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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嫁良缘
作者：刀上漂
内容简介
 沈葭是京城出了名的草包美人，明艳皮囊，腹内草莽，常在各大宴席上出糗，因此贻笑四方。 怀钰是扶风王独子，自幼任侠放荡，好飞鹰逐犬，祸害街坊，京师人称小煞星。 某一日，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因为怀有共同不可告人的目的，走到了一起。 怀钰：我看上了你姐，但你爹把她许给了状元郎，你帮我个忙，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葭：这么巧！我喜欢状元郎！正愁不知如何拆散他俩！ 四目相对，彼此满意地点头。 确认过眼神，是可以联手的人。 * 为了任务成功，沈葭决定给状元郎下药，和他生米煮成熟饭。 药粉撒好后，恰巧怀钰走进来，和她共商反派大计。 沈葭兴致勃勃地向他陈述自己的计划，怀钰从旁补充，二人越说越起劲，仿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话说得太多，怀钰口干舌燥，顺手拿起案上一盏冷茶喝了。 一炷香后，他感觉小腹有股邪火升起。 * 怀钰跟沈葭定亲后，京城百姓喜大普奔，草包和废物，绝配啊！ 众人纷纷支持这桩亲事，只有定亲的本人不满意。 怀钰：开什么玩笑！我会娶那个泼妇？ 沈葭：我喜欢有才华的，他小煞星算老几！ 然而圣上亲自指婚，这亲不成也得成。 婚后第一日，怀钰气势汹汹地冲进皇宫，对太后宣告：我一定要休了那个泼妇！ 这话他一说就说了几十年，不仅没有休成，反而将沈葭一路捧成了皇后。 * 许多年后，沈皇后想起她和小煞星的初遇。 那时她还是首辅千金，在花园里荡秋千，荡到最高时，看见一个锦袍玉带的少年郎，鬼鬼祟祟趴在她家院墙上。 什么人！她大喊一声，从秋千上掉出去。 怀钰足尖轻点，一个飞身接住了她。 我知道，你当时是来看我姐姐的。 皇后每当想起这事，总会有些耿耿于怀。 圣上将她抱进怀里，有些头疼地哄道：傻啊你，我第一眼见到的是你。 是那个立在秋千上，裙裾飞扬，冷眉冷目，冲他喊什么人的小姑娘。 笨蛋美人vs京城霸王 1.架空仿明，请勿考据 2.主写鸡飞狗跳的婚后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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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泼妇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冲破沈府祠堂，惊起树梢几只鸟雀。
门外的下人纷纷引颈观看，只见二小姐沈葭披头散发，衣裙散乱，正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坐在黄梨木太师椅上的沈如海已忍了多时，见了这不堪直视的一幕，终究是忍不下去了，将净几上一只青花大盖碗狠力往地上一摔，顿时碎成齑粉。
“够了！”
沈葭吓得一噎，打了个哭嗝。
沈如海站起身，他穿着一身居家文士服，戴东坡巾，厉声怒骂：“沈葭！看看你自己，当众撒泼，鬼哭狼嚎！可还有半点闺阁女子的样子？”
他早年干刑名出身，如今又官至首辅，二十余年宦海浮沉，积累了一身官威，平时看着不显山露水，一旦发起火来，却声如金石，有霹雳雷霆之势。
下人们不敢再看热闹，纷纷埋下头去。
沈葭呆坐在地，一旁的沈茹赶紧上前，偷偷拽她衣袖。
“小妹，快起来罢，别惹父亲生气了。”
沈葭却一把搡开她，“走开！谁是你小妹！”
她并未使多大力气，但沈茹身瘦如蒲柳，一下就给她推倒了。
“小姐！”
侍女玲珑赶紧去扶。
沈茹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轻声道自己无事，她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可见平日没少受沈葭的欺负。
想起长女平日的懂事和孝顺，又想起沈葭的专横跋扈，沈如海一时间又痛又怒，指着沈葭骂道：“混帐东西！阿茹是你长姐，你屡次三番对她不敬，阿茹大度，不与你计较，你反倒得寸进尺！今日竟为了区区一件衣裳，便当众动粗，徒惹外人笑话！”
沈葭高声道：“那是我的衣裳！织金缕是舅舅给我的！不是她的！”
所谓“织金缕”，是金陵富商谢氏绸缎行出的一种衣料，其纱轻如蝉翼，在日光下色如碎金，但因其镂花工艺过于复杂，皆由江南最好的绣娘手工缝制，一年不过得两三匹而已。
谢家就是沈葭的外祖家，沈葭的生母早逝，她舅舅只得她一个外甥女，自然宠上了天，每年出的织金缕都由货船从金陵运往京城，只供给沈葭一人专用。
沈如海前阵子见沈茹的衣衫过于素淡，便自作主张从库房拨了几尺织金缕，给她裁衣裳用。
恰值忠勤伯府的夫人大办赏春宴，京中贵女都在应邀之列，沈茹穿着织金缕制成的衣裙盛装出席，被沈葭看见了，气得当场大骂一声“无耻小偷”，冲上去就撕沈茹的衣领，竟是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了身上的衣裳！
在场诸人都知沈葭素来与庶姐不合，加之她在江南乡野间放养着长大，三年前才被沈家接回京城，言行无状，缺管少教，以至于常在各种宴会上闹笑话，被京师人戏称“草包美人”。
众人都耻于同她来往，但谁也没料到，她竟当众做出剥人衣裳这种行径。
众位姑娘上前拦的拦，劝的劝，但因长年养于深闺之中，没什么力气，反被沈葭挥舞着拳头打退。
一时间，园中嘤嘤啼哭之声传出三里地，吸引了园外吃席的公子哥们儿的注意。
有那等浮浪子弟趴于墙头，兴致勃勃地观看这出好戏，看到兴起处还拍掌叫好；更有那等促狭鬼，当场做了首淫诗浪词，戏称“赏春宴”实至名归，令人大饱眼福，只不过此“春”非彼“春”，乃沈家大小姐的“春光乍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沈如海这里，自然是勃然大怒，才有眼下祠堂问罪这一出。
沈如海知道沈葭自幼没有生母教养，又在外祖家放养了几年，被宠得不像话。她脑后生反骨，吃软不吃硬，越是骂她，越是要对着来，便只能强行按下胸中火气，尽量同她讲道理。
“你的衣衫鞋帽，多得连柜子也放不下，那织金缕不过是堆放在库房中被虫蛀而已，分给阿茹一匹又如何？”
沈葭扭过头，明显不服气。
沈如海继续苦口婆心：“就算你心中不悦，也不该当众对阿茹动粗，女子闺誉何等重要，阿茹眼看出阁在即，你当众闹出如此行径，今后如何让你长姐在夫家立足？”
他这一番话可谓是肺腑之言，句句都极尽耐心。
不料沈葭却丝毫不领情，反而抬起眼，冷冷说道：“我的东西，就算是被虫蛀空，也不会分给她一丝一毫。”
“你——简直是无可救药！都是你舅舅宠坏了你！”
沈如海怒极，环视左右：“来人！取家法来！今日便要当着祖宗的面打死这个孽障！”
下人递上来一根碗口粗的红木藤杖。
沈如海挥杖要打，却被沈茹扑上来死死拦住，跪在地上替沈葭求情：“父亲，小妹还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
沈葭的侍女辛夷也吓坏了，这一棒下去，岂不是要打死人？
她忙将沈葭护在怀里，一面对沈如海哭道：“老爷，求您看在已故夫人的面上，饶了小姐这一回罢……”
众人皆哭着求情苦劝，唯独沈葭毫无惧色，挺胸昂然道：“让他打！若是打不死我，我回金陵找舅舅去！让舅舅给我报仇！若是打死了我，我就和我娘化成冤魂厉鬼，回来找他索命！”
“你……你……”
沈如海听她提起亡母，一时间又恨又气，丢开手中木杖，仰天长叹：“冤孽！你养成如今这样，都是我的罪过！罢了！你既提起你娘，便跪在你娘灵位前自省，其余人都出去，不许来探望，更不许提供吃食！”
说罢，拂袖愤然而出。
老爷发了话，众人不敢不走，沈茹本想说些什么，犹豫地看了沈葭一眼，还是被侍女拉走了。
等人都走尽，沈葭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时，却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家丁拦住。
“二小姐，老爷说了，您必须跪在祠堂等他消气了才行。”
“……”
沈葭气哼哼地转身回了祠堂，找了把圈椅抱臂坐下。
消气？
鬼知道他要什么时候消气啊？
日影西移，沈氏祠堂外种了一排古柏，最是幽静，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沈葭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打了好几个盹，肚子饿了，只能靠茶水充饥，供桌上虽有祭祀用的糕点，但不知道放了多久，她向来嘴挑，吃不下去。
渐渐地，时辰入夜。
沈葭正靠着椅背打盹，有下人进来点亮灯烛，惊醒了她。
本想问是不是可以走了，可下人们步履匆匆，根本不敢看她，显然是事先得了沈如海的命令，不准跟她搭话。
沈葭撇撇嘴，起身点燃一根线香，规规矩矩拜了三拜后，插进香炉里。
供桌上牌位林立，她娘谢柔的长生牌位也供奉在其中。
沈葭拿下来，捉起衣袖擦了又擦，直到牌位被她擦得漆黑油亮，一丝灰尘都没有，她才抱着牌位，靠着供桌桌腿坐下，眨眨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
沈葭八岁丧母，关于母亲的记忆，实在是久远得如前尘往事了，她回忆不起母亲的模样，只依稀记得那是个温婉爱笑的女子，而且手中总是有好吃的，每当她哭闹时，便会变术法似得掏出一块糕点来哄她。
她抬袖抹去脸上泪痕，低声哽咽：“娘，珠珠想你了……”
“谁是珠珠？”
寂静的祠堂里，烛影摇晃，阴风阵阵，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男声。

第2章 煞星
“谁？”
沈葭机警回头，后背发毛。
这夜半三更的，又是在祠堂这种阴气重的地方，可别是闹鬼了罢？
来人跨过门槛，烛火照耀下，一张脸渐次显露。
那是个十分俊俏的少年，身着一袭绛红飞鱼服，腰系革带，上面挂着一枚小孩手掌大的羊脂玉佩，脚踏一双黑色武士靴，斜眉入鬓，面若桃花，一双眼睛漆黑明亮，有如九天星辰。
“怀钰！”沈葭腾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小点声，别把外面的人吵醒了。”
“你把他们怎么了？”
沈葭忍不住往外探头探脑。
“打昏了。”
怀钰凑到她面前，看见她脸上还未干的泪痕，不免有些惊奇：“你哭了？”
沈葭脸一红，大力推开他：“要你管！”
她将怀中牌位放回到供桌上，又听怀钰在背后不依不饶地问：“珠珠是谁？”
沈葭气呼呼地转身：“不许你叫这个名字！”
“为什么？”怀钰一脸好奇，“这是你的小名？”
这确实是沈葭的小名，出生时舅舅给她取的，取“掌上明珠”之意，只有极少数几个亲近的人会这么叫她。
沈葭不想告诉怀钰，只道：“关你什么事？你到底来这干什么？”
怀钰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自己在交椅上跷着腿坐下。
“还不快谢谢大爷，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沈葭的肚子就响亮地叫了一声，感觉到了迟来的饥饿。
“带的什么？”
她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是一碟豆蔻糕，心中一喜：“是正明斋的么，豆蔻糕我只吃他们家的。”
“你还挑起来了？算了，你别吃。”
怀钰作势要盖上盒盖。
“别别别！”沈葭忙将食盒护进自己怀里，“我吃！”
人一旦饿起来，也没那么多讲究了，沈葭捡了块糕点，胡乱塞进嘴里。
怀钰见了她这狼吞虎咽的样子，摇摇头，嘲讽道：“我说沈二小姐，贵府就不肯给你口吃的么？”
“我爹罚我跪祠堂，不让人给我送吃的。”
沈葭吃着糕，口齿不清地道。
怀钰闻言讥笑：“你也是活该，谁让你大庭广众地剥人衣裳？沈葭啊沈葭，你可真是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沈葭将口中糕点咽下去，“少来这套！难道你没看么？”
白日怀钰也在忠勤伯府的宴会上，像这种百年难得一闻的大热闹，又事涉沈茹，她不相信他没去看，说不定上午那些作诗的人里就有他。
不对，凭怀钰肚子里那几两墨水，也做不出来什么诗，八成是跟着一起看好戏罢了。
然而，怀钰还真没看，他不仅没看，还将趴在墙头上的那一排纨绔子弟给揍下去了。
他虽然为人轻浮浪荡，却不屑做这种偷窥人家姑娘被剥衣裳的小人行径，只不过，也没必要告诉沈葭罢了。
沈葭见他久不出声，便当他默认了，一时也没了继续吃糕点的心情，干脆直说道：“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她才不信怀钰是专程来给她送吃的，他没这么好心，他们之间也谈不上多深的交情。
要说起沈葭和怀钰的交集，那也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怀钰本是当朝扶风王怀瑾的独子，他出生时，手中握有一块天然的稀世美玉，众人纷纷引以为奇。
消息传至京中，圣上笑曰：“此乃麒麟儿。”
从此传为一时美谈。
扶风王夫妇请来关陇名匠，将这块璞玉雕琢成玉佩，让怀钰自小佩戴，从不离身，这也几乎成了他个人的一个标识。
既是天潢贵胄，又有握玉而生的传奇经历，可以说，怀钰从小就是在万众期待下长大的，只可惜天不假年，扶风王在与西羌的一次战事中战死疆场，王妃唐夫人性情刚烈，追随夫君自刎而亡。
怀钰时年四岁，被部下一路护送到京城，此后被送入宫中，由圣上亲自教养长大。
当今圣上与扶风王一母同胞，是他的皇叔父，又怜他小小年纪就失了两亲，便对他格外放纵，以至于养出一个混世魔王的性子。
怀钰成日斗鸡走狗，不干正事，圣上怕他闲着无聊生事，便打发他去锦衣卫做了个四品指挥佥事。
这一去可谓是鸟上青天，鱼入大海，怀钰很快在北镇抚司混得如鱼得水，成了那帮锦衣卫的头头儿，一干纨绔天天纵马游街，祸害街坊，京城的百姓便给他取了个诨号，叫他“小煞星”，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沈葭一个深闺小姐，原本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可怀钰却瞎了眼，看上了她的庶姐沈茹。
但问题是，沈茹早八百年就被沈如海许配给了他的门生陈适，要不是沈茹的生母孙姨娘病逝，她因守孝耽误了婚期，恐怕早就嫁人了。
而沈葭又恰好对陈适一见倾心，当下二人一拍即合，以拆散这桩亲事为共同目标。
沈葭闲暇时爱看梨园，那些戏班子排的戏里，时常有跳出来棒打鸳鸯的反派角色，沈葭觉得，倒是挺像她和怀钰的。
怀钰被她拆穿来意，倒也不恼，反而笑道：“三日后是上巳节，按照京中风俗，你姐姐应该会与姓陈的小白脸去城西白云观上香，到时你也去。事后觑机将你姐姐引入后山，拣西边的那条小道走。”
沈葭疑惑：“为何？”
怀钰嘿嘿一笑：“我叫上几个锦衣卫的弟兄，装成恶霸埋伏在草丛里，待你姐姐到来，便跳出来吓她一吓，这时我再出来拔刀相助……”
沈葭点点头，这下懂了，原来是想英雄救美。
她蹙起秀眉：“其他的都好说，只是我不识路……”
“这个我替你想到了。”
怀钰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卷，上面用炭笔简要绘好了白云观后山的地形图，他怕沈葭看不懂，还特意为她详细解说了一遍。
“懂了吗？”
“包在我身上了，放心罢。”沈葭胸有成竹地道。
怀钰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最好是。”
不是他不信任沈葭，而是这个女人有种神奇的魔力，她总能将一件事以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办砸，怀钰至今已经因为她吃过多次亏了。
二人如今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虽然嫌弃沈葭笨，却也拿她没办法。
将剩下的豆蔻糕收拾好，怀钰拎起食盒利落地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等他走后，沈葭偷偷探出个脑袋，两个看守被敲昏了，倒在外面呼呼大睡，她伸出鞋尖，小心地踢了踢，二人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沈葭呼出一口气，提起裙摆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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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听雪阁，沈葭就被乳母贾氏一把搂进怀里，“心肝儿肉”地大哭起来。
“那天杀的泼才！趁着我出趟府的工夫，不要脸的父女两个联合起来毒害你！你父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将一个妾生的孩子看得比嫡女还重！我的儿，若不是你亲娘早早地去了，哪能让你受这份苦楚！走！咱们回金陵去，让舅爷给你撑腰……”
沈葭生母早逝，自幼是由贾氏带大的，吃穿住行，无一不费尽心思，稍微有个头疼脑热，也是她在床边彻夜照料。
除去外祖母和舅舅外，沈葭最亲的就是这位老人，闻着乳母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她一时悲上心头，也禁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一老一少抱着哭了好些时候，才被辛夷好言劝住。
贾氏亲自绞了热帕子，替沈葭洗手擦脸，送她回房歇息。
沈葭哭累了，头沾枕头就睡着了。
辛夷一一吹灭房中的灯，只留了床前一盏，这是沈葭的夜间习惯，她夜里看不清东西，但又总容易口渴，所以睡着后必须留灯。
贾氏替沈葭掖了下被子，和辛夷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退出厢房，掩上房门。
今晚轮到小丫鬟杜若守夜，她却窝在墙角睡着了，被贾氏当场抓了个正着，拎着耳朵站起来。
“小蹄子！让你守夜可不是让你来睡觉的！警醒着点儿！白日有你睡的，现在给我打起精神来，姑娘夜间容易口渴，你得伺候周到了！”
她两根手指跟铁钳子似的，一下就把杜若的耳朵掐红了。
杜若捂住耳朵，连忙小声告饶。
辛夷也从旁求情，贾氏哼了声，这才饶过了她。
贾氏让辛夷细细地交代了一下白天的事，当听到沈茹穿着织金缕出席宴会时，她顿足狠狠啐了一声。
“呸！果然跟她那个娘一样，下贱胚子！偷惯了别人的东西！也不看看织金缕是她能穿的吗？姑娘教训的对！”
辛夷抿了抿唇，继续说下去。
听到沈如海准备动家法时，贾氏又急又怒：“这贼杀才，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也下得去手！我非将这事禀告给舅爷不可！”
辛夷忙道：“小姐无事，老爷最后还是没舍得动手，大小姐也在一旁劝呢。”
贾氏重重哼了声：“那当然了，她想做个贤良宽厚的样子给老爷看，小小年纪，有如此机心，果然是姨娘养大的妾生子。”
她斜睨辛夷一眼：“你可别被她骗过去了，要记得，你是姑娘这边的人。”
辛夷忙道自己不会。
贾氏又耳提面命了一通，让她好好伺候沈葭。
辛夷如今是沈葭跟前的大丫鬟，手底下掌管着十来个小丫头，她跟别的婢女都不一样，不是沈府的人，而是沈葭的舅舅从苏州采买来的，和沈葭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为亲厚。
辛夷恭顺地答自己知道了，贾氏这才回房休息。
她走后，辛夷松了口气，转头看见杜若又打起了盹，不免有些好笑，走上前去推醒她。
杜若眼睛都没睁开，就慌忙捂住双耳：“嬷嬷我错了，别揪我耳朵……”
睁眼见是笑吟吟的辛夷，登时愣了。
辛夷道：“你回去睡罢，今晚我替你守。”
杜若揉揉眼：“姐姐，你不困么？”
“我觉少，你快去罢。”
杜若到底是年纪小，听到辛夷这么说，便起身回房去睡了。
辛夷推门进了厢房，见床帐里的沈葭果然踢开了被子，便走上前去，重新替她盖好被子，又喂她喝了半盏茶。
俯身时，突然听见沈葭喃喃说了句梦话，似乎是在喊娘。
辛夷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

第3章 状元
三月三，上巳节。
京中未出阁的女儿在这一日都要去寺庙上香，祈求来日嫁个如意夫婿，若是定了亲的，便可随未婚夫君一同出游，好在成婚前培养一下感情，以求日后婚姻生活美满和顺。
当然，为了女方的闺誉着想，一定要有年长妇人在场陪同。
陈适一大早便来了沈园。
他是延和二十二年的进士，殿试为第一甲进士及第第一名，也就是俗称的状元。
沈如海正是这一年的主考官，按士林规矩，他便是这一年所有录取进士的座主，陈适要对他执门生礼。
沈如海当年就对会试上陈适才思敏捷的表现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放榜一结束，就将陈适择为东床，为他与长女定下婚约。
殿试登科后，陈适被授从六品翰林修撰，留院研究经史典籍，跟着大学士们编纂实录、修史。
三年考满后，又迁翰林侍读，别看这个官职虽品级不高，却是天子近臣，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多了，日后升迁机会有的是。
翰林院虽然是个清水衙门，但与士子们交游往来，有利于培养陈适的政声，更容易积攒日后的人脉。
有晋一代，内阁辅臣几乎清一色由大学士充任，而大学士又必须是翰林院出身，所以国朝才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一说，翰林院一向被视作国家“储相”之地，可以说，陈适日后的仕途一定会平步青云，可谓是一时俊彦，前途无限。
是以京中人人都说，沈阁老目光毒辣，出手如电，一眼便为长女相中状元郎。
也有人说，他是将陈适当作日后的接班人培养。
不管旁人怎么说，这对师生的关系确是不错的，当下二人就着近日的时政要闻一路侃侃而谈，沈茹在后默默随行。
出到府外，门前石阶下停着一辆双辔马车。
沈如海瞥一眼身后的长女，对陈适说：“允南啊，阿茹就交给你了。”
陈适连忙拱手作答：“恩师放心。”
沈如海嗯了一声，很满意他的沉稳持重。
沈茹对父亲施了一礼，转身登上马车。
陈适上前虚扶一把，沈茹侧头看他一眼，小声道了句“多谢”，随后钻进马车。
二人并未有直接的肢体接触，然而佳人袖中的幽香仿佛近在鼻端，陈适站在原地，心神一荡，不自觉搓了搓指尖。
他的出神被沈如海的一声怒喝打断。
沈如海看着眼前的人就一阵头疼：“你来干什么？”
沈葭身着一袭鹅黄衣裙，略施薄黛，明艳得就像一枝迎春花。
对于父亲的问话，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去上香。”
沈如海没好气：“你上什么香？”
“别人都能上，我为什么不能上？”
沈葭懒得同他废话，直接绕过他往外走，碰上陈适，俏脸先忍不住一红，柔柔道：“陈公子。”
“二小姐。”
陈适微笑着颔首，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直裰，端的是丰神俊朗。
沈葭偷偷瞧了好几眼，心头小鹿乱撞。
她一只手抚着跳个不停的胸膛，提裙踩上马凳，却不急着上去，左手悬于半空，好整以暇地等在那儿。
陈适愣了半晌，方才回味过来她的意思，上前去扶她。
沈葭并不像沈茹，直接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那小手温热，肉乎乎的，捏在掌中手感甚好，陈适一怔过后，触电般放开沈葭的手，耳畔迅速红了一大片。
沈葭早已借他的力登上马车，见了他这反应，不由窃笑。
“多谢陈公子。”
“不……不谢。”
辛夷看了面红如云的陈适一眼，也跟着上了马车，她打起轿帘，沈葭躬身钻入马车。
车厢内已有三人，除去沈茹外，就是她的侍女玲珑，还有一名嬷嬷李氏，那是早前在孙姨娘跟前伺候的，孙氏死后，她就来了沈茹处，负责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李氏老成持重，又颇有资历，沈茹随未婚夫婿出来上香，由她来“盯梢”再合适不过。
沈茹没料到沈葭会与她同乘一车，一时有些局促。
“小妹，你怎么……”
话未说完，想起沈葭一贯不喜欢她叫她妹妹，只能赶紧闭上嘴。
沈葭翻个白眼：“你管我。”
她扫视车厢一圈，沈茹不像她有财力雄厚的外祖家宠爱，也没有死去娘亲留下的巨额遗产，衣穿住行都十分简朴，就连出行用的马车都比她的小一倍不止，车厢内本就狭窄，坐三个人已是勉强，再加上她和辛夷两个，只怕得贴着车壁坐了。
沈葭有点嫌弃，手指不客气地朝玲珑一点。
“你，出去。”
“凭……”
玲珑半点也不情愿，她对沈葭的反感由来已久，她是主子，她伺候的沈茹也是主子，没道理谁就比谁高出一头。
她这样想着，却架不住沈茹暗中扯了她一下，与妹妹的骄横跋扈不同，沈茹一向是不争不抢，人淡如兰的。
小姐发了话，就算心中再如何不满，玲珑也只得起身让出位置。
沈葭靠着车窗坐下，一个人就占据了一张条凳，沈茹想跟她搭话，沈葭却根本不理她，她还在因为织金缕的事情生气。
沈葭掀开车帘，笑着同外面的陈适聊天：“陈公子，怎么与上次见面相比，你瞧着似乎清减了许多。”
“有吗？”
陈适骑在马上，闻言侧头看来，微微一笑：“想必是前几日偶感风寒，病容未退。”
沈葭捏着的手绢顿时一紧：“你生病了？”
“不是什么打紧的大病，已大好了。”
“那也要保重身体啊，”沈葭忧心忡忡，“我听嬷嬷说，换季之时冷热交替，最易生病，每年她都要让我喝下一大盅补汤。那汤里加了雪梨，一点也不苦，待我问明了写个方子给你，你回去后煎一帖吃，保管无事。”
陈适摇头笑笑：“那就多谢二小姐了。”
“不谢不谢。”
沈葭忙摆手，忽然看见御沟旁栽种的桃李杏树都开花了，沿街两岸落英缤纷，云蒸霞蔚，一时想起自己搭话的本意，赶紧清了清嗓，一本正经道：“陈公子，我近日来学了一首词，倒是很衬当下的景致。”
“哦？什么词？”
陈适闲时也会填词作曲，对此话题很感兴趣。
沈葭在脑海里回忆一下，很快便流利地背起来：“东城渐觉风光好，彀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
“劝斜阳……”
“斜阳……”
沈葭背到这里，最后一句却是死活都记不起来了。
她原本就不善文辞，之所以背诗词，完全是因为陈适好此道，她为投其所好才背的。这首《玉楼春》当初就花费了她好大工夫才背下，没想到这关键时刻，居然还是给她忘了！
看着正耐心等她背完的陈适，沈葭两颊似有火烧，恨不得敲破自己的木头脑袋，又后悔没叫辛夷一块进来坐下，不然此刻还能提醒她一下。
正骑虎难下之际，背后小声响起一句：“且向花间留晚照。”
沈葭回头怒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沈茹讪讪地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一旁的李氏笑笑，出来打圆场：“二小姐，还是把帘子放下罢，姑娘们都是尊贵的人，让外面的泼才们看去就不好了。”
“这么怕人看，还出门干什么。”
沈葭呛了一句，还是把帘子放下了，她方才在陈适面前丢了脸，需要平复一下心情。
然而丢脸这种事对沈二姑娘来说是家常便饭，没过多久，她就忘了刚才出的丑，又掀起车帘一角，偷偷打量陈适。
陈适骑着马随行在侧，他身形高大，闲握缰绳骑在马背上的样子潇洒极了，看得沈葭心头砰砰乱跳。
她第一次见陈适，他就是骑在马上。
三月初，烟柳满皇都，于殿试上一举夺魁的年轻士子身穿公服，胸戴红花，坐在高头大马上，在宫廷仪仗的护送下前往国子监拜谒孔庙。
彼时沈葭正坐在福兴楼吃八宝鸭，目光偶然往楼下一瞥，顿时就痴住了。
按她当时的话来讲，就是手里的鸭肉都不香了。
其实认真来说，陈适长得并不如何英俊，至少比起唇红齿白的怀钰来说，是远远不如的。
沈葭对他的动心，极有可能是当时鼓喧乐鸣的气氛加持，再加上隔得远，她看不清楚，后来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她打小就喜欢文采出众的男子，陈适这样的对她来说刚刚好，可惜她还是迟了一步，陈适被她爹许给了沈茹。
想起小时候，沈茹就抢走她不少东西，无论是居住的院子、还是爹爹的关心爱护、亦或是上次的织金缕。
沈葭越想越恨，这次，她非得抢回陈适不可。

