, 就没那么多的爱恨纠葛了。
阿宁与崔婉娘相依为命, 心疼母亲, 她不想嫁人, 不想做妾，与她想留下孩子并无干系。
崔素娘哭道：“难道她从陈氏脱离出来，肚子大了，生子，如何能瞒得住陈氏，难道以后她又要再落到陈三爷手上去！”
程箴安慰她道：“我只留了些钱财做盘缠，余下的钱财全部留给了耀祖与项三娘子，让他们多照看一些。陈三爷不蠢，忌惮着子安，他万万不敢再要回阿宁。待阿宁生产之后，要是生个儿子，估计他会想法子要回去，若是女儿，陈三爷不缺女儿，嫡女庶女都有，不一定会来争抢。阿宁只要有儿女傍身，就不会有危险，孙仕明小人之心，顾忌着是陈氏的孩子，他不敢出手加害。陈氏在青州府，他也不敢将阿宁再胡乱许配出去。我也已经私下里警告过他，要是敢为难阿宁母女，当心阿乔！”
孙仕明唯一的期盼，便是阿乔了。哪怕程子安程箴不会拿阿乔如何，他也不敢冒这个险。
程子安道：“阿娘，以后常写信到青州，送些布料钱财前去，有我们这边盯着，阿宁与姨母就多了重保障。待姨母身子好一些，阿宁顺利生产，能走动之后，阿娘要是放心不下，将她们接到身边来，阿娘亲眼看着就是。”
崔素娘一抹眼泪，恨恨道：“就是，到时候我将她们接来，添双碗筷罢了！我如今有了月俸，自己有钱，养得起她们！”
程子安故意逗她道：“阿娘，你的月俸，不分给我与阿爹花一点？”
崔素娘怒瞪着他，道：“你自己有俸禄，休要惦记着我的！”
程箴跟着埋怨程子安，道：“你阿娘烦着呢，你少惹她。”
得得得，夫妻俩向来是妇唱夫随，他大意了。
程箴劝慰着崔素娘，回屋去午歇了，程子安望着他们亲密依偎的背影，说不出的感慨。
要是崔素娘嫁给了孙仕明，估计也会变成崔婉娘的模样。
再厉害的女子，日夜磋磨，逐渐也就枯萎了。
夫君在其中很是关键，他毕竟占据了主导，若没有他的支持，妻子很难与世俗规矩抗衡。
就好比程子安如今的处境，他要是孤立无援，得不到朝臣的支持还可以动用强权，要是得不到手握兵权圣上的支持，他所有的抱负，便会成为一纸空谈。
大周并不仅仅只有云州府，云州府也不能置身事外，他也不能只着眼于云州府。
现在云州府正值变革的关键时期，要是失败，折子肯定成了一纸空谈。
他现在还脱不开身，必须让云州府先真正发展起来，培养好接手之人。
年后，程子安将宁知县召到了府衙，借口考评，忙之事，放手一些事情，让他去做。
宁知县不算太过机灵，但胜在做事细致，尽心尽力。
比如他去了织造城，能从早盯到晚，不错眼盯着。
做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程子安恐他没有三只眼，累死了也做不完那么多事。
程子安便手把手教他，如何分工管理，制定好规则，传达到位，只要盯紧负责之人，不时抽查进度就是。
宁知县听话，学得很是快，令程子安挺是欣慰。
花楼机的问题已经解决，织造城在首尾，织造学堂可以很快搬进去，投入学习生产。
开春后，万物复苏土地化冻，逐渐开始了春耕。
今年云州府没了存钱存粮，程子安难得去了一趟云州府东山的寺庙，临时抱佛脚，将菩萨都拜了个遍，求风调雨顺。
兴许是菩萨真听到了，程子安平时对云州府的各种安排起了作用，云州府今年的天气，织造学堂皆很顺当。
甚至楚州府的蒋知府都大发慈悲，主动以三成的息，借了些小麦种子给吉州府耕种。
杨知府来了信，许县令重伤不起，朝廷免了他的罪，只是罢官不用。申县令还在京城受审，李五他们等人，杖责之后，判了流五百里。
能保住性命已算万幸，流放五百里不算远，遇到大赦之年，可能还会被赦还。
今年吉州府的天气好，派来学习芋头种植的百姓，回到吉州府种植的芋头，与小麦都长势良好。
杨知府还会举一反三了，让百姓尽量多种桑麻，养蚕，写信来给程子安，欲将吉州府的缫丝，卖给云州府的织造学堂。
程子安很是高兴，不过既然是卖缫丝，他就要公事公办了。
云州府织造城的缫丝能力，无论是质量，产量，吉州府拍马也追不上。
程子安也没一言堂，征求过莫草儿吴娘子她们的意见之后，给杨知府回了信。
云州府只收吉州府卖来的蚕茧，且杨知府要答应一件事，帮着云州府印制工匠书。
崔耀光琢磨研究了许久，吉州府的印刷技艺不算高超，但胜在近，来回便利，比别处印制出来要便宜。
吉州府的百姓以前也养蚕，不过养得少。今年多了些，放眼吉州府临近的州府，云州府出的价钱公道，收购能力强。
省了缫丝的成本，只卖蚕茧也省事划算，杨知府一口答应了，他不明白何为工匠书，还派师爷亲自前来询问了究竟。
工匠书在最后的校对中，韩直他们白日忙完回去，被闻绪拉着问东问西，生怕书中有错误之处。
韩直他们能在书上署名，见到已经快成书，半点都不觉着累，能同他兴致勃勃讲到半夜。
云州府入了夏之后，街头巷尾人流如织，比天气还要热腾几分。
各地的布商们陆续来到了织造学堂，向织造学堂提货。
华丽的提花缂丝装满了车厢，各地布商的东家或大掌柜亲自随行，满意地押送着离开。
麦秋时节到来，田间地头飘散着青草麦香气，庄稼人晒得发黑，苍老的面孔上，终于发出了会心的笑容，家家户户忙着农收。
程子安去了昨年冬日遭灾最为严重的几个村，新修的茅草土墙屋，夹在在完好的屋子中，颜色鲜明，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成袋的麦穗，累得如山高，装在独轮车上，推到晒坝中晒干，碾磨。
几个孩童扎着小揪揪，提着篮子跟在大人身后，捡拾落下的麦穗，不时追逐玩闹。
夹杂在金黄麦浪中的芋头叶，浓绿得像是翠玉，随着微风连绵起伏。
好一片丰收，欣欣向荣的景象！
程子安同他们闲聊了几句，在一颗桃树下坐下来乘凉。桃树上长满了桃胶，鸟儿在一旁盘旋，欲飞来啄食毛桃，看到他一抬手，又拍打着翅膀，呼啦啦飞走了。
树上的毛桃，最得孩童们的喜欢，在刚拇指大小时，就流着口水盼着长大，等不及长大成熟，就已经被摘得一空了。
今年树上的毛桃，却没孩童来摘，全部便宜了鸟儿。
程子安起身，寻着向阳处完好的毛桃，摘了两只，扔给莫柱子一只，拿了干净帕子擦拭掉外面的毛，放在嘴里啃起来。
毛桃脆生生，桃香扑鼻。
不远处地里的孩童们见了，既眼馋，神色又纠结。
大人们察觉到了，不知低声训斥了什么，孩童们耷拉着脑袋，迈着断腿离开，还不时看他一眼。
莫柱子万般不解，毛桃明明好吃得很，这颗桃树属于山脚的野桃，村子里的人都可以来摘，能留着长成熟，实在是稀奇！
扔掉手上的桃核，莫柱子站起身，道：“少爷，这毛桃还真甜，都快被鸟儿吃光了，可惜得很，我再摘几个。”
程子安点点头，道：“都摘下来吧，鸟儿啃得厉害的，就留在树上给它们。”
莫柱子哎了一声应下，嗖嗖几下上了树，提着衣衫下摆兜着，手脚麻利，很快就将树上完好的毛桃摘得七七八八。
下了树，莫柱子将兜里的毛桃挑选了几只最大的出来，其余的放在草地上，前去沟渠里清洗。
地里的孩童又不肯动了，眼巴巴望着莫柱子手上的毛桃。
程子安想了下，将草地上的桃子，用衣襟兜起来，拿去了地里。
大人们拘束着不敢上前，孩童们迈着小短腿奔了上前，围在了他的身边。
程子安温和地道：“你们谁会数数？”
有个垂髫小子怯生生举起了手，道：“程知府，我会。我在县学蒙童班上学，学堂放田假，我回家来收麦了。”
程子安道：“好，这些毛桃都交给你，你拿去分。大人孩童一共几人，大些的给大人，小些的给孩童。”
垂髫小子本想学着程子安那样，拉起衣襟去兜桃子。他穿着短打，人矮衣襟短，一下兜不住那么多，急得耳根都红了。
程子安微笑看着，也不出言提醒。他倒急中生智，看到旁边孩童提着的篮子，腾空之后拿了过来。
篮子中，旁边的孩童见他提不稳，一起上前帮忙，抬起了篮子。
垂髫小子拱手道谢，程子安笑道：“无需多礼，去吧。”
孩童们抬着篮子，朝大人奔了过去，叽叽喳喳说起话。
程子安转身离开，回到了桃树下，莫柱子递过洗干净的桃子，嘀咕道：“他们为何都不吃，难道是村子里的人家都约好了，等到长成熟后再摘？”
天上的云朵，柔软，洁白伴着淡蓝，飘来飘去。
太阳穿过桃树的树叶，照着浓绿的草地，紫色粉色白色五颜六色的花。
桃树背后的林子里，怒放着一丛丛的铃兰，幽香阵阵。
铃兰扎根之处，则是一座座寒酸的土包。
土包是坟地，埋葬着去年冬日雪灾死去之人。
他们的亲人。
这片地，这株桃树，这些铃兰，是他们的禁忌，伤痛。
程子安看着大人们拿了毛桃，在衣衫上擦了擦，如孩童们那样咬了起来。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向前。
程子安拍了拍衣衫，道：“走吧，回城去。”
莫柱子前去套骡车，程子安坐在车辕上，骡车驶离。
安宁祥和的村子，越来越远。
程子安转回头。
愿今年冬日再无风雪，年年无风雪。
他们的草屋坚强牢固，粮食柴禾满屋，能抵御风霜雨雪。
而他，则要回城去，帮着他们，尽力撑起这一片天。
今年的云州府，多少要交些税粮。圣上投了钱，多少都要见到一些红利。
这天，外面太阳炙热，值房外的枫树也被晒得蔫答答，鸣蝉有气无力叫着，程子安烦躁得捂着耳朵，绞尽脑汁盘算账目，驿卒送来了圣上的信。
许久未曾接到圣上的信，程子安还挺意外，上次他写了那么厚的折子进京，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要不是从许侍中那里得了消息，程子安还以为，他的折子，被政事堂拦截，没能传到圣上御前。
程子安拆开信看完，坐在椅子里发呆。
程箴下了地巡查农收，到了午间回府衙用饭，他满头大汗进屋，看到程子安眼睛发直，来不及洗漱擦汗，赶忙问道：“子安，出什么事了？”
程子安回过神，摇摇头道：“阿爹，没事。圣上来了信，我只不知道......就是心情很复杂，不知如何形容，也不知是好是坏。”
能让程子安不知如何是好的事情，那可是大事，程箴慌忙上前，接过信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看完信，程箴心情也如程子安一样，复杂得很，拿帕子随意抹了把脸，道：“子安，能抗旨不遵守吗？”
程子安意外地看着程箴，笑道：“阿爹，抗旨不尊可是砍头的大罪。”
程箴愁眉苦脸地道：“倒也是，我不想走，云州府刚刚好起来，我舍不得这里。”
圣上来信下了旨意，让他准备一下，年底回京城述职，来年就留在京城，回到中枢，出任户部尚书。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158 一百五十八章
◎无◎
天气太热, 崔素娘留在织造城用饭，程子安与程箴两人回到后衙，水井边的石榴树下阴凉, 莫柱子摆了案几凳子在下面, 秦婶上了饭食。
井水冰凉，程子安洗漱完, 精神一震。程箴那边也洗了, 将水泼在地面上降温。
程子安看着脸色黝黑的程箴, 回忆起刚来大周，名动明州府的程举人。
那时的他比自己还要年轻，神采飞扬俊美无双，如今的程箴，青衫布衣身形消瘦, 眼角浮起了细纹，处处可见岁月的印记。
程箴将盆递给秦婶，察觉到程子安的打量，愣了下问道：“怎地了？”
程子安在凳子上坐下, 笑笑道：“没事，我想到了老师他们。”
的确, 程子安回到中枢后, 有利于他要走的路，这也是他写折子，请求得来的结果。
可是一旦离开, 他发觉自己的万般不舍, 比离开明州府时要难过。
毕竟, 他走遍了云州府的各县, 大半的村子。
这里的一点一滴, 都是历经他手，从有到无而来。
闻山长一家，崔耀光秦氏，莫草儿吴娘子她们，都不远千里，都来到了云州府。
还有崔素娘，她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天地，从后宅走出去真正做事。回到京城之后，就难在寻到如此开明放松的环境。
他们要离开也容易，不过，他们应当都不愿意离开。
程子安也担心他离开之后，云州府会很快恢复原样。
他在百姓中埋下了一颗种子，百姓已经看到过光明是何种模样，再给他们关上所有的门窗，他们会拼死抗争。
程子安身在中枢高位，具有威慑力，接任的宁知县至少在几年内不会变。
几年之后，云州府该换官员，土壤更加坚固，想要动摇就难上加难了。
就好比是明州府一样，文士善调离了明州，回到礼部任鸿胪寺卿，明州府的格局已定，新知府上去也不敢轻举妄动。
道理都清楚，程箴亦一样，他望着石榴树上拳头大小的石榴，半晌后道：“还是能等到石榴熟。”
中午吃夹肉炊饼，绿豆汤。炊饼用了今年新小麦的面粉，吃起来格外清香四溢。
程子安吃了两口，道：“老师最喜欢吃新出来的面食。”他拔高声音，冲着灶房道：“秦婶，你等下送一袋新面粉去老师府上，顺带说一声，我晚上去找老师用饭。”
秦婶在灶房里应了，程箴端着绿豆汤碗，在嘴边停顿了下，又放回了案桌上，道：“你打算如何同闻山长说？”
程子安道：“如实告知，老师肯定会高兴。阿爹，你同阿娘说一声吧，阿娘那边，才最难过。”
傍晚时分，崔素娘回了后衙，程箴迎上前，同她说了晚上去闻山长府上用饭，她嗔怪地道：“又是子安的主意吧？”
程箴笑道：“子安有事，我们边走边说。”
府衙离闻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夏日的云州府傍晚，热意散去，天空像是打翻了染料一般，美得令人心悸。
崔素娘与程箴走在前面，听了程子安要回到京城之事，她怔了下，回头看向走在后面的程子安，目露不舍。
程子安沉吟了下，道：“阿娘，你要是想回京城，就随着我一同回去。要是想留在云州府做事，阿爹会在这里陪着你。”
崔素娘知晓程箴的志向，程子安身边需要师爷谋士，对于断了仕途的程箴来说，是最好的出路。
程箴一心一意待她，比起孙仕明来说，不知强上多少倍。
他们夫妻不可能长期分离，她必须做出取舍。
云州府的天地对她来说，更为广阔，她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人生。
回到京城，她就只是程箴的妻子，程子安的母亲。
崔素娘缓缓向前走着，心里纠结万分，茫然而纠结。
程箴望着她眉眼间的愁绪，终是道：“素娘，我留在云州府陪你。”
崔素娘呆了下，道：“你让我好生想想。”
程箴急了，道：“素娘，我是真心愿意陪在你身边，子安以前也独自在京城，让老张庆川莫柱子他们都回去，云朵留下来就是。柱子也机灵了，老张也聪明，庆川也能做事，有没有我都无关紧要。”
此次不同以往，崔素娘在外做事之后，看得比以前要透彻，道：“你别急着做决定，我再想想。”
程箴便依了她，没再作声。
程子安在身后听着，想到青州府的来信，崔婉娘依然缠绵病榻，阿宁肚子大了，已经快要生产。
陈三爷那边没有动静，孙仕明前来闹了两场，崔耀祖照着程子安信中出的主意，拿阿乔威胁他，他便收敛了许多，在府里吃得醉醺醺后，扯着嗓子骂几句。
崔素娘一直信心十足盼着，她赚了钱，有能力照顾崔婉娘与阿宁。
回去京城，无法再出去做事，虽有程子安程箴出钱，但对她来说却不一样。
走出去看看崔婉娘，兴许崔素娘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这一趟回京城，比起以前要凶险百倍，程子安不愿意拖父母下水。
哪怕他们已经无法分割，程子安也会竭尽全力保全身边人，至少在这段安稳的时日内，他们都能照着自己的意愿，活得潇洒恣意。
程子安道：“阿娘，不若你告假去趟青州，探望一下姨母如何？”
崔素娘想起崔婉娘，愈发难受与纠结，片刻后道：“倒也是，我先去看看阿婉。”
程箴道：“我陪着你走一趟，等子安回京城时，我们就出发。”
崔素娘松了口气，道：“我日夜都想着能早些见到阿婉，阿宁也该生产了，项三娘子要做买卖，毛氏上了年纪，只能勉强搭把手。哎哟，我一定得去瞧瞧，不然如何能放心。孩子的衣衫，不知道做好没有，以前子安穿过的小衣肚兜，早知道都带到云州府，留在清水村，只怕都已经发生了虫。”
程子安见崔素娘一扫先前的郁郁寡欢，变得精神奕奕，开始操心起了琐碎小事，故意怪叫道：“阿娘，别提肚兜了，我害羞。”
崔素娘抿嘴笑，程箴眼神温柔望着她，跟着一起笑。
程子安看得眼酸，悻悻别开了头，望着巷子里的景象。
夜幕降临之后，归家之人脚步匆忙而过，妇人在喊调皮，还在外面玩耍的孩童，铺子前的灯笼亮了起来，饭菜香气四溢。客人进进出出，伙计大声招呼着，热闹，生机勃勃。
到了闻山长府上，林老夫人笑着招呼道：“新麦磨出来的面粉格外地香，云州府的面粉尤其筋道，我让灶房做了馄饨，等下子安多吃一碗。”
徐氏去了灶房忙碌，崔素娘说笑了几句，就去了灶房帮忙。
韩直回了京城，闻绪的工匠书基本完稿，已经由崔耀光拿着去了吉州府印刷，他成日念叨着，拉着程子安说个不停。
闻承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瞪大眼睛，惊呼道：“阿爹，以后你就出名了！”
闻山长抚着胡须，道：“你阿爹只是整理编撰，并非由他所创，阿承你要谦虚谨慎，在自己人面前说说就行了，可别到外面去声张。”
闻承忙恭敬应下，很快头一转，看向程子安，双目灼灼期盼地道：“师叔，我也会编书！”
程子安哈哈大笑，道：“阿承别急，以后这种差使多得是，比如农书，医书等等，到时候我把你算上。”
闻承喜不自胜，大声道了谢，闻绪虽不悦被抢了差使，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只道：“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程箴则道：“子安你也莫要胡乱许诺，等回到了户部，你如何能做这些？”
众人一愣，闻山长问道：“回户部？”
程子安说了回到中枢之事，闻山长大喜道：“好啊，升官好！尤其是户部，管着天下财赋，这可是最最紧要的官职！”
闻绪与林老夫人跟着高兴不已，闻承则道：“京城没有云州府好玩！”
闻绪立刻出言教训，道：“升官是好事，你少插嘴，这般大了，还成天只知道玩耍。”
闻承刚到云州府时很不习惯，比起繁华的京城，云州府则是穷乡僻壤之地。
程子安安慰了句神色讪讪的闻承几句，好奇问道：“阿承不想回京城？”
闻承思索了下，认真道：“以前想，如今不想了。云州府比京城小，吃食铺子，茶楼，瓦子，无论哪一样，都无法与京城相比。可是，我更喜欢云州府。前些时日旬休，我去了一个府学的同窗家中，寻他一起前去书斋。他家中以前很穷，爹在一间客栈里里做账房，阿娘在食铺里做焌曹。铺子里的买卖不好，食铺生意也清淡，爹娘眼见快丢了差使，家中供不起他读书，他眼见就要退学。后来师叔来了，两间铺子的买卖逐渐好转，他爹娘能赚到钱，他能继续留在府学读书。他经常挂在嘴边，说师叔做了知府之后，云州府天天都有变化，变得越来越好。在京城看不到这些，看到他们欢喜，我也与有荣焉，这些都是师叔的功劳呢，比他们还要欢喜。”
闻绪含笑附和，程箴矜持些，只些微露出了些笑容。
闻山长则不客气道：“我的学生，自不会差！”
林老夫人瞥了他一眼，道：“又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时，徐氏与崔素娘一起进屋，仆妇提着食盒跟在后面，大家便上了桌，依次落座用饭。
饭后，程箴陪着闻绪吃茶说话，林老夫人与徐氏、崔婉娘凑在一起说事，闻承去写功课，程子安陪着闻山长到庭院里走动，散步消食。
闻山长问道：“子安，你什么时候启程？”
程子安望着闻山长苍老的脸庞，他面上带着笑，心里却难过得很，道：“还有些时日。老师，这次我去了京城，以后就难混到老师的饭吃了。”
闻山长温和地看着他，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终究有这么一遭。分别之后，你我皆朝着更好的方向走去，就无悔，无憾。”
程子安笑得勉强，鼻子猛地发酸。
闻山长豁达，本来已经致仕告老，出了世，又因他这个学生入了世，伴着他远到了苦寒的云州府。
回到京城之后，身边再无如他这样的良师益友。
闻山长问了程子安接下来对云州府的安排，他一一答了，闻山长不住颔首道：“织造城这边已经走上了正轨，投入太大，眼下还赚不了大钱，假以时日，只要云州府的纺织打出了名气，对百姓来说，只好不坏。你对桑麻耕种面积的控制法子很好，不能只盯着赚钱，忘了耕种，锦衣华服可不顶饿。”
因着桑麻种植的规模，云州府的纺织，缂丝提花布料，只走精细的路子，而非靠量取胜。
且程子安建织造城的本意，在培养织娘，用缂丝布料的这块收益，支付各县蒙童班的束脩，笔墨纸砚，以及以后开办的各科学堂。
如今织造城只有织造学堂，其他如农等还不见踪影，程子安也不着急，细细与闻山长说了以后的计划：“老师，我会在这段时日拟定出来。终究是京城的人才多，待我回了京城之后，寻找合适的先生。云州府的学堂课室已建好，待织造的收益平稳了，很快就能开办起来。”
闻山长唔了声，道：“是急不得，得要云州府自己手上有银子，盼着朝廷拨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不过子安，你调走之后，谁会来接任？”
程子安道：“云州府的继任知府很是重要，要是来个如以前谢县令那样之人，云州府的一切都白费了。我早先就考虑到了这点，将宁知县叫在身边察看，培养。首先是要德行为上，能力在其次，品行败坏者，开始就走了歪道，再有本事都不行。宁知县还算不错，我会同圣上商议，让他手云州府。”
闻山长见识过无数次程子安与圣上过招，过程虽不乏曲折，最终总能达成所愿，便不再操心云州府的下一任知府之事。
“我见过宁知县几次，他做不了垦荒开拓者，胜在品性敦厚，守成尚可。我还活着，能替你看着他些。我没了，还有闻绪，闻承他们父子，能守一天就是一天，你放心吧。”
程子安听得难受至极，他却不想惹得闻山长跟着伤心，尽量说笑道：“老师，师兄也就算了，闻承你可别强迫他，他还年轻，该多出去看看，多游历见见世面，要听从他自己的意愿，可别一言堂啊。”
闻山长斜乜过来，道：“闻氏这个姓庇护了他，让他衣食无忧，能读书上学，他要自由自在，就凭着自己的本事去争取，别靠着闻氏。没有本事，能有云州府闻氏给他留下的基业，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闻承还年少，说以后为时尚早。闻山长脾气大，程子安被他训得直翻白眼，连连告饶：“真是凶！”
闻山长哼了声，皱眉问道：“户部的曾尚书犯什么事了？”
程子安道：“户部钱粮吃紧，调不过来，他就有大罪。”
闻山长怔住，道：“钱粮吃紧，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能怪得到他头上去？”
程子安道：“曾尚书靠着恩荫出仕，我看他这些年的种种举动，他的确没什么本事，被抓出来祭天也不算冤。”
既然大周的户部钱粮糟糕到此，闻山长很是替程子安捏了把冷汗，忧心忡忡道：“那你回去之后，要如何应对？”
程子安笑道：“老师无需担忧，已经到了最坏之处，不可能再坏下去，就会触底反弹。”
闻山长想了下，道：“倒也是，我不懂钱粮赋税，你精通此道，定会有法子。”
程子安面露微笑，实则惆怅万分。
触底并不一定会反弹，可能一直留在谷底。更倒霉者，谷底还有暗流，一个不察就卷了进去。
冰冻非一日之寒，大周的钱粮财赋，其实从大周立国之初，就未曾真正缓解过。
旧权贵世家没落，新的权贵世家崛起。上百年下来，当初立国初分封的爵位，随着永安侯府的归还爵位而彻底告终。
另一方面，只凭着周氏本家的皇室宗亲，早已超过随着太.祖打下天下功勋的分封。
皇室宗亲是一方面，大周上下官员们子孙后代承荫的田亩，各种特权，才是重中之重。
日积月累下来，造成了大周的国库不堪重负，几近瘫痪的状态。
变革迫在眉睫，否则的话，圣上也不会连他的本钱都不顾了，急着召回程子安。
反正不能更坏，程子安估计圣上也在赌。
赌赢了，周氏天下继续，赌不赢，程子安会被推出来牺牲，平息众怒。
这是程子安的机会，也是他脚下的万丈深渊。
接下来，程子安忙得不可开交，挤了些粮食，赋税送回京城交差，安排他走后之事。
入冬之后，云州府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雪，今年的雪不算大，未造成灾害。
兴许，这是老天给程子安的送别礼。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间就进了十一月初，他必须离开，赶在朝廷封衙前回京。
程子安只告别了如闻山长等亲近之人，交待了宁知县，为了低调离开，他们只在府衙同他道别，未大张旗鼓相送出城。
这天清晨，程子安一家三口，上了骡车离开府衙，分别前往青州府，京城。
平时程子安经常出城，见到他的骡车，百姓见怪不怪，恭敬地同卷起车帘的他打招呼。
程子安如往常那般，一一颔首回应。
骡车车轮滚滚向前，驶出了城洞，到了宽敞的官道上。
程子安回头看去，太阳照在城门上，云州府几个遒劲的大字熠熠生辉。
城门口马车骡车牛车驴车独轮车，拉着柴火，粮食，菜蔬，香料，布料衣衫，首饰头面等等。
锦缎的富绅，布衣的百姓，一起排队有序进出。
“真是热闹啊！”
程子安喃喃自语，满意地放下了车帘，慵懒地靠在了车壁上，闭眼养精蓄锐，为到京城后大战做准备。
眼前所见，就是对他最好的相送。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159 一百五十九章
◎无◎
从云州府一路进京, 因为冬日寒冷，沿途一片荒芜，目及之处, 除了枯草落木, 便是霜雪。
到了京郊，终于见到了些人气, 离得远的归乡人早已离去, 只剩下进京做买卖, 回京过年的京城人士。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京城城门已经关闭，程子安便打算在京郊镇子的驿馆歇息一晚再进京。
因着临近京城，驿馆修葺得轩敞高大，重重叠叠的院落, 占了小半个镇。
骡车到了驿馆前，驿卒远远就迎上前，将赶车的莫柱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结结实实打量了个遍，方伸出手道：“过所。”
驿馆只供朝廷官员歇宿, 需要官员提供公函或者过所, 证明身份。
莫柱子便取出了过所奉上，驿卒斜眼看着他，随手拿过了过所, 漫不经心看了起来。
很快, 驿卒就直起了腰, 另一只垂在身边闲晃的手, 一并握住了过所, 肥胖的脸上，笑容陡然绽放，对着骡车恭敬地道：“原来是程知府，程知府对不住了，今夜驿馆已满，南召等国的使节恰好进京，礼部鸿胪寺文鸿胪寺卿亲自到来，吩咐驿馆要留着供使节所用。”
莫柱子收回过所，嘀咕道：“既然如此，怎地不早说。”
驿卒掀起眼皮瞄了他一眼，暗自不悦道：“谁叫你们竟如此寒酸，破旧的骡车，还以为是没长眼，敢冒充官员的泼皮前来混住混吃呢！”
程子安在骡车里听得一清二楚，他心知肚明，骡车莫柱子裹着灰扑扑，磨得油光锃亮的皮袄，加上脸被寒风吹得皲裂，红中透着黑，无论如何，看上去都寒酸了些，无法跟官绅之家的高头大马，绫罗绸缎比。
过年时，周边的邻国与番邦，经常会有使节前来庆贺。既然驿馆住满了南召使节，且文士善亲自到来迎接，使节中肯定有南召贵人。
程子安不欲节外生枝，便道：“柱子，去寻间客栈。”
莫柱子应了，上了骡车坐在车辕前，准备掉头离开。
这时，从驿馆门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官员，疑惑地问道：“是谁？”
驿卒忙恭敬回答了：“是从云州府回京的程知府。”
中年官员正是文士善，他愣了下，急急上前几步：“程知府，且等一等。”
莫柱子充耳不闻，待到程子安在车厢里，轻轻踢动车壁，他才勒住了缰绳，跳下骡车，见礼肃立在一旁。
程子安下了骡车，看向文士善拱手见礼。
几年不见，文士善比起在明州府时，生生圆了一圈，不知是胖还是浮肿，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垂落。
鸿胪寺在大周并入礼部，主事番邦宾客，礼仪之责。鸿胪寺卿在遍地达官贵人的京城，品级虽高，为从四品，只清贵没有实权，肯定不如一州府的知府来得舒畅。
文士善亦打量着程子安，道：“自上次一别，已许久未见程知府，真是有缘，在此处相遇了。”
程子安说不出什么心情，感慨地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呐！文卿既然忙着迎接使节，我就不打扰了，待日后闲了再议。”
驿馆尚有空屋，让程子安住进去也无妨。
文士善望了眼天色，想起上次见到程子安的憋屈，能将他驱赶去住客栈，就感到莫名的畅快，呵呵笑道：“实在是抱歉，鸿胪寺征用了驿馆，闲杂人等不得进入，要程知府受累，要赶着前去寻找客栈了。”
京城的许多事情，程子安远在云州府，并不清楚究竟，对着文士善言语中的机锋，程子安只当没听见，拱手道别后，上了骡车离去。
文士善立在那里，定定望着骡车渐行渐远，方悻悻一甩衣袖，转身进屋。
临近过年，镇子很是繁忙热闹，客栈大多已经住满，莫柱子寻了许久，方寻到一间大车店有间空屋。
大车店是穷人的歇脚处，又叫行脚店，大多都是屋子一间间通铺，男女分开，铺上挨挨挤挤住满了人。虽然脏乱复杂，胜在便宜，一晚只要两个大钱。
莫柱子嘀咕道：“少爷，南召真来了那么多人，将驿馆都住满了？”
程子安进了屋，四下打量，屋子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炕一张炕桌，一只缺了脚的凳子，团在炕稍的被褥黑乎乎，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在云州府下乡时，程子安经常握在村民的灶间，靠着柴火就着灶膛的温度取暖，能在大车店寻到单独的屋子，还有烧热了的炕，程子安已经很是满足。
莫柱子搂着行囊跟在身后，到处张望之后，将行囊放在了炕尾，麻利地动手收拾：“少爷，你先坐，我让老张去打桶热水进来。”
庆川云朵随着程箴崔素娘去了青州府，老张秦婶莫柱子随着程子安一起进京，他想了下，道：“你收拾吧，我出去走走。”
莫柱子哦了声，程子安转回头，道：“柱子，你们等下自己出去买些热饭吃，不用管我了。”
大车店都是些粗食，程子安他们以前也经常吃杂面馒头炊饼，但胜在干净。
先前程子安进屋时，看到有人拿着粗糙黑乎乎，凉掉的杂面馒头狼吞虎咽在啃，便多叮嘱了莫柱子他们一句。
天气寒冷，还是要吃些热乎乎的饭食。
不过，京郊的大车店，穷人都比比皆是，何况大周其他地方。
程子安在镇上随意走动，看着街旁铺子的热闹。
高大华丽的酒楼前搭着彩楼，穿着富贵的客人不时进出，神气的伙计立成一排，迎来送往。娇美的女伎们在门楼后，见到熟悉的客人前来，笑靥如花奔了上去。
程子安看得啧啧，在一间包子馒头店，买了几只热乎乎刚出炉的馒头，拿着边走边吃。馒头松软，吃上去带着面粉的甘甜，引得蹲在角落，浑身脏兮兮的乞儿，双眼在暗中像是狼一样泛着绿光，直勾勾盯着他。
不到一里路，程子安已经在墙脚，各种稍微能避风之处，看到了不下十余波的乞儿。
有的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知死活，有的像是病了，不断难受地呻.吟，有的则麻木地望着过往行人。
行人们有些忌惮，防备地看着他们，有些则厌恶地驱赶。
进出京城的行人，都要经过这个镇，程子安对此地已经比较熟悉。
上次在镇里，还没见到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乞儿。
程子安看到乞儿身边有对破布，他脚步微顿，走上前去认真看了下，破布堆是一个不知年岁，男女的幼童。
形容枯槁，同样看不出年岁的乞儿看到程子安走近，立刻挥舞着手臂，发出暗哑粗嘎的声音驱赶他。
程子安将手上的馒头递了过去，乞儿声音一停，慌忙把馒头抢到手中，先啃了一口，嚼都不嚼，直吞下去，噎得他眼珠子都秃了出来。
乞儿却顾不得那么多，伸手抱起幼童，将馒头塞到他的嘴边，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在招呼他吃。
幼童没有动静，乞儿急了，将馒头掰开往他嘴里塞。
幼童依旧一动不动。
程子安蹲下来，手探到幼童的脖颈边，察觉到微弱的跳动，他转身往先前买馒头的铺子走去，连碗一起付了钱，端走一碗热乎乎的肉汤。
乞儿见到程子安重新走回来，手上多了一碗汤，失神地看着他。
程子安道：“先喂他吃一些。”
乞儿回过神，忙接了过去，小心翼翼抱起幼童，喂起了肉汤。
这下幼童的小嘴终于动了，开始缓缓喝起了汤。
乞儿肩膀塌下去，嗓子里发出似乎哀鸣的声音。
程子安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他脱下身上半旧的皮袄，拿出荷包里仅有的半钱银子，一并放到了乞儿的身前。
“活下去。”
程子安说完，仓惶转身离去。
能不能活下去，程子安并不清楚。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祖宗的，真是冷啊！
程子安抱紧只剩下薄夹衫的手臂，赶忙跑回了大车店。
大车店里烧了炕，气味虽然难闻，至少胜在暖和。
程子安缓过了劲，看来，能住得起大车店的，还不算最穷。
翌日早上起来，程子安随便洗漱了下，套上半旧的官袍，上骡车进了京。
京城还是原来的模样，朱雀大街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最贵的天兴楼换了东家，还是高耸在那里，门前彩楼崭新，宾客盈门。
兴许是阴天，只宅子看上去陈旧了几分，地上的落叶在寒风中翻卷，莫名地荒凉。
骡车穿过朱雀大街，老张与秦婶带着行囊先去了京城供进京官员歇息的驿馆，莫柱子则送程子安进宫面圣。
离皇城近了，周围陡然安静，侍卫禁军班值林立，只有华贵的马车进出。
莫柱子停下车，奉上文书，侍卫放行，骡车驶到内皇城宫门口停下。
程子安下了骡车，交待了莫柱子先回驿馆等着，独自进了宫。
此时正是午间用饭时辰，从内皇城出来的官员，三三两两经过。
年底进京述职的官员多，他们只随意看了程子安一眼，就见怪不怪收回了目光。
只走了几步，他们又回头看来，神色复杂，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可是云州府的知府程子安？”
“看长相，应当是程子安，当年最为俊美的状元郎，果然名不虚传。”
“哪就名不虚传了，看他衣着寒酸，还以为是打哪来的穷酸书生呢！”
“穿得再破旧，身上的官袍可不假，穷酸书生，哪能进到此处！”
“云州府阵仗闹得那般大，今年程子安既然进京述职，到时定有热闹可看了。”
“说起来，程子安也在云州府好些年，若是要升一升，该调任上州府，或者回到京城。只不知，程子安此次述职后会如何？”
程子安自然察觉到了四面八方看来的视线，他惆怅不已，碰到好些官员，竟然没一个熟面孔。
直到来到了承庆殿前，程子安看到疾步出来的黄内侍，终于见到了熟人，脸上不由得浮起了笑，远远拱手见礼，喊道：“黄大叔！”
黄内侍的脸上也堆满了笑，赶紧躬身回礼，仔细打量着他，道：“回来啦，好好好，好像长高了些，瘦了。哎哟，这张脸，怎地这般粗糙，还有这衣衫......快进去洗洗，别冲撞了圣上。”
程子安朝他挤眼，小声道：“我给黄大叔带了礼，先要面圣，不能带进来，待黄大叔歇息时，我差人送给你。许大叔也有，只圣上没有，圣上坐拥天下，看不上我送的礼，不过，黄大叔还是莫要声张，免得圣上骂我小气。”
黄内侍笑呵呵道：“好好好，你往年给我带的芋头干，腊货美味得很，我惦记着呢。圣上先前问了好几次，问你怎地还没进宫，可是在路上出了事，我们走快些，赶紧洗洗脸，抹些香脂，等下圣上用过了午食，就该歇息了。”
程子安叹了口气，抬手抚脸，道：“一路风霜扑面，连着赶路，昨晚又遇到南召的使节进京，驿馆除了使节，其余人一律不得入住。镇上客栈也满了，我住进了大车店，夜里没睡好，这张俊美的脸啊，就生生被折腾得苍老了，再名贵的香脂，只怕也救不回来了。”
黄内侍一愣，道：“此次是南召的楚亲王亲自到来，加上南召礼部的官员，护卫，一行统共近百人，人马是多了些。”
程子安惊呼道：“这么多人？那岂不是要将大周吃穷了？”
黄内侍顿了下，苦着脸道：“可不是，圣上先前还在发愁，接待使节团，每日的花销如流水，还要赏赐赠礼，可是一大笔钱，礼部户部......唉，别提了。”
穿过了回廊，黄内侍话语一停，程子安看到许侍中从大殿里走出来，道：“黄大叔，我不洗漱了，先进去面圣。”
黄内侍见许侍中含笑看过来，只能随着他一道上前见礼。
圣上就坐在大殿内，许侍中只轻轻颔首，转身朝殿内走去：“快进来。”
大殿温暖清幽，暗香萦绕，圣上坐在正中央的御案后，端详着见礼的程子安，眉头下意识皱了皱：“起身，坐吧。”
程子安谢恩后起身，在下首坐下，不动声色朝圣上看去，赶紧垂下眼帘，掩去了心里的惊讶。
短短几年，圣上看上去苍老了十岁不止，白皙的面庞上，仿佛覆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灰败枯朽。
圣上忍不住道：“怎地这般穷酸，难道朝廷没给你俸禄，没给你做官袍的银子？”
程子安低头打量自己，道：“锦缎不经穿，下两次水都旧了。要穿得崭新体面，朝廷所给做官袍的银子，远远不够。”
圣上被噎住，程子安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穿着体面的官员，定是自己掏腰包来做了官袍。
官员自己掏腰包......
圣上气得瞪他，道：“真是见到就让人生气！”
程子安忙起身赔不是，道：“臣长得好看，穿布衫也俊美得很，不会丢了大周的脸面。”
圣上在殿试初次见到他时，他就穿着一身布衫，也早就领教了他的厚脸皮，这次召他进宫，也非为了嫌弃他的衣着寒酸，恐再说下去，他会张口要银子做新衫，忙转开了话题，问起了云州府的情形。
程子安仔仔细细，将云州府的现状说了，道：“云州府现在，好比是修屋，搭起了框架，还需要不住填补。臣以为，必须有仁厚的官员接任，方能将屋子修筑完成，且修得坚固，不令其半途荒废，垮塌。”
圣上听久了朝臣们各种模棱两可的废话，再听程子安详实，有条有理的回禀，不由自主地边听边颔首，满意地道：“你可有能继任的人选？”
程子安直言不讳说了宁知县，详细讲了他的履历，以及对党山县的治理情形。
圣上唔了声，道：“待你的任用令下来之后，就照着你的意思去办。过些天衙门就要封衙.......这些天你进宫来，南召的使节，你也见一见。”
程子安道：“圣上，臣可能知晓，南召的使节前来，是只为了礼尚往来，还是有其他的事情？”
圣上道：“南召与大周的边境经常小冲突不断，南召近两年，遭受了好几次的洪涝灾害，南召天气虽炎热，一年能产两季的稻，但粮食还是不足。南召欲让出与大周西面边境紧邻的一座银矿，与大周换取粮食，大周重启与南召的海贸，税收方面的各自让利等等。这件事复杂得很，待日后仔细与你说。”
程子安呵呵。
拿银矿换粮食，还有关税。
看来，大周穷得叮当响，竟然心动了，真是一群蠢货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160 一百六十章
◎无◎
一番谈话下来, 已过了圣上平时午饭的时辰，他晚间睡得不踏实 ，午后必须得歇息一会, 便留了程子安一道用膳。
且两国的来往, 涉及到方方面面，他打算看过户部的账目, 同南召的具体商议细节再定。
许侍中领着小黄门宫女托着热水香脂, 提着食盒络绎不绝送进殿, 伺候圣上净手更洗。
程子安顺道一起洗漱过，坐在案几前用饭。御膳做得精致，摆碟尤其精美，分量少，吃到嘴里, 程子安很是怀念供朝臣饭食的膳房。
圣上喜欢雅致，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程子安便只管低头闷声用饭，将碗碟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饭毕, 程子安端起清茶漱口，圣上无语望着他, 道：“你早起难道未曾用过朝食？”
程子安侧头将嘴里的茶水吐到唾壶中, 答道：“昨日臣进城时，歇在京郊镇上的大车店，大车店乃是穷人歇脚之处, 挤在通铺上, 一夜只需两个大钱, 很是便宜。大车店只有粗糙冰冷的炊饼馒头, 臣便离开大车店, 去买了几个热腾腾的馒头。臣一路走去，见到了数十人卷缩在角落，冬日严寒，他们出不起两个大钱住进暖和的大车店，更吃不起粗糙的冷炊饼冷馒头。臣以为，一箪一饮得来不易，臣的饭量大，能将饭食吃得一干二净。”
起初圣上听得很是不悦，程子安指出了大周天下到处都是穷人，好似在暗指他浪费粮食一样。
最后一句话，程子安替他挽回了些颜面，称其自己食量大，吃得下这些饭菜。
食量小的他，吃不完剩下就不足为奇了。
御前剩下的饭食，都分给了御前伺候之人，也不算浪费，圣上很快释然了。
不过，圣上眉头皱起，道：“大车店？”
程子安从说那一通未曾添油加醋的废话起，就是想叫圣上多去看看人间的真实疾苦，引出文士善以及后续之事。
先前遇到黄内侍时，他已经提过，做着黄内侍在圣上“多嘴”提出文士善故意为难他的事实，多方面铺垫告黑状。
眼下圣上亲自提起，程子安怎能放过告状的机会，道：“臣按照规矩去驿馆歇宿，遇到了文鸿胪寺卿，听他称有南召使节进京，驿馆只接待使节，臣便去另寻客栈，去得晚了，只在大车店找到了间空屋。”
圣上眉头微皱，程子安进京只有他一个主子，文士善明显是在为难他，斜乜着他道：“你在告状？”
既然被点明，程子安就不客气了，直言不讳道：“圣上，臣以为文士善是伪善，心狠手辣，小肚鸡肠，不配为官。”
圣上再斜了他几眼，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参奏文士善的折子，我派人前去查过。文母是不守妇道，文士善深以为耻，一边是孝道，一边是读书人的气节。当年的宅子起火之事，也众说纷纭，尚不能肯定。文士善前妻去世，京城人皆知晓他待其情深义重，散尽家财替其买贵重的补药，实在令人无可指摘。”
说到这里，圣上话锋一转，道：“文士善在明州府清正廉洁，将明州府治理得井井有条，江南道的赋税，一半都出自明州府。明州府的百姓都感念他，尤其是读书人，他开办了供穷人子弟免费读书的学堂，这些年明州府的文风日盛，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富裕太平州府。大周如他这样的官员，着实难得啊！”
程子安愣愣听着，差点没吐血！
圣上虽先替文士善找补了一堆，其实他大致已经相信了，文士善弑母杀妻。
但是，文士善的政绩，的确在大周称得上数一数二，最重要之处，明州府是大周缴纳赋税的大户。
关键之处在于，文士善的种种措施，都是当年他欲对闻山长下手，是程子安还击，顺道逼他开办免费供穷困子弟读书的学堂，收拾了明州府世家大族，分担了百姓要缴纳的赋税，减轻了百姓的赋税压力，让明州府泛发出了活力。
圣上是男人，大周寡妇再嫁稀松寻常，但他骨子里，还是看重贞洁。至于文士善的前妻，圣上就更不在意了。
先皇后是他的发妻，圣上对她的怀念，便是未曾再立后，但后宫年年有新人。
未曾立后，更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大周迄今尚未立太子，加封皇子。
衡量之后，圣上将文士善调入了礼部任鸿胪寺卿，看来还有要观察他，提拔他的意思。
程子安等于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当年在明州府收拾了文士善，却是救了他。
圣上见程子安蔫头耷脑的模样，好奇问道：“你与他究竟有甚深仇大恨？”
程子安咬牙和血吞，只有口难言，道：“臣与文鸿胪寺卿并无结仇，只是路见不平，替冤魂伸张正义罢了。”
圣上哼了声，道：“你们之间既然无仇，文士善为何会故意为难你？”
程子安垂下头装羞赧，道：“臣与文鸿胪寺卿，其实还是有些纠葛。”
圣上一下来了劲，好奇地盯着他，道：“哦？”
程子安略微说了几句当年文士善对府学闻山长之事，在这里他并未多言。
毕竟当年他与程箴考举人，文士善并未出面为难，告状反而会让人难以信服。
文絮絮......
程子安眼底惆怅一闪而过，将她一并拂了过去，说了让文士善拿出钱，支持明州府善堂之事。
圣上听得心情很是复杂，文士善被百姓称赞的善堂，竟然是程子安手笔，他一直在默默做善事，倒难得没争这份功劳，眼神不由得温和了几分，道：“你逼人拿出钱来，人家当然会生气，好了，此事因你引起在先，就不要再提了。你这次进京，宅邸我已经吩咐老许给你备好，等下你先去瞧瞧，不满意再让老许重新找。”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给他准备了宅子，圣上足够礼贤下士，程子安见好就收，起身谢恩告退。
许侍中前去伺候圣上歇息，唤来黄内侍领程子安去看宅子。两人一道往宫外走去，黄内侍道：“先前我就想同你说，只没来得及。哎哟，见到你啊，我高兴得很，好多话想要同你说。宅邸你放心，许内侍亲自掌过了眼，我也去看了数次，屋子已经收拾妥当，铺好被褥就能歇息了。宅邸不算大，但保管舒适，离皇城只不到一里之地，离两条巷子，就是朱雀大街。这间宅邸，原本是圣上出宫时的歇脚处，圣上拿出来给了你，可见圣上对你的看重。”
宅子就是利刀开刃，程子安笑笑，道：“圣上的宅子拿出来给我，我自是感激不尽。我当黄大叔是自己人，就直言不讳了，我倒是以为，宅子大一些好，以后你与许大叔出宫，出来养老，住着才不显得拥挤。不过无妨，还早着呢，以后再换宽敞的宅子就是。”
一朝天子一朝臣，内侍也一样。伺候的皇帝驾崩之后，新帝有自己的亲近内侍，幸运些的，能活着出宫，不幸者，就随着先帝而去了。
出宫养老的内侍宫女，大多都是去了皇家的庙宇，任其自生自灭。
收养了干儿女，在外面置办了宅邸者，出宫之后还有个落脚之处。干儿女能否替其养老送终，财帛动人心，端看运气了。
听程子安话里的意思，能替他们养老，黄内侍听多了底下内侍的奉承，干爹一声声叫着，却控制不住鼻子发酸，哽咽了下。
程子安在承庆殿能畅通无阻，在圣上面前算得上大胆妄为，虽被圣上选做了一把利刀，却并非人人都能走到圣上跟前，被选做利刀。
许侍中与黄内侍他们日夜伴在圣上身边，比后宫最宠幸的嫔妃还要得圣上信任，他们在不经意间，能替他说一言半语，胜过朝臣们的千言万语。
黄内侍眼神朝左右观望过，压低声音道：“圣上近来忧心朝政大事，夜里总是辗转反侧，夜里难以安睡。我们这些伺候的，跟着彻夜不敢阖眼。圣上经常起身坐在床上，一坐就是半宿。后宫的娘娘们，皆懂得规矩，不敢妄议前朝之事，圣上也寻不到一个可心的人能说话。我们这些伺候多年的阉人，圣上倒肯说几句。几个皇子的儿女都大了，如今还未封爵，圣上也愁啊。秦王楚王魏王，都是亲王，世人都当做秦王为首。未曾封太子，在朝臣皇子们心中，又是另一番模样。封了王，可是与太子无缘了？封了秦王，可是以秦王为首？立嫡立长，还有劳什子立贤，这皇家的嫡长，不像是百姓家中那样，皇家不讲就这些，也无法讲究。圣上愁啊，这大周天下，总要交给周氏儿孙，成日操劳，不就是为了儿孙后代。”
四皇子今年也已经十五岁，快要订亲选皇子妃。五皇子六皇子要年幼些，只是垂髫小儿，最小的七皇子尚只有四岁，未曾开蒙读书。
在程子安看来，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都不是储君的人选，圣上是聪明人，心底自然一清二楚。
四皇子以及底下几个皇子，程子安不大了解，立储的事情太过敏感，他现在有正事要做，绝不会去碰这一潭深水，故而只静静听着黄内侍絮絮叨叨。
夹道里寒风迎面吹，黄内侍袖着手，躬身躲了下脚，道：“这鬼天气，真是冷得很，夜里圣上又会咳嗽，彻夜不得安生，我们且快些，等下太医正还得去给圣上请平安脉，我得亲自守着煎药，伺候圣上服用。”
圣上身体不好，长命的帝王向来不多。
程子安垂下了眼睑，忙加快了步伐，笑道：“云州府的天气比京城还要寒冷，京城暖和些，我已经习惯了，未曾考虑到黄大叔，黄大叔莫要怪罪。”
黄内侍便借着话，同程子安说起了云州府的闲事。穿过护城河桥，来到六部衙门的官廨附近，程子安听到有人喊他：“程子安？”
程子安转头看去，见方寅从户部衙门疾步而来，他停下脚步，笑着颔首。
方寅走近了，同他与黄内侍分别见礼，道：“先前我听说，你回了京城，还以为他们看错了人，没曾想真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地不提前招呼一声。”
程子安道：“我刚进京，先去面了圣。进京之后就能见到，还招呼作甚，你瞧，这不就遇到了。”
方寅说了声倒也是，问道：“你可是回驿馆，等下晚间你可有空？”
曾尚书尚在任上，程子安估计方寅还不知晓他升任户部尚书之事，此事圣上也未曾声张，谨慎地道：“驿馆过年时住着不方便，我寻个宅子住。待我安顿下来，再给你下帖子。”
黄内侍立在一旁，方寅拘谨地道：“你先去忙吧，带你安顿下来，我再来寻你。”
程子安同他道别，走了一段路，黄内侍回头看去，道：“你这同乡方郎中，倒是个好人好官。”
好人好官在朝堂中枢，算不得是夸赞。
程子安说不出的感慨，道：“方寅以前家贫，比起出生在世家大族之人来说，读书增长不了多少世面，算得上先天不足。考中春闱之后，进了翰林院，后来调入户部，户部掌管天下财赋，一堆的钱财账目，估计他会看得头晕眼花，如何能对付一堆七窍玲珑心的同仁们。”
黄内侍道：“这穷苦人家的孩子，在投胎时就落败了。方郎中在户部，想要熬出头，难呐！”
想着方寅前来云州府的过往，程子安微微笑起来，道：“端是品性这一块，方寅就胜了九成九的官员，他应当熬出头。”
黄内侍知晓程子安进京的缘由，身边官员来来往往，他未再多言，同程子安一起出宫到了位于玉带巷的宅子。
巷子清幽，宅子位于巷子最深处，到了门前，一个哑巴老仆前来开门，躬身相迎。
黄内侍摆手，老仆便退回了门房，他与程子安两人走了进去，道：“老林也是阉人，以前不哑，一场病伤了嗓子，能发出一些声音，他恐人嫌弃难听，就不再张口了。我见他可怜，将他安排在这里守在宅子。老林忠厚可靠，不过你以后住在这里，定有许多人前来拜访，门房可不能是哑巴，我给他另寻去处。”
既然是黄内侍的人，程子安也没甚见不得人的地方，道：“就让老林留着吧，无妨。”
黄内侍笑道：“你无需勉强，先留着一段时日，不合适就同我说。”
宅子前后共三进，屋子宽敞明亮，收拾得一尘不染，香暖宜人，紫檀双面绣的屏风，绣着的兰草栩栩如生，雅致又名贵。
圣上出宫的歇脚处，果真不同凡响，程子安看得满意不已，笑眯眯道：“以京城的宅子价钱，我的俸禄肯定住不起如此华丽的宅子，待到进宫时，我得再好生谢主隆恩。”
黄内侍笑道：“曾尚书的宅子，那才叫富贵，三进的宅子罢了。”
以前程子安混到王相府上住过一段时日，假山湖泊，院落一重接一重。
宅子的价钱算不得贵，宅子宽敞了，需要大量的仆从人手打理，伺候，这些开支才占大头。
以王相的俸禄，估计也捉襟见肘，但他与京城的好些达官贵人，都住进了华屋。
圣上肯定知晓，但他知晓了，也只能视而不见。
毕竟，“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黄内侍同程子安说了几句话，交待了老林，就急匆匆回了宫。
程子安趁着难得清闲，晃悠悠出了门，穿过巷子，朝着朱雀大街方向走去。
驿馆在朱雀大街西不到两里路，程子安打算逛过去找老张莫柱子他们。
阴天的朱雀大街，街上行人稀少，马车却络绎不绝，在铺子前停下，贵人在仆从的簇拥下，被伙计迎了进去。
程子安望着矗立的天香楼，想起同明九施二他们前来用饭的时光，惆怅刹那，拉紧衣襟离开。
“程哥！”
身后一声大喊，程子安回头，见彭虞惊喜地望着他，猛地拍掌道：“真是你！”
程子安搅得京城动荡，郑相致仕，永安侯归乡之后，明九与他断了往来，彭虞估计被彭京兆拘着，也与他断了联系。
曾经令全京城头疼的纨绔们，呼啦啦就散在了风中。
彭虞身后跟着几个程子安眼生的华服公子，彭京兆仍然在京兆任上，程子安估计他们是彭虞的新跟班，微笑朝他们颔首，对着跑到面前的彭虞见礼，道：“许久不见了。”
彭虞长胖了些的脸上，浮起了难得的愁绪，道：“可不是，许久不见了。你怎地在这里？听说你被贬谪去了穷地方做那小县令，没多久，阿爹就说你升了知府。你从穷地方回了京，是被罢官还是回京城述职？”
看来，这些年彭虞的长进有数，彭京兆的头发，估计已经掉光了。
程子安哈哈笑道：“我进京述职。”
彭虞拍着胸脯，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没被罢官！”他很快挺起了胸脯，将外面的缂丝大氅一掀，露出里面的官府，牛气哄哄道：“瞧！我也升任了礼部礼部司，掌管铺设丧葬赙赠，从五品的郎中！”
程子安拱手，道：“彭郎中厉害，原来调任了礼部，恭喜了。彭郎中此时怎地在这里？”
彭虞眼珠子乱转，含混道：“我来朱雀大街办公差，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晌，彭虞也“就是”不出个所以然，他干脆一甩衣袖，光棍地道：“程哥，你知道我的老底，就不要戳穿了，走，程哥，既然萍水相逢，我们一起去天香楼喝一杯！”
程子安被彭虞的胡乱用词逗得笑个不停，道：“我不吃酒。”
彭虞眼珠子都快飞出了眼眶，大惊道：“程哥，你还不吃酒？酒不吃，亲也不成，难道你身子真有疾？”
程子安无语望天，笑容僵在了脸上。
笑得早了点，彭虞就是个十足的棒槌！
彭虞倏地窜到了程子安身边，侧过身挡住身后窥探来的视线，神神秘秘道：“程哥，我同你说啊，京城以前就在传，你是那个不行，怕吃醉酒露了馅，更不敢成亲了。程哥，我认识专治怪症的郎中，走，我带你去诊治，保管你能重陈雄风！”
程子安忍了忍，骂道：“滚你大爷的！”
彭虞还在自顾自说个不停：“程哥如此俊美的脸，十足可惜了.....咦，程哥恼羞成怒了......”
程子安不想与彭棒槌胡说八道下去，转身就走。
彭虞对跟班们交待了两句，让他们先回去，颠颠跟了上来，揪住了程子安的衣袖，道：“程哥，你别走啊。我们许久都没见了，我好想同你多说一会话。”
程子安抬手挣脱，看到彭虞眼里的失落，脚步微顿。
彭虞低沉地道：“我怀念以前的日子，我们一起玩耍，做事，那时候，真的好快活。程哥，你离开之后，京城没劲得很。没劲得很。”
天真不知愁的纨绔世家子，程子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要去驿馆，待我安顿下来，再叫你来玩。”
彭虞立刻高兴起来，大声应了声，道：“我陪程哥一起去驿馆，程哥住在那里？宅子找到没有？要不，程哥干脆住在我家去吧，我家的宅子宽敞得很，住得下！阿爹也经常夸赞程哥，称程哥是真正的人才，你住进去，阿爹肯定开心得很。”
程子安微笑道：“是吗？彭京兆这样高看我？”
彭虞信誓旦旦地道：“程哥，你知道我向来不会撒谎，阿爹经常说，要是程哥是他亲生儿子就好了，我说阿爹自己比不过程大叔，他生不出来程哥。阿爹气得很，呵呵。”
程子安状若无意问道：“你阿爹这些年，怎地还在做京兆？”
彭虞道：“阿爹说，京兆说是难做，只管忠君就是。阿爹忠君，在京兆的任上做得很是安稳，升官或调任，没甚意思。”
驿馆快到了，程子安道：“你回去吧，到时候我再去拜访彭京兆。”
彭虞也要回衙门去，就停了下来，与他道别，犹豫了下，眼巴巴问道：“程哥，你这次回来，可会再搅得京城大乱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161 一百六十一章
◎无◎
任何的变革, 都不会风平浪静，经常伴随着的是血流成河。
成王败寇，程子安会奋勇向前。
不过, 程子安从彭虞的话中, 品出了不一样的况味。
圣上的打算未对外声张，只京城的官员都盯着他, 对他回京之事颇为关注。
程子安去了驿馆, 叫上莫柱子他们回到了宅子, 归置行囊，铺好了床榻。
灶间还缺油盐酱醋，秦婶叫上莫柱子，赶着出去杂货铺购置，顺带买些饭食当做晚饭。
莫柱子提着白切羊肉, 汤饼回来，程子安刚吃了两口，老林进来啊啊比划，有人前来拜访。
程子安意外抬眉, 来者还真是非同凡响，消息与眼线皆一等一的灵通, 连他住在这里都知晓了。
“柱子, 你出去请进来。”
莫柱子应下出去迎接，程子安拿起筷子继续用饭。
没一会，王相随着莫柱子施施然进了屋, 程子安起身见礼, 王相四下打量, 呵呵笑道：“好地方, 宅子闹中取静, 布置得雅致，有品位！”
圣上的宅邸，对王相来说，肯定不是秘密。
无论他是有意，或者无意指出来，程子安无心分辨，顺着他的话，笑着道：“王相，圣上不在，听不见。”
王相一愣，点着他哈哈笑起来，在桌前随意坐下，盯着碟子里的饭食，道：“竟然是张羊儿的白切黄羊肉，难得，程知府竟然能买到，运道着实好！”
程子安不情不愿让莫柱子下去再拿干净的碗筷上来，道：“灶房还未开火，随意买了些饭食回来，买得不多，分王相吃一些，勉强垫一垫肚皮。”
王相笑呵呵道：“吃你一口羊肉汤饼，你不乐意了？你可在我府上吃了那么久，我都没跟你算账呢。”
程子安接过莫柱子递来的碗筷，亲自摆在王相面前，道：“还你还你，两清了啊。”
王相抬头看向他，夹了一半羊肉到自己碗里，道：“这可清不了，至少得再来几顿。”
程子安笑道：“王相既然称张羊儿铺子里的黄羊肉难得，我的运道再好，也不会次次都买得到。再说，我的俸禄，也吃不起。除非王相自己买了带上门，我能跟着沾些光。”
王相笑眯眯道：“能住进这般好的宅子，买不起就是笑话了。对了，你还未取字？”
程子安哦了声，道：“程子安，字子安。”
王相顿了下，笑道：“孟浩然，字浩然，倒也简单好记。”
程子安道：“我的诗一塌糊涂，不敢与孟浩然比，就图个好记。”
王相夹了羊肉慢悠悠吃，看上去颇为享受，不断夸赞道：“这黄羊的确难得，京城好啊，想吃什么饭食都能吃得到，子安此次进京之后，可要多吃一些。”
程子安说是，“吃个满脑肠肥。”
王相脸上的笑僵了下，低头看自己，道：“我也不胖啊。”
程子安笑道：“不敢意有所指，就是意有所指，也不敢指王相。”
王相哦了声，好奇问道：“那子安是在指谁？”
程子安道：“谁是就指谁，欢迎他们对号入座。”
王相没再笑，神色肃然了几分，道：“你不怕？”
程子安道：“怕甚？”
王相神色很是复杂，半晌后叹了口气，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程子安知道王相是来打探，半真半假与他打着太极。饭后，两人坐着吃茶，王相尝了口茶水，道：“你的茶叶不好，我明天让人给你送些来。”
程子安不客气笑纳了，王相放下茶盏，望着小炉里红彤彤的火苗，道：“我看过了云州府的工匠书，隔行如隔山，我看不太懂。不过，这本书在京城很是轰动，书商们扼腕不已，本来可以大赚一笔的买卖，偏生被你就那么散了出去，实在是可惜啊。”
“可惜吗？”
程子安眉头微皱，道：“我以为，靠着工匠书赚钱，可耻又可恨。”
王相紧盯着他，道：“你让章尚书，在工部的变革，也是因为此？”
工部录用工匠之事，是程子安决心变革的一环，技术与生产力的发展，才能真正拯救发展大周。
程子安并不回避，如实答道：“是。仓禀实而知礼节，吃不饱饭，其他一切都无用。”
王相唔了声，突然道：“南召使节进京，此事你应当知晓了吧？”
程子安颔首，道：“进宫面圣时，听圣上说了一二。”
王相道：“此事你如何看待？”
程子安反问道：“王相以为如何呢？”
王相这时倒挺直接，道：“我未曾考量清楚，难以评判是好是坏，朝堂上已有不同的声音，有人反对，有人赞同，想听听你的想法。”
程子安便顺手提起了茶壶，往杯盏里倒水。杯盏小，水很快溢了出来。
王相盯着杯盏，见水溢到几案上，程子安还未停，神色微楞。
程子安放下了茶壶，不紧不慢地道：“大周的实际状况，就如这个杯盏。水多了，就会满出来，结果会如何，王相以为呢？”
王相若有所思，片刻后抬起头，问道：“那换个大的杯盏呢？”
程子安双手一摊，道：“换不了，至少眼下换不了。又得回到先前我的说法，先吃饱饭，再提起他。银矿解决不了大周国库的空虚。以前没有金银铜钱的时候，大家以物换物，以布帛等当做钱币交换，钱币只是一种交换替代之物，不用金银铜，可以用纸，甚至是刻了数额的木块。大周所缺的，并非是银子，而是大周的开支与收益不匹配，开支过大，收益不够。收益不够，要从农工商等方面想办法，促进起发展，能从发展中收到的赋税，才是大周能真正支出的银子，而非从银矿中挖出来的银子。我并不清楚南召给的银矿有多大，但无论大小，挖出来的银子，都是造成物价上涨，钱币不值钱的罪魁祸首。长期以往，大周的商贸，会轰然崩溃，倒塌。并非只是商一方面，其余比如农等方面，全都无法幸免。”
王相震惊不已，问道：“难道真一点用处都没有？”
程子安肃然道：“也不说全无用处，增加的银子，可以用来刺激百姓购买物品，但是，这一点的前提，是大周的发展到了一定地步。比如说是百姓能吃饱饭，手上握有余钱，对大周的现状，以及今后的发展有信心。大周的商贸，真正繁荣。大周现在的实际情形是，粮食产量低，九成都是贫苦百姓，还在半饥荒的阶段。百姓能购买的，只是油盐酱醋粗布衣衫等基本生活所需。手握金银钱币的，都是贵人富绅、只占据大周一成的人口在玩。但是这一成人口手上的钱，会将九成穷人所需油盐酱醋粗布衣衫，涨到他们买不起的价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王相直起身，朝着程子安拱手，道：“听子安一席话，我如今方豁然开朗。户部曾尚书成日头疼银子，听到南召能拿出银矿，喜不自胜。二皇子领着户部的差使，他也极力支持，以为能解决眼下大周缺钱的窘境。幸好子安回来得早，南召的使团刚到，事情还有挽回，拒了与南召的合议。”
程子安狡黠一笑，道：“商贸往来并不全是坏事，端看南召的诚意了。”
王相神色又严肃了下来，道：“南召国的情形也不大好过，我估计要是协商不成，双方撕破了脸，南召会出兵。”
大周肯定经不起战乱之苦，南召要是到了那个地步，也同样经受不起。
程子安沉吟了下，道：“南召国的皇帝年岁已高，早年立了太子，太子已做了二十年的储君。楚王是继皇后嫡出幼子，太子是先皇后的嫡子，嫡子对嫡子，楚王这次亲自出使大周，有意思得很。”
王相愣了楞，想笑却很勉强。
大周的情形何尝不是如此，虽未立太子，几个皇子之间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几乎是摆在台面上在厮杀。
二皇子极力主张合议，大皇子与三皇子不管对错，只一心让二皇子达不成目的。
“唉！”
王相重重叹了口气，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上了年纪，得早些回去歇着。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朝楚王会进宫，圣上可有旨意，让你也进宫？”
程子安道：“圣上吩咐我这几日都进宫。”
王相微怔，道：“那就好，那就好。歇着吧，别送了。”
程子安还是将王相送出了大门，等他上了马车离去后，方转身回屋。
莫柱子送了热水进屋，程子安洗漱完，躺在炕上思索。
王相此次到来，一是试探程子安进京的目的，二是真为南召合议之事担忧。
二皇子的极力怂恿，大皇子与三皇子定会联手反对。
两人对一人，胜算挺大。
但是，他们之间的争斗，会让南召看到大周内部的混乱，说不定会趁机做些什么。
攘外先安内，曾尚书不足为惧，必须将二皇子稳住。
程子安绞尽脑汁，苦苦思索着办法。
在治理河道时，二皇子就将程子安打成了大皇子派系之人。后来彻查常平仓，户部震荡，二皇子汤侧妃的娘家兄弟汤侍郎，被牵连其中罢了官，二皇子应当恨死了程子安。
要是接管户部，二皇子领着户部差使，就是飘在程子安头顶的乌云，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发癫，瓢泼大雨倾斜而下，将他冲到沟渠里去。
于公于私，程子安都要尽快摆平他。
二皇子是皇子，是圣上如假包换的亲生骨肉。虎毒不食子，帝王除外。
但是，帝王杀皇子之事鲜有发生，顶多会申斥，禁足，削爵。
朱元璋的儿子们坏事做尽，鲁王朱檀残暴，坏事做尽，朱元璋看似愤怒，砍了其王妃的头，对鲁王处以髡刑，亦就是剃去头发。身后的谥号也称其为“荒”。
后世的鲁王墓发掘了出来，里面的陪葬异常丰厚，完全不输其他的亲王墓。
可见，朱元璋的种种愤怒，只是做给世人看，为了平息民怨罢了。
程子安一时想不到办法，时辰不早，连日赶路辛苦，倦意袭来，他挡不住就先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程子安不用莫柱子叫，他在日常起身时分睁开了眼。
窗棂外还漆黑一片，只有廊檐下的灯笼，透进微弱的光。
程子安在塌上躺了片刻，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是莫柱子提了热水进净房，他伸了个懒腰，弹坐起身，捞起衣服套好，去净房洗漱了。
饭后上了骡车朝着皇城驶去，街巷安静，只有送柴禾吃食菜蔬，收夜香的车辆经过。
到了皇城前，车马多了起来。今朝没大朝会，进衙门当值的官员们，陆续下车，朝着六部官廨走去。
程子安在内皇城下车，穿过护城河进宫。这是，身后响起了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阵风从身边卷了过去。
清早的京城冬日，寒意浸人，程子安下意识侧头避开，那道风在身前停住。
“咦，这不就是程知府？”
程子安听着阴阳怪气的声音，心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早知道，他就想天下太平，繁荣富裕安定了。
程子安叉手见礼，道：“二皇子。”
二皇子拿眼角斜乜着他，问道：“你进宫作甚？”
程子安不卑不亢答道：“圣上召我进宫。”
二皇子神色变幻了下，道：“既然如此，那你还不赶快些，别让阿爹等着了。”
程子安应是，上前两步，与二皇子并排而行，问道：“二皇子，听说南召的时节进了宫，二皇子可也是要去见使节？”
二皇子让开了两步，不悦地道：“我进宫所为何事，为何要告诉你？”
程子安笑容不变，道：“我就是没话找话，想与二皇子攀谈几句。”
二皇子从未见过如此直白的回答，不由得呆了呆，冷着脸转开头，道：“你该去找老大攀谈才是，找我作甚？你就不怕老大看到了，会生气你背主？”
真是比彭虞说话还要直接，不过，彭虞是脑子直，二皇子是身份尊贵，无需与他客气。
程子安也不在意，依旧言笑晏晏道：“我只忠于圣上，忠于大周。”
二皇子眼睛微眯，上下打量着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程子安任由其打量，唤住他道：“二皇子，我有几句话想要与你说。”
二皇子脚步微顿，回头不耐烦地道：“什么话，快些说，等下迟了！”
程子安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几句。
二皇子神色复杂，一甩衣袖，懊恼地道：“难道你拿我当傻子看？！”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162 一百六十二章
◎无◎
其实, 以二皇子接受南召合议的举动，他差不多等同于傻子，损人又不利己。
二皇子肯定不是想要出卖大周, 他一颗滚烫的心, 都是为了那张龙椅。
但是接受了合议，他得到的将是满目疮痍的江山, 说不定屁股都尚未坐热, 龙椅就被掀翻了。
二皇子怒气冲冲离开, 脚上缀着宝珠的朝靴，随着他的大步左右乱甩，大氅掀起波涛，紫貂里皮毛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该死的程子安！”
“竟然称南召故意使诈，想要骗我上当！”
“有人故意不提, 等着我被参奏！有人，有谁敢那般大胆妄为.......”