第4章 上香
马车出了西便门，一路迤逦朝城外的白云观驶去。
正值春际，出城来踏青郊游的人有不少，白云观坐落在城外二里许的西郊香山上，听闻此处的月老祠最是灵验，前来求签的香客络绎不绝。
沈葭一行是贵客，沈府的仆役们向前开道，行人们在山道两旁回避，个别胆大的抬头张望，然而除了一辆遮挡严实的马车，什么也看不到。
落轿后，早有道童等候在山门外，将沈葭一行迎入观中。
观内已清过场，没有闲杂人等，知观清一道长带领他们参观了丘祖殿、玉皇殿、三清阁后，便将他们引入后殿用斋饭。
沈葭锦衣玉食惯了，吃不下这种粗茶便饭，没几口便撂下筷子，领着辛夷在观里四处游玩。
白云观内遍植桃李，此时桃花都开了，景色十分宜人。
沈葭带着辛夷溜进月老祠，拿起签筒，随便摇了支签出来。
拈起木签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有待宜更变，重山改利逢。
前利向遇合，自然福亨通。
这签文沈葭横看竖看也看不懂，递给辛夷，她也是一知半解，主仆俩找到古柏树下一名打瞌睡的老道解签。
老道睁目接过一看，微微笑道：“福生无量天尊，此签乃上上签，从此签来看，施主的姻缘虽有坎坷，但最终会美梦成真，皆大欢喜。”
沈葭喜出望外：“真的？”
她完全没在意那一句“虽有坎坷”，只听到了后面那句“美梦成真”“皆大欢喜”，这不就是说她最后会跟陈适终成眷属吗？
沈葭让辛夷给了那老道一锭金子，抱膝蹲在树下傻笑，心里美滋滋的，一时间，连日后她和陈适的孩子叫什么都想清楚了！
-
桃花灼灼，落英缤纷。
陈适手中拿着一枚银簪，温声对沈茹道：“前些时日，与友人逛书画斋时，无意间看见了这枚银簪，我见你平日束发的钗鬟有些旧了，所以买下想送给你，虽然是件俗物，还望你不要嫌弃。”
说罢，他将手中银簪递了过去。
沈茹并未去接，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金钗。
她日常打扮素淡，梳发时除了用一些绢花点缀外，并无余物，这柄玫瑰扁头金钗是她所有首饰中最华贵的一件，几乎日日都戴，以至于金钗如今的色泽已经有些黯淡。
陈适送的银簪不算特别昂贵，但胜在工艺精湛，簪子雕琢成荷叶的样式，他在翰林院供职，俸禄微薄，能买下这支银簪已足见他心意。
沈茹将簪子推还回去，柔声道：“陈公子，你不必如此。”
陈适以为她是担心这枚簪子的价钱，便劝道：“收下罢，这不值几个钱……”
沈茹却张口打断他：“我回去后，会向父亲禀明，求他退掉婚事。”
陈适的话一下卡在嗓子里。
“为……为什么？”他好半天才问出口。
沈茹微垂下头，道：“忠勤伯府的事，你也知道了。”
那日陈适虽不在作客的人中，但此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没理由他不知晓。
“如今我闺誉有损，不是公子的良配，还望……”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被陈适打断：“我不在乎！”
沈茹一愣，陈适眼神坚决地看着她：“沈姑娘，在下绝不是那种听信口舌是非的人，沈姑娘为人冰清玉洁，也绝非几句谣言就能玷污，你放心，我们的婚约不会作废！”
他越说越激动，很想拉着沈茹的手表明心志，然而李氏就在一旁盯着，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将银簪强行塞入沈茹手心。
沈茹几番推拒，一来二去，那簪子便掉在了草地上。
陈适怔了怔，躬身去捡。
沈茹无所适从，正犹豫说些什么，沈葭就从不远处走来，她也瞧见了地上的簪子。
“呀，这是谁的簪子？陈公子你的么？”
她眸光闪烁，期待地看着陈适，显然是希望他将银簪送给她。
沈葭一年到头置办的钗环首饰不计其数，多到连妆奁都塞不下，换作平日，这枚银簪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不过因为是陈适的，所以她才格外期望拥有。
陈适只是心不在焉地对她笑了笑，便将簪子揣回袖中了。
沈茹知道沈葭一贯闲不住，这清幽的古观只怕是被她逛完了，便问她：“想回去了么？”
沈葭摇头，道：“这白云观后有片树林，你陪我去看看。”
“我？”
沈茹受宠若惊，沈葭一向不爱同她来往，更别提是一同游玩。
“好。”
她没怎么想便同意了。
陈适下意识跟上去，沈葭却似背后长了眼睛，回头笑问：“陈公子，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陈适道：“后山草木幽深，恐有毒虫猛兽出没，我跟着二位，以免遇到……”
沈葭打断他问：“怕我把你的未婚妻弄丢？”
陈适脸一红：“不……不是……”
沈葭莞尔一笑：“放心罢，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当然，“危险”还是有的，但若是他跟在后面，小煞星这出英雄救美的戏还怎么唱。
沈葭强忍住厌恶，挽上沈茹的手臂。
“走罢，姐姐。”
这声“姐姐”听得沈茹心中泛起涟漪，从小到大，沈葭喊她“姐姐”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都是出于沈如海的强迫。
一旁的李氏和玲珑想要跟上，被沈葭一个眼神制止：“你们也别跟着。”
李氏为难地道：“这可不行啊，二小姐……”
沈葭皱眉：“有什么不行的，我还能弄丢她不成？”
沈茹也回头安抚：“没事的，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自家姑娘太好欺负了，李氏心中有苦难言，却又迫于沈葭的威压，不敢跟上前去。
沈葭也没有带上辛夷，姐妹两个来到后山入口，被一名扫地的道童拦住。
道童告诉她们，这座山林是道观的私产，平时用来种菜，山上虽然没有什么毒虫猛兽，但前不久跑进去一条狂犬，见人就咬，道观屡次派人进去都搜寻不着，为了避免无辜的香客受伤，现在已经封了，不对外开放。
沈茹听罢，便对沈葭说：“既然如此，小妹，我们还是回去罢。”
沈葭挑眉问：“怎么，你不敢？”
说罢不顾道童的阻拦，径自走入后山。
沈茹一惊，担心她出事，赶紧跟了上去。
一个时辰后。
沈葭在一个土丘前停下脚步，掏出袖中的羊皮地图看了又看。
这个鬼地方是在哪儿啊？
她明明就是按怀钰说的，拣西边的小径走，怎么还越走越偏了？这该死的小煞星，该不会是随便绘个图诓她罢？
沈葭又累又气，心中将怀钰诅咒了千遍万遍。
身后的沈茹在喊她，她将地图重新塞回袖中，转身没好气道：“干什么？”
走了半天山路，沈茹早已是气喘吁吁，扶着一棵树干道：“小妹……天快黑了，我们还是先回去罢。”
沈葭也不比她好多少，体力早已虚脱，她掏出手绢擦了擦额上的汗，抬头见日暮西沉，倦鸟归林，确实天色已晚。
沈葭从小跟着行商的舅舅走南闯北，夜晚找不到客栈投宿时，也在荒郊野岭露宿过几回，知道山里的天总是黑得格外快，她夜里又看不清东西，再不回去，恐怕真的要遇到危险。
好罢，这就不能怪她了。
她已经仁至义尽，是怀钰自己抓不住机会。
“走罢。”
她正打算跟沈茹打道回府，却突然动作一僵，恐惧感从脚底直升天灵盖。
沈茹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往后一望，也滞住了。
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只黑色恶犬嘴角流涎，眼冒绿光，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俩。
“……”
“愣着干什么？跑啊！”
沈葭率先反应过来，转身拔腿便跑。
沈茹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跟着她跑进密林深处。
-
“啊嚏——”
怀钰蹲在草丛里，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心想这是今天第几个了。
旁边的苏大勇手指头一搓，又碾死一只吸饱血的蚊子，终于忍不住问：“头儿，咱们还要在这儿蹲到几时啊？”
此言一出，其余人也纷纷怨声载道起来。
这群锦衣卫的兵油子平时跟着怀钰吃香喝辣，没事打打流氓，维护一下城区治安，横行霸道惯了，倒是没受过这种苦楚。
怀钰也是烦得很，一手挥开眼前的蚊子，心想他哪儿知道？
鬼知道沈葭跑哪儿去了，左等不来，右等不至，眼看这天都要黑了，这蠢女人不会是又迷路了罢？
怀钰真是服了她，从草丛里站起来，对兄弟们嘱咐道：“都安静点儿蹲着，我去看看情况。”
众人有气无力应了一声，继续苦哈哈地埋伏。
怀钰顺着小路走出去差不多二里地，终于看见了几枚脚印，按照大小来看，应该是姑娘家的绣鞋没错。
他跟着鞋印一路查探，最后在一棵矮松前停下，这里的树枝多被折断，上面还挂了片扯破的布料。
沈葭为何放着好好的小路不走，反而往草丛里钻？这里再往前，就是连怀钰都没去过的野林深处了。
怀钰拿着这一小块鹅黄布料，若有所思。
忽然，他的耳郭动了动，捕捉到了一道微弱的呼救声。
“救……救命……”
怀钰的眼神瞬间变得敏锐，若有旁人见到，恐怕会大吃一惊，这位在锦绣丛里泡大的京城第一纨绔，在这一刻浑身竟爆发出一种难言的气场，仿佛他那身经百战的战神爹附体。
他提着绣春刀，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迅速追去。

第5章 相救
夜幕降临，山里比外面还要黑得快，黑得彻底，几乎目无所视。
怀钰丝毫不受影响，双眸明亮如星，在林子里疾行如风，时不时地停下，依靠听觉辨别方向。
呼救声越来越清晰可闻，很快，他在一株参天古松前停下。
树下有一只黑色恶犬，体型高大，嘴角流涎，正用两条前腿扒着树干，冲树上不停吠叫。
怀钰抬头往上看，先是看见一双小脚，有一只没穿鞋子，只用白绫袜包裹着，现在那袜底已成黑色了。
再往上望，就是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怀钰一怔：“沈葭？怎么是你……”
沈葭这时也认出了他，哭得越发厉害了：“怀钰！救我！快救救我……”
怀钰被她吵得不行，不耐烦地喊：“闭嘴！”
沈葭被他吓得一噎，打了个哭嗝，抱着树不敢出声了。
怀钰问：“你姐姐呢？”
沈葭一听，顿时想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只惦记沈茹，好歹也是一条船上的交情，怀钰竟丝毫不把她当回事。
沈葭气得银牙咬碎，却也知道此刻不好得罪唯一的救星，只能抽泣着说：“不……不知道，我和她跑散了。”
“什么？！她往哪个方向跑了？”
沈葭生怕他扔下她不管去找沈茹，慌得连忙大喊：“怀钰！你不能见死不救的！狗是跟着我跑的，她能有什么危险？快帮我把狗赶跑，我跟你一起去找她……”
怀钰难得见她也有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刻，一时间颇觉有趣，也不急着去找沈茹了，正打算再逗她两句，那恶犬却转而对准了他。
黑狗的两只前脚掌紧紧着地，后背弓起，喉咙发出带有警告意味的低吼声，蓄势待发。
怀钰抽出手中绣春刀，窄窄的刀身上映出他漂亮的眉眼。
黑狗受到威胁，咆哮着朝他飞扑过来。
怀钰猛然喝道：“闭眼！”
沈葭下意识闭眼，耳边只听得恶犬的一阵狂吠，紧接着又是几声呜咽，渐渐地，没了声息。
沈葭吓得身子狂抖，牢牢地抱紧树枝，生怕一个不慎摔下去，忽然听见怀钰淡淡的嗓音。
“睁眼罢。”
沈葭颤颤睁眼，树下的狗尸已经清理干净了，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怀钰抬袖将刀上的血珠抹去，利落地还刀入鞘。
不知为何，这样的他看上去竟有点陌生，简直不像沈葭平时认识的那个小煞星。
“愣着干什么？想在树上过夜？”
下面的人一开口，就打破了刚才的幻觉。
沈葭试探地伸出足尖，又因恐惧迅速收回去：“怎么下？太高了，我不敢……”
怀钰好奇道：“那你是怎么上去的？”
“我怎么知道？”沈葭火气直冒，“别问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还发小姐脾气？
怀钰挑起眉梢，抱着刀转身便走。
树上的沈葭见了，赶紧叫住人：“喂！怀钰！你干什么去？你别走！”
怀钰停下脚步，侧眸问：“还凶不凶了？”
“不凶了！不凶了！”
“你错没错？”
“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沈葭强忍住按着怀钰暴打一顿的冲动，低声下气恳求道，“怀钰，你快救救我！”
“叫‘怀大爷’。”
“……怀大爷。”沈葭无奈妥协，不情不愿叫了一声。
怀钰乐得大笑，憋着坏继续引诱：“说‘怀大爷’，您救一救小的。”
沈葭：“……”
他好整以暇等了半天，却没等来这句，抬头一看，只见树上的沈葭抹着眼泪，“哇”地一声哭开了。
“喂……你别哭啊，我说不救你了么？”
怀钰平生最怕女人哭，不管是三岁的女娃娃，还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一掉眼泪他就头大，恨不得躲八丈远。
沈葭颇有骨气，一边哇哇大哭，一边道：“我不要你救，你走——”
怀钰：“真的，那我走了？”
他话是这么说，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树上抽泣的沈葭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脸颊上还沾着几粒泪珠，怀钰站在树下，脸上的表情似有几分无奈，冲她伸开双臂。
“跳下来。”
沈葭望一眼地面，犹豫：“这么高……”
“放心罢，摔不死你。”
怀钰向来没什么耐心，只说：“你跳不跳？不跳我可就走了。”
“别走！”
他真有拔脚就走的架势，沈葭不敢再迟疑，闭上眼睛，心一横跳了下去。
坠落只是一瞬间的事，她闻到松子的清香，随即，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
沈葭睁开眼，与一双墨黑的眼睛对上。
月光静静地投进密林，怀钰的脸放大数倍，呈现在她眼前，他白皙的肌肤，明亮的双眼，还有高耸的鼻梁和温润的唇。
沈葭头一回发觉，小煞星也是长得挺俊的，她搂着他的脖子，一时竟有些眩晕。
怀钰将她放下地，见她只穿着一只鞋，另一只不见踪影，便问：“鞋呢？”
沈葭不好意思地将光着的那只脚往后藏。
“跑丢了。”
怀钰多少也猜到了，在她面前蹲下去。
沈葭不解地问：“干什么？”
“上来。”
“这怎么行？”沈葭吃了一惊，“男女授受不亲。”
怀钰心想，你连脚都被我看光了，抱也抱过了，居然还跟我说这个？
他不耐烦道：“上不上来？不然你就光脚走回去。”
林子里荆棘遍地，沈葭想了想，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况且名节这种东西，她向来不放在心上，舅舅说了，名声都是留给外人看的。
她心安理得地爬了上去，少年的脊背还不算宽阔，却很安稳，身上的气息也很干净。
怀钰背着她，边走边说：“你说你怎么就那么笨，拿着地图都能迷路？”
一说起这个，沈葭就来气：“你还敢说？你那个地图画的都是些什么？鬼画桃符！一点也不准！简直是误人子弟！”
“误人子弟不是这么用的。”
“还说我，你肚子里也没几两墨水……”
怀钰气得咬牙：“沈葭，信不信我将你丢下去？”
沈葭赶紧一把搂住他脖子，怀钰险些被她给搂断气，大喊：“快松手！”
沈葭吓得松了手。
怀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将背上的人又往上掂了掂，皱眉抱怨：“沉死了，你平日不能少吃几口么，真不愧是‘沈猪猪’！”
沈葭听他竟然念出自己的小名，一时间又羞又气：“住口，不许你这么喊我！”
怀钰问：“为什么？这真是你小名？”
沈葭并不回答，而是认真地辩驳：“我一点也不沉。”
时下女子以纤弱文秀为美，相比起那些细腰溜肩的美人，沈葭确实生得丰腴了些，然而她虽体丰，那些肉却长得恰到好处，腰是腰、腿是腿的，嬷嬷总是说她日后的夫君有福，沈葭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反正是夸她就对了。
她信心满满，再次强调：“嬷嬷说了，我这样的刚刚好。”
怀钰嗤道：“你让她自己来背背就知道了。”
沈葭恼了：“你连女人都背不起，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怀钰嘲讽：“哟，你还知道什么是男人？”
沈葭：“……”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激烈交锋，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夜晚的山林格外寂静，除去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外，只剩他们的斗嘴声。
怀钰背着沈葭不知走了多久，忽见前方灯火大亮，原来是沈府的仆人以及道观中人提着灯在满山找人。
沈茹比沈葭幸运一些，没有狗追，慌乱中又找对了路，误打误撞遇上埋伏在草丛里的苏大勇，打扮成山匪的锦衣卫们舞着大刀跳出来，将沈大姑娘吓得花容失色。
苏大勇尽职尽责，扮演这群匪寇的头儿，先是言语调戏沈茹，接着又动手动脚，要将她抢回去当压寨夫人，但演着演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原本约好出来英雄救美的怀钰呢？
苏大勇冒出一头冷汗，不知道接下去要怎么办了。
再演下去，假的也变成真的了，总不能真的抢了老大看上的女人。
正左右为难之际，陈适领着一伙人半路杀出，原来他见沈家姐妹俩久久不归，心急如焚地领了家丁上山找人，恰好撞见这一幕。
怀钰精心设计的英雄救美，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苏大勇等人敌不过人数众多的家丁，没有怀钰的吩咐，也不敢暴露锦衣卫的身份，暂时被五花大绑地关在了白云观内，准备待会儿扭送去顺天府治罪。
陈适将虚脱的沈茹留在道观厢房内歇息，自己又马不停蹄地举着火把上山找人。
辛夷也跟着，远远见到沈葭被怀钰背着，她尖叫一声，险些昏厥过去，连忙跑过去。
“小姐！小姐你没事罢……”
“我没事。”
沈葭从怀钰背上跳下来。
辛夷见到她少了一只鞋的脚，又是一阵心惊肉跳，阻止上前来察看情形的陈适，又将自己的罩衫脱了，系在沈葭的小腿上，盖住她光着的脚。
做完这一切，辛夷向怀钰道谢，她是少有几个知道沈葭与怀钰关系的人。
她心中有些焦虑，方才怀钰背着沈葭出现的一幕，几乎人人都瞧见了，这下又不知会生出多少风言风语。
怀钰问她：“沈大小姐找着了吗？”
“找着了。”
辛夷瞄了背后的陈适一眼，说：“不知为何，山上突然出现一伙强人，把大小姐给拦住了，好在陈公子及时出现，救了大小姐。眼下那伙强人被绑在柴房里，等会儿就会押送去官府。”
辛夷早就得知今日的计划，是以她没跟着沈葭一同进山，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意在提醒怀钰赶紧去柴房救人。
怀钰听后，果然脸色不怎么好。
不仅是因为设的计落了空，更因为他给陈适送了一个顺水人情。
说起他与陈适的渊源，倒也是一言难尽。
怀钰如今年满十九，打小就喜好舞枪弄棒，不爱读书，不知气走多少圣上给他请的名师硕儒。三年前，朝廷开科取士，圣上一时心血来潮，想让他也下场试试，看看他的真实水平。
这一试便不得了，春闱揭榜日，怀钰的名字位列第一。
他竟然考了个会元回来！
全京城的百姓都震惊了，想不到这个整日不思进取、只知闯祸的小煞星，居然有这等本事。
一时间，感叹自己识人不明者有之，向圣上恭贺道喜、拍马屁者亦有之，圣上只是但笑不语。
到了殿试那日，怀钰身着襕衣，和其余中式的贡士一同进入奉天殿觐见天子。
按照旧例，殿试只考一道时务策，一般是由皇帝圈定范围，内阁大学士亲自拟题，也就是说，殿试的策题都是提前定好的。
但那日圣上并未用预备好的策题，而是出其不意地现出了一个考题，士子们口头回答即可。
怀钰是会试头甲，自然也是他第一个应答。
考题是关于政府最近颁发的裁撤州县法令，询问如何不激起民怨沸腾的办法。
怀钰这人，你若问他行军打仗，攻城守土，他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若问他如何治国安邦，却是一问三不知了。
没办法，他只得现场胡编乱造了一通。
圣上听完，都给气笑了：“不知所云，狗屁不通！”
在场的官员吓得面色惨白，跪了一地。
这种事一审便知，无非是有人提前将考题泄给了怀钰，再找个枪手替他答题，将写满答案的纸张撕成小条，藏于身上，夹带入考场，巡考军士也没有胆子来搜他的身，进了考场，自己再重新誊抄一遍就行了。
怀钰本也不想当这出头鸟，随便混个过场就行了，谁知道请来的这个枪手水平太高，愣是给他考了个全国第一出来。
到了殿试就不好糊弄了，圣上慧眼如炬，瞒得过别人，却瞒不了圣明天子，他是真金还是白银，一试便知。
科考舞弊案非同小可，往轻了说是影响考试公正，延误国家选拔人才，往重了说则是私相授受，蒙蔽圣聪。
圣上当庭处置了一批涉事官员，连同沈如海这个主考官都险些吃了挂落，若不是他确实与此案无关，想必也要一同被贬去瓜州吃沙子了。
怀钰的“会元”头衔是保不住了，不仅被撸了，还吃了圣上一顿臭骂，而陈适则因当日御前奏对谈吐不凡，字字珠玑，行为举止落落大方，给圣上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被御口钦点为状元。
怀钰这个脸丢得闻名京城，日后怕是连史书都要记上一笔，百姓们本就喜欢将帝王家的事当作谈资，这下好了，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茶余饭后无一不拿这件事来说笑，还喜欢将他和陈适作对比，说他俩一个是才华满腹状元郎，一个是胸无点墨的草包废物，说的人多了，怀钰想不恨陈适都不行。
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从此怀钰看见陈适这厮手就痒，总想揍他一顿，更别提两人还是情敌，陈适是沈茹名义上的未婚夫。
当下二人四目相对，陈适倒是恭敬，拱手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怀钰重重哼了一声，余光也不赏他一个，擦着他的肩走了过去。
陈适目送着他离去，等背影看不见后，这才走到沈葭面前，关心地询问：“二小姐，你没事罢？”
如此良机，沈葭怎可放过？
她眼珠骨碌一转，嘤咛一声，娇弱地晕倒在陈适怀里。

第6章 绮梦
当夜回去后，沈葭毫无意外被沈如海训了一通，骂她任性妄为，非拉着沈茹去后山，惹得兴师动众，惊动一整个道观的人都上山寻她。
对于父亲的训话，沈葭向来左耳进右耳出，听得昏昏欲睡。
沈如海大概也知道她朽木难雕，最后放弃了，只是严肃地告诫她，少与怀钰往来。
沈葭平时就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这种话更当耳旁风，打着哈欠就回去睡觉了。
这一晚，她躺在床榻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全是陈适接住她的那一幕，兴奋地差点睡不着。
好不容易入睡后，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趴在一头大灰狼背上，那灰狼体格高大，背上的毛倒是暖和柔软，他宽厚的脚掌踩在林间落叶上，带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另一头的怀钰，也做了个梦。
梦里，一只大白猫蜷在房顶上晒太阳，却不小心掉了下来，他接住了它。
那猫的毛发蓬松柔软，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他将手掌试探性放上去，竟有滑腻的肉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翌日醒来，怀钰呆呆地看着胯间那一滩湿渍，面皮红得似要滴血。
小厮观潮推门进来，喊他起床，撞见这一幕，登时了然坏笑：“爷，这是开窍了？”
“滚！”
怀钰抄起一个花瓶砸过去。
-
春光烂漫，沈园里百花盛开，香气袭人。
沈葭被禁足在府中，每天除了吃便是睡，整日无所事事。一日午后，她酣睡后醒来，忽地灵光乍现，想出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主意！
既然怀钰可以英雄救美，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当然，她是那个“美”，而陈适则是来救她的英雄。
受那日白云观一事的启发，沈葭至今还在默默回味她倒在陈适怀里的短短一瞬，当真是美妙无比！
要是再多来几次的话，陈适肯定就会爱上她了！
沈葭说干就干，当即提笔给怀钰写了封信，让辛夷送去扶风王府上。
不料此信一送就石沉大海，过了一连五六日都没回复。
-
乾清宫。
博山炉里的龙涎香静静吐着烟雾，圣上揉揉酸胀的脖颈，从高如山积的奏折中抬起头。
他是穆宗的儿子，已故扶风王的胞弟，如今年号延和，是为延和帝。
当年先帝有意让长子承继大业，然而扶风王生性不喜拘束，竟一口气跑去边境打起了鞑子，他只能无奈地替兄长接过江山的重担。
在坐上龙椅的二十多年里，延和帝从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夙兴夜寐，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各部的奏本原本有阁臣们票拟，他只需拣几本重要的看了，其他的让司礼监批红就是，可他却事必躬亲，几乎本本都亲自批阅，有时他实在疲惫，便让秉笔太监念给他听，他口述旨意。
他父亲穆宗晚年沉迷丹药方术，二十多年不视朝，他却自登极以来一日不曾辍朝，寒暑不误。
也正因勤于政事，延和帝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老得多，如今不过年满四十，两鬓便已添满白霜。
他的视线穿过堆叠的奏折，打量御案前立着的人，眼周虽然皱纹丛生，却不折损身上那股帝王锐气。
“说说罢，上官家的小子又是怎么惹着你了？”
怀钰已站了近两个时辰，腿脚发麻，可他依然一言不发，唇瓣紧紧抿着。
延和帝看了有些想笑：“怎么？连话都不想跟叔父说了？”
怀钰眼神阴郁，终于开口：“他们活该。”
他口中所说的“他们”，是以武清侯世子上官熠为首的一群人，当今皇后便姓上官，上官熠是她兄长的儿子，也就是她的亲侄子，也是京城头一号的纨绔。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怀钰跟这伙人素来互相看不顺眼，平时在街上碰见了都要骂声晦气的程度，也约着打过几次群架，双方各有胜负。
这回是上官熠先动的手，怀钰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教训。
他领着一干兄弟，在上官熠必经的路边酒楼上守着，旁边预备两个恭桶，待上官熠大摇大摆路过时，“哗啦”一下泼下去，上官小侯爷顿时粪水淋头，那场面真是好不刺激，怀钰生生笑了两天。
延和帝想到此处，便沉下脸，训斥怀钰：“越活越回去了，尽使些登不得台面的小人手段！泼人一头大粪？亏你也想得出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让怀钰想起那日上官那副倒霉德行，嘴角一个没绷住，顿时笑出了声。
“笑？你还敢笑？”
延和帝抄起一枚白玉镇纸砸过去。
怀钰身手敏捷，一下就给接住了，他将镇纸放回御案，嘴上吊儿郎当：“陛下，少动些气，叫我来就为了这事儿？”
延和帝瞪他一眼：“不想让朕动气，你就少干些让朕动气的事儿！明日去武清侯府上，给人家负荆请罪！”
怀钰想了想，点头：“成。”
负荆请罪这种事，往少了说他也干了一百回，心里没什么压力，去趟武清侯府还能顺便损上官熠几句，他反正不吃亏。
忽听他皇叔又问道：“你跟沈家的姑娘是怎么一回事？”
怀钰懒懒反问：“哪个姑娘？他家可有两个姑娘。”
延和帝龙颜大怒，刚想发火，余光瞧见身后的太监悄悄冲他比了个“二”，只能强行按捺下胸中火气，道：“他家的二姑娘，你是不是瞧上了人家？”
“谁？”
怀钰险些怀疑自己听错，前些时日做的那个怪梦再次在脑海内浮现，他满脸涨红，几乎要跳起来。
“怎么可能？就是这世上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绝不会看上沈葭！”
延和帝被他吓了一跳：“看不上就看不上，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怀钰脸红脖子粗：“我哪里激动了？”
“你现在就很激动。”
“……”
延和帝又问：“沈家的姑娘看不上，那还有哪家的姑娘你看上了？说给皇叔父听听。”
怀钰眼神奇怪地看着他：“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延和帝一噎：“你也老大不小了，到了该定亲的年纪。”
怀钰不耐烦地摆摆手：“再说罢。”
延和帝知道他此刻听不进去这个，只得大手一挥放人，只不过怀钰临出门前，他又淡淡提醒一句：“记得去北镇抚司一趟。”
怀钰跨门槛的脚步一顿，揉揉鼻子。
“知道了。”
他离开后，延和帝靠进龙椅，叹了声气。
身后的太监上前替他按摩太阳穴，延和帝闭目养神：“高顺，你说钰儿对沈家那位姑娘，究竟有没有意？”
高顺脸上堆满笑：“奴婢不敢妄自揣度主子的心思，只不过……依小王爷方才的反应来看，就算心中无意，八成与沈二姑娘也是相识的，传闻未必是空穴来风。”
“当真？”
延和帝倏地睁开双眼，眸中尽是喜意。
怀钰是他兄长的遗孤，被他自小从西北接来，养在膝下亲自教养，他心中已将怀钰视作自己的半个儿子，因此也对他的婚事格外上心。
“不知沈如海的女儿是个什么品行……”延和帝喃喃说着。
高顺闻言便道：“不如奴婢让东厂的人去查查？”
延和帝沉思片刻，摆手道：“这个不急，你先去查一下上官家的人，钰儿虽脾气不好，却不是主动惹是生非的人，去查查他们这回是生了什么龃龉。”
高顺连忙应喏。
-
怀钰在北镇抚司领了五十军棍后，一瘸一拐地回了王府。
虽然旁边有太监盯着，但动手的都是自家兄弟，他们对打板子有一套自己的门路，看上去打得重，其实只触及皮肉，不会伤筋动骨，配上自制的金疮药粉，趴床上养个几天就好了。
但到底是打脱了一层皮，怀钰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沈葭一早就到了王府里等着，喝光了一壶茶，见怀钰浑身是血地回来，很是吃惊了一回。
“你这是怎么了？”
“挨板子了。”
怀钰见到她也不觉得意外，他早已习惯沈葭随意进出他的王府。他父母双亡，又无侍妾通房，府中除了他就是一些下人，沈葭的到来倒是能替这冷清的扶风王府增添点人气。
怀钰扶着腰在椅子上坐下，上面没垫褥子，乍一下与受伤的臀部相贴，仿佛有人在拿着一百根针扎他屁股。
怀钰疼得险些跳起来，碍于沈葭在场，只得强行忍住，憋得脸色发青，提起桌上水壶，发现竟然是空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茶呢？人都是死的？没见王爷我正渴着么？”
“来了来了……”
王府的夏总管擦着满头大汗进来，将茶壶端下去泡茶了。
他本来是随侍在周围的，但主子跟沈二姑娘议事时，往往不许他们这些外人在场，所以他刚刚也没敢进去打扰，等听到传唤才敢进去。
在等茶泡好的间隙里，沈葭不依不饶地追问：“谁打的你？”
“普天之下，还有谁敢打我的板子？”
“是圣上？”沈葭隐约猜到了原因，“圣上为什么打你？是为了你泼上官小侯爷一脑袋粪那件事么？”
怀钰有些惊奇：“你居然都知道了？”
沈葭撇撇嘴：“这事满京城还有谁不知道么？怀钰，不是我说，这顿板子你挨得真值，你这事做得太缺德。”
怀钰气愤地一拍桌子：“你怎么不说他们缺德？”
沈葭奇道：“他们做什么了？这我倒是没听说。”
怀钰抿了抿唇，先前在乾清宫怎么也不肯交代，在沈葭的注视下，竟莫名其妙脱口而出：“他们骂我娘，嘴里不干不净，我请他们吃顿粪，有什么错？”
沈葭张了张唇，一时哑口无言。
怀钰的父亲怀瑾出身高贵，是大晋的战神，国朝没有一个小孩不是从小听他的故事长大的，就连沈葭儿时也听外祖母说过扶风王雪夜破羌兵的故事，那一年他才十六岁，比现在的怀钰还小几岁，却已经一战成名了。
相比起扶风王的无可指摘，王妃唐敏就比较为人诟病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神秘的女人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她是扶风王征鞑子时俘获的战虏，也有人说，她是江湖上某个门派首领的寡妇，甚至还有人说，她是桃花妖所化，专门下凡来蛊惑男人的。
无论是哪一种说法，她的来历都不太正经，甚至是二嫁之身。
她就这么突然出现，拐走了炙手可热的太子殿下怀瑾，让他甘愿抛下储君之位，不管不顾地私奔去了关外，害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几乎哭瞎了一双眼睛，也让国朝的怀春少女一夜失去了春闺梦里人。
沈葭到底年纪还小，扶风王的故事对她来说是上一辈的事了，她对唐王妃没那么重的怨念，只觉得怀钰做的挺对的，上官熠确实是活该。若有人当着她面骂她娘亲不好，她也会报复回去的。
夏总管适时地上了茶，怀钰喝了一口温茶后，才问沈葭来这有何贵干。
沈葭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一股脑说了。
像她信中所写的，四月初八是佛祖释迦牟尼诞生日，京中会举行浴佛盛会，她想邀陈适上街游玩。
她的目的是让怀钰扮演一回恶盗，当街劫个色什么的，好让陈适有机会对她“英雄救美”。
怀钰听完她这番高论，登时嗤笑：“我要劫色也不劫你呀，劫你姐姐不好么？还‘英雄救美’？你确认姓陈的小白脸届时能救你这个‘美’？绣花枕头一个，他不被人救就不错了。”
沈葭瞪他一眼：“你少瞧不起人了！”
怀钰斜睨她一眼，道：“真不知你看上那小白脸什么了，除了能作几首诗，写几篇文章，拎不动刀，又舞不了剑的，有什么好？”
沈葭反唇相讥：“彼此彼此，你的眼光也不如何，居然看上沈茹。”
“沈茹怎么了，你长姐比你漂亮多了，性格也好。”
“陈公子文采出众，比你这个大老粗强一万倍！”
“沈葭，你再说一遍！”
“陈公子文采出……”
“你还真敢说！”
怀钰掐住她的脸，沈葭两腮肉嘟嘟的，那肉入手温热滑腻，像某种西域的香脂。
怀钰想起什么，脸色古怪地收回了手，指尖不自在地在衣摆上搓了搓。
沈葭的脸嫩，他分明没使多大力气，却被他掐红一大块，沈葭揉揉被掐疼的腮帮，抄起案上一杯热茶泼过去，怀钰眼疾手快，惊险避开。
二人一言不合，隔着茶桌打闹起来。
-
翌日，怀钰生龙活虎地上武清侯府请罪去了。
他去得不巧，老武清侯上街玩耍去了，上官熠的夫人也回了娘家，只剩他在府中和小厮胡混，怀钰故意没让人通传，一脚踢开房门。
床上的上官熠吓了一跳，急忙扯过一旁锦被，遮住赤身裸.体的自己。
“谁？！”
怀钰看见了他压在身下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厮，哈哈大笑：“上官，天还没黑呢，屁股就痒了？”
上官熠双目喷火：“怀钰！你还敢来！”
怀钰点头道：“圣上叫我给你赔罪来了！接着！”
他扔来一包物件，上官熠下意识去接，见里面竟是一袋澡豆和香粉，顿时勃然大怒，不顾身上一丝.不挂，起身就要来揍他。
怀钰哈哈笑着夺门而出，跃上院墙，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上官熠赤条条地站在门口，狠力捶了下门框：“小煞星，欺人太甚！”
因为当街被粪浇的一事，他已经躲在府里半个月没出门，怀钰居然还敢上门来嘲笑他？
此仇不报非君子！
上官熠摩拳擦掌，要给怀钰一个教训，他平时爱附庸风雅，在国子监有一堆狐朋狗友，府上也养了群清客相公，此时大家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
其中一名叫李墉的道：“听近日传闻说，怀钰似乎看上了沈阁老家的小姐，咱们不如从此处下手。”
有人提出质疑：“这消息靠不靠谱？”
毕竟怀钰虽斗鸡走狗不学好，花街柳巷却是很少去，虽然也听说他扒过寡妇门，翻过闺阁小姐的墙，但到底只是谣传，不知真假。
那李墉被人怀疑，当即呛声道：“当然是真的，这可是听白云观的道长说的。听说怀钰与那沈家姑娘在后山厮混，被人发现时，那沈姑娘脚上的绣鞋都掉了一只。”
在场众人纷纷露出了然的淫.笑。
没想到怀钰这小子，玩儿的倒是挺开嘛，沈家小姐也风骚。
上官熠问：“沈如海有两个女儿，怀钰看上的是哪一个？”
此话一出，厅上有说是沈大小姐的，有说是沈二姑娘的，不一而同，最终还是李墉力排众议，一锤定音：“是沈二姑娘，闺名似乎叫……沈葭？”
上官熠一拍桌子：“好！把这个沈葭给我绑了，就挑浴佛节那日动手，这回我要让小煞星好好见回血！”

第7章 绑架
日子一晃，来到四月初八浴佛节。
这一天是佛诞日，当年穆宗皇帝在位时，因为他崇道抑佛，笃信方士，所以北京城里的佛教徒都不敢太高调，到了当今延和帝即位后，他倒对百姓们的信仰问题不太追究，因此京师的浴佛盛会办得一年比一年热闹，往往从四月初一直持续到五月端阳节。
大慈恩寺、大能仁寺、大隆善寺并称京城三大护法国寺，这一日，会在寺前广场上开办道场，请高僧讲经，之后再举办灌佛仪式。
所谓“灌佛”，便是用掺了糖汁的香水从头顶浇灌木质佛像，待仪式完毕后，僧尼比丘们会用金盘铜盘盛着五百罗汉像巡游，前面是装载着佛祖金身的四轮车，众僧尼们手持柳枝，沿街洒水，被香汤洒到的居民都要口念佛偈，这一年都会顺遂平安，不生疾病。
沈葭是无神论者，对那种挤在人群中听和尚讲经的无聊活动不感兴趣，只拉了陈适、沈茹上街游玩。
她倒是想甩开沈茹，但要是撇开沈茹，单独约陈适出来似乎有点困难，她也只能稍微容忍一下了。
当下三人立在街边一个做手工品的货摊面前，因为今日是浴佛节，所以卖的都是些土陶捏制的佛像、送子观音，这些泥俑憨态可掬，稚拙可爱，倒也不失把玩之趣。
沈茹低头瞧得认真，拿了两个在手里，似乎在比较哪一个更好。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琵琶袖褙子与月白马面裙，整个人脱俗雅致，似一朵清丽出尘的幽兰，脖颈纤细白皙，上面附有细小的绒毛。
陈适见她拿不定主意，刚想说喜欢便都买了罢，袖子却被人扯了扯。
他低头，看见沈葭笑眯眯的一张脸，不由得一怔。
或许是同父异母的关系，沈家姐妹俩长得很不一样。
沈茹高挑、纤细，长了张鹅蛋脸。
沈葭则相对娇小、丰腴一些，她脸如银盆，生了对水汪汪的狐狸眼，眼尾略上挑，勾弄出点不谙世事的风情，斜眼看人时，总显出几分不正经。
若说姐姐是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她则更像一朵嚣张又霸道的牡丹花，艳光照人，美得明晃晃的。
沈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娇羞道：“陈公子，这是上次说好要给你的药方。”
“啊……多谢。”
陈适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这个，连忙接过，只见那药方是写在花笺上的，细嗅的话，似乎还能闻见一丝清淡雅香。
沈葭从袖中掏了掏，又掏出一个碧色香袋来。
“还有这个……这是我亲自绣好的香囊，里头放了艾叶、薄荷、白芷、丁香……都是驱蚊辟秽、清热化湿的药材，又不至于气味难闻。马上就是长夏湿热季节，你佩戴在身上，便不会受蚊虫叮咬之苦。”
陈适听完，面色复杂。
药方倒也就罢了，可这香囊……着实是有些不妥。
他与沈茹有婚约，成婚后，沈葭便是他的妻妹，若是让外人得知，小姨子居然送过姐夫一个香囊，未免会招人闲话。
陈适看了正低头选观音像的沈茹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对沈葭正色道：“二小姐，多谢你的好意，但依在下看，香囊就不必了罢。”
沈葭闻言，犹如晴天霹雳。
他为什么不要？
他居然敢不要？
沈葭还陷在被打击后的自我怀疑中，一旁的沈茹忽然说了句：“收下罢。”
“什么？”
陈适愕然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茹柔声道：“毕竟是小妹的一番心意，陈公子，你便收下罢。”
“可这是……”
陈适很想解释一下送香囊这种行为的特殊意义，然而看见沈茹温顺但又不容拒绝的神情时，推辞的话便只能吞回肚子里。
他转头对沈葭道：“如此，多谢二小姐了。”
他伸手去拿沈葭的香囊。
沈葭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捏紧，忽然有点不想给他了。
香囊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好歹是她亲手绣的，她并不擅长女工，为了绣好这个香囊，十根手指头都要扎肿了，她连舅舅都没亲手绣过东西呢。
二人一边捏着香囊一角，就这么僵持住了。
陈适：“？？？”
看到陈适露出的疑惑眼神，沈葭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她赶紧松开手。
陈适拿过香囊，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微笑道：“谢谢，这个鸭子绣得很好。”
“……”
沈葭唇角微抽。
她绣的是鸳鸯，不是鸭子！而且绣了不止一只，是两只！
街对角的一家面具摊后，李墉正领着一队人马蓄势待发。
因为是他提出的主意，所以上官熠钦点了他来带队绑架沈葭，这一队人靠货摊和街上来往的人群遮挡着身形，已经盯了对街的三人良久。
其中一名副手问道：“李先生，沈二姑娘是哪一位？”
李墉心想他怎么知道，他也没见过沈家姐妹俩的真容，只知道沈大小姐与状元郎陈适定了亲，但方才观察许久，他竟分不出哪位才是陈适未过门的妻子，哪一位又是他们此行的绑架目标。
要是绑错人就不好了，总不能两个女人一起绑了。
眼看对面三人又要转移地方，李墉满头大汗，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居然生出急智，起身大喊：“沈葭！”
沈葭正心烦着，听到喊声，不耐烦地扭头，却除了来往的行人，什么也没瞧见。
“谁在喊我？”
沈葭疑惑地东张西望，忽然两眼一黑，一个麻袋朝她兜头罩了过来。
沈茹发出一声尖叫，陈适连忙将她护住。
沈葭脑袋冲下，被人倒提着扛在了肩上，那套麻袋的汉子脸上蒙着面巾，看不清长相，扛起人拔腿就跑。
沈茹终于反应过来，推开陈适，急忙去追。
“小妹——来人啊！救命啊！”
恰在这时，巡游的队伍到了，几百僧人肩扛佛像，沿街洒水，后面又跟着数千信徒，一路吹拉弹唱，好不热闹，不一会儿就将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沈茹一介弱质女流，岂能追得上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陈适一个书生，也强不到哪里去。
随行的丫鬟小厮们又被沈葭嫌烦，打发去了茶馆，眼下连个帮手都没有。
最后，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葭被绑匪扛在肩头跑远。
-
沈葭被麻袋套后没多久，就反应过来绑她的人应该是怀钰，所以她没叫出声，安安分分被他扛着跑了。
只不过这厮怎么不按说好的来啊？
明明只是让他易容成恶霸当街吓一吓她，好给陈公子挺身而出的机会，他临时变成绑走她，跑得比狗还快，陈适追不追得上都难说，还怎么救她？
沈葭被蒙在不透气的麻袋里，心情十分不爽。
过了不知多久，她感觉自己被转移到了马背上，骏马奔跑起来，颠得她胃疼。
沈葭实在是忍不下去了，终于扯开喉咙喊起来：“停下！快停下！再不停我吐了啊！我真吐了，呕……”
马停了下来，沈葭被连人带麻袋地扔在地上，打了个滚，她疼得狠狠咒骂了怀钰一声。
麻袋被人解开，沈葭急忙探出脑袋，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却对上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沈葭一愣：“你是谁？”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用手中马鞭拍拍她的脸：“沈姑娘，幸会，在下李墉。”
沈葭估计这人是怀钰的下属。
她从地上站起来，蹦了蹦，缓解发麻的脚心，一边问道：“你们主子呢？”
李墉一笑：“沈姑娘问这做什么，难不成是想求主子放了您？在下劝姑娘死了这条心，还是乖乖跟我们走罢。”
“……”
沈葭略带无语地看着他。
这位兄弟，你是不是入戏太深？
沈葭四处张望，除了李墉外，还有四名骑在马背上的男人，估计也是怀钰叫来的人。
为了演好这出戏，他倒是舍得下本钱，小煞星够意思。
“那咱们去哪儿？”
“城南项宅。”
那么远？难怪要骑马。
沈葭眉头一皱，这个项宅她知道，是京城出名的一座荒宅，也是一所凶宅。
那里原本是先帝朝一位权宦的私宅，后来被今上下旨抄家，老太监用一根白绫在房梁上吊死了，这宅子随即便荒废了，听说还闹鬼，京城居民都不敢靠近那儿，只有一些乞丐和盗贼会偷溜进去过夜。
怀钰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沈葭正迷惑着，回头见那李墉张开麻袋又准备罩过来，顿时吃惊地跳去一旁。
“你干什么？”
李墉冷冷道：“沈姑娘，在下说了，劝你还是乖乖地配合我们，不然有你苦果子吃。”
沈葭无语：“我有说不配合吗？城南项宅是罢？”
她劈手夺过马鞭，抓着马鞍便往马背上爬。
不同于京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高门贵女，沈葭会骑马，是舅舅教她的，小时候舅舅还送过她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
待她坐稳后，李墉竟然也要跟着上马，显然打算与她同乘一骑。
沈葭大怒，一鞭子抽过去：“干什么？什么臭男人也敢碰我？给我滚下去！”
李墉的脸被抽出一道血痕，悲愤又茫然：“只有这一匹马！”
沈葭道：“关我什么事？我劝你对我放尊敬点，小心我回去告诉你主子！”
李墉捂脸愣住：“你认识我主子？”
“那是！”沈葭鼻孔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跟你主子可是交情匪浅，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惹怒我就是惹怒他，该怎么做，自己看着办罢！”
“交情匪浅”四个字可不简单，李墉一时疑云四起，莫非这沈葭与小侯爷有一腿？
想起平日上官熠拈花惹草的习性，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何况这沈二姑娘长相美艳，确实是小侯爷的喜好。
那他怎么还绑人家？那日也没听他说起……
不对，这沈二姑娘不应该是小煞星的相好吗？难不成这女人天生水性杨花，脚踏两条船？
李墉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却见沈葭轻轻催动坐骑，向城南的方向跑去。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配合绑匪的人质？
李墉摸摸后脑勺，一头雾水。

第8章 群架
酉时，日暮西沉。
怀钰在北镇抚司混了一天，和几个下属赌骰子斗蛐蛐儿，玩儿的不亦乐乎，完全忘了今日是浴佛节，也全然忘了和沈葭的约定。
终于熬到下值的点，他和哥儿几个约好去酒肆里逍遥一番，谁知刚出衙门伸了个懒腰，一枚飞镖径直朝他射过来。
怀钰马上就地朝前一滚，惊险地躲过了这枚暗器。
苏大勇等人吓出浑身冷汗，”铮“地拔出腰间绣春刀，各自背靠背，将怀钰围在正中央。
“什么人？敢在北镇抚司门口行凶，不要命了？！”
有人拔脚要去追，被怀钰叫住。
“行了，人早跑了。”
怀钰拨开众人，走到楹柱前，只见上面插了枚红缨飞镖，中间还压了张纸条。
他将飞镖拔出来，展开字条，上面写着：
欲留你心上人性命，今晚戌时一刻，城南项宅，孤身前来，过时不候。
上官。
苏大勇也看见了，目光一凛：“属下这就去调集人手。”
怀钰将字条慢悠悠地揉成团。
“不急，你先去沈园打听打听，看是不是丢了人。”
“是。”
苏大勇抱拳领命而去。
怀钰又抬手招来一名小旗，让他附耳过来，告诉他如此如此。
小旗点点头，转身离去。
苏大勇办事效率极高，不过片刻功夫便回来禀报，沈府确实是丢了人，沈阁老正发动全府家丁去找，不知为何，没有报官的打算，应该是不想将事情闹大。
堂堂一位相府小姐，当街被人掳走，此事若张扬出去，恐怕又会变成全京城居民的一桩谈资。
苏大勇将搜寻来的情报说完之后，小心翼翼地盯着怀钰：“头儿，要我们怎么做？”
怀钰冷笑一声，站起身，将手中纸团掷于地上。
上官熠不是向他下了战书吗？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应战。
-
城南项宅。
夜色降临，上官熠站在荒园里。
在他身前，是五十名举着火把的打手，个个都身经百战，武艺高强，是他花重金聘请来的江湖豪杰，其中还混杂了不少与怀钰素有旧隙、又想来凑热闹的勋贵子弟，以及各自带的奴仆们，拉拉杂杂加起来，有二百号人之多。
上官熠背着双手，目光坚毅，洪声说：“弟兄们，想必各位都跟在下一样，跟小煞星有不共戴天之仇！怀钰乃穆宗皇帝之孙，已故扶风王之子，却仗着圣上宠爱，在京中横行霸道，不将咱们放在眼里！今日，就是跟他做个了断的时刻！我在此立誓，凡是能活捉小煞星的，赏百金！”
众人闻言，纷纷举着火把鼓噪起来。
“活捉小煞星！”
“活捉小煞星！”
上官熠手一抬，示意众人安静，随后下达命令：“行动！”
话音落地，众人熄灭火把，四散而开，跑进园子里埋伏起来，各自都带的有刀剑。
李墉走上前来，站到上官熠背后。
“人抓到了？”
“抓到了，在二楼……”
接下去的话，李墉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上官熠却已举步上楼，他只得赶紧跟上去。
-
西厢房内。
沈葭一手啃着油鸡腿，斜睨旁边人一眼：“扇重点，没吃饱饭啊？”
小厮只得将手中扇子摇得更大力了些，他苦着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干这些，这哪里是绑了个人质，分明是绑了个姑奶奶回来。
突然，破门“吱吖”一声，被推开了。
上官熠站在门口，看着这令人费解的一幕，他让绑的人正坐在床上，不亦乐乎地啃着鸡腿，旁边还有个小厮摇扇，就差没来个婢女捶腿了！
他将目光移向身后的李墉。
“怎么回事？我让你绑人，你怎么还好吃好喝地伺候起来了？”
李墉被他看得险些腿软：“可她不是……”
上官熠：“不是什么？”
不是您的女人吗……这句话，李墉没敢说出口。
床上的沈葭已经停下了啃鸡腿的动作，原本就不太灵光的脑袋瓜这下彻底冻住。
这突然进来的人是谁？怎么这么眼熟？陈适怎么还不来救她？怀钰他人呢？
脑袋里正一团乱麻，那男人却眯着眼审视起了她。
四目相对，上官熠率先开口：“你就是小煞星的女人？”
“不是！”
沈葭立即矢口否认。
她想起来了！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是怀钰的死对头，那个被浇了一脑袋粪的上官熠！
“你不是沈葭？”
上官熠满脸疑惑，目光再次转移到李墉身上。
李墉这下总算看出，他跟沈葭根本没有关系，甚至都不认识沈葭，看来之前所谓的“交情匪浅”这句话，完全是沈葭诓他的，但李墉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沈葭要主动跟着他们走？
顶着上官熠质疑的目光，李墉头皮发麻，冲沈葭道：“你分明就是沈二姑娘！你自己也承认了！”
沈葭忙道：“我是沈二姑娘没错，但怀钰的心上人是沈大姑娘啊，你们抓错人了！”
李墉犹不死心：“那你和怀钰在白云观后山……”
老天，原来是因为这事，果真是谣言害死人！
沈葭急忙辩解：“那是假的，你们不要相信，我和小煞星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李墉急得面色青白交加，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上官熠挥手打断，他紧盯着沈葭：“你是说，你和怀钰一点关系都没有？”
“岂止呀，我俩简直相看两厌，有不共戴天之仇。”
沈葭知道他和怀钰是死对头，自然把她和怀钰的关系往差了说。
果然上官熠对她的话很感兴趣：“哦？你们有什么仇？”
“我们……”
沈葭绞尽脑汁，开始胡编乱造：“我们的仇可深了，他小煞星丧尽天良，说我……说我长得胖，还让我少吃些。对了，他还放狗吓我，还骂我打我……”
上官熠边听边沉吟：“这确实像小煞星能做出来的事。”
沈葭一拍床沿：“可不是吗？”
得了肯定，沈葭越说越顺畅，编得也越发流利，连她和怀钰祖上有八辈之仇都说出来了。
上官熠听得频频点头，颇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当下二人就着怀钰干过的坏事滔滔不绝地交谈起来，越聊越投机，李墉和那名小厮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顺便掩上房门。
上官熠越凑越近，沈葭丝毫没察觉到不对。
-
怀钰身着一袭夜行衣，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项宅，途中遇上好几拨放风的人，都被他有惊无险地避过去了。
项宅漆黑一片，唯有一栋飞檐翘角阁楼亮着灯。
怀钰足尖轻点，几下攀爬，如猫一样悄无声息飞上屋顶，轻轻揭起一片青瓦，眯着眼凑过去看，身形陡然一顿。
沈葭？
怎么是她？
“……所以啊，这个小煞星真是坏事做尽，恶贯满盈，上官兄，我本人是非常支持你揍他一顿的……”
怀钰俊脸一黑，手中瓦片险些捏碎。
沈葭说着说着，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上官熠凑得实在太近了，灼热的鼻息喷在她脸上，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原来这武清侯世子平日偷香窃玉，是个风月老手，而且男女通吃，不光走旱路，也走水路，见沈葭一身肌肤雪白，容光照人，明艳不可方物，一时色心大起。
“你干什么？”
沈葭慌忙往后退，她无措起来，就像一只掉进狼窝的兔子，胸前两团饱满圆润，呼之欲出，随着剧烈的呼吸上下起伏，红裙下露出一双肉绵绵的小脚掌，看得人心痒难耐。
小煞星真是不识货，这哪里胖了，分明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
上官熠色眯眯地上前，搓手.淫.笑道：“小美人儿，你别怕，让侯爷好好疼疼你。待会儿捉住了怀钰那厮，侯爷让你踹他两脚出气。”
沈葭吓得花容失色，哆嗦着抄起手边一只瘸腿凳子：“我警告你，你不要过来啊……”
“哟，拿什么凳子啊，那上面刺儿多，你的手嫩，可别伤着，快放下。”
“你不要过来！”
“嘿嘿嘿，小美人儿……”
“我说了不要过来！”
沈葭手起刀落，凳子抡在上官熠脑门上，登时就砸破了他的头，鲜血顺着面颊，缓缓流了下来。
怀钰嘶了一声，摸摸自己脑袋，心想这得多疼？
上官熠一时陷入茫然，摸到脸上湿漉漉的血，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勃然大怒，伸出手便要去抓人。
沈葭尖叫一嗓子，闭眼抬起一脚。
这一脚正中红心，上官熠捂住裆.部，痛苦地吼了一声，满头大汗地在地上打滚。
沈葭吓了一跳，急忙凑过去问：“你没事罢？”
“你……”上官熠一把揪住她衣领，“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葭又尖叫起来，这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两只手左右开弓，又掐又打，上官熠被她扇了十几个巴掌，踹了七八脚，头皮都险些揪下去一块，疼得他惨声嚎叫。
怀钰看得直抽冷气，没想到沈葭下手这么黑，一时间反倒对上官熠充满同情。
看来也不用他出手了。
怀钰起身正欲离开，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丝轻微的瓦片碎裂声响。
这房屋荒了这么多年，久未修葺，竟是要塌了！
怀钰面色陡变，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脚下猛然一空。
“砰”地一声巨响，房中烟尘弥漫，木片飞溅，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上官熠险些被房梁砸中，狼狈滚去一旁，被灰呛得大声咳嗽，抬头一看，顿时恨得咬牙切齿：“怀钰！”
怀钰拍去衣上灰尘，弯唇一笑：“不好意思，我路过，你们继续。”
沈葭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躲去他身后，揪着他的衣袖眼泪汪汪道：“怀钰！你终于来了！快救我！”
怀钰惊讶地回头：“你还用我救？”
只怕他再晚来一步，要救的人就是上官熠了。
因为房顶塌陷闹出的巨大动静，守在楼下的人纷纷跑上来察看情形。
上官熠被李墉扶起来，气急败坏指着怀钰道：“怀钰，你今晚死期到了！给我活捉他俩！”
只可惜精锐都被他派去荒园埋伏了，此处留守的都是一些侯府小厮，他们早就听说过怀钰的事迹，他是圣上最宠爱的皇侄，上官熠可以对他动手，因为他有皇后撑腰，他们这些奴仆可不敢。
再加上怀钰又在锦衣卫里当差，众人看着他腰间那柄绣春刀，一时都有些胆怯，迟疑着不敢上前。
怀钰红口白牙，嘻嘻一笑，一把揽过沈葭的腰肢，带着她撞破窗户，从二楼飞了出去。
上官熠冲到窗边，已不见了二人身影。
他气得一脚踹向李墉：“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追！”