“老大，老三！！！”
二皇子咬牙切齿，牙关咬得太紧, 右边脸颊都几近扭曲，青筋快要爆开。
程子安望着二皇子急匆匆的背影, 施施然跟在了后面。
南召楚王就要进宫, 程子安只能先拦着二皇子当面犯蠢，先提点他一二。
聪明人多疑，自诩聪明人更加疑神疑鬼。
二皇子亦如此, 他在圣上见楚王时, 能胡思乱想, 胜过他发表乱七八糟的看法。
承庆殿布置了一通, 前殿前铺上了地毡, 宫人小黄门穿戴一新，在寒风中等着楚王一行到来。
圣上要待楚王到来后，才会出现，以示尊贵与大周风范。
程子安去了承庆殿后殿，圣上平时召见朝臣之处，王相明相大皇子曾尚书已经到来，先他到了一步的二皇子坐在大皇子对面的椅子里，三皇子何相章尚书等几部尚书与程子安前后脚进了大殿。
大家看到程子安进屋，各种眼神一起朝他看来。程子安面带微笑团团见礼，按照品级坐在了末座。
圣上很快走了出来，屋子里瞬间安静，起身齐齐请安。
“都坐吧。”圣上摆了摆手，眼神在程子安身上掠过，问礼部吴尚书：“南召的楚王何时到来？”
吴尚书忙回道：“文鸿胪寺卿先前差人来回禀，楚王一行已到了皇城，随后便到。”
圣上唔了声，道：“大周与南召之间，边境偶有冲突，大体上还算太平。这些年来，双方各有使节来往，只今年与以前不同，南召差了楚王亲自到来，诸卿当谨言慎行，免得失了大周的国威。”
殿内众人一起应是，很快，黄内侍进屋前来回禀，楚王已快到承庆殿前。
吴尚书与三个皇子先一步前去迎接，圣上待过了片刻，率着一众朝臣以及程子安前去了前殿。
一番繁琐的仪式寒暄之后，总算坐了下来。程子安照样坐在了末座，正好不动声色观察着大殿内的情形。
楚王约莫三十岁左右，生得仪表堂堂，说话密不透风，行动举止斯文贵气，比起不时互相别苗头放冷眼的大周三个皇子，高下立现。
楚王传达了南召皇帝，太子对圣上的问候与关心，随行内侍奉上了南召的贺礼。
南召国气候炎热，楚王送来的礼，皆为其国内的物产，大周少见的菠萝，芒果等，其余的皆是南召的珍珠，稀有的贝类种种。
最有趣珍贵的，便是南召送来了两只漂亮，五彩斑斓的活“凤凰”，即锦鸡，与几匹南召的矮脚马。
南召的矮脚马，虽然身形矮小，比不得夷族部落的马威猛高壮，耐力堪比骡子，速度远比骡子快，在山地很是适用。
新鲜的果子与珍珠等，大周的商贩也有贩卖，因着气候路途原因，到了京城之后大多都坏掉了，价钱昂贵，市面上极少见到。
礼轻情意重，大周寒冷的天气，果子不算太新鲜，万幸尚未烂掉，这一路走来，楚王应当费了不少心思。
程子安遗憾的是，南召未曾送谷物等粮食作物，南召产稻，靠近西北地区，也种植小麦，小麦只有冬小麦，稻谷却能收获两季。
热带的稻种，在大周种植的亩产如何，程子安不敢判定，但至少可以试一试。
大周的回礼，要在楚王一行离开时。待唱过礼单之后，就是热闹庆贺，
教坊司的琴师舞姬们进了大殿，舞姬们扭动着纤细的腰肢，随着乐声翩翩起舞，一颦一动之间，美若仙子下凡。
程子安好整以暇看着，圣上手搭在龙椅上，脸上带着笑，双目微眯，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用心欣赏。
几个皇子看得很是满意，三皇子喜欢美人儿出了名，肆无忌惮的目光在她们的脸上身子上游移。
楚王则面带笑容，不时夸赞几句，让身边的随从打赏，看上去很是沉浸其中。
伴随着歌舞，黄内侍领着宫人小黄门送了酒水吃食进屋，食案上的茶水撤掉，换成了酒水饭菜。
圣上率先举杯先饮，底下众人随同举杯，程子安随着大流端起杯盏，凑到面前未曾闻到酒味，稍稍顿了下，扬首吃掉了杯盏里的清水。
放下杯盏后，肃立在身后的小黄门随即上前，提壶将酒盏斟满。
程子安看向肃立在圣上身边的黄内侍，举杯微不可查冲他颔首，再吃了半盏清水。
大殿觥筹交错，几杯酒之后，先前拘束端庄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楚王先向圣上敬酒，道：“这次能来大周，乃是本王的荣幸。大周州府城墙高大，城池繁华，国都更是热闹，昨日进城得以一见，本王大开了眼界。这次本王前来，君父悉心叮嘱本王，南召与大周多年交好，实属难得。这份交好，定当延续下去，亦是两国百姓之福。先前递交的国书中，列出了合议之事，本王盼着合议早日拟定，能再与圣上以及诸位皇子，贵人们一道庆贺。”
程子安听到了合议，递到嘴边的杯盏微顿，抬眼朝二皇子与曾尚书看去。
二皇子吃酒上脸，不知他已经吃了几杯酒，白面上透着赤红，放下酒杯本想说些什么，嘴张了一下，转头朝程子安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对，程子安迎着他的怒目，神色很是平静。
二皇子扭过了头，似乎有意无意轻哼了声，歪到在那里不动了。
曾尚书神色茫然，见二皇子不做声，他哪敢轻举妄动，只坐在那里当是缩头鹌鹑。
蓄势待发的大皇子与三皇子见二皇子没有动静，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好似有些傻眼。
圣上坐得高，大殿的情形大半落入了眼底，他吃了两杯煮黄酒，此时酒意上来，他感到有些疲惫，撑在龙椅上，道：“楚王难得来，大周过年的时节尤为热闹，不若先吃好喝好，再谈合议之事。”
楚王笑着应是，双手举杯，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盏，楚王状若无意朝程子安的方向看了过来，待看清他身上的朝服，不禁楞在了那里。
大周官员的朝服皆为朱红色，按照身前的绣花花纹，以及配饰来区分。
三品以上的官员花纹为龙纹，三品以下为山水，五品以下为花鸟，六品腰间则无配饰的鱼符囊袋。
云州府是下州府，程子安的知府品级为五品，官袍上的花纹为花鸟，能佩戴鱼符囊袋。
在大殿上的诸多龙纹朝服中，程子安这身就很打眼了。
先前程子安一直走在最后，楚王只看到了个俊朗的官员，以为是翰林礼部等文官，就未曾多加注意。
待看清了之后，楚王拧眉沉思，除了几个皇子之外，礼部与翰林院与他品级一样的官员都坐在他上首。
南召与大周一样，京城的京官与地方大员，品级就算相等，京官也要高于地方官员。
如此看来，楚王断定，程子安是来自地方州府的官员，估计某州府的知府。
楚王疑惑不已，如何都想不明白，一州知府，如何能坐在皆是高官的大殿上？
楚王行事向来沉得住气，他很是客气颔首招呼之后，便转开了头。
筵席结束，楚王留在偏殿吃茶略作歇息，圣上则回了寝宫午歇。
程子安立在那里，等着皇子相爷们等先行离开，何相与章尚书脚步一同慢下来，留在了他身边。
待楚王一行人出了大殿，何相迫不及待道：“好你个程知府，回京也不提前说一声！”
章尚书则作揖见礼打招呼，程子安忙让开回礼，搀扶着颤巍巍的他道：“章尚书身子可是不好了？”
何相被冷落在一旁，很是不满，道：“章尚书的腿是老毛病了，到了冬日的时候总会疼痛。照着我看，章尚书就该歇着，反正衙门快封笔，工部来凑什么热闹。”
章尚书只呵呵笑，程子安猛地抬头，朝楚王一行看去。
果然，楚王刚刚回转头，想必是听到何相的大嗓门，知道了他的来历。
“知道就知道。”
程子安暗自嘀咕了声，搀扶着章尚书往外走去，道：“何相的话虽然粗糙，还是有些道理，章尚书不若告假回府去歇着，若是有事，圣上定会派人前来传召。”
何相脸拉了下来，程子安只当做没看见，章尚书笑着应了，叹了口气，道：“我这腿啊，是撑不住了。程知府既然回了京，我就能放心了。”
何相一下好奇起来，问道：“章尚书这话是何意？程知府回京，难道要顶替你的差使？”
章尚书忙道：“不敢不敢，我致仕与程知府毫无关系，亦不敢越过了圣上，吏部，指认工部尚书由谁接替。”
何相哦了声，神色若有所思起来，看着走路缓慢的章尚书，未再作声。
这时，许侍中差了小黄门前来传话：“圣上有旨，待圣上起身之后，程知府前去面圣。”
程子安应了，拜托了两个小黄门将章尚书搀扶出去，他则转身回殿。
何相拉住了他，道：“圣上还要歇一会，走，你同我去政事堂坐着吃茶说话。”
程子安挣脱不得，道：“何相已离开军营多年，手劲还是一样大。”
何相放开了他，很是得意地举起了手臂，道：“日耕不辍，早晚都要打一套拳，练习射箭。身子骨好得很。对了，上次吉州府的叛乱，西北兵前去平叛，那苏成奉可是做坏事了？”
程子安道：“何相也知道苏将军做坏事了？”
何相脸上的笑容退却，道：“各路兵是如何德行，我岂能不知。兵营的粮草，无论是前朝，前前朝，大周，都未曾如数发放过，养不起那么多兵。既然粮草不足，他们须得自筹。从何处筹措，程知府，你是难得的聪明人，我就不多说了，圣上亦一清二楚。水至清则无鱼，苏成奉只被品级罚降了一等，一年俸禄，便是因着此缘由。”
道理归道理，人命归人命。
寒风穿过夹道，呼呼凛冽刮着，太阳耀眼刺目，却照不透彻骨的寒冷。
何相见程子安不作声，斜了他好几眼，道：“这次与南召合议，南召拿了银矿出来，有了银子，各路兵的粮草，多多少少能发放一些了。”
程子安淡淡地道：“让各路兵啃银锭子？”
何相愣了下，道：“有了银子，让他们去买粮食，将作监也能多做些箭矢兵器。”
程子安依然不紧不慢地道：“南召要拿银矿换粮食。”
何相道：“我清楚此事，户部也算过帐，南召出的银矿，这算下来，是以现在市价的三倍高在买粮食。而且南召并非让大周一次将粮食付足，而是逐年支付。如此一来，大周的粮食就不那么吃紧，还能卖个好价钱。”
程子安道：“何相，天上从没有掉馅饼之事，南召气候炎热，粮食作物丰富，向来比大周要好，他们能拿出银矿来换粮食，还给出了如此好的条件，你觉着，南召可是在给大周做善事？”
何相愣住，道：“南召主要是为了开辟商贸，想要大周让出海道，允许南召的海船，经由海上通道，入大周境内的州府做买卖。政事堂与户部商议过，大家争议不下的，便是担忧南召的海船，会在大周境内为非作歹，另外，就是赋税如何征收，征收多少。”
程子安呵了声，他先前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合议内容，现在听到何相如此说，脚步不由得加快了，道：“走快些，我要好生看下合议的内容。”
何相见程子安神色凝重，怔了下，忙加快了步伐，道：“说实话，我对钱啊赋税这些，向来比不过明相王相精明，一直稀里糊涂，由着他们做决断。看你的意思，可是不妥当？”
非但不妥当，还是非常，极为不妥当！
大周的海域，是海商，沿海渔民们的生存之道。
且不提放开海道，会让大周的海防门户大开，还会给海商与渔民们造成重击。
明州府等沿海州府的繁荣，皆是由海商缴纳的赋税做支撑。
程子安一直惦记着漕运这块顽疾，想要开辟海上交通运输，打造水师，筑起海防防线。
朝廷这群短视的混账，却想着要将海道海域让出去！
程子安来到政事堂何相的值房，他要来双方合议的内容，仔细看了起来。
端从合议内容表面来看，南召给的条件，着实丰厚。
首先，南召的银矿，已经开山凿开，含银量高达四成，眼下大周的银矿，皆为官银，含银量最高在三成左右。
银矿等矿产，不可多得，随着大周人口日渐增长，商贸往来等缘由，需求的银子越来越多。
大周现在境内的矿产银子，已经逐渐无法支撑其需求。
南召的金银矿产数量，本属于一国机密，碍于交通以及消息的闭塞，大周无法清楚得知。南召拿出一个银矿来换粮食，大周的官员便会以为，南召的金银矿产丰富，不缺这座银矿。
大周与南召在边境处，能看得到南召的船。从造船的规模，以及大小来相比较，南召的船在大周的巨舟面前，实在不值得一提。
大周的船开过去，直接能将南召的船撞得飞到海岸上去，故此朝廷的官员，从未想到过海防之事。
南召提出前来做买卖海船的赋税，按照现在的大周的税率收取，分别在一百课二到五的税，贵重的瓷器，丝绸，茶叶，木材，如檀木，花梨木，金丝楠木，乌木，酸枝木等，则按照一百课十收取。
这个税收，是大周境内的商税，对于榷场与番邦的商贸，则要高上一两个点。
南召拿出银矿换取粮食的诚意，体现在了要求大周少收商税上。
一切看上去都很合理，南召意在赋税，并非是在挖坑，天降馅饼。
程子安将手上的册子扔在案桌上，迎着一瞬不瞬盯着他的何相，道：“何相，你在看甚？”
何相刚想开口，这时门被推开，王相明相一起出现在了门口。
王相手上捧着一个罐子走了进屋，道：“听说程知府来吃茶了，何相吃茶如牛饮水，我这里有些好茶叶，程知府，快将你面前的茶水倒掉。”
不待程子安动手，何相伸手就将他面前的茶水端走倒在了渣斗里，很是干脆利落挪开身，道：“来来来，既然王相看不上我的茶，你来煮，你来煮！”
王相不客气坐了下来，明相眼神在程子安身上来回打量，对着他的拱手见礼，摆摆手道：“不敢不敢。”
何相眼珠子朝上，道：“明相，何须如此说话。”
明相不搭理何相，在王相身边坐下，催促着王相道：“你快些，等下圣上起了身，你的茶都没煮开。”
王相照样不紧不慢夹着茶叶，随口问道：“先前你见着了楚王，觉着他如何？”
程子安笑道：“楚王是南召尊贵的亲王，自然是人中龙凤，南召的合议，我不清楚是楚王的主意，还是太子的主意。”
王相沉吟了下，道：“我听说是楚王管着户部的差使，定当是楚王的主意。你可仔细看过了合议的细节？”
程子安点头，道：“我看了。”
明相插话道：“程知府可有什么高见？”
程子安不谦虚地道：“我的高见是，南召的野心太大了，处处看似合理，却处处是陷阱，这是要吞并大周之意啊！”
王相虽早与程子安商讨过，此刻听到他的话，依然楞在了那里。
明相与何相反应相同，难以置信盯着程子安，明相呵了声，道：“程知府何出此言？”
程子安肃然道：“明相府，可会大门敞开，让人随意进入？”
明相顿了下，道：“只要我的相府，兵丁守卫强大，何惧有人进出！”
程子安唔了声，道：“明相看来对大周的各路驻兵信心十足，以为有足够的兵力，船舶，就能震慑南召。且不提大周已承平日久，多年未打仗。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大周一旦打仗，粮草军饷从何而来？真让各路兵以战养战？”
明相神色微变，道：“历朝历代，皆如此！”
程子安寸步不让，眼神凛冽了几分：“陆上开战，与海上开战，两者区别大了去。大周的水师，迄今只有与南召的边境，有两只水师驻兵。明相可是以为大周的船足够坚固，高大，就能战无不胜？云州府能做出精细繁复的花楼机，明相难道就能坚信，南召打造不出与大周一样坚固高大的海船？”
明相脸色难看至极，沉声道：“程知府又何苦此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莫非只有程知府一心为大周，我们这些老臣，都是些废物！”
程子安也恼了，他笑起来，眼底却一片冷意，昂着下巴，道：“明相对自己的认识，我拍马不及也！”
何相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明相：“......”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163 一百六十三章
◎无◎
明相黑沉着脸, 拂袖而去。
何相见王相花白的眉毛都快连成了一道线，咄了声，道：“王相, 我向来是粗人, 不会拐外抹角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总觉着吧，就算一大家子人, 父子兄弟, 都有不是一条心的, 何况是朝堂上的官员，每次朝廷有丁点风吹变动，总有人反对，有人赞同，吵得不可开交, 口水都喷了一脸。明相有明相的看法，程知府有程知府的看法，孰是孰非，总会有个定论, 何须为此烦忧？”
王相不耐烦斜了眼何相，懊恼地道：“合议在即, 楚王可是聪明人, 自己先闹了起来，岂不是让南召看了笑话去，让南召有机可乘？”
何相梗着脖子争论道：“南召能拿出这些鬼合议, 就没拿大周当聪明人看！包括你我在内, 朝堂上一大堆人, 在南召眼里, 都是十足十的蠢货！”
王相气恼道：“那是你！”
眼见王相与何相也要争吵起来, 程子安并不后悔他对明相的还击。
道不同不与为谋，明相能安稳无虞做丞相多年，靠的是聪明，滑不溜秋，极擅长察言观色，揣摩圣意。
按理说明相在这种大事上会更谨慎，保持中立。但他却很积极，意见与意图都很明显。
明相上了年纪，过不了几年就该告老致仕。明氏后人不若他聪明，明相一系最能干得力者便是文士善，可惜他回到中枢，却没能得到实差，做了鸿胪寺卿。
文士善与程子安之间不合，明相当清楚。以他的城府，决计不会表现出来，趁着合议，就能正大光明与程子安对立，最好能将他罢官，再次贬谪出京城。
程子安倒不以为明相会与楚王勾结，他犯不着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与南召往来，要往来，也不会与楚王这个亲王。
明相想趁机做件漂亮的大事，留下贤名，明氏子孙能多得几个恩荫出仕的机会，借此给明氏子孙的路铺得更加宽阔。
又或许，选择了站队，争个从龙之功。
一切的缘由中，难寻大周的踪影。
王相的担忧，程子安清楚明白，如今不比以前，进京之后要做的事情，他就没想过能两全！
程子安慢悠悠地倒茶吃了几口，放下茶盏道：“圣上该起身了，我先告辞。”
王相瞥了他一眼，拂了拂衣袍站起来，道：“我随你一道去。”
何相瞄了他们一眼，继续稳坐不动，嘟囔道：“我可不去凑这个热闹。”
王相充耳不闻，与程子安一道走出政事堂。
午后的太阳高悬，照在红墙黄瓦上，风呼呼刮着，青石地面被刮得像是用水冲洗过一样干净。
王相抬起头打量着天，拢紧了衣衫，道：“要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好啊，好啊。”
程子安道：“瑞雪兆丰年，可惜很多穷人没能活到丰年。”
老人，幼童，体弱之人，在寒冷或者太过炎热的天气都易生病。
麻绳偏挑细处断。
王相叹了口气，道：“总得看大体，大体上来说，下雪好过不下雪。”
程子安好奇问道：“王相，换作是你，你可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换取他人的安稳？”
彼此都是明白人，王相说不了谎，他怔了下，道：“刮风下雨，又不是人能决定之事，我有什么法子呢？”
程子安笑了起来，道：“刮风下雨四季变换，老天要如何就如何，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是无法战胜天。不过，人就不应当再雪上加霜了，有时朝廷看似一个很普通的策令，会有百姓付出性命的代价。”
王相神色若有所思，道：“就是圣上估计也难做，你就这般坚定？”
程子安道：“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王相看了他半晌，收回了视线，呵呵笑道：“我老啦，比不过你们年轻人。昨儿个我回府，阿尧还在问我，你回了京城，可要给你下帖子，请你吃饭。你不吃酒，就只有吃饭了。我同阿尧说，你们同学一场，无论如何都要请一请，待到你清闲些再给你帖子。”
程子安笑道：“再忙都要吃饭，说起来，我好久都不曾吃到王相府上的饭食，一直想念得紧。王尧请尽情给我下帖子.....，也无需下帖子了，省点笔墨纸砚，让人传个话就是，我天天来。”
王相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瞧你，唉！”
不惧与明相翻脸，亦毫不犹豫接受了他抛去的拉拢之意。
有棱有角，却不拘泥死板，如此方是真正聪慧。
到了承庆殿，圣上已经起身，程子安跟在王相身后进去，明相已经坐在了圣上下首，脸上的神情来不及收敛，犹带着几分激奋朝他们望来。
程子安上前请安，圣上声音中带着几分睡后起身的含糊，道：“坐吧。”
明相手边的茶，冒出些许的雾气。程子安观察之后，心道圣上还未来得及对明相的话做出回应。
“明相先前还在政事堂，脚力真快，这般快就来面圣了。明相可是来告状了？”
程子安干脆挑明了，将所有事情都放在台面上来说，省得一次次打太极，说废话。
明相神色一僵，王相垂眸不语，圣上则无语，道：“你还有理了？”
程子安道：“回圣上，理不辨不明，与南召合议之事，并非是理，而是学问，与一国应当坚守的底线！”
不待明相开口，程子安仔仔细细，尽量用简洁的话，讲述了何为通货膨胀，海域让出之后的危险。
圣上一动不动听着，神色逐渐凝重，道：“如今大周的各路兵，兵饷粮草短缺之事，该如何解决？”
大周对南召合议心动的缘由，最终缘由还是因为穷。
江山不能乱，各路有庞大的驻兵，保证天下太平。
要养着庞大的官员与兵将，钱粮从何而来？
全大周的百姓就是全身都被刮去骨血，也供养不起。朝廷只能从别处想办法，比如海贸，与周边国家的榷场，商贸往来赚钱。
思路是正确，的确要开放贸易往来，不能故步自封。
但是，此举非但不能解决大周的现状，还会造成更大的危害。
因为沉疴仍在，病根未除。
程子安不能只顾着反对，却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不紧不慢地道：“臣以为，精兵减员，强兵，开办士官学堂。”
明相呵呵道：“裁减兵将，程知府说得倒轻巧，我倒要听听，程知府打算裁减何路兵的兵将？”
程子安淡淡道：“明相估计理解有误，精兵减员，乃是让各路兵按照规矩行事，比如到了年岁的兵将，当解甲归田。吃空晌的，过了年岁还留在兵营中的，早放他们归乡，减轻兵营负担。”
各路兵吃空饷的问题，由来日久，兵权悉数掌控在圣上之手，明相万万不会去碰触，悉数否认此问题。
圣上唔了声，道：“这些只能省出一小部分军饷，精兵之事听上去倒可行，只在尚未打造出精兵之前，其余的兵将不能动。军饷粮草的问题仍然无法解决。”
程子安答道：“与南召的合议，百姓所需之类，粮食等全部免税，只进不出。铁马、能用于造船的木材等军需，严禁出售，同粮食一样，只进不出。其余如昂贵的珠宝等，则按照一百课二十收取赋税，茶，瓷器，丝绸等布料，按照一百课五收取。”
王相听罢，皱眉道：“如此苛刻的条件，南召如何能同意？”
明相趁机附和，道：“换作是你，你可能接受？”
程子安从容不迫答道：“南召同样不会将铁，马匹等军饷卖给大周，这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底线。至于粮食，南召大可不卖。南召拿银矿换粮食，他们定是也缺粮。粮食能填饱肚皮，在人饿的时候，比起金银重要百倍。其余如珠宝，茶等，赋税则是双向，南召的果子多，瓷器与丝绸等，不如大周，在双方的贸易中，他们并不会吃亏。既然有诚心贸易往来，他们为何不答应？”
明相嘴张了张，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王相还在琢磨程子安的话，圣上道：“此事太过复杂，具体的赋税收取细则，程子安你回去写封详细的折子呈上来。户部眼下的情形不好，你可有什么想法？”
程子安道：“每年户部的开支中，当按照往年收益，提前做好计划。比若俸禄的支付几何，军饷的支付几何等等，再留出一部分，应对突发状况。要是来年大周户部的实际收益，达不到预计的收益，则会造成亏空，银钱短缺。何处出现了亏空，一查便能清楚。粮食欠收，商贸能收到的赋税，会跟着减少，占了大周九成以上的穷人百姓吃饭都困难，没能力，余钱去购买其他的物品。余下的一部分富绅，能收取到的赋税几何，相信大家都清楚。解决的办法，便是削减开支，查偷漏的赋税，从能征收赋税处去着手。”
圣上双眸微凛，目光如箭看向了程子安。
明相与王相亦如此，一起盯着程子安，明相重复了句程子安最后一句话，道：“敢问程知府这是何意？”
程子安一直想要变革的就是，士庶同等。
眼下不是提这件事的时机，程子安只是先抛了出来，让圣上心里有个底。
等从别处找不到钱时，圣上自然就会琢磨到富裕的官绅身上来。
程子安淡淡道：“我只是在想能填补户部库房的法子，除了这几点，王相明相可有什么建议？”
明相暗暗鄙夷了下，心道谅他程子安也不敢与天下的官绅为敌，何况他本身也是官绅，让官绅与平民百姓一起纳税，他自身利益照样会受损。
“我的建议，当然是与南召合议，增加国库收益。有了银子，先解决重要的问题，再细谈以后的变革。”
王相则很是直接地道：“我以为，程知府的想法很是全面，考虑得细致周到。”
明相朝王相看去，暗恼不已。
王老儿真是耳根子软，竟然如此快就被程子安说服了！
圣上手搭在扶手上，眼皮耷拉着，沉吟良久，终于抬起了头，厉声道：“传户部吏部尚书！”
许侍中应是，退到门口，快步走出了大殿。
王相愕然了下，很快就端坐不动了。明相深深看了眼程子安，大感不妙。
程子安心里直想骂脏话，曾尚书虽平庸，二皇子却是户部头上的“恶婆婆”。
曾尚书迟早得被罢官，圣上借着这个由头也无可厚非，可“恶婆婆”还在呢！
没一会，曾尚书与萧尚书随着许侍中到了大殿，揖还未作下去，圣上就冷冷道：“曾尚书，大周与南召的合议，你且再提一次，究竟如何好？”
曾尚书莫名其妙，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将好处道了一遍。
圣上再看向程子安，道：“你且教教他。”
程子安这把利刀，立刻出鞘，将大周与南召合议的坏处，重新再细致道来。
就算曾尚书以为南召与大周合议好处众多，只看圣上的态度陡转，就足够令他心惊胆战。
大殿里的地龙烧得热，曾尚书后背被冷汗浸湿，躬身听着圣上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曾尚书，你当着户部尚书这些年来，拆东墙补西墙，国库日渐空虚，实难当此大任！曾尚书是恩荫出仕，未曾经过科考。王相明相萧尚书，你们回去之后，将其履历，历年来的考核仔细核查！户部的差使，你既然做不好，就先交出来，由程子安接任！”
吏部任用罢免官员，尤其是各部的大官，需得经由政事堂商议，过手一堆繁琐的文书。
圣上此举，并不合规矩。
萧尚书原本是吏部侍郎，前任尚书致仕之后，接任尚书不到一年，在朝廷还未站稳脚跟。
圣上还未立储君，对于领着户部差使的二皇子，萧尚书就顾及不上了，一心只管忠君，见大殿形势凝重，当即连忙应了。
王相心下了然，当然不会做声。明相本想着说些什么，看到王相的举动，何相的态度，程子安大战御史台的事迹，只能怏怏闭上了嘴。
程子安反应却不一样，他听到圣上提出了曾尚书是恩荫出仕，心下震动不已。
圣上要罢免曾尚书，提拔他为户部尚书，政事堂的宰相拦不住他，他也无需趁机大动干戈。
如此看来，圣上此举的用意，他是要借机动恩荫出仕！
王相等人告退，程子安被圣上留了下来。
圣上揉着眉心，疲惫地道：“户部这摊子事交给你了，你要费些力气厘清。”
程子安应是，犹豫了下，问道：“圣上，臣斗胆问一句，圣上指出曾尚书乃是恩荫出仕，可是有其他的用意？”
朝廷上下放眼放去，士绅的亲族后代占据了大半，已令圣上日夜难安。
他们这群人手握实权，权势太大，周氏皇族远无法与其抗衡。
圣上睁开眼，眸中凌厉一闪而过，道：“眼下不是提此事的时机，你休得再提。”
无论圣上的用意如何，于百姓，大周上下，甚至程子安的念想都是好事。
程子安忙告罪，借此表明了态度：“臣以为，圣上乃是千古明君，真正为国为民，为了大周的江山做，深谋远虑之举！”
圣上听着程子安的马屁，神色缓和下来，龙心甚慰，温和地道：“先前你所言那些对户部的革新，想法，很是有道理。不过你要细致些，切勿操之过急。”
程子安借机打探道：“圣上，二皇子那边若对合议之事若有不同看法，臣就难做了。”
圣上眉头紧皱，道：“老二那边你无需担心，礼部最近要接待楚王他们，我会将老二调任到礼部去，让他多看着些，不可失了礼。”
头上的巨石被搬掉，程子安差点没大笑出声，同时，他看到了圣上革新的决心，既欣慰又犯愁。
户部的账目他还未看到，究竟差劲到何等地步，才让圣上忧虑至此？
离开承庆殿，程子安去了户部衙门。
以前程子安在工部时，经常到户部衙门，也算是熟门熟路。
六部的衙门屋宇与各州府不同，涉及到大周的脸面，倒是年年修缮，威严又厚重。
程子安走到门口，当值的门吏忙上前查问，他刚要回答，方寅喊道：“程子安！”
门吏急忙退下，方寅大步走了过来，道：“你来户部可是有事？先前我听说你上午一同见了南召使节，现在得闲了？”
程子安心情很是复杂，方寅不知晓自己已成了他上峰之事，不知是消息尚未传出，还是因他在户部不受待见。
友人同窗成了自己的上峰，方寅心中可会感到失落？
程子安斟酌了下，问道：“我来户部看看。顺道等曾尚书。”
方寅道：“曾尚书被圣上传了去，不知何时回来。不若你到我们的值房去坐坐。”
程子安随口应了声好啊，随着方寅一道去了户部左曹的值房。
户部掌管天下财赋，衙门最为庞大，下设左右曹、度支、金部、仓部五司，分由五个侍郎统领，底下设郎中数人。
其中左曹分管钱粮赋税，右槽管土地户帖，度支掌管财赋的账目，核计，金部则是金银矿，铸币等，仓部则是钱粮仓储的管理。
左曹一共有三间值房，每间值房坐四个郎中，比起工部，户部的条件要好许多。
方寅走进了最后一间值房，屋子里只有两人在，他们听到动静抬头看来，靠近窗棂处的一个中年微胖男子不悦道：“方郎中莫非忘了户部规矩，户部乃是管着财赋的重要之地，无论是谁，皆不可随意进入！”
另外一个微瘦些的老鼠须男子帮腔道：“方郎中，度□□边索要的账目，你可有送去？”
方寅见那人当着程子安的面，却半点不给他面子，虽然不悦，到底强忍了，道：“李郎中，账目已经送去，度支司那边的许侍郎称，有几个账目数额不对，既然账目由李郎中所做，得由李郎中前去解释。”
李郎中不满地道：“都同属左曹，账目何须分由谁经手，难道方郎中看不懂，不能解释一二？”
方寅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坚持道：“许侍郎让李郎中去解释。”
处处是江湖，背景不强大的老实人，总是会受到老油条的欺压。
程子安微笑起来，道：“不能！由谁做的账目，就由谁负责。否则，做好了，功劳由你领，做坏了账，却将错误推到了他人头上，实在是太欺负人，太无耻了！”
微胖男子怪叫了声哎哟，李郎中恼了，道：“户部的差使，与闲杂人等何干，你算老几，竟然插手起了户部的差使！”
程子安淡淡道：“我阿娘只生了我一个，你说我算老几？哦，对了，我应当算不上闲杂人等，我不但要插手户部的差使，还领了户部的差使。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的户部新任尚书程子安！”
方寅似惊似喜，胖瘦郎中眼珠子都快飞了出去，惊骇不已望着他。
程子安笑容不变。
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164 一百六十四章
◎无◎
“程......程尚书！”
李郎中先喊了出来, 声音犹如从喉咙中挤出，尖利刺耳：“不可能，不合规矩, 曾尚书呢, 曾尚书在忙着与南召合议！”
他越说越认为不可思议，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胖郎中寻求支持：“赵郎中, 曾尚书怎么可能被罢免, 儿戏, 纯属儿戏！”
被唤作赵郎中之人陡然回过了神，他与李郎中进入户部时日不久，都未曾见过程子安。
方寅来自明州府。
明州府程子安，大周最年轻俊美的状元郎。
曾经搅得大周朝堂上下风起云涌的程子安，被贬谪到云州府, 同样在户部，在朝堂赫赫有名。
程子安重回朝堂任户部尚书，一切就说得通了。
赵郎中紧闭了嘴，寒冬腊月的天气, 他的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糟糕糟糕，一见面, 就将顶头上司得罪了个彻底, 得罪了“官见愁”！
李郎中看到赵郎中一张脸冷汗津津，他尚未蠢到无可救药，冲击太大慌乱太过, 一下僵在了那里。
程子安走上前, 坐手负在身后, 右手指轻点李郎中的案桌：“你平时上衙门当值, 从早到晚, 都做了那些差使，说出来我听听看。”
做了那些差使？
李郎中脑子嗡嗡响，茫然盯着程子安。
程子安面无表情重复了遍：“你在户部当值，难道从早到晚都在混日子，白拿俸禄不做事？”
李郎中慌乱地抓起案桌上的账目，双手奉上，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领着做账目文书的差使，请程尚书过目。”
程子安接过文书随意瞄了两眼，指着一处的账目问道：“这处的数额，出自何处？”
李郎中伸长脖子去看，解释道：“是从河朔州递交的账目所来。”
程子阿继续问道：“去年河朔州的账目是多少？”
李郎中一下僵住了，吭哧着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躬身肃立在窗棂边的赵郎中与李郎中领着相同的差使，他本要置身之外，只与李郎中同属一条线上的蚂蚱，眼见逃不过，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探头瞧去，答道：“回程尚书，去年河朔州的账目是一万六千两银，常平米每石六百文。”
程子安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河朔州地区去年与今年，是丰熟年还是灾荒年？”
赵郎中答道：“皆为丰熟年。”
程子安问：“常平米是陈米还是新白米，去年价钱几何？”
赵郎中怔怔望着程子安，噎在了那里。
各州府将赋税账目递交到左曹，里面包含了各地常平仓粮食的进出状况。
大周各地州府的粮食价钱不一，分为灾荒与丰熟年，每石的价钱有一定的上下浮动。
新粮收上来之后，常平仓的陈粮则会粜出一部分，免得粮食腐坏，供给吃不起新粮的百姓购买便宜些的陈粮。
河朔州府去年的进账为一万六千两，今年不到一万两，每石粮食的价钱，则不到五百文。
首先，河朔州产稻谷与小麦，每亩地的稻谷收成，在丰熟年时约莫在三百八十斤左右。
河朔州两年的稻谷亩产平稳，常平仓粜出粮食的量几乎无变化，常平米的价钱，按理该与去年持平。
谷贱伤农，陈粮价钱降得如此低，对于新粮的价钱，会造成很大的冲击，则是谷丰伤农了。
出现这种情形，常平仓另一重用处就出现了，该平籴，即购进粮食，控制粮价下跌，待荒年时平粜，平抑粮价。
左曹的作用，并非仅仅管着赋税，还有督察之责，即审核审查各州府递交上来的账目。
如此明显的异常，左曹却未核查，坐实了失察之罪。
程子安对此种情形心知肚明，河朔州州府敢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估计是摸清了户部这群官吏，常年尸位素餐。
另一种情形，就是户部的账目有问题，究竟在何处出现了差错，就要从原始的账目查起，从河朔州到仓部，左曹，得一并清查。
李郎中也反应了过来，他耷拉着脑袋，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程子安将账目扔回案几上，极轻地“啪嗒”一声，李郎中赵郎中同时被惊得身子下意识后仰。
“重做，且出具详细的文书，究竟何处出了差错。明朝下值之前，向我回禀进度，可有问题？”
李郎中与赵郎中两人面面相觑，慌忙连声应了。
程子安没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下了台阶准备离开。
方寅紧跟在程子安身后走出值房，他也不知道为何要跟上去，只是不受控制挪动了脚步。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方寅全然不觉，双脚好似踏在云端，脑中乱糟糟的，尚未厘清头绪。
程子安怎地突然就从云州府知府，一跃成了户部尚书？
按照程子安的本事，这一切倒是理所当然，惟有变化太快，看得人晕头转向。
李郎中与赵郎中两人青红交加，震惊的脸在面前浮现，方寅嘴角不断上扬，阵阵畅快。
真是威风啊！
要是他也能这般威风，就没人再敢给他穿小鞋使绊子了。
以前在府学，有程子安护着，现今在户部，程子安又在，方寅眼前陡然明朗，一下从云端踩在了结实的地上，莫名踏实安稳。
以小窥大，程子安慢下脚步，侧首问方寅：“平时他们就如此推诿差使？”
方寅啊了声，回过神苦笑道：“差不离吧。我想着自己年轻，他们为长，我多做一些又何妨，当做事学习了，就没多做计较。”
程子安无语，道：“那你可有想过，要是查出来是左曹账目出了问题，你会被推出去当替死鬼，你也不计较？”
方寅楞在了那里，片刻后垂下了头，道：“我想过，只要我问心无愧，身正不怕影子斜，孰是孰非，自有公道。”
程子安望天，努力平缓了情绪，道：“吴尚书就没教你？”
方寅道：“许氏只是吴尚书夫人的远房亲戚，隔了好几层，吴尚书又在礼部当差，不懂吏部的账目，我同他说这些无用。”
说到这里，方寅飞快瞄了眼程子安，低声道：“其实，我不想沾吴尚书的光，阿爹阿娘是种地出身，许多规矩都不懂，经常惹出笑话。阿爹阿娘在京城住得没意思，同许氏合不来，想要回明州府去，还是明州府乡下过得自在。”
程子安挠了挠头，他不擅长家长里短婆媳关系，便略过了这层不提，耐心教着方寅：“想要独立做事，首先要自己有这份独立自主的能力。在京城，随便扔颗石子就能砸到一个大官，你身为户部郎中，能坚持本心着实不易，可你也不能将自己搭进去。比如吴尚书，虽是你妻子的远房亲戚，你不欲借吴尚书的势，可以改为向他学习为官之道。”
方寅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应得很快：“你说得是，吴尚书能做到礼部尚书，肯定有自己的过人之道，我会好生向他学习......不对啊，你如今是我的顶头上峰，还是户部尚书，我跟你学就行了。”
程子安：“.......”
脑子这时转得倒快了，只自己忙得很，哪有空手把手教他。
程子安想着户部这摊烂账，斜睨了方寅几眼，叹了口气，道：“你将户部觉着不错的同仁，给我一份名录，跟家中交待一声，过年时要准备忙碌，别想着吃喝宴请了。”
方寅头点得飞快，接着不解问道：“过年不歇息，你要作甚？”
程子安没好气道：“查账理账！”
方寅瞪大眼，问道：“都要查？户部的账目，装了好几库房！”
当然不会全查，以前的烂账，要查起来，得到地老天荒去。
程子安道：“只查近几年，以前的就烂掉吧。”
方寅松了口气，长揖到底，道：“我还没恭喜你升官，再此给你道贺了。”
程子安难得笑了起来，方寅不嫉妒，不别扭，总算户部这摊浑浊中难得的一股清新之气。
方寅犹豫了下，问道：“你可会处置李郎中与找郎中他们？”
程子安没回答，反问道：“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方寅凝神思索起来，道：“处处都有捧高踩低，翰林院到户部都一样。像是如赵郎中与李郎中这般的官员比比皆是。有些人面上看似和善，背地里却一肚子坏水，比起来，他们两人算得上好了。我认为，不若这次就算了，以后再犯，再做惩治。”
程子安抬起手，朝四周一指，问道：“方寅，你身在何处？”
方寅呐呐答道：“户部衙门。”
程子安道：“既然你知道这是户部衙门，户部衙门掌管着天下财赋，一个账目出错，可能影响到朝廷的策令决断，给天下百姓带来严重的损失与负担。户部的官员捧高踩低，仗势欺人在其次，首先，必须账目清楚，做好自己本职的差使！他们两人连账目都做不好，德行还一塌糊涂，这种官员留着就是祸害！我没当即处置他们，并非是我发了善心，因为这是皇城，是朝廷中枢的官衙，该按律处置！你记得了，以后收起你的私念，要是你犯了错，我同样不会轻饶！”
方寅赶紧垂下头认错，连声保证道：“我定会好生当差，绝不出错，让你为难。”
程子安肯定要清理户部，同时，他也要方寅能自立，不能借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粗心大意。
方寅回了值房当差，此时户部全部知晓了尚书换人，李郎中与找郎中被训斥的消息，争先恐后来到值房一探究竟。
身为程子安的同窗，方寅被各种眼神打量，里里外外试探盘问，实在是不堪其扰，随意收拾了下，找个借口离开了户部。
离下衙还有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寅向来自律，在夹道里来回走动，不禁开动脑子思索。。
要是换作程子安，他面对着此种情形，会如何应对，他可会被烦得做不了事，抱头鼠窜？
当年程箴考举人出事，程子安在府学被项伯明挖苦嘲讽的情形，在眼前清楚闪过。
程子安能从容应对，他绝不会退缩！
方寅鼓起了勇气，转头大步朝着户部衙门而去。
户部衙门此时暗流涌动，见到方寅回转来，左曹姜侍郎亲自前来，客气地将他请了进值房。
平时方寅极少见到姜侍郎的笑，至少他不对着自己笑，如今看到他笑容可亲的脸，提壶给自己斟了香茶，方寅心情很是复杂。
一切都靠程子安的势，痛快是痛快，但不牢靠，终归不是全部属于自己。
要是他能变得强大，与程子安比肩同行，那该是何等的成就！
姜侍郎和蔼地道：“听说程尚书来了，你与程尚书是同窗，怎地不早说一声，我们这些下属没能出门迎接，实在是失礼啊！”
方寅道：“姜侍郎，我也是刚知晓此事，着实对不住了。”
姜侍郎忙摆手，道：“无妨无妨，我就是说一声罢了。对了，程尚书前来，可有差使交待？”
方寅差点就将程子安交待他提交名录的事情说了出去，话到嘴边，他赶紧咽了下去，拼命转动着脑子，缓缓答道：“下官只是小小的郎中，程尚书要交待姜侍郎差使，应当会叫姜侍郎前去。”
姜侍郎脸上的笑僵了下，道：“李郎中与找郎中被发现了错处，你与他们都同属左曹，说出去，终究是左曹出了错，你如何能袖手旁观？”
方寅顿觉着全身发凉，果真如程子安所言那样，姜侍郎想要将他一并算进去，账目虽不由他经手，错处却要他一起承担。
“下官并未经手李郎中赵郎中手上的账目，并非下官的差使，对于数目一概不清楚，下官恐参与进去，只会适得其反。”
姜侍郎见以前软面团般的方寅变得强硬起来，暗自懊恼不已，现在却不敢拿他如何，不痛不痒说了几句，便让他离开了。
冬日天黑得早，方寅走出姜侍郎的值房，天空昏昏暗暗，户部廊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晃，庭院里廊檐下的光线影影绰绰。
值房的屋子大多都空了，方寅在廊檐下站了会，不理会身后窥探的视线，如程子安那样挺直脊背，大步离去。
另一边，程子安离开户部，前去了吏部。
吏部官员客气又不乏热情，萧尚书早就交待过，程子安一到，吏部侍郎亲自迎接，将已经办好的各种文书递到了他手上。
程子安拿着文书离开，虽说户部糟糕，脚步依旧控制不住变得轻盈，
升官了，户部尚书，正三品，俸禄达到了七千二百两！
大周的正四品到三品，品级虽只差一等，俸禄却从两千二百两不到，达到了七千二百两，足足翻了近四倍。
地方州府的官员，最高品级只有四品。故此，所有的官员都盼着能回到中枢，拼命朝上爬，位极人臣除了掌握大权，正俸添支职钱公使钱恩赏，待遇优厚得令普通寻常百姓，想都不敢去想。
且不提乡下种地的百姓，拿京城的雇工工钱来计算，京城的雇工，平均日薪在一百文左右，一个月下来三两银，一年就是三十六两。
正三品官员仅仅从俸禄收入，京城的平民百姓需要做工两百年。
书中自有黄金屋，圣人诚不欺我。
如今手头松了，明州府那边的善堂日子就能好过些。程子安琢磨着，崔耀光在云州府，让他与宁知府一起商议，建两间善堂，收留孤寡妇孺弱小。
程子安边走边琢磨，经过护城河桥，来到了内城门宫门口，听到身后彭虞在大喊：“程哥，程哥！”
程子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彭虞跑得飞快上前，他嫌弃地撇嘴，道：“你不冷？”
彭虞得意地掀大氅，道：“狐狸里，不冷。程哥，听说你当户部尚书了，哎哟，那可是尚书，比阿爹品级都要高，厉害，太厉害了！”
程子安笑呵呵，矜持地道：“是挺厉害的。”
彭虞呃了声，哈哈笑道：“程哥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谦虚！好啊，不谦虚好，我升官时，可是敲锣打鼓宴了好几天的宾客，程哥与我真是同道中人。程哥，你要宴请几天宾客，我去给你打下手！”
程子安白了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道：“没空，没钱！”
彭虞叫嚷道：“没钱，程哥你少说笑，我可得劝劝程哥了，你小气的毛病，该改一改了！”
程子安不想同彭虞说废话，大步出了宫门，来到莫柱子的骡车边，对彭虞道：“时辰不早了，回见。”
彭虞左右都看骡子不顺眼，道：“程哥，我送你一匹马吧。这骡子，配不上程哥！”
程子安笑骂了句，转身欲上车，彭虞去扭住了他，眼珠子咕噜噜乱转，道：“程哥，你别走啊，你不宴宾客，我宴请你好了，阿爹说了，要交好程哥。”
彭虞脑子粗，力气也大，程子安被他缠住不放，便上了他的马车，一道前去了桑家园子。
“这里是京城新起来的园子，里面的娘子美得很，酒水好得很，景致也好，顶顶的雅，顶顶的贵！”
彭虞眉飞色舞说个不停，程子安听出了重点，桑家园子非寻常人能入。
到了桑家园子前，彭虞也没能进入，被门口的伙计恭恭敬敬挡住了：“彭爷，着实对不住，今日园子被贵客包了下来，彭爷请改日再来，掌柜交代了，定会亲自给彭爷赔罪。”
彭虞呵地一声，眼一瞪就要发怒。
能包下园子，连彭京兆的浪荡子彭虞的面子都不给，京城一个手指头都数不到。
楚王说不定在里面，程子安还挺想会会他，慢慢收回手，由着彭虞叫嚣：“谁，是谁？我可是先留了定银，谁如此嚣张抢了我定下的院子？”
没多时，门内走出一个华服仆从，上前打量着程子安，见礼道：“在下乃是楚王的随从，程尚书里面请。”
程尚书。
楚王的消息还真是灵通，程子安颔首回应，带着傻愣愣的彭虞一道进了园子。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165 一百六十五章
◎无◎
如彭虞所言那般, 桑家园子里面假山流水，古朴深幽，凛冬时节, 庭院里的花木, 依旧郁郁葱葱，屋子里, 甚至还有茶花在盛放。
程子安估计这些茶花, 都是养在暖房中, 摆在最贵的院子中招待贵客。
贵客楚王坐在紫檀木的榻上，双手搭着膝盖交错，上身前倾，饶有兴致看着进来的程子安与彭虞。
程子安拱手见礼，彭虞跟着他抬手, 楚王只颔首，道：“两位无需多礼，请过来坐。”
楚王虽是南召的王，来到大周毕竟是客人, 彭虞见到他如此傲慢，心中就不大乐意了。他藏不住心事, 七情六欲向来上脸, 如此一来，脸上不免就带了几分不悦，重重坐在了程子安的左手边。
程子安在承庆殿见过了楚王的举止, 客气道谢之后, 随意坐了下来。
楚王道：“请两位进来, 一是给程尚书道贺, 二是给彭郎中赔个不是, 占用了你先定下的院子，让你无法给程尚书庆贺。”
彭虞要缓一缓，才听明白楚王比较绕的话，道：“楚王有钱，能包下园子，我就包不起。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南召这般有钱，干脆将银矿送给大周就是了，还要劳什子粮食啊！”
程子安面上不显，暗中却快笑破了肚皮。
乱拳打死老师傅，楚王无论是故意显得无礼，怀着何种居心请他进来，都难以招架彭虞非同寻常的出招。
楚王脸色古怪了下，很是难以置信看了眼彭虞。
南召也有纨绔子弟，京城中的纨绔荒唐事情层出不穷，但还是比不过口无遮拦，无所顾忌的彭虞。
彭虞来了劲，追问道：“楚王有钱，南召就有钱，我们的几个皇子，都没这么大手笔，能包下桑家园子。南召这么有钱，与大周又交好，我说句公道话啊，这粮食就不该收，南召的海船，来大周做买卖，就该多交税！”
楚王终是绷不住了，待仆从伙计送了酒水吃食摆好，挥手让他们退下，亲自举杯道：“既然是恭贺程尚书，就不提其他，先吃酒，吃酒。”
程子安将酒盏换成了茶盏，道：“对不住，我向来不吃酒。就以茶代酒，多谢楚王的招待。”
楚王举在空中的酒杯一顿，目光沉沉打量着程子安，终是未说什么，扬首吃完了杯中酒。
彭虞陪着楚王吃了一杯，提壶倒着酒，道：“光吃酒冷清得很。”
楚王笑道：“程尚书不吃酒，应当也爱清净，就不让美人儿进屋打扰了。彭郎中若是喜欢，不若到旁边的院子里，唤几个美人儿进屋伺候。”
彭虞瞄了眼程子安，呵呵道：“我陪着程哥，哪能自己前去享受，把他抛下了。”
程子安笑着道：“无妨，你去吧。”
彭虞立刻站了起身，朝着楚王拱手，道：“多谢楚王，楚王真是大方。”
楚王微不可查松了口气，程子安将一切都瞧在眼中，见他笑着摆了摆手，目送彭虞走出屋，很是意味深长地道：“彭郎中真是有趣，程尚书能与他成为友人，也有趣得很。”
程子安道：“大周天下有趣之人不知凡几。”
楚王以为程子安要自谦，接下来听他道：“我算得上数一数二吧。”
楚王一愣，蓦地大笑起来，道：“程尚书的确是有趣。”
程子安微笑道：“不仅有趣，还聪慧帅气，曾经是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三元及第。”
楚王大笑不止，程子安盯着他，道：“楚王到大周时日短，我也方才进京，先前刚新任户部尚书，跟着彭虞来到桑家园子蹭吃蹭喝。楚王还有哪些地方不了解，我都可以亲自告诉楚王。”
楚王笑僵在了脸上，逐渐退却。
程子安话里的意思很是明显，楚王到处打听，到处安插眼线，先一步包下桑家园子与他相遇，不如将所有事情，都摆在台面上，正大光明来谈。
楚王缓缓坐直了身，脸上在笑，声音却沉了些，道：“程尚书果真如传闻那样，聪慧得很。”
程子安一摆手，道：“不聪慧，也不能在此时担任户部尚书之位。楚王也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的好处，楚王先前也见到了。”
楚王默了片刻，想到彭虞，坦诚地道：“与聪明人说话，是要畅快些。”
程子安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楚王想要的是南召与大周共同得到好处，还是想要其他，不若先考虑清楚。”
大周的户部一团混乱，不知是户部，其他各部也好不了多少。
本来程子安不会这般直接，拖后腿的猪同伴太多，他耗费不起，不若直接与楚王谈来得快速。
楚王目光微沉，道：“程尚书此话何意？”
程子安淡淡地道：“我的意思很明显，合议的条款，处处都是陷阱，大周肯定不会睁眼朝里面跳。若是楚王坚持是好事，不若互相交换一下，楚王以为如何？”
楚王声音冰冷了几分，道：“南召一心与大周交好，既然大周处处防备，以为南召居心不良，就无需多言了。不过程尚书，我还是要提点一句，南召的水师，在广钦州海域，随时待命。”
广钦州是南召与大周的边境州，这一片海域并无归属，两国的渔民都可以出海打渔，分据两边的港口驻兵。
程子安神色不变，闲闲问道：“南召近两年来，粮食收成如何？”
南召要是庄稼收成好，如何会拿银矿向大周换粮食。
楚王神色愈发沉重，缓缓道：“莫非程尚书也对南召的局势了若指掌？”
程子安双手一摊，道：“南召的天气就算好一些，不过粮食亩产就那么点，能好得到哪里去。大周并非只有广钦州，还有广袤的疆土。南召的水师，上了陆地只怕会水土不服。”
南召是野心勃勃，望着大周这块肥肉流口水，但南召朝堂上下，意见各有不同。
大周即便是猛虎已垂垂老矣，始终是老虎。南召稍有不慎，说不定会被反噬。
太子一系反对声势浩大，楚王顶着重重压力前来，他最大的信心，便是因为大周朝堂上下的官员与官制。
南召本与大周一样，官制相同，律法也相近，官员世卿世禄，享受着寻常人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
南召朝廷上下的官员们，只求安稳富贵，不思进取。
大周也是如此，若这次合议能成，南召很快就能从大周的海道，掌控到大周的半壁江山。
九成九的官员，只要能继续当大官，子孙后代跟着享福，谁会在意那把龙椅上参拜的帝王，是南召的沈氏皇族，还是大周的周氏皇族。
大周起初对合议的反应，让楚王很是欣喜，以为这次势在必得。
谁知，半路却杀出了个程子安！
既然大周的圣上会突然启用程子安，楚王便清楚，大周至少不如他所见到的那般无能。
程子安要赌的就是，楚王与太子之间，肯定不会是铁板一块。
两国如今开不了战的缘由，便是两国内部都未强大到能对外扩张，或是坏到必须入侵他国，平缓国内的局势。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两国都打不起。大周会谨慎，不愿意打，南召比大周总体上要弱，他们不敢打。
如今不会开战，以后就保不齐了。
南召会如何，程子安管不了。但大周必须趁着天下太平，革新发展，让大周变得强大，哪怕有一天真避免不了打仗，大周也不怵。
屋子里一片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楚王端起杯，道：“能与程尚书一道饮酒，三生有幸。”
程子安将手上的茶盏放下，端起放在一边的酒盏，遥遥一举，道：“同幸，同幸。既然难得，我就破例吃一杯。”
说罢，程子安将酒一饮而尽，楚王意外了下，脸上的笑真切了些，跟着吃完了酒。
翌日程子安进宫，前去承庆殿面圣，将昨晚出宫遇到楚王之事，细细禀告。
程子安见楚王，难免会让人猜忌，但程子安主动事无巨细交待，圣上就很满意了，道：“要是楚王登基，以后南召还真是个强劲的对手。不过，楚王这次出使大周，差使办砸了，他回去之后交不了差，他如何能甘心？”
几个皇子办砸差使的时候数不胜数，他们照样是皇子。
程子安暗戳戳吐槽，道：“臣以为，楚王聪明，回去应当能交差。”
圣上很快就将这些抛在了脑后，沉吟了下，道：“老大他们几个也大了，是该早些封爵。我先前一直在考虑此事，不知你可有什么建言？”
程子安的建言，当然是不赞成封爵。
首先，亲王与郡王，普通皇子的俸禄，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仅仅是几个皇子的薪俸，全京城的赋税拿来养他们都不够。
封爵并非只封皇子，还有他们的皇子妃，侧妃，儿女们。
金银珠宝，良田，庄子，仆从。
除了俸禄之外，其余的封赏都不从户部出，皆由圣上私库即内库支出。
圣上内库的钱，当然不会从天而降。
庞大的皇庄田亩，宅邸，铺面，皇室垄断的买卖，各州府的进贡。
内库的钱，不过是从户部国库挪了过去，同样是民脂民膏。
程子安斟酌了下，道：“封爵是圣上的家事，臣本不该妄言。只臣从户部来考量，俸禄增多，户部又要焦头烂额了。”
圣上听到程子安叫穷，非但没不高兴，反而难得笑了，抬手点着他，笑骂道：“你就知道钱钱钱！”
程子安眼里只有银子，半点都没有要替某个皇子说话的意思，实在是难得的忠臣啊！
程子安趁机说了户部的情形，道：“臣打算在这段时日，将户部理一理。户部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该处置的处置，免得他们拿了俸禄不干活，尽吃白饭。能省些钱，也好拿来支付王爷们的俸禄。”
圣上只听得不知如何说才好，瞪着他道：“去去去，你自己去寻钱，别在我面前碍眼。”
程子安应是，起身离开了承庆殿，来到了户部官廨。
今朝户部的官员都到得很整齐，全都在值房里，忙碌的忙碌，不忙的，手上也不停，拿着笔墨纸砚，尽量看上去很忙。
程子安去了尚书的值房，手搭在身前，安静等待。
很快，无需程子安召唤，度支，仓部，左右曹的侍郎齐齐到来。
值房宽敞，程子安招呼他们落座，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快过年了，都说旧账不留到新年，你们手上未完成的账目，差使，要赶紧做完。到了年后开衙，我们再来一起核对账目，盘点库房等。”
大家因着赵郎中李郎中之事，原本心中七上八下，生怕他来个下马威，见他并不提其他，皆松了口气，真真假假恭迎寒暄了几句，便回了自己的值房。
程子安现在没空与他们提公务，亦不会与他们盘账，待方寅提了名录上来，他要与这些还算有点读书人风骨，难得的忠厚官员一起盘账，盘出户部的真实情况，让魑魅魍魉无处遁形。
杀鸡儆猴的下马威，则要等着李郎中与赵郎中，亲自将脖子洗干净，送到他面前来。
很快就到了中午用饭时辰，程子安起身伸了个懒腰，套上大氅，朝着膳房晃去。
离开几年，这条他曾走了无数次的路，既熟悉，又陌生。
夹道里的寒风要大些，呜呜呜直叫唤，程子安骂了句，拉紧了大氅领子，抬头望去。
以前伸出墙的石榴树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被夹道割开的一道灰色天空。
膳房里的人来人往，忙着将食盒送往各部衙门。程子安放眼看去，大多都是陌生的面孔，他正在感慨中，陈管事那张胖得肉左右乱飞的脸出现在了面前。
“程尚书，真是程尚书！哎哟，小的听说程尚书回了京，一直在盼着能见到程尚书，早起听到喜鹊叽叽喳喳叫，心想今日定有大喜事，果真是大喜，大喜啊，程尚书来了！”
程子安直直盯着陈管事，道：“老陈，你自己老实交代，你可是偷多了油吃，不但比以前胖，这张嘴跟着都油滑了百倍。”
陈管事眼珠子狡黠地转个不停，躬身将他往灶房里领，笑嘻嘻道：“程尚书，小的都是肺腑之言，嘿嘿，都是肺腑之言。”
灶房里几孔大灶一起忙碌，原先相熟的厨子们都已不在了，程子安只看了几眼，便朝旁边陈管事歇息的屋子走去。
陈管事躬身道：“今朝膳房有鸽子汤，二皇子喜欢吃鸽子，早先难得说要留在政事堂用饭，差人来膳房交待了，给二皇子加天麻炖上，程尚书可要来一碗？”
二皇子在政事堂用饭，难得。
程子安眉毛微挑，在椅子上坐下，随意道：“若有多余的汤，来一碗便是。”
陈管事道：“多得很呢。贵人要的饭食，只吃一碗的话，至少要准备五碗的量。其余的饭食，程尚书可有什么想吃的？”
程子安道：“随便捡几样送上来就是。”
陈管事道好，前去了灶房。程子安等了一会，没见到他送汤进屋，倒听到隔壁传来了阵阵的大嚷。
程子安咦了声，起身走出去，看到陈管事垂头丧气站在灶房门口，二皇子身边伺候的娄内侍，阴沉着脸指着他鼻子骂：“你个狗东西，连二皇子的吃食都敢偷嘴，真是狗胆包天！”
程子安哪能让陈管事背锅，走上前道：“娄内侍，是我要吃鸽子汤，不关陈管事的事。”
娄内侍仿佛才看到程子安，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阴阳怪气道：“哟，原来是程尚书。程尚书，对不住了，鸽子汤是二皇子钦点，程尚书可不能再抢走。”
再抢走？
这句话就有意思了，二皇子是借机敲打他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166 一百六十六章
◎无◎
一碗鸽子汤而已, 程子安到膳房来用饭，是在忙得喘不过气日子里的难得放松，也是为了吃到新鲜可口的饭食。
娄内侍既狗仗人势, 又是听令行事, 一碗鸽子汤而已，程子安更不会与他计较。
圣上打算封皇子, 几个成年的皇子, 只管着吃吃喝喝享受, 或者有能力有本事也就罢了，偏生他们到处指手画脚添乱。
皇室泱泱一大片，跟蝗虫过境一样，灾害！
二皇子肯定不是替以前的曾尚书打抱不平，他是被派去了礼部, 心里不爽快。
不敢找圣上出气，找上了他程子安。
程子安不算大度，从不以君子自居。
他不主动与人结仇，但也不怕事。
“既然是这样, 那就是我的不是了，定当会向二皇子赔罪。”
程子安很是客气, 娄内侍哪怕得了二皇子的指示, 他敢叱骂陈管事，绝不敢对朝廷重臣吆五喝六，皮笑肉不笑应了几句, 提着食盒离开。
陈管事很是尴尬, 偷瞄着程子安的脸色, 歉疚地道：“程尚书, 都是小的不是, 小的没能考虑周全，让程尚书跟着吃了挂落。”
灶房里的厨子，帮闲们都偷偷在看热闹，程子安淡淡扫了一眼，转身朝隔间走去，道：“我不吃挂落，只吃饭。有什么热乎的饭菜，给我送些上来就是。”
陈管事赶紧去了灶房，捡了几分最新鲜的菜给程子安呈上，他喝着碗里的鸭汤，道：“这个也不错嘛！比天麻炖鸽子差不到何处去。对了，你们膳房里的采买，是如何寻找的啊，都说给我听听。”
膳房百官饭食的花销，也是从户部支出。
陈管事愣了下，眼珠子转得飞快，道：“采买与灶房如今不在一处，小的只负责灶房，采买由徐二庆管着，徐二庆在膳房已经当了七八年的差，家里小妾给他生了个老来子，满了周岁庆贺抓周，今儿个告假。”
七八年，差不多是二皇子到户部的时候。
“徐二庆家住在锣鼓巷，离皇城就小半个时辰，近得很，除了这一处的宅子，在京城还有好几间宅子，真真是富得流油啊！十余年前原配去世了，后来续娶了一房，纳了好几个小妾，妻妾儿孙成群，最小的孙子都已经五岁了，小儿子才满周岁。”
程子安当没看到陈管事双目放光，嫉妒羡慕又鄙夷的神情，只唔了声。
陈管事揣摩不明白程子安的意思，不敢打扰他用饭，略微说了几句闲话便退了出去。
饭毕，程子安离开膳房回去户部衙门，方寅手上拿着册子前来，他接过来随手翻看，道：“你先坐，我正好要找你。”
方寅说是，“这里面的名录，我琢磨了又琢磨，拿不定主意的，便没写上去。”
程子安看着册子上的人名与官职，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如何琢磨的？”
方寅昨天思索了许多，回忆着程子安看人处理事情的方法，态度，想到有些同仁平时的种种，他幡然顿悟。
人心不可测，能进入朝廷中枢的户部当官，除掉恩荫出仕之人，其余经过科考出仕者，在大周都算得上人中龙凤，岂能如他所想所见的那般简单。
比如话说得漂亮，事情都由他人代劳，有功时，却榜上有名。
诸如种种，方寅起初以为他们可靠，在仔细深思之后，发现自己竟如此愚钝可笑。
方寅认认真真说了自己的所思所想，“我以前自以为有识人看人的本领，实则眼睛被眼屎糊住了。在他们面前，我真的太蠢，估计就是个笑柄。”
程子安放下册子，道：“你别如此自责，因为你心存善意，眼中看到的，也大多都是善，一时被蒙蔽也没甚紧要，吃亏不是福，在吃亏中得到的长进，才是不幸之中的福份。”
方寅一听，顿时轻松不少，笑着道：“以后我尽量不吃亏。这些名录，都是忠厚可靠之人，也有真本事，程尚书什么时候要告知下去？”
程子安道：“后日衙门就封笔了，明朝你告诉他们，衙门还有些事情，需要他们费些功夫。对了，你去将膳房的账目拿来给我。”
方寅应下起身出去，没多时从库房抱了厚厚的一叠账目到值房，程子安让他放着，一本本翻了过去。
膳房各种菜蔬肉食粮食，都是由京城的铺子送进来。能得到这份买卖的京城铺子，自然非同小可。
程子安也不去查背后铺子的东家，叫来姜侍郎，随便拿了本账册递给他，道：“这是膳房上半年的总账目，姜侍郎你再仔细看看。”
姜侍郎心里没底，程子安面色寻常，他也看不出究竟，直觉不妙，拿着账本核对着数目，见数额无误，不禁悄然舒了口气，道：“账目无误，程知府可是发现了差错？”
程子安没回答姜侍郎的话，问道：“姜侍郎的饭量如何？”
姜侍郎愣了下，答道：“下官饭量一般，一般吃一碗米面，再加些菜蔬即可。”
程子安道：“一碗米面，需要多少米或者面粉做出来？”
这就难道姜侍郎了，他出自与官绅之家，自小没进过灶房，哪知道一碗米面需要多少白米白面。
程子安也没为难他，道：“膳房送来的碗，一碗白米饭，只需要不到半碗米就能蒸满满一碗米饭，换成斤两，就是一斤米饭，约莫需要不到二两的百米。你看，膳房送上来的账目，不算肉菜，平均下来，每个官员每顿饭吃了一斤半米。这米面的价钱，京城铺子上好的白米面价钱，姜侍郎可有去了解过？”
姜侍郎的确不清楚米面的价钱，在府里夫人掌管中馈，吃穿用度都由她张罗，他只偶尔会过问一句。
膳房递上来的账目，他看都不看就核实，因为膳房采买背后的贵人，他得罪不起。
姜侍郎有苦说不出，暗自心惊起来，难道程子安要查膳房采买这块的猫腻？
程子安以前看到嘉庆乾隆皇帝吃鸡蛋的故事，一个鸡蛋能折合银子十余两。现在他亲眼目睹了，膳房的米面粮油肉食价钱，每样都不输于他们的“鸡蛋”。
市面上，白米面的价钱在七八百文一斤上下浮动，膳房报上来的采买价钱，则是一两五钱到二两。
粮油米面这些价钱还不算离谱，毕竟是惯常所见，他们还会收敛一二。
如鱼虾，羊等，他们安一个名目，一头二十斤左右的中等羊，能报到七八十两银子，折合下来，每斤羊肉要三多银子。
京城上好的黄羊，一斤羊肉在一两银子左右。
程子安看到这个账目，恍然以为官员们吃的是成仙的羊了。
程子安拿了另外一本账目给姜侍郎，道：“膳房的请款，停止发放。”
姜侍郎大骇，道：“程尚书，使不得啊，要是膳房没有钱采买，百官没了饭吃，岂不是会大闹？”
程子安笑道：“百官不缺这一两顿饭吃，户部没钱。年后就是开春了，青黄不接的时节，百姓家中没了米面粮食，又要耕种，先要以赈济为主。”
姜侍郎想再劝，话到嘴边眼珠子一转，恭敬应是告退。
程子安拿着账本，慢悠悠去了政事堂。
王相看到程子安前来，目光从他手上的册子上扫过，眼皮没来由一跳，招呼他坐，道：“你来......算了，我就不多问了，你来肯定没好事。”
程子安将账本递给了王相，笑道：“王相怎么能如此看我，我来是找王相看稀奇。”
王相可不是不食肉糜的相爷，他随便翻看了账本，就发现了账本的不对劲，神色很是复杂，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能重重一声叹息。
程子安抬起手腕打量，道：“我吃这么贵的饭食，流的血，应当是黄橙橙的金子才对，我这手臂，这脸，怎地还没变色呢？”
王相无语望着他，皱眉道：“行行行，你少言废话，就老实说，你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程子安笑眯眯道：“账目，王相已经过目了。我既然接手了户部，如此离谱的价钱，肯定不能同意。我估摸着吧，膳房没粮食，百官没了饭吃要闹，政事堂可不能躲啊，得.....是必须出面，大过年的，闹大了可不那么好看。”
就说他来准没好事！
王相腹诽了句，烦躁地道：“你何苦要赶在这个时候查账，明朝就封衙了......”
脑中闪过二皇子先前在政事堂之事，程子安以前在京城做官时，天天亲自跑去膳房用饭。
王相话语蓦地一顿，上下将程子安打量了一遍，语重心长地道：“一碗鸽子汤罢了，这个时候，你就别节外生枝，何苦来哉？”
程子安神色严肃起来，道：“一天省下的膳食银子，可以够一个万人县的全部百姓吃饱饭，王相可还以为，我在节外生枝？”
王相顿时无话可说，懊恼地道：“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就依照你的办。你去吧，我去找明相他们。”
户部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笔糊涂账糊弄了过去，政事堂也免不了失察之责，程子安当然不会让他们置身之外。
王相说得对，过年一切以安乐祥和为主，百官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起来，家丑不可外扬，毕竟还有南召使节楚王在。
程子安将百官的事情交给了王相，爽快地回到了户部。
李郎中与找郎中两人，按照昨日程子安的吩咐，前来回禀账目错漏之处。
程子安侧身坐在椅子里，手搭在案几上，手指不时轻轻敲着桌面。
咚，咚，咚。
极轻的一声声，像是瞧在两人的心上，绞尽脑汁寻来的理由，此时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程子安手蓦地收回去，李郎中与找郎中两人，皆惊得身子往后仰，靠在了椅背里。
程子安调整了个姿势坐着，连眼皮都没抬，道：“我昨日让你们去查实，究竟何处出了差错。详尽的文书也就罢了，你们连何时能查明都讲不清楚。这些年来，你们的考评为上等。这上等，究竟从何而来，我现在也没空去核实。既然你们不堪其用，差使先交出来，回去留待告示吧。”
不堪其用，回府留待告示，莫非是要将他们两人革职的意思？
“留待告示？！”
两人一起叫了出来，涨红了脸叫嚷道：“这不合规矩，不合规矩！”
程子安一言不发望着他们，神色极为平静。
李郎中涨红的脸，在程子安的注视下，逐渐变成了清灰。
不喜不怒的神情，他在殿试时，圣上到来的时候，曾体会到过。
无形的威压，令他不受控制紧张，不安。
赵郎中只感到眼前一黑，深知自己完了。
姜侍郎没本事保住他们，也不会为了他们区区两个户部郎中得罪程子安。
何况他们的确没当好差，要是深究下去，他们会更惨。
程子安干脆利落解决了两人，随意跟姜侍郎交待了声：“他们手上的差使，就由方寅与小李郎中接手。”
姜侍郎震惊不已，呐呐道：“可不合规矩......”