第9章 流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沈葭大声尖叫。
“叫什么？闭嘴！”怀钰没好气地说。
“你个疯子！这里是二楼！”
“怕什么？摔不死你！”
怀钰拉着她的手腕，右手一勾攀上墙头。
沈葭又大叫起来：“痛痛痛痛痛！手要脱臼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怀钰只得将她打横抱起，足尖借力一蹬，翻上了屋檐。
他刚上去，李墉就领着一群人提着灯笼跑下了楼，后面跟着骂骂咧咧的上官熠。
项宅的主人曾经是穆宗时代一手遮天的权阉，他生前享尽荣华富贵，郊外的私宅也是极其奢华，筑有广厦千间，房屋不计其数。
借着夜色掩护，怀钰搂着沈葭在屋脊上兔起鹘落，施展轻功，他显然熟知这里的地形，根本不用辨认就知道往哪里跳。
沈葭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根本不敢往下看。
清冷的夜风裹着怀钰身上的气息，扑进她的鼻子里，同时传来的，还有怀钰含着戏谑的嗓音。
“沈葭，没想到我们之间有这么多深仇大恨。让你少吃点饭，这话我倒是承认，至于放狗吓你？打你骂你？我什么时候干过？”
沈葭脸一红，没想到那些话都被他听去了。
“我……我那只是权宜之计，不是真心的。”
“是吗？我听着倒是挺真的。”
怀钰在一处屋脊上停下，放开她的腰，道：“沈二小姐，既然我们有如此大仇，不如就此别过？”
“别！别别别！”
沈葭生怕他来真的，连忙手脚并用，扑上去抱住他，强忍住羞耻心道：“怀大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小的罢。”
怀钰哈哈大笑，重新搂住她的腰：“抱紧了，怀大爷请你看出好戏！”
不用他说，沈葭也将他抱得死紧。
地面上的人终于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李墉急忙喊道：“他们在房顶！”
荒宅里别的东西没有，砖块瓦砾倒是一大堆，上官熠指挥众人就地取材，投石扔上房顶。
怀钰抽出绣春刀，将迎面而来的石块击飞，一面对底下的人笑道：“喂，上官，不就是浇了你一脑袋粪吗，多大仇？好歹是打小相识的交情，没必要弄上这么大阵仗罢？”
“呸！”上官熠狠狠啐了口唾沫，“怀钰，识相的你就下来，看在咱们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份上，我给你留具全尸！”
“好啊！”怀钰大方地同意了，“我下去，咱俩单独练练，让你的狗走开！”
“你想得美！”
上官熠捡起一块石头扔上去。
怀钰搂着沈葭避开，眼珠一转，笑道：“不陪你们玩儿了！”
说完脚下一踢，霎时间瓦片齐飞，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上官熠等人慌忙躲避，不少人被青瓦击中肋骨，疼得嘶声惨叫。
上官熠再直起身时，房顶上已不见了怀钰和沈葭的身影。
“给我搜！”
一大帮人举着火把追进一个废弃天井。
怀钰抱着沈葭，躲进一间厢房，房间很大，分成两重，一进是会客厅，后面的是卧房，想必是项太监生前的安寝之所，只可惜被盗贼、乞丐和流浪汉光顾太多次，家具差不多都被搬空了，就连那可卧十几人的雕花紫檀木大床也被拆了个七零八落，只剩一副床板。
“不行了，休息会儿。”
沈葭坐在床上，刚想喘口气，窗户突然被人撞破，一柄闪着冷光的长剑飞来！
“！！！”
沈葭吓得大叫，怀钰一把将她拉至身后，绣春刀出鞘，与长剑交手了几个回合，迸出几颗火星，随即交错分开。
“身手不错！”
持剑的青衫男子猛喝一声，一抖手中长剑，发起第二次攻击。
只短短交手一瞬，怀钰就测出此人功力远非上官熠手下那群狗腿子可比，只怕是江湖中人，若是他孤身一人，倒可以与此人切磋一番，但他此时带着个不会武功的沈葭，未免束手束脚。
“走！”
怀钰当机立断，不与他继续缠斗，搂着沈葭跳出窗子。
青衫男子紧随其后，其余人听见动静也追了过来。
这场追逐戏没上演多久，上官熠这边人多势众，包围圈逐渐缩小，最后将怀钰和沈葭逼进荒园里。
这里原本是项宅的后花园，取了个雅名叫“听瀑园”，当年姓项的太监还掌权时，也曾宾客如云，只不过二十载光阴眨眼即过，听瀑园早已荒芜，园中荒草蔓延，长至齐腰深，假山石倒塌，水塘干涸，蛛丝结满雕梁。
怀钰一手执刀，一手牵着沈葭且战且退，最后被逼进一个塌了半边的凉亭。
亭前有一块空地，二百来号人依次排开，将凉亭围了个水泼不进。
上官熠站在空地上，得意地狞笑：“怀钰，看你还往哪儿跑，今天你是插翅也难飞，不如你先跪下来喊我三声爷爷，我还能考虑要不要饶了你！”
“怎么办……”
沈葭紧张地手心冒汗，无助地看向怀钰。
这么多人，他们怎么也打不过罢？别说她不会武功，她不给怀钰添乱就不错了。
怀钰道：“怕什么？”
他将目光转向空地，自信满满地道：“上官，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以为我是毫无准备就来的吗？”
“什么意思？”上官熠心中一紧，“你带了人？”
怀钰冷笑：“你在羊尾胡同养了个外室对罢？真是个销魂尤物，只是不知尊夫人见了会作何感想？”
上官熠闻言一惊，他现在的夫人是徐国公府的女儿，将门虎女，全京城都出名的悍妻，平日就对他非打即骂，还不许他纳妾，弄得他玩个女人都得偷偷摸摸，不敢弄进府里。
他强打精神，认定这是怀钰在行拖延之计：“她怎会知道？”
怀钰淡淡道：“我来时就派了人去给尊夫人送信，这会儿工夫，应该都到半路上了罢，你现在去拦，兴许还来得及。”
“什么？”
上官熠大惊失色，转身便要走。
走至一半，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冷笑道：“怀钰，好小子，险些中了你的计！”
别说怀钰此言不一定是真，就算是真的，那他现在去拦也迟了，家里那只母老虎反正是知道了他豢养外室的事，他就算拦住了人，也拦不住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上官熠指着他道：“我先解决了你再说！来人啊！给我上！”
众人闻言，纷纷举着刀剑前进。
怀钰喝道：“慢着！”
众人脚步一滞，上官熠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怀钰从怀中掏出一枚鸣镝，环视众人：“我已在园外埋伏下五百弓弩手，只要我号令一下，万箭齐发，在场诸位都性命难保！”
此言一出，众人都露出犹豫神色，尤其是那些勋贵子弟，他们可不想为了看场好戏而丢掉性命，已经有奴仆拉着自家少爷准备离开。
上官熠急忙大喊：“他在撒谎！别信他的！”
怀钰一笑：“撒没撒谎，试试便知。”
说毕举起手中鸣镝，众人吓得缩头躲避，如鸟兽散，顿时跑光了一大半人。
只剩下那些江湖武师，他们大多有武艺傍身，并不像那些贪生怕死的年轻人，何况还收了上官熠的银子。
怀钰也只是吓他们一下，并未发送信号，而是捏着响箭笑道：“诸位，今日之事，是我和上官的私人恩怨，诸位皆是江湖豪杰，武林耆宿，何必来淌这趟浑水？”
一名拳师拱手道：“收人钱财，不得不替人消.灾.办事。小王爷，得罪了。”
“原来知道我的身份？”
怀钰笑了：“你既知道我是王爷，竟还敢帮着上官捉我，可见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只是我若出了什么事，就算圣上宽厚仁慈，不与你们计较，我身旁这位姑娘可就不一定了。”
怀钰一把拉过沈葭，向众人道：“这位是相府千金，沈阁老的爱女，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诸位都罪责难逃！”
沈葭暗地嘀咕，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沈如海的爱女？小煞星真是说谎不打草稿。
“对！”她挺胸站出来道，“我要是出了事，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在场的武师们面露犹疑，彼此间快速交换了一轮眼神。
他们来之前，是不知道上官熠抓了女人的，江湖上就算是满手血腥的恶人都不会杀老弱妇孺，这是规矩，传出去了也让人笑话。
最终，那名拳师退了下去。
“上官公子，这趟差事在下办不了，您的银子我会差人送至府上，告辞！”
说罢，一拱手转身离去。
在他之后，其余武师也纷纷告辞离去。
一转眼，上官熠身边只留下了几名幕僚和豪奴，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绣花枕头。
怀钰笑吟吟地看着几乎成孤家寡人的上官熠：“怎么样，上官，还要打吗？”
上官熠指着他，放了最后一句狠话：“怀钰！你给我等着！”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李墉等人赶紧跟上。
怀钰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身影，吹声嘹亮的口哨：“随时恭候大驾。”
一场大战就此平息，待人都离去后，怀钰看向身旁的人：“咱们也走罢？”
沈葭有些反应不过来：“就这么走？”
“不然呢，你还想在这鬼宅过个夜？”
“不是说埋伏了五百弓弩手么？不用跟他们说一声？”
怀钰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闻言一笑：“打个架而已，至于叫上那么多人？”
沈葭震惊了：“所以你刚才是骗他们的？”
怀钰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等等！”
沈葭生怕他丢下自己，她可不敢一个人深更半夜地待在这闹鬼的宅子里，赶紧跟上前方怀钰的步伐，一边忍不住问道：“你也太胆大了，赤手空拳就来了，万一上官熠不上当怎么办？”
怀钰懒懒道：“不是还有你？我看你一个人就足够对付他们一群人，上官的脸都被你抽得肿成猪头了。”
沈葭被他说得有些羞涩：“其实我也不是经常动手，刚刚那是没办法。”
“是，不经常动手，一动手非死即伤。”
“怀……”
沈葭刚想说话，脚下就一个踉跄。
怀钰跟后背长了眼睛似的，立即回身扶住她，蹙起眉头：“小心点儿，眼睛长着干什么使的，不会看路？”
沈葭踢出一块破碎的砖头，说：“这儿路太难走了，又看不清。”
怀钰抽出绣春刀左劈右砍，将齐腰深的野草削掉，开辟出一条小路来。
沈葭见他挥刀的姿势很潇洒，便问：“我能看看你的刀么？”
怀钰倒转刀柄递给她，沈葭伸手接过，只觉得这刀看着轻巧，接在手里才知分外沉重，刀身较窄，不过一指来宽，有点像东瀛武士刀。
与旁人的绣春刀不同，怀钰的刀没有护手，刀刃几乎与刀柄同体，只有极其擅长玩刀、又对自己的武艺极为自负的人才敢这么铸刀，不然刀刃很容易伤着自己。
沈葭伸出手指隔空去试刀刃，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冰冷肃杀之气。
“小心把手指头削掉。”
怀钰将绣春刀拿过来，还刀入鞘。
沈葭还有些兴奋，今晚的事称得上惊心动魄，尤其是怀钰抱着她在房顶上跳的时候，她虽然害怕，却也觉得好玩儿。
此时脱离危险了，她便忍不住打听：“怀钰，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你刚才在房顶上跳的那几下是怎么做到的？”
“你能不能教教我？”
她的聒噪让怀钰忍无可忍，瞥眼看向她：“你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沈葭不以为然，“我小时候跟着舅舅出海，见过的打打杀杀多了去了，还碰上过海盗呢……”
她叽里呱啦地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传奇经历，当然多半是杜撰的，谢氏商行的船没有哪个不怕死的海盗敢抢，就算遇上些小风小浪，舅舅也会让奶娘带她去船舱睡觉，在她睡觉的时候，舅舅就把事摆平了，她只能第二天醒了，听船上的水手说起昨夜的险象环生，自然大部分都是编出来逗她玩儿的，只不过沈葭每回都深信不疑。
怀钰盯着她喋喋不休的侧脸，心想沈葭这个女人，倒也是神奇。
今夜的事若换做旁人，想必早就吓得哭了起来，她不仅不害怕，反而觉得新鲜有趣。
怀钰让沈葭抓着刀鞘，避免她绊倒。
二人漫步在草丛中，身形一高一矮，天边挂着一轮明月。
时序近夏，野草里藏了不少萤火虫，衣角擦过草叶，响起细微的窸窣声。
风起，漫天流萤。
——《卷一•年少春衫薄》终

第10章 审问
大晋朝实行宵禁制度，一更三点敲响暮鼓后便禁止出行，违反者鞭笞三十，此时梆子已敲过二更，外城街道上寂静无人，只余犬吠声。
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军士发现有人深夜纵马，将人拦下后，城门校尉才认出来人是怀钰，急忙躬身告罪：“末将该死！冲撞了王爷！请王爷治罪！”
“无妨。”怀钰看一眼身后的沈葭，道，“本王有事出城，回来得晚了些。”
“是，可用末将派人护送王爷回府？”
校尉深埋着头，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去窥看怀钰背后的女人是谁。
怀钰道：“不用，开城门就是。”
“是。”
校尉忙命人去打开城门，怀钰骑着马进入内城。
沈葭环抱着他劲瘦的腰，忍不住问道：“夜禁后，不是不允许开城门吗？”
怀钰松松挽着缰绳，道：“是啊。”
沈葭道：“你就不怕圣上降罪于你？”
怀钰嗤笑一声：“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沈葭不解：“我怎么了？”
怀钰却不说话了，马蹄“嘚嘚儿”的响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清晰。
沈园此时灯火通明，为沈葭失踪的事闹得人仰马翻，沈如海却不敢报官，也不敢这个时辰派人大张旗鼓地去寻，一是因为怕影响沈葭清誉，而是担心会引来言官攻讦，他乃内阁首辅，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必须要慎之又慎。
贾氏几乎快要哭昏过去，当怀钰带着沈葭安然无恙出现的那一刻，她大叫一声，险些昏倒在辛夷怀里。
沈茹也松了口气，她今天悬了一日的心。
沈如海就没那么高兴了，看见女儿和怀钰共乘一马，他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沈葭被父亲提溜回了府。
回到家中，沈如海开始厉声拷问她来龙去脉，沈葭多少有些心虚，没像往日那样顶撞父亲，将这一日的经历老老实实说了一遍。
她交代完后，沈如海问：“你和怀钰是什么关系？”
沈葭生怕他像上官熠一样误会，立即道：“没关系，我们是清白的。”
沈如海并不相信：“关系清白，你会和他三更半夜在一起？”
“我不是说了吗？他是去救我的。”
“非亲非故，他为何去救你？”
“……”
沈如海想起方才她和怀钰共骑的那一幕，脑海里似有针在刺，他深呼吸一口气，盯着沈葭严厉盘问：“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怀钰到哪一步了，你有没有……有没有被他……”
“被他什么？”沈葭好奇地问。
沈如海长叹一声，这种话，要他怎么问出口？
时辰已近子夜，经过一整天的闹剧，沈葭已经精疲力竭，眼皮沉重地往下坠，可沈如海的审问还在继续，显然是不问清楚不罢休。
她打个哈欠，干脆破罐子破摔，顺着父亲的话道：“那我有被他什么，行了罢？”
“沈葭！”
沈如海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瞬间让沈葭睡意跑光，恢复清醒。
她吓得一个激灵，抬起头，看见父亲一张面色铁青的脸，指着她骂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你简直不知廉耻！”
沈葭面色一僵，紧紧抓住椅子扶手。
一旁的贾氏实在听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老爷，今日时辰已晚，有什么事，不如等明日再说，先让小姐回去歇息罢。”
“她还有脸歇息？”
沈如海重重地拍桌，他早就对这位倚老卖老的嬷嬷不满，只碍于她是沈葭的乳母，又是亡妻跟前的旧人，这才几次三番容忍她，现在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指着贾氏道：“沈葭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给惯坏的！小小年纪，如此寡廉鲜耻，三更半夜，与外男在一起拉拉扯扯！礼教大防、三纲五常，忘个一干二净！这是名门闺秀的作派？她简直丢尽我沈家的脸面！”
沈葭鼻头一酸，连忙抬起脸，止住想要滚滚而出的热泪。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能哭。
贾氏不赞同地道：“老爷，您说这话，我就不能同意了。咱们姑娘虽有些小脾气，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是清楚的，名节哪有性命重要？小王爷救了她，您该道谢才是，怎么反而还怪他？何况姑娘刚刚历险归来，您问都不问一句她可曾受了伤、吃了苦，反而一再追问她名节是否有失，这是您作为父亲该有的举止吗？”
沈如海被她说得有几分惭愧，但片刻后，他又恢复了严厉，告诫沈葭：“日后不许与怀钰有任何来往。”
本以为沈葭会点头，不料沈葭却垂着脑袋，小声问：“为什么？”
“什么？”
沈如海有些始料未及。
沈葭抬起头，固执又认真地重复一遍：“为什么？”
沈如海紧皱眉头，直接发号施令：“我说不许便是不许！从即日起，你给我好好待在府里，学习女诫女规，不许出门！你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我会为你择门亲事，待阿茹与允南成婚后，明年你便出嫁！”
沈葭愕然，万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定亲的事。
“我不嫁！”
沈如海道：“此事由不得你做主！”
话说完，他便拂袖出了门。
沈葭如堕寒冰地狱，吓得浑身发冷，泪珠滚滚而落，她转头向乳母求救：“嬷嬷，我不嫁！我不想嫁人……”
贾氏将她搂进怀里，也是老泪纵横：“我的儿，我们能怎么办？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爷要你嫁，你不嫁也得嫁啊……”
沈葭急忙道：“那我们回金陵，舅舅那么疼我，他不会逼我嫁人的！”
贾氏提醒她：“你忘了你是为什么回京城的了？”
沈葭神情一僵。
她五岁那年，沈如海要纳沈茹的生母孙氏为妾，她娘谢柔不允，夫妻二人感情破裂，谢柔一气之下跑回娘家，却没带上沈葭。
三年后，谢柔在江南抑郁而亡，沈葭的舅舅北上京城，以祭奠亡母为由带走沈葭，此后沈如海一再派了船去接，谢家却不肯归还。
沈葭在外祖家度过了七年无忧无虑的时光，直到她十五岁及笄那年，沈如海亲自来接，还带上了沈家宗族里几位叔伯公辈分的人，给出的理由是沈葭到了可以议亲的年龄，理应回到生父身边待嫁。
沈如海有备而来，沈葭的舅舅再据理力争，也敌不过“父亲”这个与生俱来的身份，只能让沈葭坐上了去京城的船。
离开金陵那日，外祖母哭得两只眼都快瞎了，将她抱在怀里愣是不让走。
沈葭静静地流着眼泪，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就算舅舅再怎么宠她，外祖母再怎么疼她，在她的婚事上，他们都是没有话语权的，全靠沈如海一人说了算，他想让她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
贾氏哭着道：“希望老爷看在已故夫人的份上，给你挑个好夫婿，也不求别的了，只要老实本分，不出去拈花惹草就成。”
沈葭已经是心如死灰，淡淡道：“他不会的，他讨厌我娘，也讨厌我。”
贾氏一听，更是悲从中来，照沈葭这样的脾性，假若真嫁个风流成性、家里侍妾通房一大堆的，恐怕日子不会好过。
沈葭又赌气道：“反正我不嫁，他若逼我，我便跑出去，天大地大，我不信没了我的去处！”
贾氏被她吓了一跳，忙道不能这么做。
聘者为妻奔为妾，她好端端一位相府小姐，若是跑了，会被天下人指着脊梁骨唾骂，就连她日后的孩子也是逃生子，直不起腰来。
嫁人是一定得嫁的，只是得嫁个她心里喜欢的。
贾氏沉思半晌，抚了抚沈葭的脑袋，忽然问：“我的儿，告诉嬷嬷，你是不是看中了大小姐的未婚夫？”
沈葭一怔：“我……”
贾氏道：“不用怕，将实话都告诉我。”
沈葭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贾氏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道：“好孩子，嬷嬷替你想办法。”
-
深夜，乾清宫。
“什么？！”
听完东厂秘报的圣上惊得从龙床上站起：“钰儿有没有事？”
高顺忙道：“回陛下，小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又足智多谋，已经毫发无伤地回了王府。”
延和帝虚惊一场，这才怔怔地坐回床沿。
“那就好，这孩子像他父亲……”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戾，声音也沉了下去：“上官家的人真是越发不知分寸了！纠合江湖中人，还动刀枪！他想干什么？谋杀皇亲国戚？看来皇后并未将朕上回的话放在心上！”
高顺默默地垂下眼，作为一个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不言。
延和帝想到什么，又问：“沈家的孩子有没有事？”
高顺答道：“皇上放心，有小王爷的保护，沈姑娘周全无虞。”
延和帝点点头，神情若有所思，忽问：“此次避暑的随行官员名单拟好了没有？”

第11章 避暑
“避暑？我为什么也要去避暑？”
蒹葭园凉亭内，沈葭趴在石桌上，半阖着眸，没精打采地问道。
昔日她母亲与沈如海情深意笃时，曾耗费万金在京中购下宅邸一座，又亲自加以改造，为纪念二人感情，便取名为“沈园”。
沈园占地六十亩，仿江南园林风格所建，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蒹葭园，语出《诗经•秦风》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句，沈葭的名字也来源于此。
眼下正值初夏，园子里处处花柳垂荫，浓荫匝地，蝉鸣声不绝于耳，园中砌了假山石，引池水从山石上飞瀑而下，水雾弥漫，经风一吹，让人遍体生凉，倍感清爽。
沈葭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杯，丝毫没闲心欣赏园中景致。
沈如海果真说到做到，自那日言明要替她择门亲事后，便陆续有媒婆登门，无一不是向她游说近日京城有哪家适龄公子正待婚娶，家中人口几何，有无功名，人品样貌则是一个比一个好，吹得天花乱坠。
沈葭不胜其烦，将这些人统统打出门去。
辛夷笑着夺过她的杯子，替她添茶，一边解释道：“听说往年避暑，圣上都是领着后宫嫔妃去，偶有几个勋贵老臣伴驾，那都是极大的荣光。今年圣上开恩，说国事不可一日荒废，西苑距离六部衙署太远，内阁几位老先生都上了年纪，不忍他们冒着酷暑往返，故钦点他们一同前去西苑避暑，这一去就是二三个月，为免大臣们牵挂家里，所以恩准家眷同行。”
一旁打扇的杜若道：“咱们老爷是首辅，那肯定是去的了，既然小姐去，那大小姐去么？”
“这……”辛夷小心地偷瞥沈葭一眼，有些尴尬，“应该也是去的罢？”
沈葭捧着杯子，刚有点振作的心情又低落下去，忽然想起问：“陈公子去不去？”
辛夷点头：“陈公子任翰林侍读，是天子近臣，词赋工夫深得陛下青眼，想必也是去的。”
沈葭这才有点高兴起来，但转而又想到，他很快就会与沈茹完婚，届时变成自己的姐夫，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嬷嬷上次说替她想办法，也不知道是想个什么办法，这么多天了，也没见她露个信。
正这样想着，说曹操，曹操到，贾氏一脸喜色地从月洞门走进来。
“嬷嬷！”
沈葭隔着老远喊了一声。
贾氏看见她，笑逐颜开地走过来：“我的儿，原来你在这儿。”
辛夷替她倒了杯茶，打趣道：“嬷嬷笑得这般开心，可是有什么喜事儿？”
贾氏将那杯雨前龙井一口喝了，这才笑道：“喜事儿！大喜事儿！”
沈葭疑惑道：“什么大喜事儿？”
贾氏却不言语，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来。
沈葭问：“这是什么？”
贾氏环视四周，压低嗓音道：“这是我从方士那儿买来的阴阳合欢散。”
沈葭没心没肺地问：“阴阳合欢散是什么？吃了拉肚子的么？”
贾氏吓了一跳，慌忙捂住她的嘴：“小祖宗！你小声点儿！这要让外人听去可就坏事了！”
杜若小声纠正：“让人拉肚子的是巴豆。”
沈葭说：“去，别打岔！嬷嬷，这阴阳合欢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
贾氏也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自古以来，男子为阳，女子为阴，男子为乾，女子为坤，乾坤交泰，阴阳交.合，这阴阳合欢……咳，你只要知道，这是服下去就能令你得偿所愿的灵药就行了。”
沈葭皱眉，依然不明所以：“我还是不懂，嬷嬷，你能说得明白点么？”
贾氏把心一横，索性将话说得明白点：“你寻个与陈公子独处的机会，再趁他不备，将此药下入酒水中，此药粉无色无味，效果立竿见影，男子吞服后，不过一息时间，便龙精虎猛……”
沈葭听得云里雾里，模模糊糊好像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她年初将满的十八，虽已来了葵水，初通人事，可因生母早亡，没人教过她这些，是以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
杜若就更不用说了，九岁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只当听着好玩儿。
辛夷比她二人都大几岁，却是听懂了，一时间红云满面，犹豫道：“这不好罢，男女私通是大罪，若污了小姐名节……”
贾氏瞪她一眼：“名节？名节能让小姐嫁个如意郎君吗？老爷宠妾灭妻，眼中只有庶女，没有嫡女，一个妾生子，他倒是着急忙慌地许配给了最得意的门生，谁知道会给我们姑娘指桩什么婚事。舅爷又远在金陵，是作不了指望的，如今只能凭借自己了！”
她这样一说，辛夷虽觉得不妥，却也不敢说了。
沈葭一拍手，来了主意：“这次避暑就是个好机会，我找个借口，将陈公子约出来，再将这什么散，下到他的茶水里。”
“可是小姐，”杜若大大咧咧道，“陈公子不会与你单独出去的罢？”
“……”
这话虽然不中听，却说到了关键处。
其时国朝男女大防甚严，一个女子自生下来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自家父兄外，与外男见面的机会极少，所以嫁人才有“出阁”一说。陈适不像离经叛道的怀钰，是个克己守礼的君子，与别的女子尚且需要避嫌，更别提沈葭这个名义上的“妻妹”了。
沈葭郁闷地揉了把脸，忽然灵光一闪，道：“有了，我以沈茹的名义约他不就行了，沈茹约他，他肯定会赴约的，到时辛夷替我绊住沈茹，我们来个移花接木！”
辛夷：“……”
贾氏忙道：“这样再好不过了……”
亭中四人大声密谋着，全然不知这番话全部落入假山石后的二人耳中。
玲珑捏着手绢，既是气愤，又是忧心：“小姐……”
沈茹却冲她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
七月，紫禁城越来越炎热，像年关时的爆竹，只差一点火星子就能引燃。
钦天监拟定吉日良辰后，于初三这日正式启程，移驾西苑避暑。
队伍从午门出发，折而向西直抵西苑，前面是皇帝卤簿与后妃凤驾，当今圣上于女色一道淡薄，后宫妃子并不多，除去上官皇后外，只有一位田贵妃和刘妃，几位美人位分不够，留在了紫禁城。
除此之外，便是几位公主，皇子只有一位，是皇后所出，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九，故也称九皇子。
后面的则是百官车驾了，他们的家眷在最后，因为延和帝的这次突发奇想，队伍比往年庞杂了许多，隐隐迤逦出二里多远。
沈葭坐在马车中，虽然她的马车空间很大，但如此炎夏还要坐在车里，实在是受罪，沈葭热得打开车窗透气，不料却看见了怀钰。
怀钰头戴凤翅盔，一身朱红武袍，外罩金色锁子甲，袖口紧束，一手按着绣春刀，骑在高头大马上，肩背挺拔如松，显出一股武将的勃勃英气，又因面容俊秀，不脱少年之气。
沈葭心中一动，小煞星这样一打扮，还挺人模狗样的。
怀钰这时也看见了她，催马上前，来到她车窗边。
他一走近，那张俊脸便愈发清晰，白皙如玉的面颊，明亮的双眸，红润的唇，烈阳照耀着他的金鳞铠甲，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竟有种令人不可逼视之感。
沈葭不知怎么心中打了个突，问出一句废话：“你怎么在这儿？”
“办差呢。”
怀钰四下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无聊。
锦衣卫前身仪鸾司，负责天子仪仗和出行扈卫，队伍拉这么长，这可就苦了他，不仅要负责开道，还得时不时提防后面的车驾掉队。
怀钰在眉骨处搭了个遮阳棚，像是不喜欢晒太阳，漫不经心地问沈葭：“听说你家近日在给你说亲？”
沈葭心想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怏怏地点了点头。
怀钰乐道：“那姓陈的你是肖想不成了？”
沈葭不解地看他一眼，心道你这么开心干什么，没了我从中搅混水，沈茹还不是要嫁给陈适？到时你只有哭的成。
“这你就放心罢，我已有了条绝妙好计，保管一举拿下陈适。”
怀钰见她胸有成竹，不由问道：“什么好计？你能有什么好计？”
沈葭一抬下巴，小脸写满骄矜：“哼，我不告诉你。”
说罢，将车窗啪地一声合上了。
帝王出行，每隔五里便要设帐，今上不是个喜欢铺张讲排场的皇帝，出发前便晓谕太常寺，那些繁文缛节能免则免，队伍走出一半，路边才有一处设好的帐篷，供皇帝与百官稍事休息。
沈葭也下了马车，四处走动活泛身体，去帐篷里饮茶。
考虑到未出阁的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她们也有专用的休息处，养在深闺里的女孩子，难得出来一次，一出来就兴奋得不行，和手帕交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谈论这一路的趣闻佚事，或是红着脸点评禁军儿郎里哪个长得英武非凡。
沈葭撩帘进去，方才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一齐噤声。
沈葭就当看不见，自己找个角落坐下。
她初到京城时，也曾想着结交二三好友，还傻乎乎地送了不少礼，后来才知道人家把她当笑话看，贵女们互相抱团，各有各的圈子，根本看不上她这江南来的暴发户。
沈葭本身就是个傲气的，心想你们瞧不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们呢，从此也不拿热脸去贴这些人的冷屁股了。
沈茹是个庶女，原本也不受这些嫡出小姐们的欢迎，但她上回被沈葭扒衣裳的事还让人记忆犹新，大家对她饱含同情，一见她进来，就有人招呼她过来一起喝茶。
沈茹犹豫地看一眼角落里的沈葭，还是挪着步子过去了。
沈葭饿了，拿起一块芙蓉糕要吃，忽然听见背后有人提到怀钰的名字，她急忙竖起耳朵。
“……怀钰也生得不错啊，你们见着他今日穿金甲的样子没有，跟平日的样子可大不相同。扶风王十六岁披甲执锐，远赴边关，于雁门关外雪夜单骑擒杀瓦剌王，名震天下。我听说，怀钰比他父王还要俊上三分呢。”
“咳咳……”
沈葭险些被糕点噎到。
辛夷忙倒了杯茶给她，替她按摩背部：“小姐，没事罢？”
沈葭摆摆手，示意无事，一边借着茶杯的遮掩，用余光去瞧刚刚说话的人是谁，居然觉得怀钰能跟“俊”这个字眼扯得上关系，莫不是瞎了眼罢？
她完全忘了先前坐在马车里，自己看着怀钰说不出话的事。
说话的人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姐，闺名陈幼沅。
与她交好的密友笑着打趣她：“哟，沅沅这是春心萌动，看上那小煞星了？”
陈幼沅面色赤红：“别胡说！”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陈小姐恼羞成怒，终于忍不住挥起粉拳，追着好友打闹起来。
众人都笑，笑闹声中，又听见人说：“圣上如此宠爱小王爷，想必会亲自给他指婚，只是不知会给他指哪家的姑娘了。”
沈葭看那人一眼，心说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若不出大纰漏的话，日后的扶风王妃应当就是沈茹了。
众人正嬉戏打闹着，门口帘子又被人掀起。
一名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白胖太监走进来，面带笑容道：“哟，咱家来得不巧了，烦问诸位姑娘，沈二姑娘在吗？”
众小姐们愣的愣，哑的哑，不约而同望向角落里的沈葭。
沈葭正吃着糕，闻言把糕放下，也不起身，径直看向那太监：“我就是，你有什么事吗？”
众人：“……”
那太监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火者，抬着一个铜盆，上面盖着红布，不知里面是什么。
太监笑得一团和气：“沈二姑娘好，天气溽热，万岁爷怕姑娘热着，派咱家送来一盆冰，姑娘请受用。”
说罢将红布揭了，下面果然是一盆凿碎的冰，其间还点缀着一些火红的荔枝。
众人不由咋舌，这酷暑的天气里，冰块本来就难得了，荔枝生于岭南，又极易腐坏，从南到北上千里路程，即使一路快马加鞭，也不过两三箱而已，所以格外珍贵，历来都是御用贡品。
圣上突然赏赐沈葭一盆荔枝，是为什么？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莫说别人，沈葭也有些吃惊，她进京不久，从没面过圣，皇帝对她来说就跟话本子上的人物一样，遥远得很。
她也不知接到赏赐要怎么谢恩，只好从椅子上站起来，眨着大眼真诚地说：“谢谢。”
“……”
众小姐简直要晕过去了。
那胖太监倒好相处得很，一点架子都没有，只笑着说会帮她把谢意带到，随后一挽拂尘，带着两个小火者走了。
“真是不知礼数，那是东厂的掌印太监刘锦，光说‘谢谢’二字就完了，果然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太监走后，陈幼沅把大家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沈葭心说原来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东厂掌印么，人很和气嘛，一点也不凶。
她有心想回句什么，却又懒得争吵，反正这些人也不是第一次骂她是“野丫头”“乡巴佬”了，回回都是那几句，听都听厌了，再说她有荔枝吃，她们没有，还是宽宏大量些罢。
沈葭这么一想，也就释怀了，坐下欢快地吃起了荔枝。
众小姐都很无语。
等上了马车，发现也有一盆冰，贾氏方才懒得走动没下去，说是皇帝派人送来的。
辛夷好奇道：“为什么皇上要赐小姐冰呢？”
贾氏道：“还能为什么？肯定是咱们老爷深受圣宠，圣上才赏赐下来的。”
辛夷蹙眉道：“可是方才在帐中，别的小姐都没有，大小姐也没有。”
贾氏闻言大怒：“她一个庶出，也想享这等福气？！”
辛夷只好不说话了，然而心中总是疑云难消。
杜若剥着荔枝，突然灵光乍现，举起手道：“啊！我知道了，是不是皇上看中了我们小姐，想点她进宫当贵妃？”
“……”
“小蹄子！你胡说什么呢？”贾氏给了她脑门一个栗暴。
“如果天天都有荔枝吃，进宫当妃子也不错啊。”
沈葭蹲在铜盆前，感受着冰块融化时扑面而来的凉意，一脸幸福地说道。
“是啊是啊。”杜若点头如捣蒜。
辛夷：“……”

第12章 西苑
西苑在紫禁城以西，由北、中、南三海组成，其历史可以追溯至辽代，昔年辽太宗耶律德光建都燕京，曾在城东北郊建“瑶屿行宫”，这便是西苑的前身，金代始建三海，称为太液池。
靖康之难时，金人攻破汴京，不仅将徽钦二帝掳走，还劫掠走大量金银财宝，其中就包括曾拖垮整个大宋王朝的艮岳太湖石，金人将其移运到太液池中的湖心岛上，称“折粮石”。
自成祖爷迁都北京后，便在元大都的故址上建成紫禁城，西苑作为离宫别苑，主要是供君臣游乐，但有时也用作视朝之所，比如先帝穆宗在位时，因厌恶大内，便迁居西苑万寿宫，一住便是二十多年。
正值炎夏，西苑风景宜人，太液池波光粼粼，岸边遍植垂柳，其中一株绿柳下，泊着一只小船，船上伸出一只钓竿，船上二人正下棋，一人在岸边侍立。
棋盘上高下立现，执黑一方攻势凌厉，将白子的一条大龙杀得几乎七零八落，白方的棋路显得更散漫一些，似乎是想到哪里下哪里。
“你再不认真下，就要被朕吃干净了。”
延和帝来了一手“扳”，顺便提去两子。
“不下了，没意思。”
怀钰将手中白子扔去一旁棋钵，百无聊赖地往船上一躺，枕着胳膊假寐。
延和帝见了他这懒散模样，叹道：“打小你就坐不住，让你坐着读会儿书，像屁股下有针在扎，长大了还是这毛病，看来日后朕老了，指望你安安静静陪上一时片刻，怕是不能的了。”
怀钰听了这话，睁眼笑道：“万岁爷春秋鼎盛，何苦说这话？”
“你是嫌朕啰嗦了。”
延和帝拿起钓竿，看也不看他一眼，道：“滚罢，少惹事。”
“遵旨。”
怀钰从船上一跃而起，生龙活虎地跳上岸，小船吃不消，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溅起不少水花，打湿了延和帝的龙颜。
延和帝一抹脸上水渍，勃然大怒：“臭小子，你找打……”
回头一瞧，哪里还有怀钰的身影。
延和帝：“……”
延和帝给气笑了，一面摇头，一面笑：“这小子，被朕宠得不像话了。”
树下的高顺也不禁莞尔：“小王爷还小，总是不脱少年习性。”
“还小？十九了，都可以娶媳妇儿了，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和他父王上沙场打鞑子了。”
想起往日和兄长并肩作战的豪情，延和帝略显怔忪，一副陷入回忆的神情。
高顺提醒道：“皇上，衣裳都湿了，穿着容易受凉，要不回去更衣？”
延和帝陡然回神，低头望了眼打湿的衣襟，道：“不用，将你的外袍脱了给朕便是。”
“这……”高顺犹豫。
“快脱。”延和帝说。
高顺只得将外袍脱了下来，因为皇帝今日不想惹人注意，所以是微服出游，他也没穿蟒衣，只穿着一件简朴的青色粗布长袍。
延和帝脱下湿衣，换上青布袍，他常年习武，养出一身腱子肉，称得上虎背蜂腰，即使身着布袍也英气不减。
高顺不敢穿天子的衣服，只将那湿衣搭在臂上。
延和帝便让他不用在此服侍，先回去换衣服。
高顺告退后，延和帝继续握着鱼竿垂钓。
午后静谧，阳光透过柳树梢，洒在水面上，犹如碎金，一阵风起，柳叶翻飞，又漂在湖面上打转。
延和帝正垂头昏昏欲睡，忽然听得背后一声喊。
“老伯，你这船还开么？”
延和帝猛地惊醒，回头一看，是个小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袭豆绿对襟短衫和月白马面裙，俏生生地立在柳树下。
“什么？”延和帝一怔。
那姑娘走上前来，指着太液池道：“莲蓬肯定熟了，老伯，您能划船带我去摘么？”
延和帝扭头望一眼，太液池中芙蕖灼灼，莲叶青青，莲蓬大而饱满，正随风轻摆。
他颇有些哭笑不得：“你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啊，”那姑娘点头道，“你不是这园中专门摇桨的艄公么？我这儿有钱，不会让你白干活的。”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湘妃色钱袋来。
原来是将他错认成艄公了，延和帝低头望一眼自己的穿着，心想这确实很容易误会，又想这姑娘不仅要偷皇帝的莲蓬，还要皇帝划船带着她去偷，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他莫名生出逗弄人的兴致，也不说破，而是一本正经道：“划船带你去摘是可以，不过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小姑娘一脸好奇地问道。
“你陪我下一局棋，你赢了，我自然就带你去摘了。”
那姑娘轻呵一声：“还以为是什么呢，这有何难？来下罢。”
说着登上小船，在棋盘前坐定。
先前的棋局未收，正是盘残棋，延和帝问道：“小丫头，你是要接着这盘棋下，还是另下一盘？”
“另下一盘罢。”
二人便拣回棋盘上的棋子，延和帝执黑，小姑娘执白。
执黑先行，延和帝在小目上落下一子，轮到白子下了，对方落子的位置却令他瞠目结舌，她竟挨着他的黑子下了一着。
要知道，在围棋中，贴着对方的棋下是自断生路，很危险的做法。
延和帝紧皱眉头，不明白这小姑娘是个什么路数。
他落下一子，采用小飞守角。
没想到，对方又紧邻着他落下一子。
“……”
延和帝抬头，眼底写满疑惑。
那小姑娘催道：“下啊，轮到你了。”
就这么你来我往地下了数步棋后，延和帝彻底迷惑了，这下的……到底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小丫头究竟是完全不会下棋，还是隐藏的棋道高手？
就在他云里雾里之时，那姑娘一拍额头，跳起来大叫道：“你输了！”
“什么？！”
延和帝顾不上左右摇晃的小船，睁大眼睛去看棋局，只见那黑子尚有数口气存活，哪里输了？
“朕……我没有输，你说说看，我怎么输了？”
“喏，”那姑娘指给他看，“我这五颗白子连成一线了，我赢了，你当然就输了。”
“……”
延和帝又气又想笑：“你这下的什么棋？你简直不会下棋！”
那姑娘口中振振有词道：“我怎么不会下棋了，我下的是五子棋呀，你只说让我和你下棋，又没说下什么棋。”
延和帝问：“五子棋是什么棋？”
“就是连成五颗子就算赢的棋。”小姑娘给他简单解释了一遍规则。
延和帝边听边点头，心道听上去倒是挺简单的，又问：“这是你自己创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小姑娘答道：“我舅舅教的，我舅舅又是我娘教的。”
“你娘挺聪明的。”延和帝顺嘴夸道。
“谢谢，她死了。”
“……”
延和帝被噎了一句，忽然想起来问：“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姑娘？”
那小姑娘掩唇一笑，眉眼说不出的灵动活泼，脆声道：“你一个划船的老伯，难道我说出我是谁家的，你就知道了么？”
延和帝举杯一笑：“你可以试试看。”
“好罢，”小姑娘眼珠狡黠一转，道，“那我告诉你，我是沈家的。”
“噗——”
延和帝一口茶水喷出来，惊诧地抬起脸：“谁？你说你是谁家的？！”
“沈家的。”
沈葭嫌弃地避开他喷出口的茶水，有些不解：“怎么了？”
“沈家二姑娘？”
“你还知道沈家有几个姑娘？
沈葭笑了，道：“对，我就是沈家二姑娘。”
原来这就是那个沈葭，延和帝一时心情颇为复杂，问：“你方才说，你娘过世了？”
沈葭点头：“嗯。”
“你几岁时没的？”
“八岁。”
延和帝点点头，唏嘘道：“倒和钰儿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沈葭没听清。
“没什么。”延和帝摇头，露出一个宽和的笑，“荔枝好吃吗？”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荔枝……”
沈葭愈发疑惑，只觉得眼前这老者怪怪的，说话颠三倒四，有些不耐烦起来：“说好我赢了你，你就带我去摘莲蓬，太阳都快落山了，这话还作不作数啊？”
延和帝笑道：“自然作数，只是上一局棋不算。”
沈葭立即反对：“为什么不算？”
延和帝慢悠悠道：“上一局我不清楚规则，你也没告诉我是下五子棋，所以不算数，咱们再来一盘，这盘我若输了，这池子里的莲蓬，你要多少就给你摘多少。”
沈葭哼一声：“好大的口气，以为这池子是你的么？”
延和帝只是微笑不语，可不就是他的么？他觉得眼前这姑娘越发有意思，难怪怀钰喜欢。
沈葭揉揉鼻子道：“好罢，那就再来一局。”
先前她确实是故意不告知她下的是五子棋，不是围棋，因此有几分心虚，再下一盘也行，反正她既然能赢他一次，就能赢他第二次，沈葭是这么想的，谁知这第二局棋，却是她输了。
沈葭瞪大眼眸，十分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五子，连成一线，”延和帝指给她看，“不是这样么？”
沈葭摇摇头，眼中多了几分敬意：“老伯，你真聪明，当初舅舅教我的时候，我学了好几天才学会呢，你一次就能下赢我了。”
延和帝哈哈大笑，不是头一次有人拍他的马屁，但从未有人比沈葭拍的马屁更令他舒心。
沈葭扭头看向身侧的荷花池，那莲蓬她馋很久了，第一天来西苑就想摘了吃，所以今天才摆脱了辛夷她们跑过来摘，可规矩就是规矩，愿赌服输，她输了棋，自然也就不能让人家划船带她去摘了。
沈葭叹一口气，略觉可惜。
夏天最适合吃莲蓬了，从前还在金陵的时候，表兄们就常带着她去玄武湖泛舟，采莲摘藕，放声清歌，何等快活！
正伤感着，忽觉小船动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沈葭疑惑转头。
延和帝双手摇着船桨，微笑道：“被你说的，我也想吃莲蓬了，一起去摘罢。”
“！！！”
沈葭大喜，要不是担心船翻，简直想跳起来欢呼！
小船荡开清波，进入藕花深处，莲叶擦着二人的身畔而过，扑鼻都是莲子清香，沈葭一面采摘莲蓬，一面清声唱起了江南采莲女都会唱的歌谣：
江南好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下，鸥飞莲叶边。
莲叶莲花耀洲渚，桂楫兰桡下长浦。
采莲采叶忘采花，隔水停船共君语
……
君语不还顾，妾心将奈何。
回船向明月，月照江水波。
江水照妾影，明月知妾情。
郎心得似此明月，兼照莲花与莲叶。
……
吴侬软语，唱起歌来似在软声撒娇，下半段又像在控诉情郎薄情冷待，如泣如诉，哀怨缠绵，听得人骨头也酥了。
歌声惊起停栖在沙渚上梳理羽毛的几只鹭鸶，双翅一拍，引颈飞向天际。
云霞漫天。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二人划舟归岸，更衣回来的高顺早就在岸边等候着，见到小船靠岸，立即上前去扶：“皇……”
“咳咳。”
延和帝握拳抵在唇边，干咳几声，用目光示意旁边的沈葭。
高顺是个人精，立马领会出皇上的意思是不要暴露他的身份，便微微一笑，没说话了，只在沈葭下船时，虚扶了一把。
待沈葭登了岸，延和帝笑着问：“小丫头，摘的这些够了吗？不够可以再摘。”
“够了够了。”
沈葭抱着满怀的莲蓬莲花，笑得眉眼弯弯：“老伯，你真够意思，等我做好了荷花糕，带来给你吃！”
一旁的高顺听到“老伯”二字，嘴角的笑险些没挂住。
延和帝朗声笑道：“好，那我可就等着你了。”
当下二人约了下次见面的时辰，还是在这株柳树下，沈葭道过别，便抱着莲蓬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等她走后，延和帝收了笑，对高顺说：“她就是沈如海的二女儿。”
“！！！”
高顺满眼讶异，心道难怪圣上对一个小丫头这么和颜悦色呢，还以为是看上人家了，想收进后宫做妃子，高顺庆幸自己方才没胡乱说话。
高顺堆着笑说：“沈二小姐伶俐活泼，又生得明眸皓齿，与小王爷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延和帝点点头，眼神变得柔和，似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前尘往事，道：“她让朕想起一位故人。”

第13章 皇后
沈葭抱着那些采摘来的莲蓬莲花回去，倒把辛夷和贾氏吓了一跳。
西苑是皇家苑囿，又不是沈园或是金陵的宅子，太液池里的莲蓬，岂是可以说采就采的，那可是皇帝的私产！
对于她们的大惊小怪，沈葭摆摆手，道：“放心罢，没人看到，只有个心善的老伯，他划船带我去摘的，不会说出去的。好了，辛夷，来帮我做荷花糕，还有杜若，别吃了！再吃都要被你吃光了！”
杜若舔舔手指头，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中莲蓬。
沈葭爱吃，也爱下厨，甚至厨艺还算不错，在金陵时，舅舅就常打发她做几个菜佐酒，她们住在揽翠阁，配了小厨房，正好可以开火。
贾氏不爱掺和这些，回屋去睡觉。
主仆三人便将荷花清洗干净，捣碾成泥，掺以米浆，再将面粉揉成形，在锅中蒸上半个时辰就可以吃了。
相比荷花糕，蜜饯的制作工序要更繁琐一点，为了不影响口味，还要将莲心挑出来，让蜂蜜完全渗透进莲子肉，也需要时间。
三日后，沈葭腌制的蜜渍莲子也做好了，连同荷花糕一同收进食盒里，前去太液池赴约，这回辛夷和杜若也跟着一起。
经过百花园附近时，忽闻假山石后传来一阵哭闹声。
三人循声过去，只见那哭闹不休的是个小孩儿，发际一周的头发都剃了，只在头顶梳个小抓髻，用红发绳束着，缀着一颗小拇指大小的东珠。
那小孩穿得也不俗，一身福字纹锦袍，想必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少爷。
在小孩旁边，还有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袭青裙曳地，容貌清丽，气质婉约，是小男孩的姐姐，正在柔声劝躺在地上耍赖的弟弟起来。
“回去罢，九弟，再不回我要挨骂了……”
“不回！不回！我要去骑马！驾！驾！”
小孩赖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就是不起来。
他姐姐没办法，只得上前去拉他，那小孩坏得很，一口咬上她的手腕。
“啊！”
女孩疼得大叫，那小孩只是不松口。
沈葭心道岂有此理，撸起袖子上前就是一巴掌，打得那小孩眼冒金星，松了口。
“你没事罢？”
沈葭见那姑娘的手腕被咬出了血，掏出手帕要替她止血。
那姑娘却顾不上自己的伤，神态焦急地冲去弟弟面前，察看他被打的脸：“九弟，疼不疼啊？怎么办？”
小孩瘫坐在地，呆滞片刻，扯着嗓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他姐姐第一反应是去捂他的嘴，结果发现捂了也不管用，这小孩的哭声简直声震寰宇，能传出去二里地。
“你别哭……完了完了，脸上还有巴掌印……”
那姑娘简直六神无主。
沈葭估计她是哪个大臣的庶女，在家很不受待见的那种，而她这个九弟，一看就是正室生的，被宠坏了。
国朝嫡庶有别，嫡出子女就是比庶出子女高出一头，甚至对庶出子女任意打骂的都有，光沈葭知道的，就有陈幼沅那帮人，平日就对庶出姊妹很不待见，陈幼沅的庶妹在她面前，简直比奴仆还不如，她的东西也不允许庶妹用，连动都不能动。
沈葭倒没有什么嫡庶观念，金陵谢氏是个大族，亲戚关系盘根错杂，她表姐表妹、表兄表弟一大堆，从小不管是上学还是玩耍，嫡出庶出都是混在一起，犯了错都是一样挨罚，谁被欺负了，也是大伙儿一块去干架。
她不喜欢沈茹，背后的原因很复杂，倒与她庶出的身份没太大干系。
见这姑娘一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模样，沈葭生出一种保护弱小的冲动，安慰她道：“没事，家里人问起的话，你就说是我打的。”
那姑娘两眼通红，抬眸看她一眼，像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你……”
那头辛夷已经哄起了小孩，拿出食盒里的蜜渍莲子，哄道：“你看，这是什么？很甜的哦，你要不要吃……”
话音未落，那小孩一把打翻了她手中的小碟，莲子骨碌滚了一地，散落进草丛里。
杜若发出一声惨叫，心痛如绞：“你这小孩好坏！为什么要糟蹋吃的？！”
沈葭勃然大怒，心想这是本小姐辛辛苦苦做了三日的蜜饯，你一下就给推翻了，气得又要撸起袖子动手。
这次好歹被小孩姐姐拦住了，好言劝道：“这位姑娘，多谢你的好意，但你别打他了，他打不得的……”
“是啊小姐，千万别动手了！”
辛夷一边劝着沈葭，一边还要安抚哭个不停的小孩，简直头都大了，转头看见杜若，又喊：“杜若！别捡了！掉在地上的东西脏了，不能吃！”
杜若将捡到的莲子在裙摆上擦了擦，一把丢进嘴巴里，冲小孩幽幽道：“再哭的话，半夜有鬼婆婆来抓你哦。”
小孩：“……”
小孩哭得更大声了。
沈葭终于不耐烦起来，吼道：“别哭了！再哭揍你！”
小孩止住哭声，安静了一瞬。
众人心中不由燃起希望的火苗，可下一刻，他哭得比之前更响亮了。
众人：“……”
哭声终于引来了大人，一列宫廷仪仗迤逦而来，刚才还哭得翻白眼的小孩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冲过去，扑进一名身披霞帔的妇人怀里。
那妇人大惊，搂着孩子问：“英儿，你怎么了？”
叫“英儿”的小孩嚎啕大哭道：“母后，有人打我！”
沈葭一愣。
母后？
那这妇人岂不是……皇后？她打的是皇子？
沈葭尚未反应过来，那妇人已经看清了自己儿子脸上的指痕，气得咬牙切齿：“谁打的你？！”
沈葭心道不好！
小孩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来，稚嫩的手指头不偏不倚，指向她的方向。
“她！”
沈葭：“……”
上官皇后怒目望来，沈葭旁边的女孩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母后，都是芸儿的错，是芸儿没看好九弟，请您不要责怪……”她说到这里，想起还不知道沈葭的名字，“责怪这位姑娘。”
“看好？”上官皇后冷笑一声，“你的意思，还是你弟弟的错了？”
怀芸一怔：“芸儿……芸儿不是这个意思……”
上官皇后已经懒得听她的废话，见沈葭还若无其事站着，登时大怒：“你是什么人？！见到本宫，居然还不跪下！”
其实沈葭只是一时愣住，反应慢了半拍，倒不是刻意心存不敬，被她一喝，立即就跪了下去，垂着头答道：“拜见皇后，臣女乃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沈如海之女，沈葭。”
上官皇后冷冷笑道：“我当是谁家的女儿，这么没教养，原来是沈如海的。”
沈葭捏紧拳头，眉眼间全是不忿神色。
她初到京城时，因为不懂规矩，确实闹过几场笑话，从此京中便流传沈阁老家的二女儿是个草包之类的话，沈葭虽表面装得毫不在意，实则每次听见这种话都会生气。
上官皇后问：“你为何要打我皇儿？”
沈葭刚想说话，就被一旁的怀芸打断：“母后，不是沈姑娘打的，是……是芸儿打的。”
沈葭惊讶地转头看她，没想到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胆子也挺小，居然这么讲义气。
“你？”
上官皇后压根不相信她有这胆量，拉过自己身后的儿子，道：“英儿，告诉母后，是谁打的你？”
“她，她打的我。”
小孩的手指头依然指着沈葭。
上官皇后怒不可遏：“你一介臣工之女，也敢打皇子？！谁借你的泼天胆子？来人！给我掌她的嘴，打到她认错为止！”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女官应声上前，抬起那蒲扇似的铁掌，就要往沈葭脸上打。
跪在后面的辛夷和杜若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护住沈葭。
怀芸哭了起来，膝行上前，边哭边磕头：“母后，母后，求您开恩，沈姑娘是无心之失，都是芸儿的错，芸儿愿代她受过……”
那边辛夷和杜若早被两个太监拉开，沈葭挨了一巴掌，这一掌下来火辣辣的，打得她的脸颊肿起老高，沈葭从未挨过打，这下疼得什么规矩体统都忘了，从地上跳起来就跑。
两名女官根本没想过她会跑，一时愣在了原地。
上官皇后怒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宫抓住她！”
所有太监和宫女急急忙忙去抓人，沈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转身就跑。
她在园子里左奔右突，看得一干人都惊呆了，连怀芸都张着嘴忘了哭。
上官皇后见这些人追着她跑，愣是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沾着，气得喊道：“都别追了！将她围起来！”
一群人四散而开，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沈葭围在垓心。
圈子越缩越小，眼见沈葭是逃不了了，谁知她忽然瞄准一个空子，竟弯腰从两名太监的空隙中钻了出去。
众人：“……”
沈葭得以脱险，还没来得及庆幸，结果一头撞进一具结实胸膛，撞得她两眼发黑。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雄浑的男子声音带着怒气自胸腔发出，振得沈葭耳朵发疼。
身后的人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小太监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沈葭捂着被撞疼的脑门，呆呆地抬头，看见了那天在太液池帮她摇船的老伯。
延和帝低头温和地问：“撞疼了没有？脸是怎么回事？”
“你……”沈葭还处在震惊中，“你是皇帝？”
“嗯。”延和帝淡淡道。
“……”
沈葭心想你居然是皇帝？！你是皇帝还帮我划船！你是皇帝还帮我划船去偷你的莲蓬！这是真的吗？但看大家都跪在地上不敢作声的样子，应该是真的罢？那我是不是也要跪一下？
沈葭双膝一弯，准备下跪。
延和帝却抬起手：“不用了，免礼罢。”
于是沈葭就直起了身体，其动作之自然，看得众人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心想，让你免礼你还真的免礼啊！人家只是客气一下！
沈葭这时又看到了两个熟人，一个是那日在太液池边扶她下船的人，另一个就是给她送过荔枝的白胖太监了。
“是你。”沈葭看着胖太监道。
刘锦头戴刚叉帽，身穿大红坐蟒贴里，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像个大肚弥勒佛，道：“又见面了，沈二姑娘。”
延和帝让众人平身，上官皇后讲明了来龙去脉，他听完，转头问沈葭：“为什么打朕的儿子？”
沈葭道：“因为他咬人。”
“咬谁了？”
沈葭指向怀芸：“她。”
延和帝看向自己的女儿，问：“芸儿，英儿是不是咬了你？”
怀芸站在原地，真是好生为难，承认的话会得罪皇后，否认的话，又对不起沈葭。
怀芸小心翼翼地瞥一眼上官皇后，见她眼底满是警告之色，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结结巴巴道：“父皇，我……”
延和帝已经发现了她手腕上的咬痕，还带着血，顿时暴怒：“怀英！”
九皇子平日最怕父皇，先前还像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此刻却被吓得像只小猫儿般揪着皇后的衣襟，躲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延和帝最看不得他这副胆小懦弱的样儿，简直不像个皇子，怒意更是高涨：“上前来！朕问你，是不是咬了你三姐？！”
天子一怒，有如雷霆万钧，就连在场的成年人也后背冷汗直流，更别提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子，九皇子很快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紧紧抱着母后，不敢松手。
上官皇后心有不忍，劝道：“陛下，英儿他身体不好，禁不住吓，您有什么气，发作在臣妾身上好了，英儿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日后臣妾会好好教导他的……”
“身体不好？”
延和帝厉声打断她：“碰上什么事，你只会这一个借口，他身体不好是小时候的事了，朕看他现在身体很好，能跑能跳，还会咬人！我大晋自立国以来，皇子三岁开蒙，五岁习经，他如今八岁了！年纪还小？钰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能跟着师傅学摔跤了，哪一次不是被摔得鼻青脸肿？朕就从来没见他哭过！”
上官皇后听他提起怀钰，神色微僵。
延和帝背着双手，烦躁地走来走去，虽然知道不该当着众人面数落皇后，让她没面子，但皇后有副孤怪脾气，话说重了，她受不了，说轻了，她又根本不往心里去，同你装糊涂。
他长舒一口气，看着妻子，目光难掩失望：“皇后，你是朕的皇后，也是一朝国母，英儿不仅是你的儿子，更是大晋的皇子！他体内流淌着太.祖爷的血脉，可你把他教成了一个只会躲在女人背后，哭哭啼啼的脓包废物！”
上官皇后脸色惨白，手指甲掐入掌心。
她这个皇后，一向不得圣心，连带着娘家人也忍屈受辱，这次西苑避暑，圣上竟没有让上官家的人伴驾，还将她的侄儿上官熠叫进宫里，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视她这个皇后的脸面于无物，眼下还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斥责她，说她生的儿子是脓包废物。
上官皇后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
她一跪，园中其余人哪还敢站着，纷纷跪了一地。
延和帝脸色一沉：“你干什么？”
皇后面无表情：“臣妾粗蠢失德，不配为中宫之主，请陛下废了我的后位，让臣妾避居西苑离宫养老，了此残生。”
延和帝：“……”
皇帝还没说什么，皇后的女官就先跪不住了。
开什么玩笑？！自请废去后位，这说得好听点叫主动退位，说得难听点就是以凤位相胁，逼迫圣上低头啊！
女官吓出浑身冷汗，生怕圣上一个龙颜大怒，真的废了皇后娘娘。
正做没理会处，突然有个小太监远远跑来，口中高喊：“不好啦！不好啦！”
众人的视线一下被吸引过去。
刘锦上前，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将那报信的小太监扇倒在地。
刘锦斥道：“怎么说话的？没规没矩，自己掌十个嘴！”
小太监不敢迟疑，照着自己的脸“啪啪”打了起来。
沈葭方才吃过被扇耳光的苦，知道那有多疼，忍不住求情：“别罚他了罢，他也不是故意的。”
刘锦对着她，又是一副和气笑脸：“姑娘不知道，他们当奴才的皮糙肉厚着呢，打上几耳光不疼的。”
其实他也是为了借此事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不然皇上和皇后一直僵着，谁都不好收场。
延和帝叫停那小太监：“好了，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小太监两颊肿得高高的，说：“回圣上，那边打起来了。”
高顺皱眉道：“说明白点儿，哪边打起来了？谁和谁打？”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道：“校场那边，小王爷和……和翰林院的陈大人。”
“什么？！”
延和帝和沈葭几乎异口同声。