“规矩！”
程子安突然拔高了声音，姜侍郎惊惶地抬头，迎着程子安黑沉的脸，连舌尖都发麻。
“你们有脸提规矩，可是真要我按着规矩来？有一个算一个，就算是你们有官身抵罪，全都要给我滚蛋，滚去牢狱里给我诵读规矩！”
户部的账目做得看似无误，天衣无缝，却经不起从源头详查。
哪怕户部的账目一把火烧掉，其余各部，底下州府还有支出的账目，倒查回来，也能很快查清。
姜侍郎头都快埋到了地里去，细碎的雪花，随着寒风扑来，吹得他一阵冷，一阵热，深刻察觉到一件事。
下雪了，不仅是京城变了天，户部也真正，彻底变了天！
程子安解决掉两人，回到值房，许侍中前来了，道：“圣上唤你去承庆殿。”
程子安收拾着案桌，望着外面的天色，笑说道：“下值了，外面又开始下雪，圣上难道要留我赏雪，用晚饭？”
许侍中笑眯眯道：“快去吧，二皇子也来了，圣上正在等着呢。”
程子安眼皮一动，道：“这样啊，还真是快。”
承庆殿内，二皇子满脸愤愤不平，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嘴皮干燥起皮，嘴角堆起了白沫。
程子安收回视线，心道中午的鸽子汤，看来还不够滋补。
二皇子话语一停，阴森森地看向见礼的程子安，阴阳怪气道：“程尚书真是大忙人啊，在户部大刀阔斧变革，让阿爹与我一阵好等！”
圣上不耐烦地道：“老二，你少说风凉话，老许方才去传旨，程子安就是长了翅膀，也没那么快飞来！”
兴许是翅膀两字，刺激到了二皇子，他屁股刚沾上椅子，蹭地一下跳起身，道：“阿爹，我要参奏程子安，仗着自己是尚书身份，前去膳房单独享用饭食，以权谋私！”
圣上哪能不明白自己这个二儿子，他自小个性强，从来受不得气，程子安成了户部尚书，他管不了户部，借机在发泄不满。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圣上忍了又忍，揉着眉心，道：“程子安能吃多少，一餐饭罢了，提得上以权谋私，老二，你莫要小题大做！”
二皇子见圣上处处驳斥他，悲愤又委屈，喊道：“阿爹，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上梁不正下梁歪，程子安身为尚书，他仗着身居高位不守规矩，底下的官员有样学样。岂是一餐饭这般简单，户部掌握着天下财赋，迟早会被蛀空！”
圣上被吵得头疼，干脆看向了程子安，道：“既然你被参奏，你来自辩！”
听到圣上发话，端坐着的程子安起身拱手应是，不疾不徐地道：“二皇子，我以前在膳房用饭，朝廷上下无人不知。我饭量是大些，不过我懂得养生之道，断不会暴饮暴食，吃得八九分饱就行了。我向来也不喜山珍海味，合理膳食，荤素搭配，新鲜可口就行。前去膳房用饭，替膳房省了事，绝对称不上以权谋私。”
二皇子不好意思提膳房采买之事，也不提被户部调走，只从别处寻他的错误，他也就不提这些，只规规矩矩自辩。
程子安越沉静，二皇子就越恼怒，脸色阴沉得几欲滴水，道：“要是百官都与你一样，前去膳房用饭，膳房岂不成了街市，乱哄哄一团糟？”
程子安答道：“朝臣官员都是读书人，大朝会时，金銮殿也没成为街市般乱哄哄，二皇子倒无需有此顾虑。”
二皇子被噎住，死命盯着他，道：“你休要胡言狡辩！”
程子安不慌不忙道：“我自以为问心无愧，二皇子觉着我哪句话，是胡言狡辩了......哦，二皇子先前明指我会做出不好的表率，会贪污受贿。二皇子真正多虑了。”
他朝着圣上拱手见礼，朗声道：“圣上，臣请求公布家财，以证臣的清白。臣同时请求，公布二皇子与其他官员的家财，臣以前未领着户部，他们可有学坏，以权谋私贪污受贿！”
二皇子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圣上亦瞪大了眼睛，神色复杂至极。
户部有大周全部的户帖，地契屋契，田亩的账目。
铺子田产等归属何人，户帖的关系，纳税几何，户部查不到十成十，查个七七八八易如反掌。
可是，放眼整个朝廷，谁敢公布家财？
程子安转向二皇子，拱手见礼，客客气气地道：“二皇子以为如何？”
如何，以为如何？
二皇子虽自认为天下都是他的，但现在他还没坐上天下至尊的宝座，二皇子府远超出他应得的财宝，总得掩饰一二。
二皇子又慌又恼，只想撕碎程子安那张可恶的笑脸！
圣上目光沉沉坐着，虽未做声，脑中却止不住地想，大周的朝臣官员们，究竟侵占了他周氏多少钱财？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167 一百六十七章
◎无◎
雪花簌簌飞扬, 笼罩在凛冬时节的京城，屋顶覆上了层薄雪，铺子人家的灯火昏黄, 归人裹紧衣衫, 低头步履匆匆。
朱雀大街上，比起寻常时日还要热闹, 客人进进出出, 猜谜吃酒。琴瑟丝弦铮铮, 一把春雨后黄鹂般的嗓子在唱：“几时归去，做个闲人。”
程子安的脚步慢下来，站在巷子口，望着前面繁华的酒肆银楼。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
“最新的冬酒, 保管好吃咧！”
巷子里的酒肆，伙计在大声，抑扬顿挫叫卖过年时特有的冬酒。
“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虚利, 虚苦劳神。”
歌女唱苏东坡的《行香子》，程子安只听到了后半阙, 他亦喜欢前半阙。
从荷包取了块银角子, 沽了一角酒，几只熟羊蹄，猪头肉, 豆子, 油纸包了提着回府。
秦婶早就做好了晚饭热在灶头, 见到程子安居然提了酒, 诧异万分, 赶紧打了热水，将小炉子里装满了炭，与莫柱子一起送进正屋。
“少爷，天气冷，酒煮热了再吃。”
秦婶不放心叮嘱，程子安无所谓的应了，指着窗棂边道：“就摆在那里吧。”
圣上的宅子就是好，雪满京都时，随便望去就是美得令人心悸的景致。
雪白的高丽纸上，映着树木的枝丫影子，程子安太忙，这间宅邸的庭院花园，他压根没仔细逛过，并不清楚栽种了哪些花草。
更洗出来，秦婶已经摆好了案几酒菜，铜壶里的酒在咕咕响动，莫柱子忙去提壶斟酒，程子安拦住了他：“我自己来。”
莫柱子将铜壶交给了程子安，不由得想起，上次他吃酒，还是在云州府的乡下，地里庄稼收成后，与村民们一道庆贺丰收。
那晚他吃得醉了，难受了许久。莫柱子犹豫了下，关心地道：“少爷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程子安提壶倒酒，闲闲地道：“我没事，你下去用饭吧。”
莫柱子只能起身往屋外走去，到了门边，还不放心回头看去。
程子安侧身半靠在塌几中，酒盏举在嘴边，小口啜饮，看上去很是平静悠闲。
莫柱子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合上门走了出屋。
程子安真不烦，并非问题都已解决，他可以悠闲过年。
烦也无用，心烦意乱做不好事情，说不定还会遭到灭顶之灾。
比如程子安先前提出公示官员家财，成功堵住了二皇子鸡蛋里挑骨头告状的嘴，圣上亦沉默不语。
这件事，程子安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能成功，他不怕，朝堂上九成九的官员会害怕。
只是，圣上想法可能会不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财赋，都属于周氏。以程子安对圣上的了解，皇子皇亲，官员权贵，无论谁从圣上荷包里掏钱，他肯定不会和颜悦色，高高兴兴拿出去。
接下来程子安要盘账，顺道将朝中官员们的家产也盘一盘，给圣上一份新年贺礼。
冬酒寡淡，程子安不知不觉吃了大半壶，屋内暖意融融，屋外雪花飞扬。
酒意上涌，程子安眼前浮现出云州府与吉州府的雪灾景象。
埋在雪里冻得僵硬，无人收拾的祖孙，土里庙里满地凝固的血，堆满了角落的尸首。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程子安念叨着，朝窗棂外举起酒盏：“待有些许的公道，官府不会只会施压，达官贵人们身上有点人味的时候吧。”
“这一天，快些来啊。”
程子安放下酒盏，靠在了塌几里，闭上眼睛做梦。
翌日，程子安也没去过问王相他们做了什么，膳房照常提供饭食。
程子安前去用饭时，陈管事脸上的笑好似嵌进了肉里，揭都揭不下来，挤眉弄眼道：“程知府，徐二庆被革了差使，今朝换了新铺子送米面粮油进宫，价钱只有以前的两成不到呢。小的听说，御膳房那边也要选新皇商，底下皇庄的管事，都要换掉。”
程子安眉毛微抬，唔了声，“是吗，米面粮油的好坏如何？”
陈管事指着程子安碗里的米饭与案桌上的饭菜，道：“这些都是新铺子送进来的米，鲜鱼。比起以前，只好不坏。嘿嘿，这采买的新管事，程知府可知晓消息？”
膳房隶属内侍省，只花费的钱从户部银饭处支取。
内侍省分为内外，内是近身伺候天子嫔妃的阉人即小黄门，外则是皇宫庭院，防卫，膳房，尚衣尚食等官员，宫女女官。有阉人，也有正常的男丁。
膳房的采买管事，当由内侍省指派。内侍省的两大统管，一是许侍中，二是林都直。
徐二庆能在采买上大胆妄为，与户部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分不开，林都直肯定也有一部分的关系，他的亲娘，是二皇子乳母。
林都直管着禁卫班值，禁卫班值都是些权贵子弟，圣上领过兵，他的安危，自有跟随他多年的亲卫负责。
禁卫班值虽没用，程子安琢磨着，估计林都直这次会受到牵连。
圣上会起疑心且不提，大皇子三皇子如何会错过，狠踩二皇子的大好时机。
陈管事想要采买管事的心思，程子安只斜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道：“你已经长得够胖了，再多吃，仔细会吃坏身子。”
徐二庆估计活不了，就是能活，定逃不过抄家流放。
陈管事不蠢，他听得一愣，脑子转得飞快，忙抹了下额头没有的汗水，连声道：“是是是，小的多谢程尚书提点，是小的贪嘴了。”
程子安不紧不慢用完饭，算着圣上午歇起身的时辰，先晃去了承庆殿。
昨夜的雪下到早起方停，雪后的天空灰蒙蒙，廊檐处结了晶莹的冰凌，庭院的雪洒扫干净，青石地面上好像不均匀洒了盐，从侧面看去，泛出阵阵寒光。
许侍中也不怕冷，靠在回廊的廊柱上，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许侍中今年已近五十岁，白面无须，身形微胖，逢人先露三分笑，看上去总是一团和气。
待走近了，能看到许侍中下垂的脸，皱纹从眼角绽开，密布在太阳穴附近。兴许总是低头，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额头一道明显的皱纹如横廊，深深印在脑门心。
许侍中见到是程子安，眼底的冷意很快被温和取代，轻声道：“来啦？圣上还未起身。”
圣上午间一般会在御书房隔间歇息，程子安朝紧闭的窗棂望了眼，压低声音问道：“许大叔，你冷不冷？”
许侍中顿了下，微笑摇摇头，道：“习惯了，不怕冷，也不怕热。”
程子安喟叹道：“如何能习惯呢，盛夏烈日炎炎，寒冬冰冷刺骨。还是林都直的时日舒坦。”
许侍中眉头微不可查蹙了蹙，侧耳好似在倾听什么，之后方低低道：“外省都直，要换人了。圣上让老黄去接替。”
黄内侍在圣上身边的时日，并不比许侍中晚，与他一样是圣上还未出宫开府时，近身伺候的小黄门。
圣上将林都直换掉，禁卫班值等悉数由自己的亲信掌控，看来，圣上对二皇子的不信任，彻底加深了一层。
从前的下属，变成了与自己平起平坐的统管，甚至在权势上，还胜自己一层。
程子安诧异了下，不动声色打量着许侍中的神色，见其并无不悦之色，他暗自长舒了口气，笑了起来，道：“我就说，怎地没见到黄大叔，等黄大叔闲下来，再去跟他道贺。”
许侍中脸上跟着浮起了笑意，道：“别太张扬，仔细遭了人嫉恨。王相他们一大早就来了御书房，讲了膳房那边的事情，几个皇子都来了，四皇子今朝没读书，被从先生处叫来了御书房，说是年后四皇子开始学着办差。我同老黄说过，采买的差使不好做，别办砸了，到时候连累到他。”
膳房的采买管事，黄内侍变成了黄都直后，就该由他选人。许侍中是在提醒黄都直，别只管着安插自己的人手，最后犯了事，连累到了他自己。
黄都直聪明谨慎，他能伴君左右多年，至少不会在眼下的节骨眼上出差错。
程子安沉吟了下，问道：“御膳房那边，许大叔可有麻烦？”
御膳房的花销，是从内库支出，程子安不清楚里面究竟如何，许侍中管着御膳房，要是账目出了问题，圣上可能会暂时放他一马，心里的疙瘩却难以抹去，以后再难那般信任他，会逐渐另选信任之人任侍中。
许侍中望着远处，神色淡然，道：“这点子钱，我看不上。我无儿无女，孤家寡人一个，也不知能否活到出宫养老，能有花上钱的那一日。失去圣上的信任，这些钱就是拿来埋我，给我垒坟墓的石头。”
程子安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许侍中是难得一见的明白人，聪慧，看多了权势倾轧，亦看透了荣华富贵。
只是，难免没劲。
许侍中耳朵忽地动了动，朝着程子安做了个手势，转身急急进了殿。
很快，宫女小黄门捧着热水帕子鱼贯而入，圣上醒了。
程子安轻嘲一笑：“这份差使，真不是人人能当得好。”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许侍中出门来将程子安请进了大殿东屋的御书房。
圣上坐在御书桌后吃茶，下巴朝椅子点了点，道：“你将王相他们差得团团转，自己倒清闲，前来何事？”
程子安在椅子上坐下，笑道：“臣马上就要忙了，前来是向圣上回禀，臣接手了户部的差使，账目等都未曾弄清楚，臣打算在春耕之前，将账目大致厘清。”
圣上手上的茶盏，本来递到了嘴边，顿住片刻，将茶盏放在了御案上，问：“厘账？”
程子安：“是，厘账。”
圣上似乎是发出了声音，又似什么都没讲，程子阿一时没能分辨清楚。
“厘就厘吧。你是要趁着过年的时节厘账？”
程子安这下听得一清二楚了，欠身应是。
圣上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垂下眼睑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片刻后道：“老四长大了，先前一直跟着先生在读书，于政事上一窍不通，你带着他去，让他跟在身边学习学习。”
以前四皇子小，在庆典筵席上，身边还跟着乳母伺候，坐一阵就被乳母领了下去，程子安只远远见过他一面。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还不够，现在还来了个四皇子。
再过几年，五皇子等皇子都会如雨后春笋般长大，乌泱泱一堆皇子，程子安只一想就眼前发黑。
程子安约莫清楚圣上的考虑，先前几个大的皇子，资质平平，偏生跳得太高，眼睛发绿盯着那把龙椅。
四皇子究竟如何，程子安并不清楚。至少他尚在读书，未曾走入朝堂，就不会碍圣上的眼，新人总有几分新鲜劲。
程子安懊恼得快要吐血，迎着头皮接下了四皇子这个宝贝金疙瘩。
圣上似乎无意看了眼程子安，道：“铺子田庄户帖等，你都理一理。”
看来，圣上昨晚将程子安的话，真正听到了心里去。四皇子带来的郁闷，顷刻被冲散了不少。
程子安暗喜，他忙躬身应是掩饰，“待臣厘清之后，呈上供圣上过目。”
圣上满意地点头，突然好奇问道：“老二称不给你吃鸽子汤，你要查采买的账，是公报私仇，可有此事？”
公报私仇有，顺带整顿吏治。对手是二皇子，圣上的亲生骨血，打死程子安都不会承认，面部红心不跳，振振有词道：“圣上，臣向来以正直，清廉，实干著称，只对事不对人，还请圣上明鉴。”
圣上从未见过有人会如此直白地夸赞自己，无语至极看着他，却又无法辩驳。
程子安的确如他所言那般，能干大事，难得清正廉洁，就是脸皮厚了些。
回到户部衙门，方寅前来回禀，已经将厘账的消息传达了下去：“仓部与右槽的两个郎中，称身子不好，告假不能来。
方寅递上来的名录中，算上他自己，共计十一人。十一人分属左右槽，度支，仓部。再除去那两人，九人在户部近百的官员中，一成都不到。
方寅唏嘘道：“我的眼光，还是差了些。他们明明是见机不对，不想掺和进来。”
靠着德行约束，造成这样的后果，并不令人意外。户部近百官吏，程子安也不能将他们全都革职，在厘清账目之后，再推行他的规矩律令。
若不能遵守新规之人，他再逐一清理出去。大周不缺官员，京城等着候官的进士同进士，天天来吏部问询，几乎将吏部的门槛都踏平了。
程子安道无妨，安抚着像是要哭的方寅：“人各有志，不强求。多两人少两人，都一样，我们辛苦一些，也就做好了。”
方寅也没甚办法，程子安不给他唉声叹气的机会，交待了一堆要注意的事项。
衙门正式封衙，程子安一大早来到了户部衙门，前去了库房。
方寅与其他八人已在库房门前候着，见到程子安前来，连着户部库房的看守一起前来见礼。
程子安颔首回礼，一眼扫视过去，道：“过年时节，将诸位叫来忙碌，我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过，差使实在繁重，诸位清楚，户部账目一团乱，每年年后户部都是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到处等着要钱要粮。我也不能变出钱来，只能想法子，先把账目厘清清楚，挤出些钱粮来，先应付急需且重要的支出，只能麻烦诸位辛苦一阵，待这次差使之后，我会将诸位的功劳，如实向圣上回禀。”
向圣上回禀！
包括方寅在内，在这里的其他所有官吏，最高不过六品官。参加大朝会的官员，都在五品之上。
他们虽是户部的京官，平时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更遑说他们的功劳，能提到圣上面前。
程子安的话一出，众人面上露出了真切的笑，连连拱手保证：“下官定当心无旁骛，完成程尚书交待的差使。”
诳语是有一些，程子安不敢保证圣上可会奖赏他们，但他绝对不会抹去他们的功绩，会写折子呈上去，让圣上知晓有他们这群人。
而且，程子安要趁机考核他们，若他们真德才兼备，程子安会尽力给到他们应得的回报。
这时，程子安听到如鸭子般粗嘎的嗓音传来：“程尚书。”
程子安脸颊抽搐了下，转头看去，四皇子在四个内侍的拥簇下走了过来，他拱手见礼，不动声色打量着四皇子，道：“四皇子来了。”
四皇子额头生得与圣上很相似，宽阔饱满，双眼清亮，充满了好奇，大氅露出来的白狐狸毛在细嫩的脸庞上，随着风轻摆，让他看上去更天真烂漫。
众人一起上前见礼，程子安简要提了四皇子前来学习之事，他道：“诸位无需多礼，我的确是领了阿爹的旨意，前来跟着程尚书学习，以后若是有不懂之处，还请诸位多多指点。”
礼数周到，至少表面上挺客气。程子安嘶了声，暂且忽略了十七岁少年郎的鸭子声。
寒暄之后，大家一起进入了库房，按照程子安的吩咐，搬了五年前的账目到门边摆好的案桌上，开始核查。
程子安提出了要求，五年来的账目，除了差数额的出入差错，如果有大额度的变动，比如粮食价钱在一百文上下浮动，都要记录下来，往前追查，将结果如实记录。
起初四皇子只问了句为何要查五年的账，程子安答了，他就没再多问，安静在一旁观看。
安静了没多时，程子安正拿起一本账，腰间突然一痒，他扭身，恼怒看去，迎上了四皇子清澈的眼眸。
“程尚书，吃茶。”
程子安看向手边的茶水，闻到茶水中飘散出来的蜂蜜气味，他不喜吃蜂蜜茶水，便没有去碰，客气道了谢。
四皇子再戳他：“程尚书，趁热吃啊。蜜茶甜，趁热吃才香。”
程子安咬牙，端起茶水勉强尝了口。
四皇子见程子安吃了茶，终于满意地笑了，他伸了个懒腰，嘀嘀咕咕道：“我不懂这些账目，太复杂了。阿爹让我来学习，我学不会，一看就想睡觉。何况大哥二哥三哥他们都没学，我也不想学。”
咦！
程子安意外了下，倒很快就释然了。
皇城中长大的皇子，哪能有真正的单纯。
四皇子这是在试探他，还是在利用他？
程子安从四皇子身上收回了视线，道：“四皇子，可有人告诉你，你如今的嗓子，不宜多说话？”
四皇子脸一垮，紧紧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注：几时过去，做个闲人：出自苏轼《行香子&#183;述怀》

第168章 168 一百六十八章
◎无◎
过年时节, 京城热闹而喜庆，宫内亦一样，庆典不断。
衙门空荡荡, 除了户部的库房, 灯火几乎彻夜不灭。
四皇子的话少了些，程子安见他憋得很, 满脸的欲言又止, 但他脸皮不足够厚, 非必要不再开口。
呵，少年！
心思是多了些，只毕竟青葱少年，自小金尊玉贵长大，见识肯定足够, 独自历经的事还是太少。
程子安不禁回忆，前世他在四皇子这个变声的年纪，也是嫌弃自己的声音，面无表情装高冷, 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
到了这世，他该说时照说不误, 从未考虑过声音是否刺耳的问题。
被保护得太好, 不缺心机，却缺乏经验、沉稳大气。
程子安从不相信有皇子愿意做富贵闲王，富贵闲王也不那么好做, 身为帝王的亲兄弟, 比起隔了一层的堂兄弟们还要尴尬, 受到的猜忌与怀疑更重。
掌控天下权势, 九五之尊的宝座, 诱惑力比天大。
无论四皇子怀着何种心思，程子安只管盯着自己的目标，既厘账。
第一天下来，程子安看到大家记录下来密密麻麻的疑点，就大致能看出，户部账目的糟糕。
一边是歌舞升平，一边是焦头烂额。
到了大年三十这天，程子安放了所有人回府歇息，到了初二时再回到库房继续忙碌。
宫内有庆典朝贺，程子安没能歇个好觉，一大早就起身，穿上朝服进了宫。
宅子离皇城近，程子安的骡车到了时，宫门口仍然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程子安干脆下了车，步行前去宫门。经过一列车马时，王相从马车里掀起车帘，喊道：“程尚书。”
程子安转头看去，王相也下了马车，他拱手见礼，道：“王相怎地也这般早？”
雪后早间的天气，一张口，面前徐徐冒出白气，王相先裹紧了大氅后方道：“上了年纪，睡不着了，比不过你们年轻人，干脆早些进宫。程尚书这些时日没能歇息，差使做得如何了？”
程子安陪着王相一起走进宫门，道：“王相这个如何，让我着实不知该如何回答。厘账麻烦，跟团乱麻一样，不知何时方能厘清。”
王相呵呵笑道：“理不清，就干脆快刀斩乱麻。”
程子安看了王相一眼，微笑着没做声。
王相呼出口白气，道：“这积年的老账，着实难呐。厘到最后，又能如何呢，户部不能乱啊。”
以前的户部尚书，不是被罢官，就是早已致仕，大周没有继续追究责任的规矩。侍郎郎中书令史们大多都在，查出了错处追究下去，会引起户部动荡。
程子安自有自己的打算，笑道：“王相说得是，我当着户部的差使，总不能成日稀里糊涂，对着一笔糊涂账。年后，到处就该伸手朝户部要钱了，户部捉襟见肘，到时候还需要政事堂一并想法子。”
王相伸手拉上了风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加快了步伐离去。
政事堂也变不出钱粮来，他可不能被程子安给缠上了！
程子安眉毛一挑，慢悠悠跟上，望着王相利索的步伐，他已足足六十七岁的年纪，在乡下种地的百姓中，活到五十岁就算是高寿，果真是养尊处优使人长寿。
大朝会在浑元殿举行，按照品级高低落座。程子安的品级虽算高，因有爵位的宗亲前来，他坐在了靠中后的位置。
不大一会，百官陆陆续续全部入座，圣上还未到，相熟的官员们互相寒暄，小声说着话。
程子安身边是礼部吴尚书，他与程子安不熟悉，彼此打了个招呼，见章尚书伸长脖子与程子安说话，便干脆与其换了位置。
章尚书感激道谢，吴尚书哎哟一声，道：“章尚书你身子骨不好，且要小心些。贡院还要劳烦你抓紧功夫修葺呢，可不能耽搁了春闱。”
年后就是大考之年，贡院已经三年未用，按理说已经早该修葺了。
程子安拧眉听章尚书道：“我早就递过折子，说是要早些修葺贡院。只没钱，我拿什么去修？”
吴尚书看向程子安，道：“程尚书，科举乃是为国取士，万万不能出差错。还要劳烦程尚书，无论如何要拨付些钱财修好贡院。”
恰好程子安前两天看过了贡院的修葺账目。
除了朝廷开恩科，贡院平时锁着，有人专门看守，在大考之年开启。
空置的屋宇，哪怕有人洒扫守着，比有人住着时要腐坏得快。就算再腐坏，贡院只是屋顶墙壁，里面是些简单的案几长凳，遑说修葺，就是推倒重修，也花费不了几个银子。
贡院修葺的银两数目，很是有意思。
三年前贡院修葺的数目，程子安见到两千两时，真正被惊呆了，他便往前再翻，看到六年前与九年前几近三千两的数目，便明白了缘由。
感情是章尚书上任之后，修葺所需的银两还少了近三成，反倒是他大惊小怪了。
程子安随便问了几句，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左曹的林郎中，在户部已经当了十五六年差，算得上是户部的“老郎中”，他道：“三年前，工部章尚书送了修葺的文书到户部，下官清楚记得，当时章尚书请求的数目，是三百一十八两。下官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乃是因为，这个数目比起以前，着实低太多。章尚书在文书上，列明了所需木材，工匠的工钱等等。这三百一十八两，主要花费还在几根檩子上，工匠们查看过，屋脊出瓦当漏雨，檩子已经腐坏，还被虫蚁蛀咬，须得赶紧更换，否则的话，会有塌掉的危险。文书送到户部之后，就没了声息，过了些天，下官也不知怎么回事，重新看到了工部请款的文书，上面的数目，就变成了两千两。户部拖延了些时日，就允了这笔钱。”
三百一十八两，与三千两相比，着实太过打眼，打眼到碍眼，甚至是让人没脸。
这是要断了其他官员贵人的财路，官路，户部断不会声张，声张了，户部天天喊穷，却同意了离奇的修葺数目，一个失察之责是逃不脱了。
大皇子领着工部的差使，这两千两，章尚书定在他面前费了不少力气，才从三千两降到了两千两。
程子安想了下，道：“贡院乃是从前朝留下来，已经快两百年了，年成太久，以后修会越来越麻烦，不若干脆推倒，重新起座新的。从正月十五就开始动工，地基在，只砌墙，屋顶脊梁盖瓦，快得很，在三月初春闱时，保管能完工。”
章尚书听得频频点头，道：“这个法子好，现在的贡院，终究是太陈旧，哪怕是年年修葺，都修不过来，还不如干脆重建，省钱省力省事。”
吴尚书震惊地道：“贡院汇聚了文脉，何时开工，何时上大梁，都先得要钦天监选吉时，祭祀礼仪，哪能随便动工。前后不到两个月的时辰，恐来不及啊！”
程子安并非拍脑袋做出的决定，他在云州府修筑过织造城，还将城墙拆掉，延长之后将织造城框进了城内。
织造城放花楼机的屋子，比贡院还要高大宽敞，连着打地基，装好门窗，前后一共两个月就完了工。
现在的贡院，窗棂狭窄，考场昏暗，遇到天阴沉的时候，里面还需得掌灯。
云州府放花楼机的屋子，考虑到光线的问题，在墙上开了很大的窗。考虑到保暖，砖墙砌得厚实，用了两层的雕花窗。
京城的天气比云州府暖和，与云州府采用相同的建造方式，比起现在春寒料峭时，考生冻得清鼻涕横流要强。
至于文脉，程子安笑道：“吴尚书，贡院每三年一开启，取士的人数，大致差不多。修了新贡院，难道取士人数变少了？”
吴尚书语滞，反正无论是新修贡院，还是修葺，只要不耽搁春闱即可。
既然程子安提出的建议，章尚书也附和同意，到时候出了事，与他无半点干系。
章尚书神色黯淡了瞬，靠近程子安，欲解释工部修葺的银钱数目，他一开口，程子安就抬手拦住了。
“章尚书，我看过了账目，里面的来龙去脉，我已清楚得七七八八。吉时快到，圣上快来了，我们且留待日后再议。”
大殿人多，的确不大方便，章尚书便与程子安说起了闲话。
圣上却迟迟未到，程子安朝前面看去，除了几个小皇子被乳母伺候着在玩耍，大皇子到四皇子，全都不见踪影。
承庆殿内。
大皇子黑沉着脸，三皇子满脸委屈，二皇子神色愤愤立在屋中央，指着垂头丧气的四皇子，怒道：“老四，你少在阿爹面前装可怜，我可没欺负你！你在阿爹面前装乖巧懂事，抢了我的差使，我这个做兄长的，从没想过与你计较！”
二皇子将胸脯拍得啪啪响，痛心疾首道：“我以前在户部当过差，自认为比你懂得多一些，我们可是同胞兄弟，我这个做二哥的，就多提点你几句，谁知你却好心当做驴肝肺，还同我顶起了嘴，阿爹，你可不能再偏心，要替我主持公道啊！”
“老二！”
圣上一掌拍在案几上，厉声呵斥道：“好你个偏心，老四抢了你的差使，你个混账东西，你当的那些差使，狗都看不上，何处来的脸提点老四，你那叫提点，你管老四学到了什么，还敢逼问威胁老四，让老四将户部的事情，向你一一回禀。呵呵，好大的威风，这个天下，还是老子的！有本事你坐到老子这个位置上来，你再让朝臣百官，事无巨细向你回话！”
二皇子虽低头不语，却愤怒不止。
偏心，圣上太过偏心！
圣上感到眼前阵阵发黑，看向大皇子与三皇子，骂道：“你们两个也是混账透顶，挑拨怂恿看笑话，都当阿爹，儿女都已长大成人，还尤不懂事，哪有当兄长的模样！”
大皇子与三皇子被骂，与二皇子一样，很是委屈不平。
他们儿女成群，却还是光头皇子。四皇子乳臭未干，却能去户部这等重要的衙门当差！
圣上差点一口气没能上来，大骂道：“你们还不服气，老大老三，你们在工部吏部做的那些事，别以为老子不清楚！要不是你们是老子的儿子，早就将你们拿去砍了头！”
几个皇子肃立着，一声不吭，大殿内，只有圣上的咆哮声：“老二，你给我滚回去反省！老大老三，你们再当不好差，在背后乱动手脚，老子将你们腿脚都打断，省得你们出来丢人现眼！老四，你去户部要是学不到东西，继续滚回去给老子读书！”
许侍中将小黄门与宫女们远远支开，亲自守在了大殿门口。
天上的乌云卷来卷去，天刚晴了没几日，又快下雪了。
这大殿里的吵闹，只怕以后也会如这天气一般，不知何时就会变天。
眼见已经快到吉时，许侍中轻手轻脚进了大殿，圣上喘息着，看到他进屋，蹭地起身，疾步往外走去。
许侍中赶紧跟上前，四皇子见状，也不理会几个兄长，小跑着追了上去。
圣上快步走了一气，实在是连呼吸都困难，脚步方缓了下来，余光瞄到跟在身后的四皇子，他没好气地道：“老四，不懂之处就问，难道连这些你都不懂？”
四皇子眼神微闪，小声道：“阿爹，程尚书嫌弃我嗓子难听。”
圣上愣住，倒是程子安能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
程子安对待四皇子不客气，圣上些许的不悦，被程子安的只忠君，并不投靠任何皇子冲得一干二净。
圣上心情勉强松快了些，到了浑元殿，在大殿上坐定，望着底下叩拜的朝臣，抬手微笑叫起。
许侍中跟着大声唱诵，朝臣们再次谢恩，起身落座。
圣上举杯先饮，他扬首喝完，底下的朝臣，双手捧杯作揖之后，抬袖挡住酒盏，饮完杯中酒。
“过年时节，就图个喜庆，诸位随意，随意些。”
圣上倚靠在龙椅里，语气温和，难得笑了起来。
权势的滋味真是好啊，他坐在这个龙椅上，朝臣百官莫不顶礼参拜。
天家父子之间，不比百姓。圣上如何从先帝手上接过了皇位，他自己一清二楚。
如今面对着自己与儿子们，圣上虽盼着儿子们争气，兄弟友恭，以后的江山社稷，肯定要传给他们其中一人。
只在他活着的一日，他就是天下的君王，就是亲儿子，也休想染指！
二皇子不在，大皇子与三皇子明显神色不悦，闷声吃酒。
朝臣官员们聪明得很，眼见形势不对，大殿里只听得到碗碟偶尔碰撞的声响。
庆典结束，恭送圣上离开之后，相熟的官员结伴离去。
程子安见章尚书起身困难，伸手将他搀扶起身，他忙道了谢：“我就是坐久了腿不灵活，走几步就好了。”
走动几步之后，程子安小心翼翼放开了手，眉头不由得微皱。
章尚书应当很快就得致仕，工部接任之人尤其重要。工部甄选了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工匠，懂得技艺者，并不一定能做好官。
在朝堂上，与官员们打交道，比学习技艺还要难，头脑要足够灵活，与他们见招拆招，护好工部只会低头做事的老实人。
大过年的，程子安也不好与章尚书说这些，待到出了皇城，章尚书的小厮将其搀扶走之后，他也打算上骡车回府。
王相的马车驶到程子安身边，他撩起车帘，道：“你阿爹阿娘都不在，只剩下你一人，去我府上用饭如何？”
程子安挠挠头，很是挣扎了一番，道：“我很想去王相府上大吃一顿，只我太累了，想要回去躺着。”
王相哈哈笑，道：“走吧，到了我府上，你也可躺着吃吃喝喝，反正你向来不拘礼。”
程子安估计王相是想与他说大殿发生之事，皇子们之间不合并不是秘密，王相也不会提这些。
吃酒说话，难免涉及到储君之事，圣上不突发恶疾，至少还能活上些年头，程子安不想去碰触这个问题，给自己添堵。
程子安摇头，直言拒绝道：“多谢王相的盛情，在相府躺得不舒坦，我还是回去的好。”
王相见程子安坚持，未再多劝，与他道别离开。
此时天色已晚，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飘散着炊烟，在忙着煮年夜饭。还有赶早的人家，开始放起了爆竹。
宅邸离皇城近，程子安望着京城此刻热闹的人间烟火，干脆弃车走路回去，莫柱子驾着骡车，不远不近跟在了后面。
到了锣鼓巷子口，程子安听到身后粗嘎的声音响起：“程尚书。”
程子安惊诧地看去，问道：“四皇子，你怎地在这里？”
四皇子裹紧衣袍，白狐狸皮换成了红狐狸皮，衬着白皙的脸，清澈的双眸狡黠地转动：“我马上就要进宫参加家宴，特意赶来跟程尚书说一声，二哥不满户部之事，被阿爹责骂，留在府里反省，连家宴都不能来。”
程子安瞪大了眼，道：“就这些，值得四皇子特意赶来，费嗓子说给我听？”
四皇子嘟囔道：“我已经问过了太医，每个男子都会这般，嗓子很快就会好。”
程子安笑着说了声是吗，“时辰不早，四皇子赶紧进宫去，别耽误了家宴。”
四皇子急着上前一步，拱手长揖到底，道：“我前来见程尚书，是想先与程尚书通个气。若是程尚书同意，我去向阿爹请求，请程尚书正式做我的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169 一百六十九章
◎无◎
四皇子的生母地位低, 原本是御前伺候的宫女，生下四皇子之后，被封为了婕妤, 迄今为止没升过份位。
圣上的后宫嫔妃不比其他帝王少, 但他并不宠幸某一人，提防外戚干政, 后宫对前朝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外戚的势力微乎其微, 四皇子因为母系地位低, 连这点微弱的助力都得不到。
大周的先生地位高，皇子皇孙的先生除外。
要是某个皇子在争夺帝位中落败，皇子被事后清算，先生如父，到时候先生也逃不过, 一并被牵连进去。
四皇子的心思几乎不加掩饰，很是明显，他要争取程子安的支持，给他先生之位, 将他拉进自己的派系。
四皇子一个光头皇子，想让程子安这种在朝堂上炙手可热的重臣, 站在他这一边, 拿不出其他的筹码，总得显示出诚意。
皇子的先生不能随便封，皆要由圣上指派。四皇子去向圣上提出拜师程子安, 就是他的诚意。
在圣上面前提出此事, 四皇子并无把握会成功, 就算被回绝亦无妨, 以帝王的多疑, 由此会逐渐对程子安心生猜忌。
程子安一旦被圣上猜忌，最终惟有投靠四皇子，杀出一条生路。
程子安不得不佩服，四皇子年纪轻轻，虽尚嫌青涩稚嫩，手腕却辛辣。
可是，四皇子还是不知人间险恶，他对上的是程子安。
程子安不紧不慢问道：“四皇子，你提出拜师，想要从我处，学到什么本领？”
四皇子怔了下，诚恳地道：“程尚书从朝堂到地方，政绩有目共睹，我心生向往久矣。从程尚书身上，除了能学到做人，还能学到做事，程尚书身上处处是优点，此生都学不完。”
好话人人爱听，程子安是大俗人，他亦不能免俗，听得很是高兴。
只是，这些远远不够。
程子安并不谦虚，只笑道：“四皇子还是先回宫去吧，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四皇子既然走入了朝堂，面对百官，每人身上学到一两点，已足矣。”
四皇子神色纠结，脚在地上画着圈，飞快地瞄了眼程子安，道：“家宴定是迟了，阿爹会询问，我去了何处。反正已经迟了，我也就不急着进宫去，拜师要心诚，有决心恒心，我要多留一会，盼着程尚书能回心转意。”
这就是威胁了啊！
无论程子安答不答应，圣上知晓了四皇子拜师之事，都会下意识将他与四皇子归为一系。
程子安哦了声，转身走向前，道：“四皇子进宫迟了，不免受到圣上责罚，我还是与四皇子一道进宫，替四皇子解释一二。”
四皇子怔怔望着程子安，飞快往前追了几步，挡在程子安面前，长长作揖到底，凄凉地道：“还请程尚书见谅，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方出了此举。几个兄长都不待见我，有钱我年幼时，经常被他们欺负。我还未走上朝堂，他们就处处刁难。哪怕什么都不要，不争，想要置身事外，还是会被他们当做眼中钉，除之而后快。如今我被阿爹从学堂提出来，身后已经没了退路，求程尚书搭把手，我定会永远记得程尚书的恩情。”
连苦肉计都使上了，公鸭嗓还挺执着。
程子安语重心长地道：“四皇子，我还是先前那句话，四皇子究竟想要什么，想要从我身上学到什么，回去仔细想清楚了再说。”
四皇子先告知程子安，而非直接去向圣上提，就是怕惹怒程子安。
跟着程子安在户部库房短短时日，四皇子比在学堂的十几年所学都多。
以程子安的本事，随便向其他几个皇子任何一人，递上一个友善的眼神，他们都会抢着将他纳入麾下。
兴许程子安独自一人对付他这个皇子有些困难，但他只要拉拢一个皇子，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四皇子见程子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敢再紧逼，脑中飞快琢磨着程子安的问话，客气施礼离开。
程子安望着四皇子的马车离开，转身朝巷子里走去，莫柱子的骡车在身后咕噜噜响动，他停下来，跳上车辕，靠在车壁上，悠闲打量着巷子里庭院前挂着的灯笼。
莫柱子笑道：“少爷，冷得很，你进去坐吧。”
程子安深吸了口气，道：“进去坐，就闻不到饭菜的香气了。不知秦婶做了什么菜，可有芋头蒸肉。要是过年不吃芋头蒸肉，就不算过年！”
莫柱子忍不住舔了下嘴唇，道：“我也想吃芋头了，云州府的芋头最最好吃，随便扔在火堆里煨熟，吃起来比肉还香呢。”
程子安哈哈笑道：“比肉香就夸张了，不过柱子，你现在出息了啊，居然以为，肉比菜还好吃了。”
莫柱子嘿嘿笑道：“那是，跟在少爷身后长了见识，也享了福，我再不是以前吃不饱饭，看到肥肉就流口水的莫柱子。离开云州府时，二姐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听话，用心，我们莫家能有今日，都得靠少爷。云州府的百姓，也多靠少爷。少爷功在千秋啊！”
程子安听得无语，嫌弃道：“柱子，你小子也上过学，功在千秋是这样用的？”
莫柱子笑嘻嘻道：“少爷懂就行，我反正是记得少爷的恩情，莫不敢忘。”
老林听到门前的动静，前来打开了门，骡车驶入，程子安翻了个白眼，跳下了车辕，对见礼的老林摆摆手，道：“今朝过年，老林你吃好喝好，关上大门好生歇息。”
老林脸上堆满笑，躬身连连点头，嘴里啊啊两声，手上比划着动作，奔进门房取了封信出来递给程子安。
程子安接过信一看，是程箴写来，他忙拆开，边走边看起来。
云州府与青州府的距离，与离京城差不多。程子安建议程箴与崔素娘，走从楚州府经海道到青州这条路，一路畅行无阻，能省上四五日的功夫。
程子安想起程箴他们，脑子里又闪过了打通大周海道，遏制漕运一家独大的想法。
看完信，程子安也走进了正屋，瘫倒在塌几上，拿信盖住脸，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崔婉娘病重，崔婉娘只来得及见到她最后一面。阿宁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无事，只阿宁伤心崔婉娘，日日哭泣，身子弱，没奶喂养，请了乳母喂养女儿。
阿宁从怀孕到生产，一直都不太平，产后又经历了母亲去世，程子安很是担心。
秦婶提了食盒进屋，喜气洋洋道：“少爷，快去洗漱用饭吧，今朝过年呢！”
是啊，过年呢。程子安收好信，换掉身上的朝服出来，秦婶在案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饭菜。
平时程子安一人时，桌上顶多两菜一汤，过年时秦婶多做了些，他也不指责，赞道：“好香，就是太多了，我吃不完，趁着热，秦婶，柱子，你们快分一些，一起吃。”
莫柱子与秦婶便依言拿着碗筷，按照程子安的指点，分了大半的饭菜下去，同老张老林他们一起，热热闹闹吃了起来。
程子安将案桌上的饭菜，吃得七七八八。外面已经爆竹声声，直放到了子时，爆竹声几乎震天，呼吸间，都能闻到焰火的气息。
又是一年过去，大年初一贴桃符，春贴幡胜，街市上热闹非凡，杂耍，傩戏，关扑，从早到晚，彻夜不停。
程子安派了红封，放了秦婶他们出门去游玩热闹，他则顶着寒冷，打着呵欠进宫去参加元日朝贺。
禁军班值从宫门到广场上，排成了长列，朝臣百官肃立在旁，南召楚王等使节上前，觐见圣上。
礼仪繁琐，吉祥喜气的话不断，程子安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广场的寒风呼呼吹，站了太久，程子安周身上下冰凉，双腿都发僵。
不知过了多久，朝贺终于完毕，程子安看到前面的王相身子都晃了晃，不由得呲牙。
真是折腾人啊！
光是这场朝贺，银子就如流水哗啦啦流出去。更遑说在大年十五，鳌山还要放焰火，圣上要与民同乐。
程子安接手户部时，过年朝贺与鳌山焰火的银子早已支出去，大长公主的孙子，程子安在太学的老同窗祁隼负责焰火的差使。
十五时，京城的达官贵人要搭灯棚，按照圣上的看重，以及品级高低，从鳌山下沿街搭出去，府中女眷全部出动，前来观灯欣赏焰火。
程子安裹着大氅，快步离开，他又冷又饿，只想赶紧回府去躺着，明朝起身继续到库房厘账。
“程哥！程哥！”
身后有人在喊，程子安只当没听见，脚步更加快了。
“程哥！你慢些啊！”
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后，程子安的手臂被抓住，他无可奈何翻了个白眼，瞥了眼彭虞，道：“作甚？”
彭虞嘻嘻笑道：“走，我们一起去玩！今天可是热闹得很，沈家园子的张七娘今朝会出来对阵高二娘，精彩得很，我买了张七娘赢，别看张七娘比高二娘身子瘦削些，可张七娘灵活得很，躲闪，进攻......”
张七娘与高二娘都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女相扑，程子安听过她们的名号，难得出来上台对阵，京城的赌坊都摆了庄，哪怕是不好赌之人，都会买上一两手。
程子安没买，彭虞说得唾沫横飞，摆出相扑的姿势，双手胡乱比划，也提不起半点兴致，打了个呵欠，道：“昨晚睡得太晚，夜里爆竹响了一晚，睡不踏实，我要回去睡觉，你别挡着了路。”
彭虞失望不已，追问道：“那十五呢，你府中的灯棚总要搭吧？程哥的官比阿爹大，灯棚要搭在前面些，我到时候去程哥的灯棚里玩耍，赏焰火！”
程子安干脆利落打断了彭虞的念想：“不搭灯棚。”
彭虞怪叫，嫌弃地道：“程哥，你真是跟那苦行僧一样，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
程子安被他给逗笑了，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一收，手拍了拍彭虞的肩膀，说了前世经常听到的一句话。
“小彭啊，你要记得了，今朝你的所有享受，都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彭虞呃了声，瞪大眼睛不明所以望着程子安。
程子安深藏功与名，浅浅一笑，扬长而去。
睡了几乎一天一夜，程子安回了血，翌日一早就精神抖擞前去了户部库房。
其他九人按时到来，程子安看到他们有条不紊忙碌起来，抽空前去了趟承庆殿。
过年时圣上最为辛苦，祭祖祭□□会，庆典大典不断。
圣上难得歇息一阵，见到程子安前来，揉着眉心道：“又是何事？”
程子安觑着圣上的神色，暗自腹诽怪不得帝王都难以长寿，寒风没有高低贵贱，龙体也避免不了，照样呼呼刮。
听到圣上的语气，程子安估计四皇子没敢提先生之事，麻烦少了一桩，赶紧将新修贡院的打算说了。
圣上唔了声，道：“马上就要春闱，现在重修，可会来不及？”
程子安稍微提了一嘴贡院的花销，圣上的眉头，顿时拧得几乎快要扭曲。
“臣主持修过云州府的织造城，来得及。”
工部是大皇子负责，几个儿子，没一个省心，想到大年三十承庆殿的争吵，圣上气息沉了些。
钦天监，黄道吉日，圣上全然顾不上了，咬牙切齿地道：“修，重新修！”
程子安心想果然是穷能省事，恭敬应下，说了重修的计划：“臣会前去同章尚书商议，画出图纸，比对着尺寸先做门窗，刷好油漆后散味，尽快安排工匠，木料砖石，在春闱前完工，到时候虽是新屋，气味也不会那么重。”
圣上听到程子安安排得井井有条，面上神色总算缓和不少，道：“户部的账厘得如何了？”
程子安笑道：“大过年的，臣就不给圣上添堵了。”
圣上：“.......”
这不是添堵，是堵得更甚！
户部的混乱，并非程子安造成，圣上一股气没处撒，硬生生憋了回去，状若无意问道：“铺子田产这些，可有整理？”
程子安心下了然，他只当不懂，道：“还未整理到，不过臣在开衙前，会悉数厘清。”
圣上唔了声，问道：“十五的灯会，你府上的灯棚，就搭在鳌山下，与王相大长公主他们相邻即可。”
圣上隆恩，程子安却没领，道：“臣的阿爹阿娘都不在京城，就只有臣一人在，要忙着厘账之事，灯棚就不搭了，到时候臣随便去哪家的灯棚，凑趣看一眼就行了。”
对于程子安的小气名声，圣上也有所耳闻，斜乜着他，道：“这点银子你也要省？”
大周过年的热闹喜庆，繁华背后，不忍猝视。
万民欢腾庆贺，这是大周的脸面，程子安没泼凉水，大周是打肿脸充胖子，已经是他极力克制的结果。
因为程子安见过流民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白骨尸首。
程子安煞有其事地道：“一个大钱也是钱，不必要的开支，能省则省。圣上，明年的焰火开支，可能少一些，只咻咻咻放几个，听个响就行了？”
圣上语滞，不想见到程子安，挥手将他赶了出来。
程子安回到户部，让莫柱子去章尚书府上传话，赶紧着手新修贡院。
四皇子参加过皇室宗亲的筵席，又赶到了户部。
程子安只当他从未提出过拜师之事，如寻常那般待他。
四皇子也懂事得很，在一旁观看，实在不懂之处，才会问一句。
大周的节庆多，官员相应的假日也多，过年前五日，衙门就开始封印，正旦到十五，分开放假，两个假日连在一起，直到十五之后，衙门才正式开衙。
到了正月十四这一日，鳌山下的灯棚早已搭好，朱雀大街上张灯结彩，各式的灯笼上挂着灯谜，迫不及待开始了猜灯谜。只要过往的客人猜中了，便能带走灯笼作为奖赏。
沿河两岸的人家，也在廊檐下挂起了灯盏，护城河里画舫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是一条明珠。
程子安一头扎进了散发着灰尘气的账目中，浑然不觉外面的热闹。
过年时的天气不大好，总是阴沉沉。库房里都是卷轴账目卷宗，点灯时要尤为注意。
这时，一盏拳头大的肥猫灯轻轻放在了程子安的案桌上，豆大的火光，在肥猫的肚皮里晃动。
程子安沉下脸，想都不想就骂道：“快些拿出去，强调了无数次，库房里不许乱用明火！”
“噗！”
灯飞快被吹灭了，青烟徐徐上升，程子安这才抬起头，朝面前看去，四皇子正手足无措，一脸窘迫站在那里。
“程尚书，里面只有一点烛火，很快就会熄灭，难以引起火灾。”
四皇子指了指肥猫灯：“程尚书平时忙碌，元宵节马上到了，这盏灯是我亲手所做，送给程尚书，添点喜庆。”
这些时日看四皇子的表现，他也没回答程子安的问题，程子安以为他放弃了，谁知他还是贼心不死。
程子安拿起灯欣赏，赞道：“四皇子手真是灵巧，灯笼做得不错，多谢四皇子。”
四皇子高兴地道：“我还做了好些大灯笼，程尚书若是喜欢，我让人送到程尚书府上去。”
程子安拿着灯盏，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道：“我府上用不了那么多灯笼，四皇子，你所做灯笼要是足多的话，不若给库房辛苦做事的众人，一人送去一盏，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四皇子怔住，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长揖到底，欢快地道：“我这就去让人拿！”
程子安放下灯笼，淡笑不语。
公鸭嗓还真是聪明，一点即通！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170 一百七十章
◎无◎
四皇子给厘账的每个官员都送了一盏灯笼, 在元宵节满城的灯火中不够打眼，至少聪明人足够看到。
毕竟四皇子在户部学习，朝堂上下的官员过节吃酒时, 还要分出大半心思盯着户部库房。
既然要看, 程子安就让他们看得眼花缭乱。
另一方面，四皇子走上朝堂, 正如他所言那般, 他走上朝堂, 就已经被推到了漩涡中央，无论他如何想，世人都会认为他要争，已经由不得他。
四皇子也不是认命之人，操着公鸭嗓急得抓耳挠腮, 到处找助力。
圣上不缺儿子，皇子的身份就不大值钱，尤其非嫡非长非最宠爱的幼子，尴尬得很, 甚至比不过彭虞这种纨绔。
紧赶慢赶，在正月十五这日, 程子安与大家一起紧赶慢赶, 大致厘清了这些年的账目。
程子安将圣上想要的田产铺子户帖等账目收好，在一入夜时，满城繁华。莫柱子等人都去前去了看灯焰火, 他则关在书房里, 窗外的焰火声丝丝钻进屋, 烛台的灯光氤氲, 照着他伏案的身影。
程子安在依据户帖, 绘制京城百官关系图，图后，随之附上的，是官员们的铺子田亩等财产。
根据户部的赋税以及户帖田亩等所做出的统计，算不上十成十精准，有些铺子属于某个大商户，大商户向权贵上贡，给干股，定时奉上分红盈利。
程子安能通过户帖。联姻等分析出大商户背后的权贵，但他无法准确掌握，大商户究竟向权贵上贡几何。
田产这些就简单了，记录得清楚明白。
京城从喧嚣逐渐变得安宁，月亮沉入了西边，天际变得漆黑，再逐渐成墨蓝，深蓝，深灰。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烧殆尽，门轻声吱呀，极轻的脚步声朝灶房方向走去。
没一会，稍许重了些的脚步声朝净房而来，净房开向走廊的门被推开，木桶喀嚓放在地上。
程子安这是也放下了笔，举起手臂活动着身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少爷，水已经打好了。”
莫柱子走进书房，打量着程子安熬出了血丝的眼睛，关心地道：“少爷可累？”
程子安揉着胳膊，沉着嗓子道：“累。柱子，你去将水兑凉，我要醒醒神。”
莫柱子急了，道：“少爷，天冷得很，怎能用凉水，仔细生了病。”
程子安笑道：“快去吧，等下上朝堂还要打仗，可不能昏昏沉沉。”
莫柱子这才去了，程子安随后去了净房，呼噜噜用凉水拼命搓脸。彻夜没睡变得混沌的脑子，被冰凉的水激发，随后走出屋，迎着晨曦清新、寒冷的风，程子安嘶了声，打了几个寒噤，彻底清醒了。
今朝是开衙的首日，朝廷有大朝会。程子安进宫时，大殿上已经有官员到来，袖手捧着笏板，半眯着眼睛，也不知是昨夜玩乐太久未曾睡醒，还是在养精蓄锐等着稍后在朝堂上发力，敬献惊世谏言名垂千古。
随着官员陆续到来，空旷的大殿被逐渐填满，王相明相何相陆续走到了最前面，二皇子仍在府中反省，他们三人同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比肩而立。
紧随相爷们，乃是六部尚书，御史中丞等，在他们身后，则立着品级稍低的官员，层级分明。
很快，许侍中出现在了大殿左侧，殿内瞬间肃静，圣上走上了御座，底下官员手持笏板见礼。
圣上抬手，众人起身肃立。随后，圣上讲了几句关于对新一年的期盼，大周海晏河清的场面话，开始了朝臣的禀奏。
章尚书出列禀奏了重修贡院之事，话刚落音，御史台的陈御史跳了出来，义正言辞道：“章尚书，贡院乃是为国科举取士之地，岂能未经朝议，先斩后奏置办了木材砖石，真真是儿戏，圣上，臣弹劾章尚书无视规矩，不敬天地圣上，妄图破坏我大周的文脉，里面定有惊天大阴谋，请圣上明察！”
以前的陈御史生了长病去世了，此陈御史乃是御史台新进的御史，程子安听到熟悉的攻击言辞，不禁感慨万分。
御史台向来是闻风而奏，说白了就是听风就是雨。但这听风，却是有选择而听。
比如关于官员贪腐，他们随便弹劾一个官员，让圣上明察，绝不会弹劾有误。
但御史台的官员不敢，免得把自己也饶了进去。程子安回忆着御史台官员的家产账目状况，嘴角上扬，浮起淡淡的讥讽之色。
这些不过是今日的开胃菜罢了，程子安默不作声站着，眼睑低垂歇息养神。
章尚书照着程子安教他的话，无事陈御史的叫嚣，躬身肃立等着圣上发话。
在大年初二，朝臣官员在吃酒筵席时，程子安就已经向圣上回禀过此事，早已得了圣上的允许。
圣上眼里闪过厌恶，道：“此事已经奏由朕知晓，朕已经同意了，无需再提。”
陈御史老脸一愣，急道：“圣上，此前从未有风声，要重修贡院。贡院已经近两百年，钦天监还未看过良辰吉日，要是出了事......”
圣上陡然拔高声音，道：“此事已了，可还有其他的事？”
他一个帝王，修个行宫要被朝臣们出言指责也就罢了，连修贡院，是为国为民的好事，花个不到两千两的银子，一个小小的御史就敢出言顶撞，着实可恶！
陈御史涨红着脸，愤愤不平退了回去。大皇子的脸色变幻不停，他回过头，恨恨盯了眼章尚书。
圣上高坐御座，将底下的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大皇子的动作，圣上亦未错过，脸色亦沉了下去。
混账东西，几千两银子也看得上眼，自己手底下的臣子都拉拢不了，御下一团糟，还有脸心生不满！
王相见状出列，回禀了春耕之事，以及各州府递上来的折子。
圣上听罢，心情更不好了。
各州府的折子，大多都是报忧，春耕时节青黄不接，还有州府缺种子，等着朝廷赈济。
圣上将眼神看向了程子安，道：“户部先拨付钱粮，不能耽误了春耕。”
程子安听到户部，赶紧睁眼，出列爽快地应了：“回圣上，春耕要紧，户部会先要考虑百姓的耕种问题，先行支付钱粮赈济。关于户部的账目，臣已经同户部的几个官员一起厘清，臣将送到御前，请圣上一阅。”
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顿时一并向程子安看去。
在以前，户部尚书需要要钱要粮时，先行会叫穷，再历经数次来往，勉强能挤出些钱粮。
程子安居然一口答应了赈济，难道程子安在户部厘账，真理出了闲钱？
一听有了钱，兵部的高尚书立刻不客气了，道：“拖欠各路兵的粮草，不知程尚书何时能发放？”
程子安一口回绝道：“没钱。”
高尚书被噎得伸长了脖子，怒道：“程尚书，你这是什么意思，各路兵拖欠的粮草，难道程尚书打算不给了？”
程子安不紧不慢地道：“高尚书，户部真没钱，我先前说了，要先考虑百姓的耕种问题。百姓没种子下地，朝廷向谁收取赋税？”
这下高尚书额头上的青筋都快爆了，也只能将满腹的怨气硬生生吞下去。
百姓交不出赋税，难道去向官绅摊派？
大朝会上，你一言我一语，毫无逻辑，互相攻击，抓对方言语漏洞的辩驳，压根不适合议事。
圣上点了程子安等人御书房议事，起身离去，许侍中宣布退朝。
四皇子默默跟在了程子安身后，何相走在程子安身边，眼珠子拼命往后乜斜，看得程子安既想笑，又无语。
何相凑上前，低声问道：“听说四皇子给户部都送了灯笼呢。”
传闻还真是夸张，这么快就走了样，程子安笑道：“四皇子又不是开灯笼作坊的，哪有那么多灯笼送，就送了在过年旬休时节，还在当差盘账的几人。”
何相哦了声，犹疑地打量着程子安，看上去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既然何相不说，程子安也绝不问，任由他在那里纠结。
何相见程子安不问，自己反倒忍不住了，道：“四皇子......他送灯笼，二皇子过年都没出现。底下到处都在议论，说是二皇子在与四皇子的争斗中落败，失了宠，因为你出手帮了四皇子。”
程子安哈了声，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传闻，不由得懊恼，他怎地就忘了，聪明人会想太多，阴谋跟贪官一样，遍地都是。
他祖宗的，这些大聪明。硬生生将他与四皇子凑做了堆！
程子安深深呼气，缓了缓心情，道：“何相，你就别跟着他们起哄了。今朝还有好多事要做，楚王会进宫来，商议合议细节，户部还要尽快将钱粮拨付下去，不能耽误了百姓春耕。工部那边，除了修贡院，河道河工要巡视，修葺填补，哪一样都是要事！”
何相毕竟武将出身，他还是比较偏向于各路兵，道：“各路兵的粮草，真挤不出来了？”
程子安先前就已经打算，精简强兵之事，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先给何相了一个提醒，道：“何相，各路兵的粮草，已经拖欠了不少。但何相可知晓，大周的国库，已经糟糕到什么地步？”
何相愣住，道：“我并不清楚，程尚书不若仔细说说。”
程子安叹了口气，道：“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待到闲暇时再说吧。”
何相跟着唉声，袖手望着眼前的承庆殿，闭嘴不再多言。
进了御书房，众人见礼后分别落座，圣上道：“等下南召一行会进宫，程尚书你负责合议细节之事。”
程子安应是，四皇子端坐不动，大皇子三皇子见王相他们并未出声，便也不发一言。
很快，楚王一行进宫，互相见礼之后，程子安拿出了先拟定好的文书，交到了楚王与他的随从手上，几个相爷，皇子们手上，也各自给了一份。
文书是程子安按照以前的合同拟定，分为几大类，大类下面有小类别，简单明了，精准且完善。
楚王捧着堪比一本书厚的文书，翻开看着上面工整的蝇头小楷，止不住地叹服。
大周人才辈出，就这份合议，放眼全南召，包括他自己在内，决计做不出来。
圣上前些时日拿到了这份文书，当时他看得爱不释手，震动不已。恐流传出去，他扣留在了御前，让许侍中挑选亲信，写字工整的御前伺候之人抄写了几本。
如今见到众人的反应，心里藏不住的高兴，大朝会时积下的气，一下就散去了。
程子安很快做出合议的合同文书，一是得靠前世时的积累，二是上次闻绪编撰工匠书时，他从中学到了不少，前世的经验，得到了巩固，这次做文书，几乎是驾轻就熟。
工匠书属于学习的书籍，不能误人子弟，必须精准。先理出大致的框架，比如做风车，份位车身，车尾等几大步，分好之后，再往里面填充细节步骤。
程子安就算在忙，合议也必须由他自己亲自撰写，不然他不放心。
同楚王在桑家园子见过面之后，他就开始着手，趁着晚上睡前的一段闲暇功夫，先列出范围，按照布匹面料，珠宝等分门别类，一项项填充进去。
御书房里一片安静，只听得到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许久，楚王合上纸，起身恭敬拱手，道：“圣上，这份合议的条约细节太多，本王一时难以看完，须得带回驿馆细度，待三日之后再进宫。”
圣上舍不得楚王将合议带走，不过楚王的话却让人无法回绝，一本书厚的合议，他要是一口应了，反倒要怀疑他是在敷衍，压根就不想守约。
待楚王一行告退，圣上立刻道：“你们手上的，都交上来吧。”
许侍中忙上前收取，大皇子怪叫道：“阿爹，我才读了不到一半，后面的还没看完呢，要是有错漏之处，南召肯定不会吱声，若是稀里糊涂签了，岂不是大周的损失？”
三皇子难得附议道：“阿爹，不读完如何能知晓，大周究竟与南召签订的合议细节，难道这些细节，不能对外声张？”
四皇子等人不做声，将文书交到了许侍中手上。
圣上不客气地道：“王相他们都已经看完了，你们只看了一半，是你们蠢！与南召的合议，赋税往来，是户部的差使，你们管不着。快还回来！”
大皇子与二皇子被骂了一顿，不敢出言顶撞，只敢暗自埋怨程子安。
都怪程子安，处处挣表现，悄无声息弄出了一本书厚的合议，好似朝堂上下，就他一个聪明人！
接下来，程子安取了各州府报灾折子，细看之后，道：“这次户部的赈济银，是从漕运处挤了出来，先用于春耕的种子。春耕的种子，以两个相邻的州府，互相调剂为上，庄稼人都知道，一片土地，不能连续耕种，会伤地。种子也是如此，往年留取的种子粮食，连续耕种之后，收成会逐年减少，更换之后，则会好上一些。眼下到了春耕时，选取饱满，未曾长虫蚁的种子，若是老天作美，收成就大致无碍了。”
漕运银？
众人皆忽略了程子安后面关于粮食种子的话，只听到了漕运银几个字。
漕运帮凶狠擅斗，大周的各路运河，几乎都被他们把持住，要是不给他们银子，他们则会停了运船，到时如何运送漕粮？
漕运帮的大东家覃万丰，身家丰厚，与世家大族，官员频繁联姻，底下兄弟众多，几乎是一呼百应。
在年节时，通往京城的运河就尤其忙碌，覃万丰的船拉着节礼年礼，停靠在码头，苦力一涌而上，扛着箱笼下船，再由马车送往京城各府。
覃万丰住在燕州府，他极少进京。二皇子以前管着户部差使，他只在二皇子刚上任时，进京过一次。
二皇子乳母的儿子，娶了覃万丰排行十八的庶女。
历任户部尚书，从未有人敢动漕运。
王相等人皆未做声，圣上神色若有所思，看不出息怒。
何相担忧地道：“漕帮一旦停船，河道就动弹不得，程尚书，漕运银，如何都动不得啊！”
三皇子讥讽地道：“我还以为，程尚书忙了这段时日，国库盘出了银子来，原来是要动漕运银子！”
大皇子瞠目结舌盯着程子安，尖声道：“你真是大胆，难道想要弄得大周上下大乱？”
四皇子听过漕帮的厉害，他此时一脸紧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力坐了回去。
程子安面带着微笑，说出来的话却如一道惊雷，砸在众人头上：“大皇子这话是何意？难道漕帮要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171 一百七十一章
◎无◎
前怕狼后怕虎, 究其根本，还是怕影响到自身的利益。
覃万丰的礼太过丰厚，在漕运这块得到好处的人太多。漕运帮的鼎鼎大名, 前世不学无术的程子安都听过, 用前世的词语来形容，就是垄断的路霸。
怕吗？
从没有民能真正与官斗, 哪怕是朝代末年的百姓起事, 如朱元璋等人, 他起初是栖身之地都没了，逼到了绝路才去投奔早就做好了起事打算的郭子兴，由此发迹建立了大明。
大周现在的情况，天下尚算太平，远比元朝末年的情形好许多。覃万丰身家丰厚, 儿孙成群，他并非如陈胜朱元璋等光脚之人。
而拿着好处的这群官员，程子安就是鄙夷他们。
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成日尽挖空心思钻营, 骨头比羽毛都轻，没卵子没勇气没出息, 只想着捞好处, 一人得道，家族从此抖了起来。
抖起来也有好处，他们养得膘肥体壮, 生怕荣华富贵没了, 再也飞不起来, 几近一盘散沙。
狗披官皮, 只敢对底层百姓汪汪叫。
圣上的脸色, 比外面雨蒙蒙的天气还要阴沉。
覃万丰的势力大到，居然连他的儿子都要忌惮！
再这样下去，难道要将周氏的天下，双手奉上不成？
王相等人觑着圣上一只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微微前倾，双眼一动不动盯着前方，仿佛要吃人的模样，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漕帮，覃万丰完了！
圣上斥退其他人，单独留下程子安说话：“覃万丰不得不除！”
程子安听圣上声音如寒冰，一开口就充满了杀意，惟余一声叹息。
只除掉覃万丰有何用，漕帮就是一块大肥肉，没了他，还有千千万万的人盯着。
圣上岂能不清楚，继续道：“漕帮也要除掉！他们这些年，霸占着河道，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实在是罪该万死！”
无论是漕帮还是其他帮派，为了独霸一方，杀人放火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
这时候的官府去了何处？
他们如何能壮大到了如今的势力？
说到底，都是官府的错，是官府纵容了他们。官匪一家，诚不欺我。
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程子安沉吟了下，道：“圣上，大周的出行，共有两条路，一条是陆路，一条是水路。大周的水道算得上畅通，造船等本领，足以称霸天下。”
圣上对大周的船颇为自得，他唔了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椅子里做好，颔首示意程子安继续说下去。
程子安：“水路则是走河道，河上行走的船，有民船与官船两种，河道上到处都是闸口，官船能畅通无阻，无需缴纳一个大钱。
民船与官船就不同了，臣坐过民船，官府随便在某条河道一拦，民船就得乖乖缴纳“买路钱”。这些“买路钱”，圣上定清楚，乃是官府在规定的闸口外，自作主张的摊派征收。”
圣上刚缓和了些的心情，瞬间又不悦起来，沉声道：“这些狗官，大周难道缺了他们的俸禄？！”
程子安道：“圣上，这里面的情形很复杂，等下臣会详细向圣上禀报。”
圣上摆了摆手，道：“你继续说。”
程子安应是，道：“民船为了赶路，不能坏了口碑，只能捏着鼻子掏钱。若想多添几条船，船东家就必须与官员打好关系，定时上贡。否则的话，官府随便寻一个借口，就能将其逼得买卖做不下去。臣来自明州府，明州府海河众多，船运因此也比较繁荣。臣的舅家在明州府做胥吏，二舅舅在告老之前，乃是明州府的捕头，臣自小听他说了许多官司，某个船家积攒了多年的家财，一夕之间都没了之事，数不胜数。圣上可让刑部大理寺送来卷宗，涉及到船家的官司有多少。”
能送到大理寺与刑部的官司，皆都涉及到了命案，需得两部复核。
抹去于自己不利的人证物证，卷宗天衣无缝，刑部大理寺的复核，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圣上的粗气声都粗了，程子安心道这才开始而已，继续道：“另一方面，车马比不上行船平坦，运送重的货物，还是得靠船运。”
说到这里，程子安见缝插针，将自己的小心思加了进去：“无论骡车马车驴车牛车，官道修筑得再平坦，稍微快一些，就颠簸得很。主要缘由，乃是车驾的车轮，与地面碰触没有缓冲，好比是石头与石头，硬碰硬。要是换成细软的棉与石头相碰，情形就不一样了。车驾也是一样的道理。若是有工匠能钻研琢磨，将车轮改软，或在车身与车轮之间，添加能收缩自如的物件，有了缓冲之后，车马行驶起来就平稳了。”
圣上想起自己的御驾出行，也在里面颠得左右摇晃，就是出宫去祭天的短短一段路，也被晃得眼花目眩。
“你说得对，车马要是能改善，陆路好走了，不全然依赖水道，漕帮只会被瓦解。”
程子安心里呵呵，道：“这些都得靠工匠去想法子了。工部自行选了有本事的工匠之后，这些年的河道河工，一直做得很好。唉，章尚书身子骨不好，臣不知他能再撑几时。臣恐章尚书告老之后，工部好不容易有了今日，一朝再变回从前。工部的尚书，臣请圣上定要慎重考量啊！”
圣上没好气地斜睨他：“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继任工部尚书之事。说吧，你看好了由谁继任？”
虽然会有把持朝纲之嫌，工匠实在是太重要，程子安毫不避讳地道：“臣如今对工部的官员不太熟悉，要听从章尚书的意见后，方能下决定。”
圣上不耐烦地道：“那就待章尚书致仕，听他如何建议再说。你快将先前未说完之事，悉数道来！”
程子安顺道解决了一件事，心情很是畅快，沿着漕帮的事说了下去。
“既然得靠船运，有需求就会有发展，就算现在打散漕帮，臣敢断定，不出几年，漕帮会再死灰复燃。”
圣上怒道：“他们敢！朕灭他九族！”
帝王在私下，自称都很随意，在上朝等正式场合才会自称“朕”。
程子安见圣上大动肝火，垂首不语。
圣上长长呼出口气，沉声道：“决不允许漕帮东山再起，河道之事，我以前听你说过海道，一直在考虑。如今看来，不得不早日开辟出来了。”
程子安暗喜，不要钱恭维拍马屁：“圣上英明，真正深谋远虑，考虑周全，臣差点就将海道的事情忘了！”
海道之事明明就是程子安以前提出，他如今倒装蒜起来，圣上脸颊抽搐着，最终露出丝笑，道：“你去拟定个章程出来，海道也不能由着他们乱来，要服从朝廷的管辖。”
程子安道：“是，臣大致想了些，海道与河道一样，船要码头停靠，靠海之处，先要修筑码头，这件事，绝不能放给当地的官服，要交由工部章尚书去办。”
圣上重重喘息一声，道：“官员雁过拔毛，修码头有利可图，他们又要眼红了。不过，户部没银子，哪来的钱修码头？”
程子安不紧不慢地道：“臣以为，可以让民间的商家去承修。比如某地的码头修建，由某个富商最终夺得，由朝廷定下船停靠码头的费用几何，交由富商去收取。在码头上，给富商一块地，由他修造铺子，库房。为了杜绝只有他一家独占码头，坐地起价，库房，铺子必须赁出去一半。有了竞争，当地的码头才不会被做死。收取停靠费，也有年限，到时候得具体看，修建一个码头需要多少银两，再定收回的年限，与停靠费。”
圣上手指敲着案桌，神情看上去颇为欣慰：“这个法子好！既然要让富商去承修，你为何又提出要工部参与进去？”
程子安道：“臣也有私心，工部的工匠参与进去，一是作监督，码头属于大周，利国利民，不能让富商胡乱对付，修成豆腐一样，只用几年就成了渣。二是民间有本事的匠人不知几何，工部的工匠能从他们身上学到本事，造福大周。”
圣上笑了起来，道：“你所言极是，就照着你的法子去办。”
笑着笑着，圣上的眉头又逐渐拧紧，道：“漕帮的覃万丰，不得不防。要是他借机生乱，着实是个大麻烦。”
程子安道：“圣上，只凭着覃万丰，起不了波澜。他敢造次，大周的各路兵，臣亲眼见过，他们杀起人来，还不在话下。漕帮有的是银子，这可是大肥差，他们会争抢着上阵。”
圣上领过兵，对兵将见不得光的那些手腕门清，他咳了下，道：“总得杀上几个，让他们见到血，也就安分了。”
程子安道：“漕帮的人遍布天下，干脏活苦活，为了养家糊口的，占据了至少九成。这九成的人中，有多少会冒着丧命的危险，与官兵干仗？丢了河道上的差使，可以去寻海海上的差使，如此一来，漕帮的人，大多都能得到妥善安置。”
圣上点头，道：“就怕漕帮底下的那些人，见开了海道，转头又朝着海道而去。他们有船，有经验，说不定海道还没开始，又被他们给霸占了。”
程子安微笑道：“河海不同，走海道的海商们，也绝非弱者，双方对上，还指不定谁赢谁输。臣不怕漕帮的人改去抢占海道，反倒害怕他们不去。”
要是海道被行海船的海商们占据，等于又再来了个“漕帮”。要是双方抢夺，问题就大致解决了。
程子安叹了口气，道：“还是得官府作为啊！官员要是不管束，或者偏颇向某一方，法子再好，办得走了样，最后肯定不会成。圣上，臣以为，既然新出了海道，随之应当有律法颁布，进行管束。”
圣上对漕帮厌恶得紧，恐这件事办砸了，威胁到自己的江山，狠戾地道：“要是官员敢伸手，杀无赦！到时将王相段尚书他么一并叫来，商议律法细则！”
有杀无赦在先，律法的细则，程子安就无需担心轻重了。
程子安鼻子几近发酸，官员真因贪赃枉法被砍头的事情，比见鬼都难。
新出具的律法，程子安誓要将其弄成大周律法的新版本。
官绅犯法，与民同罪，废掉官员拿品级，缴纳钱财抵罪的恶臭律令！
这是难得的好开头，程子安几近想哭，连最锋利，将圣上的心肺戳得稀巴烂的厘账结果都忘了。
圣上自己没忘，问道：“你先前曾说的情形复杂之事，如何复杂了，你且说来听听。”
程子安忙克制住心头的翻滚，道：“圣上，官府的官员乱收“买道钱”，他们并未全贪腐掉，一部分拿来填补了赋税的缺口。吏部对官员的考核，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赋税。赋税做不了太多的假，官员为了升迁，会想方设法筹措。哪怕是富裕的州府，一样面临着此种情形。”
圣上皱眉，道：“为何会这般？”
程子安静静道：“因为大周的赋税，已经收取到了十年以后。”
圣上瞳孔猛缩，脸色瞬间灰白。
大周国库现在捉襟见肘，还是已经将十年以后的赋税都提前支取的结果。
拔苗助长，寅吃卯粮都无法形容，大周财赋的糟糕境地。
程子安将圣上的反应看在眼里，他并不觉着同情，只感到一阵阵痛快。
有因就有果，这一切都是他活该！
皇室宗亲要锦衣玉食，官绅要锦衣玉食。
大周全天下的底层，就算是累死累活，都供奉不了那么多的锦衣玉食。
粮食亩产低，填饱肚皮都难。赚钱的行当，都把控在权贵手中。
牛马们的命，在权贵眼里不值钱，在圣上的眼里，也差不多如此。
唯一的区别是，无论肥瘦，天下所有的牛马，皆属于周氏。
牛马已经先被预支掉了十年的寿命，漏洞继续如雪团般滚下去，圣上敢不敢见到，牛马反正活不下去，会撂挑子不干，冲垮周氏皇朝的那天？
周氏本是镇守一方的武将，前朝末年，因民不聊生，揭竿而起，天下战乱不断，周氏趁机起兵，夺得了天下。
史书上对王朝更迭的记录，如周氏这般的屡见不鲜。
程子安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情绪，缓缓道：“大周的财赋状况，其实也并非无解。”
圣上双手猛地撑在椅子扶手上，太过急迫用力，手上的青筋都快暴开，急声道：“何解？”
程子安抬眼看向圣上，平静地道：“臣随后会将官员们手上的田产与铺子账目呈上来，圣上看后，应当会更清楚，大周为何会会走到今日的境地。臣建言，士庶一体，同纳钱粮。修改律令，官绅的子孙后代，不再因祖上的功绩，享受各种优待。官绅犯法，与民同罪。完善律法解释，令出必行，以法制天下！”
圣上脑子嗡嗡响，各种声音再回旋叫嚣。
这是比漕帮还危险之事！
大周如今的天下，也几近摇摇欲坠！
小叶紫檀做成的御椅，厚重宽大，圣上保养得当，不胖不瘦的身躯全落在上面，御椅巍然不动。
圣上却撑不住了，跌坐在椅子里，手颤巍巍抬起，半晌后，又垂落下去。
“此事留待再议。漕帮的事情交由你，海道河道，都由你统领。政事堂那边，我会交待下去，他们会协助你.....”
圣上哑着的嗓音，陡然拔高，盛怒到嘴角歪斜，面目狰狞嘶声道：“谁敢拦着，该杀就杀，该流放就流放！纵容他们太久，纵容他们太久，他们要将朕的天下，都吃干榨净，吃干榨净！”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172 一百七十二章
◎无◎
寒冷的风在夹道里回旋, 呜呜咽咽，程子安耳边就不由自主回荡起圣上的悲愤。
吃干榨净周氏江山......