第14章 书生
午时三刻，校场。
怀钰跷腿坐在演武台上，一双长腿交叉，愈显修长，靴筒收紧，显得小腿肌肉结实，充满力道。
他抱着绣春刀，手指敲了敲刀鞘，看向台下诸人。
“怎么样，都选好了吗？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棍槊、棒拐流星锤，但凡是这兵器架上有的，随你们选一样，我奉陪到底。”
他身后的苏大勇等人立刻帮腔：“听见没有？快点选！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叽叽，不愧是一群腐儒书生！”
台下的“腐儒书生”，正是以陈适为首的一帮翰林院庶吉士，他们都是三年前乙酉科的新科进士。
在大晋官场上，叙同年或是同乡都是极易拉近人际距离的一种交际手腕，两个素不相识的官员互相见礼寒暄时，一般都会先问对方的籍贯、是哪一年中的进士，一旦发现是同榜进士出身，那就有“同年之谊”了，这些人既是同年，又年龄相仿，且都爱好诗词歌赋，便聚在一起，成立了一个“乙酉诗社”，时常在一起吟诗作词，对酒当歌。
其中因陈适圣眷最浓，又搭上了沈阁老这桩姻亲，前途不可谓不远大，日后入阁拜相也有可能，再加上陈适此人八面玲珑，相处起来令人如沐春风，是以众人都公推他做社长。
西苑风景秀丽，长夏漫漫，又整日无事可做，这群人心血来潮，便仿照古人兰亭集会，去那南海紫竹林内曲水流觞，纵谈古今。
其间不知怎么扯到了怀钰，众人都还记得三年前怀钰会试舞弊，被圣上当庭戳破的丑事，又提到前些时日，圣上率领百官臣僚登琼华岛，隔水远眺时，望见云雾中有一双白鹤振翅齐飞，不由豪兴大发，命在场诸人赋诗一首，以记其景。
点到怀钰时，他憋了老半天，最后搔搔头，蹦出一句“一双大白鸟，拍翅上青天”的打油诗，令在场众人无不捧腹大笑。
这些人二两黄汤落肚，未免都有些骄狂起来，说那怀钰除了识得几个字，不过一大老粗文盲而已。
他们不知，这话全被在竹林中练刀的怀钰偷听了去。
怀钰哪是个能忍的脾性，当即从竹枝上跳了下去，吓得这群人摔杯碎碗，面如土色。
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被怀钰拿着刀，赶猪狗似的赶到了这演武场。
怀钰想得很简单，不是说他是大老粗文盲吗？诗词歌赋他不会，动动拳脚总会了罢，是以他逼迫这群书生每人自选一样武器，跟他比武，输了的人跪下磕头，喊对方三声爷爷。
其中有一名叫“韩越”的人站了出来，愤然道：“这不公平！京中谁人不知，小王爷自幼习武，膂力过人，能挽八石弓，射百二十步。我等皆是读书人，自幼苦读经书，不熟弓马刀枪之事，小王爷欲和我等比武，不嫌胜之不武吗？”
怀钰轻笑，道：“说得不错，本王乃一介武夫，你们和我比吟诗作词的时候，难道就不觉得胜之不武了？”
韩越：“……”
苏大勇骂道：“比就比，不比就不比，拽什么大道理，怕输就直说！最不耐烦跟你们这些文人讲话，真他娘的扯卵.蛋！”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都挂不住了。
读书人最讲脸面，可以打可以骂，但不能侮辱他。
众文士们群情激愤，纷纷争执起来。
“果然是武夫，满口粗鄙之语！”
“就是！简直有辱斯文！”
“文人怎么了，没有我们文人，光凭你们这些莽夫便能治理国家了吗？”
“我大晋以文治国，就是一品武臣，到了三品文臣面前也只有低头的份儿！”
他们一旦开口，就如三百只鸭子开会，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大勇等人上前推搡了几下，他们一看好啊，竟然还敢动手，立时嚷得更大声了，一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
忽然，“铮”地一声轻响，怀钰拇指一推，绣春刀出鞘半寸，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
众文士像被扼住脖子，一齐收了声。
怀钰眼神不善地打量这些人一眼：“快选，再不选我就帮你们做主了！”
这时，陈适终于淡淡出声：“小王爷是千金之躯，何苦为难我等？如果王爷只是想让我们低头认错，直说便是，下官愿替同僚们向王爷折身告罪。”
说完拱手一躬，长揖到底。
韩越与他平日最是交好，况且今日在紫竹林里，骂怀钰骂得最凶的是他，凭什么让陈适替他出面道歉，那小煞星岂是简单一句抱歉就能放过他们的，非得让他们跪下磕头不可。
韩越急得扯陈适袖子：“允南兄，你别……”
话未说完，台上的怀钰突然冲陈适勾勾手指：“你过来。”
陈适走上前。
怀钰弯下身，一手搭着他右肩，与他的脸贴得极近，道：“你问本王为什么要为难你们？原因很简单，本王告诉你。”
陈适：“什么？”
怀钰附在他耳边，只说了八个字：“因为我想，因为我能。”
陈适一怔。
怀钰已从高台上跳下去，走去众文士面前，道：“既然你们都选不出，那本王就自作主张帮你们选了。你，拿刀！你，用剑！你，使铁板斧！你，射箭！你，长枪！你，使槊！”
他一个个地点过去，很快就将众人的兵器选好了。
这可就苦了这帮文士了，他们别说会不会用了，有些人就连刀都抡不起来，真要打起来，还不是白送的命。
尤其是那个被点中射箭的倒霉蛋，谁不知道京城霸王小煞星的射技了得，号称例无虚发，百步穿杨，听说他十三岁时，京城三大营的士兵就没人射得过他了，跟他比射箭，这不是找死吗？
那倒霉蛋苦着脸说：“射箭……射箭我不行，我真不行！我有手颤症，一握弓手就抖，我……我是真的不行啊！”
苏大勇等人没见过这么怂的男人，都大笑起来。
怀钰也笑了，问那人道：“你想比什么？”
那人心想，跟你比什么不是输？反正兵器是万万不行的，刀剑不长眼，万一伤到哪儿就不好了，他家可是九代单传！
想来想去，他也只想到一个危险性没那么高的。
“比……比骑马罢！”
“骑术？”怀钰沉吟片刻，点点头，“也行，不过两个人比没什么意思，一起罢，打场马球赛好了，老规矩，输了的人跪下磕三个响头。”
“……”
众人这下纷纷咒骂起提议比骑马的那人起来，当什么出头鸟啊，安静待着不好吗？！说什么不好，偏偏说骑马！他们中有些人连马背都没上过！这是打马球赛吗？这是打他们罢！
不管他们如何不情愿，还是被驱赶到了跑马场。
马球起于东汉，兴于唐宋，当年唐玄宗在位时，就尤好击球，甚至将打马球这项运动作为军中操练必备项目，以训练军士们的骑术，李隆基本人也是个马球高手，据闻他曾以四人对阵吐蕃十人骑队，并大获全胜。
当年太.祖南征北战夺得天下，发觉马球很适合用来让士兵强身健体，在行军打仗的闲暇之余，时常和儿郎们一起打马球。
成祖爷也喜爱这项运动，所以迁都北京后，在西苑开拓了一片跑马场，还经常举办马球赛事，参加的都是京营士兵。
但国家承平日久，马球赛事也逐渐衰落下去了，昔日以一当十的京营骑兵别说进球了，就连上不上得了马背都是个问题，不比眼下这些书生强多少。
苏大勇看着这些人上个马都费劲，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怎么上，爬到一半又摔下来，丑态百出，不由嘴角抽搐：“头儿，跟这些人打马球真的有必要吗？你看看他们，不用咱们出手，马蹄都能踩死他们了。”
不得不说，他说到点子上了。
当比赛开始后，随着一声哨响，怀钰率领锦衣卫诸人冲阵而出，霎那间蹄翻尘卷，风驰电掣，不少人吓得僵立在原地，韩越甚至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怀钰“吁”地一声，紧控缰绳，白马如飒沓流星，竟擦着韩越的头皮跃了过去！
那白马是怀钰的坐骑，名唤“狮子骢”，产自西域，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雄健的千里良驹。
狮子骢扬起前蹄，有一人多高。
怀钰勒马回身一笑，道：“韩越，你不至于罢？是不是尿裤子了？”
苏大勇等人俱扬声大笑。
韩越趴在地上，沾了半边脸的尘土，狼狈至极，胸口处还隐隐刺痛，应该是肋骨摔断了。
陈适下马去扶他起来，他却摔开陈适的手，捂着伤处自己站起来，双目赤红，瞪着怀钰。
“怀钰，你不就是仗着祖荫混吃等死吗？生于皇家，受万民奉养，却不思忠君报国之事，反而天天干那纵马游街、斗鸡走狗的勾当！你堕了你父扶风王的一世英名！我大晋有你这样的蠹虫，是国家不幸！百姓不幸！”
笑声齐齐一停，怀钰的脸色沉了下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韩越早已泪流满面，泪水冲刷掉脸上的尘土，现出两道可笑的痕迹。
韩越悲声道：“我乃韩松之孙，韩旭之子，是韩琦的十四世孙，我曾祖父仕于宪、孝宗两朝，官至首辅，累迁左柱国、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谥号‘文忠’，我家世代簪缨，诗书传家。圣人云：士可杀，不可辱！你可杀我，不可辱我！“
说罢，竟是要抽出怀钰那把绣春刀，自行了断！

第15章 马球
“子升不可！”
陈适看出韩越有自戕的念头，急忙出手阻止，却已晚了一步。
好在那危急关头，怀钰挥起月杖，轻轻敲了韩越的手一下，韩越吃痛，收回了去夺刀的手。
怀钰眉头紧皱，心说这人是疯了罢？
他不过是开了句玩笑而已，怎么还闹自杀啊？先前他们那么嘲讽他，说他是大老粗文盲一个，还说什么“教他的先生若听到他作的诗，能被他气得死去活来”，他要是像韩越这么脆弱，被人嘲笑了就自杀，都能投胎八十回了。
再说了，说他依仗祖荫，混吃等死，他韩越自己不也一样吗？扯自己是谁的孙子、谁的儿子，还把他曾祖父搬出来，这不也是靠祖上？
怀钰发现，这帮读书人怎么这么严于律人，宽于律己呢？
他说别人可以，别人笑他就不行。
怀钰道：“我就是想打场马球而已，你受伤了，边上凉快去，剩下的，咱们接着打！”
众人闻言，脸色通通垮了下去。
还打啊？
陈适道：“王爷，咱们打不了了。”
怀钰问：“为何？”
陈适用目光示意他看地上呆坐着的韩越：“少了一个人，打不了。”
怀钰啧了一声。
本来他们人数是相当的，各自都是十人，眼下韩越受伤退出，怀钰这边就多了个人。
本来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跟一群锦衣卫的兵痞子打就很不公平，这下还少了一个人，众文士突然发觉这是个绝佳的借口，于是纷纷嚷着不公平、不打了之类的话。
怀钰皱眉道：“别吵！这个好办，我这边也减一个人不就成了？李良秀！”
“到！”
立即有一个人出列。
怀钰道：“你退出。”
李良秀道：“是！”
李良秀二话不说，骑着马下了场。
众文士心想这可怎么行，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借口，于是纷纷据理力争起来，说什么每队各十人，是成祖爷定下的规矩，不可更改，否则就是对祖宗不敬。
这群读书人别的本事没有，论吵架的本领还是有的，一个个争得口沫横飞，从祖宗法典说到天理人伦，从圣人之言扯到四书五经，那叫一个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怀钰被他们说得脑袋都大了，刚想说好罢好罢，这马球老子不打了还不行吗，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子声音：
“既然如此，朕来替他打，如何？”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皇帝带着一帮人走了过来，皇上怎么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
众人赶紧跪下拜倒：“参见圣上。”
“平身。”
延和帝大步走来，环视这些人，目光停留在怀钰脸上：“加朕一个怎么样？”
怀钰满不在乎地扯扯嘴角：“只要陛下您自个儿乐意就成。”
“好！”延和帝豪气干云，高声唤，“刘锦！去把朕的火龙驹牵来。”
火龙驹乃延和帝的坐骑，和怀钰的狮子骢一样，同样产自西域，是汗血宝马的一种，浑身颜色赤红，如火炭一般，奔跑起来迅疾如电，是一等一的骏马。
二十多年前，他随兄长征战北疆、力破瓦剌时，骑坐的便是这匹火龙驹的父亲。
众人不由心想，圣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延和帝看见还在流泪的韩越，心中不悦：“把眼泪擦干净，大好男儿生于世，当顶天立地，手握三尺剑，建不世之功，何苦做那动不动便寻死觅活的妇人行径！”
韩越急忙拭泪，哽咽道：“是，谢陛下教诲，微臣一定铭刻于心，矢志不忘。”
有了圣上的加入，人数终于相当，双方这便准备重新上场，不料这时突然有一人站出，结结巴巴道：“那……那个，我方才也摔下马了，能不能……能不能也退出啊？”
众人：“……”
众人移目去看，只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提议比骑术的仁兄。
此人名唤徐应秋，父亲是山东巨贾，靠贩私盐起家，他被父亲踢来京城，本是为了让他考个功名回去光宗耀祖，可这徐应秋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连考三次都不中，徐父只能出钱，替他在国子监捐了个监生。
以徐应秋的水平，按理他应该怎么也加入不了乙酉诗社，但架不住他人傻钱多，诗社成员们平时雅集聚会，都要去酒楼，而且是高级酒楼，这些文士们在翰林院供职，两袖清风，既要讲排场，身上又没钱，便只能逮着冤大头薅了。
徐应秋靠着和陈适是同乡的关系，成功打入诗社，成了这群人的钱袋子。
徐应秋也实在冤枉得很，今日紫竹林聚会，他压根儿没说怀钰半句坏话，却也被怀钰提溜了来比武。
他家可是九代单传啊！出了事可咋办？！
众人却不约而同地腹诽，这徐应秋也太不会做人了，圣上都说要加入了，你现在退出，这是给谁添堵呢？
果然怀钰大怒：“你哪儿受伤了，装的罢？”
徐应秋单脚立着，道：“腿……我的腿断了……”
“我不信！”怀钰走过来，撸起袖子道，“我检查一下，看你是真断还是假断，要是装的，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徐应秋顿时叫苦不迭。
“好了，他不打便不打罢。”延和帝将他拦住，又回顾身后众人，“诸卿，有谁愿与朕一同争锋？”
众臣僚与禁军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出声。
原因很简单，文官们总不能打罢，大家都是斯文人，而且年龄都偏大了，别说打球了，骑个马都能把老骨头给颠散架，你们一群少年郎，打这些半截身子都入土的糟老头子，好意思吗？
而武官们呢，打赢了是得罪怀钰，打输了得罪皇帝，两头不讨好，而且输是一定的罢？
就算有圣上加入了，队友都是些绣花枕头，怎么比得过那帮锦衣卫，他们刚才都听到了，输了是要跪下磕响头喊爷爷的啊！
就在全场鸦雀无声之际，突然有一道脆生生的嗓音插入：
“我来！”
延和帝看向那人，不由笑容满面：“哦？小丫头，你会骑马？”
沈葭点点头：“我会！”
“胡闹！”沈如海斥了一声，急忙走到御前告罪，“圣上，小女年幼无知，让圣上见笑了，臣这便让她回去。”
沈葭刚想说话，就被沈如海狠狠瞪了一眼，她只得揉揉鼻子，闭嘴了。
延和帝笑道：“沈卿此言有误，朕观你女儿眉眼英气勃勃，有‘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势，何不让她下场一试？”
“这……”沈如海为难道，“圣上，小女是未嫁之身，抛头露面已是不雅，何况与男子同台竞技，这恐怕不妥罢？”
沈如海简直想骂死沈葭的心都有了，一天不给他找事就身上发痒，好端端的打什么马球？那是她能打的吗？他们男人打热了可是要脱衣赤膊的，她一个女子混迹其中，名声还要不要了？！他的老脸都给她丢光了！
延和帝却大笑道：“沈卿有所不知，所谓‘巾帼不让须眉’，马球自古以来便无男女之分，唐宋时还有女子马球队，沈卿不必过分拘泥，若是忧心日后令嫒嫁不出去，无妨，朕帮她指一桩婚事就是。”
言罢，笑着看向沈葭：“小丫头，你真要打？”
沈葭点头如捣蒜：“要打。”
“好！”延和帝龙颜大悦，“高顺，去将朕的月杖拿来，赐给沈二姑娘。”
这便是同意沈葭下场了，沈如海脸色黯然，知道圣意已决，自己再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谁料怀钰此时却断然道：“不行！”
沈葭又被阻拦，一时心头火起，不待圣上开口，便问道：“为什么不行？”
怀钰道：“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跟女人打马球！你……你的脸怎么了？谁打的？”
沈葭心道要你管，说：“女人怎么了，你是不是怕输给女人啊？”
“我？输？”怀钰气得几乎跳脚，“我会输给你？沈葭，你脑子被驴踢了罢？”
沈葭抬起下巴：“那咱们来比一场。”
怀钰成功被激将，一时气血上头，道：“比就比！输了你可别哭鼻子。”
沈葭瞪他：“你才是！”
延和帝看得想笑，越看这两人越般配，心中已经动了替他们指婚的念头。
恰在这时，高顺也呈上了皇帝的月杖，那是御用月杖，长四尺，形似偃月，朱红漆金，杖头上还雕刻有象牙，名贵不说，这可是圣上亲赐，多少人想要也得不到的殊荣。
高顺微笑道：“沈二姑娘，接杖罢。”
沈葭神色一凛，伸出双手，然而下一刻，她就大叫起来：“好重啊！哇！这个怎么这么重！我能换一根吗？”
众人：“……”
沈如海的脸气成了猪肝红：“住口！”
沈葭只能拖着那沉重的月杖上马，经过徐应秋时，他感动得痛哭流涕，抓着沈葭的袖子道：“姑娘，谢谢谢谢……你简直救了我的命，你家府上在何处？在下一定派人重金酬谢！”
沈葭抽出自己的袖子：“好说好说，这个好说。”
她不想要人家的钱，毕竟钱对她来说是最不缺的东西，她之所以代他上场，是别有目的。
沈葭上了徐应秋的马，含情脉脉地看向陈适，道：“陈公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输的。”
陈适：“……”
陈适微微一笑，如春风般温柔叮嘱：“二小姐切勿逞强，万事小心为上。”
沈葭面红如云霞，嗯嗯点头，心说他这是关心我罢！一定是了！
怀钰坐在马背上，淡淡收回视线，高举手中月杖。
“上马！”
锦衣卫儿郎们得令，纷纷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不远处的李良秀也重新归队。
比赛开始！

第16章 落马
西苑的马场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宽阔的跑马场上，二十名骑手纵马飞驰，手挥月杖，追逐着那唯一的朱红漆小圆球。
这场球赛是单门球赛，只有一个球门，木板上开一尺宽左右的小洞，只要将球打入小洞，便可得分，比赛三筹两胜，赢一筹插一面小红旗，先得两面红旗者胜出。
场上沙尘漫天，场外看台上观者如云，除去随圣上一起来的百官外，还有闻风而来的后妃、公主、以及官员女眷和勋贵子弟们。
国朝已经太久没举办过马球赛事，他们一来是想看热闹，二来则是成日待在这西苑里，着实无聊，有些头脑灵活的纨绔已经开设好了赌局，看谁先争得头彩，赌怀钰的不下少数，当然，赌圣上的人也有。
杜若也去下了一注，开赌局的人问她：“你押谁？”
“押我家小姐。”
“啥？”那人直接傻了眼。
辛夷骂她：“笨丫头，你还不如押圣上呢，五两银子打水漂了。”
杜若不停从荷包里掏莲子吃：“没关系，我再找小姐要就好了。”
就在这时，三公主怀芸猛拍栏杆：“进了！”
辛夷和杜若赶紧扭头去看，只见进球的人是怀钰，都有些无语，怀钰进球，她这么激动干什么？
怀钰首先拿下一筹，延和帝虽竭力阻挡，却架不住队友太弱，见到怀钰那头狮子骢，竟然全部掉头就跑，除了沈葭和陈适外，没人配合他的战术。
怀钰轻而易举地突破包围，他进球的那一杆姿势十分潇洒，连圣上都忍不住喝了声彩：“好！钰儿，你这一球，有你父王当年的风采！”
怀钰纵马回驰，哈哈笑道：“承让！陛下若想认输，趁此刻还来得及！”
“骄狂小儿！”延和帝笑骂道，“让你见见你皇叔父的本事！”
说完不管不顾单骑冲出，手中月杖挽了个花，直奔马球而去，他这一去迅疾如电，竟然冲破了怀钰的骑阵，如猛虎入牛羊之群，所到之处，望风披靡！
怀钰大惊，手揽缰绳纵马疾追，一边大喊：“拦住他！”
此时挡在延和帝前面的人正是苏大勇，他只要轻轻一拨地上马球，便能让圣上打个空，可苏大勇看着那骑着火龙驹而来的英武帝王，竟然两股战战，吓得僵立在了原地。
延和帝一手挽缰，在马背上伏身，目光犀利如鹰隼，一杖挥出！
朱红小球腾空而起，带起一抔黄土，在半空划出一道流星般的痕迹，接着，不偏不倚地入洞。
全场寂静。
进了？？？
进了！！！
沈葭激动地策马跑了一圈，举杖欢呼：“进了！进了！陛下洪福齐天！陛下万岁万万岁！”
延和帝策马而来，笑着举起手中月杖，与她的月杖轻轻一击，庆祝这进球的瞬间。
场外的看客也笑着大喊：“陛下洪福齐天！陛下万岁！”
怀钰的脸直接黑了下去。
截止到目前，双方各赢一筹，负责裁判的高顺叫停比赛，宣布休息一刻钟。
苏大勇刚坐下喘半口气，怀钰就黑着脸走过来，二话不说挥杖就打，苏大勇惊得身子后仰，乌龟似的满地乱爬。
其余人赶紧上前，拉的拉，抱的抱，好说歹说，终于将怀钰劝住。
“头儿！消消气！消消气！大勇哥也不是故意的嘛。”
“就是，让他戴罪立功罢！”
“未曾出师，先斩大将，于战不利啊，老大！”
“放开我！”
怀钰推开这些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大勇，手中月杖指着他。
“你说！方才那球明明就在你脚下，你为什么不打？跟个傻子似的杵在那儿！你他妈是孙猴子，被观音娘娘施了定身法啦？”
苏大勇有苦难言：“头儿，那……那可是圣上啊！我……我……”
怀钰气不打一处来：“圣上又怎么了！上了球场，他就是你的敌人，你的对手！你们若是日后上了战场，看见穿龙袍的就不敢打了？”
苏大勇心道你是皇帝宠爱的侄儿，当然能这么说了，况且他们在京师，哪有什么机会上战场。
然而他心底虽是这么想，却万万不敢说出来。
怀钰环视这些人一眼，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下半场比赛，都给我全力以赴，再有临战怯敌的、僵立不动的，别怪我不留情面！若是害我输给一个女人，我脸上无光，你们也别想好过！”
众人齐齐一凛，挺胸道：“是！”
他们不约而同心想，原来老大只是不想输给沈二姑娘。
不管是为了保住老大的面子，还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小命，下半场比赛，这群人果然豁出命去打。
这最后一球，是定胜负的关键一球，场外看客甭管对马球感不感兴趣的，通通伸长脖子去看，目不转睛，不敢错过一点场上状况，就连沈如海都不例外。
怀芸紧张得手心冒汗，连手绢都沾湿了，私心而论，她当然是希望父皇赢，因为沈葭刚刚帮了她，可无论怎么看，他们这队人赢的可能性都很小。
这队人里，生力军只有她父皇一个人，其余人与其说是在打球，不如说是骑着马在场上乱跑，连球都碰不到。
怀钰也知道，这些人里值得对付的只有他皇叔，所以只盯着他，一旦延和帝截到球，就马上率人围追堵截，延和帝压根没有进球机会。
球再一次到了延和帝杖下，他瞄准球洞，一杖击出，眼看就要一杆入洞，斜刺里怀钰飞骑而来，月杖横扫，精准地击中小球，将球打飞。
只差一点！失之交臂！
众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怀钰抢到球，一边纵马，一边带球，那球在他的月杖下，就像活了一样，眼看离球门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在众人都没注意的地方，延和帝悄悄对沈葭使了个眼色。
沈葭暗自点头。
接着，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沈葭“驾”地一声，手挽缰绳，竟然策马直奔怀钰而去！
辛夷直接看呆了：“小姐……小姐她想干吗？”
杜若连莲子都不吃了，傻傻地张着嘴。
怀芸急得上半身探出栏杆外：“她想干什么？快停下！马要撞上去了！”
沈茹惊道：“她站起来了！”
沈葭单脚踩着马镫，整个人挂在马鞍上，像是瑟瑟秋风中的一片落叶，看着摇摇欲坠。
怀钰完全愣住了，甚至忘了击球，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沈葭一袭红色裙装，狂风吹得她青丝飞扬，衣袍猎猎作响，她立在马镫上，面容陷在逆光中，看不太清，烈阳将她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她冲他扬起一个明艳至极的笑容。
接着，松开缰绳，摔了下去。
怀钰：“！！！”
怀钰发出一声狂喊，那一刻，他心头剧痛，脑中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记忆在他脑海里突然苏醒。他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丢开月杖，弃了马匹，跳去半空接住沈葭。
二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延和帝趁此机会进了一球，高顺插上小红旗，金锣敲响，宣布最后的结果：“先得二筹，陛下胜。”
看台上的人发出喝彩，赌赢的人自然欢天喜地，赌输的人也不生气，因为他们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马球赛。
怀钰什么也听不清，霎时间，他似失聪了一般，天地都寂静下来，他抱着昏迷的沈葭，焦急地拍打她的面颊：“喂，沈葭，醒醒！”
沈葭躺在他身下，面孔苍白，双眸紧闭。
怀钰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喊：“来人啊！宣御医！这里有人受伤了！他妈的都别庆贺了！御医！御……”
话未说完，忽然听到一道“扑哧”笑声。
怀钰一怔，回头去看，“昏迷”的沈葭从地上坐起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们赢了。”
怀钰：“……”
“那么高的马你就敢跳下来！怎么不摔死你！”怀钰几乎暴跳如雷。
“你凶什么呀？”沈葭莫名其妙，“你不是来接住我了吗？”
“我要是没来呢？”
“你不会见死不救的罢？”
“沈葭！”怀钰一声暴喝，气得语无伦次，“你……你就是仗着我……”
“仗着你什么？”沈葭好奇追问。
怀钰却瞪了她一眼，不明不白地起身就走。
沈葭是个漏壶心性，即使被骂了，也不往心里去，一骨碌爬起来，追在他身后喋喋不休：“怀钰！我们赢啦！哈哈哈！输给我一个女人，你不会不认账罢？”
“闭嘴！”
怀钰回身怒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像要杀人。
“怎么啦？”
沈葭摸摸鼻子，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就因为输了一场马球赛吗？怀钰可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延和帝策马过来，问地上的沈葭：“小丫头，没事罢？”
沈葭道：“没事没事！我一点也不疼！”
“那是因为伤都在我身上！”
怀钰终于发火了，肋骨处隐隐作痛，还不知道断了几根，他就不该救沈葭，他救她干吗？！
“你们这是使诈！”
他愤怒地吼道。
他早已看出，这是沈葭和圣上一起设好的套，专门等着他往里钻。
其实他猜得也差不多，早在中场休息时，延和帝就和沈葭制订好了这套战术，只不过原先的计划是延和帝假装落马，引怀钰来救，沈葭趁机击球入洞，此乃“声东击西”之计。
只不过沈葭认为，这计策有纰漏，因为她球技不行，能不能碰到球都难说，更别提进球，所以最后改成了沈葭伪装落马，吸引怀钰视线，延和帝负责进球。
计划实施前，沈葭还是有点忐忑的，因为她不太确定怀钰会不会来救她，万一不救，她岂不是要摔个半身不遂？
好在，他最后还是来救她了。
沈葭得意笑道：“怀钰，亏你还常看兵书，难道你不知道，‘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吗？愿赌服输，还不快跪下磕三个响头？”
怀钰：“……”
众人听了她这话，都吓了一跳。
开什么玩笑？能赢就算不错了，可万万不敢让小煞星给他们磕头了，万一记恨上他们怎么办？
再说，皇上还在这儿呢，让皇帝亲侄儿给他们磕头，疯了吗？！
众人冷汗狂流，纷纷道：“这个……这个就不必了罢？”
沈葭皱眉：“这不是事先定好的么？还是怀钰自己说的呢。”
“这个……这个因时而异嘛！不一定要按事先定好的来，多谢沈姑娘今日慷慨相助，沈姑娘真乃女中豪杰……”
众人心想，你就不要害我们了罢！
他们无助地将视线移向皇帝，迫切希望圣上出来解围。
延和帝尴尬地干咳一声：“依朕看，磕头……就不必了罢？要不赔礼道个歉？”
众文士一齐摆手：“不用不用不用！”
怀钰冷哼一声，牵着自己的狮子骢，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17章 中秋
日子一晃，已过半月，天气渐渐凉爽起来。
沈葭整日在西苑玩耍，不是去树上捉蝉，便是去园中扑蝶，玩得乐不思蜀，总算记起自己还有件正事没做，那便是给陈适下药，和他生米煮成熟饭。
八月十五是个好日子，花好月圆。
沈葭上门拜访了沈茹，姐妹俩同住一个东跨院，平日几乎毫不交流，遇见了也不说一句话。
沈葭让沈茹写一封信，邀陈适八月十五一起赏月，原以为要颇费一番唇舌，可没想到，沈茹竟二话不说答应了，提笔写了一封信。
待她写完，沈葭抽过来细看。
沈茹的母亲孙氏是个大才女，昔年是某没落官宦人家的小姐，沈茹继承了母亲的才情，临的一手卫夫人小楷，字迹雅正清丽，薛涛笺上新墨未干，墨香扑鼻，上面写着：
八月十五，戌时一刻，浮香亭畔，不见不散。
最下方是沈茹的落款，还盖了她的私人印鉴。
沈葭将信折起来，收进袖中：“我去给你送，你不用管了。”
“小妹。”
沈葭正要抬腿出门时，沈茹突然出声将她叫住。
沈葭不解地回头：“怎么了？”
这是她第一次回应沈茹喊她“小妹”，沈葭也说不清那是为什么，兴许是她多少有些心虚。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槅窗外射进来，微尘在光线中上下浮动，沈茹立在逆光的阴影里，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像是怀着歉疚，又有些难言之隐。
沈葭等了半晌，最后见她动了动嘴唇，说：“没什么。”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这一日，圣上在琼华岛广寒殿举行中秋晚宴，君臣同乐，女眷们由上官皇后带领，在偏殿设宴。
一连多日不见，皇后似乎还未从上次的打击中振作起来，有些兴致缺缺，人也清减了许多，只在开头说了几句话，便让大家随兴。
三公主怀芸端庄地陪在母后身边，只在看向沈葭时，悄悄对她眨了眨眼睛。
沈葭抽出藏在袖中的信，交给杜若：“你去给陈公子送信，务必要交到他手里。”
杜若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兔头，擦干净手，接过信，一脸郑重地点点头。
沈葭又转头吩咐辛夷：“你帮我绊住沈茹，不管用什么理由，总之今晚不准她迈出广寒殿一步。”
辛夷犹豫：“小姐，真的要这么做吗？”
“是的，”沈葭神情少见地严肃，“真的要这么做。”
交代完事情，沈葭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出了偏殿。
浮香亭是位于北海西岸的一座临水小轩，而琼华岛在湖心，是一座人工小岛，为了贵人们来往方便，岸边时刻有小太监驾船守着。
沈葭上了船，让那摇橹的太监送她到对面的西岸，顺手赏了他一锭银。
登上岸，贾氏早早地在浮香亭里候着，她在岸边垂柳下系了一条乌篷船，船里茶水点心、铺盖衾被一应俱全，甚至还点了几盏灯烛，外面用糊了红纸的灯罩罩着，让整个船舱都笼罩在暧昧的红光里，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沈葭一钻进去，脸就红了个透：“嬷嬷，这是不是、是不是太……”
沈葭自幼在江南长大，那里自古以来便是风月之地，金陵有闻名天下的十里秦淮，扬州的瘦马、苏州的船妓，沿河一带，光是妓院就有上百家。
沈葭的表哥中也有那等风流成性的，常常流连妓院，倚红偎翠。
沈葭少不更事时，曾央着一位表哥带她去过秦淮河，那时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看什么花啊、灯啊，还有河妓们弹的琵琶、唱的小曲儿很好听。
朦胧记忆里，好像那花船上点的灯就是这种，糊了红纸，映得船舱里的人红光满面。
到底是还未晓事的黄花大闺女，贾氏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了，便将她拉着坐下，苦口婆心道：“我的儿，嬷嬷也知道，让你干这种自毁名节的事，实在是为难你。若是你亲娘还在世，少不得要将婆子我一顿骂，你那父亲若是个靠得住的，我也不会出这天打五雷轰的馊主意，舅爷又远在金陵，天高皇帝远的，就是有心也无力。你到底是他们沈家的人，咱们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与其让老爷给你随便定门亲事，不如挑个自己喜欢的人，你说是不是？生为女子，总是比别人都要艰难一些，嫁个好夫婿，比什么都重要。”
沈葭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点头道：“嬷嬷，我懂的，你都是为了我好。”
“你懂得就好。”
贾氏将阴阳合欢散塞进她手中，看着沈葭还未脱稚气的面容，不禁一阵大恸，将她搂在怀里大哭起来：“你明明还是个孩子呀！老天，你娘若是在世，怎会让你受这般苦楚……”
她一哭，沈葭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主仆俩抱头痛哭好些时候，才慢慢止住了泪。
贾氏掏出手帕，替沈葭揩干净脸，又帮她理了理鬓发，犹豫道：“那事儿……初做的时候，会有些疼，你权且咬牙受着，那陈公子，看着也不是个孟浪之徒，应该会怜香惜玉，过了这头次就好了，知道了吗？”
沈葭听得一知半解，只是点头。
贾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有些内急，便登岸去解决。
她走后，沈葭一人坐在船舱内，打量着那包阴阳合欢散。
嬷嬷说，这药粉服用后，只用一息时间，便能立竿见影，男子龙精虎猛……是真的吗？这药的效用真有如此厉害？
不知道陈适龙精虎猛起来是个什么样子，他好像一直都是个谦谦君子。
沈葭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倒了杯茶水，将合欢散倒了一半进去。
想了想，倒这么点，会不会不太管用啊？
沈葭干脆将一整包药粉全倒了进去。
-
广寒殿。
延和帝照例作过一番致辞后，宣布开宴，臣子们山呼万岁，举杯遥敬圣上，教坊司的舞伎们鱼贯而出，为君臣献上早就排练好的《月宫嫦娥》，丝竹管弦声绕耳不绝。
怀钰百无聊赖地坐在案后，一手支颐，拿筷子拨案上的酒杯玩儿。
延和帝斜眼看他：“不来敬皇叔一杯？”
怀钰像没骨头似的，懒懒起身，执了杯酒，走到御案前双手一揖：“恭祝陛下洪福齐天。”
说罢，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延和帝也将酒喝了，知道他一向不喜这种场合，便笑道：“滚罢，你们少年人一块儿玩去，不用陪朕这个糟老头子。”
怀钰这才喜上眉梢，手脚麻利地滚了。
苏大勇等人正在水阁吃酒赌钱，气氛热火朝天，怀钰一来，登时受到了热烈欢迎。
“头儿！你终于来了！来，坐坐坐！”
“倒酒倒酒！今晚不醉不归！”
“老大，吃月饼不？五仁儿的。”
怀钰居中坐了，接了属下递过来的一碗酒，一边问：“你们在干什么呢？”
一名小旗答道：“听咱勇哥吹牛呢！”
“哦？”怀钰将酒喝了，又剥了几颗花生米，抛进嘴里，“吹什么牛？”
“吹他跟翠香大战三天三夜的事儿啊！”
苏大勇醉得颧骨通红，推那人一把：“去去去，小爷我说的都是真的，什么吹牛！”
怀钰不明就里地问：“翠香是谁？很厉害的大盗吗？”
自从锦衣卫被东厂分权后，他们平时也就干些捕贼缉盗、维护治安的芝麻小事儿了，京城什么时候出了个叫“翠香”的厉害人物，他这个指挥佥事居然不知道？
众人听了他的话，诡异地安静了片刻，随后一齐大笑出声，有些人笑得肚子疼，在地上打起了滚。
“笑什么？”怀钰一头雾水。
“哈哈哈哈……”苏大勇简直笑出眼泪，“头儿，这个翠香……她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当然……她在床上还是厉害的，人家……人家是个窑姐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怀钰：“……”
怀钰俊脸薄红，恼羞成怒道：“笑什么笑？！再笑的人扣半年俸禄！”
这下没人敢笑了，各自憋笑憋得脸疼。
过了良久，怀钰还是忍不住问：“那事儿……真有这么快活？”
别看这群锦衣卫虽然差不多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但大多数都开过荤了，而且很爱谈论这种话题。
苏大勇道：“快活，这种事只要试过一次，就快活到让你觉得之前的半辈子都像白活了。”
有人酸里酸气地叹道：“温柔乡啊，唉，温柔乡即是英雄冢。”
“若能陷在这种温柔乡里，我宁愿一辈子不醒来。”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说起了他们动过心的姑娘，有的说是家里的表妹，有的说是住在隔壁的小青梅，还有的说是青楼里惊鸿一瞥的花魁娘子。
怀钰不禁心想，自己呢？心里有哪位姑娘留下的影子吗？
沈茹？
好像也不至于，他一开始对沈茹产生兴趣，不过是因为她是陈适的未婚妻罢了。
脑海里逐渐浮现出沈葭一袭红装、立在马镫上的样子。
怀钰晃晃脑袋，心想自己今晚真是喝多了，怎么会突然想起沈葭？
他站起身，走出门去。
身后苏大勇在问：“老大，去哪儿？”
“去醒酒。”
怀钰来到长廊上，夜风吹得他身上的酒意散了些，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怀钰侧眸去看，只见来人是个九岁大点的小姑娘。
他认出那是在沈葭跟前伺候的杜若，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是有鬼。
怀钰悄无声息地站在拐角的暗处，杜若一时没发现他，他来了捉弄人的兴致，趁杜若走到他这里时，冷不丁跳出来。
“啊——”
杜若果然吓得大叫。
怀钰十分满意她的反应。
借着长廊上挂着的灯笼，杜若总算看清这个吓她的人是谁，抚着跳个不停的胸膛道：“小王爷，原来是你啊，吓我一跳。”
怀钰问：“你家小姐呢？怎么放你一个人来这儿？”
他时常翻墙去沈园找沈葭，杜若已经和他很熟了，一点也不怕他，当即老实回答：“小姐叫我来送信。”
“信？什么信？”
怀钰此时也看见了她手上拿着的一封信，立刻抽出来。
杜若踮脚去抢：“小王爷，给我，小姐要我交给陈公子的！”
“给小白脸的？”
那怀钰觉得自己更要看看了，信封上盖了火戳，他直接撕开，抽出里面的薛涛纸，只见内容是约陈适去赏月，但信的落款却是沈茹。
“这信是沈茹写的，为什么你家小姐要你去送？”
怀钰只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想必是沈葭又假借沈茹的名义，约陈适出来幽会，今夜又是中秋佳节，她倒是打的好主意，只怕那陈适不会如她的意。
怀钰想起来西苑那天，沈葭神秘兮兮地说她已经有了拿下陈适的好计，他问她是什么好计，她却不肯说，该不会就是这个罢？
趁着他思索的空当，杜若一把将信抢了回来。
“小姐约陈公子喝茶，在他的茶里加点东西，陈公子就会变成龙、变成虎，但是小姐单独约陈公子，陈公子肯定不会出来，所以小姐让大小姐写信约陈公子出来。”
杜若年纪小，毫无心机，怀钰问她，她就一股脑全交代了，只是那天贾嬷嬷说的话她根本不懂，只记得零星几个字眼，所以被她说得颠三倒四。
怀钰听得直皱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龙，什么虎……等等！”
他脑子里电光石火，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几乎抓不住。
“你说，你家小姐要往茶水里加东西？”
“对啊。”
“什么东西？”
杜若皱起眉头，她哪记得这些？费神思索了半天，才终于记起几个字：“……合欢散？”
怀钰：“……”
怀钰气得咬牙：“沈葭这个笨女人！”
杜若既吃惊又生气：“你干吗骂我家小姐！”
怀钰懒得同她多说，转身便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飞快地折返回来，抽走杜若手中那封被拆开的信。
“这个我没收了！”
杜若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把信还我！我要交给陈公子的！