程子安念叨了声，讥讽一笑。
周氏的江山, 也是吃干榨净了牛马的辛勤劳作。
真是不要脸得很！
民众的认知, 生产力的发展，制度等等, 都是循序渐进发展, 相辅相成。
程子安做不到振臂高呼, 让天下人人均田，共富裕。
均田其实也富裕不了，因为粮食产量在那里。就是他搬来一座后世的种子库都无计可施。
南橘北枳，种子也是同样的道理，后世的粮食丰收, 是生化农等学科，共同进步的结果。
程子安很是无奈，在有生之年，只努力争取百姓不用承担如此重的负担, 他们能不被官老爷们榨干最后一滴血，命贱如蝼蚁, 还要低他们数等。
圣上心疼周氏的江山家财, 就是他的契机。
政事堂内，王相与何相在值房里吃茶，没一阵明相也推门而入, 见到何相在, 他们两人不对付, 毫不掩饰地拉下脸, 嘲讽地道：“何相怎地在这里, 不去户部找你的程尚书？”
何相撇嘴，道：“我来王相值房，与你何干？我的程尚书，明相这句话说得真是可笑，亏你还是读书人，比我这个粗人武将都不如！程尚书是户部尚书，他何时成了我的尚书？难道明相是将政事堂底下的官员，都当成自己的了？”
明相自从二皇子被圣上责令关在府里后，一直就心烦意乱，贪图痛快说错了话。
何相与他斗嘴，向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谁知他的嘴皮子，竟然如此利索了！
明相幽幽斜撇了眼何相。哼了声，将座椅拉得离何相远了些坐了。
王相只呵呵，只当没有听见，提壶给明相倒了盏茶，道：“明相来可是有事？”
明相瞄了眼何相，这时也顾不上了，忧心忡忡地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也就如实说了。程尚书先前在御书房中之言，着实令人震惊。说句大不敬的话，漕帮的由来，比大周都要早，得追溯到前前前朝去。王朝覆灭，漕帮仍旧在那里。我看圣上的意思，已经被程尚书蛊惑说动了心思，准备动漕帮了。”
何相立刻道：“蛊惑！明相，你的话是良言，程尚书的话就是蛊惑，这人与人的脸皮，着实不能比！”
明相气得胡子乱颤，骂道：“何老儿，你休得在这里胡搅蛮缠，听不懂就闭嘴，别丢人现眼了！”
何相蹭地一下站起身，身子前倾，冲着明相噼里啪啦一通淬道：“姓明的，你才是懂个逑！你自诩读书人，是经天纬地之才，你且说说看，出仕为官以来，你究竟做了甚惊天动地的功绩？我是没读过书，但我领过兵，在边境打过仗！”
明相被何相的口水喷了一脸，他下意识后仰躲避，抬手抹脸，楞在了那里。
自从出仕为官以来，上峰或者圣上交待的差使，他能遵照吩咐办得漂亮。
与朝堂上下九成九的官员一样，就是遵旨办事而已，可以称作平庸。
在未出现程子安之前，明相算得上是为官为政都说得过去，眼下两相对比，他就被衬得不能看了。
王相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烦躁不已地拔高声音道：“你们别吵了！”
两人见王相发火，悻悻地停了下来，何相坐回去，尤不平地道：“我好生生地同你吃茶，是他跑来挑衅，可怪不得我！”
明相欲回击，王相沉声道：“够了，你们都一大把年纪，成日吵个不停，还嫌朝堂上吵得不够？”
朝堂上经常争吵不休，遇到脾气上来了，互相厮打都屡屡发生。
明相斜了眼何相，坐直了身子，重申了先前的话。
何相本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掸着衣袍没有吱声。
王相眉头拧起，道：“此事的确要紧，圣上留下了程尚书说话，你我也无从得知究竟商议得如何了，唉！”
明相道：“不若，就直接问问程尚书，看他究竟意欲如何。我让人去唤他。”
王相忙拦住了，跟着站起身，道：“我亲自去户部瞧瞧。”
明相顿了下，道：“我也去。”
何相不甘落后，也一并站了起来。王相看了看他们两人，嘴张了张，最终无奈道：“去吧，都去吧。”
三人一同来到户部，户部官员见政事堂相爷倾巢出动，惊讶不已。
姜侍郎等人急急忙忙上前见礼，王相望着程子安空荡荡的值房，问道：“程尚书还在御前？”
姜侍郎答道：“程尚书先前回来过，去膳房用了饭，后来就不知道去了何处。程尚书是下官的顶头上峰，他去何处，下官着实不知。”
何相自称武将粗人，实则并非如此，乃是粗中有细。
姜侍郎表面恭敬，实则是在几个相爷面前上眼药，告程子安在当差期间乱走动，不守规矩，他如何能听不出来。
何相在任兵部尚书时，经常到户部讨要军饷，早与户部的官员不对付。
“你既然不知道，不在值房里好生做事，跑来作甚？”
何相黑着脸不客气训斥，姜侍郎脸一阵白一阵红，虽丢了脸，到底心虚不敢出言顶撞。
明相见王相神色沉沉没有说话，他也难得没与何相再起争执，心中亦焦急不安。
程子安已经离开了御前，定是得了圣上的指示。
户部不见人，午饭时辰必去的膳房也去过了，他究竟去了何处？
大皇子府。
程子安掀起车帘，在门前望着渐近的大皇子府。离上次尚在水部时前来大皇子府，已时隔好些年，府邸依然富丽堂皇，匾额也依旧。
圣上一堆烦心事，封王的事情，估计暂时被搁置，几个老皇子，还是得继续做他们的皇子。
骡车驶到了门前，如今程子安的骡车，在京城无人不知，大皇子府的门房眼高于顶，也恭敬上前见礼。
程子安径直道：“大皇子可在府上？”
几个皇子都一样，有事时进宫，没事时就出宫，悠闲自在得很。
程子安同圣上说话说得很晚，按照大皇子的习惯，定会等得不耐烦，会先回府同谋士商议。
果然，门房回道：“在下这就进去回禀，程尚书请进来坐着歇息一阵。”
程子安去了倒座的来客歇息屋子，仆从送了香茶上前，他端起慢悠悠吃了两口。
没一会，大皇子竟然亲自到来，道：“程尚书，稀客，稀客啊！”
程子安拱手见礼，道：“冒昧上门，还请大皇子见谅。”
大皇子想要矜持一二，这可是程子安，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他们，巴不得他能主动上门。他实在矜持不了，不然也不会眼巴巴亲自跑来迎接，肩膀抽了下，道：“程尚书是大忙人，无需那些繁文缛节，快请进去说话。”
程子安跟随大皇子进了他的书房，听他一迭声吩咐上茶，忙道：“大皇子，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大皇子神色一怔，挥手斥退仆从，道：“程尚书请说。”
程子安道：“大皇子，大周的天下，是周氏的天下，周家人的天下。大皇子，姓周。”
大皇子不明所以，愣愣点了下头，道：“程尚书这句话，我有些听不明白。”
程子安并未解释，接着说道：“无论是工部，还是漕帮，比起周氏的天下，只能称作是蝇头小利，大皇子犯不着挖自家的墙脚。”
大皇子脸色一变，恼怒地道：“你！”
程子安并不理会大皇子的变脸，飞快地道：“大皇子，也不应当由着他人，挖周氏，挖自己家的墙脚。”
大皇子的怒火，逐渐平缓了下来。
天下的确姓周，天下财赋，都属于他周氏。
漕帮赚去的钱财，给他送礼，其实是从他周家的钱袋子里取了去，再分给他一些小恩小惠罢了。
至于工部，大皇子直接忽略了过去。既然是他周氏的钱财，他取些去享用，又有何妨？
程子安道：“大皇子，这大周的天下，姓周。要是大周一旦乱了，变成了其他的姓氏当政，说句大不韪的话，其余的官员，继续可以做官。至于周氏，就是前朝皇族。前朝的皇族，会碍了新朝的眼。大皇子切记，大周姓周！”
大皇子神色震动立在那里，脑中虽一片混乱，却抓住了程子安反反复复提及的那句话。
大周，是周氏的天下，而非其他姓氏的天下。
大周不能被蠹虫蛀空，只有姓周，他才是皇子，是可能问鼎天下的皇子。
程子安声音低沉，说得极为缓慢，一字一句，直砸在大皇子的心头。
“京城并非只有朱雀大街、皇城贡院一带，大皇子可前去城南等穷困百姓所居住的地方瞧瞧。城南，才是大周的真实现状，甚至更加糟糕。大周的繁华，就是水上花，镜中月。户部的账目，糟糕至极，大周已经提前用了后十余年的赋税，就跟放印子钱一样，利滚利，再也偿还不清，不出几年，就会如这般，”
程子安抬起双手，做出个拉弓到极致的动作，“砰”地一声，“弦就断了。”
大皇子下意识抖了下，脸色陡然变得苍白。他身为皇子，经常听到户部国库吃紧之事，以前他从未考虑过，户部国库吃紧，最后是如何对付了过来。
从没有人直言跟他说过，大周其实姓周，好比是他周家出了问题，与其他人，并无多大的干系。
要争周家的家财，周氏的江山，也得要江山继续姓周。
程子安道：“漕帮危害极大，霸占河道漕运，收买了许多官员为其卖命，户部还得向其支付大笔的漕运银。漕帮不得不除，让河道得到畅通，减轻户部开支，肃清官场吏治。”
大皇子呆怔了下，喃喃道：“可漕帮的势力太大，要是他们反抗，到时候该如何办？”
程子安道：“大皇子无需担心，既然要动他们，会先得做好安排打算，只要有五成的胜算，就值得做！”
大皇子呼出口气，道：“程尚书要我如何做？”
程子安道：“大皇子无需如何，只要与圣上一心即可。圣上是大皇子的阿爹，周氏的家财，不能被旁人夺去了。”
大皇子神色一松，心道居然还没立储君，他们几兄弟都有份。
周氏的天下，绝不能易主！
程子安拱手，道：“大皇子，我还要去忙，就先行告退了。大皇子须得记住，哪怕是皇室宗亲都姓周，毕竟离得远了些，我所说的话，大皇子听过，烂在肚子里就是。”
大皇子听明白了程子安话里的意思，今日他所说的话，身边的谋士们都不姓周，属于外人，连他们都不能讲。
不过，程子安也不姓周。
大皇子纠结了下，终是忍不住问道：“那程尚书呢，为何会这般做？”
程子安淡淡一笑，道：“因为我是程子安啊！”
大皇子不禁随着程子安笑了起来，点头许诺道：“我周家的家事，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
也是，程子安向来与众不同，在他考中进士之后到了水部，他们就打过交道。
虽然恨他不能依附自己，不过打心底佩服他的本事。
程子安随手端起案几上已经变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拱手见礼离去。
淦，说了这么多废话，真是渴死他了。
圣上下定决心除掉漕帮，官员们敢从中作梗，肯定会血流成河。
皇子们却不同，他们是圣上的亲生儿子，要是他们几兄弟再内斗作乱，比起官员们的杀伤力大多了，最后顶多被臭骂一顿，关在府中继续富贵享乐。
程子安首先得按住他们，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拿周氏的江山做诱饵。
谋士都是聪明人，总是想着替主谋划。谋划来谋划去，这边程子安在对付漕帮，他们几兄弟在桌底下互踢，让人防不胜防。
谋士必须闭嘴，他们兄弟必须与圣上一心，哪怕是不齐心，只做壁上观，强过他们为了一己私利犯蠢。
程子安离开大皇子府，再来到二皇子府。
二皇子虽然不能出府，程子安进去还是很顺当，在暖房里见到了搂着两个美貌侍妾吃酒的二皇子。
二皇子阴阳怪气道：“哟，是户部程大尚书来了。我如今被阿爹责罚在府里反省，程大尚书前来看我这个落魄的皇子，不怕被阿爹怪罪，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尚书之位？”
程子安面不改色道：“我前来，有重要之事与二皇子说。”
二皇子微楞了下，推开怀里的侍妾，“都下去吧，程大尚书要传话了。”
侍妾仆从齐齐离开，二皇子将双腿搭在案几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皮都不抬，拉长声音道：“何事？”
程子安无视二皇子的做派，道：“二皇子，大周的天下，是周氏的天下，周家人的天下。大皇子，姓周。”
二皇子抖若筛糠的二郎腿，抖动得慢了些。
程子安将在大皇子府说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二皇子搭在案几上的腿，收了回去。
程子安在二皇子府多留了一阵，离开之后，前去了三皇子府。
从三皇子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沉，上了骡车，程子安倒在靠背上，累得直揉眉心。
到了四皇子府，四皇子直奔到了下车处迎接。
程子安太累，不想再听到刺耳的公鸭嗓，抢先说话让他闭了嘴：“我有事同四皇子说，你只听了就是。”
四皇子忙应是，走在前面要请程子安进去书房，被他一把拉住了，直接在倒座的客屋，与他低声说道：“接下来，朝堂估计会起腥风血雨。四皇子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让圣上知晓，只听圣上的吩咐行事，切莫自作主张。”
四皇子还算冷静，敏锐地问道：“可是漕帮之事？”
程子安轻点头，几个皇子，最好都去烦圣上。
他必须得到圣上的支持，主要是圣上手中的兵权支持，圣上与他君臣意见相左，他就死路一条。
要不要去备一条船，出海去寻个合适的岛，去做逍遥的岛主？
程子安自我安慰了一翻，心情轻松了些，车轱辘一样，再将周氏的天下姓周强调了一遍。
四皇子神色肃然，道：“程尚书，以前你曾问我，为何要拜你为师，想要学到什么本事。我苦苦思索良久，恐答案都不会让程尚书满意。听了程尚书的一席话，我现在有了答案。”
没曾想到四皇子还记得他的问题，连他自己忙得都快忘了，程子安颇为意外地道：“什么答案？”
四皇子隐隐激动道：“天下江山姓周，而程尚书，一心为了周氏江山。我想从程尚书身上，学到如何壮大周氏的江山，让百姓安居乐业。”
程子安面露微笑，心里却呵呵。
滚你周氏的蛋！
老子才不管你周氏还是什么氏，百姓经不起任何的风雨，王朝末年的百姓，比牲畜都不如。
历史并无新意，任何的王朝末年，天下大乱造成血流成河，饿殍遍地，人口巨减。
成王败寇，都是血淋淋的人命铸就。换一个姓氏登上大典，士庶之间的等级仍然存在，改朝换代就没任何改变。
程子安从没想过那个宝座，踏着尸骨累累坐上去，脏，永远难以心安。
在有生之年，能庇护百姓一二，让他们不至于流离失所，也不算负了此生。
离开四皇子府，夜幕已沉沉。
程子安最喜欢夜归时的满城灯火，听到妇人喊淘气的孩童归家，他没坐进车厢，在车辕前坐了。
莫柱子拉着缰绳，侧头看向程子安，灯火在他脸上拂过，照着他疲惫的眉眼，出言劝道：“少爷，你累了一天，进去坐着歇息一阵吧。”
程子安轻轻摇头，问道：“柱子，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莫柱子呆了下，急道：“少爷不傻，少爷是天下顶顶聪明之人。”
程子安听得发笑，道：“柱子，你看啊，你可是户部尚书的随从，宰相门前七品官，你多少也得够八品九品吧，连一个大钱都不敢收，家人也没得到好处，跟着我这个尚书，还算布衫，吃大亏了啊！”
莫柱子拽紧了缰绳，沉默了半晌，道：“少爷，小的本是穷人，当年莫家都快散了，大姐要是被卖出去做妾，估计现在早已没了命。二姐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与弟弟，跟阿爹阿娘一样，在地里刨食，累死累活还是吃不饱。对比着大姐二姐如今的日子，说是享福也不为过。这一切都靠少爷，我要是丧了良心，认为跟着少爷吃了亏，我就是畜生！小的读书不好，这些年少爷所做之事，小的还是看得懂。少爷不仅仅是对莫家如此，对穷人都一样。”
骡车驶到了巷子里，食铺的香味四溢，灯笼挂在门前，驱散了巷子里的黑暗。
程子安隐隐笑了，傻就傻吧，至少，他真救了不少人呢！
门前，王相的马车停在了那里。
程子安振奋起精神，接下来，还有场硬仗要打。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173 一百七十三章
◎无◎
王相见到程子安的骡车驶近, 从车上下来打量了半老骡子几眼，终是忍不住道：“马也不算贵。”
马本身不算贵，养马就贵了, 伺候一匹马比一匹骡子要耗费更多的精力。
权贵身边的谋士随从, 与养骡马的道理大致相近。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清客门人谋士师爷, 这些都需要白花花的银钱去支撑。
程子安身边的人手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连谋士就只有程箴充任，没那么多人手余钱去养马。
王相已经做了多年的相爷，程子安见识过相府的排场，儿孙们在金尊玉贵中长大，哪怕是王相想要简朴, 已经改变不了。
这件事上，他们不会达成共识，没讨论的必要。
程子安拱手，侧身请王相进门, 随意敷衍道：“骡子与马都一样，能行走就行。王相怎地不进门去坐着吃茶？”
王相也就顺着程子安的话说了下去, 道：“我也将将到, 同你的门房耽搁了一阵。”
老林是哑巴，程子安估计王相府小厮一时半会没能与他说清楚。
其实老林心里门清，只程子安不在, 他不会随便放人进府。对此程子安还挺满意, 如今他的身份敏感, 府里最好保持清净。
程子安对王相的来意心知肚明, 略过了老林的是, 请他在正厅坐下歇息：“王相可用过了饭？”
王相自从没找到程子安，心中就一直没能放下，回到府里略微用了几口，实在是食不下咽，放下筷子径直来了锣鼓巷。
“我陪着你用一些，你忙，正好边吃边聊。”
王相见程子安在笑，眼一瞪道：“吃你一餐饭又如何了，舍不得？”
“舍得舍得！”程子安举手投降，笑道：“王相先做，我去洗漱下就来。”
更洗之后来到正厅，秦婶与莫柱子一起送来了饭菜摆好，案桌上多加了去现买回来的白切羊肉与两道小菜。
王相的心思不在饭食上，他随意吃了几口，看着闷头大吃的程子安，拧眉问道：“你下午不在户部，出宫去忙了？”
程子安点头，吞下嘴里的饭菜，道：“跑了一下午，累得很。”
王相只能先闭了嘴，程子安吃得香，他难得多吃了半碗饭。
饭毕坐着吃茶，王相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走动，抚摸着肚皮道：“饭还是得吃七分饱啊！”
饭吃七分饱，有多大本事就做多大的事，步子垮得太大，容易扯到蛋。
程子安只当没听出王相的言外之意，捧着茶盏一口口吃得很是香甜。
几个皇子那边，他们只要不想着弄垮周氏江山，就会老老实实。
至于王相，他与大多数的朝臣官员一样，程子安的革新，亦与他息息相关。
王相的几个儿子虽然资质平庸，因为是王相的儿子，靠着血脉恩荫出仕，外放做着不大不小的官。
程子安的太学同仁王尧，在翰林院任正六品的翰林侍读，品级不显，却清贵，还经常能见到圣上。
王相身子骨硬朗，越过几个儿子，替孙子铺路的用意再也明显不过，将继续维持王氏一族荣光的重任，都压在了王尧身上。
见程子安不接招，王相眉头紧皱又松开，直接问道：“漕帮的打算如何了？”
程子安放下了茶盏，道：“王相，户部账目的情形很糟糕，一年之计在于春，每年开春，户部都有无数请求赈济的折子飞来。户部的确拿不出余钱，赋税已经收到了十年以后，王相对此也应当清楚。想要继续维持，除了继续摊派，想方设法收钱，就是节省开支。摊派的事情，底下官府擅长得很，百姓家中养只鸡，都可以造出鸡头税的名目。另，还有士绅一体纳税纳粮。节省开支，砍官员们的俸禄，正俸公使钱职钱添支，各部的请款，漕帮等漕运银。王相以为，户部该如何选为好？”
无论动官绅或漕运，这两样能填补财赋的空缺，但皆会面临巨大的危险。
最为容易的，便是继续向百姓摊派。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这些年来，各地的民乱断断续续，一直未曾断过。
正值春耕时节，要是没种子下地，朝廷收不到粮食且不提，百姓到处逃荒，饿极了走投无路，会烧烧抢掠，民乱会再起。
王相长叹了口气，道：“照你的意思，漕帮不得不除了啊！”
两害相权取其轻，程子安给了几样增加户部收益的法子，对于王相的选择，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王相代表了绝大部分的士族，他忠于大周，有读书人的良心气节，但不算太多。
程子安道：“王相，请恕我直言，王相的家人都在朝为官，对于王相的安排打算，对王氏后人的期许，我也能看出一二。若是大周不变革，恐王相的期盼，只怕要落空了，大周不一定能撑到那一日。王相铁骨铮铮，一臣不事二主。新朝会如何，对待旧朝的老臣会如何处置，谁都不清楚。”
王相是大周的首相，他要脸面，要气节，为了王氏后人，他也不能委身于新朝。否则，王氏后人会被戳断脊梁骨，遗臭万年。
屋子里一片沉默，王相手里的茶水都快凉了，他盯着前面某处，久久未曾做声。
“漕帮的牵扯，实在太大了。”
王相的声音变得哑了下去，终于抬起头，放下茶盏，神色变得沉重：“大周前面刚经历过动荡，再来一次，只怕会伤到了根基。”
程子安双手一摊，笑道：“王相，大周的根子早就烂了。前几年各州府的知府大变动，没几年就故态复萌。究其根本，就是律令让他们有恃无恐，还有执法不严。我以前在明州府时，听说了个笑话。有两人闹出了官司，闹到了公堂上。一人是普通寻常的百姓，一人自称是官身。官员是如何判案的呢，明明是自称官身的理亏，结果百姓被判了有罪。官员判定官身也很荒诞无稽，见其言谈举止颇为斯文有度，让其做了一篇诗文，就认定了那人的官身身份。管中窥豹，大周的吏治法治，都糟糕透顶。大厦将倾，早就有了反应，只所有人都装作看不到，听不到罢了。等到倒塌时再哭坟，又有何用？”
王相到过地方为官，他对地方上的官员种种了然于胸，苦笑道：“程尚书，无论如何，得有个周全稳妥的法子。”
程子安眼里冷意一闪而过，道：“王相，政事堂以及其他官员，都要靠你看着了。只要这次老老实实，以前的事情，我尽力既往不咎。”
若是不追溯过往，官员们知趣老实，朝堂就太平了。
王相舒了口气，沉吟着道：“何相......何相与你向来交好，无需担心。只明相那边，仓部的连侍郎，是明相的人，明相的亲侄女，嫁给了连侍郎的嫡长子。还有礼部的文士善文鸿胪寺卿，两人也有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你上次在膳房去用饭，换掉了采买的管事，这后面牵扯到了许多铺子的买卖，其中也有明相府上的一份。程尚书，你得罪的人，唉，实在是数不胜数啊！”
程子安眼睛圆睁，抖了抖，道：“我要去向他们赔罪吗？”
王相怔了下，没好气地道：“得了得了，你无需佯装害怕。我反正说不过你，你自求多福吧。”
程子安笑着拱手作揖，道：“王相，你不添乱，我就阿弥陀佛，还能在旁边搭把手，以后足以配享太庙。”
王相又好气又好笑，无语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歇息，你累了一天，也早些歇息。”
程子安将王相送出了门外，他的马车离开之后，方闲闲伸了个懒腰，回到书房，直伏案到黎明，方上床歇息。
翌日一早，程子安准时醒来，起身洗了个凉水脸，进宫之后去值房坐了会，同方寅说了几句话，前去刑部大理寺，在两部的库房阅卷宗，直到天暗下来，离开前去了礼部找彭虞。
彭虞难得在值房，百无聊赖等着下衙，听到程子安找他，几乎飞奔着出来，拉着他兴奋地喊道：“程哥！你怎地来了，你有空来找我啊，我先前还在想，要来找你呢，我们一道去吃酒，程哥，城北瓦子里新开了一间象棚，里面的斗鸡，哎哟，好玩得很！我看好了一只“大黑”，威风得很，跟大将军一样，战无不胜！程哥，你要不买几手“大黑”赢，赚些零用。程哥，走吧，我们去看斗鸡！”
程子安抬头望天，慢吞吞道：“好啊。”
彭虞：“程哥，你忒没劲了，去吧.......咦，程哥答应了！”
程子安实在没眼，彭京兆前世应当欠了他许多钱，这辈子才生了他。
“去彭府，不去瓦子。”
彭虞呃了声，“彭府没劲得很，饭菜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吃酒都不畅快，阿爹唠叨，阿娘与阿爹的姨娘们成日置气，有什么好去的。”
程子安再次望天，彭虞就是个大棒槌。早知道他直接去找彭京兆，多余来找他！
彭虞也不用程子安说话，他自顾自就下了台阶，嘀嘀咕咕道：“去就去吧，阿爹看到你去，不知会如何高兴，定会将珍藏的好酒都拿出来待客。程哥，你不吃酒也不要拒绝啊，嘿嘿，我吃，阿爹跟防贼一样防着我，忒小气！”
程子安无视他，加快了步伐往外走去。
彭虞屁颠颠跟着，一路兴奋不已，对驾车前来的小厮吼道：“快回府去传话，程哥大驾光临了，准备好饭菜，要最好的吃食，阿爹最好的酒！”
小厮赶忙驾车回府，彭虞傻了眼，叉腰跳脚喊道：“狗东西，爷还在这里，难道要让爷走回府不成！”
程子安不紧不慢地道：“爷，我这里有车。”
彭虞叉腰侧头看向骡车，瞄了一眼，再瞄一眼，最终不情不愿地道：“好吧，骡车就骡车。”
上了车，彭虞四下打量，煞有介事地道：“陈旧了些，胜在舒适，哎哟，行驶起来还挺平稳。程哥的骡车，就是不一样。”
在库房里一天，程子安身上都落满了灰，他不紧不慢掸着，对彭虞的大放厥词充耳不闻。
彭虞自顾自说了半天，突然猛地一拍大腿，程子安被他一惊一乍，惊了一条，骂道：“你吃了疯草发癫了？”
疯草是牛马吃了会发狂的草，彭虞嘴皮子利索回了句没吃，侧头再次仔仔细细打量着程子安：“程哥，你大驾光临彭府，肯定不是因为我，我没出息，你不耐烦同我一起玩，定是为了阿爹。程哥，你找阿爹可是有什么事？不会是为难阿爹吧，要是为难阿爹，我就不带你去了。”
蠢者千虑，偶有一得，程子安白了眼彭虞，道：“你做得了你阿爹的主？”
彭虞手指伸进幞头里挠痒，吭哧着道：“一半一半吧，吃喝玩乐能大致做主，大事上做不了主。程哥找阿爹，肯定是天大的事。要是阿爹办不到，我就是引狼入室。阿爹惹不起程哥，我更就惹不起了。程哥，你可不能害了彭氏，我不能享乐，比死还要难受！”
程子安直哭笑不得，伸手糊在彭虞可怜兮兮的脸上，顺手在他身上抹掉满手的脂粉，嫌弃道：“我看你连享乐，都享不到点子上。瞧你这满脸的脂粉，比刷墙都刷得厚！”
京城的男儿时兴敷粉簪花，寒冷时节蘸绢丝等做成的花，开花时节就更精彩了，满城五花八门的花簪在鬓角，远远望去像是花成了精。
彭虞抬手抚脸，不悦道：“这家脂粉铺子的粉不好，老子以后再也不去了！”
程子安斜乜着他，懒得搭理他，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彭京兆狡猾得很，左右逢源才能在遍地是达官贵人的京城，稳坐京兆许多年。
不过，程子安倒不太过担忧，彭京兆只有彭虞这个独生儿子，彭棒槌就是他的命脉。
到了彭府，彭京兆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同程子安见礼：“程尚书，稀客稀客，快快请进来坐。”
彭虞眨巴着眼，在彭京兆身边跳来跳去，歪着脑袋来回看，怪叫道：“阿爹，你也会这样笑啊！”
彭京兆历经了彭虞的千锤百炼，连脸皮都不眨，侧身迎着程子安进门，道：“程知府，请。”
程子安拉着彭虞，将他轻轻往前推，笑道：“快些，别在后面做怪样。”
彭虞便高高兴兴与程子安走在了一起，彭京兆见他们两人一同走着，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三人在正屋坐着吃了会茶，灶房送了饭菜进屋，程子安看着满桌都快摆不下的饭菜，对让他坐主位的彭京兆道：“我与彭虞玩得好，按理说该称彭京兆一声彭伯父。要是我坐在上首，就是折煞我了。”
彭京兆笑起来，再略微推辞了下，便在主位坐了，彭虞与程子安，陪坐在了左右两边。
彭虞早就盯着了案桌上的酒坛，亲自捧在了手上，装模作样要先替程子安斟酒：“程哥，你可要吃一盏？”
程子安笑着摆手，道：“你明知故问。”
彭虞痛快地收回了酒坛，彭京兆知道程子安不吃酒，拿酒出来是礼节，他并未劝酒，夺过彭虞手上的酒坛，只给他倒了一盏，便将酒坛留在了自己的手边。
彭虞直嘀咕抱怨，见程子安同彭京兆说起了京城的一些公事，他插不进嘴，只能悻悻在一旁坐着。
彭京兆吃了大半坛酒，脸比关公还要红，饭后坐着吃茶，他对彭虞道：“去与你阿娘说一声，我明朝不能陪她去上香，吃多了酒，起不来 。”
彭虞百般不情愿起身，道：“阿爹真是，说好了的事要是不去，阿娘还不得吵闹不休。”
彭京兆见彭虞走出门，对程子安摇摇头，道：“府里吵闹，让程尚书见笑了。”
程子安见彭京兆支开彭虞，笑着客气了几句，道：“我有件事，要彭京兆到时相帮一二。”
彭京兆缓缓坐直了身，眼中精光闪过，半点都不见醉意，谨慎地道：“不知程尚书有何事？”
程子安低声飞快说了，彭京兆垂眸听着，神色变幻不停，迟疑着道：“这......这事着实太大，我恐会有负程尚书所托啊！”
程子安淡笑着道：“彭京兆，此事也是圣上的意思。”
彭京兆哦了声，道：“圣上啊，唉，圣上有旨的话，臣就不得不从了。”
圣上肯定不会亲自下旨，这件事要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程子安细细与彭京兆商议了一会，彭虞没多时回来了，他便说起了闲话，再留了一阵，起身告辞离开。
立春之后，京城虽依旧春寒料峭，风吹在身上，到底没了以前的凛冽。
南召楚王与大周签订了合议，大周举办了筵席，热热闹闹庆贺之后，使节团启程离开了大周。
合议的内容，引起大周上下热议不断。商人聪明得很，闻风而动，准备在与南召的通商中大大赚上一笔。
民间热闹，朝堂上下也暗涌流动。
京城的码头，几艘大船缓缓靠了岸。
船工飞快搭上了船板，一个年约五旬，穿着青色锦缎长袍的高大男子，从船舱走出来，几个高壮，孔武有力的护卫立刻拥簇上前，将他护在了中间。
覃万丰轻抬双臂，随从们整齐后退一步，他眯缝着眼，立在船头甲板上，望着春光盎然的码头，笑呵呵道：“时隔三年再来京城，京城的码头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嘛！”
跟了他多年的亲随上前，很是紧张左顾右盼：“老大，码头虽没变，还是要小心些。”
覃万丰眼睑下垂，抬腿大步下了船。
这时，码头上的人忽地散开，一群持刀的差役冲了上前：“覃万丰，请到衙门走一趟！”
覃万丰的护卫脸色大变，呼啦上前，拔刀将他护在了身后。
双方持刀相向，冲突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174 一百七十四章
◎无◎
覃万丰的随从们紧张地四下打量, 见差役人数众多，赶紧道：“老大，形势不对, 赶紧撤！”
船上的甲板还未收起, 只要他们上了船，顺风杨帆离开京城, 燕州府离得近, 沿河一带他们有足够的人手, 随便退至一处，朝廷就再难抓到他们！
覃万丰眼了冷意闪过，他早就知道来这一趟危险重重，但他不得不来。
退，能退到何处去！
漕帮也并非铁板一块, 底下有数不清的人伺机上位。他覃万丰走了，另外很快有人会顶上来。
何况，他并非自己一人，儿孙妻妾满堂, 他一旦离开，他的基业不但保不住, 覃家从此会轰然倒塌。
京城与他的漕帮一样, 亦非铁板一块，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
这些年来, 他每年源源不断的钱财送进京, 就是为了今日这一遭。
差役后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盯着他们的差役让到两旁, 彭京兆与段尚书, 大理寺新上任的姜尚书等人一道走了出来。
彭京兆面无表情道：“覃大东家，你这可是要与官府作对了？”
刑部大理寺他都有人，两位尚书他都送过礼，彭京兆更是少不了。不过眼下的节骨眼上，当着众目睽睽之面，他再叙旧情，就显得张狂了。
天子脚下，低调，低调些！
覃万丰抬手，身后的护卫退后一步，手依然搭在刀柄上，目光灼灼防备着差役。
“原来是彭京兆，段尚书，姜尚书。”覃万丰抬手见礼，道：“我从燕州府来到京城，刚一下船就被差役围住了。不知我究竟犯了何罪？”
段尚书扬了扬手上的卷宗，道：“刑部与大理寺查积年旧案，当年的清凉河纵火杀人案，想要请覃大东家去衙门问话。”
清凉河的纵火杀人案，覃万丰压根没有印象。他清楚衙门只是找个借口让自己进去。
他要是抵抗不从，以后就成了通缉的逃犯。官府会顺理成章进入他的漕帮。
进去以后，不一定能出来。漕帮犯下的事情不少，他身为大东家，当然不会亲自出手，漕帮能在河道上畅通无阻，当然少不了官府的帮扶。
杀人放火是震慑，收拾敢与漕帮作对之人，算得什么大事。银子送到了，官府自然会将大案化小，小案化了。
要查的话，官员比他更加害怕。
他跟着差役走，身边的人就能离开，退回燕州府，那里是他的天下，就算朝廷派兵来，都得伤筋动骨！
覃万丰轻松地笑道：“原来是问话，我当然会全力配合官府办差。三位大人定当清楚，我平时极少进京，是有要事才来，为了不耽搁事，待我与随从交待几句，马上就随三位前去。”
彭京兆抬手，很是随和道：“好说好说。”
覃万丰与身边的护卫随从低声交待了几句，随从分成了两拨，一拨转身上船，一部分与护卫一道留了下来。
差役们没得到彭京兆指示，并未阻拦。
覃万丰在护卫的拥簇下，随着彭京兆等人前往刑部。留下的一拨随从，急急上了码头上候着的马车，进了京城，四下散开，很快就消失在了大街小巷中。
护卫被差役拦在了刑部外面，覃万丰进了刑部大门，段尚书与姜尚书去了值房，他则被差役拦住了：“段尚书有事，还请覃大东家等一等。”
覃万丰很是和气地道：“段尚书的事要紧，我万万不敢耽搁，差爷请带路。”
几个差役一起，领着覃万丰经过刑部西边的夹道往后走去，七弯八拐，来到了一排低矮的牢狱前。
覃万丰自小读书不好，脑子却聪明，凶狠能拼，被漕帮当时的一个管事看上，纳入麾下做了小弟。
当人小弟的，当然要处处挡在大哥的面前，他不知进了多少次牢狱。
做到管事之后，覃万丰身边围了一群死忠的兄弟，他就无需再冲到前面，与牢狱阔别了多年。
再次看到曾经的熟悉之地，覃万丰心头感慨万分，随意拔下手上的金扳指塞到离得近的差役手中，“差爷们辛苦了，拿去兄弟们一起吃酒吧。”
金扳指沉甸甸，上面镶嵌着绿莹莹的猫眼石，价值不菲，覃万丰抬手就给了出来。
差役握着扳指，与其余几人面面相觑，想要说些什么，嗓子直发干发紧，手发烫发软。
覃万丰只当是答谢他们，并未提起他要求，大步朝牢狱走了过去。
差役慌忙跟了上去，与迎出来的牢头递交了文书，牢头转身往里面走，两个狱卒跟上，吆喝道：“跟我来！”
覃万丰坦然自若跟在他们身后，沿着石阶一路向下，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
狱卒打开门，覃万丰走到门口，取下了腰间的金镶玉玉佩，递到了牢头面前：“我在水中讨饭吃，平时离不得水。劳烦给我一些水，只要清水就是，别的不拘。”
能进刑部大牢的，来头都不小。牢头见多了大人物，出手大方的也有，他见怪不怪，一点清水而已，熟练地收下了玉佩，对狱卒道：“去取些清茶来。”
狱卒等覃万丰进去之后，给他送来了一壶清茶，他接过茶盘腿坐在靠墙的干草堆上，提壶倒起了水慢慢品尝。
这一品，就连品了三日。
到了时辰，狱卒提来了食盒，食盒里是些白面馒头，一叠酱菜，一叠白切羊肉。
覃万丰将手上的金锞子递出去，狱卒眼睛一亮，颇不接待地拽紧在了手中。
覃万丰先喝了口清茶，道：“劳烦你去帮我打听一下，不知段尚书何时才得空问话？”
打听一下而已，狱卒将金锞子收到怀里，一口应了。
没多时，狱卒打听了回来，道：“对不住，段尚书那边忙得很，不知要等到何时。”
覃万丰哦了声，问道：“段尚书在忙甚？”
狱卒迟疑了下，想着金锞子，觑了一眼覃万丰，眼神很是复杂，幸灾乐祸与贪婪交织，道：“段尚书与大理寺，京兆府在一起审案。京城抓了不少漕帮的案犯。”
覃万丰蓦地握紧了手上的杯盏，用力到手指都发白，他顿了半晌，放下杯盏，将钱袋直接扔给了狱卒：“劳你出去给我传个消息。”
狱卒握着沉甸甸的钱袋，笑得大牙龈都快盖住了脸，点头哈腰道：“覃大东家，好说，好说，覃大东家尽管开口。”
覃万丰低低说了几句，“事成之后，定有重谢。”
狱卒听罢，拍着胸脯一口应了，转身往外走去，与同伴低头嚼了几句耳根，分了钱，套上了外衫，离开了刑部。
码头上人来人往，闹出的动静，很快就被看热闹的百姓传遍了京城。
朝堂上表面安静，底下却风起云涌。
彭京兆领着差役在京城到处巡视，抓为非作歹有案底之人，因着有些人背着命案在身，刑部与大理寺也被一起叫了去，京兆府的公堂热闹无比。
所抓之人，皆出自漕帮。
朝堂上的官员们，有些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弹劾京兆府乱抓人，引起百姓恐慌。
弹劾京兆府的官员，被另一群官员弹劾，他们收受贿赂，贪污舞弊，强抢寡妇等等。
圣上震怒，将政事堂几个相爷叫去，交由他们严查。
出了承庆殿，明相眯缝着眼，想着覃万丰传来的消息，大步回了政事堂，唤来小厮吩咐了几句，前去了王相的值房。
王相将将坐下，抬头看着明相，道：“我正想唤人来叫你，既然你来了，我去将何相叫来。唉，瞧这一摊子事，刑部大理寺这时忙得很，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我们辛苦些了。唉，瞧这一摊子事。”
明相道：“王相先别急，我有几句话想同王相说。”
王相顿了下，让小厮先去等候差遣，坐下来道：“明相且说。”
明相紧盯着王相，道：“这次若要查，王相打算查到何时，何种地步？”
王相诧异地道：“圣上有旨，当是查清为止。”
明相呵呵，声音冰冷，道：“王相，你我就无需绕弯子了。若真是要查，全大周上下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今年是大比之年，新修的贡院，考生们后日开始春闱。京城闹得人心惶惶，影响到了考生们的考试，春闱乃是为国取士，圣上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只怕全大周的官员，士大夫们都不会答应。”
王相叹了口气，道：“明相，瞧你这句话说得，考生们又没犯事，难道因他们考试，京城衙门都得关张，杀人放火也不管了？新修的贡院，能挡风雨，还亮堂堂，他们在里面答题就是。要是他们连这点定性都没有，以后如何能出仕为官？至于其他，老明啊，圣上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句话呢，要一分为二听。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你要硬往前一步，我吃了亏，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明相心直直往下沉，王相定与程子安联手，从京兆府到刑部，再到大理寺，被他一并串通了。
至于二皇子，二皇子被圣上召进宫里，数日未出宫，歇在了承庆殿前殿的偏殿中。
明相脸色发白，猛地起身，疾步匆匆出了屋，朝着户部奔去。
王相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嘀咕道：“真是自大惯了，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啊！”
程子安靠在椅子里，腿搭在案几上，望着头上的藻井，思索着中午要吃的饭菜。
这些天太累太忙，他睡得少，一定要吃好，不然身体扛不住。
莫柱子在外见礼的声音传来，程子安眉毛一挑，慢悠悠刚拿下双腿放在地上，还未坐正，明相就阴沉着脸进了屋。
程子安朝一脸懊恼的莫柱子挥挥手，对着明相拱手见礼，道：“明相请坐。”
明相定了定神，在椅子里坐下，接过程子安递来的茶，道：“程尚书，今年正好是春闱之年，我想起了当年你进京考春闱的时候，你与我家不成器的小九交好之事。那时候，你不但与我家小九交好，还与以前的郑相孙子、永安侯府的施三郎，明州府的辛仲年皆交好。可惜，与你交好的这些人，九成都倒了大霉，只剩下小九远离了你，我以为能躲过一劫，没想到你还是不肯放过。”
程子安笑道：“明相言重了，我与彭虞也交好，祁隼，王尧也交好，他们不是好生生的么？”
明相屏住气，眼中寒意四射，道：“程尚书，你是聪明，手腕了得，只你得罪了太多的官员。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只是臣，你以为，这次还能如上次那般，仅被贬谪而已？”
程子安拱手作揖，淡笑道：“明相的关心，谆谆教诲，下官感激不尽。不过明相向来沉得住气，怎么突然跑到户部来，对我没头没脑说这些？”
明相的脸色难看至极，阴沉得如盛夏暴雨前的天。
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上上下下的官员，牢狱里的牢头，狱卒如何，程子安定是一清二楚。
将覃万丰请进去，他就是要让筛子一样的牢狱，里里外外互通消息。
若是官员老实，他们不会有事。
愿者上钩，跳出来的官员，就撞在了刀口上。
底下的官府，只怕也已被安抚住看，安抚不住的，这次一样会倒大霉。
圣上前些天，下令各路兵开始换防，顺便杜绝当地的武将被漕帮收买，调动后的兵马，只要漕帮敢有异动，会不客气将他们打作反贼，悉数绞杀。
包括他自己。
程子安笑眯眯问道：“明相，下官着实不明白，明相若是没做什么坏事，究竟怕什么啊？”
明相死死盯着程子安，喘气越来越粗。
程子安咦了声，闲闲道：“不对，覃万丰从牢里买通了狱卒，来你府上递了消息。明相这下只怕跳进大海，都洗不清喽！”
明相站起身，话从齿缝中挤出：“程尚书既然这般说，我们且等着瞧！”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175 一百七十五章
◎无◎
京城发生的消息, 一件件飞往了燕州府。
惠丰巷的整条巷子都是覃氏的宅邸，院落重重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高大的大门前, 立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正门极少打开, 人从偏门进去，便是一览无余宽阔平整的演武场。演武场的右边, 是一条回廊通往阔七间的前厅, 左边是一溜的马厩。
漕帮的护卫弟子们, 在演武场上练习拳脚，骑马射箭，好不热闹。
春日的太阳暖洋洋照着，演武场却空无一人，兵器架子空荡荡, 马厩里的骏马，不时发出一道响鼻。
前厅紧闭的大门开了，漕帮叶二东家与覃万丰的大儿子覃吉一道神色沉重走出来，随后跟着的几人亦一言不发, 空气中都透露着隐约的不安。
叶二东家吩咐了句，随从忙去牵马, 套车, 他大步上前，取走了缰绳，翻身上马。
覃吉也不用小厮套车了, 接过缰绳也骑在了马上, 两人一道打马出了大门, 沿着惠丰巷, 穿过两条巷道, 便到了燕州府的府衙。
漕帮稍微有头脸的人，进入燕州府府衙时，如自家后院一样随意。
两人在府衙大门前翻身下马，进入府衙，值房里的胥吏们在，汪通判与孔知府不见人影。
汪通判告假回了老家探母病，孔知府则感染了风寒，身体抱恙。
这个节骨眼两人都不在，着实太不方便了些。叶二东家与覃大吉交换了个眼色，对小厮道：“狗子，回去问夫人，把那两只百年老参取来！”
狗子撒腿飞快跑了，迎出来招呼的孔师爷还来不及说话，他已经跑出了府衙。
孔师爷只能作罢，脸上重新堆满笑，委婉地道：“两位，真是不巧，东翁身子有恙，见不了客，请两位先回去，等东翁身子好起来，再请两位来府衙一叙。”
孔师爷乃是孔知府出了五服的族兄，平时与他们经常在一起吃酒，再熟悉不过，覃大吉笑着拉起他，道：“孔知府可病得重，我们既然来了，当要去探望一二。春日天气多变，老孔你也要多注意着些，拿一只参回去补补。”
孔师爷脸都快笑得僵硬了，想要不动声色抽出自己的手，另一边的手腕，又被叶二东家拉住了，他本为读书人，哪有经常练拳脚的两人力气大，一时动弹不得，只能招呼他们去了歇息的屋子。
很快，狗子提着一个锦布包袱回来了，覃大吉接过来打开，里面装着两只小叶紫檀匣子，他取了一只递给孔师爷，道：“老孔，这个你拿回去。”
孔师爷望着怼到面前的匣子，只能接过来打开。大匣子里面套着两只同为小叶紫檀的小匣子，里面分别装着一只须尾齐全的人参，拇指大小颗颗光滑莹润的南珠。
燕州府靠海，珍珠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南珠，南得近乎黑，还颗颗一样大。
孔师爷手都在颤抖，悄然咽了口口水。
太贵重了！
孔师爷将匣子合上，怀着不知什么心情，将两份匣子一并推了回去：“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无功不受禄啊！”
漕帮不知送了多少礼给孔知府与孔师爷，以前不乏更贵重的礼，两人从没推辞，嫌弃过贵重。
叶二东家看了覃大吉一眼，见他与自己一样，神色凝重，脸都白了，他想要说些什么，咬紧牙关死死忍住了，站起身拿起匣子，道：“老孔你既忙，我们就不打扰了，待孔知府病愈之后再来拜访。”
覃大吉没叶二东家沉得住气，阴森森盯了眼孔师爷，才转身离开，
孔师爷抹着头上的汗，忙不迭回了后衙，进了孔知府的书房。
孔知府正负手在屋子里走动，见他进来，忙焦急问道：“打发走了？”
孔师爷答了句走了，将两人前来，送礼之事说了：“漕帮真是有钱啊！”
孔知府沉默了半晌，道：“就是太有钱了，有钱得威胁到了朝廷。”
孔师爷惶惶道：“不知这次鹿死谁手，要是覃大东家安然无恙回来，漕帮的规矩就是睚眦必报，要是报到了东翁头上，那当如何是好。哪怕是覃大东家折了进去，覃大吉接了大东家之位，他行事向来狠毒，以后府衙就难做了。”
孔知府哼了声，道：“覃万丰若是没了，就算漕帮没倒，能镇住漕帮底下一众人的，非叶二东家莫属，覃大吉还嫩了些，以后还有得闹，他们自顾不暇，还敢对上官府，怕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再说了，覃万丰对上的是谁，他能回来，我就亲自上门去认错低头。朝廷都拿他毫无办法，我低一低头，又算得什么！”
孔师爷想着朝廷送来的秘旨，忧心忡忡道：“东翁，要是程尚书输了，明相那边......”
孔知府能做到燕州府的知府，多靠明相，他当然并非仅看准了明相，还有二皇子。
想到前途官位，孔知府烦躁地道：“圣上身子骨还硬朗着，储君未定，二皇子不受待见，四皇子又冒了出头。底下的几个皇子，年纪也日渐长大。眼下我能有什么法子，只能搏一搏了！”
搏一搏，就得罪了明相。不过，二皇子已置身事外，要是漕帮被拿下，明相单拳难敌四手，只怕也会被牵连进去。
孔师爷也没了法子，犹豫着道：“那程尚书，你我都未与其素未谋面，只听说了他的一些传闻，他真那般有本事？”
孔知府想起自己已经近五十岁，在官场辗转多年，还只是个知府。
这次能逃过一劫，想要升一升只怕难如登天，孔知府不禁涩然道：“他能年纪轻轻做到户部尚书的位置，肯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且他有无真本事，都已经没甚大不了，眼下双方都是开弓没了回头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孔师爷听得后背发寒，到那时，京城只怕又会血流成河。
那边，叶二东家与覃大吉回到府里，底下等得心焦的众人忙七嘴八舌问道：“孔知府那边如何说？”
叶二东家与覃大吉分别落座，照着先前的商议，先安抚住他们，道：“有明相在，老大暂时在牢里，好吃好喝伺候着，没事。”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有人骂道：“直娘贼，那姓程的小子真是狗胆包天，也不擦亮他的狗眼，连漕帮都敢惹！”
“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有什么了不起，见了我们的老大，照样得客客气气！”
叶二东家听得心烦意乱，让众人先下去，他留下来，与覃大吉道：“京城那边，只怕是麻烦了。燕州府离京城近，消息传得快，人也到得快。燕州府，不能再留了。”
覃大吉眼中阴寒直冒，道：“阿爹平时待叶伯父不薄，难道叶伯父想不管阿爹，自己先逃命去？”
叶二东家家业亲人都在燕州府，他就算想要做漕帮大东家，覃万丰要是被朝廷弄死，他岂能得了好？
如今他们都是一条绳索上的蚂蚱，虽然被覃大吉的话里有话气得怒火冲天，到底哑忍住，道：“逃，往何处逃去？先送妇孺老小出去避一避，待到老大平安归来时，再让她们回来。”
覃大吉也有妻儿老母，覃万丰要是有事，他们到时接到消息，没了妇孺拖累，也能散得快些，闻言他气散了些，点头道：“何时走？”
叶二东家沉声道：“越快越好！”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不起眼的车马，从东城门而出，朝燕州府海河相交的一处僻静河湾驶去。
车马刚进河湾，马蹄阵阵，引得地面都跟着震动。
在最前面马车里的叶二东家心沉了下去，倏地拉开车窗朝外看去，骑在马上的官兵，将他们的车马团团围在了中间。
闪着寒光的箭矢，密密对准了他们。
后面的车马里，开始传来了妇人害怕的哭声，覃大吉在中间的车里，壮着胆子喊道：“你们是拿来的匪徒，胆敢在广天白日之下抢劫！”
一个领将模样的人骑马上前，不耐烦喊道：“京畿营奉旨追拿要犯，敢反抗者，休怪刀箭无眼，快快滚下来，束手就擒！”
京畿营镇守京畿周围，里面的兵将，都是圣上的亲信。
叶二东家面若死灰，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朝廷早已布下了兵马，就等着他们出动，好一网打尽！
京城的贡院大门前，此时天刚清灰，灯笼挂在门前，照着排成长队，等着核实身份进考场的考生们。
新修的贡院大门厚重古朴，门前青石铺得平整，洒扫一新，看上去就令人赏心悦目。
不知何家送考的小厮在低声议论：“听说修贡院时，好几个工匠受伤，还有人被屋上掉下来的瓦片砸破了脑袋。”
“修贡院时连个吉时都没让钦天监看，连乡下人起间草屋，都要请人卜个吉时，选个日子再动土。贡院修得是好，也太随便了。”
“哎哟，这如何能行，要是考生被一并被惩罚了，答题不顺，落榜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两人虽在交头接耳议论，他们的说话声还是被队伍中的考生听了去。
事关前程的春闱考试，除了程子安这种考生，没一人不紧张。
考生们前后开始议论起来，话传到最后，已经完全走了样。
有人紧张过度，开始嚷道：“听说贡院里面不干净，还曾闹出过人命，让我们进去里面考试，要是被脏东西缠住，别说考试，估计连命都没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考生队伍顿时骚动起来，在前面忙碌的礼部官员忙走上前询问缘由，考生七嘴八舌道：“贡院闹鬼！”
“贡院不吉利，朝廷将我们安排在里面去考试，可是不想我们考中？”
有人插嘴道：“明知我们要考春闱，差役却在到处抓人，听说还要拿下许多官员，惹得人心惶惶，使得我们难得安宁，无法好生温习，新贡院又不干净，朝廷这是要除掉我们所有的读书人啊！”
礼部官员听得恼怒不已，这些考生真是听风就是雨，大声吵嚷之人，明显就在其中挑拨，他赶紧叫了巡逻的兵丁前来，先稳住了再说。
这时，不知从何处又围上来几人，紧张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先前带头叫嚷之人，趁乱钻入了人群中，却被等候的差役抓住，提起刀柄直接拍了下去，极为熟练地卸掉了其下巴，堵住了他的叫嚷：“何处跑？”
几人被差役推搡上前，角落不起眼的马车里，彭京兆搓着尚未睡眼惺忪的脸，骂道：“鸡刚打鸣，老子就要起床来抓宵小！这群读书人，还不如我家那不成器的东西，真是一点脑子都不长，就凭着这群蠢货，能做好官才怪，怪不得有本事的官员少！”
程子安笑道：“彭京兆快下去吧，别耽误了考试。”
彭京兆放下手，侧头看他，道：“程尚书，你真要让我去？我读书不好，当年是恩荫出仕，没经过劳什子春闱，要是说错了话，得罪了读书人，可怪不得我啊！”
程子安笑眯眯道：“彭京兆自谦了，你先前就骂得很好。”
彭京兆挤出一丝笑，不情不愿下了车，边走边清着嗓子，气沉丹田一声大喊：“都给我闭嘴！”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众人不明所以，呆呆看向声若洪钟的彭京兆。
差役们有人点亮了气死风灯，举在半空照着彭京兆，有人则将先前抓住的几人推了上前。
彭京兆对走上前的礼部官员随便抬了抬手，没有理会他，大拇指指向自己，大声道：“本官乃是彭京兆，负责京城的安危，圣上的安危，抓捕犯人，乃是京兆府的差使，春闱秋闱，都统统不能挡道！”
差役踢打着几人，将全被卸掉下巴的几人押送到了最前面，彭京兆一指他们，气势十足道：“他们也是犯人，故意在贡院门前使坏，想要破坏你们的春闱！说，你是被谁派来？”
彭京兆说话语速极快，考生们插不进去嘴，被他质问的几人也插不进去嘴，只听他惊声道：“什么，你来自明相府，是受了明相指使.......带回去，快带回去！”
明相两字，如一道惊雷，将考生与兵丁们，礼部官员都震得傻呆在当场。
彭京兆的话戛然而止，涉及到明相，再笨的人也知道他是在替其掩饰了。
此事，在场所有人都忘了，他们仿佛没听到那几人有过回答，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明相为何会这般做？”
“明相不想让我们考中呗！”
“我们落第，对明相有什么好处？”
“你听说没有，朝廷好多官员被查了，要是他们被查出犯了罪，被罢官贬谪，官位就空缺了出来。我们考中的话，朝廷就不会缺官员。我们考不好，朝廷就会考虑到官员不够的问题，最后只能作罢。”
“说不定，这些官员都是明相一系......哎哟，官职空缺出来，里面好多肥差！”
考生们听到有肥差，霎时心都变得活泛了起来。
礼部官员这时回过神，神色狐疑望了过去，彭京兆皱眉，对着差役道：“都带走带走，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差役上前，将说话的几人一并带走了。
还是有人不放心，问道：“贡院不干净的事，究竟要如何解决？”
彭京兆呵呵，撇撇嘴，不屑地道：“不干净？贡院修得宽敞高大，结实，亮堂堂得很。何来不干净之说？哦，你说的是鬼，亏你还是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圣人言，你竟然没有读到过！咄，我真懒得与你们瞎七瞎八胡扯！时辰不早了，要是耽误了考试，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啊！”
天色此时已经变得灰白，天亮了，再过小半个时辰，考试就正式开始。
考生们忙排好队，等着核实身份进场。
彭京兆与欲言又止的礼部官员拱手道别：“衙门忙得很，我先回去审犯人了。”
礼部官员心里一堆问题，可惜有差使在身，只能先去忙碌。
彭京兆上了马车，对悠闲坐在马车里的程子安道：“总算搞定了。不过，我估计好些考生还是会受到影响，答不好题。”
程子安神色自若道：“无妨，无法沉下心来考试的，没主见没本事，要他们作甚？彭京兆先前说过，大周其实不缺官员，缺的是有本事的好官。”
彭京兆松了口气，道：“毕竟事关他们的前程，我这个人，心还是有些软，慈悲。”
程子安绷不住笑了声，彭京兆老奸巨猾，脸皮比彭虞厚一百倍，他若无其事地道：“此次一过，又要等三年，三年又三年，可惜了。”
程子安收起了笑容，道：“三年又三年，照着户部这个情形下去，估计不待三年官员的薪俸都捉襟见肘。”
彭京兆惊讶地望着程子安，见他神情严肃，不似在说笑，不禁心生不安。
他也是官员，虽不靠薪俸过活，但大周真糟糕到如此地步，他也难以过得安稳。
彭京兆叹息一声，道：“罢了，管他们去死。我得回衙门去审案了，明相那边，只怕如今已经知晓，我可是将明相得罪得不轻，程尚书，你可要仗义些，不能弃我不顾。”
程子安淡淡道：“不怕他，随便他来！”
春闱重大，明相敢指使人在贡院前挑唆，让考生读书人出来闹事，幸亏他早有防范。
既然明相要玩阴招，就莫要怪他不客气了！
玩阴招，程子安可不是什么君子，他擅长得很！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176 一百七十六章
◎无◎
彭京兆出现没多时, 明相在府里就收到了消息。
过了四十岁之后，明相夜里就睡得极少。从地方升到了京城中枢，朝堂事务繁忙, 睡着了也不得安宁, 总是整晚做些令人心烦的梦。
所幸上天并不负他，终是进入政事堂, 位极人臣。出仕为官这条路, 已经足足走了三十年。
每日起身洗漱之后, 明相先会喝上一碗半夜就开始炖煮的燕窝粥。燕窝粥之后用茶水漱去嘴里的甜味，再吃两条从燕州府送来的海参，随意搭配些新鲜吃食就是他的朝食。
今朝的燕窝粥还剩下半碗，海参一动未动，汁水已经半凝固, 趴在瓷白的玉盘中。
明相陡然拔高声音道：“还不收拾下去，一股子腥味！”
小厮济升见明相几近狰狞的脸，来不及唤人，亲自动手收拾起来。
平时收拾的活计, 自有低等仆从负责，济升只管贴身伺候, 他不擅长粗活, 玉盘与青花瓷碗碰撞，发出的动静大了些，惹来了明相的好一通怒火：“这点子事都办不好, 要你们作甚！”
济升吓得忙躬身告罪, “相爷息怒, 相爷息怒！”
明相气犹未消, 一甩衣袖, 大步往外走去。
济升愣了下，赶紧将玉盘放下，飞快追了上前。他走得太快，差点撞上了蓦地停下脚步的明相。
门房拱手见礼，结结巴巴地道：“见过相爷。”
明相眼睛微眯，道：“发生了何事？”
门房硬着头皮答道：“大门外，有泼皮前来闹事。”
济升怔了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已经灰白的天际，谁那么不长眼，敢来相府门前，还是在青天白日的时候来相府门前闹事？
明相出气声明显重了些，加快了脚步，几乎如一阵风从门房身边卷过，济升慢了一步，急匆匆跟上，随手抓住了门房，咬牙低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门房被拉得脚步踉跄，哭丧着脸道：“升爷，就是门外来了......来了群......升爷，我没躲懒啊，人一来我就发现了，要驱赶他们，谁知来得太多，接二连三的，将巷子都堵住了，赶不走，赶不走啊！”
济升见门房吭哧半天都说不出正事，只不断替自己开脱，气得一把推搡开他，小跑着跟上已经与他拉下了一段距离的明相。
门房里余下的当值两个仆从，低头肃立在一旁，不时哆嗦一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明相已经大步从偏门出去，济升听到门外的吵嚷呻.吟声，大感不妙，顾不得其他忙跑出门，瞬间如明相一般，惊呆在那里。
破板车，破木板，从偏门外排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板车与木板上，躺着臭不可闻，裹着脏污被褥破苇席，只剩下一口气的半死人。
离得最近的板车上，半窝着一个瘦得只剩下皮，精神稍微清醒些的男子，他睁大眼睛，拼劲全力哭喊道：“相爷，相爷救我们！”
“相爷救我们！”
明相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浑身寒意四射，哑着嗓子道：“你们是谁？”
“小的来自化人场，有人说明相府要做善事，在府里开义诊，让我们都来。”
化人场是大周焚化尸首之地，大周人去世之后，根据习俗有多种下葬习惯，大致分为两种，土葬与火化。
除了因时疫去世，或者无主腐烂尸首会火化，其余皆为土葬。
化人场里除了焚化尸首，病重的流民，乞儿等都会送到此处，每天会给些汤药饭食，命硬的就活下来，撑不过去，咽气之后，拉去焚烧也方便。
化人场几近是人间地狱，人人闻风色变。
济升头皮直发麻，忍不住后退几步，抬手捂住了鼻子，他见明相仍然立在那里，壮着胆子走上前，刚要劝说，看到巷子口走来的队伍，连嘴都忘了合上。
一行抱着琴鼓器乐的乐师走在最前，后面的花车上，立着穿着薄纱裙，花枝招展的姐儿们，抹着厚厚脂粉的刑妈妈，脸上堆满了笑，对着身边两个一路撒着花瓣的丫鬟吩咐了两句。
丫鬟立刻走到乐师身边吩咐了下去，顷刻间，欢快，喜气洋洋的乐声响起，透过街巷传了出去，忌惮明相势力躲在巷口偷偷看热闹的人再也忍不住，一窝蜂极了进来。
眼前的明相府，比他刚刚做了相爷那年，他过生辰时还要热闹。
刑妈妈年轻时是花楼的行首，如今仍然姿色犹存，袅袅娜娜上前，对着明相曲膝福了福。
身后的奏乐停了下来，刑妈妈擅长唱小曲，拥有一管清亮的好嗓子，红唇微张，清透的声音响起：“恭喜明相，贺喜明相。”
明相的脸色阴沉无比，双目透着寒意，紧盯着刑妈妈，道：“刑妈妈，你来我相爷府上贺喜，敢问谁让刑妈妈前来，相爷府又何喜之有？”
刑妈妈搭在身前的手不由得紧了紧，硬着头皮道：“明相府上的无公子，花了五万两银，夺走了我们楼里今年新行首，大喜，大喜啊！”
明相气得鼻子直喷粗气，老五这个狗东西不争气，最好新鲜的姐儿，平时一掷千金，他骂过几次，最后也就随了他去。
老五只贪好女人罢了，他没甚出息，看上了就拿银子砸人。
砸就砸吧，明相府不缺这几个银子，总比起京城的纨绔强取豪夺，惹出一堆民怨官司省心。
刑妈妈敢大张旗鼓上门来道贺，又在这个时机，背后没人指使，就连地上躺着的活死人都不会相信。
明相府离皇城只有约莫两炷香的车程，周围都是达官贵人的宅邸，巷子清幽宽敞。
如今，巷子的一边躺满了脏臭的化人院活死人，一边是明相府五公子捧花楼行首，吹拉弹唱的热闹。
明相眼里淬满了冷意，双目灼灼朝看热闹的人群打量过去，见彭虞脸上抹得戏班子的丑角一样，伸长着脖子呲牙咧嘴看得起劲，看他看来，扭身扒拉开人群往外溜，顿时牙都几乎咬碎。
彭虞是花楼的常客，他与明五不对付，经常在花楼里别苗头。
这事他与彭京兆都一致不管，主要他们丢不起这个老脸！
彭京兆在贡院出现，事情就不同了。
如今再加上彭虞，混账父子俩，是摆明与他杠上了！
彭虞是程子安的狗腿子，门前这堆混乱的幕后主使，定是程子安！
看热闹的人，有人捂着鼻子，在那里指指点点。
“明相府这善事，做得太假了些！”
“呵呵，明五随手就是五万两银子，全京城的乞儿流民都养得起，救几个化人院的病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谁说明相要治了，要把他们赶走呢！”
彭虞垫着脚尖，戳着前面小厮的腰，小厮不知从哪里抹了三块白布出来，用长棍子缠住举到半空，白布上硕大的红字很是显眼。
“伪善！”
“无耻！”
“贪官污吏！”
有识字的百姓仰着头打量，喃喃念了出来。
明相眼睛通红充血，“伪善”，“无耻”，“贪官污吏”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回荡，
他从走出门，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程子安就给他接连送了一堆大礼。
只化人院的活死人，他并不怵，以牙还牙送回去就是。
可是，化人院的活死人，与花枝招展的青楼姐儿们在一起，一边是在生死边缘挣扎，一边是挥金如土的歌舞升平。
明相面若死灰，他努力平缓着心情，无视刑妈妈，对济升道：“将他们送往各大医馆，治疗的银子，由相府支取。”
说罢，明相转身进了门，留下济升在外张罗，他脸色铁青越过府里慌慌不安的家眷，径直朝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明相砰地一下砸上门，走到案几前，跟发了狂一样，双臂乱挥，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哐当当掉得满地都是。
明相如困兽养喘息着，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程子安！”
程子安坐在户部衙门的值房里，啃着馒头就牛乳，听着许内侍道：“燕州府传了消息来，他们果然要送家眷离开避风头，京畿营都将他们抓住了，押解进了京城。”
程子安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再咕噜噜将碗里的牛乳一口气喝干净，看得许内侍直皱眉头：“你慢些。早起做甚去了，怎地这时才用早饭？”
今天起得比往常还要早，程子安没能来得及用饭，饿着肚子办不好事，他让莫柱子去膳房给他寻了些吃食送来，趁着闲暇抓紧功夫垫下肚子。
对于早上去做了什么，程子安想起就止不住想笑。
他出阴招去了，彭虞与彭京兆真是好助力，一个是青楼通，一个是京城通。
他们父子联手，比圣上出亲兵急行军打仗还要迅速。
这个大亏，无论明相吃不吃得下，都得含泪硬咽下去！
如今覃大吉与叶二东家被制住不能动弹，其他地方的漕帮，有官府装死做缩头乌龟，他的缓兵招安之计，以及各路新去兵马的用强，多管齐下，再费些功夫就能悉数摆平了。
在贡院前抓到的那几人，并不能定明相的罪。以明相的聪明，这些出面嚼舌根挑拨之人，都是小小之又小的小喽啰，甚至连小喽啰都算不上，只能是蠢得不能再蠢，被人用几个银子收买，出来送死的倒霉鬼。
彭京兆抓他们回去，威胁恐吓打一顿板子也就放了，绝对审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衙门审案，刑讯逼供乃是常事，可要用刑逼着他们招供，也要看对象。
明相身为大周的相爷，用刑让他们招供，会引起所有官员人人自危。
要是覃万丰指认明相，那就有意思了。
明相府前的阵仗，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圣上几乎前后脚就得知了，明相很快进了宫，老泪纵横哭了一场。待明相退下，他揉着眉心，无语片刻后，对刚从户部回来的许内侍道：“你去将程子安给我叫来，对了，还有彭虞！”
许内侍亦得知了明相府前发生的事，明相进宫来，虽然无从得知他在圣上面前具体说了什么，不用猜也知道明相是来告状，求圣上替他做主了。
听到圣上还要叫彭虞，许内侍暗叫不好，赶紧垂头应是，退出大殿，叫来亲信小黄门吩咐道：“你去户部传旨，圣上有召。”
彭虞是个蠢蛋，他得亲自出马，一是去捉他，二来得提点他几句，别胡乱说话，说秃噜了嘴，连累了程子安。
许内侍到了礼部，彭虞果真不见人影，他想了下，赶紧出宫，朝着京兆府赶去。
彭京兆正升完堂，打过了那几人的板子，见到许内侍前来，忙迎了上去见礼。
许内侍没那么多功夫与他寒暄，径直道：“令郎在何处，圣上要见他。”
彭京兆大惊，急着道：“许内侍，我儿他蠢得很，他去面圣，恐他御前失仪，那可是大罪啊！”
许内侍不耐烦地道：“圣上岂能不知令郎蠢，哪能与他计较那么多。令郎在何处，快些将他找出来，让圣上久等，才是大罪！”
彭京兆尴尬了下，咳了声，吩咐小厮拿了外袍前来，套在官服上，对许内侍道：“许内侍，我领你前去。”
许内侍眼角瞄了彭京兆一眼，还知道遮住这身官皮，对彭虞的去处，心中已经大致有了数。
果然，彭京兆领着许内侍到了刑妈妈的花楼，将正与姐儿们欢快戏耍的彭虞揪了出来。
彭虞的粉色绸衫上沾满了酒渍脂粉，脸上抹着的脂粉晕染在一起，看上去跟唱花脸的一样，彭京兆已经来不及骂他，将他推上马车，将小厮带来的官袍，往他头上一扔：“穿上！”
彭虞眼前一黑，他扯下官袍，不耐烦喊道：“阿爹，我刚来，才只吃了两杯酒！”
彭京兆朝着许内侍拱手作揖，肃然道：“交给许内侍了，有劳许内侍，经过这次，我定会给许内侍烧高香，答谢许内侍保住了彭家的唯一命脉。”
许内侍无语至极，彭京兆还真是准备周全，彭虞也不负所望，称得上京城数一数二的纨绔。
他深感不解的是，程子安那般沉稳聪慧，怎地就与彭虞这个棒槌走到了一起？
彭虞这才发现了身边的许内侍，傻呆呆看着他半晌，手忙脚乱将官袍套上，作揖见礼：“许内侍，你来找我作甚？”
许内侍说了圣上召见之事，彭虞听得啊哟一声，连连拉着衣袍，紧张地道：“圣上见我作甚？我又不是能臣，就只懂吃喝玩乐而已......”
“将你脸上的脂粉抹掉！”
许内侍看不下去了，掏出干净的布巾扔过去，厉声打断了彭虞的哭诉。
彭虞终于安静下来，拿着帕子使劲抹脸上的脂粉，雪白的帕子变得红红黑黑，他的脸总算勉强能看了。
许内侍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着实已经没力气去管他，沉下脸，压低声音道：“圣上还召见了程尚书，你们一起做的事，明相已经进宫来告了状......你闭嘴！”
彭虞张嘴要辩驳，许内侍再次拔高声音打断了，深吸一口气，道：“你若不想死，给你阿爹留下彭氏的血脉，只跟着程尚书说话，别自作主张！”
彭虞霎时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咧嘴笑道：“原来还叫了程哥，有程哥在，我就放心了。”
许内侍看彭虞一扫先前的紧张，轻松得都摇头晃脑了，忍不住道：“你就不怕圣上怪罪下来，你程哥也护不住你？”
彭虞想都不想道：“程哥都护不住我，那是我命里定有此一劫，生死有数，没法子。阿爹真是，我先前都没玩尽兴，唉，要是这次逃不过，留下遗憾，亏得很！”
许内侍被噎住，对彭虞却好奇起来，道：“你程哥那么聪明勤奋，怎么能与你玩到一处去的？”
彭虞嘿嘿笑道：“许内侍，那是你不知道我程哥，他比我还会玩。以前，许内侍你知道以前吧，就是程哥进京赶考的时候，他那时候还与我们一起出去玩，呵呵，程哥不吃酒，不让姐儿们作陪，那些玩的点子，可全都是程哥的主意。要论纨绔，程哥数得上第一，我们玩的那些，程哥看不上。程哥嫌弃我们太低级，对，程哥以前经常说，我们太低级了。可我觉着，还是低级好玩，雪白柔软的胸脯，才来得直接，痛快。程哥太斯文含蓄了，学不会！”
许内侍听得眼角直抽，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程子安纨绔的模样。
对于彭虞，许内侍只感到像是对着刺猬无处下嘴，这短短路途上，也教不会他变得聪明，只能悻悻作罢。
程子安听到小黄门说圣上还叫了彭虞，就开始拖延，磨蹭了好一段时日，才去了承庆殿。
进去后拜见了圣上，刚坐下来，许内侍就领着彭虞进来了，他转头看去，只见彭虞走动间，官袍下面露出的粉色衣摆，再看他脂粉犹存的脸，默默别开了头。
圣上只远远见过两次彭虞，手撑在御案上，探身过去，道：“你且走近些！”
彭虞直起身，蹭蹭蹭上前，圣上不喊停，他直走到御案前，无路可走了才立定。
圣上收回手臂，身子往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彭京兆进宫时，时常提到自己的儿子不成器。看来，彭京兆所言不虚，比起他不成器的几个皇子，彭京兆的这个得遥遥领先。
圣上瞄了几眼彭虞，眉头不禁蹙起，嫌弃地撇开了眼。
俗不可耐！
圣上手挥了挥，道：“退远些。”
彭虞听话地蹭蹭蹭后退，他像是脑后长了眼，顺顺当当退到了程子安的身边，立定。
圣上深吸了口气，看在彭京兆忠心耿耿的份上，就不与他计较了。
“彭虞，你从实交代，先前出去做什么坏事了？！”
圣上看准了彭虞，并未问程子安任何话，先质问起了他。
彭虞呃了声，下意识转头看向了程子安。
程子安并不回避，迎着他的求助，道：“圣上问话，万万不可欺君，你做了什么事，且老实交待就是。”
彭虞得了指示，将程子安与他如何商议，如何请了刑妈妈出马，将早上所发生之事，悉数道来，甚至还将他阿爹彭京兆去化人场送重病之人，也一并交待了。
圣上听罢，心情很是复杂，程子彭虞根本不用审，全部坦白了。
毕竟明相是一国的相爷，刑不上大夫，总要给明相一些交代。
打心底说，化人场的那些活死人，他倒没什么触动。
听到明五一掷千金，拿出五万两银子买笑，他心里就不大舒服了。
他贵为帝王，都没明五那么阔气过！
究竟要如何处理此事，圣上一时陷入了为难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177 一百七十七章
◎无◎
圣上眉心拧紧, 上下细细打量着彭虞，沉下脸不悦地道：“你这官袍里面，穿的是甚？还有你这张脸！唔, 你在礼部当差, 却这般久才来，你去了何处？”
彭虞傻呆在了那里, 圣上怎地突然问到了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这可如何办才好？
差点抓耳挠腮的彭虞, 再次将求救的目光看向了程子安。
程子安阴明相之前，就想过了各种后果。
天底下哪有天衣无缝之事，成功与否，端看上面人的选择。
程子安让彭虞老实交代，就是要试探圣上的选择。
圣上眼下责问满身都是窟窿的彭虞, 闭上眼就能揪出几个不是，再训斥罚没他一二，就给了明相一个台阶下。
明相损失了银子，又让全京城看了笑话, 将相府的高不可攀，拉在地上狠狠地踩, 不痛不痒处罚他们两人, 总的算来，他们很是划算，该顺着圣上给的台阶, 蹭蹭蹭下了。
程子安却不打算这么做, 明相的脸面与气节, 在他抛弃了读书人的气节时, 就已经抛弃掉了。损失的几个银子, 金山银山的明相府，全完不放在眼里。
圣上既要江山永固，又要和稀泥，也不看看他心心念念的江山社稷，已经臭到了何种模样，真是想得美！
程子安起身见礼，不紧不慢地道：“圣上，彭虞受臣所托，前去了刑妈妈处，欲更深入了解，明五究竟如何在花楼如何撒钱。”
彭虞心头一松，点头如捣蒜附和道：“是啊是啊，臣是受人所托，前去办差。”
圣上瞥了他一眼，盯着程子安，懊恼地道：“你将此事托付给他，还真是所托非人！”
程子安忽略了圣上话里的嘲讽，道：“彭虞的长处不多，这点算得上一件。”
彭虞听到夸赞就高兴，点头不跌道：“是啊是啊，臣身上还是有长处。”
圣上怒斥道：“你闭嘴！”
彭虞忙垂下头，缩在了程子安身边。
若非看在彭京兆的份上，圣上真要将彭虞拖下去打板子，实在不想看他，挥手道：“滚滚滚，出去出去！”
彭虞大气都不敢出，见礼后飞快退出了承庆殿。
殿内只剩下了圣上与程子安两人，没有彭虞搅合，莫名其妙让人感到顺畅不少，他这才问道：“你说你，没事去招惹明相作甚？”
程子安认真地道：“圣上，臣并没有招惹明相，在贡院前发生之事，圣上定当已经知晓。明相所作所为，着实令人不齿。他算什么读书人！当年他也是科举出身，春闱对考生的重要，明相定当清楚。虽说明相出身官宦之家，他靠着恩萌也可以出仕，但他这些年来，进士的身份，给他长了不少脸面。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欲煽动考生闹事，既狠又恶。臣只是些许还击一二，且臣并未冤枉明相。化人场的这些活死人，就在天子脚下，圣上极少出宫看不见，相爷朝臣难道全都眼瞎了，全都没看到？”
圣上咳了声，道：“贡院前发生之事，可能证实是明相所做？”
程子安坦白地道：“若是不惜代价严查下去，总能查到明相头上去，但这件事，不过小之又小，无需在上面耗费精力。首先是保证春闱顺当进行，二是明相府的明五爷，的确挥金如土。明相府的田产铺子，臣已经呈给圣上，圣上心里应当对明相府的产业有一定的了解，这些只是一部分而已，大商户送上的干股，相府的金银珠宝字画等等，那一部分，很是可观啊！”
出手就是五万两，前倾良田，无数间铺面，干股，金银珠宝字画......
圣上一想到出气就开始止不住地急促，搭在御案上的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
程子安觑着圣上的神色，趁机加了把火：“再这般下去，不出三年，何止是各路兵的粮草，大周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圣上猛地抬头看向程子安，眼里是难以置信与震惊。
程子安沉静地道：“除非户部收支，赈济，河道河工，百姓死活等皆不管，全用于支付官员的俸禄。大周的商，九成都掌控在达官贵人之手，余下的一成，就是小杂货铺，卖些百姓必须的针线等物件。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何来的商？”
圣上想着程子安理出的朝臣官员手中掌控的田产铺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脸色阴沉得几欲滴水。
程子安：“没靠山，不上贡，想要做买卖，无异于痴人说梦。受到了不公正的逼迫，想要告状也无门，民告官，先罪加一等。衙门中的差役打板子，很是有技巧。同样是十大板，可能被打得瘫倒在床，也有可能就是拍拍灰尘而已。百姓见到官心生畏惧，那绝不是因为官员的威风，是害怕。怕甚呢，身家性命都掌控在他们手中，当然会心生忌惮了。圣上估计会以为，如此一来，百姓不敢生事，天下就稳定了。其实，普通寻常的百姓，他们有父母妻儿家人，要是活得好好的，谁会没事生事。反倒是世家大族，有钱有粮有人马，他们要生事，容易得多了。”
周氏皇族也是这样起的家，程子安这句话，直接戳到了圣上的心尖尖上，他几乎浑身颤栗了下，额头青筋狰狞起来，看上去要吃人一般，神色很是可怖。
“查，彻查到底！”
圣上猛地一锤御案，咬牙切齿道：“朕就不信了，将这些蠹虫碾不死！”
程子安上眼药，猛戳圣上的心肺，并非危言耸听。
其实说到底，还是大周太过落后，好比是酒盏大的底子，却要拉到脸盆大的容量，最终就是一场泡沫。
中间膨胀的部分，都进了达官贵人的钱袋，百姓则倒了大霉，被膨胀出来的泡沫，淹死在了里面。
钱财不是根本问题，根本问题还在于，粮食产量太低，除去达官贵人，能吃饱饭的平民百姓，几乎是凤毛麟角。
要提高粮食产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发展的漫长年月中，要让这些平民百姓喘口气，能勉强活下去，减轻他们担负的赋税与徭役，这是唯一的路。
程子安垂下眼眸，问道：“圣上，那明相之事？”
明相要竭力阻拦动漕帮，查官员们弹劾贪腐之事，圣上自然明白。
千百年来的规矩，杀士大夫会受到口诛笔伐，圣上不想担负千古的骂名。
圣上原本的打算，查出几个杀鸡儆猴，到时候给明相一个脸面，让他告老致仕，君臣皆安。
程子安的话，户部混乱不堪入目的账目，让圣上明白，他原本的想法，解决不了问题。
圣上厉声道：“若查出了明相的罪证，该如何就如何！”
程子安很是小心眼地道：“圣上，这次被弹劾的官员，明相除外，其中不乏侍郎等重臣。按照大周律，他们可以拿官级，银钱抵罪。他们有的是钱，最终还是能全身而退，到头来白忙活了一场。”
圣上很想揍程子安，怒道：“那里待如何？”
程子安想了想，还是提了出来：“重修大周律，官员与百姓一同缴纳赋税。关于官员以及家人的贪赃枉法，按照银两的多少，罪责的轻重定罪，判服牢狱，还是流放，砍头等等。”
圣上定定盯着程子安，怔楞在那里，久久不能言。
官员与百姓一样缴纳赋税，圣上一万个同意，毕竟是他的大周，缴纳的赋税，都是到了他的国库里。
取笑官员按品级抵罪，圣上对此倒无所谓，他不同意的，取消官员拿钱财出来抵罪。
官绅都是读书人，君主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总要给士大夫一些优待，他们拿出钱来消灾，算是受了惩罚，就该放他们一马，方显得君主仁慈。
只圣上心里清楚，只要程子安一提出来，估计他的朝堂百官，天下士绅，会联手掀翻他的龙椅。
圣上深深呼出口气，沉声道：“此事休得再提！”
程子安并不失望，他早就预料到圣上会反对，眼下也不是做这件事的时机，他只是先抛出来，让圣上有点数而已。
离开承庆殿，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变了，阴沉沉的，针尖大的雨丝，在风中飘洒。
春雨贵如油，对春闱的考生来说，却是最为讨厌的天气，春寒料峭，一天考下来，手脚都冷得发僵。
程子安望着天半晌，连翻了几个大白眼。
新修的贡院明亮，墙砌得厚，有匠人提出意见，还砌了夹道，天冷时可以烧柴，通过夹道取暖。
这些还不算，茅厕彻底改善过，与号房隔着墙，收拾得整洁干净。再也不会出现当年他考春闱时的情形，坐在茅厕边，享受一整天的屎尿攻击。
这群没脑子没主见的考生，今年算是他们走运，在如此好条件的贡院里考试！
程子安去膳房用过饭回到户部值房，刚坐下彭京兆就来了，一进屋，就迫不及待道：“明相身边的小厮济升亲自前来递了状子，将刑妈妈与送化人场病人的板车苦力等，全部告上了衙门。”
程子安眉毛微扬，明相还真是不死心，去圣上面前哭还不算，大张旗鼓去衙门告状，不过是想要让达官贵人们同仇敌忾。
这些刁民，居然连相府都敢欺负，何况其他的官员，还不得被他们踩到头上来！
程子安呵呵笑，道：“覃大吉他们到了何处？”
彭京兆愣了下，脑子转得飞快，道：“算着时辰，最迟明日就会进京。”
程子安道：“等下我去找段尚书，让段尚书将覃万丰的几个儿子孙子，全部安置在他隔壁。”
彭京兆抚掌大笑，道：“妙！在牢狱中，覃氏一家也算是团聚了，齐齐整整。”
程子安思索了下，唤来莫柱子，让让去请段尚书。
很快，段尚书就来到了户部，他看到彭京兆也在，拱手见礼，问道：“程尚书找我何事？”
程子安简明扼要说了明相告状之事，以及圣上查案的决心，先给他与彭京兆一剂定心丸。
“段尚书，彭京兆，我也就不与两位拐弯抹角了，刑部京兆府乃至大理寺的牢狱，跟筛子一样漏洞百出，牢头狱卒，差役们办事如何，你我一清二楚。明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覃万丰见到自己的儿孙都被擒住，他肯定会考虑再三，不敢轻举妄动。可若外面的人，逼着他死，保全他的家人，漕帮之事，就断在了这里。”
段尚书谨慎地道：“刑部牢狱的狱卒，牢头，我回去再仔细安排，选可信可靠之人守着，不能被他们钻了空子。”
彭京兆与京城的闲汉混混打交道最多，远比段尚书了解这群人，斟酌了下，道：“段尚书，请恕我直言，财帛动人心。那覃万丰出手阔绰，你我都见识过了，狱卒牢头见到了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财，就是死，也值得。可信可靠之人，段尚书还得三思。”
段尚书颔首，道：“彭京兆所言极是，可连平时信任之人都不能信，这个时候又去何处寻找人手？”
彭京兆也没了主意，不由得看向了程子安。
程子安垂眸沉吟，低低与他们商议了起来。
明相府。
明相进宫哭诉告了状之后，就借胸口疼回了府。
此时明相彻底平静了下来，回到书房，唤来济升，一迭声吩咐了下去。
到了夜幕降临后，几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明相府后巷的偏门驶了进去。
偏院的院子，里面灯火通明，明相端坐上首，与进屋的官员们点头致意，“坐吧，都不用多礼了。”
刑部的张侍郎拱手道：“明相，段尚书在快要下衙时，说是要提覃万丰上堂问话，下官并未被召去，听到明相来找，只能先行离开，不知段尚书究竟要问何话。”
明相眼里寒意直冒，轻轻点了下头，“知道了。我找你们来，就是说覃万丰之事。呵呵，问话，让他说吧，多说一些，以后就不能说了！”
济升亲自领着亲信守在左右，直守到夜半时分，众人才从屋里出来，坐上马车从偏门出去，无声无息驶入了夜色中。
刑部。
覃万丰胡子拉碴，从没日没夜的牢狱里出来，虽是夜里，看着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的段尚书，闻着雨水的气息，他还是百感交集。
终究是老了，再也不复以前，年轻时在牢里关上大半年，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这次才关上几日，还好吃好喝，他总以为过了大半辈子，心急如焚。
覃万丰拱手见礼，道：“段尚书，许久未见，劳你亲自前来，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段尚书淡淡道：“走吧，下雨了，冷得很，去公堂上说话。”
覃万丰应是，他并未上枷锁，段尚书也未要差役狱卒押送他前往，只与两个随从走在前。
覃万丰愣了下，随之哂笑，在刑部的地盘，段尚书就是单枪匹马，也敢来提审他。
春雨在氤氲的灯光中飘洒，落了覃万丰满头满脸，他抬手随意抹了把脸，见前面段尚书停了下来，见礼之后，将灯笼放再避雨的墙脚，与两个随从避到了一边去，留下一个举着油纸伞的青衫俊美郎君，矗立在巷子中央。
郎君一双长入鬓的眉毛微扬，一双如此时春雨朦胧夜里的双眸，上下打量着他，微微颔首道：“覃万丰，我是程子安。”
覃万丰已经大致猜到了眼前是何人，听到程子安自报家门之后，还是心头一紧，忙俯身见礼。
程子安唔了声，道：“覃万丰，我是来告诉你，你的家人老小，已全部押解进京。”
燕州府是他的老巢，有与他同一条线上的蚂蚱叶二东家在镇守，却也没能守住。
雨落在油纸伞上，滴滴答答，直像落在了覃万丰的心上，浇得他的心像是浸入了寒冰之中。
程子安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地道：“若你活着，供出你背后之人，我保证能按律审问，覃氏无关的妇孺弱小，会不被牵连进去。你若是敢死，你家人族人，有一个都算一个，全都活不了！”
说完之后，程子安并未等他的回应，举着伞施施然离去。
地面上的水，在灯笼昏沉的灯光下，泛着冰凉的光。
程子安步伐稳稳，青衫衣摆闪动，很快就没入了雨夜中。
活不得，死不得。
覃万丰立在雨中，周身寒冷刺骨，许久都不能动弹。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178 一百七十八章
◎无◎
段尚书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 对呆呆的覃万丰道：“走吧。”
覃万丰拖着沉重的步伐，随着段尚书前去了公堂，被随意问了几句话之后, 被送回了牢狱。
一来一回, 覃万丰的衣衫，早已湿透。
狱中本就阴森潮湿, 覃万丰此时嘴唇都白了, 狱卒得了他的银钱, 很是好心送来了馒头热水，在地上多添了些干稻草。
覃万丰吃完热水馒头，蜷缩在干稻草里，总算好过了些。
此时夜色已深，牢狱里一片黑暗, 只有高墙通风的缝隙，有风不时在呜咽盘旋。
覃万丰靠在墙上，睁眼凝望着眼前的黑暗，脑子里乱到极点。
程子安果真如传闻中的厉害, 他半句废话都没有，却足够令人胆寒。
段尚书将他唤去, 等于是白走了一趟, 覃万丰并不感到意外。
这一趟，主要是扰乱视线，牢狱里他重金收买的人, 段尚书与程子安他们, 定是一清二楚。
而他们并未见动作, 大周从上到下, 从官到胥吏, 伸手已经成了司空见惯。
牢狱里要清理，估计从牢头到狱卒，都要全部换过。
不知过了多久，牢狱的尽头传来了阵阵脚步声，覃万丰抬起头望去，眼前从一片漆黑，渐渐有了光亮。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覃万丰眼前也看得更加清楚。换过值的新狱卒，一声不吭锁匙，打开了牢狱的门。
门吱呀被推开，狱卒退下，裹着桐油雨衣的沉默男子走了进来，在覃万丰身前站定，掀开了挡住脸的衣襟。
覃万丰眼珠凝固住，叫了声明相，活动着僵硬的手脚，准备起身见礼。
明相手压了压，道：“你坐着吧。”
覃万丰起了一半，无力跌坐在了地上，捶着腿苦笑道：“明相见谅，老了，身子骨再也不复年轻时的硬朗，这牢里呆了些时日，就已经不行啦！”
明相面无表情，并没有寒暄的意思，道：“你的家人老小，已经被京畿营抓住，押解进京受审。我若是没记错，你最小的孙儿，刚刚才满月不久吧？”
覃万丰想起小孙孙，心如刀绞，轻点了几下，道：“是，十九郎刚满月，我离开燕州府的时候，还唤乳母抱来我逗了逗，他还对我笑了。”
牢里阴冷潮湿，年幼的他，如何能吃得消。
覃万丰是难得的聪明人，手腕头脑都不缺，明相点到即止，唔了声，道：“除了十九郎，你至亲的妇孺老幼，共计五十八人。漕帮的势力大得令朝廷心生忌惮，虽欲除掉，却不那么容易。除掉你覃氏，就容易得多了。
覃万丰猛地仰起头，明相居高临下，点了几下头，道：“先前段尚书将你传召去，无论是谁，对你说了些什么，我都不想知道。你唯一要清楚的就是，你，覃氏老小，我们才是一体，这条堤坝，一经松动，就无力回天了，大家都得一起填进去！而你，就是这条堤坝上唯一的弱处，你若没了，大家都会安稳无忧，你覃氏的妇孺老小，无需进来吃苦受罪。”
灯火昏黄，照亮了尺寸之地，明相的脸，覃万丰看得不甚清楚，他只感到周身刻骨地冰冷。
久久之后，覃万丰哑着嗓子，道：“明相说得是，只有我是最关键的一环，我没了，就万事大吉。”
明相幽幽叹息一声，从怀里掏出壶酒，两个酒盏，蹲下来倒了两杯，一杯递到覃万丰面前，他取了余下的一杯，仰头先一饮而尽，道：“你我相识一场，这次，我敬你。”
覃万丰冻得僵硬的手，哆嗦着伸出去，取了酒盏，一饮而尽。
明相未再多言，对他拱手作揖道别，转身离去。
覃万丰手搭在胸前，喘气越来越沉。
从进漕帮的时候起，覃万丰靠着在刀尖上舔血为生，替老大打架，杀人放火抢夺地盘。他也会随时会被对手打杀，身上总是藏着锋利的刀，哪怕是睡觉时都不离手。
虽早已贵为漕帮大东家，覃万丰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每件里衣的胸前，都藏有锋利的铁片。
程子安何等聪明，早就料到了明相会丢车弃卒，断尾求生。
程子安的厉害毋庸置疑，明相却说得对，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且，他的漕帮，岂是那么容易瓦解！
覃万丰昂起了下巴，瞬间下定了决心，手滑进了里衣之中，碰触到硬硬的一角，用力扯下。
铁片沾染了他的体温，牢里一片漆黑，他看不清楚铁片的模样，鼻尖却闻到了铁腥的气息。
呼吸愈发急促，覃万丰紧要牙关，手腕一扬，尚未算生疏的手势，力道足够，铁片划进了脖颈，他听到噗呲一声，针刺般地疼痛之后，温热的血汩汩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覃万丰感到一阵冷，一阵热，喉咙咕噜，呼哧作响。
这时，覃万丰似乎听到了牢狱铁链门锁打开的熟悉声，伴随着明相的尖声叫嚷，一并钻入他的耳中。
覃万丰手想动，却再也抬不起来，他嘴唇翕动着，却什么声音都未发出来。
“完了，这才是彻底完了！”
覃万丰身子从墙上，咚地一声，斜斜倒在了血泊中，双目圆争，眼珠突出，惊恐，不甘。
雨还下个不停，瓦当上的雨水落进沟渠里，伴随着油纸伞，油布雨衣上的雨水一起哗啦，都掩盖不住明相的嘶吼。
“程子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深夜，与刑部京兆大理寺，聚在刑部密谋，莫非是坑壑一气，准备要造反！”
程子安坐在骡车里，撩起车帘，漫不经心吃着热乎乎的羊肉汤，冲着咆哮的明相嘶了声，道：“明相这么晚了，还亲自闯入刑部的大牢，真是日夜操劳啊！明相，这鬼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可要来碗羊肉汤暖暖身子？”
通往刑部前衙的巷子口边，松油火把熊熊燃烧，将四周照得透亮。
除了程子安的骡车，还有段尚书彭京兆姜尚书的马车，手持佩刀的差役，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明相心如擂鼓，他知道自己掉进了圈套，他如今只身闯刑部，却被程子安他们堵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能掩饰得过去？
深夜进刑部，还定不了他的大罪。
可覃万丰死在牢里，他无论如何，都百口莫辩！
覃万丰，覃万丰不能死！
明相猛地转身，朝着牢狱奔去，一路畅通无阻，他奔进了大牢，到了覃万丰的那间，他的双腿沉重得愈千斤中，下意识缓下了脚步。
牢狱里一片安静，漆黑的地方，只有他手上快要熄灭的灯笼，以及他自己的喘气声。
鼻尖，传来浓浓的血腥气，明相手里的灯盏，哐当掉地。
火光挣扎着晃动了几下，他眼前阵阵赤红闪过，火一下熄灭，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惟余漆黑。
牢狱外，彭京兆跳下车，跑到程子安的骡车里，闻到香浓的羊肉汤，差点流口水，嘀咕道：“早知道，我也吃一碗了，都怪段尚书，说什么不妥。哪有不妥了，彻夜都不得睡觉，守在这么个鬼地方，又冷又饿，不吃羊肉汤，就是不合规矩！”
程子安笑了声，慢条斯理将空碗放进食盒中，“彭京兆晚来了步，来早了也不行，柱子说灶房里的羊肉就剩下了这些，就只煮了一碗，我不会分给你。”
彭京兆眼角抽搐了下，不敢撇嘴，在心里鄙夷了下程子安的小气，手指了指牢狱的方向，道：“明相进去了，我们可要去瞧瞧，要是他也......”
程子安道：“明相命贵重得很，他又是读书人，拿不起刀。”
彭京兆道也是，“他舍不下他的权势富贵。”
想起程子安的一系列安排，彭京兆瞬间眉眼乱飞，拱手称赞道：“程尚书真是算无遗策，我真是佩服得紧，要不是彭虞那小子认你为大哥，恐乱了辈分，我都要称你一声程哥了！”
早上明相府前闹了一场，明相定会心浮气躁，乱了阵脚。
程子安又让段尚书提审覃万丰，刑部如筛子一样，明相自然会得知消息。
覃万丰算得上枭雄，自小摸爬滚打长大，取了漕帮一个管事的女儿为妻之后，再靠着他的聪明狠劲，很快在漕帮一路直上，坐上了大东家的位置。
漕帮经过他的手，上至朝堂的王孙贵人，下到码头扛包的苦力，势力遍布大周。
程子安在巷道里对他的警告威胁，做得看似隐蔽，他这么大一个大活人，在到处都是窟窿的刑部，肯定会留下痕迹，就没想过能悄无声息瞒住所有人。
这般做的打算，首先是多了重保障，再次是扰乱明相的心绪。
明相一向谨慎，行事小心，程子安亲自出马，他肯定会跟着亲自出面，显出事态的严重性，让覃万丰听从他的安排。
多靠刑部大牢长期的混乱，明相并未多起疑，顺顺当当进了大牢。
毕竟是刑部大牢，人越少知晓越安全，明相无法带足人手，只能单枪匹马进去。
深夜看守的狱卒也少，程子安加上段尚书等人，足够将明相堵在里面，让他出不来了。
程子安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今晚不来也没关系，他们会继续蹲守，放诱饵，等到他来。
明相是大周的宰相，他身边跟着一众党羽，要与他们斗下去，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快刀斩乱麻，直接将明相的举动行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他还能如何狡辩。
程子安总算清楚了些，彭虞的棒槌，还是有部分家学渊源，他斜了眼彭京兆，懒得与搭腔。
要是按照彭虞论辈分，程子安就得跟着叫他一声伯父。彭京兆与程子安打配合的这些时日，已经彻底领教到了他的本事，万万不敢以程子安的伯父自居，干笑了声，想要说些话缓解尴尬，这时段尚书走到了车门边，拼命压住脸上的惊慌，道：“圣上来了！”
彭京兆啊哟了声，“不是只叫王相他们来，圣上怎地来了，圣上如何知晓了此事？”他边急着叫唤，边手忙脚乱往车门扑。
段尚书被他扑得后仰，手上的油纸伞没握稳，掉在了地上，懊恼地道：“你乱扑作甚，下雨呢！”
程子安不慌不忙戴斗笠，披蓑衣，道：“我禀告了圣上，圣上得亲眼所见才好。”
听到是程子安的主意，彭京兆瞬间就平静了下来，还有空帮拾捡起油纸伞的段尚书拍打肩上的雨水。
段尚书被拍得痛了，嗖地跳脚躲开，怒道：“姓彭的，你手劲大如牛，离我远些！”
彭京兆最得意他的手劲，完全不将段尚书的怒斥放在心上，很是得意地晃动着自己的手，看到程子安的装扮，再看自己的油纸伞，懊悔不已。
还是斗笠蓑衣方便，谁说难看了，程子安穿起来，英气得很！
彭京兆想唤随从去拿套斗笠蓑衣来，却已经来不及了，圣上的车驾，已经到了面前。
在圣上的车驾后，跟着王相与何相，礼部吏部兵部等尚书侍郎，御史台等官员。
亲卫将车驾围得水泄不通，程子安走上前见礼，亲卫见状散开，撑开巨大的油纸伞，遮挡在从车驾上下来圣上的头上。
圣上脸色沉沉，手负在身后，问道：“里面如何了？”
程子安朗声道：“回圣上，臣并不清楚，明相身为相爷，深夜鬼鬼祟祟闯进刑部大牢行不轨之事，臣以为不宜太过声张，还在与段尚书他们商议处置的办法。”
圣上眼皮不由得跳了跳，程子安这个混账，他说这么大声，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明明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晓，还在这里故意装蒜！
程子安继续道：“臣还有个顾虑，不敢贸然进去，恐刺激到明相，怕他会发狂，做出更加疯狂的举动，伤到自身以及他人。”
圣上终是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心道以后定要让程子安将身上的斗笠蓑衣扔了，他堂堂一部尚书，穿成庄稼汉，成何体统！
眼下牢里的大事要紧，圣上抬腿朝前走去，道：“你在前面领路，王相何相，段尚书你们，”他点了一堆人，“都随朕下去瞧瞧。”
亲卫分开两拨，一拨护在了圣上身边，一拨垫着脚尖，飞奔进了大牢布防。
很快，大牢变得灯火通明，亲卫肃立在各处防卫，程子安走在最前面，沿着台阶下去，脚步渐渐缓慢下来，侧身让过了一旁，道：“圣上，明相在这里。”
圣上顺眼看去，牢狱里的地上，躺着覃万丰僵直的尸首。
明相背靠在牢房的门上，坐在从牢狱里流出来的血泊中，脸色灰败如死人，浑浊的双眼中神采尽失，如枯井般定定望着眼前的众人。
明相并未见礼请安，僵直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下，最后停留在了程子安的脸上。
牢里脏污，加上血泊死人，圣上虽不害怕，却向来喜洁，喜好雅致，嫌弃地直屏住了呼吸。
百官都已亲眼所见，证据确凿，圣上感到明相与这牢狱一般脏，未再多看他一眼，交由程子安统领，刑部大理寺政事堂等一并处置，头也不回离去。
明相不错眼地盯着程子安，对圣上的离开并不在意，喉咙呼噜了两声，终是哑声道：“你赢了！”
程子安淡淡道：“是公道正义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179 一百七十九章
◎无◎
“真是稀奇得很, 无需朝廷查，堂堂相爷自己走进了大牢！”
“明相肯定是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罪，伏诛认罪争取从轻发落。”
“你当明相与你我一样都是升斗小民, 人家那是大官, 顶顶的大官！只要不造反，官身出钱都可以抵罪, 何来的抄家灭族大罪？”
“嚣张到亲自闯进刑部大牢杀人, 接下来就该闯皇宫了, 还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哪是亲自，你可不知道。明相带了上百兵马，那是豢养的亲卫，个顶个都生得人高马大，力大如牛, 能以一敌十！幸好圣上英明神武，领了成千上万的兵马，才将反贼打败，不然呐, 京城就得乱了！”
刑部大牢的消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上至达官贵人, 下至走卒贩夫，绘声绘色说得唾沫横飞，越传越离奇。瓦子里甚至还因此排出了新戏, 一开唱就一座难求, 热闹得很。
春闱结束后, 考生们出了贡院, 等待阅卷放榜的这段时日, 是他们最难得的吃酒闲暇时光，有了他们的加入，从离奇的编排，变成了他们对时局辛辣的嘲讽。
程子安比较关注民间的各种话语，他听到了有考生提出，世卿世禄，朝廷对官身的优待，才是造成相爷入大牢杀人的主要缘由。
过了春闱这一关，他们就踏入了官身之列，世卿世禄在面前招手，附和这个考生的寥寥可数，主要还是对明相个人的怒斥指责。
有意思！
这次看似声势浩大，因为证据确凿，树倒猢狲散，查起来很是容易。
难就难在，要查到何种地步，以及查了他们，其他人还是会前赴后继，治标不治本。
除了树倒猢狲散，还有兔死狐悲。
朝堂上的走向很是奇怪，照着以前的经验，明相倒台，秃鹫们定当飞扑而上，争相蚕食的时候，顺带狠狠踩上一脚。
明相还未最终定罪，他的位置，以及党羽空出来的官职，自然是有无数人盯着。
这天上午，程子安在值房里忙碌，王相来了，他起身招呼，倒了被茶递过去，道：“王相怎地有空来？”
王相吃了一口茶，倒在椅子里，叹道：“来你这里躲躲清闲。这政事堂缺了一人，六部，御史台翰林院等，各州府也有官员空缺，这朝堂上下，就好像成了透风的墙，我这心啊，总是不安稳。”
程子安哦了声，道：“朝廷上下，可有停止运转？”
王相愣住，探身端起茶杯，吃着茶不做声。
程子安闲闲地道：“没了他们，大周如常运转，足以说明，他们若不是一群只知吃白饭的废物，就是这个官职，没必要存在，有他们没他们都一样。”
王相皱眉，道：“你瞧你，这话要传出去，你又得被弹劾。你这官见愁的名声，怕是洗不清了。”
程子安满不在乎地道：“弹劾我的多了去，再多几个也不怕。要是他们真见到我犯愁，因此有所改善，我这名号也不算白得，积了大德！”
王相说不过程子安，干脆岔开了话题，道：“明相这次闹出的大阵仗，我先前还同何相，段尚书姜尚书他们聊过几句，究竟该如何处置。圣上将此事交由了你统领，你可拿出了主意？”
程子安道：“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王相紧盯着他，道：“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人说家丑不可外扬，。这国丑更不可外扬，与南召的商贸往来将将启动，要是被南召得知了，还不得被他们看了笑话去。今年是大比之年，那群考生如今在等着放榜，闲得很，多吃了几杯酒，连天王老子都不怕，处置不当，恐又要引起动荡啊！”
程子安笑了声，道：“王相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若是有什么想法，就无需拐弯抹角，直说无妨。”
王相顿了下，程子安的心情他也算了解，要是一直兜圈子，没准自己会被兜了进去，干脆道：“我觉着，圣上既然吩咐按律处置，就按律处置。”
按律处置，按照大周律的规定，官身可以拿品级以及钱财抵罪。
程子安笑笑，起身走到案几边，取了一叠文书递给王相，道：“我先前刚刚整理好，王相你看看。”
王相不明所以，接在手中看了起来，只见随着他翻动纸张，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重。
看完之后，王相握着文书，难以置信盯着程子安，嘴张了好几下，才吃力地发出了声：“你如何......你如何敢！”
文书乃是程子安拟定的漕运海运陆运的律令，以及对律令的详细释义。
明相的案子未判，律令颁布之后，明相一系的案子，就适用于新律令。
按照新律令，官身不可抵罪，不可拿金钱抵罪，所贪污的赃款悉数充公收缴国库。
明相以及他的一系党羽，当斩，当流放，罢官。
程子安双手一摊，道：“王相，先将情绪等抛到一边去，我们得讲事实摆道理。王相要觉着何处不妥当，你要拿出事实道理来与我论证。”
王相抬手抹了把脸，道：“讲事实摆道理，千百年来的规矩一向如此，你因此新增的海运漕运陆运律，又何来的道理可言？若是你要强自处置他们，你就是越过了大周律，何来的公平之言？”
程子安逐条反驳道：“首先，王相请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千百年的规矩，是由谁提出的规矩？孟子曰民贵君轻，又是谁将孟子等先贤提出来的见解曲解，民连官都不如了？”
先贤圣人之言，权贵乃至帝王只选取于自己有利的来用，王相不敢直言帝王的不是，他本身也是权贵，断然说不出乃是权贵为了自己的地位，而有所选择的话。
王相沉默半晌，道：“圣上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若照着你的意思，可是要天子王公犯法，与庶民同罪？”
程子安道：“新的律令，与天子王公无关。不过我可以回答王相的问题，就是在圣上面前，我也会直言不讳。天子王公犯法，而不加制止，乃是朝臣的失责，以及律令的缺失。王朝的更迭，就是最终的结果。”
王相紧紧盯着程子安，喃喃道：“真是大胆，真是大胆.......我老了，不敢与你们年轻人相比，这些话，我万万不敢说出口。”
程子安淡淡地道：“王相，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因为你身为其中的一份子，总要替自己说几句话。我何尝不是其中的一份子，我为何要给自己挖坑？”
王相皱眉，不解问道：“我也想问这句话，你为何要这般做？”
程子安道：“我又要再回到先前的问题，首先是我们得跳出自己的身份来看这件事。处置了明相一系，再填补上新的官员，王相定不会以为，从此以后，就会吏治清明，天下海晏河清了。”
王相苦笑，如程子安所言那样，清查常平仓的事才过几年，如今恐早已故态复萌了。
程子安：“错误的根源未除，再过几年又恢复了原样。官员大多都想着自己的家族，子孙，总想着他们能永远享受家族恩荫，子子孙孙都能荣华富贵。这个想法，我当然能理解。实际呢？且不提以前，就拿如今京城的世家大族来说，可有见到真正的百年世家大族？祖辈给他们打下的基业，能传承几代？并非子孙都不肖，而是子孙被他们养得不肖，子孙没必要努力，上进，权势富贵就唾手可得。”
王相想着自己的儿孙，茶吃到嘴里，顿时变成了黄连。
程子安讥讽地道：“官员的子孙，自打在娘胎里，就已经将平民百姓远远甩在了身后。母亲怀了身孕，权贵人家不缺吃穿，各种补品，大鱼大肉从来不缺，生出来的孩子，白白胖胖。而平民百姓家的妇人怀了身子，能吃饱饭，见到点油水荤腥都是了不得的大事。生出来的孩子，这里.....”
他点着自己的头，“脑子都没长好，加上后天的奶水等跟不上，贫寒之家能养出一个脑子灵光的人都难。就算能读书，从先生，笔墨纸砚，书本等，彼此如何能比？要是官员的子孙靠着天时地利人和，都混不出个名堂，真不用盼着他们有出息，能将家族绵延下去，简直是在养育祸害，祸害自己家族，也祸害了他人。”
王相不由得回忆起以前在地方做官时，见到穷人家的孩童，面目呆怔，面黄肌瘦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可这做人父母的心啊，你如今还未成亲，估计难懂。就算再不肖的子孙，总归是自己的亲骨血，如何能不替他们打算，考虑周全一些。”
程子安平静地道：“我无需做父母，我只要做个人，将心比心就足矣。”
王相被噎住，恼怒地道：“难道照你的意思，只要为儿孙考虑的父母，都不是人了？”
程子安笑了下，反击道：“靠着自己的双手打拼，为儿孙考虑，挣得家财，他们传给儿孙，当然是无可指摘之事。只因自己做了官，子孙后代就要享受官身的权利，简直欺负人到了家，不给平民百姓留活路。孔圣人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士绅读书人天天将规矩礼法，圣人之言挂在嘴边，当成了自己高人一等的门面，真是不害臊，无耻到了极点！”
王相脸色变得不大好看了，冷声道：“程尚书，你何苦指桑骂槐！官身难道没做善事，没替百姓考虑了？遇到天灾人祸，城门外的粥棚，都是由官绅大户人家所搭！”
程子安闲闲地道：“我没指桑骂槐，我是点名道姓骂。王相，士绅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却将天下瓜分了，百姓都成了自己的家奴，卖命种地，纳粮纳税，让士绅读书人过上金尊玉贵的日子。施粥做的那点善事，还不如去庙里供奉的香火银，做法事道场的施舍多。庙里供奉香火银，在菩萨面前所求的何事，为何要做法事道场，我不是菩萨也一清二楚。最滑稽的事，寻常百姓家到了夜里，为了省点灯油，早早就歇息了。庙里的长明灯，却通宵不灭。人活着时，穿金戴银还不算，盼着身死之后还能继续。唉，这人呐，太过贪心不足！”
王相被说得哑口无言，程子安的话刺耳难听，却句句属实。
程子安双手搭在胸前，伸直腿缓解着疲乏，再吃了杯茶，呼出口气，道：“我说这些，是因为王相是聪明人，心胸还算宽广，能听得进去，也听得懂。一般人，等于是对牛弹琴，多说无益，只有用铁拳，砸得他梦醒。”
王相神色勉强缓和了些，斜了程子安一眼，道：“你将我捧得这般高，我一把老骨头，还怕摔了爬不起来。”
程子安手一摊，道：“我绝不是在捧王相，而是大周财赋的现状，王相清楚，烂得不能再烂。财赋为何会这般，根源就在我先前所说的那些。若是不改进，大周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金银还是小事，主要是粮食。”
户部财赋的情形，王相一清二楚，他震惊地道：“土地总归在那里，粮食如何会成问题？”
程子安道：“现在的状况就是，大周已经提前征收了以后十年的赋税，百姓已经不堪重负，国库照样空虚。国库不能空，要向百姓一直收取赋税钱粮。百姓哪来的钱？只能卖交了税粮之后，可怜的那点口粮。卖掉口粮之后，让他们吃什么？他们肯定不干，官府的差役，那可是比强盗还要厉害，他们可以直接闯进家门，见到值钱的都搬走抵税。官逼民反，不得不反。百姓造反起事，首当其中的，肯定要找官身大户报仇，毕竟也只有官身大户人家有钱有粮。呵呵，到时候，大家一起死，士庶都逃不掉！”
前两年吉州府的民乱，百姓就先杀了县令，抢了大户人家。
其实向来如此，百姓造反起事，先要占据的就是衙门，拿官员开刀。
新朝的旧臣难做，新朝自有新臣，又能余下几人。
照着大周如今的状况，世卿世禄，的确如程子安所言那般，纯属痴心妄想。
王相神色黯淡了几分，站起身道：“罢了，反正你是统领，这些就由你去做决断吧，我是管不了。”
程子安跟着起了身，道：“王相你别走那般快，我还有事要找你。”
王相回头，警觉地道：“你找我作甚？”
程子安道：“一起去承庆殿，新律令给王相过了目，到时候我若有遗漏之处，还要王相帮我填漏补缺，圆圆场。”
王相气得脸都黑了，道：“早知如此，我就不看你那劳什子的东西！我被你塞到手上，不得不看，还连带被你一起骂了进去不说，还得替你去撑腰。你小子，休得太过分！”
程子安笑眯眯道：“不过分，不过分，王相是相爷，宰相肚里能撑船，为了大周殚精竭虑，这点算得什么。咦，时辰不早了，先去用饭吧，王相还没去过膳房吧，我请王相去膳房用饭，政事堂用饭没意思，青菜都捂黄了，一碗汤汤水水，难看又难吃。走走走，王相别客气，王相大驾光临膳房，我能借着王相的光，多吃一道荤菜。”
王相被程子安念得头晕，烦躁地道：“你别挡道啊，我同你去，同你去！”
程子安笑着连连拱手道谢，大吼一声，“柱子，去请何相，说我请他到膳房用饭！”
莫柱子从廊柱后闪出来，颠颠跑得飞快。
程子安再次拱手，笑道：“加上何相，我就能多吃两道荤菜。”
王相重重哼了一声，看似不虞，却并未动怒。
有何相在，要是被朝臣弹劾，也能替他分担一二。
两人向膳房走去，王相还是第一次走这条道，他边走边打量，随口问道：“你拉拢了几人？”
程子安举起手，在他面前飞快晃了一下。
王相倒吸了一口气，差点没掉头就走。
两人！
就只有两人，如何与诸多的朝臣官员抗衡？
要是王相知晓，新律令只是程子安的第一步，以后会继续推进，估计会当即扬长而去。
程子安气定神闲地道：“人不在多，只要分量足够重即可，这两人，一是王相，二是圣上。等下王相再帮我劝劝何相，拉他一起，就是三人了。彭京兆，段尚书他们，见到王相何相都支持，加上我的面子，他们就算不支持，也不会反对。咦，我们这些人加起来，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是不是胜之不武了？”
感情他就是程子安请出来的一把刀，不但要帮他圆场，还要帮他镇场，拉人下水！
王相虽不悦，脚步却没停，到了膳房门外，他脑子里还在怀疑，自己可是中了邪，为何就被程子安蛊惑了？
直到很久以后，王相致仕回到祖籍老宅修养，特意坐了海船回乡。
路途中，王相深刻感受到水师的威武，海运的便利，给大周带来的繁茂，他方明白了当初的选择。
因为他曾是读书人，心底深处，始终未能忘，读书时的豪情壮志。
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180 一百八十章
◎无◎
新律令颁布的过程, 不算太顺当，也不算太纠结，在春闱快放榜时, 朝堂上的争吵声, 总算小了下来。
太阳底下无新事，因为春闱张榜, 新科进士即将出现, 让铆足劲反对新律令的官员们后知后觉发现, 如果按照新律令，就有许多官员要倒大霉，空出的肥差，需要有人填补。
政事堂与圣上，大半的尚书都默默支持之事, 他们再继续反对下去，讨不了好且还不算，连摆在眼前空出来的官职，都会失之交臂。
为官为宰, 乃是所有读书人，乃至官员的梦想。
大周的政事堂, 起初有五个相爷, 到了如今，政事堂大多都在三个或者四个，如今只剩下了两个。
相爷的位置, 实在太过诱人, 加之六部的侍郎空了好几个, 新律令是与海运漕帮陆运有关, 以后实施起来如何还难以说清楚, 还不如抓住眼前能得到的实际权利。
程子安将官员们的所作所为看得一清二楚，王相也很是感慨，这天琼林宴上，他看着殿上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们，不禁疑惑地问他：“程尚书，你只怕早就料到了吧？”
琼林宴的饭食观赏大于品尝，不过春日的花朵，几道花做的点心还算美味，程子安正在认真吃，听到王相没头没脑的问题，随口问道：“料到了什么，可是贡院没有鬼，是人心里有鬼？”
春闱顺当举行，新贡院里面宽敞舒适，令考生们赞叹不已。
事前关于贡院的种种传闻，不攻自破。贡院前开考时闹出的事，明相更洗不清干系了，反正他已经在牢狱里，再多加几条罪证也无关痛痒。
王相望着程子安面前食案上空了的碟子，无语了片刻，取了自己面前未动的紫藤花卷递过去。
程子安最喜欢吃紫藤画卷，酥香脆，淡淡的紫，色香味俱全，笑着道谢后接了过来，听到王相问他：“空出的官职。你早些抛出来，就无需天天与他们起争执，真是吵得人头晕。”
程子安哦了声，笑道：“原来是这个啊。无论反对，亦或是赞同，都要让他们说话。一言堂才是最可怕之事。”
王相怔住，程子安朝他颔首，甚是慎重其事重复道：“让他们说话，死不了人。天底下，再找不出比一言堂更糟糕，更可怕之事！”
他们的座次离圣上近，王相神色若有所思，下意识朝圣上的方向看去，恰好圣上见到他们在说话，也朝他们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对，王相眼皮没来由颤了下，赶紧微微垂首回避。
一番热闹喜庆之后，琼林宴散了，圣上最近心情畅快，略微吃了两杯酒，整个人精神极好，召了王相王相程子安以及吏部，刑部大理寺几人前去御书房议事。
众人上前见礼，圣上抬手赐了座，笑道：“大周的新律令已推出，段尚书与姜尚书，你们速速将漕帮的案子版妥当。程尚书，夏粮征收在即，海运的部分，你要抓紧些。”
几人一起领命，程子安念着海运多年，此时听到圣上的旨意，心里还是百感交集。
晚了啊，晚了好些年！
不过，亡羊补牢，能补救一二，就不算太坏。
程子安以前已经与圣上商议过建码头之事，此时他大致讲了，道：“明日我会将详细的计划呈上，请圣上过目。”
朝臣无人不知，只要是程子安提出的计划，一定有详尽的解释，没半句废话，朴实，缜密，周全。
程子安领着户部，对户部有几个钱，他最清楚。建码头所需的银子，他早已有了打算，去向民间的富绅筹措。
几人听罢，对程子安的心计，又有了新的认识，无不叹服。
新律令的推出，可以说与遏制漕帮，打通海道密切相关，且环环相扣。
漕帮倒台之后，海道要是打不通，大周的漕运就会陷入瘫痪。
海道的快速打通，在于利。
官府一旦参与进去，不但帮不了忙，还会拖后腿。
因为，修建码头的利，着实太过丰厚了。
新律令的推出，官员敢伸手，杀一儆百，想要完全杜绝不大可能，至少能震慑住七七八八。
再加之修建放给民间，官府与参与进来的商户互相牵制，商户想要早些见到利，无需朝廷担心，他们自己都会加快进度。
圣上再看向吏部萧尚书：“今年新科进士，吏部的安排，你要先多加考量，如何派官，要经过与政事堂的商议之后再定。”
萧尚书心中苦不堪言，面上不显，嘴里恭敬应是。
新科进士近两百人，要是每个差使都要与政事堂商议，不但他这个尚书要忙死，而且他的权势，等于被削弱了。
萧尚书目光从王相与何相身上扫过，脑中顿时灵光一闪，道：“圣上，政事堂如今只余王相与何相，臣恐两位相爷忙不过来。”
圣上垂下眼皮，唔了声，道：“你且先去安排，王相与何相他们自信会妥善安排手上的差使。”
王相与何相见状，齐齐起身应下，萧尚书摸不透圣上的打算与安排，只能先勉强跟着应诺。
略微说了几句话之后，众人起身告退。何相拉住程子安走在了最后，凑过来低声问道：“程尚书，先前圣上的意思，你听见没有？”
程子安不与何相兜圈子，轻轻点头道：“我听见了。”
何相顿了下，皱眉道：“那你以为，圣上是何意？政事堂如今只剩下我与王相两人，圣上究竟有意谁为相？”
程子安笑道：“政事堂有你们两位，已经足够了。”
大周看似疆土广阔，总的来说太过落后，朝臣加上百官胥吏，几个皇子还要参与进来，已经是冗官冗兵的状态，政事堂两个相爷，已经足以应付眼下大周的格局。
政事堂添加相爷之事，圣上早已与程子安提过，他提出了冗官的现状，言外之意，政事堂无需再添加人。
相权会分君权，圣上当然乐意见到多几个相爷，分散相权。
但是，相爷过多，也会造成君权的分散，毕竟相爷多了，意见就多。
究竟是添人还是保留现状，圣上还未拿定主意，打算先拖延一阵，观望之后再议。
何相摊手，道：“我反正无妨，说实话，朝堂议事，要是都与你这样，少废话，少吵架，干脆直接只说正事，政事堂哪怕只有两人，都轻松得很。”
程子安失笑道：“人与人不同，哪能事事顺心，要求他们都一样，何相，我这里有个主意，兴许能帮到你一二，让你们能省许多事。”
何相眼睛一亮，立刻拉住了程子安，道：“走走走，去政事堂，你给我与王相仔细说说。”
程子安看着天色，道：“我还有许多事了，今朝我要早些回府，阿爹阿娘他们来了京城，今朝应当到了。”
程箴与崔素娘年前去了青州府，带了阿乔与她的女儿一起离开，他们一行再回了一趟明州，因为有幼童同行，路上走得很慢。
前些时日程子安接到了程箴的信，算着时辰，他们今天无论如何都会到京城。
许久未见父母，程子安很是想念，他也想见到阿乔，当年那个温婉爱笑的小姑娘，如今不知被这该死的世道，折腾成了何种模样。
何相依然紧紧拽住程子安的衣袖，笑道：“令尊令堂到京城了啊，喜事喜事，过两天我来你府上，带上好酒好菜，向两位赔罪。走走走，还早呢，不会耽误你的功夫。”
程子安无法，被何相拽去了政事堂，王相在值房里见到他们到来，笑问道：“何相，你有什么大事，将忙得不可开交的程尚书抓了过来？”
何相放开了程子安，振振有词地道：“程尚书是来给我们两人出法子，让我们办起事来，能轻松些，王相，你的好茶叶呢，快些拿出来招待程尚书。”
王相怔了下，白了何相一眼，道：“是你想我的好茶叶了吧？”
话虽如此，王相还是前去拿出了今年的新茶，亲自坐在红泥小炉边煮茶，好奇问道：“不知程尚书有甚好主意？”
程子安难得谦虚地道：“好主意倒谈不上，拙见而已。政事堂眼下只有两位，我以为，政事堂不如制定规矩，比如议事时，先要提交要点，或者先由你们两位提出要点，只讨论要点之事，其余一概无关的闲话，皆不允许在议正事时说。且，对于所议之事，可赞成，亦可反对。反对者，要提出自己的见解与主张，合理且可施行，不能只反对。唱反调最容易不过，说句难听的话，就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非蠢即坏。”
何相拍手称快，高兴地看着王相，道：“我觉着此举甚好，简直是太好了！朝堂上骂架打架我喜欢看，热闹嘛，比看戏还要精彩。只说废话就讨厌了，还有好些官员不说人话，不做人事，只扯着嗓子反对，让他去拿主意，他又拿不出来，拿出来的也是可笑得很，连我这个粗人都知道行不通，真不知他们是蠢，还是故意使坏！”
王相听得无语，何相能做相爷，他粗归粗，脑子却很是灵光。他一直以粗人自称，嬉笑怒骂，比起自己对着百官，要绷着面子保持斯文爽快百倍！
程子安的建言，王相也觉着可行，他点着头，心里却想到了另一边去。
先前看圣上的意思，好似不准备添补相爷。莫非，圣上是将这个位置空出来，留给了程子安？
程子安的资历，如政事堂尚浅是一回事，眼下的户部，着实离不开他。
要是程子安此时升入政事堂，户部的革新，估计就成了一纸空谈。
程子安叹息了声，道：“想法在于执行，再好的想法，若是执行中出了差错，结果就完全不同了。两位不是外人，我也就不瞒两位了，是我向圣上提了出来，吏部选官派官，要由两位最终拍板。吏部的权势太大，每次选官派官，没背景之人，再有出息，也休想被委以重任。履历上写着三代，祖父是谁，父亲是谁，生在名门望族，还是在地里刨食，普通寻常耕读之家，这里面的关系，实在是太大了。出生就几乎定了一辈子的事，寻常人能有几个能翻身？朝臣们随便点两人出来，拐一道两道弯，就能找出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抬手，在面前缓缓，极力画了个大圆：“太大了，大得已经成了危害。我知道想要全部拨开，无异于白日做梦。我敬重两位的品性，将此事交由两位，能给那些有才的贫寒读书人，一个机会。给已经僵化的大周，带来些新的活力。”
说着，程子安站起了身，拱手深深作揖下去：“拜托两位了。”
王相说不出什么心情，赶紧起身避让，回了半礼。
何相与王相一样，心里滋味万千。当年的郑相，在大牢之中的明相，他们两人在结党营私上，远超他们做正事的本事。
若非当年有程子安的帮助，他这辈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也就做到了头。
何相紧随王相起身，深深作揖下去，还了一礼。
王相斜着何相的动作，一时没有做声。
程子安与他们说了些吏部的事情，尤其是章尚书要致仕，工部尚书的接任人选，要听从章尚书的建议。虽先前与圣上提过，程子安还是托付给了王相何相，多一重保障，一定不能被那些朝臣官员搅黄了。
何相咦了声，不解问道：“你是工部出身的官员，工部的尚书，你应当比谁都关心，有你在，谁能搅黄了这件事？”
程子安道：“大周各地的码头，我琢磨了舆图，已经有了大致的打算，有几个不缺定的地方，我打算亲自去走一趟。在京城只看账目，听从各州府的奏报，肯定不如亲眼所见。这一趟出去，早的话，过年前能回京，晚的话，就要到明年了。”
王相惊讶了下，道：“夏秋收赋税时你都不在，户部岂不是得乱了套？”
程子安道：“王相放心，账目在，粮食在，库银在，户部乱不了套。无论底下的州府，还是户部的那些人敢动手脚，正好自投罗网，秋后算账也不迟。”
何相紧皱着眉头，道：“要是需要紧急赈济，向户部请款无人做主，岂不是耽误了大事？”
程子安笑道：“关于紧急赈济等事，我会做好安排。户部的办事规矩，就是以紧急且重要为先，重要次之，非紧急重要排在最后。户部没钱，我出去，是为了开源，这也是紧急且重要之事。说到底，我还是不放心底下的官员。海运之事，利在千秋，基石一定要打好，绝不能由他们糊弄了过去。”
王相听得频频点头，喃喃念道：“紧急，重要......这个法子好。只程尚书，你的紧急重要，可以什么为准？”
程子安义正言辞道：“当然是以民为准。圣上爱民如子，天下百姓，都好比是圣上的骨肉，谁敢伤到圣上的骨肉，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狡猾！
王相眼角抽搐了下，何相咳了两声，盯着小炉假装忙碌，挥舞着手臂叫唤道：“王相，水滚了，你快冲茶！”
程子安吃了两杯茶，不客气将王相的半罐子新茶，与何相一人分了一半。
王相气得黑着脸将他们赶了出来，“走走走，又吃又拿，以后莫再来了！”
何相与程子安捧着茶叶走出来，萧尚书正好赶来，程子安与他见了礼，见他一脸郁色，施施然离去。
靠着出身血脉定前程的规则，到了后世仍然没打破。
但是，他程子安既然到了大周，就偏不信这个邪，定要狠狠撕开一条缝！
回到户部，程子安唤来方寅，分了一半的新茶给他，再手把手，不厌其烦教他，仔细安排交待了户部接下来的差使。
天色很快暗下来，到了下衙的时辰，程子安将手上的事情一丢，收拾了下就出宫回了府。
暮春时节，正是一年繁花似锦时，锣鼓巷里清幽，饭菜的香气，伴随着花香袭人。
程子安的骡车刚进了门，老林上前帮着莫柱子牵缰绳，他跳下车，就看到程箴背着手在海棠树下转圈，他奔上去，喊道：“阿爹！”
程箴含笑打量着他，道：“回来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程子安伸出胳膊举了举，道：“阿爹，没瘦，是变结实了。等下阿娘说我瘦了，阿爹可要替我辩解一二啊。”
程箴笑起来，道：“你阿娘才没功夫管你，囡囡如今真是可爱的时候，你阿娘成日搂着都不肯撒手。”
程子安与程箴一道往正院走去，问道：“囡囡，可是阿乔的女儿？”
程箴说是，绕过影壁，看到崔素娘怀里抱着一个幼童，低头慈爱地在逗着她。
在崔素娘身边，沉默立着一个瘦弱的女子。
程子安大惊，他要仔细辨认，方才认出，几近苍老如枯藤的女子，是当年宁静美好的阿乔！
作者有话说：

第181章 181 一百八十一章
◎无◎
崔素娘看到程子安, 果真如程箴所言那样，高兴归高兴，囡囡好似饿了, 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开始哼哼唧唧叫嚷，崔素娘就将程子安抛在了脑后, 一迭声唤着乳母, 带着囡囡去喂奶换尿布。
阿乔也跟着下去了, 程箴淡笑不语坐在正屋里，程子安看了他一眼，在他身边坐下，道：“囡囡倒是养得白白胖胖，不过阿乔......阿爹, 你们这一趟辛苦了。”
写信说不清楚，程箴想着程子安在京城忙碌辛苦，离得远白担心不提，反正他也能处理, 就没多说。
此时，程箴微微叹了口气, “阿乔伤身又伤神, 遭遇一连串的变故，她一个弱女子哪承受得住，怀孕时身子就不大好。你大表哥他们平时照顾得也算用心, 只她自己过不去, 孙仕明又在一旁添乱且不提, 陈五来了一次, 想要带走囡囡。阿乔伤心害怕过度, 一下就病倒了。幸亏我们赶到了青州府，你又升了尚书，陈五再也不敢有所动作，孙仕明消停了下来，现在只一心扑到阿乔身上，想要阿乔下次秋闱时就下场考科举，与你一争高低。”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孙仕明是阿乔的父亲，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世俗礼法规矩在此，哪怕他卖了阿乔，也让人无可指责。
这也是程子安先前想到阿乔时，从没想过是她的命运，她不该是如此的命运，而是看似“孝道”，实则是“忠君”礼法的禁锢。
君是人，人有好坏之分，他们不该忠于某个人，而是终于他们的国，忠于这片土地上的万千同胞。
只凭着律法无用，要改变如千千万万阿乔她们的命运，只能改变大周的现状。
天下人不敢说全都吃饱饭，只绝大部分吃得半饱，人的思维方式会跟着改变一二，能多重视些女人，那时跟着推进律法，她们的地位方能真正得到些提高。
程子安已经多年没见到过阿宁，便问道：“阿爹觉着阿宁如何？”
想到以前他进京赶考出事时，程子安还是个蒙童班的学生，他就已经有了主见，独自撑起了程家。程箴沉吟了下，道：“比孙仕明要机灵些，人还算忠厚，就是忠厚过了些，不大通气。他心疼阿乔，却想不出法子，没本事来帮她，只能干着急。唉，我盼着阿宁能考中科举，又盼着他考不中，要是考中了，阿宁以后有了出路，你姨母在天之灵也能放心了。要是考中了，孙仕明恨不得飞黄腾达，阿宁还不得被他害了。”
儿女是债，父母也是债。
孙仕明死了才是最优之选，程子安当然不会杀人，阿宁更不会杀他。
阿宁其实已经不算小，都已经快成亲的人了，要是他还没有主见，掌控不了孙仕明，以后考中科举，不但是他的麻烦，出仕为官，百姓还会跟着倒霉。
程箴道：“你两个舅父舅母身子都还行，你大舅父上了年纪，打算从府衙告老，前去云州府住上一段时日，我让他多看着些，教教阿宁。你大舅父沉稳可靠，有了他在，只盼着阿宁能早些立起来吧。你二舅父与二舅母则准备前去云州府走一趟，看看云州府那边的状况。明州府家中的地，我交给了莫花儿看着，收来的粮食，看着分给村里缺粮的乡亲。花儿如今厉害了，莫二贵将家交给了她当，莫贵子都要靠后站。”
程子安心下甚慰，好奇问道：“村子里其余招赘的人家呢？”
程箴道：“在乡下过日子，哪能没有口角，有时候为了一把柴火，都得拌几句嘴。女儿与儿子就像兄弟一样了，总会起纠纷。不过大致上来说，女儿总是自己人，比起嫁进来的儿媳妇，日子过得还是要强上几分。”
这时囡囡吃完了奶，崔素娘抱着她与阿乔一道走了进屋，程子安见阿乔垂着头拘束不安，便未多说，让秦婶上了饭食。
饭后，囡囡到了睡觉时辰，阿乔带着她回了屋，崔素娘跟着前去看了片刻之后回到屋，程子安忙起身请她坐下，倒茶奉上前，道：“阿娘屋子里收拾得如何，需要些什么，让云朵与秦婶去添置就是。阿乔估计不敢开口，阿娘要多操些心。”
崔素娘在程子安身边坐下来，端起茶水吃了口就放下了，活动着手臂，道：“这般好的宅子，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准备得妥善周全，你放心吧。哎哟，囡囡比当年子安都沉，抱一阵手臂就酸了。唉，阿乔那般瘦弱，在京城一定要好生养养，现在抱起来都吃力，等到囡囡学走路时，就更看不住了。”
程子安忙上前，捧起崔素娘的手臂，道：“阿娘，我给你松泛松泛。”
崔素娘享受了一下，就抽回了手，嗔怪地道：“好了好了，你平时操心的事多，有这份心就够了。”
程子安故意叫道：“阿娘，你这是嫌弃我！”
崔素娘笑个不停，道：“你手劲跟你阿爹一样大，还不知轻重，哪懂什么松泛。我已经习惯了，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说着说着，崔素娘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愁眉不展地道：“我总担心阿乔，她跟我们来到京城，一直放不开。在答应我们一起离开时，就跟项三娘子说过她的担忧，她自己也就罢了，等身子养好些，去绣庄领些活，做些绣工也能养活自己。还有个囡囡拖在身边，要养她就难了，总不能一辈子靠着我们。还有陈氏，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来要回囡囡。我舍不得囡囡，看到她的笑啊，我心都化了。”
程子安心里一咯噔，大感不妙，装傻笑不做声。
崔素娘连着看了程子安好几眼，终是忍不住道：“子安，你被逼着考了科举出仕为官，我与你阿爹看着你日夜操劳，又不帮上什么忙，总是过意不去，从未逼过你娶妻生子。我们总想着，人啊，眼睛一闭就过去了，这辈子的事情，就这辈子了断，子孙后代管不着也看不着，操那些心作甚。你既然没真正成亲的打算，不如娶了阿乔，给她一个名份，也能将囡囡记在名下，以后就正大光明是我们程家的人了。”
程子安惊讶地看向程箴，见他并无意外之色，便知道这件事，夫妻俩肯定已经提前商议过。
程子安是没打算成亲，一是没功夫，二是曾有过的心动，过去了就再也没遇到过，他压根没考虑过亲事。
阿乔与他成了名份上的夫妻，的确对她与囡囡都是好事。
只是，程子安蹙眉，道：“阿娘，你问过阿乔没有？”
崔素娘顿了下，道：“首先得你同意，阿乔那边，我会找个时机与他说。在明州府的时候，你两个舅舅也与我提过一嘴，想着给阿乔找个忠厚可靠的人家。阿乔嫁了，囡囡要跟着她去，陈五那边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你又忙，有时候没顾上，疏忽了，囡囡就难做了。陈五不缺儿女，囡囡又是这样的身份，她回到陈氏，能过什么好日子。陈五将她要回去，肯定是要拿她来寻好处。阿乔已经被她阿爹害了一辈子，囡囡不能再步入阿乔的后尘。我这些时日，经常梦到你姨母，总在听她哭诉，她悔恨自己的懦弱，当初的愚蠢。悔恨难过有何用，人都没了。”
程子安想要说些什么，望着崔素娘红了的眼眶，他沉默了下，道：“阿娘，先让阿乔先养好了身体再说。这件事，你无需担心，我会处理。”
崔素娘忙挤出丝笑，道：“好，你再多想想，我就不多说了。赶路时车马颠簸，囡囡总会睡一阵就醒，我过去瞧瞧，你们父子聊一阵就早些歇息。”
程子安揽着崔素娘的肩往外走去，劝说道：“阿娘，你赶路辛苦，也早些歇着吧，有乳母云朵她们在，会照看好囡囡。”
崔素娘说是是是，转身将程子安推了进屋，脚下却飞快，往阿乔的院子去了。
程箴见状很是无奈，道：“你阿娘一直想要个女儿，她身子不好生不了，遗憾了多年，有了囡囡，哪还能放手。”
有囡囡在，崔素娘回到京城也不会寂寞，程子安便随了她去，与程箴说了些京城的局势，“阿爹，我要出去一趟，你回来了正好，能帮我搭把手。”
程箴听说了些京城的局势，再听程子安提起，尤觉着惊心动魄。这一切，都是由他主使，程箴不禁后怕又骄傲。
两人说了一会话，便各自回屋歇息。翌日，程子安一早就听到了庭院里囡囡咯咯的笑声，崔素娘的温言细语，他躺着听了一阵，脸上不由自主浮起了笑意。
幼童的笑天真无邪，最能抚慰人心。
程子安起身洗漱后走出去，看到阿乔站在那里发呆，崔素娘扶着囡囡的腋下，她一双胖腿乱蹬，急着往前走路，咧着嘴，露出点点白色的小米牙，笑得嘴角挂着长长一串晶莹的口水。
听到脚步声，阿乔如惊弓之鸟般，蓦地瑟缩了下，回转头看来，仓惶的神色，待看到是他时，才换成了若有如无的叹息。
阿乔垂下头，对着他福了福身，让到了一旁。
程子安暗自叹息一声，心病还需心药医，阿乔只吃吃喝喝，身体肯定养不好。
崔素娘回头看到程子安，笑道：“子安起来了？囡囡喜欢花，只你院子的海棠开得好，我带她来玩一阵。”
程子安走上前，他从没抱过小孩子，本想尝试着抱一抱，看到她嘴角的口水，又收回了手，改为轻轻戳了戳她红嘟嘟的胖脸蛋。
指尖传来不可思议的柔软，程子安正在回味，囡囡小嘴撇了两下，再张大，哇哇哭了。
崔素娘马上抱起囡囡，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又转头瞪他，怒道：“你看你，真是手痒，囡囡好生生的，被你给逗哭了！”
惹不起，惹不起！
程子安赶紧讪笑赔罪，飞快转身回屋用饭上朝。
在衙门忙了一天，程子安回府晚了些，进门后，看到阿乔手上拿着一束海棠花，正往偏院走去。见到程子安回来，阿乔紧张不安地道：“囡囡喜欢海棠，姨母说时辰不早，囡囡该早些歇着，出来玩她就不愿意睡了，让我剪上两只回去给囡囡玩。”
程子安听着阿乔如蚊呐的声音，说到最后，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意，他说不出什么心情，低声交待了莫柱子两句，对阿乔道：“阿乔，你用过晚饭没有？”
阿乔紧拽着花枝，点点头，道：“姨母说你带了信回来，让我们先用。”
程子安道：“那阿乔陪我走走，说会话。”
阿乔一双大眼蓦地圆争，不安地看着程子安，唇翕动着，又紧紧咬住了，柔弱又茫然无助。
程子安负着手，往挂着灯笼的廊檐下走去，此处明亮些，在亮处说话比较合适。
阿乔停下脚步，朝程子安看来，嘴唇已经被她咬出了血印，她终是开口道：“表哥，姨父姨母待我好，我如今已经是残败之身，从不敢心生痴心妄想要嫁给表哥。”
程子安意外了下，问道：“谁告诉了你这些？”
阿乔凄然地道：“阿爹，阿爹骂过我，说我离开陈五，是想攀上表哥的高枝。”
程子安呵了声，道：“阿乔，我与你，正好也要说这件事。的确，你我成了夫妻，在外人看来，是你高攀了我，对你来说也是最好的出路。其实，阿乔，并不是这样。”
阿乔怔怔立在那里，满脸的无措与不解。
程子安点头，道：“你深陷不幸，我这个时候娶你，并不是在解救你，而是趁人之危。阿乔，你想想看，在未定亲时，你可有对我有什么男女之间的想法？”
阿乔下意识摇头，感到不对，又垂下了脑袋。
程子安道：“你从未想过要嫁给我，因为你根本不想成亲，或者是没有遇到你的意中人。阿乔，你无需迫于无奈，要嫁给我来换取其他，就是为了囡囡，也不要这么做。阿乔，你要替自己而活，先要自己活好了，才去考虑其他。这辈子，你就替自己活一次，不是为了阿娘，为了女儿。”
阿乔的眼泪，一下涌出眼眶，她忙转过头，手颤抖着去抹。
程子安沉静地道：“阿乔，你先养好身体，将囡囡留在京城，我让人送你去趟云州府。那里有三表哥在，还有莫草儿等娘子在，你去看看，别的娘子们，她们在外做工，靠着自己的本事，如何生活过日子。你不要自怨自艾，也别害怕，你以后的路，宽阔得很，并不是只有成亲嫁人可选择。”
阿乔眼里渐渐出现了光芒，眼泪还是止不住汩汩滑落。
程子安朝她重重点头，许诺道：“阿乔，别哭，我保证，你的前面一定有路！”
作者有话说：
正文已经渐渐接近尾声，想写《典妻》，不择手段的女主，文案如下，求收藏。
文素素穿成已经怀胎三月的孕妇。
不是正妻小妾，甚至连外室都不如，她只是被典来的妻。
典妻顾名思义，原身被丈夫李达签订协议，将她的肚皮卖出去生孩子。
因为长得好，年轻，文素素被典了五年。每年超出行情价一两半钱银子，她的身价是二两银子一年。
折合大齐朝的物价，能买两石大米。
生出的孩子，按照协议归现在的临时丈夫，县里最富有的陈员外。
协议承诺：她若生儿子，多加十两银子，死后可以入陈家祖坟。
文素素向来我行我素，自由为上。
如今，她连自己的肚皮都居然做不了主。
重活一世，对她毫无意义。
就是弄不死他们，也要拉着他们一起毁灭！
对自己狠，对他人更狠的文素素，从县城一路杀入了京城。
干翻陈李两族，废黜典妻律法，权倾天下。
本文又名：从典妻开始的摄政之路。
架空，请勿考究。
非十全十美女主，为了达成目的，百无禁忌，不喜勿入。

第182章 182 一百八十二章
◎无◎
程子安说给阿宁听, 也是说给自己听。
前方一定有路，大周的百姓，除了做牛做马, 一定还有做人的路！
刑部大理寺成日忙着审案, 京城一片腥风血雨。曾经威风凛凛的朱门大户，不过一夕风雨, 就透出颓败之意, 轰然倒塌。
有的官员被砍头, 罢官，抄家。也有新晋的官员，喜气洋洋前去赴任。
不管外面的天地如何，程子安下衙后回到府里，门一关, 听到囡囡的笑声，阿宁渐渐舒展的眉眼，那些血腥气，瞬间就被冲散, 只留下了初夏香甜的花草清新气息。
明相最后被提审，这天, 刑部公衙前, 早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大理寺姜尚书，王相何相等人都到了，在公衙后坐着。
明相被带上了公堂, 因为还未定罪, 因着身份品级, 明相并不需要下跪, 在公堂左下首, 放了张椅子供他落座。
段尚书走上公堂，刚准备问话，这时，公衙外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看热闹的人群兴奋起来，议论声传进了公堂。
“文侧妃，居然是文侧妃来告状了！”
“文侧妃状告文鸿胪寺卿弑母杀原配妻子！”
段尚书神色大变，立刻奔下公堂朝外走去，本来面上一片死灰的明相，也不禁抬头朝外张望。
百姓见段尚书走出来，掩饰不住兴奋地道：“来了，来了，端看段尚书敢不敢接这个状纸！”
“子告父乃是大逆不道之事，文侧妃又是大皇子侧妃，哎哟，真是精彩！”
“那文鸿胪寺卿，看上去斯斯文文，不像是弑母杀妻之人啊！”
“你是新来京城的吧？文鸿胪寺卿出身穷困，原配妻子乃是他在发迹之前所娶。这人飞黄腾达了，哪还能看得上糟糠之妻。”
“你也不懂，文鸿胪寺卿不是发达了看不上糟糠之妻，是他娶了继室之后才发达，你可知文鸿胪寺的继室是谁，他继室是明相夫人的娘家侄女。文鸿胪寺卿是靠着明相的关系，才步步高升。”
“可明相，听说与二皇子......”
“噤声！那是皇家的事，你不要命了！”
段尚书铁青着脸，充耳不闻周边的议论，大步走到立在人群中央的文侧妃面前，拱手见礼，想要说些什么，看到文侧妃手上展开的状纸，只烦恼无比地道：“文侧妃里面请。”
文侧妃颔首应是，手上的状纸仍然展开着，挺直脊背不急不缓往前走去，直到了公衙门前，她停下脚步，道：“天色不好，快要下雨了。公堂内黑得很，外面终究明年些，不若在光天化日之下说个清楚明白。”
段尚书只当没听出文侧妃的言外之意，恼怒得脸都快白了，王相他们也顾不得其他，赶紧从公堂后走了出来。
百姓中有不怕事的起哄喊道：“就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去公堂里说话，外面听不清楚！”
“文侧妃，你说大声些！”
“文侧妃，你阿爹真弑母杀妻啊？”
段尚书气得想要破口大骂，面前是黑压压，目光灼灼等着看热闹的人群，消息无论是如何压不住了。
反正王相他们都在，文侧妃是女子，又是皇子妃，他又不能贸然下令拉她进屋。
既然管不住，他也干脆袖手不管了。
王相神色凝重，与何相对视一眼，再看向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的明相，片刻后，他收回了视线，对段尚书道：“这是圣上的天家之事，去禀报圣上，去，快去！程尚书在圣上那里，将他一起叫来！”
文侧妃闹这一出，岂只是文士善之事，还涉及到了两个皇子。大皇子肯定撇不清干系，二皇子放弃了明相，也放弃了明相一系的支持。
这个时候，正是二皇子报复大皇子的好时机，要是三皇子四皇子也跟着上前踩一脚，还不得大乱。
文侧妃既然入了皇家，王相无奈之下，打算归到圣上的家事上去。
段尚书回过神，唤来了小厮吩咐，王相推他，“你去，你亲自去！”
段尚书赶紧从偏门离开，急着前去了承庆殿。
王相走上前，低声劝道：“文侧妃，此事重大，还是请进屋来说吧。”
文侧妃转头看了王相一眼，眼神冷漠而坚决，毫不犹豫转回头，对着面前的人群，拔高声音道：“诸位已知晓了我的身份，我就不用多说了。如状纸上所言，我的亲生父亲，当年放了一把火，烧死了我的亲祖母。他为了仕途，更是借我母亲生病，害死了我的母亲。我发誓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假，我会被天打雷劈，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王相劝说不住，文侧妃打定了心思要告文士善，只能作罢。
不过，王相想不明白，文侧妃此举的用意何在，她状告生父，就算是文士善有罪，她也犯了忤逆不孝之罪。
皇家肯定容不得她，为了息事宁人，她暂时可能会没事。待这一阵风头过去之后，哪怕是皇子妃，不过是后宅女子而已，一场急病，无声无息就没了。
文士善放火弑母之事，时日太过长久，又隔得太远，许多人都没听说过，远没文士善杀妻引起的好奇多。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郎中知晓当年文士善原配的生病时，文士善的种种体贴周到，当时京城众人传了许久他们的夫妻情深。
郎中当即站出来，仗义执言道：“文侧妃，你生母当年患了消渴症，消渴症药石无医，文鸿胪寺卿何须再辛苦杀她？何况，文鸿胪寺卿一片好心，当时府上拮据，不惜拿出所有的银子，替你母亲买昂贵的补品，京城的许多百姓，郎中都应当知晓。文侧妃说文鸿胪寺害死了你母亲，我身为郎中，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文侧妃淡淡地道：“你虽然身为郎中，却医术不精，你不相信也情有可原。”
郎中脸一阵红一阵白，忍气道：“敢问文侧妃可懂医？”
文侧妃镇定自若答道：“我不懂医，但我懂人心。敢问这位郎中，你可敢称比我更懂文鸿胪寺卿？”
郎中被问得语滞，周围有人道：“你是郎中，又不是文鸿胪寺卿的身边人，难道还能比文侧妃更清楚？一个乡下的妻子，哪能与相府的亲戚比，换做我，要是能娶高门大户的妻子，要我换掉家里的婆娘，我眼都不会眨一下！”
文侧妃并不将周围的议论当做一回事，继续道：“消渴症是不治之症，当时母亲病不算太重，只要伺候得好，饮食调理得当，母亲至少还能又好几年可活。可文鸿胪寺卿等不住了，他要攀附上相府，要飞黄腾达！消渴症饮食有忌讳，尤其是糖。偏生，他给我母亲的补品中，放了许多糖，怕我母亲不吃，还不惜装出夫妻情深，亲自喂她，盯着她一碗碗吃下去才放心。糖不是补品，是毒，是加快我母亲去世的毒！”
百姓之中不乏有亲友患消渴症去世，消渴症虽医不好，却也没那么快去世。至于糖可会加快死亡，他们并不清楚，还有人猜测是在补品中下了毒。
文士善为了攀附相府，不惜杀妻，这点却无人起疑。
刑部离礼部近，文士善恰好去了驿馆，待他接到消息，此时方怒极攻心赶来，大皇子也前后脚到了。
文士善跑得太急，后背早被汗水濡湿，看了眼脸色沉沉的大皇子，脑子里乱糟糟的，汗水不受控制再次如雨下。
“诸位，这是文某的家事，文某教女无方，让诸位见笑了。”
文士善极力稳住神，拱手朝四方作揖，冲到文侧妃面前，死死盯着她，神色狰狞着低声道：“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可是不想活了！”
文侧妃迎着文士善狠戾的眼神，凄然大笑道：“我就是不想活了，早就不想活了！你伪善，狠毒，却还活得好好的，天理何在，实在是没天理啊！”
有酸儒看不下去了，大声指责道：“文侧妃，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文鸿胪寺是你的亲生父亲。你身为他的骨血，他将你养大，你却当他当做仇人看待，你的孝顺规矩呢？”
文侧妃笑得更大声了，嘲讽地道：“忤逆不孝算得什么大事，忤逆乃是是文氏家学渊源。当年文鸿胪寺卿，嫌弃祖母不洁，让他脸上无光，不顾祖母忍辱负重，委身于人将他养大，一把火将祖母烧死了。母亲生了我，我是女儿身，是赔钱货，我的亲生父亲，可从未拿正眼看过我一眼。是母亲护着我，省出口粮喂养我，将我拉扯着长大了。长大后，他又将我送入皇子府，拿我来换荣华富贵。”
她看向脸色阴沉的大皇子，冲他笑笑，道：“你想要助力，纳了我为侧妃。你待我如何，你自己也知晓，但我并不记恨你，因为你蠢而不自知，无论是作为夫君，还是皇子，你都不行。若非你身上披着皇子这层皮，你就是个十成十的废物！”
“废物”二字，在空中回荡着，令四周瞬间雅雀无声。
不过转瞬间，人群中就骚动起来，有人止不住偷笑出声。
太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大皇子不行！
王相与何相等人也听得瞠目结舌，文侧妃莫非是疯了？
大皇子捂住额头，差点没晕过去。文士善目眦欲裂，朝文侧妃扬起手，用尽全力朝她劈头盖脸挥下：“贱人，你要死，自己找跟绳子去上吊，别拖累大家跟着你一起死！”
文侧妃不躲不避，生生受了文士善一巴掌，她朝旁边踉跄了几步，不慌不忙抬手，擦拭掉嘴角溢出来的血，呵呵笑道：“你的生养之恩，在你拿我去换荣华富贵时，就还清了。这一巴掌，是要让大家睁大眼睛看清楚，你的伪善面目，你恨不得杀了我。虎毒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
突然，文侧妃手上银光一闪，文士善瞳孔一缩，银光已经到了眼前。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到噗地一声，文士善脖颈血线飚出，眼含无尽的恨意与不甘，直直倒地。
王相离得近，望着快要流进公堂的血，他最先回过神，对楞在了那里的差役道：“快去，将看热闹的人都驱赶走！郎中呢，先前的郎中呢，快救人，快救人！”
差役呼啦上前，扬起手上的佩刀，厉声道：“都退下，退下！”
“快滚！看什么热闹，不要命了！”
看热闹的人见出了命案，更加兴奋了，哪舍得走。
差役不客气了，抽出雪亮的刀，凶神恶煞地道：“滚不滚，不滚就休怪老子不客气了！”
见差役动了真格，围着的人群才慌忙散去，三三两两一起，还在不断议论个不停。
“文侧妃居然杀了生父，真是大逆不道！”
“我看她说的事，十有八九是真。否则的话，亲生父女之间，哪来那么大的仇。”
“她是前来告状，这么多人都看着，衙门肯定会接状纸，文士善犯的罪，朝廷自当会处罚，她何须杀人？”
“这你就不懂了，事关皇子脸面，又关乎着孝道，最后定当会判文侧妃是失心疯，处置了她了事。”
“哎，说不定文侧妃早就告了状，却状告无门，被衙门压了下去？”
“无论输赢，文侧妃都活不了，她还不如干脆手刃仇人，来个痛快！”
“我倒以为，文侧妃是走火入魔了，她死了，她母亲也活不过来，何苦来哉？”
“你又不是文侧妃，如何能懂她的苦，嫁给大皇子，也过得不好，大皇子蠢而无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争得面红耳赤。
何相紧紧盯着血泊里的文士善，喃喃道：“神仙也救不了啊！文侧妃还真是狠......”