第18章 合欢
月圆如盘，星河灿烂。
垂柳下，一只乌篷船静静地停泊在湖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沈葭坐在船舱里，无聊到快要睡着，忽然察觉船身猛地晃了一下，似有人上了船。
来了！
沈葭精神一振，急忙坐直身体。
帘子被人撩起，动作颇为粗鲁，像是席卷着一股怒气，夜风涌入船舱，莫名让沈葭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这个他绝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怎么？看见我让你很失望吗？！”
怀钰裹挟着一身怒火，低头钻进船舱，坐下就开骂：“沈葭，我知道你蠢，但我不知道你能有这么蠢！”
“你干吗？”
沈葭真是莫名其妙，怎么一进来就开始骂她？而且他怎么来了？等下陈适就该来了，简直坏她的好事！
怀钰只看一眼，就明白她在想什么，淡淡道：“你不用想了，姓陈的今晚不会来了。”
沈葭啊地一声：“为什么？”
怀钰瞪她：“啊什么啊？你还觉得遗憾是么？沈葭，谁给你出的馊主意，让你给男人下药的？这种人活该拉出去打死！”
沈葭惊讶道：“这你都知道了？”
她摆摆手：“是我乳母说的，这主意挺好的，我和陈公子生米煮成熟饭后，他自然是要娶我的，那你也可以和沈茹在一起了，这不是一举双全的美事吗？”
“美事？”怀钰唇角一哂，“我看是做你的春秋大梦！我问你，假如按你所说，这事真的成了，但事后姓陈的赖账，不想娶你，你怎么办？”
“他不会的。”沈葭立即说。
“他会。”
“他不会！”
“他会！”怀钰动起怒来，“我是男人，我比你更清楚！”
在他的怒气下，沈葭出人意料地没有发火，她沉默地垂下眼帘，灯火将她的侧脸影子投映在船舱壁上。
“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了，大概回金陵去罢。”
怀钰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来告诉你。这种事一旦发生，流言会比你想象的散布得还要快，而所有人在知道这件事后，不会骂姓陈的，只会指责你不守闺训，天性.淫.荡……”
沈葭大怒，一耳光扇来，却被怀钰截住手腕。
“生气了？我这还算轻的呢，别人只会比我骂得更加难听，你这就受不住了？”
“怀钰！你这个浑蛋！”沈葭气得大骂。
怀钰浑不在意，放开她的手，接着道：“你的父亲，会因为你犯下的错而被言官弹劾，攻击他的奏章，会像雪片似的飞到圣上的龙案上。根据官场规矩，首辅一旦受到弹劾，便要立即上疏请辞，你父亲很有可能会因你干下的丑事而落魄下野，罢官回乡，一辈子的仕途葬送在你手里。”
“你的长姐，名声亦会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因为你，她会成为京城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最后只能给糟老头做妾做小。”
“你说你回金陵？”
怀钰摇头嗤笑：“你以为流言就传不到南直隶？天底下多的是嚼舌根的人，你的丑事会传得天南地北，无人不知！你说你外祖家宠你，但再怎么宠，他们能接受一个名声发臭的孙小姐？你最大的可能便是被扫地出门，成为南京城里一个靠捡烂菜叶为生的乞婆子！”
沈葭：“……”
沈葭先是生气，听到这里，都无动于衷了，甚至还有点疑惑：“怀钰，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怀钰没好气道：“因为你实在太蠢了！我不能眼看着你蠢到跳入火坑还不知！”
沈葭是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了，干脆顺着他的话说：“好罢，我承认我蠢，可是怀钰。”
她停顿片刻，眼神真诚地问：“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怀钰一怔。
沈葭继续问：“我跳我自己的火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怀钰：“……”
怀钰暴跳如雷，看来他今晚说上这么多话，说到嗓子都冒烟了，沈葭还是听不懂！
他气得胸膛上下起伏，随手抄起案上一杯冷茶，咕咚灌下肚，准备再跟沈葭说几句，却见沈葭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干吗这么看着我？”
沈葭神色一言难尽，看着他手里的茶杯。
怀钰猛地反应过来：“这茶……你已经放了？”
沈葭点点头：“放了，一整包。”
怀钰：“……”
“一整包！沈葭！你是不是傻啊！”
怀钰气得跳起来，脑袋撞上船顶，鼓起一个大包。
沈葭被他吼得贴上船壁，瑟瑟发抖，小声反驳：“是你自己要喝的…，”
怀钰捂着被撞疼的脑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放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又没问！”沈葭相当冤枉，“再说了，我又不知道你会喝！”
“你放就放了，还放一整包，你找死啊！”
“我怕没有效果嘛！”
“……”
怀钰简直想揍死她的心都有了，很快，他感受到了小腹处的异样，像有一把邪火，从他脐下三寸升腾而起。
怀钰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沈葭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看着怀钰青筋暴凸、面孔狰狞的样子，她有点害怕，又有点过意不去，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罢？”
女子甜香传入鼻端，让人迷失，让人沉沦。
怀钰强忍住将沈葭拖到身下的冲动，转过身子，背对着她：“你……你离我远点！也别跟我说话！”
沈葭似懂非懂，又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只得闭上嘴不说话了。
但没过多久，她听见怀钰竟轻轻地叫了起来，他抓着桌角，几乎将那块木头捏成碎粉，指关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异常可怖。
沈葭担心地问：“怀钰，你哪里疼吗？”
怀钰不说话，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呻.吟，沈葭吓坏了，心说不会出人命罢？嬷嬷说吃了就能龙精虎猛，可怀钰怎么一点也不生龙活虎，反而像只病猫呢？
难道这药是假药？
沈葭不敢出声，悄悄地绕到怀钰身前，见他弓着背，不由问道：“怀钰，你肚子疼吗？”
“走……”怀钰咬着唇，将下唇咬出了血，说话断断续续，“离我……远点……”
沈葭见他脸色通红，额头冷汗如瀑，忍不住问：“你很热吗？”
怀钰：“……”
沈葭心想那要不给他扇扇风罢？看他热成这个样子，于是以掌作扇，给他扇起了风。
怀钰：“……”
沈葭扇着扇着，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他用的力气很大，疼得沈葭大叫：“疼！快松手！”
怀钰却不放手，两眼赤红，像头山中野兽，紧盯着沈葭，如同盯一只猎物：“我忍不住了！”
沈葭：“什……”
话未说完，怀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吻了下来。
沈葭：“！！！”
舌头撬开她的唇缝，挤进她的口腔，蛮横地搅动着，沈葭几乎立刻尝到了血腥味，她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将她震慑住了，她傻了。
怀钰不知章法，只知道自己快憋疯了，体内像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完全凭借本能在行动。
沈葭口中的香津似乎有奇效，能缓解那种强烈的渴望感，只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沈葭发觉怀钰的手在往下移，粗暴地解她的衣带。
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愣是将压在她身上的人给推开了，迅速从床上站起来，拢好被扯散的衣襟。
在药物的作用下，怀钰显然已经失去理智，他看着她，狂躁地大吼：“给我！”
说着竟想上前来抓她，好在船舱低矮，而他又太高大，这一直起身又撞到了头。
沈葭趁机跑到船舱另一头，试图找个防身武器，一边劝道：“怀钰！怀钰你清醒一点！刚才那件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沈茹……对了！你是喜欢沈茹的啊！咱们俩没可能的！”
怀钰不听她说这些废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将沈葭压在身下，剥光她的衣服！
他伸出手来抓沈葭，扯住她肩头的布料，立时撕得粉碎！
沈葭：“！！！”
沈葭的半个肩头裸.露在外，她的肌肤雪白，又被船舱里的灯映上点红光，怀钰的眼神变得越发幽暗了，沈葭甚至能听见他喉咙发出的沉重喘.息声，她怕得不行。
“怀钰，你冷静一点！我带你去看大夫好不好？”
“不好！”
怀钰狂吼一声，上前来抓她。
沈葭吓得大叫，慌忙跑去另一边，但船舱就这么大，她无论跑到哪里都躲不掉，只能隔着茶桌与怀钰对峙。
“你……你是不是很热？这里有茶！”
沈葭慌忙中抄起桌上那壶茶，怀钰却将桌子一把掀翻，茶杯碎了一地，沈葭吓得花容失色，手中一壶茶下意识朝他泼了过去。
“……”
怀钰抹了把脸，似乎变得冷静些了。
沈葭松了口气，可下一刻，他出其不意地伸着大掌朝她探来，一把就将她扣进了怀里，打横抱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沈葭挣扎大叫，双腿乱踢，怀钰将她按在床榻上，“嘶拉”一声，衣裳裂成两半，刹那间，春光乍泄，竟还生着一粒胭脂痣。
怀钰呼吸滞住，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那颗痣。
沈葭羞愤欲死，捂着胸口后退。
满园春色遮不住，一点红杏出墙来，怀钰眼底欲泽闪动，再度低头吻了下来。
“你……”
男人的雄躯沉得像一座山，浑身散发着滚烫的热度，听着布料被撕开的声音，沈葭终于明白此事不能善了，伏在她身上的人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怀钰，而是一个被欲.望操控了的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身体又痛又热，还有种奇怪又陌生的感觉。
沈葭呆了片刻，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放开我！我要回家………舅舅！舅舅你快来救我……”
沈葭哭得伤心欲绝，完全忘了她舅舅此刻远在金陵，压根听不到她的呼救，也不可能来救她。
怀钰听到她的哭声，抬起头，脸上交织着痛苦与茫然，他滚去一旁，看着船顶喘气，嘶哑着声音：“滚。”
沈葭忙不迭地掩上衣服滚了，然而来到船舱外，她却彻底傻眼了。
四周都是宽广水域，系船的绳子被解开了，乌篷船不知何时漂到了湖心。
她回不去了，除非她游回去。
沈葭低头看着自己被扯得破烂的衣衫，一时间茫无头绪，想了想，她弯腰钻进船舱，可刚进去，就愣住了。
怀钰脱了上衣，打着赤膊，手中拿着一块碎瓷片，将胳膊扎得鲜血淋漓。
“……”
他抬头望来，眼底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你怎么还没走？”
沈葭心说，你以为我不想走吗？
“船漂到湖心来了，想走就得游回去，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怀钰将碎瓷片放下，眼波平静地看着她：“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

第19章 捉奸
酒过三巡，丝竹渐歇，中秋宴逐渐到了尾声。
主位上的延和帝早就不见了人影，这也是惯例，皇帝饮过一巡便会离开，好让臣子们开怀畅饮。
沈如海今夜喝了不少，跟几个同僚道过别后，便准备起身回住所。
行至长廊上时，正好遇上迎面走来的沈茹。
“你们那边……也散了？”
沈如海打了个酒嗝，看见沈葭的侍女辛夷居然也在，不由问道：“沈葭呢？怎么没看见她？”
辛夷一言难尽。
自从沈葭偷溜出偏殿后，她就暗中注意着沈茹的行动，只等她一旦有起身要走的意思，便上前去阻拦，谁知一向不喜热闹的沈茹，这回却是没有提前离席，直到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过来宣布宴席结束，她这才起身。
辛夷这下也没了拦住她的借口，毕竟宴会都结束了，再赖在这里像什么话。
她只能起身跟在沈茹身后，而沈茹对此，居然什么都没说，就好像知道她是沈葭派来监视她的人。
沈茹上前，轻轻搀扶着沈如海：“妹妹回去了，父亲，您喝醉了，女儿扶您四处走走，散散酒气如何？”
沈如海正有此意，父女二人并肩同行，出了广寒殿。
今夜是中秋，皓月当空，银霜满地，琼华岛上种了木樨，香飘十里，夜风驱散了身上酒气，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沈如海抬头望月，不由诗兴大发，吟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沈茹道：“张若虚一生中仅有两首诗存世，仅这一篇《春江花月夜》，便让他千古留名，竟成大家。不过，所有的咏月诗里，女儿倒更偏爱苏子的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苏词一贯以豪迈清雄著称，这首《水调歌头》，却飘逸灵动，富含哲理，疑似九天仙人所作。”
沈如海笑道：“你娘在世时，也常吟诵苏子的词，说东坡先生的词，犹如灵丹妙露，吟之令人齿颊留香。为父与她初识，便是在杭州西湖上，她持洞箫立于船头，为父扣舷而歌，她随之相和。”
沈茹微微一笑：“‘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今日虽不是七月望，此处也并非赤壁，但不远处有太液池，父亲可愿同女儿游湖赏月，共效古人之乐事？”
沈如海本就是个风雅至极的人，听闻此提议，欣然同意。
走出没多远，却碰上帝后一行人，正在园中赏石。
琼华岛以金人所移艮岳太湖石而垒成，岛上奇石林立，重峦叠翠，每五步一景，十步一观，令人目不暇接。
行过礼后，延和帝让他们平身，笑问：“沈卿，欲往何处去？”
沈如海也笑着答：“回圣上，今夜是中秋佳节，小女适才提议去湖上赏月。”
“临舟望月，确实是桩雅事，看来沈卿也是个风雅之人。”
延和帝点点头，偏头笑问：“皇后，不如咱们也去凑一凑这热闹？”
上官皇后道：“臣妾一切都听皇上的。”
延和帝便看向沈如海：“沈卿，不会嫌朕和皇后太多余，搅了你们父女二人的雅兴罢？”
沈如海急忙道：“圣上说的哪里话？臣求之不得。”
延和帝便点头：“那走罢。”
他看了沈茹一眼，见她面有豫色，似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便问：“沈卿，这是你的长女？”
“回圣上，是。”
“可曾许了人家？”
“三年前与翰林侍读陈适定下了婚约，因她娘过世，她要守孝，便将婚期推迟至今。”
“陈允南啊，”延和帝笑着打量沈茹一眼，道：“才子佳人，倒也是一桩良配。”
“谢圣上美言。”
沈茹默默地低头随行，不发一言。
行过一座临水小桥，延和帝忽发感慨：“沈卿好福气，两个女儿，一个娴静如娇花照水，一个灵动活泼如兔，想必家中门槛都要被提亲人踏破了，说到此，怎么没见你家小女儿？”
沈如海听闻此言，默默腹诽，阿茹都算了，沈葭算什么“福气”？成日淘气、惹是生非，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
虽是这么想，但他知道皇上不知为什么对沈葭青眼有加，便不敢说出口，只恭敬答道：“回圣上，小女先行回去了。”
“哦。”
延和帝思索着要怎么将话题往沈葭的婚事上引，他已做好为她和怀钰赐婚的打算，腹稿还没打完，听见两道惊呼。
“陈公子！”
沈茹和辛夷几乎一前一后地出声。
陈适跪倒在地：“微臣陈适，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平身，”延和帝笑道，“北京地面邪，说曹操曹操到，允南，朕跟沈卿方才正说到你呢。”
陈适裣衽起身，神情略有疑惑，不知道圣上能跟老师说起他什么。
延和帝似猜透他心中所想，含笑道：“今夜中秋，花好月圆，能在这园中遇上，也是有缘，恰好你未婚妻方才提议登舟赏月，不如你与我们一道？”
陈适脸一红，道：“谨遵圣上旨意。”
于是陈适也加入到队伍中来，延和帝有意撮合这对有情人，众人都心领神会，刻意让他们二人走在后面。
陈适的脸还红着，想跟沈茹说话，却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忍不住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沈茹反问他：“你怎会在这儿？”
陈适一怔，他不在这儿要在哪儿？他以为沈茹是问他为什么不在席上，便解释道：“适才宴席上太吵，我便出来透气，却不慎迷了路，找了半天……”
沈茹打断：“你没收到信？”
“信？”陈适满脸不解，“什么信？”
走在前方的辛夷攥紧手帕，看来信根本没送到，杜若肯定是哪里出了岔子，她不禁松了口气。
没送到就好，贾嬷嬷这个主意实在太剑走偏锋，稍有不慎，便会让小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谁知走了没多远，竟又碰上杜若，她在园子里无头苍蝇似的乱转，险些冲撞了圣驾，被沈如海好一通责备。
延和帝见这小丫头有些面熟，便问：“沈卿，这是你家的婢女？”
沈如海赶紧答：“回圣上，是小女的婢女，被惯的不像话，没有半点规矩。”
延和帝终于记起在哪儿见过这丫头了，那天在百花园中，她就跟在沈葭的后头，不由笑道：“稚子活泼，跟主子一样的心性。小丫头，你家小姐呢？”
杜若诚实道：“不知道，我也正找呢。”
众人：“……”
“在圣上面前不能用‘我’！”沈如海斥道，“没规矩！快下去！”
延和帝却是不在意：“无妨，既然遇见了，便一起去赏月罢。”
于是杜若也加入了，她走到后面，见到陈适，不由得惊呼：“陈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陈适：“？？？”
陈适疑惑地问：“难道我不应该在这儿吗？”
“我找你老半天……”
杜若还想再说，却被辛夷一把扯走。
辛夷压低声问她：“你怎么在这儿？让你送的信呢？”
杜若愁眉苦脸：“别提了，信让小王爷给抢走了。”
“什么？”辛夷一惊，万万没想到事情走向竟然是这样，“小王爷抢信做什么？”
“不知道啊，他跑好快，我追都追不上。”
“……”
一行人终于走到湖边，高顺做事细心，早派人去船坞通知了船工，现下一艘二层的豪华画舫就在码头停泊着。
众人上了船，在甲板上赏月，只见那月华如练，平铺在湖面上，真像《春江花月夜》中，“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所描述的那般美景。
众人正陶醉不已，却见湖心漂着一艘小船。
“那是谁的船？”上官皇后问。
延和帝望向高顺，高顺也答不上来，平时太液池并不禁止划船游玩，兴许是哪个大人家的公子，趁此良夜出来泛舟罢。
就在这时，三公主怀芸忽然惊叫了一声：“那船好像要翻了！”
众人移目去看，不禁尴尬万分。
那小小乌篷船左右摇晃着，倒也不像会翻，只是依那晃的节奏来看……在场只要是成过亲的人，看一眼就明白船里的人在做什么了。
上官皇后凤颜大怒：“是什么人深更半夜在此干这等不要脸皮的事！高顺，派个人去船上，把那两个人给本宫带过来！”
“是。”
高顺垂首应喏，转身点了两个小太监，准备去船上捉奸。
整肃宫闱本就是皇后职责，延和帝也不好越权，便没有出声。
小太监正要下船，又被皇后叫住：“慢，但凡男女幽会，总会找个亲信在附近望风，传递消息，你们先去岸上找找，找到了就带过来。”
上官皇后这样一安排，确实比之前要妥当，毕竟不知那船上的是何人，若是哪家勋贵重臣家的公子小姐，到时被赤条条地揪出来，未免有失颜面，先找个人问明情况，问清楚是谁，总比直接捉奸留了些转圜余地。
两名小太监去了不过半盏茶时间，还真捉上来一名老妇。
妇人浑身是水，双目紧闭，软软地瘫在甲板上，像刚从湖中捞起来。
延和帝皱眉：“怎么弄成这样？”
“回圣上，”一名小太监答道，“奴婢二人到了对岸，见这妇人形迹可疑，不停往湖心窥探，便叫住她问是干什么的，这妇人扭头便跑，因夜黑看不清路，一跤跌进湖水里，被奴婢二人捞起来的。”
延和帝点点头，又道：“叫醒她试试。”
那小太监揪起老妇湿淋淋的头发，啪啪扇了两耳光：“喂，醒醒，圣上要问你话。”
老妇“噗”地吐出几口水来，幽幽地睁开眼皮，抬起脸。
“贾嬷嬷？！”沈如海惊诧出声。
“沈先生认识此人？”上官皇后立即朝他看来。
沈如海有苦难言，贾氏突然出现在这里，让他既是震惊，又是茫然，心中对那船上是何人已经有了谱，却万万不敢说出来。
这种丑事，还偏偏暴露在皇上和皇后面前，这让他沈如海以后如何做人？
贾氏终于从昏迷中转醒，看见满船的人盯着她，不禁有些惶恐，目光掠过其中一个人时，她却大惊失色：“陈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陈适：“……”
陈适面带微笑：“怎么今天总有人问我这句话？我应该在哪里？”
贾氏看着那湖心摇晃不停的乌篷船，又看着一头雾水的陈适，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突然一个暴起扑过来。
众人：“！！！”
高顺急忙挡在延和帝身前，大喊：“护驾！来人啊！护驾！”
贾氏却是直奔陈适而去，揪着他的衣襟逼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能在这里？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啊？！我的小姐！小姐！我的儿啊……”
陈适被她逼得贴上船栏，半个人悬在栏杆外，眼看要掉入湖中去。
陈适吓出满头冷汗：“这位嬷嬷！你冷静点！我不识水性的啊！救命！救命！”
众人都看呆了，延和帝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高顺，怒道：“你还等着干什么？让朕眼睁睁地看着臣子淹死？！”
高顺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唤人：“来人！快帮陈大人把那疯婆子拉开！”
小太监们一窝蜂地涌上去，总算七手八脚地将贾氏拉开，上官皇后吓得直拍胸脯，连忙让人把疯婆子关进船舱底下去了。
皇后大概也看出什么来了，皱眉问沈如海：“沈先生，你究竟认不认识那妇人？”
沈如海知道此事已不可能瞒过，双膝一软，跪倒在甲板上，痛哭流涕道：“回皇后娘娘，那是小女沈葭的乳娘……”
“什么？”皇后轻掩凤口，说不出的惊讶，“那船上的岂不是……”
沈如海叩头哭道：“不瞒娘娘，小女自幼丧母，被她舅舅带去金陵，她外祖家只得她一个外孙女儿，所以格外骄纵，凡事有求必应，臣担心她长此下去，会养得无法无天，所以几次派了船南下去接，她舅舅只是一昧推脱，臣又碍于公务，无暇抽身，待到她十五及笄那年接回来时，性子已经养歪了，今日竟作出这等荒唐丑事，臣无颜再苟活于世……”
说完，竟是要跳下船投湖而死！
沈茹吓得肝胆俱裂：“爹——”
上官皇后大惊：“快拉住沈大人！”
好在陈适就在栏杆边，便将沈如海一把拦住，痛心疾首道：“老师！何苦如此？！这又不是你的错！”
沈如海捶胸顿足，仰天大哭：“养不教，父之过啊！”
“沈先生，唉，你……”
上官皇后也不知该说什么，转头请示延和帝：“皇上，依您看，这事要如何处理？”
事涉朝廷官员，又是内阁首辅，她无法做主。
方才的事称得上大起大落，短短数息，延和帝的脸色已经变了无数次，惊讶、怀疑、不敢置信、被沈葭欺骗的愤怒、对怀钰的心疼、对那无名奸夫恨不得碎尸万段的痛恨……种种情绪在他心头一一漫过。
最终，他恢复面无表情：“既然是沈卿的女儿，不好去船上捉拿人，高顺，派几个人守在对岸林子里，待那……那男人下船，即刻拿下！”
高顺迟疑道：“圣上，奴婢斗胆相问，如果沈二姑娘一同下船呢？”
延和帝深吸一口气，道：“那就不要出面，暗中记下那男人的样子，回头再缉拿。”
“是。”
高顺领命而去。
布置完一切，延和帝这才去宽慰沈如海：“沈卿，事情还未明朗，说不定令嫒乃奸人胁迫，朕知道，你一向持身清正，就算对女儿疏于管教，也是因为她远在金陵，你无法管教，这不是你的错。”
沈如海泪湿衣襟，跪在地上道：“谢圣上，若抓到那奸人……”
“你放心！”延和帝也是怒容满面，恨声道，“朕会给你做主，这等色胆包天、祸害良家闺秀的无耻之徒，倘若抓住，无论是谁，朕一定为你手刃此贼！”
恰在这时，那乌篷船摇晃得更加厉害了，隐约传出点人声。
“啊啊啊啊啊啊 ！痛啊！好痛！出去！快出去！”
“你别动！动了更痛！”
“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别哭啊你……我这就出来了。”
“你怎么还在里面？！”
“太紧了，卡住了……”
画舫上众人：“…………………………”
“淫贼！我誓杀汝！”沈如海爬上拉杆，目眦欲裂。
“爹！”
“老师！”
“快拉住沈大人！！！”