他总觉着何处不对，看向了一头一脸血，淡然站在那里理着衣衫鬓发的文侧妃，猛地冲了出去。
何相也晚了一步，文侧妃的脸色已经变得金纸，瘦弱的身躯摇摇晃晃，最终终是站立不稳，痛苦地弯下腰，血淅淅沥沥滴落在地。
大皇子吓得脸都白了，装牙舞抓尖声喊道：“将那个毒妇抓起来，快将他抓起来！”
王相听得直皱眉，他刚想与何相说话，见他跟傻了一样看着某处，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顿时也惊呆住了。
文侧妃跪倒在一片鲜红中，她腹上的衣衫外，露出一点刀柄。
刀，深深直没入了她的腹部，她双目沉静，面色柔和望着前方。
段尚书与程子安急匆匆赶来，他跑得快了些，累得不停喘息着，望着眼前的乱象，脑子里乱哄哄，不断转着圈圈道：“乱了乱了，都乱了套！程尚书，你一定要帮我想法子，哎哟，这都是些什么事！”
程子安一动不动站着，目光温柔怜悯，看着文青青倒下去，面上一片冰凉，他茫然抬头望天。
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183 一百八十三章
◎无◎
“贱人, 贱人！”
“这个贱人，着实太可恨，不孝不忠, 一定要灭她九族！”
大皇子气急败坏转着圈, 车轱辘话喊个不停。
二皇子已经解除了禁足，只如今未领差使, 坐在那里毫不掩饰看热闹。
三皇子嘴角跟抽风了样, 过一阵就往下撇, 肩膀耸动几下。
四皇子好整以暇看着大皇子，终于忍不住道：“大哥，文侧妃的九族，你也在里面。文士善也是文侧妃的九族，他已经身亡, 大哥可是要将他鞭尸？”
大皇子猛地停下脚步，紧盯着四皇子，眼中直嗖嗖放冷箭，手臂用力一挥, 喊道：“老四，你一个低贱宫婢生的, 算什么东西, 敢在这里取笑我，看我的笑话！”
“砰！”
茶盏砸来，茶水连着茶叶, 砸了大皇子一头一脸。
“混账！你又酸什么东西, 敢在朕面前大呼小叫！”
圣上双手撑在御案上, 心头的火灼灼燃烧, 失望到极点。
文侧妃虽可恨, 她看人却很准。
大皇子蠢而不自知，身为男人，毕竟纳了文侧妃，同床共枕多年，这个时候如何能撇的清关系。
真要论孝，对其父尽孝，难道对母亲就无需尽孝了？
文侧妃当着众人的面自尽，以自己的命去替母求个公道，本就毁誉参半。
大皇子这个时候，应当表现出身为男人，身为夫君的气度，替其收敛安葬，对此事三缄其口，一个宽厚仁慈的名声是跑不了。
瞧他那沉不住气的德性，还真是坐实了蠢。
当着自己的面，都敢骂四皇子，背后指不定更嚣张。
“老四是宫婢所生，你是侍妾所生，又能高贵到何处去？！”
大皇子生母贤妃以前是圣上在潜邸时没名没分的侍妾，后来圣上登基之后，虽说生养了大皇子，因为生份低，最初只被封为婕妤，后来熬了多年，才被封为了贤妃。
茶杯砸在身上的痛，无论如何都抵不过对圣上偏心的痛。大皇子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一下汩汩而出，嘴唇颤动着，凄厉喊了声阿爹就哽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大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连二皇子都收敛了些，王相何相段尚书等垂首一言不发。
圣上冷厉的目光扫过，心里的那股火仍然未灭。他的儿子们，肱股之臣们，居然连个弱女子都对付不了，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将他皇家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文士善罢了，朝廷从来不缺官员，当年.......
想到当年程子安的折子，圣上眼皮跳了跳。
要是当年就处置掉文士善，如何会有今日之事。他也没想到，后宅女子罢了，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决心，连死都不怕。
圣上长长呼了口气，将心头的郁闷生生按了下去，沉声道：“既然文士善与文侧妃都已经死了，此事不宜再声张闹大。王相何相，你们与段尚书姜尚书，回刑部继续开堂审案！”
既然京城的闲人爱看热闹，就给他们更多的热闹看，砍头流放，让他们津津乐道这些去。
王相等人起身称是告退，圣上再看几个儿子，疲惫地闭上了眼，挥挥手道：“滚，都给我滚！”
几个皇子起身告退，离开承庆殿，此时外面的雨还密密下着，大皇子撩起衣袍径直跳下白玉石台阶往外奔去，二皇子在身后笑话道：“哎呀大哥，雨下得这般大，你是赶着去灭你侧妃的九族，还是给她收尸啊？”
三皇子在一旁偷笑，四皇子当没听见，自顾自离开。
大皇子本来就心口就汪着一团火，此时没被雨水浇灭，反倒是像被泼了一桶火油，轰地熊熊燃烧。
“贱人！”惯常骂人的话，不假思索从嘴里流出来，大皇子如愤怒的火球，转身直朝着二皇子奔来。
二皇子见状，转身就往大殿跑，喊道：“阿爹救命，阿爹救命，大哥要杀人啦！”
大殿的门槛高，二皇子右腿刚跨进去，就被奔上来的大皇子抓住了后背，一股大力将他往外扯。
二皇子被扯出大殿，大皇子欺身骑上去，抡起拳头，就对着他一顿猛捶。
二皇子举起双手格挡，不服输也抡起拳头打了回去，很快，两人就打作了一团。
圣上望着殿外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儿子，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半晌过后，圣上深吸一口气，起身抓起多宝阁上摆放未开刃的宝刀，箭步上前，也不管是谁，举起刀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刀鞘上镶嵌着宝石，大皇子二皇子挨了好几下，痛得他们嗷嗷叫，跳脚躲得飞快。
圣上怒极攻心，一下太过用力，感到眼前真正发黑，累得弯腰急促喘个不停。
许侍中赶忙上前搀扶着他，胆颤心惊劝道：“圣上息怒，圣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圣上一言不发，闭了闭眼，待气稍微平缓了些，由许侍中搀扶着，转身回了大殿。
从头到尾，都未在看他们几人一眼。
平时圣上时常怒骂责罚他们，这时只字不提，反倒令他们更加惶惶不安起来。
大皇子二皇子自不用提，看戏与观望的四皇子，都控制不住惊疑不定。
大殿的门，在眼前悄无声息关上了。
几人看了又看，再也顾不得打斗笑话，如惊弓之鸟那样飞快离开。
雨天的大殿，比平时要阴暗些。圣上坐在椅子里，垂眸不语，若非喘气声，看上去仿若成了一尊石像，久久不动。
许侍中斟酌再三，上前轻声道：“圣上，屋子里暗，可要老奴点灯？”
圣上终于抬起头朝许侍中看来，哑着嗓子道：“传旨下去，革了大皇子的差使，同二皇子一道在府里反省。三皇子四皇子，分别封为端郡王，瑞郡王。瑞郡王生母，追封为明妃。”
许侍中应是，心里却惊骇莫名。
大皇子二皇子看来，彻底与皇位无缘了。新封的两个郡王，生母都为妃，不知最后谁会胜出。
许侍中又转念一想，五皇子六皇子乃至七皇子几兄弟也快长大了，以后只怕会更热闹。
圣上失望到了极点，他始终不明白，幼时聪明懂事的儿子们，长大了争权夺利，他也能理解，从来就没因此而真正责罚他们。
他们怎地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他们在自己这个亲爹面前都敢一言不合打起来，何来的脸提忠孝仁义？
坏不可怕，蠢才令他不能忍！
许侍中刚走到大门边，圣上又抬起头，道：“传程尚书......咦，程尚书何在？”
先前大皇子在大殿里叫得人头疼，圣上并未察觉，程子安不在。
圣上问道：“程尚书去了何处，他怎地没来？”
许侍中忙道：“此事不归户部管辖，程尚书向来不爱凑热闹了，连审案都未参与进去，估计程尚书在忙户部的差使。”
圣上想到程子安身上一堆事，一心扑在户部的革新上，还有大臣在为大周殚精竭虑，圣上勉强得了些安慰，挥了挥手，“那就罢了，让他自己去忙吧。”
许侍中暗自呼出口气，去礼部传了旨，急匆匆赶去了户部。
程子安并不在户部，许侍中想了下，唤来亲信的小黄门，低声吩咐道：“你去程尚书府里传句话，就说圣上先前寻过他。”
小黄门应下出了宫，前去了程子安府上传话，程箴迎了出来，听罢之后，客气将他送了出去。
程箴回屋，崔素娘守在睡着了的囡囡身边，随口问道：“何人来了？”
程箴忙说无事，“许侍中有事与子安说一声。”
崔素娘咦了声，道：“这个时辰子安还未下衙，他难道不在宫内？”
程箴道：“京城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子安估计在忙，许侍中没能寻着他。”
崔素娘没再多问，立刻被文士善文侧妃的事情吸引了过去，叹息道：“当年你、闻山长与文士善的争斗，想起来还止不住后怕。我虽第一次听到文侧妃所言之事，就凭着文士善的为人，我也相信文侧妃并未撒谎。说起来，文侧妃与阿乔一样，阿爹都不是人，阿娘吃苦受罪，连命都没了。儿子得了好处，要忠义孝顺，躲在后面不吱声，女子更能体会女子的不易，能站出来为阿娘鸣不平。唉，文侧妃性情刚烈，可惜了。”
程箴在想着程子安究竟去了何处，许侍中找他，就是圣上找他，如今竟然找到了府里来，程子安肯定不在宫内。
听到崔素娘叹气，程箴赶紧安慰她道：“文士善是罪有应得，孙仕明终究也会遭到报应，阿乔如今精神好转了不少，素娘莫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些，免得又惹她伤心。”
崔素娘瞥了程箴一眼，道：“罢了罢了，我不会再提。”
程箴见崔素娘不高兴了，忙与她赔笑，说起了闲话。
王相也在找程子安，他如今烦躁不已，有一肚皮话想与程子安说。
圣上一直未曾封皇子，几个皇孙都大了，如今突然封了郡王。
朝堂又得热闹了，大周的朝堂，这些时日已经热闹得太过，天天都有大戏看，无论如何都该消停一些时日。
直到了下衙时分，王相都未寻到程子安，小厮跑来低声道：“相爷，听说程尚书出了城，去了天宁寺。”
王相一惊，道：“这个时候程尚书去天宁寺作甚？”
小厮挠挠头，道：“小的不知。程尚书从天宁寺已回了京城，朝着程府方向去了，相爷可要小的前去程府传话？”
王相皱起眉，半晌后仍然百思不得其解，道：“罢了，你去备车马，我直接去找他。”
小厮应是退下，王相回值房穿上大氅，离开政事堂去了锣鼓巷。
程箴听说王相前来，迎到了大门前见礼，“王相快请进。”
王相颔首回礼，寒暄了两句，径直道：“我来寻程尚书，有些要事与他商议。”
程箴道：“子安在更衣，相爷请稍等片刻。”
王相再次微微皱眉，估计程箴估计也不知程子安去天宁寺之事，就未多问，在椅子里坐下。
程箴亲自奉了茶，他捧起来刚吃了口，程子安头发濡湿，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走了来，拱手见礼。
王相上下打量着他，不解道：“你的脸色这般苍白，可是生病了？”
程子安道没事，在椅子里坐下，问道：“王相来找我何事？”
王相下意识看了眼程箴，程箴借口退了出屋，他这才问道：“听说你去了天宁寺？”
程子安说是，坦荡道：“下雨了，差役替文士善收了尸，文青青却躺在那里，无人敢管。我收敛了文青青，将她的灵柩送到了天宁寺地藏殿安放。过些时日，请人扶灵回乡，安葬在她母亲身边。”
王相听得瞠目结舌，呐呐道：“你，你......”
如水如雾般的双眸，绝望又平静的眼，倒在血中的她，在眼前交替闪过。
程子安垂下眼眸，克制住心底的情绪，淡淡道：“王相的意思我明白，文青青弑父，在许多人眼里看来，是大逆不道。圣上肯定也以为她所作所为，给皇家蒙羞，罪该万死。皇家里的腌臜事，多如牛毛，这件还真算不上。圣上再气，也只会息事宁人，闹大了，没什么好处。”
王相很是佩服程子安的聪慧，先前他瞧着圣上的意思，的确是不欲追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是，王相问道：“你既然知晓身上不高兴，为何还要这般做？”
程子安平静地道：“因为我们都是从母亲的肚皮里出来，是母亲九死一生，诞下了我们。文青青不该走到如此的地步。”
王相不知程子安早就写了折子参奏文士善之事，程子安就点到即止。是圣上当初的纵容，对女子的轻视，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圣上知晓了他替文青青收敛，也不好意思责罚他。
就算是被责罚，程子安也绝不后悔。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任由曾经心动过的女子，就那么曝尸在满是血污的雨中。
王相心情很是复杂，转念一想，死者为大，一个弱女子，收敛也就收敛了，圣上再追究，就失了君王的胸襟。
放下茶盏，王相身子略微斜倾，低低将大殿发生之事细细说了，大皇子与二皇子打架，被圣上亲自出手打的事，瞒不过政事堂的眼，他斟酌了下，干脆一并告诉了程子安。
“圣上封了郡王，朝堂又会不得安宁了啊！这一天天的，真是愁人得很。”
王相没听到程子安的回答，不禁抬眼朝他看去，见他无动于衷，神色依旧一片沉静，很是好奇问道：“你早已得知了？”
程子安摇头，道：“我并不知道。谁被责罚，谁封为王，甚至封为储君，我都不在乎。”
几个皇子彼此之间打成猪头，程子安也不会感到意外。
王相没听过后世的一个说法，这群皇子就是十足十的巨婴，
皇子们自小金尊玉贵长大，身份高贵，唯一吃的苦，便是如四皇子所言那样，与兄弟们争权夺势的身心疲累。
天底下所有的百姓，都愿意与他们互换身份，争抢着吃他们的苦。
一群远离百姓，被捧着长大的皇子，养成唯我独尊互不相让的性格，乃是必然。现在才打起来，程子安认为还晚了些。
王相愣住，不同意道：“储君乃是国之大事，当德才兼备者才得之，怎能随便。”
程子安哦了声，道：“不是立嫡立长吗？”
王相噎了下，含糊着道：“皇家不大论嫡长.....你少打岔，你同我老实说，你究竟看好谁？”
程子安抬眼，直视着王相，认真道：“谁都一样。王相以为有何不同？”
王相想了半天，都没明白程子安的意思。
程子安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人随着身份的变化，做事的方式方法，皆会随之变化。单单靠着人不行，人心人性皆靠不住，还是需要有完善齐备的规矩去约束，制衡。”
程子安说得很清楚明白，谁做皇帝都一样，明君也靠不住，还是规矩律法可靠。
王相震惊地看着程子安，片刻后抬手抹了把脸，喃喃道：“真是，唉，程尚书，许多时候，我都看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
程子安笑了声，道：“王相，我并未想太多，你也无需过多猜测解读。君主做好君主该做之事，朝臣做好朝臣该做之事，百姓做好百姓该做之事，天下就万事大吉了。可惜，人不会按照我们希冀盼望的来，随之有了律法规矩，用来维护朝纲，保证天下的稳定。真实的情形却不乐观，那是因为律法错漏百出，执行不到位，规矩只约束了无权无势之人。权贵肆意破坏，也不会受到责罚。既然有人能凌驾于律法与规矩之上，就莫要贪图其他。”
王相苦笑一声，“倒也是，我终究是不如你，想不到你那般深。”
还是如程子安所言那般，王相身份地位不同，想法也不同，身为权贵阶级，属于凌驾在律法与规矩之上，享受特权的这群人。
程子安缓缓道：“时也异也，谁能保证万世其昌，永远是人上人。总在盼着给子孙后代留福，呵呵，却是他们给子孙后代挖了坑，将他们埋了。我如今说这些，也没几人相信。京城这些时日天天血流成河，他们却不会警醒，反而兴高采烈，如秃鹫一样扑上去，蚕食空出来的官职。他们就一丁点没想过，有朝一日，行刑手的刀会砍到他们脖子上，他们的妻女儿孙，会沦为他们向来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低贱下等人？”
王相后背蓦地发寒，鼻尖仿佛闻到了血腥的气息。
程子安说得对，朝代数次更迭，哪有万世其昌的基业。一旦沦为了罪臣之后，与受到欺压的穷苦百姓一样，律法规矩只会对准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王相撑着椅子起身，道：“我回去了，你跑了一趟，早些用饭歇息。”
程子安也没挽留，将他送到了门外，立在廊檐下，望着在昏沉灯光下的雨幕，眼前一片朦胧。
程箴轻轻走到他身边，关心地道：“子安，你可有事？”
程子安笑道：“阿爹，我没事。行囊都收拾好了吧，明朝我去回过圣上，即刻出发。”
程箴放了心，道：“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程子安说好，转身回屋用饭，翌日一早进宫，前去了承庆殿。
圣上坐在御案后，眼袋深重，面上好像蒙了一层灰，一看便知夜里没睡好。
程子安上前请安，圣上哼了声，并未如以前那样赐座，恼怒着问道：“你去给文氏收尸了？”
收敛文青青之事，隐也瞒不住，隐瞒反而适得其反。
被圣上得知也不足为奇，程子安爽快说是，话锋一转，道：“圣上，臣进宫来向圣上辞行，准备启程前往燕州府，着手海道事宜。”
圣上怔了下，见程子安神色坦坦荡荡，一心念着户部的差使，曾有的疑惑，对他的怒意，瞬间就散了。
毕竟不散也不行，是程子安出手打掉了漕帮，由他先提出海道之事，放眼整个朝堂，也只有他能做好这件事了。
夏收在即，海运之事已经迫在眉睫，圣上缓了缓语气，道：“你去吧，路上小心些，别赶得太快，仔细着身子。出了急事大事，传递消息也来不及，你在外面，自行酌情处置就是。”
程子安谢了恩，打蛇随棍上，道：“不若圣上写道旨意给臣，臣得了圣上的御赐，就能放心方便行事了。”
圣上瞪着他，想要骂他贪心不足，不过一想也是，口说无凭，底下的那群官员中不乏见风使舵者，得了他的亲笔旨意，程子安这一趟就走得顺畅了。
程子安收好圣上的旨意，作揖告退，出了宫，与等候在那里的程箴，一道离开了京城。
雨在昨夜就停了，此时太阳高悬，蓝色的天上，白云朵朵流转。
京城的街头，依旧人来人往。
昨日的那些血腥，早已被雨水冲散，不见了。
程子安依靠在车辕前，静静望着天宁寺的方向，轻声道了别。
愿你的芳魂能安息，再见，文青青。
作者有话说：

第184章 184 一百八十四章
◎无◎
此次程子安与程箴离开京城, 一去就是一年多，在大周沿海之地奔波辗转，途中急信回京安排处理户部的差使。
方寅在程子安的锻炼下, 足足瘦了一大圈, 不过人完全脱胎换骨，真正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官员。
京城的这一年多时光, 变化巨大。
朝臣官员的不断被抄家, 砍头, 连王相等人都心惊担颤，生怕大周会因此乱了。
大周并未乱，反而变得生机勃勃。
漕帮倒了，夏粮有条不紊运送，燕州府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连带着离得近的京城，海货番货，南夷的各式新奇果子菜蔬，源源不断送进了铺子。
往年京城也有海货番邦南夷的货物, 只是价钱昂贵，尤其是南夷新奇的果子, 只有皇宫以及权贵家中才能吃得起, 还不新鲜。
今年却不一样，因为货物多了，价钱随之也降了下来。甚至普通寻常百姓家, 偶尔也能买得起铺子里售卖的南夷鲜果蔬。
这些货物都是通过海道运输, 海运开张之后, 带来的巨大改变。
首先, 百姓不关心谁被抄家灭口, 谁升了官，他们看到官员被砍头，在忙着种地糊口的闲暇之余，高兴地谈论几声而已。
商户们会关心一二，毕竟商离不开官，但他们更关心究竟能否赚到银子。
大周天下，官绅阶层只占了一成左右，九成都是平民百姓，王相他们以为的会乱，实则是对自己阶层的高估，把他们看得太过重要。
商户的消息向来最为灵通，程子安一行出京，他们就闻风而动跟了去。
燕州府的码头，当年乃是出海打渔的小船随意停靠，久而久之发展起来的码头。
要停靠大海船，码头的停船规模，周围的库房等都不够用。
燕州府是漕帮的老巢，程子安没功夫与漕帮留下来的残余势力勾心斗角，他差点没将圣上的旨意张贴在了脑门上，官府听话得很，他还特意调动一队厢兵壮声势。
漕帮残余势力龟缩着不敢出头，程子安的差使进行得很是顺当，将建造码头等事情，放给了商户们，当地的官府，朝廷户部，以及商户三方签订了合议，约定了海运码头的规模，工期，如何收费，收费年限等内容。
程子安他们选码头等，从未藏着掖着不说，反而还声势浩大。
漕帮在观望的这群人一看，顿时傻了眼。
燕州府的码头以前哪有这等规模，这是海运要取代陆运了！而且他们发现，原先漕运那群行船的船工们，为了养家糊口，跑去海商处找差使做，苦力们也干劲十足，建造码头等需要力工，建成之后，码头卸货装货照样需要他们。
漕帮本来还想憋着劲，要在运送漕粮上发难。这下他们急了，无需程子安开口，漕帮中机灵之人，主动找到了程子安，以原先漕运银一半的钱，揽夏粮运送的差使。
程子安不费吹飞之力解决了夏粮运输，待燕州府码头的事情完成之后，累积了经验，在其余州府就顺当多了。
走这一趟，除了彻底解决了漕帮残余势力的问题，打通了海道，促进了造船的发展，还大致摸清了各州府的实际现状。
大周地大物博，物产丰茂。各州府都有自己的物产，比如靠海的州府有各种海味，炎热之地的果蔬种类繁多，严寒之地厚皮毛的禽畜类则要多些。
眼下大周的交通不变，也有商户在两地之间来回做买卖，运力成本昂贵不说，路上的损耗也大。
一地若要发展，首先得交通便利，在后世已经成了共识。
大周不一样，官员们的权利小，政绩考核中并没有这一项，官员更不会主动去做。
程子安一路走过去，不断与程箴商议，找出适合大周的革新之路。
让大周疆土七成的交通变得顺畅，大周的情形就会好很多。
炎热之地的果蔬可以同寒冷之地的肉食类互相交换，两者都是人身体所需，可以弥补一部分粮食缺乏带来的不足。
官府在这里面就至关重要，首先得在各个关口，收税方面做出革新。
人力不值钱，商户最主要的支出，还是缴纳的过关税银，以及给官员们的孝敬。
要是取消对菜蔬粮食，肉食，百姓生活所需针线等的过关税，菜蔬肉食等价钱，自然而然会随之降低。
程子安在深秋时回到了京城，骡车一进宫门，就看到许侍中等在那里，将他请进了承庆殿。
圣上如以前那样，面带笑意坐在御案后，程子安上前见礼，顺带打量过去，见他红光满面，暗戳戳先骂了句。
皇帝老儿还真是，真是闲能养身，越活越年轻了。
圣上抬手，笑呵呵道：“坐吧，赶路可辛苦了？”
程子安谢了恩，说是辛苦，圣上愣了下，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他就多余问！
程子安向来不客气，会打蛇随棍上，从来不懂什么叫客套谦虚！
不过，圣上看到程子安黧黑的面孔，嘴角下撇，道：“黑了，还瘦了许多，许侍中，你去取几瓶我用的珍珠香脂来。”
程子安经常在海边吹海风，岂能不黑瘦，他抬手抚摸着脸，本来嫌弃麻烦想要拒绝，不过帝王所用的珍珠香脂，不用白不用。
圣上向来小气，珍珠以前贵得很，现在便宜了不少，他才舍得给自己。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成天吹海风的结果，程子安故意道：“圣上，臣的脸粗糙得厉害，着实不雅，圣上不若多给臣几瓶，谢主隆恩。”
圣上瞪了他一眼，皱眉道：“罢了罢了，许侍中，你将余下的都拿来给他！”
程子安笑眯眯道了谢，圣上瞥了又瞥他，心里着实高兴，脸上止不住浮起了笑容，温和地问起了他这一年在外面之事。
其实程子安这一年多在各地奔走，路途所见所闻，皆大致写了折子回京，送到了圣上的御前。
圣上总觉着听不够，还是想听程子安亲口道来。
程子安将话向来口齿清楚，声情并茂，圣上像在听说书一样，不知不觉入了迷。
“你坐海船，走遍了大周？”
圣上的问话中，透着惊奇，还有艳羡。
程子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臣首先得摸清海上行船的风险，路程几何，沿途经过哪些地方。臣这一路也没闲着，画了简单的海线舆图。”
圣上惊喜不已，忙道：“拿来我瞧瞧。”
程子安打开案几上携带的包袱，解开包袱皮，取出了卷轴呈上。
圣上探着脖子张望，问道：“包袱中都装着些甚？”嘴上问着，圣上起了身，径直走了过来，很是不见外翻看了起来。
程子安暗自翻了个白眼，虽说都是上贡的物件，圣上不告而取，就是十足的强盗行径。
圣上看得挪不开眼，拿起一个长筒黄铜看来看去，好奇问道：“这是甚？”
程子安也不解释，调整了方向，让圣上放在眼前看。
“就你爱故弄玄虚！”圣上嘀咕了声，举着长筒看去，顿时被吓了一大跳，手一抖，差点没将长筒丢掉。
远远站在廊柱下当值小黄门的脸，一下近在眼前！
圣上惊魂未定看着手上的长筒，问道：“这是什么怪物？”
不过是最简易的望远镜而已，镜片是用水晶打磨而成。程子安搭乘的海船东家吃多了酒，当做绝世宝贝拿出来给程子安欣赏，说是花了些心思，从一个番邦的商人手中得来。
程子安看到后，沉默了很久。
海船东家当做宝贝藏起来，密不外传。上贡到皇室，他们也只会当做宝物，珍藏起来自己把玩。
科学以及各种技术的发展，就限制与此。
程子安一直主张推行的便是各种学说的公开，群策群力，才能推进社会的真正进步，提高工匠地位，在学堂推行各种如纺织，算学，建造等学堂，也在于此。
云州府的算学班，程子安从京城忽悠了几个先生过去，招收到的学生，却不及只读经史的十分之一。
朝廷乃至全大周对“工”的重视，可见一斑。
程子安当即就将寻得的另一只望远镜同简要原理，写信去给了云州府的闻山长，让学堂的学生们去琢磨研究。
先斩后奏，圣上就是想要藏私，也要他能藏得住。
程子安将望远镜的来历与功用说了，“用在打仗，行船上非常有用。”
圣上神色十分慎重，道：“既然如此，此物甚为重要，绝不能被南夷等得了去。”
程子安心道果真如此，笑了下，道：“圣上，望远镜简单得很，南夷海商中，肯定也早就有了。”
圣上懊恼又失望，道：“这等宝物，怎地不先上贡，这些该死的海商，肯定早有异心。”
程子安无语至极，淡淡地道：“圣上，臣向来主张，大周的繁荣，离不开百姓的智慧。望远镜的出现，是因着有实际的用处，方便他们行船，应当大力奖赏他们的发现，鼓励他们的创造，并且用于民，促进农商等发展。若非如此，再厉害的发现，也只是放在库房的一件死物。”
圣上斜了程子安一眼，狐疑地道：“你就得了这一只？”
程子安坦白地道：“有两只，一只送到了云州府的学堂里面去，让他们学习钻研。”
圣上虽懊恼，终究未责备程子安，他的话有一定道理，宝物不用就是死物，而且他要是自己藏着不拿出来，自己也无从得知。
包袱里其他东西，都是一些小物件，比如司南即指南针等。
圣上拿起指南针，笑道：“海上行船，也要看风水？”
程子安就知道圣上会如此以为，天象等皇家一直不允许民间钻研，生怕被窥破了天机，影响到了帝王的统治。
“圣上，海上行船，并非要测风水，而要测风向，天气，方向等。在天气好时，用牵星盘比较精准，星象比较有实际用处。”
圣上大骇，“星象？”
程子安见到圣上的反应，感到既好笑又悲哀，面上却不显，静静道：“就是星象，熟练行船的船工都会观星象，天气等等，天虽神秘，却也有规律可言。日升月落，四季变换，皆为天时的日常变化罢了。”
圣上紧握着指南针，神色变化不停。
帝王自称天子，如此一来，就是一场笑话。
程子安没继续碰触圣上心中的底线，道：“行船不易，遇到了天气不好，避不开风浪，命都会没了。他们拿自己的命，日积月累得来的经验。就像是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一样而已。”
他们就算窥得了一二天象，也不敢拿出来说事，圣上勉强安慰了自己，拿起了海道舆图展开看了起来，边看边问：“这里是何处？”
程子安仔细解答着圣上的问题，到了午饭时辰，圣上留了他用饭，饭后也不歇息，继续问了下去。
圣上以前当皇子时，领兵打仗只走过陆路，所到之处不多。随着程子安的解答，圣上仿佛走遍了他的天下，心头涌动起的激情，久久不散。
直到程子安提出，各州府的对商户运送粮食菜蔬肉食等减免关口税时，圣上脸上挂着的笑，被揭了下来：“这笔赋税可不少，户部国库本就吃紧，要是减去，岂不是更是雪上加霜？”
程子安有条不紊答道：“首先，商贸的发展，来自于流通。商人做买卖，除了经营税，各州府一直设置关口，对商队征收赋税。其中，商队有势力的，稍许交一些就过去了，没势力背景的，则要如实缴纳，说不定还得向官员进贡。商队肯定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这部分成本，要摊在购买的客户头上。菜蔬果子肉食，这些东西溢价太高，有几人能买得起？商队不做赔本的买卖，赚不到钱，自然会放弃买卖。余下在做的，便是能赚到钱的商队。商队能赚到钱，肯定是本钱低，路途运力支出都相同，能省的，则是路途上所缴纳的赋税。臣看过户部关口征收的赋税收入账目，可以说少得可怜。朝廷取消这部分的征收，对户部国库的收益影响，微乎其微。”
圣上想到京城这一年多的变化，点点头道：“倒也是，本钱低，货物多了，价钱自然会下降。”
程子安道：“若是取消各州府的关口征收这笔赋税，改成收取定额的经营税，商队能赚到钱，也有了动力，会有无数的商队冒出来，竞争大了，商队也会削尖脑袋去想法子，如何提高新鲜菜蔬的保鲜，如何改善车马，让其行驶得更快更平，保证赚更多的银子。各地的物品能得到流通，经营税随之也能增多，能覆盖原先各州府设关收取的关口税，百姓也多少能赚到些钱。果蔬肉食，乃是人活着的必须。对于不缺吃穿的有钱人来说，并没有多稀奇，对吃不饱饭的百姓来说，自是不同了。百姓活下去，活得好，才能给大周创造更大的收益。”
圣上听到户部能收到更多的钱，心里就已经同意了□□成，道：“你到时候拿一份详细的计划上来，让政事堂一并决议。”
说到政事堂，圣上停顿了下，抬眼看向程子安，道：“你在户部的功绩有目共睹，此次你回京，本该给你赏赐，我前思后想，政事堂如今只得两个相爷，不若擢升你进政事堂当值。你到底年轻，树大招风，其余的赏赐就免了。”
程子安差点啊哟出声，这就入政事堂为相了。
他是同意，还是拒绝呢？
作者有话说：

第185章 185 一百八十五章
◎无◎
程子安谢了恩, 坦白自己先要考虑：“臣不敢欺瞒圣上，户部尚未稳定，臣恐一旦离开, 户部会变成如何, 就算是政事堂，也不能处处插手。另一件事则是, 臣以为, 大周的政事堂, 有两位相爷已足矣。”
圣上沉吟了下，道：“户部倒是一个问题，不过政事堂方面，你无需担忧，何相去年摔了一跤, 伤到了筋骨，腿未能养好，走路时左右腿一高一低，很是不便, 他早有致仕之意。若你升任政事堂，我就允了他的请辞。”
程子安惊了跳, 何相今年只有五十三岁, 行伍出身身子一向硬朗。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在医疗落后的大周，仅仅是伤到了骨头, 几近等同于残疾。
圣上见程子安神色疲惫, 赶路回京来不及歇息, 在承庆殿回了一天的话, 天已经渐渐暗沉, 便让他先回了府。
秋季的京城是一年最美时节，深秋亦如此。天气尚不算寒冷，树叶金黄，入了夜，街头巷尾还人来人往，像是再与寒冬晒跑，拼命赶在凛冬来临时出门及时行乐。
程子安到了锣鼓巷口就下了车，让莫柱子先赶车回去，他一路沿着巷子走回去，感受着难得的安宁。
宅子里的灯火隐隐透出来，与天上的星星为伴，巷子里落叶缤纷，不小心踩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隔着院墙，有顽皮的孩童在追逐笑闹，伴随着妇人含笑的呵斥：“小虎子，快别跑了。仔细吃肚皮的凉风。”
程子安驻足听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变成了深深的惆怅。
锣鼓巷靠近皇城，这一带的宅邸都是深宅大院，住着达官贵人。
这里的人间烟火，不是寻常的人间烟火。
这一次出门，程子安看到的贫瘠，落后，愚昧，悲惨，太多太多，多得他以为自己会麻木。
可惜并没有，他变得更加的愤怒，坚定了他要革新的决心。
在面圣时，程子安在圣上面前所言的顾虑，并非是委婉的托词。
县官不如现管，哪怕同在中枢为官亦一样，程子安入了政事堂，对户部的差使，他可能管上一些，不便也无法处处插手。
户部继任的尚书，也是一个问题。
对于户部以后的发展，只要继任者按照原来拟定的计划，继续实施下去即可。
实际上，朝令夕改，新官上任三把火屡见不鲜。继任者很重要，不需要太过聪明，忠厚脚踏实地就够了。
方寅勉强够得上这两点，只他的资历实在太浅，除了这一点，方寅还欠缺为政的经验，尤其是在地方的历练。
从下往上看，比从上往下看，能看清楚更多的东西。
户部掌管天下财赋，程子安有许多未尽之事，他还有自己的私心，要通过掌控赋税，倒逼圣上与官员不得不答应士庶一体纳税。
一路思索着，程子安到了大门前，老林迎出来，高兴地比划着见礼。
程子安与他笑着打了招呼，进门刚绕过影壁，一团香香软软的小东西扑了过来，惊得他往后退了一步，待反应过来，慌忙伸出手抓住了。
崔素娘紧跟在后面，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嗔怪地道：“囡囡你这个淘气的，一个不留神，她就胡乱跑了。”
程子安叫了声阿娘，再低头看向拽住他裤腿，仰着小脑袋好奇望着他的囡囡。
一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雪白的脸颊，像是以前吃的白糖糕般胖嘟嘟。
程子安被她看得心头一软，温声与她打招呼：“囡囡，你可还记得我？”
囡囡很是实诚，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脆生生问道：“你是谁？”
崔素娘上前拉住她，道：“这是表叔，姨祖母同你说过，表叔与姨祖父出去去忙了，今朝就回回来，囡囡都忘记了？”
囡囡忙得很，先是奶声奶气叫了声表叔，再拉长声音哦了声，最后干脆地道：“忘了。”
崔素娘哭笑不得，程子安被逗得哈哈大笑，忍不住去捏她的胖脸蛋，囡囡慢了一步，歪着脑袋躲，哎哟连连：“捏坏了，流口水！”
两岁多的小姑娘，口齿清楚得很，就是到底小了些，说急了口水就喷了出来。
囡囡爱美，赶忙抬起小胖手捂住了嘴，扭着胖身子蹬蹬瞪跑了。
崔素娘跑不过囡囡，赶忙让云朵追了上去，爱怜的目光紧追着囡囡不放，走了几步之后，后知后觉转头打量着程子安，评价道：“与你阿爹一样，黑了瘦了。”
程子安笑道：“无妨，圣上给了我珍珠香脂，我与阿爹拼命抹，早些白净回来就是。不过，阿娘是越来越年轻美貌，现在跟阿爹走在一起，不知内里的人，估计会以为阿爹另取了美娇娘呢。”
崔素娘下意识抬手抚脸，又作势要揍他，笑骂道：“打小就爱胡说八道，都是做一朝尚书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程子安轻轻揽住崔素娘的肩膀往屋里走，义正言辞道：“无论我长多大，当了多大的官，难道就不是阿娘的儿子了？”
崔素娘说着是是是，慈爱地道：“累了吧，快回去去洗漱洗漱，出来吃饭歇息。”
母子俩一道沿着回廊走到正屋，阿乔提着食盒走了过来，对着程子安见礼，叫了声表哥。
程子安颔首回礼，不经意打量着阿乔，经过一年多的修养，她胖了些，眉眼疏朗，神情温婉，大致恢复到了程子安初见她时的模样。
崔素娘夸道：“阿乔的饭菜做得好，这些时日她在府里忙着做衣衫，去灶房做茶饭，我与囡囡的衣衫鞋袜，都是她所做，穿上去妥帖舒服得很。”
阿乔抿嘴笑，谦虚地道：“我的针线茶饭只能称得上粗通，姨母怜爱，不嫌弃罢了。”
程子安知道崔素娘夸赞阿乔，是在给她壮胆打气，看到她能坚强起来，他自是跟着夸赞，眼前不期然出现了那抹血红。
同人同命，会有不同的结局，遇到的人很重要。
个人的力量太渺小，在深陷绝望深渊的时候，能得贵人拉一把，结局就全然不同了。
程子安很快就下了决断，他要做拉扯天底下深陷绝望，穷困百姓之人，就算拉不出全部，能拉多少是多少。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用了饭，囡囡自己吃得一身的饭菜，阿乔与乳母陪她下去更洗，程子安陪着崔素娘与程箴吃着茶，闲谈道：“阿娘，以前我与阿乔说过去云州府之事，她这一年多来恢复得很不错，可有与你提过此事？”
崔素娘道：“阿乔同我提过一次，不过她懂事，知道忙，顾不上安排她，就没再问了。我舍不得阿乔，她去云州府，囡囡该如何办？”
阿乔去云州府，一切都得靠她自己，去织造学堂学习，赚的工钱，雇不起看顾的乳母。
崔素娘自是可以给她出这份银子，但是阿乔在府里，抢着做仆人的活计，就是念着还不清他们的恩情，不好意思吃白食。
程箴道：“不若囡囡就留在京城，云州府虽有闻山长耀光他们在，囡囡还小，又调皮，片刻都离不得人。阿乔一个妇道人家，身边带着囡囡，总会有那长舌的会说闲话，阿乔是有苦往肚子咽的性子，到时别积出病来。”
崔素娘赞同点头，“我见阿乔好了起来，曾想着将她留在京城算了。可京城到底不比云州府自在，我都想念当时在云州府做事的时光。要不是有囡囡在，我都得憋出病来。”
程子安思索了下，道：“阿乔是要自己变强，先要在云州府站稳脚跟，她过得好了，才有余力照顾囡囡。囡囡先留在京城，待她大一些，再送去阿乔身边就是。”
崔素娘看了眼程子安，神□□言又止。
程子安无奈道：“阿娘，你有话尽管说就是。”
崔素娘道：“那我可不客气了啊。我想将阿乔收为义女，你也没有成亲娶妻的意思，干脆将囡囡记在自己的名下。囡囡如今连个大名都没有，借着你的名头，陈氏不敢找上门，旁人不敢说闲话，她们母女就能安生了。”
程子安眼角抽搐了下，天将妹妹，白得一个女儿，令他心情一时很是复杂。
不过崔素娘说得是，囡囡的出身可怜，父氏那边说不清道不明，阿乔还年轻，以后会如何选择，程子安都遵从她的意愿。
崔氏作为舅家，崔武崔文年纪大了，崔耀光等表亲，都有自己的一大家子，阿宁前途未卜，阿乔母女，还是他们有能力，方便照顾。
既然如此，不若在明面上给她们一份保障，待囡囡长大，能否挣脱出身，待以后再议。
程子安道：“阿娘，囡囡是阿乔辛苦生了下来，只怕他舍不得。先要同阿乔商议，看她的意愿。”
崔素娘高兴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将阿乔当做亲生女儿看待，囡囡也始终是她的骨肉，都是一家子，平平安安最为重要。”
程箴见崔素娘起身要出门，忙叮嘱她道：“素娘你莫要急，要同阿乔好生说，别吓着了人家，最后答应是答应了，却落了一肚皮的委屈。”
崔素娘只白了他一眼，风风火火离开了。
程子安笑出了声，程箴瞪着他，旋即也失笑摇头：“你阿娘是越发厉害了，不过看她精神头十足的样子，我倒是放心得很。”
程子安戏谑地道：“阿爹，说不定你要当祖父了，心情如何啊？”
程箴没好气道：“我这个祖父，早就该当了，到现在才当成，你以为我心情该如何？”
程子安讪笑着摸了摸鼻子，很快就面不改色转移了话题：“阿爹，圣上打算升我进政事堂。”
程箴瞠目结舌望着他，好半晌后才激动地抚掌大笑，万千言语，皆化作了两个字：“好，好！”
程子安慢悠悠道：“我没打算同意。”
程箴喜悦的笑，倏地僵在了脸上，难以理解问道：“为何？”
程子安双手一摊，道：“不划算。我先要稳定住户部，让方寅外放为官，去地方历练。他能接手最好，无法接手，我也会注意到其他的官员。天底下的英才不知凡几，总有如章尚书，闻山长他们这般的读书人。”
程箴松弛下来，道了声也是，“你这一年多都未在户部，户部的根基尚不稳，多在户部几年，待稳定之后再升也不迟。”
程子安笑道：“阿爹，你就没想过，错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我以后再也升不了？”
程箴很是洒脱道：“升不了就升不了，你升不了，要是别人升了，大周的气数也就尽了。”
程子安哈哈大笑，“阿爹比我还要狂妄啊！”
程箴瞥着程子安，淡淡道：“这一年多时日，你我几乎走遍了大周，底下州府情形如何，百姓过得如何，我敢说，朝堂所有的官员之中，再也没有比你我清楚之人。他们有那个本事将大周变得强大，早就做出来了，岂会让大周糜烂至此。”
程子安盯着程箴，认真问道：“阿爹，你可想自己出仕为官？要是你有这个想法，可以去报考春闱。”
现在圣上依然爱好美，雅致，不过随着他上了年纪，较之以前要松泛些，参加春闱的考生中，曾出现过一只眼睛失明的考生，他也没有追究。
程箴脸上的疤痕，也就算不得是大问题了。
程箴被问得一愣，怔怔失神望着灯盏里摇曳的烛火。程子安从侧面看去，他清瘦，就显得尤为棱角分明的下颚，冰冷锋利。
“不想。”半晌后，程箴终是答道。
“看到你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我曾有片刻想过，要是换作我自己，该是如何。”
程箴自嘲地笑了声，“我大抵如章尚书那般，要不一辈子郁郁不得志，要不就随波逐流，像是以前明州府的赵知府那般了。子安，我的果决，勇气，远不如你。现在我上了年纪，身子也比不过年轻时，当好官，不仅是劳心，还要劳力。还是你在前面打拼，我替你搭把手就是了。”
程子安点着头，“好，阿爹愿意如何就如何。”
程箴笑看着程子安，长长叹道：“子安，你太辛苦了，万万要保重啊！”
程子安的确辛苦，他累得全身骨头都发软了，撑着坐起身，与程箴道了安，回屋去换了身衣衫，倒在久未的床上，沾上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饱睡一觉醒来，程子安恢复了九成的精神，进宫当值。
程子安先去了政事堂问候何相，看到他起身走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忙急着上前两步，佯装不悦道：“何相，一年多未见而已，就拿我当外人了，竟然还亲自迎出门！”
何相哈哈笑着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看我腿脚不方便，不忍心让我走路，又不好劝我，怕戳中我的心事。你放心，我心里是有些疙瘩，可我总不能朝着谁都撒气，那不得将人都得罪光了。”
他朝程子安挤挤眼，道：“我只对看不顺眼的撒气，我好歹是相爷，加之腿脚不便，就是御史台那群讨厌鬼，也只能硬生生受着。”
程子安见何相虽然走路起来比较吃力，精力尚可，心下稍安，他还能顶几年。
两人说了一会话，程子安就告别去见了圣上，回禀了自己的打算。
圣上听罢，允了程子安的请求，“行，你就在户部再历练两年，政事堂那边，王相多担待些，何相再撑撑，撑不过多歇息就是。”
程子安如愿留在了户部，开始着手他的革新。
海运彻底打通，造船业得以蓬勃发展，同时也带动了河运，海河的发展，将南夷远远甩在了身后。
扶持农桑的同时，鼓励民间商贸发展。户部国库的赋税，固定一部分支出，用来打造精兵，水师。其余部分，用以发展学堂，着重建立蒙童班，专科学堂。
匠人的地位，得以空前提高，有了他们改善工具，大周的官道，河道的疏浚修筑，不再如以前，只靠着民夫下死力服徭役没日没夜干，省事省力了许多。
云州府种植芋头经验，并未冒进在所有州府种植，只在土壤天气合适的州府推行，最后发现气候炎热地区，也就是靠近南夷的州府尤其高，在这个州府，见缝扎针种满了芋头。
南夷有样学样，朝廷下令，一半个耕地都拿出来栽种芋头。不过，第一年收成尚好，第二年产量就下来了。
难以不同于大周，大多州府气候都炎热，芋头不好存放，收得的芋头，腐烂得很是快。所幸百姓想了法子，将芋头煮熟，切块晒干保存。
南夷向大周学种芋头，大周也学了他们的芋头保存方法。不过大周的天气不如南夷的炎热，也有些没晒干晒透的芋头，发霉坏掉不少。
看似再简单不过的东西，皆要经过验证学习，就好比大周芋头的种植成功，程子安在云州府摸索了许久，迄今都不敢全面推进。
南夷那边根本没弄明白，就敢拿出一半土地来种芋头，纯粹属于是急功近利。
随着南夷老皇帝的日渐苍老，太子与楚王两人之间的斗争，大周斗得还要厉害百倍，朝廷百官忙着站队，顾及不到其他。
天公不作美，闹了几场洪涝灾害，粮食欠收，惹得民众怨声载道，民乱四起。
攘内先安外，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南夷与大周边境，起了大规模的冲突，榷场被毁，签订的合议被撕毁。
边境的战况消息，火急火燎送进了京城。
圣上大怒，紧急召了朝臣商议。
朝臣们分为了两派，关于战还是和争论不休。
程子安在一旁听着他们的争执，不发一言。
御史台的林御史中丞坚决要战，他吵得面红耳赤，余光瞄到程子安在那里抠鼻子，气得直接点着他道：“程尚书，你怎地不吭声，你这个时候怎能装哑巴，你的意见主张呢？”
程子安呵了声，他没主动招惹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人敢来挑衅他！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186 一百八十六章
◎无◎
林中丞跳脚了, 义正言辞若沫横飞嚷着：“程尚书，你怎地不做声，大周有难之际, 你却做起了缩头乌龟, 平时你可不这样，难道你心里有见不得光之处？”
朝臣都一起看向了程子安, 连圣上都疑惑地看向了他, 有人小声嘀咕道：“当年与南夷的合议, 可是程尚书一手促成，谁知道他与楚王私下可有往来，达成了什么勾当。”
林中丞更加得意了，御史台与程子安积怨已久，他岂能放过这么好的时机, 沉声道：“程尚书，你可有辩解之言？”
程子安面不改色，干脆直接回了他一个字：“呸！”
有人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林中丞的脸色一下涨得通红，气得快要晕过去, 大嚷道：“好你个程尚书......”
程子安抬起手, 猛地往下一挥，林中丞的话，被他的手势悉数拍回了喉咙里, 噎得他翻了个大白眼。
“林中丞, 打仗的话, 你去前线冲锋可好？”
林中丞呛了下, 怒道：“打仗自有官兵, 彼此各司其职，何须我去冲锋陷阵，程尚书此话，说得太没道理。”
程子安淡淡地道：“林中丞原来只是出个嘴皮子，空有一腔报国志就可。反正又不需林中丞受伤，丧命，也不需要林中丞出军饷粮草，林中丞只需在京城平安之地，大放厥词即可。”
林中丞气得嘴唇都直打哆嗦，支持打仗的朝臣看不下去了，上前帮腔道：“如此说来，程尚书是主和？”
圣上一直冷冰冰看着他们争吵，此时更是紧紧盯着了程子安。
程子安并没回答，反问道：“南夷究竟为何要出兵打仗，你可曾知晓了解？”
“南夷敢出兵打仗，无非是觊觎大周的疆土！”
“我大周的疆土，岂能让这些南蛮子占了去！”
“啪啪啪！”
程子安对着他们的慷慨陈词，缓缓排起了巴掌，“好气节，好，好！”
假惺惺赞叹完，程子安讥讽地道：“原来只靠着激情壮志就可以打胜仗啊！真是令人佩服得紧，既然诸位的激情壮志这样厉害，不若你们以后不用穿衣，不用吃饭，就靠着激情壮志活下去，如何？我瞧着你们的嘴皮子厉害得很，文能定邦，武能退敌，绝不能浪费了，诸位还是去前线，将南夷兵挡回去，让他们不战而败！”
林中丞被骂得毫无招架之力，手指点着程子安，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没晕厥过去。
程子安小小的还击了一二，懒得与他们计较，认真追问道：“南夷在这个时辰，出兵的缘由，兵力如何。大周的兵力如何，打仗所需的军饷粮草几何，将要面临的死伤，大周派何谁做统领，你们可曾皆考虑过？”
接到了前线的战报，大家都群情激奋，未曾考虑到太多。
程子安的问题一出，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和的朝臣，这时都一致不做声了。
端郡王沉吟了下，道：“程尚书所言之事，还需弄清楚之后再议。不过，程尚书身为户部尚书，致力于革新，听程尚书言外之意，户部却如以前一样穷，程尚书这些年的革新，莫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端郡王与瑞郡王各统领一派，他们之间只谈对立，从不顾事实如何。
这些年程子安革新户部，许多官员因此利益受损，顺着端郡王的话，明里暗里指责起了他。
“程尚书，户部的银子粮草，究竟去了何处？”
“程尚书，你革新户部，精简兵力，现在南夷打了过来，你却问派谁出兵，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错！”
程子安神色自若，道：“端郡王既然问到了这里，我就不得不答了。仅端郡王一年的俸禄，就占去了燕州府半年的赋税。赋税钱粮究竟到了何处，户部为何依旧穷，可还要我更详细回答？”
端郡王脸色变幻不停，聪明地不说话了，瑞郡王悄然椅背里靠，其他的朝臣官员，无论怀着何种心思，此刻都紧闭上了嘴。
大殿里难得落针可闻，圣上的脸色同样不大好看，户部的账目，程子安每个月都会呈到御前，陈述革新之难。
户部的钱粮，究竟用到了何处，圣上最清楚不过。
程子安呕心沥血革新，填补户部的窟窿。只是官员们的薪俸，以及他们享受到的各种权利，拧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拼命挖着大周的根基。
要不是程子安力挽狂澜，大周早就被蛀空了。
程子安提出的问题，针针见血。
打，如何打？
大周承平日久，能打仗的将领，去世的去世，老的老，像是何相这种还健在之人，也多年未曾领过兵了。
圣上清楚，精兵更不是问题，若不是他主张精兵，省出来的军需粮草，借着海运拿去成立了水师，南夷估计已经借着海道，打进了燕州府。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从何而来，户部情况圣上一清二楚，能挪动的，就是官员的薪俸。
圣上起身离开，召了几个重臣前去御书房商议。
何相杵着拐杖，一撅一拐赶了上前，抓住了程子安，急着道：“程尚书，你真的主张议和？”
程子安无奈地道：“何相，我现在没任何主张，只是我一向讲究实际，打与不打，如何打，总要先拿出个章程来，评估风险得失。”
何相松了口气，道：“说实话，要是你不支持，仗就难打了。你管着大周的钱粮赋税，没粮草，嘿嘿......”
“以战养战？”程子安不客气接了下去。
何相很是光棍承认了，“打仗都这样，无论是外敌入侵，还是自己先乱了，肯定是遇到了大事，天灾人祸等等。打起来，朝廷哪有那么多粮草，都得靠兵将自己筹措。筹措就是说起来好听些，问百姓加征兵税，交不出就强抢，他们的死活，端看他们的运道了。”
程子安平静地道：“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兵将，衙门官员，将本该是保护百姓，护着大周安宁之人，他们跟强盗，官员并列，是百姓最怕的三种人。究竟南夷打败了大周，还是大周打败了南夷，于百姓来说，有何关系？贵人不拿他们的命当回事，到头来又要他们效忠大周，未免太无耻了些。”
何相叹息一声，摇摇头，道：“世道不好，贱命不值钱。”
程子安冷声道：“并非世道不好，是贵人不拿贱命当人看，天灾避免不了，人祸本可避免。都是血肉之躯，爹娘生养出来的，嘴里喊着君子之道，干的却是男盗女娼之事，贱得臭不可闻！”
何相讪讪干笑起来，打量着程子安的臭脸，纳闷地道：“看来他们真将你惹怒了，气得不轻呐。”
程子安长长呼出口气，道：“他们的贱日来已久，先前他们那点事算得什么。我在为边关的百姓难过，大周天底下所有的百姓难过。日子将将好转了些，又要面临即将到来的战乱，尤其是靠近边关的百姓，他们日子可想而知。何相定当比我清楚，打仗靠什么取胜，所谓的排兵布阵，都是次要，要打胜仗，首先是拿人命去填。”
两兵对垒，向来讲究士气，士气不会凭空而降，也不会因为将领的慷慨陈词，兵丁就自发生了出来。
以少胜多的仗有，少之又少。以少胜多的仗，基本上都有先决条件：熟悉当地的气候，地形；兵将少的一方，战斗力空前强大。兵将多的一方，军心不稳，不战而退。
战斗力来自两方面，一是兵马刀箭，二是兵丁自身体型的强壮。
打仗冲锋之后，双方兵将都是凭着血肉之躯在殊死搏斗，就跟两人打架一样，谁强壮，谁就占有优势。
打仗的前锋兵，皆是去送命，耗费对方体力之人。为何会有一二再，再而三的冲锋，好比是车轮战，前面的牺牲了，对方的体力所剩无几，后面冲锋的就能捡便宜。
兵马足够的一方，这时就占了优势。
大周的水师，战船，刀箭比起南夷占有优势，只马很是一般。
强壮的马来自北地的各个部落，要是南夷与他们结盟，北地部落的生得高壮，加上马的优势，大周占的优势就荡然无存。
毕竟，南夷不蠢，不会一直打海战，到了陆地上，就是骑兵的天下。
何相皱眉思索，道：“南夷的情形我也不了解，我估计他们是缺粮了，实在是没法子，才想着来大周抢。”
程子安道：“以我看来，南夷在大周明明各方面都强大的情况下，还敢出兵，要不是南夷自身不得不打，如何相所言那样，南夷缺粮缺钱，想要到大周来捞一笔。要不就是真与北地的部落联手，有足够的信心能打赢大周。他们开战后，能试探出大周兵力的深浅。要是大周厉害强大，他们就退兵，反正南夷兵丁的命，与大周一样，都不值钱。退兵也不会简单退，他们肯定会趁机狮子大开口，索要岁币，赔钱赔粮食。”
何相怒道：“他们敢！”
程子安呵呵笑道：“他们有何不敢，南夷的太子我没打过交道，楚王却很是聪明。大周官员的德性，他看得一清二楚。就是吃准了这群官员既蠢又坏，保证能达成目的。”
何相想要说些什么，嘴张了张，惟余太息。
以前何相领过兵，打仗是一门发财的好营生。要是敌方弱，世家大族的贵人子弟会跟着前去捞军功，升官发财。
战败也无关紧要，真正领兵的将领，除非全军覆没，死的是底下的兵丁，将领会安然脱身。
被朝廷责罚也无关紧要，罚那点俸禄不痛不痒，降等也没事，只要靠山在，等风头一过，还是会得以晋升。
程子安：“要是南夷打了胜仗，除了要钱要粮，还要割让疆土。南夷野心再大，也将偌大的大周吞并不下去，他们先占领几个州府，待休养过来，再继续推进，最后慢慢蚕食掉大周。”
何相却不同意程子安的说法，反驳道：“难道大周就弱成了这般，任由南夷宰割？”
程子安想起前两年在大周各大州府看到的民生世情，嘲讽地道：“大周何时真正强大过？百姓什么时候吃饱穿暖过？前几年大周的人口，增长为负数，这两年方稍许改善了些，缓慢在增长。我在户部累死累活，百姓得以稍微喘了口气，负担轻了些，户部也结余了些钱粮。可一旦打仗，还真打不起。除非，大周不顾百姓的死活，征兵征粮。南夷的贵人也一样，无论是朝局各种，比起大周只坏不好，他们敢拿百姓的命来赌，大周要不要跟？”
何相被问得停下了脚步，杵着拐杖，怔怔不能言。
要不要跟？
要不要拿大周兵将，大周百姓的命去跟？
作者有话说：

第187章 187 一百八十七章
◎无◎
承庆殿。
圣上王相两个郡王连同尚书们等重臣已经入座, 程子安与何相一道走进殿，林中丞看到他尤愤愤不平，不过何相腿脚不便, 他不敢招惹, 悻悻哼了声。
大殿里安静，林中丞发出的动静格外清晰, 程子安目不斜视上前见礼, 圣上盯着他片刻, 道：“坐吧。”
程子安谢恩，退回经过林中丞身边，脚步一顿，拱手朗声见礼道：“圣上，林中丞坚持认为要与南夷战到底, 臣想虚心请教林中丞，对这次与南夷的打仗，做出妥善周全的安排，如何派兵布阵, 如何运送粮草，预计耗费多少钱粮, 多久时日能击退南夷, 战后，如何善后，与南夷的关系如何处理。”
林中丞没想到程子安突然发难, 脸色一下变了。
王相不禁蹙眉, 何相一直在思索程子安的问题, 陷入沉思中未曾做声。
其余人连同圣上在内, 都一齐看向了程子安, 各种神色复杂至极。
的确如程子安所言那般，打仗并非儿戏，事关天下大事，谁都不敢再轻易发表看法了，
程子安等了片刻，见林中丞未曾做声，团团拱手见礼，诚恳地道：“诸位，我并非要故意为难谁，而是大周兴亡，在座诸位身为圣上的肱股之臣，自当旁无责贷。个人的能力终归有限，我盼着诸位能群策群力，提出宝贵的意见，一起想主意解决眼前的境况。我知道诸位有自己的看法与主张，无论做何打算，想法如何，都先放下成见，以大周的利益福祉为上。”
在大是大非面前，程子安哪能因为林中丞的小人之心，同他没完没了的斗下去。
能进承庆殿的朝臣，属于大周的人中龙凤，他们虽然品性有高有低，但聪慧这方面却不可质疑。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程子安也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些启发。
圣上听得龙心甚慰，沉重的神色缓和了下来，难得语重心长地道：“程尚书所言极是，边关在打仗，广梧州边关已经告急，众卿再争吵不休，耽误了战况，造成广梧州失守，岂不成了大周的罪人。”
圣上的声音虽还算温和，话里的意思却令人头皮一紧。
广梧州乃是大周与南夷相邻的州府，三面靠海。由此而北上，行至大周中原腹地的吉州，才有长河与兴岭山脉阻挡。
而吉州府与燕州府相邻，燕州府往北，就是大周的京城。
广梧州失守，大周半壁江山告急且不提，京城危矣！
若成了圣上口中的大周罪人，诛九族都还算轻了。
广梧州尚未失守，与程子安成立水师，增强此处的兵力有莫大的关系，他站出来说话，林中丞等人才忍住没跳起来，指责他与政事堂相爷抢风头。
程子安紧跟着补充道：“圣上圣明，战场瞬息万变，我们在此议事，万万不能再耽搁，我先举个例子，先表明主张，支持与反对的理由，比如我支持打仗，建议由谁领兵，派兵多少，从何路进攻。粮草从何处筹措，由谁在在后方指挥运送粮草，预计战事何时结束。与之相应的则是反对的一方，比如我反对与南夷开战，反对的理由，建议以何种方法，平息与南夷的战事。除此之外，其余的话皆不要在此处提及，耽误了大事。”
户部虽说重要，王相与何相都在，还轮不到程子安站出来主持大局。先前在大朝会上所起的争执，可以窥见一二大周朝堂议的作风，程子安只能站出来立下规矩，免得最后吵得唾沫横飞，却一事无成。
圣上瞬时轻松不少，程子安的话，让炒成一锅粥的朝堂，得以沉淀清晰，他很是满意地点头，先指了王相：“王相，就从你处开始。”
王相有自己的考量，行事谨慎，此事甚是重大，想要由圣上拿出决断，做错了决断，无需背负骂名责罚。
被圣上点名，王相无法，只能斟酌着道：“臣主张合议，南夷所求无非是钱粮，打仗所需的钱粮，远比南夷所求多，不若将这部分的钱粮，寻个周全之法赐予南夷，避免双方的损失，百姓无需流离失所，将士无需牺牲，大周的疆土得以保全。”
圣上面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待王相说完，继续看向了下一人：“老三，你来说。”
端郡王极力主张与南夷打仗，如今可不是吵架的时候，需要拿出本事，真正提出行之有效的主张。
为何会坚持与南夷打下去，端郡王所想，不过是大周天下属于周氏，大周被欺负了，那还了得！
打，必须打回去，方能挽回大周的颜面！
至于打仗的损失，端郡王从未考虑过，征兵征兵粮，让兵将自行筹措，有何困难之处？
端郡王顿时豪情万丈，慷慨道：“阿爹，我当是主张与南夷战到底！南夷这群南蛮子，竟然敢侵犯我大周河山，孰可忍孰不可忍！打仗的钱粮从何而来，在坐的诸位责无旁贷，天下的百姓自是如此，他们生为大周人，在大周遭遇外敌入侵时，如何能置身事外？壮年的儿郎只当冲锋陷阵，百姓出钱出粮，一同共度眼前的难关！”
略微停顿片刻，端郡王脸上的激动更甚，声音拔高了些许，大声道：“至于由何人领兵，兵将几何，阿爹，我请旨亲自前去领兵，大周驻扎在边关，燕州府等沿海的水师，皆调往与南夷的边境，各州府调派十万大军，挥师前往南夷，让南夷见识见识我大周的国力，厉害！”
端郡王在吏部当差多年，从未有过领兵打仗的经验。
大家听到他的话，神色一时很是精彩，不过圣上未表态，都忍住了没做声。
圣上沉默半晌，继续点了人说下去。
与以前在大朝会上一样，殿内也分为了两派，无非是主战或者议和。与先前大朝会上乱糟糟相比，现在两派的主张分明，且都有清晰的分析与勉强能听下去的建议。
何相最终选择了主战，与王相各执一词，互相对立。
程子安先前的问题，何相思考不明白，他身为武将，遵从自己的本心，选择了与南夷不死不休，他与端郡王一样，请求领兵出战：“臣只腿脚走路不便，身为大周的子民，哪怕是战死沙场，也在所不惜！”
最终，只剩下程子安未曾发表意见，圣上朝他了过来，殿内众人随着圣上的目光，齐齐投向了他。
程子安起身见礼，朗声道：“圣上，臣主张与南夷一决死战！”
话音一落，众人皆讶异不已，纷纷面面相觑，唯恐自己听错了。
尤其是林中丞，更是失声道：“什么？”
亏他暗暗咬紧了牙关，摩拳擦掌待等会与他一战高低。
谁曾想到，程子安居然与自己主张相同，他们属于同一个阵营。
感情先前的争吵，是内部起哄，让主和派看了笑话去！
何相与王相都一样诧异，何相是先与程子安讨论过，以为摸清了他的想法，谁知还是大错特错！
王相更是纳闷，程子安一直在强调粮草，百姓兵将的损失，从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半点都见不到他主战的想法。
“臣以为，南夷与大周开战，无论是何种缘由，归根结底，不外乎为了抢夺疆土，粮食。”
程子安将先前与何相所谈的话，选了些再重申了一遍，尤其是对南夷与北地部落联盟的担忧。
听到北地的部落，大家再也顾不得圣上在，互相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程子安所言极有道理，毕竟大周的国力摆在那里，南夷就算再穷途末路，也不敢贸然出兵。
北地各部落之间，为了抢夺奴隶，地盘，马匹粮食等，常年争战不休。不过北边的部落，一直穷困落后，人马稀少，单单一个部落，并不足以畏惧。
要是他们暂时休战，联手南夷，一道向大周发难呢？
在相比较之下，大周最为富裕，比起他们部落之间打来打去，要诱人得多！
这些年大周与北地部落并没有明面上的来往，在边关接壤处，却拦不住两地百姓的偷偷摸摸交易。
京城贵人府里的骏马良驹，皆出自北边的部落。与大周的马相比较，再眼瞎心瞎之人，也说不出口大周的马能与北边部落的相比。
北边部落常年打仗，孩童在马背上长大，提得起刀就开始干仗，他们骑兵向来厉害。
端郡王想要调动各地驻兵水师的想法，在这里就不大行得通了。
骑兵可以从陆路进攻，所向披靡，大周危矣！
王相不解问道：“既然程尚书以为南夷与北边部落勾结，当以平息为上，为何还主张迎战？”
圣上也愣了下，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什么。
程子安不疾不徐地道：“从先前诸位的建议里，我学到甚多。首先，无论是兵马，皆为血肉之躯。身上穿戴盔甲，虽然能护住要命的部位，却极为沉重，不易于活动。杀敌是一回事，只需打伤，就能卸掉他们七成的战斗力。至于如何作战，我虽不懂排兵布阵，略微有些对打仗的看法罢了，关乎于打仗的机密，我就不同诸位一一道来了，留待以后，同圣上仔细回禀。”
不说还好，程子安避而不谈，反而引得众人心痒痒，暗自骂他狡猾，故弄玄虚。
王相此时插话道：“我以为程尚书之言很有道理，相信南夷与北地部落联手，方敢出兵。北边的部落，所图不过是为了钱粮，南夷能给他们的，大周能出十倍百倍，何不派人同北边的部落首领商谈，让他们反悔，反过来遏制南夷兵？”
众人一听，不禁感到眼前一亮！
对啊，南夷能给北边部落的好处，大周能给得更多，不费一兵一卒，让南夷兵有来无回！
圣上凝神思考起来，他也觉着此计甚妙，抬眼看向了程子安：“程尚书以为如何？”
程子安断然道：“此举乃是下下策，好比是与虎谋皮。北边的各部落，这些年来逐渐壮大，臣曾在云州府当值，云州府北边的辽城府与北边部落接壤，听说了一些北边部落的情形。北边部落所在的疆域辽阔，一年四季只有三四个月要暖和些。等到他们真正壮大，为了生存得舒适一些，肯定会往南迁。到那时，与辽城府的战事不可避免。难就难在，北边部落的广袤，他们又熟悉当地的地形，只要一散开，大周估计连人影都找不到。这次他们既然悉数出动，正是大好的时机，不如趁此机会，狠狠打击他们一番，至少让他们十年二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对大周的北地无法造成威胁！”
北边部落虽然不如南夷强大，但经常骑马来打草谷，骚扰大周的边关，圣上早已对他们烦不胜烦。
程子安所言极是，借此皆会灭了他们，让北地边关至少能安稳几十年。
圣上点着头，唔了声，道：“程尚书，你继续说下去。”
程子安不动声色道：“户部国库的情形，臣身为户部尚书最清楚不过，户部打不起仗，也议不起和，拿不出多余的钱粮，让南夷退兵。百姓家中并无余粮，交得起突然征收的兵税，除非不顾百姓死活，强行征收。此举的后果，诸位肯定清楚，最严重莫过于民乱四起。眼下的局势，与以前不同，外敌当前，大周自身绝不能乱！端郡王与诸位说得都很好，大周的天下，乃是所有百姓，朝臣百官的天下，大周既然有难，百姓责无旁贷，朝臣百官同样责无旁贷。征兵由百姓出家中儿孙上战场拼杀，征兵粮由百姓从活命的口粮中挤出来，筹措粮草。”
程子安此时挺直脊背，放缓了话语，一字一顿道：“我相信诸位同我一样，与大周所有的百姓一样，愿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位一向慈悲为怀，以天下为己任，肯定不会只袖手旁观，任由百姓去死。”
大家一起莫名其妙看着程子安，只听他朗声道：“圣上，臣与普通寻常比起来，日子过得岂止强上几百几千倍，此刻要是袖手旁观，臣愧对读书人的称号，愧对天下苍生子民。臣愿与大周所有的百姓一样纳赋税，钱粮，服徭役兵役，为了大周，为了圣上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真正担起身为大周子民的责任与应做之事！”
程子安话音落后，大殿里瞬间落针可闻。
什么，官绅要与百姓一样纳粮，服徭役兵役？！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188 一百八十八章
◎无◎
圣上很是头疼, 单独留下了程子安，看着他叹一口气，欲言又止, 再叹一口气。
能让官绅跟百姓一样出钱出粮服徭役兵役, 对他的江山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圣上做梦都要笑醒。
可惜, 恰逢大周与南夷北边部落的大战在即, 要是大周上下先乱了, 大周的江山就危矣！
圣上清楚，在当下的节骨上，危险与时机并存，好比是一场豪赌。
赌，亦或不赌？
程子安将圣上的反应看在眼里, 很是大胆暗戳戳鄙夷了他一万遍，呈上早已备好的文书递上。
圣上看到熟悉的文书样式，心瞬时落了大半回肚子。
程子安出手的文书，顾虑到方方面面, 切实可行，从未失手过！
圣上迫不及待看了起来, 程子安道：“圣上先查阅, 臣先告退，待会再来向圣上仔细回禀。”
圣上被文书吸引了进去，随便抬手摆了摆, “去吧去吧！”
程子安见礼后告退, 几乎小跑着出了承庆殿。
广梧州在打仗, 京城朝堂叽叽歪歪拖延, 等于是枉顾兵将百姓的性命！
待看到前面端郡王王相等人, 程子安脚步倏地一停，挺胸抬头手负身后，施施然走了上前。
林中丞看到他出来，斜着眼睛，将他瞥了又瞥，眼神不言而喻。
好你个程子安，你自己出钱出粮，保管所有人都没二话。
你为了彰显自己，居然拉着所有的官员一起出钱出粮，实在是不要脸！
林中丞还是想得浅了些，程子安岂止是不要脸，他是要温水煮青蛙，可以说是林中丞所骂的“居心叵测”了！
士庶平等，是程子安读书为官的理想。
不打破这个禁锢，大周无论是太平，还是亡国，对百姓来说，头顶压着的山换了一座而已，根本没任何的区别。
在大是大非面前，林中丞的白眼嫌弃，就是一个屁！
程子安脸上浮起笑，温文尔雅上前，朝着林中丞施礼：“林中丞，有所得罪之处，万万不敢盼着林中丞能轻易原谅则个，请林中丞赏个薄面，一道共进午食，我好诚心诚意向林中丞赔礼。”
林中丞傻眼了，程子安变脸太快，令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王相何相等人看程子安的眼神也很是复杂，难以摸清他的想法。
程子安继续笑着邀请王相何相等人：“我平时得了大家诸多的帮助，靠着大家的支持与体谅，户部的差使才能得以施展开。恰好大家都在，实在难得，我深知大家并非讲究虚礼之人，择日不如撞日，走走走，一道前去用饭。”
如此一来，大家都傻了眼。
程子安的小气称得上举大周上下皆知，他从不请客，但有官员请他，他不忙的时候也会前去，但绝不回请。
至于王相何相等相熟的府上，他更时不时上门蹭饭。众人都相信，程子安是纯粹蹭饭吃，因为他不止是前去一家一府，会轮流前往。且他在筵席上滴酒不沾，埋头苦吃，寒暄客气几句后就告辞离去。
甚至他还会蹭圣上的饭吃，只要到了饭食的点，圣上斥退朝臣，只有他会厚着脸皮留下。
久而久之，程子安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官员有人羡慕，有人眼酸。
连效仿都效仿都没门，程子安从进京考进士时，就标志性的旧骡车，细布衣衫，无论品级高低，一向如此。
王相何相等人心下好奇，端要看程子安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当即笑呵呵应了，还主动拉起傻呆在那里的林中丞：“老林，走走走，程子安请客，可是稀奇事，属实难得，可不能放过他了！”
林中丞稀里糊涂跟着走了，其余几个尚书也一并跟上，至于没被邀请的端郡王与瑞郡王，自发加了进来。
王相停下脚步，狐疑地看向了程子安。
程子安面带着微笑，在前面领路。
王相看到通往膳房，算得上熟悉的路，将到嘴边的淬声咽了回去。
毕竟让程子安出钱请客是小事，弄清楚他在承庆殿那番话背后的深意是大事。
大周朝廷中枢最大的官员莅临膳房，陈管事连走路时都打趔趄，不知该出左脚还是迈右腿。
厨子帮工们避让一旁，既兴奋又不安地等候吩咐。程子安及时稳住了满脸惶恐的陈管事，道：“你去把藏着的酒拿几坛来，再上些新鲜可口的吃食上来就是，守着，不要让人前来打扰。”
陈管事回过了神，跑去一通吩咐，灶眼同时烧火，厨子帮工齐动开始准备饭菜，他去将自己珍藏的好酒搬到了平时用饭歇息，被程子安占去的值房。
程子安请大家落座，亲自动手摆放着帮工送进屋的杯盘碗盏，“这里虽然简陋，胜在方便干净，饭菜的口味却很不错，大家多年同仁，都别客气讲虚礼了，随意坐就是。”
大家还是一番推辞，推了最年长的王相坐了上首，其余按照品级高低分别落座了。
程子安也不理会，他坐在了最末座，拍开陈管事送来的酒坛，将酒倒进壶里，提壶去给大家斟满。
朝臣们在当值时不饮酒，要吃的话，也是在没有要事，圣上不会传召的时候，出了衙门去酒楼里吃。
在现在气氛如此紧张之下，程子安竟然主动拿了酒出来，大家心思各异，都未出言阻拦。
王相望着酒盏里清澈的梨花酿，打趣他道：“程尚书，你在膳房请不要银子的客，身为主人，多少都得吃一杯才是。”
林中丞眼珠一转，跟着出言怂恿，程子安干脆利落地应了：“我吃！”
咦？！
大家又一起纳闷地看着程子安，对他的防备更甚了几分。
程子安斟好了酒，案桌上也摆满了饭菜，双手捧起酒盏，诚恳地道：“既然我是向林中丞赔罪，前面这三盏酒，先是自罚，接下来再敬各位。”
王相笑呵呵摆手，道：“你吃你吃，不要顾这些虚礼。”
大家目光灼灼盯着程子安，见他皱起眉头，连吃了三盏下去后，转过身去捂嘴咳嗽。
不吃酒之人，吃到梨花酿这种烈酒，定一时吃不消。
林中丞与程子安的不对付，在看到他的狼狈时，消散了大半。
程子安待平缓了呼吸，转过身来，脸与眼都泛着红，笑道：“好辣的酒！”
何相哈哈大笑，道：“梨花酿酒烈，你不会吃酒，要慢些吃，免得很快就醉了，等下还要当值，仔细圣上召你去，一身酒气冲撞到了圣上。”
程子安颔首道谢，“何相说得是，这杯酒，我吃了，大家要当值，随意就是。”
说罢，程子安扬首将杯中酒吃得一滴不剩，端郡王向来好酒，他是圣上的亲儿子，御前失仪不过芝麻小事，何况还有一向踏实可靠的程子安作陪，毫不顾忌将酒吃了。
其余众人只沾了沾唇，放下酒盏后，王相刚要开口说话，见程子安又在提壶倒酒，微微皱眉，道：“程尚书，广梧州还在打仗，你莫要吃醉了。”
程子安笑了笑，举起酒盏一饮而尽之后，道：“我以前从不吃酒，不过想到山河破碎，连醉酒的滋味都没体会到，着实太不划算了。再说，酿酒需要粮食，打仗需要粮草，户部拿不出来，以后这酒就更贵重，想要一醉方休，难呐！”
大家听到程子安提到了战事，一致变得更加谨慎了，王相犹疑了下，道：“程尚书，你先前提及的让官员一起出钱出粮，恐怕不太妥当。”
程子安沉静地道：“先不提妥不妥当，只我先问一句，这可是眼下唯一能真正解决钱粮紧缺的办法？”
比起百姓，官绅肯定更富裕，程子安的问题，大家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端郡王想要据理力争，见到瑞郡王作声，很是聪明地闭上了嘴。
对于郡王府来说，出点钱粮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可大周上下的官员，拿出的钱粮，则属于大周的国库，大周的国库，还不是属于他周氏皇族！
端郡王脑子转得飞快，随着程子安的话道：“平时遇到天灾人祸，大家都体恤百姓疾苦，搭棚施粥，拿出钱粮衣衫来赈灾，眼下大周有难，大家出些钱粮，为何就不妥当了？”
王相眉头皱了皱，又一下松开了。
端郡王语气强硬，话说得岁不客气，意思却与程子阿一样。
真正出得起钱粮的，当属于他们这群官绅。
按照程子安的提议，相府也要出不少的粮草，何相念着领兵之事，打仗无需自筹粮草，他自是没意见。
工部新任的裴尚书原本是工匠出身，程子安提出工部在民间招考匠人，他凭着钻研精巧器械的本事，考进了工部。
因为他的本事才干，受到了已致仕的章尚书看重，一手提拔他到了尚书的位置上。
平时在章尚书那里，裴尚书听过了许多关于程子安的事情，深知若不是程子安，他一辈子就只是个匠人，连皇城边都摸不着，何况是入朝做了一部的尚书。
比起在坐其他久经官场的重臣，裴尚书就显得很是不起眼了，他站起了身，端起酒盏，脸一下先涨红了，紧张地道：“程尚书说得是，我以前家境还算过得去，若要一下多拿出兵粮来，就得勒紧了裤腰带，饭只敢吃个五成饱。如今不同了，只一个月的俸禄，以前一辈子都赚不到，连想都不敢想。我得了大周的恩，得了圣上的恩，我心甘情愿掏出这笔钱粮，也出得起！”
结结巴巴说完，裴尚书仰头吃完了杯中的酒，程子安起身双手捧杯，对着他一抬，侧过身一饮而尽。
吏部礼部与兵部的几个尚书都坐着不动，何相见状，斜了眼端坐不动的兵部尚书，不悦道：“我身为政事堂的相爷，也该拿出钱粮来，这个钱粮，政事堂也出得起！”
兵部尚书乃是何相的嫡系，打仗与兵部相关，粮草军饷都要靠户部拿出来，他这时再稳坐不动，就得罪了户部，也得罪了何相。
紧接着，兵部尚书表了态，吏部是端郡王领着，萧尚书捏着鼻子也跟着答应了。
礼部吴尚书随大流，含糊着应了，其余几人见状，想着钱财不多，估计连府里女眷去庙里求佛烧香，一次香油钱都不够。
林中丞左顾右盼，见只剩下他与王相未做声，心中虽七上八下，还是端坐着未动。
御史台得罪的官员不知凡几，以肃清朝堂，肃清天下吏治为己任。
从没有打仗兵纳粮，要官绅出的道理，程子安要是敢强行推进，这场酒他姿态摆得再低，他也要翻脸无情，参奏到他被责罚为止！
林中丞还想到了背后有无数的官绅，他们肯定也不愿意拿出钱粮来，心里就更加踏实了。
端起了面前的酒盏，林中丞笑呵呵道：“程尚书先前称是向我赔罪，你我之间何来的恩怨之说，都是为了大周罢了。程尚书破戒连吃了三杯，给足了老朽的面子，这盏酒，我敬程尚书。”
程子安站起身，抬手道：“林中丞且慢。”
林中丞将举在嘴边的酒又放了下来，道：“程尚书可是不愿吃老朽敬的酒？”
程子安忙笑道：“林中丞敬酒，乃是在下的荣幸，何来不吃之说？不过林中丞，在下还不知道林中丞打算出多少钱粮，这杯酒，着实难以下咽啊！”
林中丞脸色微变，当着虎视眈眈端郡王与瑞郡王的面，还有何相灼灼的注视，他先前的气定神闲，霎时不见了踪影。
“原来这是场鸿门宴啊！”
林中丞干笑了声，抬眼看向了未表态的王相，以求支持。
王相垂下眼眸，把玩着面前的酒盏，一言不发。
对于程子安安排的这场酒宴，王相已经摸到了大致他大致的打算。
只是王相不清楚，程子安究竟打算做到何种地步。
要是程子安太过激进，大周则要面临内外皆动荡的局面，到那时，就是有十个程子安，也难挽回大周的安定！
林中丞懊恼不已，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周有难，我身为大周的子民，当会鼎力相助。只是程尚书，出的这些钱粮，总不能稀里糊涂就拿了出来，掏，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众人一起点头，纷纷附和道：“也是，出多少，究竟如何出，该有个细则规矩。”
程子安笑道：“大家说得有道理。”他放下酒盏，大步走了出屋，唤来了与陈管事一起守在门外的莫柱子：“给我。”
陈管事看着莫柱子从背着的囊袋里，取出笔墨与厚厚一叠文书奉上，待程子安进门之后，他凑上前，好奇问道：“莫爷，纸上写着甚？”
莫柱子白了他一眼，昂着下巴，道：“少爷说了，那上面写着他的毕生志向！”
陈管事听得一头雾水，讪讪道：“程尚书的毕生志向，定是比天还要大！”
莫柱子不语了，嚼着喷香的肉包子，心情很是惆怅。
在清水村时，莫家一年到头都吃不起一次白面肉包子。
皇城的膳房，用心做出的饭菜饮食，连京城最好的酒楼都比不上。
可莫柱子吃不出什么滋味，他担心着清水村的乡亲们。
清水村乡亲的日子，因着程家在，他们过得比其他村好多了，可也经不起加征兵粮。
只怕以后，他们连比石头还要硬的黑面馒头，都要省着吃。
程子安进屋之后，将手上的文书分到了众人的面前，将笔尖沾湿，一并分了下去。
王相等人拿起纸看了起来，待看完之后，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林中丞笑道：“既然程尚书早做好了准备，何不早些说明，让大家都提着一颗心，真是！”
文书上写着征收钱粮的缘由，以及征收的比例，方式。
征收钱粮的缘由，当然是因为大周要与南夷打仗，共抵御外敌。
征收的比例，按照官员的俸禄，每月纳满百出五的赋税，粮食则按照所拥有的田产，每亩出五十斤粮。
粮食可以用银子抵扣，按照市价最低价钱折算，无需他们现拿出来，换成户部在发放薪俸时，直接扣除这一部分，没看到白花花的现银，也就不那么心疼了。
官员按照品级，俸禄肯定不同，出得多自然拿得也多，这点无可厚非，所有人都没了意见。
程子安不动声色拱手致歉，道：“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这酒真不能吃，吃了脑子就糊涂了。户部的规矩大家也知道，向来只照章办事，大家要是看了无异议，就签字画押吧，以后户部的仓部，就有章可循了。”
林中丞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其余众人，只有王相犹疑了片刻，也写上了自己的大名。
程子安收起文书，暗自快笑翻了天。
接下来，这些签名画押的文书，将会以急递的方式，通过邸报传到大周各州府。
朝堂中枢的大官已经一致同意，底下的官员自然不敢反对。
官员的薪俸太高，过得实在是太富裕，就连王相都不大清楚，他们一个月出五个点的赋税，不算一亩地要出的粮食在内，对于百姓，究竟意味着什么。
比如王相一个月的月俸在千两左右，每个月拿出约莫五两银子的赋税，几乎是九牛一毛。
不算大周其他州府的百姓，就是京城的普通寻常家庭，拼死拼活一年到头，也积攒不到五两银子。
至于粮食，五口百姓之家能有力气耕种的地，四亩都顶了天。
拥有大量田产的 ，还是官绅们。
一亩地五十斤粮食，比起百姓所需交的六七成，不值得一提。
积少成多，户部有了粮食，百姓就可以少缴纳一些。
温水煮青蛙，这道口子一开，他们休想再回头！
何况，程子安还留有后手，圣上还在承庆殿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189章 189 一百八十九章
◎无◎
圣上看完文书, 急着让许侍中去寻程子安，听说他去了膳房用饭，便硬生生忍住了。
程子安没别的爱好, 一向吃饭最大, 圣上认为自己称得上千古第一礼贤下士的君主，谁知待他用过午膳, 顾不得午歇, 在御书房耐心等候。
等到平时起身的时辰, 程子安还未到来，圣上诧异道：“怎地还未用完，莫非他要将膳房一并啃着吃了？”
圣上说完，因心情难得畅快，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哈哈道：“让他吃，让他吃，不急不急。”
许侍中知道程子安与王相他们在膳房吃酒，这个节骨眼上吃酒, 虽说程子安向来稳重，还是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暗自差遣心腹前去报信：“圣上瞪等了好一阵, 让程尚书仔细些。”
小黄门连忙前去了膳房，寻到莫柱子一通嘀咕：“快去，程尚书若是吃醉就麻烦了。”
莫柱子向来相信程子安, 气定神闲地道：“没事, 少爷从不会乱来。”
小黄门没法, 只能干等着莫柱子进屋去通传, 没一阵莫柱子出来, 对他摆摆手，道：“回去等着吧，少爷那边说是再吃两盏就前去面圣。喜事，大喜事！”
小黄门听得一头雾水，赶紧回了承庆殿向许侍中回了话：“程尚书说是再吃两盏就前来。”
许侍中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程子安克己守礼，真正有大将君子之风，他说的喜，定是关乎家国天下。
“等着就等着吧，你且去备好浓茶，热帕子，含香，快去快去。”
小黄门领命下去了，许侍中袖着手立在廊柱边，望着天际的流云，眼角的皱纹如云那般聚做一堆，又散开绽放。
大周这些年称不上风调雨顺，多靠程子安殚精竭虑，他的“官见愁”名声在外，底下州府衙门的官员不敢伸手太过，赈济的钱粮，能大半落到百姓的手上。
总是透着莫名腐朽气味的承庆殿，如这初秋的天气一样，疏朗开阔。
可惜，好些恨他的官员看不明白，郡王皇子们也不大看得明白。
他若不是阉人，身上缺了一块，也指定看不明白。
平明百姓只图眼前利，顾不得太远，倒是人之常情。
贵人们也这般看，却是目光短浅，心心念念着子孙万世其昌，却处处给子孙埋绊子。
连家国都可以覆灭，何来的万世其昌？
许侍中最喜看到官员被罢官，抄家流放，看到他们的儿孙变成了低贱的平明百姓，他们不当人看的牛马。从天上坠入谷底，卖儿卖女，连香火都顾不上，割掉根送进宫，做那不男不女的阉人。
约莫等了大半个时辰，程子安终于来了承庆殿，许侍中赶紧招呼小黄门送备好的茶水热帕，迎上前关心地道：“可有吃醉？”
程子安含笑摇头，道：“我没醉。”
许侍中打量着他已泛红的眼眶，有些人吃酒上脸，有些人则越吃脸色越苍白，程子安极少吃酒，明显在强撑，心疼地道：“还没醉，瞧你唇都跟脸一样白，哎哟，你寻常不吃酒，怎能跟那些泡在酒缸里的人比？”
程子安接过小黄门递来的浓茶一饮而尽，取了热帕子擦拭手脸，长长呼出一口气，再将清口气的含香塞进嘴里。
“许大叔，酒席上好谈事。”
筵席上推杯换盏，能尽快拉近关系，千百年来都没变过。
换作平时，程子安可以按照一惯的行事风格行事，打仗在即，没那么多功夫与他们去周旋，只能换个方式去达成目的。
许侍中叹了口气，接过脏帕子递给小黄门，道：“进去吧，我再给你的茶泡得浓一些。”
程子安道谢后进了御书房，圣上已经等了许久，见到他的神色，愣了下问道：“你怎地了？”
程子安忙道无妨，拿出签字画押的文书奉上前，走得近了，圣上闻到一股酒味，眉头蹙起，难以置信地道：“你吃酒了？”
看来，平时不吃酒还是有好处，他破戒吃酒，王相这些老奸巨猾的大官都惊奇兼惊喜，连圣上都同样被惊住了。
给王相他们一个面子，肯定不是他能让他们签字的主要缘由，但多少起了些作用。
程子安说是，将请了王相等官员前去膳房的事情仔细回禀了，圣上翻看着手上的文书，顿时将等得不耐烦，他还跑去吃酒的不悦抛在了脑后，仔细看起了文书。
圣上清醒着，也极为聪明，待看到最后，手都止不住地颤抖了两下，激动地道：“好！好！”
朝廷中枢重臣被安抚好，底下的官员也起不了风浪。圣上仿佛看到了大周以后的真正盛世太平，胸口被激荡的热浪冲得发烫，恨不得亲自领兵御驾亲征，平定外敌，一统南夷北边各部！
亲自捧着茶水进屋的许侍中，盘中的茶盏都晃了几晃，他忙紧紧拽住，心头大松，上前奉上茶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无论是南夷还是北边的部落，看来都不足为惧了！
程子安说了接下来的安排：“户部的粮草，就可用在打仗上。臣以为，这次的打仗，要全力以赴！”
圣上先前所看文书，就是关于打仗的安排，他当时看到程子安提出的兵力与刀箭军饷等计划，很是心动，只是他更清楚，以大周户部的状况，支撑不起如此声势浩大的出兵。
打仗讲究的是士气，拼的是兵强马壮。要是大周抠抠搜搜，计算来计算去，靠着人命去拼，打赢也是惨胜！
程子安的打算是快速结束战事，而且要避免用人命去填补，就必须要在兵器以及人数上，都要远胜敌人。
如此一来，就只能拼兵器刀箭，先不计成本，用箭矢等远程射击，消耗掉对方的人马，再用远胜敌人的兵马压上去，用最锋利的陌刀拼搏，以多胜少。
无论是南夷还是北边的部落，都是肉身凡胎，就算有骑兵，盔甲，总有露出来的部位，一旦受伤，看马如何能听他们的指挥，人如何能超越身体的极限行动如常，举得起刀箭！
程子安道：“大周有最最锋利的陌刀，轻盈便捷，射击距离远的床弩，投石机，还有精湛，遥遥领先的望远镜，多靠将作监与工部的工匠们啊！”
圣上顿了下，想到这些都是程子安早先苦心孤诣的安排，和蔼地道：“程尚书，你的忠心耿耿，对大周的功劳，朕莫不能忘！”
程子安酒意上涌，嘲讽的话差点就往外冒，他只忠于大周的百姓，这些活生生，却麻木的生命。
至于大周皇室，圣上皇子，如今的生产力低下，不适合改制，不然的话......
程子安忙谢恩掩饰，着重强调道：“圣上，这些都是工匠的功劳，臣不过只是出嘴皮子罢了！”
圣上瞄了他两眼，“好好好，都是工匠的功劳，这些年，我听了你的建言，可没亏待过这群工匠们。待这次战后，会再次重赏有功的工匠。”
工匠的俸禄，远比不上文官们，程子安想到户部干瘪的钱袋，只能强自忍住了。
待到官绅一同纳税继续推进，他就有钱给工匠们涨薪俸，设置各种奖励项目，让他们更有动力去钻研琢磨，最好能打造出能用于打仗的火器。
大周有焰火作坊，能做出精美的焰火。虽然与火器的原理相似，实际上要真正有用，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首先，火器要稳定，威力要巨大，打击要精准，所需原料的配比与纯度，是横在面前的巨大难题。
仅仅是配比与纯度，方向，就涉及到算学力学物理化学。
余下还有铸铁，铸铁所需的原料，技术......
火器，才是战场上真正的大杀器！
程子安赶紧打住，他吃多了酒，头本来就疼，再想下去，真会爆炸掉。
听圣上问道：“你觉着，派谁领兵合适？”
算来算去，在各路兵中的威信，都以何相为首。
程子安起初考虑到何相腿脚不便，但看他的意思，一心想要领兵，便举荐了何相：“何相有经验，打过仗，能号令底下的将领，臣以为何相最为合适。”
圣上也同样想到了何相的腿脚，拧眉考虑了一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就何相吧，你在后面调度粮草，你们之间配合，我也能放心了。”
大周向来以文为重，看不起武将，文人笔头的确厉害，能杀人于无形，却不能上战场杀敌。
程子安趁机道：“圣上，不若重开武举。”
武举还是在前朝开办过，大周太.祖当年就是武将出身，深知文人造反，岂止三年成不了气候，武将却能真正打进皇城，立下规矩，不再开武举。
圣上也有顾虑，大周眼下是缺乏武将，要是开了武举，难保以后武将过多，管束不好，会引起兵变。
程子安觑着圣上的神色，就是用醉眼，都能看出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终究脱离不了周氏皇族的统治。
“圣上，武官也该学文，文武并重。武举并非是简单的比武打拼，臣的打算是设立武官学堂，通过粗略武举选出的人才，进入武官学堂读书，学堂里同样要学文，工等学科。待学了几年，统一进行考核，最后通过考核者，依照考核成绩授官衔。至于考核，分为排兵布阵，指挥协同作战，斥候的侦探能力，粮草军饷的运送，战壕的设计，兵器的钻研改进等等。现在只是臣一些粗略的想法，要是圣上同意，得与何相等仔细商议之后再定。”
与南夷打过仗之后，脱颖而出的将领，就是现成上好的教官。
将武将提到文官一样的地位，文武并进，能真正达到精简兵力的目的，弥补兵器落后，只能用人命去填补的局面。
圣上心头的那点顾虑消散了大半，眼皮掀了掀，缓缓道：“你这法子倒还不错，只是武官学堂，该由谁统领为好？”
不过是为了兵权而已，程子安倒没暗戳戳鄙夷圣上，他同样认为，兵权绝不可以分出去。
军令如山，兵权分散，兵营就乱了，造成了军阀割据的局面。
程子安振振有词道：“当然该由圣上统领！”
圣上嘴角止不住上扬，笑了几声，甚是满意地道：“广梧州的战事要紧，将何相传来，速速商议定下作战大计！”
*
广梧州的秋天，照样烈日炎炎，太阳当空照，空气却咸湿，人就算不动，没过一阵就汗湿衣背。
驻扎在广梧州的兵将们早已习惯了此地的气候，蚊蝇的叮咬却始终无法完全忽略。
广梧州的五个县临海，三个县靠近内陆。其中的文成县，是通往内陆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除了海道之外，唯一的一条陆路。
文成县的牛头峰，山势连绵起伏，在野猪滩处，左右山峰形成了一道峡谷，人称野猪谷。
顾名思义，野猪滩经常有野猪出没，不过随着猎人的狩猎，野猪谷车来人往，野猪谷很久未曾出现野猪的踪影。
山谷两边的山峰，从缓和到陡峭，山脚到山腰，灌木丛密布，再朝上，则是参天的大树。
山顶上云雾蒸腾，清澈的流水淙淙，从山顶流出，经过峡谷的沟渠流进广河，最后汇入南海。
太阳不知何时钻入了云层，天色一下暗沉下来，半点却不见凉意，只有更加闷热潮湿，让人心烦意乱。
咕噜噜喝了一气山泉水，将皮囊里余下的水，兜头淋下，再手忙脚乱拍打着长足的蚊虫，许六子忙得不可开交，嘀咕道：“头儿，都过了十一天了，朝廷那边还没消息，也不见援兵。眼见广梧州就要守不住了，要是被那群蛮子骑兵冲了过来，就靠着我们区区五百人，如何能防得住！”
辛寄年吐掉嘴里嚼得寡淡无味的酸草，厉声道：“守不住也得守！”
许六子身为游击将军辛寄年的亲兵，他治兵向来严，顿时不敢再吱声了。
算起来，许六子入伍的时日比辛寄年还要长，他听说过一些传闻，辛寄年出生世家大族，虽然已经没落了，瘦死的驼骆比马大，在上面有人，才从小兵很快升为了游击将军。
辛寄年当年入伍时的情形如何，许六子未曾亲眼见过，后来与他到了同兵营，两人熟悉起来之后，曾打趣问过关于他的传闻。
当时辛寄年没有作答，许六子心想究竟不是光彩之事，如何能拿到明面上来说，便做了罢。
辛寄年却做了回答，只答非所问，许六子只听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不要做废物，废人，不能被他彻底瞧不起！”
许六子再好奇地追问，“他”究竟是谁，辛寄年却没再做声。
辛寄年望了望快要下雨的天，坚定地道：“朝廷会派援兵前来。”
有他在中枢，肯定会有援兵！
雨点如石子，噼里啪啦掉落，打在树叶上砰砰响。
山谷里，马蹄阵阵，传来了地动山摇的震动。
凄厉的哨声穿透树林，传来了前方的消息：“有敌情，是北地的骑兵，是北地的骑兵！”
作者有话说：

第190章 190 一百九十章
◎无◎
骑兵到来, 广梧州已经失守！
辛寄年心沉下去，却顾不得其他，毫不犹豫下令：“迎敌, 死守住野猪谷！”
尖锐的哨声再次在两边的山峦响起, 惊鸟慌张乱扑腾，雨骤风急, 大周兵如同飞鸟一样, 扑在灌木丛边, 借着树木的遮挡，搭弓射击。
因为风雨交加，箭矢失了准头，歪歪倒倒乱飞，不过也有些刺入敌兵的马与身上, 一时间，马嘶人吼。血伴随着雨水，地上汪着的水，浑浊中透着红。
敌兵早就预料到野猪谷有埋伏, 首领乌汗打了无数场仗，率领的部下也身经百战, 短暂的混乱后, 很快就整好兵，下令反攻。
敌兵调转马头，朝着山上冲来, 瞬息间就冲到了大周兵面前, 挥刀砍下。
辛寄年擦拭着望远镜, 举目望去, 谷口的骑兵, 还在源源不断奔来。
许六子紧张地道：“老大，蛮子兵太多，我们只有这么点人手，老大，守......”
辛寄年转身盯着他，厉声道：“必须守住野猪谷，杀一个是一个！”
许六子一阵哆嗦，见辛寄年拿着刀往下走，连忙跟在了身后。
到处是厮杀声，雨太大，血水与泥浆裹在灰扑扑的衣衫上，已经难以分辨究竟是敌兵，还是自己人，只能靠着兵器与体型来区分。
北边部落的兵丁，身形基本比大周兵高壮。他们的刀短且弯，厚重。
大周兵配置了长刀，长刀在近身搏杀时有一定的优势，但两把刀一旦碰撞上，除了刀刃卷口，还有断裂的危险。
靠着熟悉地形，大周兵与敌兵打得难解难分，不过随着敌兵的逐渐增多，大周兵倒下的越来越多。
辛寄年此时忘了雨，忘了生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死守野猪谷。
他一边观察着战况，一边下了死令：“为了我们的亲人同胞，同他们拼了！”
只要往山上退，躲进山林里，天色已晚，又是大雨，敌兵不敢贸然深入，他们就安全了。
可是，一旦后退，敌兵就能冲过野猪谷，直奔大周腹地！
不能退，坚决不能退！
乌汗骑在马上，发现了大周兵的用意，大声下令道：“撤，撤下来！”
大周兵的目的是拦住他们，楚王曾与他说过，一心朝着目标而去，其余皆不要理会。
乌汗当时不明白，楚王笑着跟他解释了一句：“大周的户部尚书程子安，你可曾听过他的事迹？”
程子安的大名，乌汗当然听过，他的部落也私底下与大周商人做过买卖，大周商人对程子安有赞美，也有不满。
赞美的商人称赞其是千年难遇的名臣，他们这些没权没势的商人，多靠他才能放开手脚做买卖。
不满程子安的商人，则是以前的靠山倒了台，他们借不了势，只能冒险与北地部落做买卖，赚些辛苦钱。
楚王道：“程尚书是我很敬佩的对手，也最可怕。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大周兵虽然弱，但你要谨记着，绝不能与他们纠缠，如程尚书那样，只管朝着目标前进，别的都是些细枝末节，无需在意。”
乌汗观察了一阵，当即立断下了决定撤退。
要是大周兵敢追，没了山林的掩护，在他们的骑兵面前占不了任何的优势，可以很快将他们悉数绞杀。
要是他们继续躲避，如楚王所言那般，属于无需在意的细枝末节，只管朝着下一个城池而去就是。
大周富裕，乌汗兴奋得直舔牙，仿佛看到了珠宝堆积在了眼前，数不清的美人儿哭啼啼求饶。
大周兵奋不顾身冲下山，与后退的敌兵厮杀在了一起。
排兵布阵在此刻管不了任何的用，惟有以性命，拖住敌兵前进的脚步。
敌兵骑着高头大马，在马上挥刀砍来，大周兵弯腰闪避，朝着马腿马身上招呼。
野猪谷几近修罗场，血肉横飞，骑兵勇猛，大周兵再拼命，也逐渐不敌，倒下的尸首，将流淌的雨水血水堵住，汪成了一片血海。
几个敌兵骑着马，冲到了辛寄年面前，他毫不犹豫挥刀就朝马腿砍去，马受伤乱奔，将马上的兵摔在地上，他趁机举刀，用力狠狠刺下。
犹记得当年他最喜欢读的，便是行侠仗义的话本。辛寄年抽出刀，胸口激荡着阵阵豪情，吼叫道：“痛快！”
许六子与几个亲兵也一道嘶吼着，扑了上前，与敌兵厮杀在了一起。
雨哗啦啦下着，辛寄年浑身早已湿透，眼前一片模糊，他也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雨水。
刀柄打滑，他随意在身上抹了抹，手变得更加黏腻，入目一片血红。
辛寄年再抹，这次勉强能握住刀柄了，手却颤抖着，拼劲全身力气才举到了半空。
你胖归胖，嘿，身形还挺灵活！
你身上的肥肉多，当然不会冷了。
辛寄年想到了以前程子安对他的嘲笑，他禁不住也嘲讽一笑。如今他早就不胖了，程子安做了大官，在京城富贵之地养尊处优，还喜欢吃，应该已经变成了个死胖子吧！
当初在前往膳房的夹道里，对他苦苦哀求时，雨也下得这样大。
辛寄年手臂上又中了一刀，他的手臂无力垂落，刀却始终紧拽着，刀尖杵地，紧咬牙关坚持着，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倒下，不要倒下！不能输给他，一定不能输给他，一定要他刮目相看！”
许六子颤抖的声音，钻入了辛寄年的耳朵：“头，我不行了，你呢？”
“头，蛮子兵怎么那么多，好多马啊！”
身后，马蹄踏在地上，车轮滚滚，如惊雷炸响。
辛寄年嘴唇惨白，嘶哑喊着：“不能退，绝不能退！”
马蹄声越来越近，辛寄年僵了下，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站直身扭头望去。
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大周兵，如狂风般卷来，轮轴吱呀，带着寒意的箭矢，在床弩上闪着寒光。
辛寄年拼劲最后的力气喊：“散开，都散开！”
许六子也看到了身后的援兵，他鼻子被堵住，眼睛一下热了，瓮声瓮气跟着狂喊：“援兵来了，快散开！”
乌汗瞧着眼前大周数不清的援兵，拖着同伴往山谷两旁山上撤退的守兵，悄然咽了口口水，顾不上去追守兵，连忙下令：“摆好阵势，迎敌！”
骑兵气势如虹，举着盾牌，刚结好方阵，如疾风骤雨般的箭矢，就朝着他们袭来。
一波又一波的箭雨，箭矢凌空而来的呼啸声，直入云霄，撕破了天上的乌云，露出了一道道霞光，傍晚的天际，五彩斑斓。
雨不知何时停了，山谷里此时，却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车轮在山谷里一字排开，上面摆放着轻巧，射程远，力道强的床弩，兵丁们搂着箭矢，配合得当装载，射击。
乌汗自小长大，从未这般害怕过，眼珠往外突起，望着如怪物一般的大周援兵，颤声道：“大周兵何处来这么多箭矢？他们的国力，这般强大了？”
楚王与他说过，大周上下看似现在一片祥和太平，其实一团糟，户部的大窟窿，永远也堵不上。
大周的兵马虽多，但他们打不起仗，朝廷上下的官员腐朽无能，还不齐心。究竟是打，还是合，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商议不出个结果。
而他们，就要趁着这个时机，攻占广梧州与临近的州府，抢了他们的船，再与大周议和，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乌汗知道南夷眼下的困难，想要借他们的势力，但北边部落无不觊觎大周的富裕，他不能错过这个时机，以后待他的部落强大起来，一统北地之后，再徐徐图之，何止是大周，南夷他也想要。
可是，乌汗看到眼前的战况，却并不如楚王设想的那般乐观。
乌汗更是纳闷不已，照着大周援兵不计代价的打法，箭矢跟撒灰一样往外抛，他们哪来那么多的军饷？
打仗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说不定大周援兵是在虚张声势呢？
乌汗打算观望一阵再决定，只是，眼前倒下密密麻麻的人马，明显胆怯后退的兵将，他呼哨一声，喊道：“撤，撤！”
退回广梧州，与南夷的大军汇合，到时候再报眼下之仇！
乌汗领着剩余的兵丁，调转马头仓惶逃走，身后的箭矢声仍然呼啸而来，跑在后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乌汗不敢回头看，待疾驰出几里地，天色已黑暗下来，身后不见追兵，方勒马喘着粗气，粗略点了下人马。
带来的一千骑兵，只余不到三百人。
辛寄年倚靠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山谷里的厮杀，不，猎杀，浑然忘却了身上的伤痛。
许六子在他旁边坐着，更看得目瞪口呆，添了舔干燥的唇，转头朝他看来，颤颤喊了声：“头。”
辛寄年朝他扯出一丝笑，道：“我同你说过，大周的援兵会来。”
许六子自认也算见过了世面，他清楚大周官员的秉性，好奇问道：“头，为何你这般笃定？”
辛寄年脸上露出恍惚的笑意，这时身上的痛传来，他的笑变成了狰狞，声音也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因为那个死胖子在朝廷中枢做大官！”
许六子更加好奇了，不断追问道：“谁？谁是死胖子大官？”
这时身上的伤，好像一下苏醒，四肢百骸都痛不可挡，辛寄年痛得呲牙咧嘴，哪有力气与许六子说废话。
随军的郎中在扯着嗓子喊：“受伤的都躺着别动，切记别乱动，也别自己乱抹泥土止血，仔细伤口不好收拾！”
许六子立刻高兴地道：“头，救我们的来了！”他撑着身体站起来，刚站到一半，就惨叫着坐了回去。
该死的蛮子兵，给他的腿来了一刀，先前他没顾上，这时候血流不止，简直能要他的命！
郎中听到惨叫，举着火把朝他跑了来，查看了伤口之后，打开药箱拿出白布，紧紧缠住了他的伤口，喊道：“来抬下去！”
辛寄年对着跑来查看的郎中道：“不痛，这点伤算什么。”
郎中怒道：“休要逞强，快说哪里受了伤，我们好方便包扎，伤兵多，我们忙得很！”
辛寄年憋了憋气，说了受伤的地方，郎中手脚麻利，取了清水哗啦啦朝他手臂的伤口上倒，夸赞道：“还真是厉害，瞧你的手臂，伤都见骨了，还举得起刀！果然，程尚书说，人在受到强大刺激时，会产生一股难以形容的蛮力，看似完好，说不定伤到了脑子，脏器在流血，一定要仔细些。”
听到程子安，辛寄年痛好似消散了些，侧头看着拿白布包裹他伤口的郎中，默了默道：“程子安说的？”
郎中头也不抬答道：“是啊，程尚书说的，有些人脑子坏了，自己却并不知道，就像你先前说不痛一样。”
辛寄年脸色变了变，只郎中忙碌着没有发现，他忍了忍，问道：“程子安那个大胖子还懂医？”
郎中系好结，犹疑地看着他，道：“程尚书身形颀长，向来清瘦，哪是大胖子了？你没见过程尚书，别听那些嘴皮子碎的打胡乱说！”
辛寄年绷紧脸，不说话了。
郎中忙得很，交代了句你自己小心走下山，就提起药箱朝着另外的伤兵处跑去，药童忙举着火把忙跟了上前。
山谷里的巨大松脂火把，将山谷照得透亮，兵丁们忙碌着，扎营帐，收拾伤马尸首。
辛寄年走上前，所有人都在忙碌，他茫然四顾，走近一处营帐，抓住一个稍微闲些的兵丁问道：“我奉命在此守卫，敢问领兵者是何人？”
那人答道：“是何相领兵，何相领着兵马已经朝着广梧州前去了，留下的兵马负责打扫战场，看顾伤兵。你受了伤，快先去登记领干爽衣衫，我去给你打热水来洗漱，换好衣衫进去帐篷歇息。那边在生火煮肉汤，等下一定要多吃几碗，吃饱了身体才能恢复得快！”
天气炎热，若是不及时清理战场，尸首很快就会腐烂，到时候说不定会引起时疫。
时疫可不分南夷还是大周人，比战乱还要令人害怕。
辛寄年想到兵营里的纪律，其中就有一条关乎营地的整洁，以及对战场的处置清理。
这条纪律，听说是程子安对兵部建议之后，兵部下达的规定，很是严苛，必须执行。
对伤兵如此体贴救治，想必也是程子安的主意，别的官员，顾及不到这么多，也只有户部拿出钱来，他们才享受得到这一切。
辛寄年惆怅不已，旋即又垂头笑了。
这辈子，他都休想超过程子安。不过，他也不弱，拼死守住了野猪谷。
待有机会相见的那一日，能挺胸抬头，对着程子安说一句：他辛寄年，不再是只能靠着家族恩荫活着的废物！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191 一百九十一章
◎无◎
大周与南夷的战事, 前后不过两月就结束了。
南夷战败，北边的部落同样损失惨重，大周展现了大国风范, 以无比宽厚的胸襟, 释放南夷与北边部落的俘虏，接受与南夷北边部落的和谈。
起初, 对大周决定打仗, 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堂, 不乏各种反对的声音，称大周穷兵赎武，恐战败或者战事纠结下去，会将大周拖垮，造成百姓流离失所。
随着捷报频繁传入京城, 反对的声音小了下去，变成了慷慨激昂，大周誓要灭掉南夷与北边部落，天下大一统。
待到战事结束后, 朝廷居然要与南夷北边部落和谈，骂声不绝, 指责提出和谈的程子安居心叵测, 有分裂大周之嫌。
程子安充耳不闻，有官员脑子发热，居然冲到他面前来, 跳脚反对。
程子安只呵呵, 淡淡地“呸”了回去。
“你去前线打仗如何？你将所有家产都捐献出来可好？”
一是生死, 二是钱财。
官员被呸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憋得面色紫胀, 却老实地不敢再大放厥词了。
虽说大周倾尽全力，好像是天要彻底塌了那样不计成本碾压南夷，但伤亡的将士名册，还是源源不断送进来京城。
朝廷大肆征召跌打损伤大夫前去军营，公开张贴的布告，百姓人人皆知。
既然急需大夫，可以想象到大周兵将的伤亡，肯定为数不低。
战场上刀箭无眼，肉身凡胎怎能挡得住锋利的刀箭，想要毫发无伤取得胜利，再蠢的人都不敢如此认为。
打仗需要粮草，他们前面都已经骂过，生怕打仗会拖垮大周，要继续打下去，朝廷肯定要大肆加征兵，征兵税。
喊继续打下去的，钱与人谁出？
程子安负责调度粮草的差使，每天盯着账目，破天荒去庙宇里，见到菩萨就磕头。
实在是没法子了，大周再继续打下去，真会将大周的财赋打回几年以前，甚至还不如，百姓被拖入无底洞。
拜菩萨还挺有用，程子安一边念着佛，一边从各大寺庙的功德箱中，取了些钱财出来，大大缓和了钱粮吃紧的状况。
因为此举，程子安身上背负的骂名，比夏日的蚊虫还要多。
程子安只当他们放屁，菩萨普度众生，寺庙却并非皆如此。
至少京城寺庙的僧人，只超度有钱的贵人。若捐不出香火银，在地藏殿就点不了长明灯，得不到高僧的点化，更烧不了佛诞新年的头香。
京城今年的初雪下得早，刚进十月下旬，就迫不及待纷纷扬扬飘洒。
黄瓦红墙映着白，给灰扑扑的京城带来了绚丽的色彩，煞是好看。
承庆殿里的地龙烧得旺，一走进去就暖烘烘，熏香徐徐，暖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最近太忙，程子安睡得很少，听着殿内重臣嗡嗡嗡的声音，困得眼皮像是被糊了胶，黏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王相许久都没听到程子安的声音，不禁探出身子，越过萧尚书几人朝坐在末座的他看去，见他闭眼睡得很是香甜，愣了下，自嘲地笑了笑。
与南夷北边部落和议的建言，定是由他提出，况且和议的细则，细致到了种子的种类上，除了程子安还有谁？
随着程子安一系列举措的实施，所见到的成效，便能可想而知，他的卓远见识，圣上如何会驳了他的意见。
圣上看到王相的动作，也跟着朝程子安看去，眼角抽搐了下，咳了声，抬手道：“好了，到了用膳时辰，先.....”
殿上的椅子，发出了与地面摩挲的动静，圣上话语一顿，下意识朝程子安看去。
他醒了。
提到吃，他就醒了！
圣上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都下去吧，和谈.....由程子安领了差使，王相你与吴尚书几人，老三老四你们在一旁协助，帮着迎接大军京城，安置南夷与北边部落的首领。”
重臣虽然对和谈意见不一，此时只能起身告退。程子安走出大殿，寒冷的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王相袖着手，笑呵呵道：“昨儿个没睡好？”
程子安道：“只睡了两个时辰。”
王相点头，道：“着实辛苦，走走走，今朝我请你用饭，慰劳慰劳你。”
程子安眉毛扬起，跟在王相身后走去，见他走向了膳房，笑眯眯道：“王相还真是能借花献佛。”
王相头也不回，笑道：“我是打你处学了来，学以致用。”
程子安暗自叫了声老狐狸，道：“王相，我以前读书不好，你却是学问渊博，可不能乱用啊。”
王相淡笑不语，到了夹道里，仰头望着探出墙的绿萼梅，鼻翕翕动了下，赞道：“梅花不惧严寒而开放，称得上君子之花。”
程子安闲闲道：“梅花在寒冷时节开放，一定有漫长的适应过程。这个过程究竟如何，是艰苦，不得已，只有梅树知晓。我向来不赞同对苦难的夸赞，能享福，谁愿意吃苦受罪。我惟愿见到的是，所有的花，都能自由自在盛放，人人都能躺在金银窝里，活得恣意舒服。”
王相怔楞在那里，程子安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贵人吃饱了没事干，赞扬吃苦受罪，自己却不愿意去吃苦受罪，纯属无病呻吟。
半晌后，王相瞪了程子安一眼，知道他最近被骂得狗血淋头，肝火旺，就没再与他纠结。
两人进了膳房，陈管事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意外慌乱，官级本事如程子安这般都能来，王相如何就不能来了？
陈管事将两人迎进了值房，随即有条不紊去安排了饭食，送进屋摆放好后就退了出去。
天气冷，膳房送了热锅子，锅中羊肉与鱼熬出来的雪白汤里，加了水灵灵的萝卜，咕嘟嘟煮着。
程子安夹了豆腐放进去，道：“王相喜欢吃什么，自己动手。吃锅子就要自己动手，才有乐趣。”
王相见案桌上没有青色的菜蔬，改夹了些白菘放进锅子中，沉吟了下道：“南夷这个时节，应当还有各种新鲜的菜蔬。”
程子安舀了汤放进碗里，点头道：“南夷有，广梧州也有。明州府也有，只有靠近京城北边的严寒之地没有。但严寒之地的萝卜，不知为何，吃起来特别甜，就拿京城的萝卜来说，就远比明州府的甜。气候炎热还是寒冷，有好有坏，不能只看到菜蔬上。甚至粮食也是如此，比如南夷靠海之地，夏日经常有狂风暴雨，一场大风大雨，何止一个村，一个县都能被吹走，夷为平地。”
王相听得很是仔细，道：“南夷除了靠近海的州府，其余州府应当不会如此。”
对于与南夷的和议，以及细则方面，王相等人其实都不大满意，认为程子安此举太过仁慈。
比如和议细则上，朝臣坚持要送楚王来大周为人质，北边部落的首领同样如此，要送儿孙进京。
除此之外，南夷还要每年奉上岁币，粮食若干，以及各种奇珍异宝，尤其是南夷最宝贵的南洋珠。北边部落则是牛羊，皮毛，奶酪等等。
程子安大手笔，将两方需要奉上的岁币等都砍掉了三分之二，人质也不要，换成了他们将作监的工匠，造船的匠人，司农司的郎中，以及养殖牛羊牲畜，种植牧草，兽医等百姓。
朝臣中不乏短视之人，程子安只对圣上道明了缘由，却不能大张旗鼓解释。
毕竟消息传出去，程子安身上背负的骂名就更多了。
大周朝臣索要的岁币与粮食等等，远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债多不愁，实在逼急了，他们朝着百姓征收，百姓无路可走，会被逼得起事造反，同时加深了对大周的仇恨。
仇恨的种子种下去，想要拔出来就难如上青天。交通本来就不便，大周的疆土广袤，现在都没治理好，边疆等地基本上是散养的状态，朝廷不知地方，地方也糊弄朝廷。
大周没那么大的实力打下南夷，更没那么大的本事，治理好南夷。
北边的部落同理。
楚王放在南夷，与太子继续内斗，北边部落首领的儿子比他们的牛羊还要多，送进京城来，还要供他们吃穿，不如不要，让他们的儿子们各自为政，互相牵制。
程子安要的是，南夷与北边部落的技术，人才，种子等等，用怀柔政策，慢慢蚕食掉他们。
“自己碗中的都吃不完，惦记着别人锅里的，也不怕被被撑着掖着？”
程子安舀了碗汤，双手奉到王相面前，他看着面前的汤，又看向程子安，脸色变了变，恼怒地道：“你少指桑骂槐！”
于是，程子安不再多言了，低头认真吃起了饭。
王相舀了两口汤喝了，看了看程子安，放下羹匙，再次问道：“这次何相得胜归来，你觉着要如何给他请赏才好？”
程子安老实道：“看圣上愿意如何赏赐，我倒是觉着，不要忘了冲锋陷阵的兵将们，尤其是拼死守住了野猪谷的兵将们。”
奉命在野猪谷防守的兵将，共计五百人，其余重伤七十八人，轻伤三十二人，阵亡两百一十人，重伤者中，一半能活下来就是老天开眼。
冰冷的数额，算不尽他们背后亲人的眼泪。
王相神色黯淡了下来，程子安亦沉默，美味可口的锅子吃在嘴里，如鲠在喉。
辛寄年。
他放下碗，眼里闪过了一丝笑容，旋即，就是深深的惆怅。
辛寄年的手臂伤得厉害，再也不能拉弓挥刀。
此次他会随着大军进京，程子安想起他前来道别，说要入军营时，决绝与不顾一切的神情。
辛寄年恨他，他全然接受，并不因此生气，有丁点不满。
彼此的立场不同，辛寄年也没对不住他之处，程子安不能要求他理解，也不能要求他原谅。
但是，辛氏早已树倒猢狲散，辛寄年好不容易，只凭着自己的在兵营中闯出了一条路，才将将起步，难道就要从此被迫断掉？
兵丁都是从乡下百姓家中征召而来，受伤后若失去了种地的能力，历代的朝廷，向来不管这些，接下来的日子，可想而知。
胜利的欢呼背后，皆是数不清的血泪。
如何妥善安置伤兵，才最令人伤神。
大年二十三迎灶神，京城已下了两场雪，雪后天气寒冷刺骨，京城的百姓却不怕冷，连灶神都不顾了，将御街两旁都挤得满满当当，迎接何相领着的大军班师回朝。
程子安没去凑热闹，留在户部值房发愁伤兵以后生计的问题。
莫柱子前去了，回来鞋子都丢掉了一只，激动得脸上顶着两团猴子屁股一样的潮红，无语伦次地道：“少爷，真是热闹啊，将军们都好气派！何相真是威武！”
程子安笑看着他，指了指他的脚：“你不冷？”
莫柱子低头看去，挠了挠头，咧嘴笑道：“小的挤出来的时候，不小心丢掉了。当时想要去铺子里买一双，铺子的掌柜伙计都去看热闹了，好几家都没开门。反正有罗袜，也不觉着冷，待晚上回府再说。”
程子安哈哈大笑，道：“瞧你这劲头，连寒冷都不惧了。你快回去，待太阳下山之后，你再试试看，我看你的脚趾，都得一根根被冻掉！”
莫柱子嘿嘿憨笑，回想起大军进城的风光，很是向往地道：“要是我也是领兵打仗的大将军就好了！”
程子安淡淡道：“你别想着自己是大将军，说不定你是要冲到前面的小兵呢？”
莫柱子愣住，他打了个抖，先前的激情，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兵将的威风，都是靠命博来。大将军也不乏有战死疆场之人，何况是底下的兵丁。
莫柱子告退先回了府，程子安没再管他，手上拿着毛笔，望着门出了会神，起身前去了朝元殿。
圣上在朝元殿赏赐凯旋的将领，辛寄年也在其中。
走近大殿，守在门前的禁军班值见到他，远远就施礼让开了，他颔首走进去，大殿轩敞，圣上高坐在龙椅上，将士按照品级座开。
辛寄年坐在了最靠门边之处，他吊着手腕，正坐在那里发呆，察觉到一道人影到了身边坐下了，他转头看过去，一时僵住了。
程子安那张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脸，在冲着他笑：“辛胖子，许久不见，变得厉害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192 一百九十二章
◎无◎
辛寄年听到夸赞, 下意识得意弯唇，弯了一道细弧，旋即就往下撇。
胖子, 谁是胖子了！
辛寄年板着脸, 硬邦邦地还击：“瘦竹竿！”
程子安哈哈笑，察觉到自己是躲懒不参加庆典, 笑容霎时一收, 身子往后仰, 避免被大殿前众朝臣发现。
离龙椅越远，品级就越低，基本上都是兵营里低等将领，立了大功才有机会来到朝元殿面圣。
除了阵亡的兵丁，寻常兵丁连进京的资格都没有, 更遑说进皇城。
能马革裹尸奢侈又奢侈，一般来说，阵亡的兵丁，都是在战后就地掩埋。
公道吗？不公道。世上找不到绝对的公道, 但在大周，处处不公才是常事, 公道反而是稀奇。
程子安盯着辛寄年的右手臂, 问道：“以后有何打算？”
辛寄年的神色黯淡下来，别开头，闷声道：“没想过。程大尚书, 你怎地不去前面？”
程子安见到辛寄年低沉下来的侧脸, 故意打趣道：“羡慕嫉妒了？”
辛寄年恼怒转头, 气冲冲道：“我有什么好羡慕嫉妒的, 再怎么论, 我以前都享过福，总比你强！”
程子安忍着笑，连声道是是是，“当年的辛胖子，裹着一身大红的绫罗绸缎，眼神不好的，还以为杵着个大红灯笼，跟过年一样，喜气极了！”
辛寄年气都粗了，他早就知道，程子安就不是个好东西，狡猾诡计多端，嘴皮子厉害，嘴里说出来的话，简直能气死人。
程子安觑着辛寄年脸都青了，直起身，慢吞吞道：“住在驿馆吵哄哄的，方寅也回京了，你等下跟他一起，去我府上吃酒，你在京城的时候，就住我那里。”
方寅在程子安的安排下，外放到了云州府做了知县，两年后原接任程子安的知府，升到了吏部做侍郎，方寅接手了知府之位，过年正好回京述职。
辛寄年怔了怔，他以前经常给方寅写信，后来发现两人一文一武，行事想法差异巨大，读书时的记忆并不太好，起初还能寻些话来说，后来渐渐就淡了，最后断了联系。
自从京城一别，程子安再没有同他联系过，辛寄年却无没有感到彼此的生疏，一开口，那些熟悉的记忆汹涌而来。
明州府学两人一起读书玩闹，考试作弊，甚至在通往膳房夹道里，那场大雨他浑身被浇透，无助惶恐，冰冷的感觉，仍然历历在目。
以前家族分崩离析时，他以为天塌了。比起野猪谷一战，飘荡在雨水中满沟满谷的尸首，伤兵痛苦的呻.吟，用人间炼狱形容都不为过。
从随军郎中，掌管安置伤兵，京城赫赫有名纨绔彭虞的口中得知，与南夷的这一场仗，要不是程子安，非但难这般快打赢，大周的损伤会更加惨重。
包括他自己，也会葬身在那片尸山血海中。
辛寄年只感到心里滋味复杂难言，惆怅得鼻子发酸，似有似无嗯了声，答完之后，认为欠缺气势，绷着脸再气势汹汹道：“听说你不吃酒，我可要吃的！”
程子安很好说话，连声说吃吃吃，他边说边关注着殿前的动静，辛寄年顺着他的视线来回看，后知后觉狐疑问道：“你怎地没到前面去？”
能在这种大场合坐在圣上的身边，是何等的风光，程子安刚才居然从外面摸了进殿，难道他失宠了？
程子安随口答道：“我这个人吧，生得太过俊美，在前面会抢了功臣的风头，就低调些避开了。”
辛寄年忍俊不禁，淬道：“滚！”
程子安连眼皮都没眨，看了眼他面前的食案，嫌弃地道了句中看不中吃，“我先回值房去，等下你离开得早，就来户部值房找我。”
辛寄年望着程子安背着圣上离开的背影，喃喃骂了句，脸上浮起了久未的笑。
辛氏早已没落，靠山施家在祖籍韬光养晦，手臂受伤再也上不了战场，他只能解甲归田。
文不成武不就，回到明州府，他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废物。
对以后前程的惶恐，令辛寄年夜不能寐，曾经想要与程子安一决高下的豪情，在进京的路上，想到自己的状况，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毫无防备见到程子安，他所有的情绪都来不及施展开，不受控制忙着与他斗嘴，互相嫌弃。
萦绕不散的乌云，莫名其妙就散了。
繁琐的庆贺，在品级高的将领赏赐之后，辛寄年得了圣上将其召到面前问话，夸赞的荣幸。
庆典散去，辛寄年立在那里，待所有朝臣官员都离开之后，在最后离去。
许六子一直盼着能面圣，他经常幻想，若是见到圣上一面，在祖宗坟前至少可以吹嘘三天三夜，给祖宗脸上增光。
许六子父辈乃是流民，祖父在逃荒路上病亡，随便挖个坑就掩埋了。那时候他父亲还年轻，后来忙着活下去，连祖籍何处都忘了，一辈子都没能走出安定下来的村子，何来的祖宗坟墓。
这次他进京，许六子还留在兵营养伤，腿与他的手臂一样，伤了筋骨，以后会变成瘸子。
瘸子不能上战场，许六子同样会解甲归田，回到家乡，许六子还未娶亲，他瘸着腿，做不了重活，一辈子会打光棍不说，以后的生计都是问题。
分别时，两人都一致不谈以后，只拣些高兴的事情来说。
此次一别，估计此生再难相见。辛寄年也分不清究竟是否后悔，没能与他真正好生道个别。要是能再见面，辛寄年就可以告诉许六子，圣上跟常人无异，长着一只鼻子两只眼。与他以前过着富贵荣华日子时一样，皆身着缂丝锦衫。
唯一的区别是，圣上的缂丝衣袍上，尚衣局的绣娘精心绣上了九龙，彰显着九五之尊的身份。
辛寄年来到户部衙门值房，方寅已经在了，彼此相见都有些生疏隔阂，客气问候见礼。
方寅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又看，想问些什么，总认为不妥当，便干干坐了下来。
辛寄年想到以前对方寅的欺凌，自嘲地道：“手臂废了，以前我太嚣张，如今遭了报应。”
上学时的嫌隙，方寅早就放开了，辛寄年是在战场杀敌受伤，听到他的话，一时很不是滋味，干干地道：“言重了，你是因保家卫国受伤，何来报应之说。”
程子安则守着小炉，盯着小炉上咕咚咕咚的铜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方寅你别听他说酸话，真是小心眼得很。”
辛寄年反唇相讥道：“我心眼小，你还不是一样，睚眦必报。”
程子安倒了盏汤递到他面前，抬抬下巴道：“喏，本尚书亲自给你准备的糖水，吃了填补一下肚皮，好有力气与我争吵。”
京城天气寒冷，朝元殿大殿宽敞，送上来的饭菜冷冰冰，上面结了一层油花。辛寄年入了兵营，吃过无数的苦，但他也基本没动筷子，一是在大典上，谁都不会真吃，二是他吃下去，指定会闹肚子，当场出个大丑。
辛寄年闻到空气中的甜香，顿时感到饥肠辘辘，端起杯盏吹了吹，尝了一口，甜滋滋暖呼呼的糖水下肚，五脏六腑都畅快无比。
方寅也啜饮着糖水，好奇地道：“糖水煮得真好，没想到你还有这门手艺。”
程子安坦白道：“我哪会煮，是让膳房送来的，冷了，我过手热了一下而已。”
方寅啧啧感慨道：“放眼整个朝堂，只有你对膳房最为熟悉。”
程子安道：“我要审核膳房的账目，不熟悉的话，就是失察。对了说道账目，今年云州府情形如何？”
方寅颇为自得地道：“云州府的织造，在大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有江南的几个织坊能比一比。云州府的芋头，独步天下，芋头干，芋头梗腌菜，都卖得好得很，百姓手上有了几个余钱，粮食也还行，能吃上半年的米面，余下的时日，用芋头杂粮野菜搭配着充饥，隔三差五能沾到一点荤腥，百姓的日子过得还算轻松。”
辛寄年听得眉毛直皱，纳闷地道：“我怎地只听到百姓日子过得好，向朝廷缴纳的赋税呢？”
方寅道：“云州府的赋税，圣上特别恩准，在十年内只按照定额数缴纳，余下的钱粮，全部用在云州学堂中。说起来，你可知道你们兵营中用的望远镜，打仗床弩，轻弓，皆是云州学堂钻研出来的？”
望远镜由云州学堂所出他知晓，其余的就不清楚了，辛寄年惊诧不已，“云州学堂何时这般厉害了？”
方寅昂着头，骄傲地道：“你也不看云州学堂是由谁做了改动，又谁是山长。”
辛寄年斜了眼牛逼轰轰瞪着他佩服的程子安，欲将嘲笑他几句，思及闻山长也曾是他的山长，话语恭敬了几分，问道：“闻山长身子可还好？”
方寅叹息一声，难过地道：“云州府天气寒冷，闻山长入冬后就病倒了，大夫说，这个冬日能熬过去，就能再多活一段时日，熬不过去，就数着天日的事了。”
辛寄年不由得看向了程子安，程子安手撑着下颚，望着门外安静不语，神情难以形容的寂寥。
“闻山长算是高瘦了，是喜丧......”
辛寄年干巴巴安慰了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干脆闭上了嘴。
程子安与闻山长之间的关系，辛寄年不理解，他也不曾拥有过，但他清楚，超越了师徒，甚至父子，伯牙子期当如此吧。
闻山长忙，大大写信回京，闻承闻绪却三天两头来信，告诉程子安闻山长的身子状况。
林老夫人前两年去世之后，闻山长表面不见伤心，精神与身体，直接一落千丈。
要不是学堂撑着，他早就倒了下去。
生死之事，程子安自认为永远也参不透，看不淡，他只做好了接受重击的准备，痛就叫喊，大哭。
“还有你们。”
程子安说道，没头没尾的话，令方寅与辛寄年都不解，他也没解释，仔仔细细问起了辛寄年兵营的状况，尤其是伤兵的家世。
辛寄年努力回忆着同胞战友的情况，以前他并未放在心上过，此时却记得格外清楚，他也感到诧异，说完之后，纳闷地道：“我的记性竟然这般好，都怪我以前玩心重，认真读书的话，状元的头衔，当我莫属了。”
方寅不客气噗呲笑出了声，程子安也笑，朝辛寄年拱手，“你说这句话，竟然一点都不害羞，在下甘拜下风！”
辛寄年气得直翻白眼，摩拳擦掌想要与他们理论，程子安抬手打断了他，道：“你平时养伤时，可曾听到他们的担忧，以后打算如何过，盼着朝廷如何替他们打算？”
辛寄年愣愣道：“受伤成了残废，如何能不担心受怕。回到家，就成了家中的累赘，以后的日子如何过，大家都不知道。冲锋陷阵的小兵，皆出自穷困之家，大字不识几个，除了种地，别的也不会。现在种地也不大行了。好些人都说，还不如干脆死了。死了朝廷还会给家中一点抚恤金。话虽如此，好不容易活下来，谁真舍得去死。活不下去，死不甘心，真是生死两难。”
方寅听得心酸难忍，他在户部当差多年，清楚户部的大致状况，这两年虽说缓解了些，经过一场打仗，估计又开始捉襟见肘了。
朝廷向来不会管伤兵的出路，管也管不起。
只程子安向来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问了，就肯定在为他们做考虑打算。
方寅怀着希冀看向程子安，见他眉头微蹙，垂下眼睑似乎在沉思，半晌后，他终于抬起头，平静地道：“我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待我与何相，兵部商议之后再决定。我会努力给你，还有他们一条出路。总不能流了血，还要继续流泪。既然在战场上没死在敌人的刀箭下，就不能让他们死在为之奋战家国的无视中。”
一股热浪，从脚底直冲头顶，辛寄年鼻子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拳，眼泪一下呛出来，他狼狈地转过身，胡乱抹去了。
程子安讨厌归讨厌，却真正善良，比他阿爹，辛氏家族都可靠。
辛寄年总算明白，他当初也不算太蠢，为何他就心甘情愿跟在程子安身后，大哥长大哥短，鞍前马后乱叫一气。
幼儿会自动辨识母亲的气息，人也能自动辨认让自己信任之人，程子安就令他从未怀疑过，哪怕是因为他的缘由，辛氏才逐渐覆没。
辛寄年看多了人世间的苦难之后，他早已认识到，辛氏当年富贵太过了。辛氏的富贵权势，并非是靠着本事得来，就好比太婆伍氏的海船，浸满了船工苦力们的血泪。
方寅亦高兴不已，兴奋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程子安烦恼地道：“待最后定下来再高兴吧，唉，烦得很，又要与他们骂架。走走走，不谈这些烦心事，先回去吃酒！”
三人一道回了程府，辛寄年是第一次来，他四下打量，哎哟连连：“程尚书，不错啊，竟然住在了这里！”
方寅悄悄拉了他一把，低声道：“这是圣上的宅子，借给他住而已。”
辛寄年张了张嘴，看着莫柱子牵走的骡子，道：“也是，这些年来，他还是这破骡车，哪舍得买这等华丽的宅子。”
程子安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笑着解释道：“圣上已经将这处宅邸赐给了我，屋契已在我的手上。我打算出手卖掉，在贡院附近赁个清净宅邸住。”
辛寄年怪叫道：“你就这么缺钱？”
程子安唔了声，“没必要而已。我以前在贡院一带住了许多年，那边离皇城也近，清净，主要是文气浓厚，文气，你不懂这个，我就不解释了。”
辛寄年望天不语，他就不该多嘴！
方寅笑着解释道：“子安的开销大，除了明州府与云州府的善堂，还在云州学堂设立了程氏学金，对有革新创造的先生与学生，会给予一笔奖励，穷困且成绩优异的学生，也能领到一笔钱开支。俸禄的每个大钱，都算好了用处，如今官员的俸禄要扣除赋税，就得想着节省开销。”
辛寄年呆呆听着，想要说些什么，一个小姑娘跑了出来，喊道：“阿爹，你回来啦！”
阿爹？！
辛寄年眼珠都快飞出了眼眶，程子安尚未成亲，就已经有了女儿？
他兴奋不已，八卦地看向了方寅，神情不言而喻。
方寅无语地道：“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件事复杂，你别打听了。”
小名囡囡，大名程峭的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她见到有生人来，乌黑的眼珠子灵活转动，落落大方见了礼。
程子安抚摸着她的包包头，笑着道：“外面冷，你跑这么快，等下仔细祖母又要唠叨半天，快进去，我可不想被你连累一并受训。”
程峭咯咯笑，狡黠地道：“祖母在书房里写信，我偷偷跑出来的。”
程子安笑道：“祖父会告状，你看他来了。”
程峭灵活地往程子安身后躲，他将她揪出来，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程箴正板着脸欲收拾跟猴儿一样的程峭，看到方寅与久未蒙面的辛寄年，在外人面前他向来不会说一句程峭的重话，当即笑着与他们寒暄打招呼。
崔素娘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彼此见礼问候，进屋坐着吃茶说了几句话，前去灶房吩咐秦婶送了饭食进屋。
程子安再次开戒吃了酒，程箴陪同着吃了两杯，便与崔素娘一起带着程峭离开，去盯着她写大字，留着他们难得一聚的同窗三人，畅快吃酒。
辛寄年的酒瘾大，酒量最差，方寅次之，反倒数平时极少吃酒的程子安，在三人中酒量最好。
程子安见辛寄年的脸都红得跟抹了鸡血一样，他人也跟打了鸡血似的，大着舌头道：“程哥，这些年，我最服的便是你。”
方寅看似镇定，却不断点着头，他的头已经点了半天，程子安怀疑他点得太久，明早起来会脖子酸痛。
辛寄年手上的酒盏，砰地撞在程子安的酒盏上，酒水飞溅，他举杯一饮而尽，道：“痛快！痛快！比打仗杀敌都痛快！能在这里与你们吃酒，我真的痛快！我是人了，我变得有人味了！我值得，挺得直胸脯说这句话！”
方寅跟着叫我也是人，程子安含笑，举杯一饮而尽。
这条艰苦而漫长的路，好似也并不那么孤单！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193 一百九十三章
◎无◎
何相上了年岁, 庆典之后前去交回兵权，待回府就病了，程子安只能先将对伤兵的抚恤安排放到一边, 先忙和议之事。。
有酸儒不知被南夷收买, 还是真正愚蠢，居然有人提出大周乃是天朝上国, 应当展现出胸襟气度, 以德服人, 宽宥南夷与北边部落。
程子安听到后，只能道一声佩服，无需他出面，那些叫嚣着要灭掉南夷北边部落，或者要收远超出他们赔款能力的的官员们, 当即骂了回去。
多靠酸儒们，将程子安身上的骂名分去了不少，让他能心无旁骛同南夷与北边部落和议。
程子安态度强硬，而且大周是得胜的一方, 南夷与北边部落见到大周提出的要求，对他们来说并不算难事, 除了在送工匠等人的条件时有疑义, 在大周的各种威胁下，终于答应了下来。
起初不明白程子安用意的官员，见到南夷与北边部落的迟疑, 总算琢磨出了些况味。
只是, 他们琢磨出来的东西不多, 毕竟“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以读书人自居的官员, 向来打心底看不起匠人，在他们眼里，除了鲁班等贤才，其余的匠人在他们眼里，与苦劳力无异，更遑说北边部落养牲畜的奴隶。
程子安这天忙完，打算前去何相府上探病，王相恰好前来，见他准备出门，抬头望了望天，道：“还未到午饭时辰啊！”
“去何相府上用饭。”
程子安只当没听到王相的取笑，手上不停系着大氅的带子，笑问道：“王相可得空，不若一道前去？”
王相迟疑了下，道：“也罢，我随你一起前去。说起来，我许久都未前去何相府了。”
程子安笑眯眯道：“政事堂的相爷，当然不能经常来往走动。”
王相盯着他半晌，道：“你真是，唉，瞧你这话，要是被圣上听见了，少不了一通骂。”
程子安最讨厌帝王平衡朝堂的手腕，弄得底下的官员打成斗鸡眼，只管立场，不论事实。
这次何相立了功，王相颇为不是滋味，他虽然表现得很是大方，却瞒不过程子安。
王相打算吩咐小厮去备礼，见程子安只手上提着一个油纸包，无语半晌，问道：“你油纸包里是甚贵重之物？”
程子安晃了晃，道：“里面是白切黄羊，还有一小块牛肉。”
牛肉难得，除了死掉的牛，经过官府查明后可以售卖，其余的一概不准宰杀。达官贵人平时虽吃得不算少，到底不敢大张旗鼓地吃。
牛肉虽与黄羊都难得，王相听罢，还是无语凝噎，想到程子安平时的做派，便放弃了与他继续论下去，让小厮去准备些贵重补品。
程子安眉毛扬了扬，“王相既然要去，我就坐你的马车一同前往。”
王相笑呵呵道：“原来你是为了用我的车马，才叫我一起去何相府。”
程子安笑而不语，一道往外走去，问道：“王相来找我有何事？”
王相迟疑了下，道：“先前圣上问过我，打算给何相封爵，几等爵位比较合适。”
何相的功劳有目共睹，要是圣上真打算封爵，直接吩咐礼部即可，何须拿出来商议询问。
所问之人，还是王相。
程子安对圣上的这一手，实在不知如何形容。
圣上的儿子们，如今尚只封了两个郡王。圣上肯定打心底不愿意给何相封爵，何相已贵为相爷，加封太子太傅等头衔，圣上还未曾立太子。
要是不封赏，只庆典上赏赐的一些金银珠宝，又会让官员认为圣上小气，失了臣心。
圣上将此事拿出来问王相，定是看出了王相藏在心底的小心思，想让他来做这个坏人。
王相也是老狐狸，不肯接招，深知程子安经常算户部支出的官员俸禄，将话抛给了他，由他来当这个恶人。
程子安烦躁得很，王相要是认真问他，他定会照着本心如实说。王相既然要拐弯给他挖坑，他就不客气了。
王相见程子安不说话，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道：“你以为该是几等爵位比较合适？”
程子安干脆直接道：“我不知道。”
王相被噎住，“你......”
既然程子安不接招，王相就没再试探下去，主要还是因着他清楚，程子安打定主意不掺和此事，他试探不出个所以然。
何相府离皇城也近，小厮驾着马车不过两炷香功夫就到了，两人一道下了车。
程子安随意接过了小厮手上捧着的匣子，道：“你在外面等着，我与王相进去就是。”
王相以为何相府有不方便之处，便让小厮去门房守着了，何相府的管事奔出来，上前见礼，恭敬领两人进屋，顺道要去接程子安手上的匣子与油纸包。
程子安将油纸包递给了管事，自己仍旧捧着匣子，管事以为是贵重之物，便提着油纸包，迎着他们进了何相的书房。
何相身子好了大半，现在只精力不济，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他腿上搭着锦被，坐在塌几上，拱手见礼道：“我腿脚不便，就不起身相迎了。”
王相盯着何相的腿，关心地道：“快好生坐着吧，你我都上了年岁，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还讲那些虚礼作甚。”
程子安笑着说是，将手上的匣子，与管事放在案几上的油纸包一并奉了上前，道：“不请自来，这是我与王相的一点小意思。”
王相愕然看着程子安，被他的无耻惊呆住了。
何相不明所以，让管事接了过去，吩咐他上茶，顿了下，道：“两位难得前来，不若留下来用午饭如何？”
程子安爽快地应了，指着油纸包道：“这里面有黄羊与牛肉，何相都爱吃，你现在的身子还吃不得酒，所幸无需就酒也香得很。”
何相高兴地道：“我生了这一场病，老婆子这也不许我吃，那也不许吃，嘴都快淡出鸟来了，借着两位的光，我能好生吃一顿。”
管事奉了茶进屋，何相吩咐了他去备饭菜，见王相好似脸色不大好，怔了怔，问道：“可是招待不周，怠慢了王相？”
程子安忍笑道：“不关何相的事，是我得罪了王相。”
何相一脸不解，王相没好气地对程子安道：“你这做得可不厚道！”
程子安笑道：“借花献佛，礼尚往来。”
王相脸色变了变，到底只叹息了声，指着他哈哈笑起来：“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程子安的性格棱角分明，绝对不是能忍气吞声之人，不然也不会落个“官见愁”的名号。
有事与他直说，他大半会坦诚相告。王相不免反思，他定是被何相的事情搅乱了心神，同程子安玩起了心计。
何相好奇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在打甚哑谜？”
王相脑子转了个大弯，这里还有个更直接的，简直太好不过了。
“说起来，还要恭喜何相，圣上在考虑给何相封爵，何相以为这次至少能得个几等爵位？”
真真是老狐狸！
程子安看了眼王相，低头吃起了茶。
权势动人心，官员都盼着升官进爵，升官尚容易些，一般的官员做到宰相也到了头，顶多去世后追封一个虚爵。
爵位着实难得，除了皇室宗亲，就只有立大功。
太平年月立大功难，这次能统领大兵前去打仗，算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爵位既然难得，得到之人就是万众瞩目，烈火油烹。
程子安暂时不插手此事，他想要看看何相的态度。
何相先是一喜，喜着喜着，就变成了愁。
大周从立国之初有爵位的世家大族，从永安侯府主动还了爵位之后，现在只余周氏皇族宗亲。
封爵是天大的荣耀，也是悬在儿孙头上的刀，何相估摸着圣上心里定是不大乐意，他病了这般久，宫中连太医都未曾派一个到府上探病。
他的身子不好，在相位上也坚持不了几日，在即将致仕时，何苦招来圣上的不满。
“这次打仗，朝廷是承平日久，缺乏领将，我才能领兵。要说功劳，我远比不上程尚书。要不是程尚书筹措粮草军饷，先定好了打仗的计划，只怕这个时候我还在拖着残缺的腿脚，在与南夷北边部落苦战。我也不瞒王相，这次的仗，大周要不是调动了各路兵力，以兵丁数，刀箭上占到的些许便宜，想要结束战事，没个三五年，绝对不成。”
王相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止不住地高兴，看何相的意思，是不敢居功了。
何相诚挚地道：“圣上已经赏赐过，封爵我就万万不敢再领了，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呐！我这身子就这般了，死不了，也好不起来。明朝我会进宫，去向圣上言明心意。”
程子安听得很是感慨，王相是难得的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不一定看得清。看得清楚，也不一定能做到。
权势富贵动人心，人心永远不知足，能拿得起，舍得下，才是真正大智慧。
何相在心机，处理政事堂的公务上，远远不及王相。
但在胸襟气度上，何相远胜王相。
王相笑道：“何相谦虚了，照着你的意思，这份功劳，当算在程尚书的头上。”
该得功劳的程尚书，暗自翻了个白眼，对何相道：“何相有大智慧，我远不及也。今朝前来，我还打算向何相请教一些兵营中的事情。此次打仗，伤兵共计千余人，关于这些伤兵，他们以后的生计艰难，我就无需赘述了。”
何相神色一下黯淡下来，苦涩地道：“上了战场，无论兵还是将，皆是同胞兄弟。我这个统领，见到他们受伤，生活没了着落，却无能为力，心中一直不得劲。”
王相皱了皱眉，道：“程尚书可是打算替他们谋求生路？”
何相眼睛一下亮起来，期盼地盯着程子安，抚掌笑道：“我竟然都差点错过了，还有你在，你的脑子好使，办法多，你快替他们想想办法！”
程子安道：“两位都知道，户部在前一年，就做好了下一年的军饷开支计划。我打算将死伤兵丁的抚恤，安置，都归纳到军饷开支中。增加的这笔支出，精兵减员之后的钱，足够覆盖掉这一部分，有剩余的，则用于武官学堂。伤兵有一部分，可进入武官学堂当教习，另外一部分归乡，家中拥有的田地免除赋税，徭役，丁税。只有伤兵活着才能享受，去世后则收回。”
人性不可试探，程子安要给予伤兵实际的安抚，也要防范他们的亲人享受着优待，却狠心将累赘去除。
王相与何相听程子安提过精兵减员，且这些年，已经裁减掉了一部分的兵丁，他们并不感到意外。
至于武官学堂，何相很是有兴趣，王相则垂着眼眸思索，谨慎地道：“程尚书，你将此打算可曾与圣上提过？”
程子安道：“何相比我清楚兵营，此事只是我粗略的见解，想要先同何相商议过，还要得再问问兵部尚书。先前叫上王相，也是想要王相一起商议，看王相可有更好的建议。”
何相当即道：“我要是能想出法子，就无需为此唉声叹气了。王相，”他抬眼看过去，真诚地道：“你比我聪明，程尚书向来直爽，你有什么好见地，可不能藏着掖着。”
王相心道程子安既然主动要揽下兵部的事情，圣上那边自有他去说服，钱财都有了出处，他何苦做这个恶人，惹来伤兵的憎恨。
“程尚书考虑得周全，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只程尚书，我得提醒你一句，他们本就骂你穷兵赎武，你如今又要设置武官学堂，这个骂名，恐是难以洗清了。”
何相急得骂道：“他们懂个逑！要是我，逮着几个最不安生的，打碎他们的狗牙，看他们还敢乱放阙词！”
王相扶额，道：“何相，你好歹也是堂堂政事堂的相爷，要是传出去，你一个仗势欺人定是跑不了了！”
何相冷笑连连，不客气连自己也骂了进去：“当官的，谁不仗势欺人，我欺得坦荡，何须假惺惺掩饰。我没欺负得他们家破人亡，已经算是仁慈了。反正他们都是些猪脑子，将他们揍成猪头，正好应了景！”
王相与何相掰扯不清，转头看向程子安，烦恼无比地道：“程尚书，这是你的事，你来与何相说道说道。”
程子安微笑起来，淡淡地道：“我觉着，何相的主意，还挺不错！”
何相大笑，王相瞪大眼，难以置信地道：“什么？你经常说，要让他们说话，让他们说话天塌不下来，怎地又变得要动手，堵住他们的嘴了？”
程子安道：“让他们说话，不是让他们打胡乱说，乱喷粪。我以前没空与他们计较，现在他们越来越过分，连我阿爹阿娘女儿都一并骂了进去。”
关于程峭的身世，有无数种传言，一说她是奸生女，生父不明，程子安做了便宜父亲。二说她是程箴与阿宁所生，三说程子安喜好男风，程峭是他为了留个后，随便寻了妇人所生。
还有更离谱的是，阿宁是崔素娘与人私通生下来的女儿，为了脸面，交给了崔婉娘抚养。
各种离谱谣言，数不胜数。是否合理，世人并不在乎，他们最喜欢听各种离奇八卦，传得有板有眼。
这背后肯定有推手，恨他的人多了去，他也不在乎，更从来不是君子。
他不狠狠出手打回去，他们还真以为，他是怕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4章 194 一百九十四章
◎无◎
过年时的京城, 天气冷得滴水成冰，夜市初歇，赶着早市买卖的摊贩, 开始忙碌着张罗买卖。从瓦子里出来彻夜未眠, 早起出门做事的客人三三两两走到熟悉的摊前，要上一碗馄饨或者药茶馒头等早饭。
门前巷靠近百家瓦子, 瓦子里小唱胡旋舞很是有名, 象棚十二时辰不歇, 周围的街巷无论是食铺还是街头的小摊，买卖都比别处红火。
年节时百家瓦子别寻常还要热闹，在年前时，象棚里出了几个新人，捧着钱上门去的客人排起了长队。大好的赚钱时机, 大家都不愿意错过，略微歇息一阵，在子时中就开始准备摆摊所需之物。
不过就算是小摊，也有做出名气的, “洪姑”炊饼便是门前巷新冒出头的馄饨摊，摊主是因为不能生养, 被夫家休弃归家的洪姑。洪姑被休后回到娘家, 娘家开杂货铺子，生活还算过得去，只她被休后名声不好, 哥嫂怕影响到侄儿侄女, 言语间未免就带了几分嫌弃。洪姑父母年事已高, 哥嫂靠不住, 便想着法子自寻出路, 辛苦支起了馄饨摊养活自己。
洪姑自小就操持家务，勤快手巧，到了夫家也是如此，做得一手好茶饭，摊子开起来之后，逐渐就留下了一些老客，周围的摊子受了影响，对她颇多不满。
洪姑的馄饨汤底，用真材实料的老母鸡文火熬制，馄饨皮弹牙，肉馅鲜甜。
一只馄饨三文钱，买到十只，可以额外加一碗鸡汤。
按照京城的物价，馄饨的价钱当然不能与食铺酒楼的相比，在小摊上却算得上贵了。
因着馄饨摊只卖猪肉大葱馅的馄饨，渐渐地，“洪姑”馄饨摊有了个诨号，被称作“洪姑肉摊”，其意思不言而喻。
“听阿娘劝，别去张罗你那摊子了。”
洪姑的老娘在一旁扎着手，苦口婆心地劝她：“前些时日王媒婆前来说的那家，家境殷实，男人年岁是大了些，只人家不嫌弃你不能生养，愿意娶你去做正头娘子。阿娘不会害你，一个女人家再有本事，终究嫁人才是正道。”
王媒婆说的那家，男人是不需要她生孩子，他的大孙子，去年都已经上蒙童班了。她这个后娘嫁进去，面对着比她还要年长的儿子，待男人腿一蹬去了，她膝下无子无女，指不定会是如何的下场。
洪姑想要说些什么，听到哥嫂住的东屋里，传来一阵哐当的摔打声，嫂子尖着嗓子在指桑骂槐：“三郎都这般大了，如今还与我们挤在一屋，大妮二妮的名声都已经坏了，你要让三郎也坏了去？”
洪姑死咬住唇，一言不发弯下腰搬汤锅。汤锅重，里面的烫微微沸腾，她要用尽全力且小心，方能搬得动，不会被烫着。
家中宅子小，洪姑与两个孙女住在一起，孙子没地方住，孙女被人指指点点，躲在家中都不敢出门。老头子昨夜没睡，责怪她了一整晚，她生的女儿没管好，给家人丢了脸。
洪老娘急得就骂：“你个死妮子，翅膀硬了，有本事就走得远远的，别在眼前碍眼，””
洪姑已经听了洪老娘无数次的念叨，她难过不已，泪流到脸上，被寒风一吹，像是刀割一样。她抬起皲裂的手，胡乱抹去，咬牙推着车出了门。
再忍一忍，待她手上略有节余，就可以去城南大宅院赁间屋子，离得远了，那些闲言碎语也不会给家人脸上蒙羞。
推车出家门走了几步路，迎面遇到在瓦子里帮闲，吃得醉醺醺的张七。
张七见到洪姑，啜着牙花子，轻佻地道：“哟，原来是洪姑，出去摆肉摊了？”
时辰虽早，巷子里已有人来来往往，听到张七的调笑，有看热闹的人跟着起哄道：“张七，反正你还没娶妻，不若凑做一堆，一道去摆肉摊！”
张七生得还算俊俏，在瓦子里帮闲，遇到那些喜好小倌的客人，吃醉一时急了时，也会拉着他凑数。
看在大钱的份上，张七也不在意，略微推迟一下就从了。不过听到有人起哄，他感到后面一阵火辣辣的疼，终究面子上挂不住，酒意上涌，冲上去揪住说话的那人就要捶。
眼见就要打起来，洪姑怕摊子被撞到，慌忙推着到一旁避让。
这时，巷子里传来鞭子在空中划过的呼啸，有人在嚣张地喊道：“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一样绸缎的男仆，挥舞着鞭子，凶神恶煞走了过来。
京城贵人多，贵人府上的仆从，也不是平民百姓能招惹，连张七的酒都醒了大半，连忙收回手，贴着墙脚躲开了。
洪姑的推车太笨重，她急得汗都出来了，勉强让开到了一旁。
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驶来，在她面前停下，男仆哗啦啦散开，护在了马车周围。
洪姑惶恐不安盯着马车，车门拉开，穿着缂丝，披着白狐大氅的男子手上捧着紫铜暖手，冲着她笑：“你是洪姑洪娘子？”
洪姑怔怔点头，颤声问道：“请问贵人找我何事？”
男子皱起了眉，脂粉抹得雪白的脸，跟着一起皱，神情连连变幻不停，最终选定了大大的笑脸，道：“我不是坏人，你放心。我阿爹是彭京兆。”
京城的平民百姓兴许不认识政事堂的相爷，对他们头顶真正的父母官彭京兆却妇孺皆知。
彭虞比彭京兆还有名，他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纨绔！
洪姑吓得脸都白了，睁大眼不知所措盯着彭虞，实在不知自己如何就惹上了这个煞星！
彭虞还在以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对洪姑吼吼笑道：“洪娘子，我是来帮你伸张正义的，你别怕，我保管替你伸张正义！你被冤枉了吧？有人造谣泼你脏水了吧，别怕别怕，你去京城衙门告状，我是前去南夷打仗，风光归来的彭侍郎，我阿爹是彭京兆，保管你.......这句话不能说。”
“这句话不能说”，声音虽小，洪姑还是听到了。
程子安怂恿他阿爹，让他与王尧几人一道随大军去打南夷，管后勤，伤兵，收拾搭理战后的战场。
伤兵还好，至少是还喘着气的活人。遍地都是尸首，血肉横飞的战场，足足令他与王尧吐到得胜时，都没缓过气。
不过这次前去，他们都得了军功，各自升了一等。被京城百姓夹道相迎的风光，彭虞让彭京兆的文笔吏，写了一篇精美的文章，前去祖宗坟前烧了。
唉，如今身份不同了，得低调，还不能仗势欺人。
京城的天，怎地这般冷呢？还是南夷的气候好，过年时只需穿薄夹衫就足够了。
彭虞很想不经意提一提南夷的天气，顺道提提他打仗时的功劳，不过看到洪姑恍然不知所措的模样，他又深深觉着寂寞。
她不懂。
唉！
正事要紧，彭虞打起了精神，继续劝说起了洪姑。
洪姑缓缓松弛下来，从难以置信到期待：“彭侍郎，真当如此？”
彭虞鼻子里发出如马打响鼻的哼声，下巴抬起，傲然道：“本爷是谁？本爷就是吐一口唾沫，在地上都能砸个坑！你今朝就不用出摊了.....做好的馄饨无需担心，这些都交给我，我全部都买了！你前去衙门告状，讼师，状纸都准备齐全了。”
洪姑接过仆从硬塞进手中的钱袋，看着几人将板车推走，伸出头想要去追，彭虞摆摆手道：“我们拿去煮，用完还给你！”
手上的钱袋咯手，洪姑估计里面是碎银，凭着重量，买她的一套行头绰绰有余。
彭虞华丽的马车掉了个头，朝着巷子外驶去，一个中年男子上前见礼，客气地道：“洪娘子，我是彭爷派来的讼师，你且随我一道去衙门。”
洪姑回过神，深深吸了口气，脑子还是晕晕乎乎，她只凭着直觉，一大早莫名其妙遇到的这些，绝不是坏事，兴许真能让她正大光明做买卖，赚得钱，凭着自己的本事，自在活下去！
程子安刚从净房里出来，莫柱子急匆匆进来，道：“少爷，彭侍郎来了！”
彭虞从南夷回来之后，几乎每天都会前来，一边哭他在南夷受的苦，一边笑他此次得到了功劳，足够“家祭无忘告祖宗”。
莫柱子与彭虞也熟悉，程子安想到交待彭虞的事，皱眉问道：“你惊什么惊？”
莫柱子使劲眼下口水，道：“少爷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子安便走了出屋，来到前厅，顿时无语望天。
彭虞一手捧着暖手炉，一手在指挥仆从手忙脚乱支炉子，包馄饨，清幽的庭院，瞬时变成了热闹繁忙的街头摊。
看到他来，彭虞热情地打招呼：“程哥，你吩咐的事情都办好了，程哥，你说不要耽误了她的馄饨买卖，我没耽误，给了她银子，把所有的馄饨都买来了！”
程子安深吸一口气，负手走上前看到仆从笨手笨脚，弄得地上都是馅，对莫柱子道：“让秦婶云朵她们来帮忙，别浪费了上好的馄饨，将人家的摊子弄坏了！”
莫柱子忙去了，程子安往前厅屋子走去，彭虞忙不迭跟在了身后，他实在看不下去，道：“你不热？”
彭虞流利地答道：“不热，在热边呆习惯了，京城着实天冷，受不了。”
程子安已经懒得搭理他，闲闲地道：“要不将你调到热边去当差？”
彭虞想都不想道：“那不去，想想就得了。”
程子安斜了他一眼，道：“你没吓着人吧？”
彭虞梗着脖子道：“哪会吓着，我现在和气得很，主要是身份地位在这里，不用再耀武扬威。”
程子安忍俊不禁，笑道：“是是是，彭大官人，接下来的事情，要你盯着了。”
彭虞一口保证了，话锋一转，道：“程哥，不仗势欺人，不拿阿爹的官欺压人，这场官司，真能打得赢？以前从没有人到衙门告过，阿爹也认为难，说这些嚼舌根的多了去，苦主也不愿意声张，闹大了，名声就更遭，忍气吞声也就过去了。”
程子安笑道：“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在周，秦时就有律法规定：谣言诽谤者族诛。”
彭虞瞠目结舌道：“诛全族？”
程子安没好气道：“那是秦，秦！大周律规定，谣言诽谤者，为十恶之一，当处以诛。”
彭虞道：“程哥，我再傻也知道，这些都是针对朝廷，针对贵人的谣言，造成了大乱才会被治罪。哪有造个妇人的谣言，就会被砍头的！”
程子安淡淡道：“以前没有，那是从未有过先例，不敢告，不能告，无法告。既然怕死，舌头长出来，就别乱嚼！”
屋里暖和，彭虞热得受不住，终于放下了手炉，解开大氅，问道：“程哥，阿爹说你不会无的放矢，接下来，你有甚打算啊？”
程子安笑道：“吃你的馄饨，且等着看热闹吧！”
洪姑状告张七等人造谣，抹黑其名声之事，因为案子太过稀有，很快就被爱看热闹的闲汉们传得无人不知。
“她一个寡妇抛头露面，还不许人说道说道了？”
“无风不起浪，说不定她就是靠着与人不干不净赚钱呢？”
“衙门真的判了，真的判了！”
“张七等人被判了流放，念在非最初传谣之人，才没被砍头！”
张七等人只是混混闲汉，他们被砍头流放，也没几人在意。
接下来京城的局势，才最令人意外。
许多苦于谣言的妇人娘子，与被污蔑孤立无援之人站出来，在衙门年后一开衙，就前去递了状子，状告被污蔑生事带来的伤害。
这下京城就热闹了，众人议论纷纷。认为这些妇人娘子，纯属是小题大做，被说道几句，又不会少一块肉，实在太过狠毒，被说几句就要别人的命。
告赢了的洪姑，终于不敢有人再说三道四了，她也从家中搬了出来，赁了间屋子独自住着，继续支摊子做买卖。
随着告状的人越来越多，洪姑的形势急转而下，摊子被好些酸儒男人来找事，指着她的鼻子骂其败坏了大周风气，她做的馄饨吃坏了人的肚子，找她赔偿。
洪姑孤立难援，眼见买卖就要做不下去了，那些前去衙门告状之人，见到她的下场，也踟蹰犹豫，可要撤了状告。
这天，彭京兆到了衙门值房，想到最近衙门的一团乱，他头疼得很，准备坐下来吃杯茶缓缓再说。
屁股还没坐热，任推官一个箭步冲进来，慌乱地道：“京兆，程尚书来了，程尚书也来递状纸，状告被人造谣毁谤！”
彭京兆倏地坐起身，同样惊声道：“什么，程尚书也来了？他一来，这事，得比天大，你我可兜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195 一百九十五章
◎无◎
程子安忙得很, 他在朝堂上忙着与官员们斗智斗勇，忙着精简兵员，开办武官学堂等大事。
谣言毁谤对程子安来说, 不过是朝衙门递句话的事情, 抓几个为首的处置掉就过去了，何须他百忙之中, 亲自前来告状。
任推官与彭京兆脑子都转得飞快, 彭京兆清楚洪姑上衙门告状, 是因程子安派了彭虞出马，替洪姑声张了正义。
程子安平时见到不平之事，顺带之下就替他们解决了，他不喜欢仗势欺人，一般都是告官。
彭京兆当然会秉公处置, 他一向都大公无私，程子安是京城数一清正廉洁的官员，他自认第二。
洪姑被造谣污蔑之事，彭京兆并不疑有他, 按照律法判了张七等人。
“莫非是？”
屋外尚是寒冷刺骨的天气，彭京兆额头连着后背都汗水津津, 连声道：“老任, 你进宫去.....不行不行，你不行，我进宫去回禀圣上, 你留下等着。”
任推官不乐意了, 睁大眼瞪彭京兆, 凭什么他就不行了？
彭京兆右手背敲在左掌心, 跟驴一样转着圈, 看都没看任推官，道：“别瞪了，就你那比绣线都细的眼睛，再瞪也顶多变成麻线。你不行，那是程尚书程子安，哎哟，别说废话了，瞧这不省心的，我还想平平安安致仕呢！”
任推官眼睛细小出了名，他眼皮连着眉毛努力朝上使劲抬，抬了一下就放弃了。
也是，彭京兆说得对，这么大的事，一定要赶紧进宫去面圣，听圣上发话处置。
京官威风，京官却难做，最最难做的就是京兆衙门，对下是不省心的百姓，对上是不放心的朝臣皇室。
任推官也盼着能在任上平安告老，他拿着状纸转身就朝屋外走去：“我去请程尚书进值房说话。”
状纸从手心倏地一下滑了出去，任推官回过头去，彭京兆拿着状纸朝他扬了扬：“这份状纸得呈给圣上过目。”
任推官一拍脑门，懊恼道：“瞧我都晕头转向了，你赶快些，别耽搁了大事！”
两人赶紧分头忙碌，任推官奔到前衙，见程子安负手立在堂中，神色温和四下打量。
任推官莫名感到心头一紧，稳住神，脸上堆满笑，脚步急急上前，拱手到底见礼：“程尚书来了，稀客稀客，程尚书请随我到值房坐着吃茶说话。”
程子安颔首还礼，与任推官一起前去他的值房，随口问道：“彭京兆进宫去了？”
任推官脚步一趔趄，扎手摇晃了几下，干笑道：“彭京兆恰好进宫有事，恰好进宫有事......”
对着程子安面含微笑的脸，任推官舌头打结，干巴巴再无法说下去。
程子安好笑地道：“我就是替阿爹阿娘来递个状纸，你们这般大的阵仗，弄得我都跟着有些不好意思了。”
任推官嘴都快撇到了地下，程子安大马金刀在椅子里坐了，看上去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一般自在，哪见得到半点不好意思！
程子安将任推官的反应看在眼里，挑了挑眉道：“既然我出面来递了状纸，碍于我的身份，就不多逗留了，还望京兆府能秉公处置。”
任推官忙说是是是，“京兆府向来都秉公判案，为所有的百姓撑腰。程尚书既然也是大周的百姓，京兆府定会一视同仁，程尚书尽可能放心。”
场面话得挺顺利，任推官面对着程子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着实没底，忍不住问道：“程尚书，你打算要京兆府如何处置？”
程子安笑了，道：“当然是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以大周律为准。”
京城关于程子安以及家人的谣言传闻，任推官听得不少。真按照大周律处置，不知多少人会被砍头流放。
任推官打了个寒噤，他见过了无数的惨案，打心底觉着，逞口舌之快，泼脏水造谣，要付出性命代价，实在是过了些。
程子安不再多说，起身道：“既然彭京兆进了宫，我就不多逗留了，告辞。”
任推官将程子安送出了衙门，愣愣望着远去的骡车，烦躁得直抓头发。
年前积累下来关于造谣诽谤的卷宗，已经堆成了山，按照起初的安排，今朝要开堂审理。
彭京兆与他商议过，稳定为先，打几个人板子，责令其赔礼道歉，或者罚没一些钱财就算了。
这下程子安也要告造谣诽谤，按照原定的打算审理，就不合适了。
程子安的意思很明确。要京兆衙门秉公处置，依照大周律判案。
要是前面只打了造谣生事的人板子，诽谤造谣程子安之人，却被判了斩首流放，明显是审案不公。
他与彭京兆，都会被弹劾，被唾弃。
程子安也会被牵连进去，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声是洗不清了。
任推官现在里外不是人，见白捕头带着几个差役准备升堂，他气急败坏地道：“今朝没空，先不审了，不审了！”
白捕头一头雾水，吩咐差役前去通知苦主择日再来，跑上前问道：“任推官，发生了何事？”
“唉！”任推官叹息了声，再叹一声，不知叹了多少声，道：“你们先去带，不，去抓嫌犯，先给我送进大牢里去！”
带与抓看似意思相近，其中的差别，只有白捕头他们这种惯常缉拿案犯的清楚。
带是随便请进衙门问话，问不出来就先暂时看押。抓就严重了，皮肉之苦定跑不掉。
按照任推官咬牙切齿的吩咐，白捕头心下了然，抓来的犯人，首先得松松骨头，哪怕是嫌犯也一样。
待白捕头听到任推官说完的几个嫌犯，神色惊骇地望着任推官：“这.....”
任推官脸色也不大好看，“唉，去吧，大周律法在此，我们也是当差办事，没办法呐！”
*
翰林院向来清贵，起草天子诏书，编修经史史书，看似官职低，却在朝廷中举足轻重，谁都不敢小觑。
不过翰林院中同样有低等官吏，比如翰林孔目，乃是守翰林院库房书楼的小官。
翰林院的经史贵重，严禁明火，一经发现，无论可有造成损害，先杖责五十大仗。
姜定山裹着厚厚的皮袄，缩着脖子躲在避风处，还是被寒风吹得浑身都发凉，他袖着手，喉咙咕噜着，朝前面用力吐出口浓痰。
“狗东西，看老子哪天翻了身，男丁全都砍头，女的全部送进窑子！”
姜定山只要得闲就骂，骂得嘴角白沫翻飞，骂得渴了累了，从怀里掏出皮囊，狠狠灌上两口水。
“娘的，不许吃酒，这鬼天气，不吃酒哪吃得消！这些狗官在暖和的值房里带着，完全不顾底下人的死活！”
姜定山收起皮囊，再骂骂咧咧起来。
这时，从门口进来几人，姜定山睁开浑浊的眼睛仔细辨认，看清是翰林顾学士领着白捕头与两个差役，他呆了呆，赶紧奔上前，躬身到底见礼，热情地道：“原来是顾学士，顾学士怎地亲自来了，外面天气冷，吩咐底下的人传个话，下官将顾学士所要的送来就是。”
顾学士望着姜丁山谄媚的模样，只觉着说不出的滋味。
姜定山以前官至户部左曹侍郎，程子安上任之后清理户部，他因为当差不力，账目不清不楚，自掏腰包补了缺之后，被贬来做了翰林孔目。
以前的贬官，如京城六部的大官，大多都是贬谪到穷乡僻壤做县令。
程子安指出了这项贬谪的不合理与荒唐：“穷乡僻壤的百姓，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朝廷再给他们送才狼虎豹过去，这是直接要索取他们的命啊！”
后来，圣上与政事堂，吏部，程子安几人一并商议之后，贬谪的官员，再也休想去一地做父母官，而是贬谪到各个衙门做辛苦，无油水可捞的差使。
被贬谪的官员定是恨极了程子安，不知他们在背后做了什么勾当，白捕头直言也不甚清楚，既然京兆府找了上门，顾学士也就不包庇了，神色复杂道：“姜孔目，你随白捕头去趟京兆府。”
姜定山不安起来，白捕头不过是吏，他大小终究是官身，转动着眼珠不客气道：“白捕头，我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们京兆府竟然找上我了？”
白捕头皮笑肉不笑道：“有人将你告了，姜孔目，我们忙得很，还要去别处当差，不要耽搁我们的功夫。”
姜定山佯装镇定道：“告我，究竟是谁告了我？还请白捕头说个清楚明白。”
民告官与民告民，其中的区别大了去。
首先官员享受“赎”的权利，也就是只要是官身，需要杖责的，则依照不同品级身份可以“赎”，也就是最后无需受到责罚。在地方官员判案时，这里面的讲究就更大了，沾上读书人的名头，得了地方官员的青睐，最后大笔一挥，就能免了其刑罚。“注”
白捕头虽是吏，他对判案与律法门清，暗自一咯噔，心道姜定山虽被贬官，到底是进士出身，精通官场之道。
任推官也没说清楚，究竟是谁告了姜定山。官员彼此之间总有三分情面，除了官官相护，毕竟宦海无涯，谁知哪天就会重新被启用，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顾学士也回过了味，琢磨了下，见白捕头目露迟疑，便在一旁没有做声。
姜定山见白捕头被镇住了，顿时得意嚣张了起来，咄咄逼人道：“白捕头，我这里还当着差，翰林院的库房里面，装着的乃是金贵之物，是大周的至宝，要是我跟你去京城衙门，库房出了差错，你可担待得起？”
白捕头起初还在迟疑，见姜定山小人得志的嘴脸，顿时被激怒了，任推官让他来抓人，不是请人！
“在下奉命办差，姜孔目有话要说，就上公堂去说，带走！”
白捕头沉着脸下令，差役也不客气，取出铁链，上前枷住了姜定山。
顾学士见状，不禁脸色微变，想要出言相劝，白捕头冲他拱手，道：“顾学士，姜孔目的话你也听到了，翰林库房就得靠他，没他准得出事。还得有劳顾学士守好库房，若是出了意外，可与京兆衙门无关。”
顾学士将到嘴边的劝说咽了回去，京兆衙门上至彭京兆，下至差役，要在遍地达官贵人的京城立足，简直是粘上毛就是猴，一个比一个精！
姜定山其实慌乱不已，却还要拿捏着架势出言威胁，白捕头一个眼神过去，差役熟练地摸出臭布，塞进他嘴里堵了个严严实实。
进了京兆衙门，姜定山直接被扔进了又脏又臭的牢中，蹭掉嘴里的臭布，张嘴就要叫喊。
黑黢黢的牢里里，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只脚，踢到了他脐下三寸处。
“啊！”
痛苦地惨叫，声音都快变了形，姜定山手捂住下面，在脏污的地上滚成了一团。
狱卒袖手呵呵，头也不回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姜定山总算活了过来，无力靠在湿哒哒的墙壁上，惨白着脸，开始思索自己究竟犯了什么事，得罪了何方达官贵人。
渐渐地，姜定山瞳孔猛缩，是程子安，一定是程子安！
这个小人，十足的小人，亏他装得一心为民，其实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伪君子！
牢狱的门再次打开，姜定山定睛看去，是他熟悉的面孔。
左曹原来的李郎中，工部水部原来的夏郎中等人，皆是因为程子安，或被贬谪，或被罢官的官吏。
他们这群人因为同仇敌忾，关系就亲密了起来，失意时经常在一处吃酒骂程子安，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许了他们好处，经常散布谣言，暗中生事，妄图将程子安拉下马。
现在他们悉数被送进了大牢，他们可还能活着出去？
*
承庆殿。
圣上见过了彭京兆，将状纸摊在御案上，盯着苦主的名字，凝神看了许久，吩咐许侍中去将程子安请了来。
程子安上前见礼，圣上上下打量着他，问道：“去京兆衙门了？”
程子安回是，“臣替爹娘，表妹前去递诉状，请京兆衙门还他们清白。”
圣上收起状纸，彭京兆着急忙慌进宫来请旨意，他没看清状纸的苦主，自己却看得一清二楚，呵呵道：“只这些？”
犹记得当年，程子安是领着一群纨绔，朝御史的大门泼污泥之人。他家人被污蔑不假，既然是家人的私事，以他的脑子与本事，完全可以将敢泼脏水的那些宵小之辈，一滴不剩吃进去！
程子安痛快地承认了：“臣当然不只是为了这些，臣打算借此时机，重修大周律！”
程子安并未老实交待，除了重修大周律，细化律法解释，官员判案，有明确的律法可依，不再用人情以及凭着自己的喜好胡乱判案。
借用洪姑出面，他则是要给处于弱势，靠着自己的双手努力生活，却远比男人要辛苦百倍的女子们，开辟一条平坦些的生路！
绝对公平不现实，程子安也做不到，律法本该是弱者的保命符，律法被操纵，践踏，平民百姓永远不可能出头，对农，乃至工商，皆是致命的伤害。
程子安欲废黜“赎”的恶臭特权，士庶之间在律法上享有平等的权利！
作者有话说：
注：“赎”在历朝历代都有，比如有些朝代允许民告官，但官员可以照着品级免除刑罚。
《宋刑统》&《庆历条法事类》等都有记录。
其中，关于官身的认定，读书人能享受到的特权，在《名公书判清明集》中有很多案例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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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196 一百九十六章
◎无◎
圣上的考量与程子安不同, 在他下意识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粉饰太平的笑话。
王子犯法, 向来不会与庶民同罪, 甚至是官身阶层都不会同罪。
程子安的革新给大周带来了欣欣向荣的景象，自他温水煮青蛙, 每月从官员的俸禄中扣除钱粮, 变相让士庶一体纳税后, 好处显而易见，大周的国库渐渐松泛了。
如今对律法的革新，圣上当即就答应了，将刑部大理寺的两个尚书，何相王相一同叫来, 吩咐了下去：“你们一道前去商议。关于程尚书家人受到的冤枉，你不替他们讨回来，我都会替他们做主，还他们一个清白公道！”
圣上并非是为了安抚程子安, 他的确看不惯对崔素娘他们的谣言。程子安官居尚书之位，未替崔素娘请诰封。何相也很识相, 有程子安在前, 推掉了给他的加封，对于这一点，圣上尤其满意。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乃是帝王无奈之下安抚士族之举。士大夫难缠, 帝王不愿意与他们分权, 更舍不得把他们抬到高位。
尤其是圣上在看到大周的官身, 占据了大周的巨额家财之后, 那股想要把他们除掉的心思，折腾得他半夜都会惊醒。
官身带不来大周的国富民强，天下太平。户部的账目清楚表明，士族反倒是拖垮大周的蠹虫。
程子安不清楚圣上的心思，他要是得知，定会加一句，周氏皇族也不遑多让，都是一群享受着民脂民膏的寄生虫罢了。
几人一道走出承庆殿，何相脚步缓慢，走在最后，程子安便放慢了脚步在后面虚扶着他。
何相道：“我没事，这几步路还是走得动。”
程子安道：“我陪着何相走一走，许久没同你走这条道了，甚是想念。”
年前何相进宫推掉加封之后，就留在府中修养，年后开衙才重回政事堂。
望着承庆殿熟悉又陌生的廊柱黄瓦，何相感慨不已，道：“不知这条道，还能走几日。我是无所谓，倒是很多人都盯着，盯着我的身子，腿脚。唉，不止京兆府这一场热闹，朝堂上下也得跟着热闹了。”
程子安当没看到何相看来的目光，他话中意思很明白，待他致仕之后，政事堂肯定要添人，所有的官员朝臣都盯着这个位置。
在朝堂上论功劳还是其他，无人能与程子安争入政事堂的资格。
只是，程子安准备重修大周律，要是他一旦失败，这个位置肯定就轮不到他了。
这时王相停下了脚步，转身等着他们，问道：“何相腿脚可还好？”
何相呵呵笑道：“有劳王相关心，还走得动，撑得住。打完了仗，我也不靠腿脚当差，政事堂的事情，只要我脑子没糊涂，还能管上一管。”
王相看了眼程子安，也打哈哈道：“何相能回来当差做事，我以后身上的担子就轻了。”
段尚书与姜大理寺卿见王相等着与何相并肩而行，两人忙侧身等在一旁，在他们走过之后，段尚书拉住了落在他们后面的程子安。
“程尚书，先前圣上说得笼统，你可能与我解释一二，你打算如何改大周律法？”
程子安道：“段尚书别心急，事关律法，每个字都要准确到位，此事说来话长，我一时片刻也说不清楚，等下去政事堂再议。”
段尚书放开了程子安，讪讪道：“那行。”说完之后，他又补充了句：“我在刑部多年，好不容易将大周律背得滚瓜烂熟，要是一下改动过大，我怕上了年纪，脑子不灵光，以后记起来就难了。”
程子安淡笑不语，刑部判案，真正沿用大周律法的时候，少之又少。
而且大周律法缺乏细则解释，适用与否，全靠官员自己本事的高低，品性，以及喜好判定。
大周律几乎形同虚设，无论刑部还是大理寺，向来都是弃之不用。
不过，段尚书有句话说得很对，他的确在刑部的时日，足足快有二十年，从刑部的郎中，一路升到了尚书之位，稳坐刑部尚书十余年。
这些年来，段尚书几乎从没出过差错，官声颇好。今年段尚书五十出头，要是何相致仕，按照他的履历，要是没程子安，当仁不让该升任政事堂。
程子安与段尚书关系还算不错，到了政事堂，他便将自己对大周律的不足，以及打算如何修，悉数告知。
王相与何相都在凝神思索，姜大理寺卿见他们没先发表意见，也就谨慎地不先开口。
段尚书眉头皱起，道：“程尚书，修律法细则，需要耗费巨大的人手精力，不过这件事我倒是赞同，有解释细则之后，审案时用得上。只是，官员的品级不得“赎”，我以为不妥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如此一来，岂不是将读书人，官员贬低到与大字不识之人一样的地位？”
程子安道：“我可能这般认为，段尚书是下意识中，认为读书人与官员一定会触犯律法，他们犯法之后，有“赎”做护身符，保证他们能逍遥法外？”
段尚书话语一窒，程子安的话，他的确无法辩驳，只能梗着脖子道：“若是读书人官身得不到优待，以后就没人愿意读书了！”
程子安反唇相讥道：“读书人与官身向来以懂礼节，知廉耻为傲，不屑与目不识丁的底层百姓为伍。懂礼节，知廉耻，却要犯罪，犯罪之后还要得到优待，该如何形容呢，用句可能比较难听，却很贴合的话来形容，就是做了青楼楚馆的营生，还要立牌坊宣扬其贞洁！”
何相不客气哈哈大笑：“读书人，呵呵，读书人！”
读书人.王相、姜大理寺卿，段尚书一并看向了过去。
段尚书与姜大理寺卿毕竟品级低，怒得不显山露水，王相则直接生气地道：“何老儿，你笑什么笑！”
何相笑个不停，揩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连连摆手道：“我没笑你，没笑你，你瞧你这张老脸，想去楚馆也没门！”
王相气得呼吸都粗了，骂道：“我不与你个粗人一般见识，你那张老脸，也好不到哪里去！”
程子安见他们又要吵，拔高声音，对段尚书道：“段尚书可喜欢看戏？”
段尚书点头，狐疑地道：“怎地又扯到我喜欢看戏了？”
程子安微笑起来，道：“在戏文中，弱者遭遇到不公，会有青天替他出头，让坏人得到惩罚。只有在戏文中，才会出现这样大块人心之事。诸位可有想过，为何会这样？”
王相敛下眼眸不做声了，何相也收起了笑，姜大理寺卿望望他们，再看向程子安，斟酌着道：“程尚书，一旦公布出去，恐将会遭到官身的一致反对，朝堂上下，又得乱啊！”
段尚书也说是，“这些年朝堂历经无数次的革新，战事方平息，不能再乱了！”
程子安讥讽地道：“大周何来的太平？刑部大理寺复核的案子，不过是底下州府实际情形的九牛一毛罢了。朝廷规定，一次发生五条人命的命案，必须上报朝廷。两位以为，有多少州府会如实上报？”
段尚书与姜大理寺卿都沉默不语，除非死伤太多瞒不住，一般来说，死个十人八人，小菜一碟而已。
人如何死，何时死，他们在卷宗上随便编撰，上次两人前去云州府前高县令抢占山头的案子，便是如程子安所言，事实让他们无话可说。
程子安：“我们在坐的诸位，多少都读过书，圣人言学得可不少。仓禀实而知礼节，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礼节不礼节的，就休要提了，法是礼的最低限度，嘴上说着规矩礼法，行的确是杀人放火的勾当。”
几人一起朝程子安看去，心里所想虽各异，倒是没有反对。
程子安迎着他们的目光，脸上浮起冷笑，沉声道：“他们敢跳出来，承认自己想要“赎”的权利，好仗势欺人，我就敬他们是真小人！”
读书官身都要脸面，谁会主动承认，揭开了所有读书人官身的脸皮，估计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相揉着眉心，烦躁地道：“律法修起来耗时耗力，我反正没那么多精力，实在顾不上，你们可别拉上我。”
何相紧跟着道：“我身子不好，也无法掺和。”
姜大理寺卿与段尚书面面相觑，再齐齐看向程子安。
程子安淡淡道：“这本是刑部与大理寺的差使，完善律法，在律史上或多或少，会留下一道名声，后世之人也会记得。这么好的事情，我来吧。”
青史留名！
谁会记得大周景元年间的刑部大理寺卿是谁，但编撰周全的律法上，会留有他们的名字！
段尚书咳了声，道：“程尚书，事关大周律，刑部责无旁贷，当有力出力，有人出人。”
姜大理寺卿不甘落后，急着道：“大理寺亦如此，我别的不敢说，对律法上还是有一二心得，多少能帮上一些忙。”
程子安放了诱饵出去，见他们毫不犹豫吃了，当即就道：“那就多谢两位了，到时候我做一个样例出来，两位照着这个方向修就是。”
王相望着段尚书姜大理寺卿兴奋地模样，能理解他们两人的心情，官员都想位极人臣，读书人能在史书上留名，这是何等的幸事。
只是，王相总感到好似某处不对劲，看两人先前的反应，他们不赞同废黜“赎”的律法，怎地一下就被程子安的话带了过去，变成了兴致勃勃，着手修条例了？
程子安愉快地道：“过上两日，京兆府会审理我递上去的案子，若是得空，欢迎前来听听。”
王相这才知道程子安递了状纸，顿时惊讶地道：“状纸，什么状纸，你要告谁？”
程子安简略说了下，微笑着道：“被人踩在头上拉屎拉尿，我再无视下去，就是不孝了！”
段尚书神色微变，干巴巴道：“我到时候会去，看看彭京兆如何审案。”
何相与姜大理寺卿当然也不会错过，除了他们之外，朝堂上的大半官员都到了。彭京兆见人太多，还将后来的请了出去，大大小小的官员，依然将京兆衙门公堂后的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京兆衙门空前绝后的热闹，货郎挑着担子叫卖，周围摆摊的小贩干脆将摊子都挪了过来，还有那脑子灵光的，取了家中的凳子出来赁出去，一个时辰收取五个大钱，供给站得太久，腿软了的人坐着歇息看热闹。
差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紧张地巡逻，吆喝道：“都规矩些，不许乱挤乱窜！”
程子安是苦主，他身穿常服，陪着崔素娘与程箴一起上了公堂，他紧紧握了握崔素娘的手，笑着道：“阿娘，没事。”
崔素娘点头，反过来安慰他道：“我不怕。以前在云州府时，我可是做过学堂的先生，见过了世面。”
程子安再看程箴，程箴气定神闲，无需他多说，扫了一眼公堂后，便未再多言。
公堂之上，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以前的洪姑，几个告状的妇人小娘子。因为案情相似，彭京兆在程子安的建议下，一并开堂审理。
苦主嫌犯分开左右，加上差役，宽敞的公堂立刻变得狭窄起来。
程子安因为品级，坐在公堂的左下首的椅子里，彭虞自己去搬了椅子，摆在了他的身边，看了看公堂后，又看向屋外挨挨挤挤的人群，再看向公堂之上，兴奋得直吸鼻子，嘿嘿道：“好多人，好热闹啊！”
程子安手撑着下颚，一眼淡淡瞥过去，彭虞立刻紧紧闭上了嘴。程子安收回视线，迎着彭京兆递来的眼神，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彭京兆抓起惊堂木，在公案上重重一敲：“肃静，都给本官肃静！”
公堂里面尚可，外面的人还是议论纷纷，吵得公堂内都嗡嗡响。
彭京兆气得再次敲惊堂木，喊道：“你们再说下去，今朝的案子，就无法审了！”
不审下去，就没热闹可看，大家顿时停下了说话，公堂终于变得安静了。
彭京兆真是又生气又好笑，与任推官递了个眼神，大声道：“韩大牛，徐三娘状告你求娶不成，恼羞成怒散步她与人私定终身的谣言，此事可当真？”
韩大牛平时仗着一身肥肉，到处惹是生非欺负弱小，与所有的百姓一样，害怕公堂，被差役带上来后就萎了，当即跪下来，哭喊道：“草民错了，草民就是图个嘴上痛快，胡乱说了些话，草民错了啊......”
彭京兆颔首，道：“既然你已承认，徐三娘与人私定终身之事，便是诬陷。徐三娘因着你的逞口舌之快，落了个淫.妇的名声，接连几门亲事都没成，徐三娘本来在绣庄做绣娘的差使，也因为名声不好被绣庄辞退。按照大周律，韩大牛当斩首！”
看得正起劲的众人，见三言两语间，韩大牛就被判了斩首，顿时都被惊呆住了。
有人回过神，大喊道：“这也太儿戏，韩大牛哪怕有罪，也罪不至死！”
“不过几句碎嘴子的闲话，要被判斩首，这律法着实太不近人情！”
“贪官污吏让穷人饿死无数，他们都没被斩首，还有些在好好当着官呢！”
“何止如此，吏部许侍郎的侄儿，为了抢象棚雅间，出手将人打死了，威逼着死了人的那家，收下几两银子，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几两银子就打发了！”
“穷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一连串官身子弟违法犯罪的控诉，响彻云霄，彭虞面对着愤怒的百姓，吓得缩起脖子，呲牙咧嘴道：“程哥，那个我先去躲一躲。”
程子安对彭虞无语至极，他人傻钱多，嚣张就是拿钱砸人，走路跟螃蟹一样，要占据一条大道，百姓要给他让路罢了。
他充其量就是个嘴上厉害的棒槌，不然的话，程子安也不会同彭虞多来往。
彭虞猫着腰溜了，满头大汗的彭京兆顾不上他，先与任推官对视，再转头看向公衙后，最后看向了程子安。
先前审过洪姑的案子，判了张七流放之后，百姓也没这么大的反应啊！
彭京兆慌乱之中，脑子灵光闪过：当初审洪姑的案子，并没有这么多百姓围观，而且斩首与流放，一个是人头落地，一个是押解到苦寒之地去，两者之间还是有差别。
为何京城的百姓，全都涌向了京兆衙门来看热闹，一是洪姑的案子，引出了后续的官司。
最最重要的是，京城乃至全大周都赫赫有名的程子安，父母家人一起上了公堂告状，才将此事推到了巅峰。
王相坐在公堂后，前面百姓的呼喊声，听得一清二楚。
“凭什么达官贵人就能免罪？！”
“要斩首，一起斩首！许侍郎的侄儿也必须处死！”’
“律法不公，律法不公！”
“律法不公，律法不公！”
百姓愤怒的呐喊，声浪直冲天际，王相看向神色凝重的段尚书姜大理寺卿等官员，心底说不出的滋味。
先前程子安要废黜“赎”的条例，段尚书他们虽没什么意见，他其实打心底觉着，朝臣官员肯定不会同意，程子安又要再次面对一众官员的弹劾。
程子安真正的后手，原来在今天的公堂之上。一个小小的案子，就能引出百姓长期以来积攒下的愤怒不满。
借用民意，逼着朝廷不得不修改大周律！
官员谁敢出面反对，愤怒的百姓，能将他撕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依然是科举文的预收《内卷？是绝对不可能滴！》，主科举基建种田，恳求收藏，点作者专栏可见。

第197章 197 一百九十七章
◎无◎
面对喷涌如烈火般的民意, 彭京兆惶惶不安与程子安，王相请示之后，宣布休堂择日再审。
围在衙门前的百姓, 却久久不愿意离去, 有人愤怒大声道：“衙门总要给个准信，究竟什么时候开堂！”
“对, 给个时日, 不要到时候偷偷摸摸判了！”
“官老爷不拿我们这些穷人当一回事, 官官相护草菅人命！”
这时，最外面的人情一阵扰攘：“劳烦让一让。”
“陈四郎的亲人来递状子，状告许侍郎的侄儿许五杀人！”
“陈四郎，可是在瓦子里被徐侍郎的侄儿许五杀死那人？”
“就是他。京城的秦讼师替他写的状子，准备不要一个大钱, 替他上堂诉讼。”
讼师地位低，被划为三姑六婆一伍，只讼师必须精通刑律，嘴皮子利索, 还得与衙门官吏相熟，讼师被人虽看不起, 这个行当却很是赚钱。
排得上号的讼师, 仅仅是写状子就要二十个大钱起，上堂诉讼看案件大小，难易, 至少得一二两银子起步, 一般的穷苦人家可请不起。
陈四郎生前在瓦子里做帮闲, 家中只有年迈的爹娘, 秦讼师能接下这个讼案, 百姓击掌相庆，前来京兆衙门旁观的官员们心思各异。
陈四郎的家人突然出现状告许五，此事实在是值得琢磨。
在众目睽睽之下，彭京兆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状子，吩咐差役前去传被告的许五。
许五就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与他玩得好的纨绔们在嬉笑谈论：“敢将老子拿出来说事，有本事去告老子去！”
“许五爷，给这些穷鬼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告你。你看，都是些狗咬狗的案子，妇人奸夫裆下那点子事罢了，香艳得很。”
几人说得正欢快，洋洋自得的许五听到有人告他，顿时脸色一沉，叉腰就要叱骂，差役走到了他面前：“许五爷，有人将你告了，按照规矩，得将你看押问话。”
许五当着一众纨绔的面被驳了面子，脸一下从黑涨红，梗着脖子就要骂。
“许五也得被收押进大牢！”
“凭什么韩大牛都收押在牢里，许五能不上枷，还在外面享乐！”
“将许五关进大牢！”
“将许五关进大牢！”
高喊声再起，许五这下终于感到害怕了，到嘴边的骂声，呃了声全吞回了肚中，平时哥俩好的纨绔们，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许侍郎神色阴沉盯着许五被差役拘走，百姓大声欢呼，几乎将牙都咬碎！
程子安陪着崔素娘打算离开，彭京兆一个箭步奔上前，拦在他们面前，连连拱手道：“程老爷，崔夫人，让你们白跑一趟，实在是失礼失敬了。”
衙门开堂审案，彭京兆作为主审的官员，何来失礼失敬之说，见他满头大汗，程箴便未多言，同他客气了句：“哪里哪里，有劳彭京兆，彭京兆受累了。”
程箴随口的一句话，差点令彭京兆哭出声！
他可不是辛苦受累，京兆难做，还摊上了天下第一难的案子！
彭京兆背过身，抹了额头脸上的汗与泪，转声道：“程尚书，你得留一留，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说话间，他直起身，中气十足喊道：“阿虞！”
彭虞不知从何处一下窜了出来，彭京兆道：“程哥交给你了！”
“阿爹，是我的程哥，不是你的程哥！”彭虞双手熟练地抱住了程子安的胳膊，冲着彭京兆离开的背影道：“阿爹，乱辈分了！”
彭虞经常来找程子安，与程箴崔素娘都相熟，咧嘴朝他们笑：“伯父，伯母，你们先回去，我等下会亲自将程哥送回府上。阿爹遇到了难事，大难事，我得找程哥帮一帮阿爹。”
程子安抽了下手臂，没能抽动，他无语对程箴崔素娘道：“阿爹阿娘，你们先回去，放心，我没事。”
程箴望着从公衙后走出来的王相等人，拱手见礼后，携着崔素娘先行离开。
王相走出来，烦恼无比打量着公衙外逗留的百姓，道：“回宫去吧，此事得请示圣上，早解决早身心。”
程子安笑道：“说起来，这件事也没那么复杂，既然律法不公，还他们一个公道就是。律法细则不明，判刑过重，酌情修改就是。我看人都在了，不如借彭京兆的公堂一用，当场商议修订，修订妥当送进宫回禀圣上，继续开堂审案，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王相看了几眼程子安，转头问何相段尚书姜大理寺卿：“你们以为如何？”
先前程子安已经与他们商议过，圣上那边早已暗自同意了程子安的想法，眼前的形势不妙，三人当然没意见。
许侍郎却坐不住了，上前反对道：“大周的律法，从前朝沿袭而来，前朝的前朝皆是如此，哪能因着几人觉着不公，就要当场修改，真真是儿戏！”
王相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别开头不做声。
许侍郎的心思昭然若揭，许五被人状告，当场被差役带走关押，令他颜面无存。
按照百姓的反应来看，许五要是被轻判，难以平息民怨。
唯一能救许五的方法，就是无声无息让陈四郎爹娘撤销状告，或者坚持按照大周律审理。
许五身上有恩荫的功名，在礼部挂着闲差，依照他的品级，顶多赔些银子，判个杖刑。
彭京兆也断不敢真下狠手行刑，毕竟还有他这个吏部侍郎，吏部掌管大周官员的升迁，考核，谁都不敢轻易得罪。
许侍郎看向其他官员，大声道：“大周律法岂能轻易变动，今朝却要为了一个混混而修改，简直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许侍郎听上去莫名其妙的话，官员们都听懂了隐含的深意。
一旦改动律法，顺了底下百姓的意，他们就再也享受不到在律法上的特权！
吏部萧尚书与许侍郎向来一体，他沉了沉脸，道：“许侍郎所言极是，律法并非儿戏，万万不可轻易更改，还请王相何相三思！”
程子安微笑着道：“好啊，萧尚书既然主张不改，烦请向百姓解释，让他们理解修改律法的重要性。”
萧尚书却当即推脱了，不悦道：“律法是刑部与大理寺之责，要向百姓解释，当由刑部或者大理寺出面，与吏部何干！”
段尚书恼了，暗暗骂了句萧尚书这个直娘贼，敢做不敢当。
在当下的节骨眼上，谁敢出去解释，还不得被愤怒的百姓生吃了！
激昂大理寺卿更是不敢出头，脚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两步。
何相就站在他的身边，冷笑几声，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大声道：“萧尚书，许侍郎，吏部既然与律法之事无关，你们为何又要站出来反对？”
萧尚书道：“回何相，事关大周律法，身为大周的臣子，自当关心才是。见到错谬之处，大周的读书人皆可以提出，下官提出反对，乃是不负圣上之恩，都是为了大周着想！”
许侍郎也连声附和，“下官亦如萧尚书一样，都是为了大周天下，尽到臣子应尽之责。”
程子安转过头，对睁大眼看戏的彭虞小声吩咐了两句。
彭虞一下放开程子安，奔到公堂前面，扯着嗓子振臂高呼：“都散了，都散了，吏部萧尚书许侍郎不许改律法，坚持要按照律法审案！”
霎时，公堂内外鸦雀无声，惟有彭虞都快喊得劈叉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萧尚书许侍郎傻了眼，先是怒瞪一脸呆怔的彭京兆，再怒瞪向彭虞，骂道：“你休要胡说八道！”
彭虞喊完，脚步蹬蹬后退，躲到程子安身边，打着寒噤道：“程哥，他们要吃人，要吃人了！”
“狗官！杀了狗官！”
“反正我们的命不值钱，与狗官拼了！”
被激怒的百姓向公堂涌来，差役们手忙脚乱阻拦：“不许乱挤，退下，退下！”
面对着成百上千的百姓，差役哪能挡得住，眼见即将失控，王相白着脸，厉声朝彭京兆道：“还不赶紧进宫去报信！差役呢，都快去挡住他们！”
彭京兆也懊恼不已，道：“这么多人闯过来，将门口都堵死了，哪还能出得去，差役就这些人手，王相莫非是要让他们真动刀？”
真动刀的话，一旦见血，现场会更加混乱，真正无法收场了。
王相猛地看向了程子安，见他神色如常，不禁气道：“程尚书，你去！”
程子安摊摊手，道：“我去能作甚？挡刀还是平息他们的愤怒？”
萧尚书失声嚷道：“彭虞去，都是彭虞引起的混乱！”
彭虞也不干了，道：“先前本来好好的，就是因为许五杀人，你们反对修改律法，怎地怪到我头上，该你们出面才是！”
王相气得想将彭京兆彭虞父子一并痛揍一顿，眼下的局面，只有程子安出面，才有几分胜算！
程子安笑了声，煞有其事点头道：“彭虞说得是，萧尚书，许侍郎，你们是大周的官员，为了大周的安稳，责无旁贷，快去，千万莫辜负圣恩！”
说话间，程子安手上用力，将萧尚书扯到了大门边，彭虞身为程子安的好跟班，只比他慢了一步，扭住许侍郎将他也抱了上前，道：“许侍郎来了，萧尚书也来了！你们别吵，别挤，听他们给大家一个交代！”
许侍郎与萧尚书两人趔趄了两下，将将站稳，望着涌到面前百姓盛怒的脸，紧张得都发抖。
程子安上前几步，镇定自若对着人群，抬起手臂，喊道：“我是户部尚书程子安，请大家稍安勿躁，朝廷肯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吏部萧尚书与许侍郎，会向你们解释缘由，你们且听听看再说。”
以前在水部治理河道时，程子安在京城就大名鼎鼎，他经常轻车简行，简朴和气，给百姓带来了数不清的好处，百姓自然感激不尽，见到他出面，脚步慢了下来。
“程尚书，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们只信程尚书，既然程尚书发了话，就听听那两个官老爷如何解释！”
王相见程子安的脸面，比他这个相爷要管用，心酸之余，又微不可查松了口气，余光瞄到彭虞看过来炫耀的神情，恨恨剜了他一眼。
彭虞转过头，一会撇嘴，一会笑嘻嘻。
他的程哥，比千军万马都要厉害！
因为他的程哥，真正受到百姓的爱戴，这群无能的官员，他们不懂。
无能的官员彭京兆抓住了彭虞，压低声音道：“到后面去，这里哪有你上前的份！”
彭虞心不甘情不愿退了几步，伸长脖子朝外看得很是起劲，只见萧尚书负手站在那里，许侍郎左顾右盼之后，硬着头皮道：“大周律在立国之初就已经制定，当时并无人反对，律法也延续了一百多年，足以表明律法的用处。你们却因此不满，可是要造反不成？”
起初许侍郎还心虚胆颤，话也说得结结巴巴，看到百姓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衫，皲裂苍老的面容，背就逐渐挺直了。
他们这群贱民，也配提律法，真是可笑！
造反要被诛九族，京畿营的兵丁驻扎在京畿周围，京城的城门遍布守卫，宫中有护卫与禁军班值，对付他们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绰绰有余。
百姓有好些被吓住了，嗫嚅着不敢再做声，许侍郎看在眼里，嘴角浮起轻蔑的冷笑。
陈四郎贱命一条，一辈子也存不下几个银子，赔了陈氏夫妻几两银子，都怪他仁慈，看不得人间疾苦，反倒让他们长了贪恋，想要索取更多的赔偿。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这时，秦讼师走上前，自报家门之后，问道：“敢问许侍郎可是以为，令侄犯了杀人之罪，因为你们是官身，就可以逍遥法外，是大周律的规定？”
许侍郎眼神轻蔑扫了眼秦讼师，讼棍而已，不咸不淡回道：“一切当以律法为主。”
秦讼师点点头，道：“要是按照律法判定，令侄儿有功名在身，他会被判杖刑五十。杖刑五十，不如当场杖刑，让苦主爹娘亲眼看着，也可告慰他们失去独生儿子之痛。”
许侍郎脸色微变，所有人看着行杖刑，以许五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只要十杖就会打得他七劳五伤。
秦讼师一个转身，大声道：“许五的名声，在京城估计无人不知。他欺负弱小，看上的女子，不管娘家还是伎家，总得想方设法弄到手。真要按照律法处置，许五的品级，只怕远不够拿来抵罪。许五出身官宦之家，许侍郎是读书人，许五也读过书，读书人可了不起，读过几天书，就可以作威作福了。”
许侍郎怒道：“好你个秦讼师，怪不得人称讼师为讼棍，正如那阴沟里的老鼠，人人喊打，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行那挑拨之事！话里话外指出读书无用，读书人无用，断了大周的文脉，简直其心可诛！”
秦讼师不慌不忙问道：“敢问许侍郎，你是读书人，身为大周的官员，为大周，为天下的百姓，究竟做了哪些事？”
许侍郎阴森森道：“你算什么东西，本官的差使，当然是向吏部尚书，向政事堂的相爷，向圣上交待，你站出来问质问，可是以为自己比圣上还要厉害？”
秦讼师面不改色，道：“许侍郎的俸禄，是由我们这些不是东西的草民所交，我们做牛做马交纳的赋税。钱用到了何处，可是养了闲人，养了欺压我们的贵人老爷们，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大家以为可是应当如此？”
众人经过秦讼师的点拨，瞬间回过了神。
是他们做牛做马，缴纳赋税，服徭役，兵役，供养着这群贵人！
读书人值得尊敬，可读书人，官绅们，究竟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要是他们种的庄稼粮食，赚的钱，与达官贵人一样，无需缴纳赋税，他们也读得起书！
大周庇护了他们，大周的太平，是他们拿了命去守护，前面与南夷的一仗，京城百姓人家，处处是缟素。
这些达官贵人们，他们做了什么好事，究竟凭什么，不事生产，却能享受荣华富贵，都是爹生娘养，命却比他们要贵重，连杀人都可以免除刑法？
“凭什么？！”
“杀了狗官！”
“杀了狗官，狗官无用，只会欺负我们！”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脏鞋，结结实实砸在了许侍郎的面门上，他鼻子眼睛一阵温热，脑子嗡嗡响，尖声道：“狗贼，敢袭击朝廷大员，要反了，反了！”
萧尚书见继续有鞋子泥团飞来，慌忙转身躲回了公堂，哪敢再出声。
秦讼师悄然退回了人群中，大声喊道：“修改大周律，我们要公平，公道！”
很快，呼喊的方向被他带了回去，暴躁的百姓高声喊了起来。
“我们要公平，公道！”
“修改大周律，我们要公平公道！”
程子安对着萧尚书道：“萧尚书，你看，他们又闹起来了，我恐怕也拦不住了，你快拿个主意，不能让他们闹大，无法收场啊！”
萧尚书铁青着脸，一甩衣袖，道：“我不管了，由你们去定！”
程子安再看向王相等官员，道：“诸位以为呢？”
王相斜了眼程子安，道：“民意不可违，我自当没意见。”
程子安淡笑不语，民意在大军与刀箭面前，不算得什么，但直面这群官员，绰绰有余。
其余官员看着跳脚，鼻子里汩汩流血的许侍郎，忙不迭点头一并应了。
程子安这才缓缓走上前，在众人面前站定，朗声道：“圣上向来爱民如子，定不会让你们受到冤屈，现在政事堂的相爷都在，我们会马上修改大周律，大家尽可放心！”
秦讼师道：“我们是讼师，是替百姓在公堂上讨得正义之人，不该被轻视，不该被蔑称为讼棍！”
讼师虽讨人厌，但寻常百姓上了公堂，大多连话都说不明白，光有律法无用，他们不可或缺。
程子安当即允诺道：“朝廷会给讼师正名，让讼师这个行当变得规范！”
秦讼师躬身长揖下去，大声道了谢：“多劳程尚书，我们相信朝廷，相信圣上！”
彭虞眨巴着眼睛，后知后觉喘了口大气，呐呐道：“娘咧，牛马差点就醒悟了，真是好可怕！”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198 一百九十八章
◎正文结束◎
随着日头逐渐偏向西边, 风吹到人的肌肤上，像是被一根根细棍抽打般疼。
公堂前的百姓，却始终围着不肯离去, 等待着朝廷给他们的交待。
圣上在宫中听到了消息, 差了许侍中出来传旨：“事急从权，只管听从程尚书的安排行事。”
有了圣旨, 程子安的所有想法, 很快就得到了落实。他做事一向有条理, 在之前就已经做了准备。
扯着圣上之意的大旗，程子安大刀阔斧，先废黜了“赎”，再根据京兆急着审理的案子，改了律法条例, 细化了律法细则。
很快，彭京兆重新升堂，判了韩大牛刑罚一年，在牢狱外执行, 以徭役抵消罪责。另外赔偿徐三娘因此造成的钱财损失，在城门口连续张贴一月的致歉布告。如下次再犯, 则从重处罚, 子孙三代不许考学出仕。
如有人继续散步关于徐三娘的谣言，她可以再来京兆状告，依律判定。
此条例, 同样适用与官绅。
许五已经收监, 因为涉及到命案, 衙门需要更加谨慎, 经过详查之后再开堂审理。
废黜“赎”的特权之后, 许五犯下的命案，有无数的人证，就算不偿命，流放绝对跑不掉。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到了衙门的下值时辰，围在公堂前的百姓，终于满意离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爆竹声，很快，爆竹声接二连三响起，传遍了黄昏的京城。
王相立在那里，定睛望着远方，他看向面色沉静的程子安，神色复杂道：“他们在庆贺。”
程子安笑了笑，没有做声，朝他拱手道别。
王相望着他始终挺直的背影，心头滋味万千。
出仕为官几十年，前些年间也偶有革新，大多都无关痛痒。
自从程子安出仕为官之后，官场上下，数次震荡，大周的革新，称得上惊天动地。
对于官绅来说，程子安的革新，肯定不会如他们的意，平民百姓却如过年一样，不约而同放起了爆竹弹冠相庆。
真正的民意，糊弄不来，买不来。
爆竹声响彻云霄，在公堂前，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的硝烟味，官员们神色肃然，彼此也没了打招呼的心情，三三两两加快步伐离去。
这时，王相余光瞄见萧尚书阴沉的脸色，他愣了下，脸皮牵动着，想要劝慰两句，最终还是住了口。
何相身子状况摆在那里，朝臣百官都紧盯着相爷之位。权势富贵迷人眼，萧尚书想要越过程子安争得这个官职，纯属是痴人说梦。
程子安那般聪明之人，肯定早就看穿了萧尚书的打算，吏部随处都可以抓到错处，他要是出手找茬，萧尚书哪还能跳出来说话。
萧尚书想不透，而他自己呢？
王相最终苦笑，他看似想得透，有真正光风霁月的程子安在前，就衬得他处处不如了。
程子安上了骡车，没走几步，就被宫里派来的人请到了承庆殿。
大殿里摆着食案，圣上抬手指了指，道：“无需顾及虚礼，边吃边说。”
程子安洗过手脸，在食案前坐下，喝了一碗汤下肚，缓缓说起了公堂上发生之事。
京兆府的事情，早已递到圣上御案前，再听程子安细说一遍，圣上心情愈发不好，干脆放下了筷子，沉声道：“好他个许侍郎，平时满嘴仁义道德，家族中的子弟却是一群混账，我就不信，他平时会不知晓后辈子侄的德性。都死到临头，还敢恐吓百姓，简直比我这个皇帝还要威风！”
程子安暗自啊哦一声，许侍郎完了。
不过他心里清楚，圣上生气的关键是许侍郎许五差点造成民乱，皇宫在京城，既便有兵丁护着，总归是令人不安。
另外的一点则是，百姓叫喊他们做牛做马，养出了一群欺压他们的贵人，贵人也包括皇室。
圣上停顿了下，道：“那个姓秦的讼师，可要好生查一查。”
程子安坦白道：“圣上，秦讼师是臣找到他，替陈四郎父母出头，还他们一个公道。”
圣上从不怀疑程子安，听到后愕然道：“是你找了他出面？”
程子安做事讲究虚虚实实，实大过虚。
比如现在，交待了秦讼师是他安排的事，隐去了喊出做牛做马，也是他的安排。秦讼师很快就引开了喊话，加上他长期以来的忠厚做依仗，圣上便不会再怀疑他。
觉醒有个漫长的过程，如今的生产力，只适合开一小道口，让聪明人先去思考，摸索。
程子安假惺惺道：“许五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逍遥法外，圣上日理万机，哪能京城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知道，可百姓不会这般想。天子脚下尚且如此，何况是其他的州府。臣认为，许侍郎敢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包庇许五的缘由，乃是因着大周体恤官绅，给了他们“赎”的权利，律法写得清楚明白，圣上就算知晓了，也无可奈何。臣知法守法，必须有律法依据，才能将许五绳之以法。此事牵扯重大，若是要商议，即将遇到的阻力，圣上定也清楚。臣只能快刀斩乱麻，借助百姓，及早解决此事。”
圣上听得频频点头，程子安所言极是，削减官绅的权势，他们定会群起反抗。惟有众怒逼到眼前，令他们感到害怕，他们才会收敛退步。
谁家没个不肖子孙，许侍郎却着实嚣张太过，令他爱民如子的名声受损，被不知究竟的百姓一并埋怨上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索要得实在太多，大周都快被他们蛀空了，还尤为不满足！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们太过得意忘形，忘了天下姓周！”
程子安慢慢嚼着饭菜，不住出声附和，见缝插针道：“圣上的天下，本当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要是没有权贵们的逼迫，压榨，上下齐心为大周着想，大周早就天下大一统了！”
“大一统”这几个字，真正戳到了圣上的心尖尖上，要是他能将南夷，北边部落尽收入大周的疆土之中，该是何等的风光，在历朝历代的帝王中，都能拔得头筹！
想到户部呈上来的账目，圣上那股豪情，一下就破灭了。
大周想要大一统，除非大周想陷入无休止的战乱之中，他扼腕不已道：“都怪这些蠹虫！”
程子安咽下嘴里的菜，道：“如今官绅变相交了一部分赋税，修改律法之后，臣不敢称百姓能得到绝对的公平，至少有律法作为震慑，在执行时严家监察，百姓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有了他们的创造与努力，大力开办学堂，发展农商工，大周终究有一日，会天下大一统！”
圣上抚着胡须，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大一统，好！好！好！”
连道了数声好，圣上笑声渐停，笑问道：“何相的确该致仕了，这次你准备入政事堂了？”
对于圣上再次提到让他入政事堂，程子安并不感到意外。
虽有飞鸟尽良弓藏，大周还未真正大一统，若是并非他入政事堂，圣上有意其他人，他这些年的官，真正白做了。
程子安沉吟了下，说了对户部的计划：“政令的好坏，关键在于执行。户部经过臣的清理，敢说吏治清明，官吏们都在踏实当差。继任之人，只需忠厚稳重，守住现状即可。”
圣上唔了声，问道：“你可是有意方寅接任户部尚书的差使？”
方寅这次回京，程子安与他详谈过，他既想回到朝廷中枢做官，又舍不得在云州府主政一方的自在。
每人的性情不同，程子安当然不会勉强方寅，且他以为，方寅左右不定，源于他的逃避心理。
在京城中枢做官，肯定要比地方上要拘束，朝臣们尔虞我诈，到处都是陷阱，一不小心就踏了进去。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是永远无法避免之事.
要做事，就不能怕事，必须迎难而上，直面所有的风雨，
方寅的犹豫不决，正好让程子安有了新的想法，制定官吏考评以及任用的详细标准，先在户部推行，进而推向六部，地方。
程子安道：“臣一时也确定不了，户部的几个侍郎都还不错。臣以为不若考核，竞争上位。首先做出考核细则，每条细则根据事情的重要与否，分数高低不同。为了公平公正，他们在这期间只顾着高分的项目，故意有所偏向，臣建议考核暗中进行，他们所有人都不知晓细节，以半年为期，最后总分最高者胜出。”
圣上仔细琢磨了下，当即应了：“你做事细，此事就交给你了。到时候你呈上来，我来亲自主持此事，我就不信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能出现尸位素餐的庸才！”
程子安当然不会将如此大的权力，独自交予圣上之手，他更深层的用意，是在分皇权。
圣上日渐苍老，已经开始考虑继承大统的儿子，话里话外，也问过程子安几次，都被他四两拨千斤挡开了。
身份不同，对同一件事的处理方法也会不同。两个郡王甚至几个小皇子，他们都不算太蠢，现在展现出来的，当然不是治国的本领，而是一个好儿子，好皇子的模样。
等到坐上龙椅之后，对着自己的江山社稷，行事与考虑事情的方式，肯定会发生变化。
皇权不能过大，相对之下，朝臣官员的权利也不能过大，任何的权利都要有制衡，就算以后选出来一个不成器的君主，或者出现大奸大恶之臣，彼此有了约束，朝政局势也不会受到大的冲击。
不过程子安当下也没有提出反对，考核的细则琐碎繁多，以圣上的精力，到时候他自己都会打退堂鼓。
饭后，圣上再与程子安商议了一阵律法之事，“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息，待到这件事过后，我允了何相的致仕，你进入政事堂当值。”
程子安施礼告辞出宫，此时的朱雀大街上，除了酒楼铺子还张灯结彩，街头已经人迹稀少，只爆竹声还没断，不时噼里啪啦在夜空中爆开。
回到府中，程峭还未回屋歇息，在程箴的指导下，乖巧坐在案桌前写大字。
见到他进屋，程峭双眼霎时亮闪闪，脆生生喊道：“阿爹！”
程子安笑着应了，“可是白日又躲懒了，晚上要赶着补功课？”
程峭拉长声音，不依道：“我才没躲懒，是我主动要多写五篇大字！”
程峭聪明伶俐，识字极快，她却淘气得很，贪玩，经常想法子躲避写字读书。
程子安抬眉，咦了声，“难得难得！”
程峭气得哼哼，扭过头去不理他了，崔素娘笑道：“阿峭现在懂事了，说好了不会再贪玩，你可真是冤枉了她。”
程子安马上赔不是，“是我不好，对不住，你小人儿有大量，原谅阿爹则个。”
程峭立刻变得开心起来，咯咯笑道：“我长大后，也要如阿爹一样厉害！”
程子安马上夸赞道：“阿峭好志向，以后肯定能比阿爹还要厉害！”
程箴听得发笑，解释道：“阿峭听秦大嫂说了你在京兆府之事，阿峭佩服得紧，立了重誓要好生学习，觉都不肯去睡。”
程箴与崔素娘的案子，彭京兆安排在后日再开堂，程子安道：“依据新律法，案子的结果，大致也能得知了。”
京兆府发生的事情，早已传遍京城，程箴与崔素娘先前已经讨论过他们的案子。
他们都是经过风浪之人，本不太将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出面状告，也是程子安的主意。
程箴最担心程子安被圣上召进宫之事，恐打扰到程峭学习，将他支到屋外，问道：“圣上急着召你进宫，可有责怪你？”
程子安忙细细说了进宫的前后，轻快地道：“阿爹，我非但没事，还要入政事堂，做相爷了。”
程箴再次听到程子安入政事堂的事，忍不住大笑道：“这可真是大喜之事，出仕当官的，莫不盼着有这么一天。”
程子安也笑，道：“阿爹，做相爷，比做一部尚书还要劳心劳力，什么都要管，还要到处替人擦屁股，看似风光罢了。”
从程子安考中科举后出仕为官，一路的艰辛，程箴最为清楚。他胸口涌动着难言的情绪，既感到自豪，又感到心疼。
程箴凝望着他，认真问道：“子安，你可曾后悔过？”
程子安毫不犹豫摇头，“不悔。”
程箴长长舒了口气，他始终对程子安怀有愧疚之心，因为他自己的仕途之路断了，就一心督促程子安读书考学。
看到程子安建功立业，程箴当然欣喜，但作为父亲，他却很是心疼，劝道：“子安，你经常说，大周就是个大筛子，处处是窟窿，需要填补，革新之处，比比皆是，你也没长着三头六臂，以后要注意身子，别太过劳累了。”
程子安伸了个懒腰，听到屋内程峭脆生生在与崔素娘说话，嘴角渐渐浮起了笑意。
这些年他始终独身，操心他终身大事的数不胜数，从最初的成家立业，到了后来的延续程氏香火。
程峭的身份并不是秘密，朝堂上下的官员，皆知道她并非程子安亲生。且她是女儿身，长大后终究要嫁人，哪怕像是清水村盛行的那样招婿，也终究不能与自己的亲生骨血相比。
程子安对着这些言语，向来都无视，这时他突然想到了清水村的积善堂。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程峭能否当得起程氏，她以后会选择走哪条路，程子安会尊重她的想法，也并不在意程氏的延续。
只要积善堂在，程氏的风骨就不会倒。
程子安抬起眼，眺望着漫天的星辰：“阿爹，我不累，也不急，一点都不急。”
天下英才多如繁星，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注”
作者有话说：
注：“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出自刺猬乐队《火车》的歌词。
正文在此告一段落，后续会有番外奉上，深深鞠躬，感谢你们的一路支持，真的感谢。
下一本书开《内卷，永远不可能滴！（科举）》，文案如下，跪求收藏
宁毓承前世一路卷，从幼儿园卷到社会，功成名就后还来不及享受，孤零零死在了办公室。
穿成江州府世家大族宁氏子弟后，宁毓承打算好好享受人生。
谁知，宁氏子弟比前辈子还要卷！
比书法，比背书，比考试，你考探花，我就要考状元。
躺平不动的宁毓承被叔伯兄弟们拖起来：给我上进！
宁毓承：？
能换个方式卷吗？
科举是下层百姓的上升通道，挤上去的成了人上人，还有大量的底层百姓在吃苦受罪。
大齐落后贫穷，要让底层百姓过上好日子，只靠当官为民做主绝对不行。
卷上，不如卷下！
在宁毓承的带领下，宁氏子弟考中进士之后，全都选择辞官，回到江州府“不务正业”。
老大宁毓华：我卷农，提高粮食产量，百姓有饭吃；
老二宁毓闵：我卷医，治病救人提高百姓寿命。
三娘子宁毓瑛：我卷工！女人也行！
宁氏家族男女，卷教育甚至卷物理化学…..
最后卷得大齐天下，国泰民安。
有人问江州宁氏的幕后大佬宁毓承：当初是什么契机，让宁氏家族彻底改变了大齐贫穷落后的局面？
宁毓承：说起来可能大家都不信，因为我不想卷，不想努力，就怂恿他们去拼。能取得当下的成绩，我也万万没想到啊！
阅读指南：
架空，请勿考究。
科举背景参考唐宋，非明清。
前期读书，后期种田，基建。
群像文，出现的女性，皆以事业为主，感情戏极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