第20章 指婚
当下众人也不下船, 便在画舫上度过了一夜。
沈如海这一夜可谓是辗转难眠，既是忿恨，又是羞愧，咬牙切齿, 直至四更天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 白露横江，水面上起了浓浓的雾, 将那艘停泊在湖心的小船遮掩得快要看不见。
众人聚集在甲板上, 谁也不出声，只等着那船里的人出来。
昨夜, 那船上的二人几乎彻夜未眠，一直在做那档子事, 简直丧心病狂, 恐怖如斯，闹得众人都没睡好, 脸色萎靡，眼底挂着青黑。
旭日初升，浓雾终于散去些许，乌篷船摇晃几下，果真从船舱里走出一个人来。
因为距离尚远, 又隔着雾，人脸有些瞧不真切。
众人贴着栏杆，擦亮眼睛, 极力探出身去看。
忽然，三公主怀芸叫了一声：“啊！”
上官皇后皱眉数落：“一惊一乍, 成何体统！”
怀芸面色绯红，延和帝问她：“怎么了？”
怀芸红着脸, 支支吾吾道：“船上那人……看着有点像怀钰哥哥。”
延和帝：“？？？”
延和帝：“！！！”
-
岸边。
高顺亲自带人，埋伏在林子各处，隔老远看见一高大男子坐在船头，划着船桨，缓缓将乌篷船靠岸。
等他跳下船，高顺一声令下：“奉陛下令，活捉淫贼！”
众太监跳将而出，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那淫贼一时不防，身手却不差，两脚踹翻跑到身前的两个小太监，却架不住高顺带的人多，被人从背后突袭，反剪了胳膊，一把按倒在地。
“你们是什么人？不要命了？！”淫贼口中叫嚣着。
“我看是你不想活了！”
一名小太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闭嘴！等老祖宗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高顺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边问：“抓着了吗？把头提起来让我看看。”
那小太监便揪住淫贼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提起来。
高顺：“！！！”
高顺惊恐万状，一个扑通跪了下去：“小王爷！怎么是您？！”
-
半个时辰后，澄心堂。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娶。”
“混账东西！”
延和帝抄起手边一盏热茶砸过去，怀钰直挺挺地跪在堂下，避也不避，上好的钧窑天青色茶盏砸中他的额角，在地上碎成八瓣，登时将他砸得头破血流，他却眼睛都没眨一下。
侍立在侧的高顺惊了一下，却什么也不敢说。
延和帝头一回对侄儿下这么重的手，却还是怒意难消，他勉强压下胸中火气，耐着性子问：“你不是对人家有意？为何又不肯娶她？”
怀钰瞪大眼睛：“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喜欢沈葭那个泼妇？”
延和帝气不打一处来：“你不喜欢人家还和她做那种事，还弄上一整夜！你看看你干的什么混账事？朕都不好意思说你！”
怀钰：“……”
怀钰俊脸涨红，结结巴巴辩解：“我那是……是沈葭……”
怀钰说不下去了，让他承认自己被下了春.药？那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反正我不娶她。”
“你不娶她？你强占了人家的身子，毁了人家的清白，却又不肯娶她，你是要让她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被人耻笑一辈子？钰儿，朕从小就教你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结果你就是这样做的？沈葭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被你欺负了，你还不负责，你有没有想过她会如何？！”
怀钰脸色几度变幻，最终还是咬牙一口道：“我不喜欢她，我不娶！”
延和帝虎目一瞪：“你娶不娶？”
怀钰梗着脖子：“不娶！”
延和帝骂道：“臭小子！反了天了你还！”
他冲过来，抬起一脚便踹在怀钰左肩上，他自幼习武，骑射兼精，还是皇子时便跟随兄长征战北疆，腿脚上的功夫可不是骗人的，这一脚下去，立刻将怀钰踹翻在地，噗地吐出一口血来，几乎受了内伤。
高顺连忙扑上来，从后抱住延和帝的腿：“圣上！圣上息怒啊！小王爷！小王爷您低头认个错儿啊！别和圣上犟着了！”
“滚开！”
延和帝勃然大怒，一脚将高顺甩出老远。
他揪起怀钰的衣领，恨声道：“你父一世英名，竟生出你这么个混账兔崽子！与其让你日后堕了你父王的名声，不如朕现在就了结你！”
怀钰眼神陡变，他能听别人说他是文盲，是草包，是废物，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但就是听不得别人说他让他爹蒙羞，他污了大晋战神扶风王的威名。
“骂我就骂我，少提我爹！”
怀钰一把擒拿住延和帝的手腕，叔侄二人在片刻之间交手了数个回合，拳来脚往，最终延和帝不敌怀钰，身形一晃，往后踉跄几步，幸亏被高顺扶住。
怀钰拉开架势，双眸明亮，浑身充满戒备，犹如一头暴怒的年轻雄狮。
看着这样的他，延和帝竟然莫名消了气，轻声笑骂：“臭小子，翅膀硬啦，打起叔父来了。”
怀钰收了拳，一脸无所谓，完全没有打完皇帝后应有的惶恐，双膝跪地，淡淡道：“臣冒犯天子，请圣上治罪。”
延和帝看也不看他，道：“不治你的罪。告诉你，这婚朕赐定了，你是娶也得娶，不娶绑着你也得娶，好了，滚下去罢。”
怀钰憋着一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伤一瘸一拐地走了。
高顺扶延和帝在太师椅上坐下，跪下去察看他的腿。
延和帝收回右腿，道：“不用看，没事。”
高顺慢慢地站起来，垂头拿衣袖拭泪。
延和帝皱眉问：“哭什么？”
高顺答道：“奴婢是伤心，小王爷不懂圣上您的苦心，小王爷四岁进宫，从来的第一日起，就是圣上您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吃穿用度、开蒙读书、拳脚骑射，无一不是您一一过问。奴婢还记得，小王爷六岁时出天花，您不顾群臣反对，贴身照顾小王爷，给他擦身喂药，怕小王爷半夜受不住痒，挠破水痘，以后长大了破相，您愣是几宿没合眼，可今日，您的腿……圣上，听奴婢一句劝，您以后可千千万万别再动手了……”
“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钰儿他还没懂事呢，你见着他方才看朕那个眼神没有？有他父王昔日的影子，臭小子，一提他爹就跟朕来劲。”
延和帝轻轻地笑，转眼看见高顺还在流泪，又皱起眉：“好了，别哭了，让你那些干儿子干孙子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高顺连忙将眼泪擦干净了。
延和帝道：“去把沈如海给朕叫过来。”
高顺准备去吩咐人，又被延和帝叫住：“对了，上次在马球场上，那个要拿刀抹脖子的人叫什么来着？”
“韩越，翰林院庶吉士，还未授实职。”
延和帝点头，沉吟道：“朕记得他说自己是韩琦的十四世孙，曾祖父是宪宗朝的首辅韩士寄。韩士寄此人唯唯诺诺，半生毫无建树，只知迎奉上意，以此为晋升之道，早年还卷入党争，因站错队被杖责免官，谪戍云南，既然这个韩越这么崇敬他曾祖父，那就授他个云南右参政的官罢。”
高顺：“……”
右参政是从三品的官职，一省掌管民政的佐贰官，从一介没有实职的庶吉士乍然跳到从三品，这在大晋朝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事，按理说应当算高升，然而去的地方却偏偏是云南。
云南地处边陲，林多瘴深，境内少数民族居多，不好管理不说，政治生态还十分复杂，只因这里不仅有朝廷设置的三司，还有各部世袭的土司与云南沐王府，稍有不慎便容易被架空，成为光杆儿司令，但凡是想多活几年的大晋官员都不愿去那块地盘，这便是“明升暗贬”，韩越去了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除非被调回，从此基本就远离政治中枢了。
寒窗苦读十余年，只因一时没管住嘴，说错一句话，便此生再也仕途无望。
高顺惋惜地摇摇头，总结出一条真理，在这大晋朝，宁得罪皇帝，别得罪怀钰。
-
揽翠阁。
沈葭跪在地上，所有的下人都被赶出去了，只剩下沈如海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地质问：“我再问你一遍，究竟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干出这等不要脸的勾当？”
沈葭小声道：“没有谁……”
“说！”
圈椅上的沈如海重重拍桌，一声暴喝，吓得沈葭双肩一缩，立时收了声。
沈葭呆了片刻，嘴巴一咧，孩子似的哭起来：“我要找嬷嬷，我要回家，我要回金陵去……”
沈如海冷哼一声：“没有你的嬷嬷了，你也别想着回金陵，你是我沈家人，你不姓谢，这里就是你的家！”
沈葭愣愣地抬头：“什么意思？”
沈如海道：“贾氏已被我打发回山东老家了。”
沈葭彻底陷入呆滞，沈如海的嘴巴还在一开一合，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嬷嬷走了，从小带大她的乳母走了，她再也回不去金陵，她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京城，除了听从沈如海的安排，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
沈葭突然从地上站起来，瞪着沈如海大喊。
沈如海一愣：“你说什么？”
沈葭双目通红，咬牙切齿：“你不能赶走嬷嬷，因为你没这个权力！嬷嬷不是你沈家的人，她是我娘聘来的，她的月例银子是舅舅发给她的，你不是她的主子，我才是！不止嬷嬷，沈园也是我的，这是我娘买的，我娘建的！你看不起我娘是个商户女，不能像孙姨娘一样，为你红袖添香、灯下读诗！可如若不是我娘，你当初不过是个落第穷秀才，你连上京赶考的路费都没有！”
气头上的沈葭完全失去了理智，把平日从贾氏那里听来的闲言碎语一股脑说出了口。
她生起气来，咄咄逼人，气焰嚣张，明亮的双眸被怒意充斥，像燃着两束旺盛的小火苗，倔强的面容，与她娘谢柔的样子像了个十成十。
沈如海气到发抖，面部痉挛，似乎回到了十多年前跟妻子争执的数个夜晚，她也是这样不服输地看着他，对他冷嘲热讽，他这个朝廷命官回到家，到了她面前，连腰板都直不来，硬生生矮了一头。
谢柔，这个名字与她没有半分关系，她就是一团火焰，生来就是为了烧伤别人。
沈葭还在口不择言地骂着：“你这个陈世美！你这个负心汉！我要写信告诉舅舅，让舅舅来收拾你……”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打断了沈葭接下去的话。
沈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无法出声。
沈如海愤恨地看着她：“你这个逆子！干出那下贱勾当来，还辱骂生父！天理人伦，都被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继续留你在这儿也是丢人现眼，你给我滚！改日你就剃了头发当姑子去，我沈如海没你这个女儿！”
沈葭的半张脸火辣辣的，这不是她第一次挨耳光，却是感到如此的疼痛。
沈如海的话在她耳边回荡，她想起三年前，初来京城时，她对多年不见的父亲其实还抱有一丝幻想，她记得小时候那个抱着她上街玩儿的儒雅男子，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她所能倚靠的，也唯有这位生父而已。
可等她来到沈园，却发现她幼时居住过的芙蓉榭拨给了沈茹，她只能搬到东北角的听雪阁去，她娘住的鸳鸯馆也被沈茹的母亲孙氏鸠占鹊巢，沈园还是那个沈园，却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沈园。
直至今日，这一巴掌才彻底将沈葭心中那点血缘亲情给打散了。
有些父亲，不如没有的好。
门被人敲响，沈如海正在气头上，没好气道：“谁？进来！”
槅门打开，一个白净脸的年轻太监走进来，满脸堆笑道：“沈阁老，这天儿这么热，您老呀，少发点火气。”
沈如海认出这是在御前伺候的内侍曹安，还是司礼监掌印高顺的干儿子，当即迎上去道：“曹公公，您怎么来了？”
曹安看一眼旁边落泪的沈葭，道：“圣上找您呢，阁老大人，跟咱家去澄心堂走一趟罢。”

第21章 信物
离开澄心堂后, 怀钰在抄手游廊上一路横冲直撞，吓得宫女们急忙避去一旁。
小厮观潮在后追得气喘吁吁：“爷，您等等我啊！”
“滚！别跟着我！”
怀钰一脚踩着栏杆，翻上房顶, 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正是午后时分, 阳光灿烂，将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 他在屋顶上不知奔跑了多久, 最后在一个歇山式殿顶上停下。
怀钰喜爱高处，小时候, 每当他不想被宫人们找到，就常去树上或房顶上躲着, 只有圣上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他。
这座宫殿前庭西南侧种了一株百龄古松, 树身粗壮高大，松叶茂密, 高出殿顶许多，恰好遮住头顶艳阳。
怀钰枕着胳膊，在屋脊上躺下，怔怔地看着松叶间隙中的蓝天白云出神。
昨夜的一幕幕划过他的脑海，沈葭白如牛乳的肌肤、滑腻柔软的身躯、还有她蹙眉啜泣的面容, 两颊泛出的玫瑰色红晕……
温柔乡。
怀钰几乎是一瞬间想起这个词。
苏大勇他们说的没错，女人的身体，的确是温柔乡, 让人恨不得溺死在里头，可一旦恢复清醒……
他今早醒来, 看见沈葭赤身裸.体地躺在自己怀里，几乎是滚下榻的。
难道真的要娶她？
怀钰平生最讨厌受人挟制, 娶了沈葭，就真的要受他皇叔控制一辈子了，况且沈葭也不会想嫁他罢？
怀钰卷起衣袖，小臂上残留着好几个牙印，都是昨晚沈葭咬的，她咬得很重，有些甚至破皮出了血。
怀钰正神游天外，忽然听到些动静，往下一看，原来是一伙提着竹筒的公子哥儿，带着小厮走进前庭，聚在廊庑下斗蟋蟀赌钱。
怀钰认出其中几张熟脸，换作以前，他一定会跳下去赌几手，但今日他实在没兴致，只闭了眼假寐。
公子哥儿们手拿蓍草，拨弄着青花浅口盆里的蟋蟀，小厮们围在旁边大声叫好。
其中一名公子哥儿觉得无聊，便扯起闲篇儿：“哎哎哎，你们听说了那怀钰与沈家二小姐的事没？”
殿顶上的怀钰悄然睁开眼。
“怎么没听说？”另一名公子哥儿道，“据说他们夜半幽会，去那太液池上共赴巫山，恰好被圣上和娘娘撞个正着，那沈阁老也在当场，险些被气得跳了湖呢。嘿嘿嘿，我早说了，那沈二小姐的身段瞧着就风骚，本性.淫.浪，赶明儿我也夜探一回香闺，和她云雨一场。”
原来昨夜船上人多嘴杂，不仅有帝后、沈如海一行人，还有摇橹的船工、随行的宫女太监、负责洒扫膳食的杂役，即使圣上下了严令，此事不得宣扬出去，但架不住人多，口耳相传，不过半日工夫，此事竟已传得西苑人人皆知。
有人笑道：“舒大，你这可就是痴心妄想了，那沈二小姐可是小煞星的相好，你就不怕他用那把绣春刀，一刀将你砍了？”
叫“舒大”的一脸淫.笑，道：“你懂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
话未说完，他后脑勺上挨了一记。
舒大怒瞪向身旁的人：“你敲我做什么？”
那人很冤枉：“我可没敲你！”
舒大道：“你就在我身后，不是你还有谁？”
那人也怒了：“说了不是我！我好端端地敲你做什么？你们谁敲了他？！”
其余人纷纷摇头，就在众人一头雾水之际，十几颗松果如同天女撒花似的冲他们砸过来，众人抱头鼠窜，被砸得鼻青脸肿。
“什么人？！”有人大喊。
怀钰从殿顶上跳下来，拍掉手上的松果渣，道：“你爷爷我。”
众人：“！！！”
怀钰一一扫视过这群人，一字一句问：“刚刚谁说做鬼也风流的？我来成全他。”
舒大：“……”
舒大提起蟋蟀筒转身就跑。
没跑出几步，被怀钰飞起一脚，踢中屁股沟，像个风筝似的飘出去，恰好落在台阶上，摔断两颗门牙，登时血流如注。
竹筒盖子也打开了，从里面跑出一只青壳大蟋蟀，怀钰上前一脚碾死。
舒大发出一声惨叫。
蟋蟀以青为上品，这只金翅大将军花了他三千两纹银才买来，帮他赢了数场促织比赛，现在被怀钰一脚踩成脓水，他嚎得像死了亲爹一样伤心。
这几个公子哥儿都是世袭勋贵子弟，且大多家世没落，与上官熠那帮风头正盛的皇亲外戚尿不到一个壶里，与怀钰平日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怀钰竟然当着他的面，踩死了他的宝虫，舒大痛心之下，被激出一身血性，抬头红着眼愤然道：“怀钰！你欺人太甚！我父也是世袭的镇远侯，我家祖上是靖难功臣，没有我舒家先祖，你怀家江山还不知道打哪儿来呢！”
怀钰冷冷一笑，撸起袖子，道：“镇远侯怎么了？老子打的就是你！”
说完，一拳挥出，将那舒大揍得鼻血狂喷。
半个时辰后，这群人无论主仆哪个都没跑脱，被怀钰揍得痛哭流涕，哭爹喊娘，提溜着后脖领，一个个扔进太液池喂鱼。
揍完人，怀钰直奔揽翠阁，刚跳进东跨院，迎面撞上正在院子里煎药的沈茹。
怀钰：“……”
沈茹：“……”
二人面面相觑。
沈茹率先打破沉默：“小王爷来找家妹？”
“嗯？啊……那个，对。”
怀钰尴尬地摸摸后脑勺。
他翻墙来找沈葭也不是头一回，但还是第一次被外人撞见，不免有些窘迫。
沈茹低声道：“小妹不在。”
“不在？”怀钰满脸诧异，那她去哪里了？
沈茹嗯了一声，道：“上午……父亲发了一通很大的火气，小妹被送回家了。”
怀钰立刻急了：“金陵那个家？”
沈茹闻言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摇头道：“不，沈园。”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怀钰就跳出院墙走了。
正在马槽里吃燕麦的狮子骢被主人拉出马厩，火急火燎地骑上它就跑，甚至还抽了它一鞭子。
因为这匹狮子骢是他父王所骑战马的后裔，怀钰一向很是疼惜，不仅给它吃最好的草料，也从来不舍得打它，平日还亲自给它梳毛和洗澡。
狮子骢也灵性十足，即使不抽它也日行千里，这下屁股吃痛，撒开四蹄朝前狂奔，跑得比平时更快了，怀钰赶在夕阳落山前到了沈园。
正值酉戌之交，日暮西山，偌大个沈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中，安宁静谧。
怀钰顺着老路，轻车熟路地翻进沈葭的听雪阁，看见几个小丫头正坐在廊下翻花绳，怀钰刚要进去，小丫头们起身拦住他。
“你不能进去。”
怀钰一愣，指着自己问：“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说：“辛夷姐姐说了，不能放你进来。”
怀钰：“……”
怀钰心想就你们几个这小身板，我一个打十个，还想拦得住我？
但他最终没有硬闯，而是后退几步，道：“那我不进去，就站在这院子里，行了罢？”
几个小丫头互相对视几眼，点点头。
辛夷只吩咐不能让他进屋，倒没说不能让他站院子里。
怀钰道：“这可是你们说的。”
说完，他扯开嗓子，抬头朝楼上大喊：“沈葭！沈葭你在吗？！我有事儿跟你说！你下来！”
小丫头们：“……”
怀钰还在大声喊：“沈葭！你下来！这么躲着不是个事儿！我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沈葭！沈葭！”
“沈珠珠——”
“啪”地一声，阁楼的槅窗被人打开，从上面丢下来一个敞口大肚青花瓷瓶。
“吵死了！滚！”沈葭暴躁的声音传出来。
怀钰将那青花瓷瓶接住了，抱在怀里道：“我只说一句话，说完就走！”
楼上再度没了声息。
怀钰将那花瓶交给其中一个小丫头，三两下就爬上院中一株玉兰树。
这株玉兰是昔年沈葭出生时，她娘谢柔亲手所植，十几年时光匆匆流逝，已经长得亭亭玉立，有二层楼高，而且正对着那扇雕花槅窗，夕阳洒金，依稀可见窗纱上映着一个侧脸的轮廓剪影。
怀钰对着那影子道：“沈葭，昨夜之事……对不住了，虽然你自己也有责任，谁让你下那什么散的，反正这事……阴差阳错。我也不是不负责任之人，你放心，我会娶你的，咱们不管从前如何，以后……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怀钰越说俊脸越红，明明来的一路上已经打好腹稿，此刻却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的心紧张得砰砰跳，口干舌燥，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停了好半晌，才接着道：“那个……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洞房花……呸！反正别的姑娘家出嫁有的，我都会给你的，那个你……你不要哭了……哦，对了，还有信物。”
怀钰七手八脚地摘下腰间那枚羊脂玉佩，这玉佩他贴身戴了十九年，除去沐浴更衣，从没取下来过，玉佩底端缀着鲜红的穗子，表面已经被摩挲出一层温润的光华。
“我还给你带了包糕点，是正明斋的。”
怀钰从怀里掏出那路上顺便买来的豆蔻糕，糕是刚出炉的，还温热着，只是被他挤碎了，变成一包糕点屑。
“算了，你别吃了，都碎了。”
他将豆蔻糕重新收好，就在这时，槅窗打开了，里面的人道：“你说了不止一句，你说了……”
杜若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沉思片刻，最后抬头道：“我数忘了。”
怀钰：“……”
怀钰大惊失色：“怎么是你？！”
“一直都是我啊，”杜若纳闷道，“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小姐嫌你烦，去琴室了。”
“……”
怀钰的脸顿时烧成了火炭，红到耳后根，不停地回想刚刚自己都说了什么话。
他说他会对沈葭好，还说他会娶她，还说什么来着？
沈葭养的丫鬟都是奇葩！奇葩！
为什么不出声？！让他在外面说了这么久！把他当一个乐子看吗？！
怀钰的俊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白，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像中了剧毒。
杜若奇怪地看着他，朝他伸出手：“定情信物，不给我吗？”
“是信物！不是定情信物！”
回过神的怀钰疾言厉色地纠正她，将玉佩交到她手上。
“好罢。”
杜若一点也不在意这二者间的差别，只是舔舔唇，满怀期待地问：“豆蔻糕也可以给我吗？小姐不吃我吃，别浪费了。”
怀钰：“……”
怀钰将那包碎掉的糕点交给她，跳下树走了。
跳到墙外，饿了半天肚子的狮子骢正在啃墙缝里的草，怀钰将束在树干上的缰绳解了，骑上马就跑。
狮子骢：“……”
-
夜，澄心堂。
高顺刚送走沈如海，回来见延和帝正看着棋盘默默出神，手中还拈着一枚白子。
棋盘上已分出胜负，白子以半子的优势险胜黑子。
这局对弈正是方才离开的沈如海与延和帝所下，延和帝执白，沈如海执黑，二人坐在棋盘前，对弈了一个下午，双方你来我往，水平不分上下，直到最后官子阶段才让延和帝找到一处破绽，但他并不是很开心，因为他怀疑这破绽是沈如海故意卖给他的。
延和帝握紧棋子，皱眉道：“朕与沈如海数次手谈，倒是今日才知他棋风这般老辣，暗藏刀光剑影啊。”
高顺陪着小心道：“沈阁老再厉害，终究是比不过圣上，最后还是圣上赢了。”
延和帝哼笑一声：“你以为这棋是朕赢的？那是他沈如海让朕赢的，他与朕对弈一向防多攻少，稳健为上，今日却一改往日棋风，变得咄咄逼人，锋芒毕露，高顺，你说这是为什么？”
“这……”高顺陪笑道，“圣上为难奴婢了，奴婢又不懂棋。”
延和帝也并未怪罪，只说：“你听到他下棋时说的话了，朕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说什么女儿还小，想在身边多留几年。哼，小什么小？沈葭只比钰儿小一岁多点，寻常人家像她这么大的，早有几个孩儿了。再说，他们已有夫妻之实，如若不尽早完婚，到时流言传得满京城都是，让他女儿的名声怎么办，我看他沈如海的老脸往哪儿搁！朕诚心与他说指婚之事，他却一昧地搪塞、推脱，这是为何？难道是看不起我家钰儿？”
高顺打量一眼眉头紧皱的圣上，只觉得他就像寻常百姓家里为儿女婚事头疼的老父，心中颇觉好笑。
“圣上，恕奴婢多嘴，奴婢倒觉得，沈阁老应当不是瞧不上小王爷，而是不想跟圣上做亲家。”
延和帝眉心皱得更紧：“这不是一个意思……”
他停顿片刻，忽地恍然大悟：“你是说，他沈如海驽马恋栈，舍不得这首辅的位子？”
高顺点头，道：“正是。”
因宣宗一朝曾有藩王作乱，此后为了杜绝后患，宣祖爷曾出台一系列法令，大力限制宗室权力，比如亲王满十六岁后必须去封地就藩。
像怀钰这种十九岁还留在京城的，是极少数，而且按照他的父系是扶风王一脉，先帝在位时，扶风王是亲王，但延和帝登极后，只有他的儿子才能封亲王，按理扶风王应该要减爵一等，降为郡王，但等怀钰承袭他父王的爵位时，却是保留了亲王的头衔，足见圣上对他的宠爱。
但无论再如何宠爱，怀钰日后也只会是个闲散度日的宗室王爷，泼天富贵是有，但没有什么实权，对沈如海的仕途不仅没有效力，反而会起阻碍，因为依照惯例，宗室姻亲不能在朝中握有实权，沈如海若成了怀钰的岳父，那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疏请辞，日后至高也只能封个伯爵，在宗正寺或是礼部兼个什么虚职，不能再踏入大晋的权力中枢一步。
现在沈如海的心里，应该恨不得掐死他女儿罢。
延和帝冷笑一声，将手中棋子扔进棋钵，道：“他沈如海心思比谁都深，只是他忘了，这内阁首辅的位子，是朕给他的，朕既然给了他，也能收回来。”
高顺闻言一惊，心想皇上这是动了罢相的念头了。
正在这时，閣门被人大力推开，一个人一头撞了进来。
延和帝惊得险些抄起棋钵扔过去，一看来人，火气立刻往头顶冒：“你来干什么？动静弄上那么大！要拆了朕的屋子？”
怀钰激动得满脸红光，头发上还沾着汗水，似是一路狂奔而来，他高声喊：“皇叔！”
延和帝：“……”
他已经有许久没喊过一声“皇叔”，这声皇叔一喊出来，圣上就是有天大的气也消了。
延和帝道：“怎么了？有什么天大的事，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怀钰道：“我要成亲！”
延和帝：“！！！”
延和帝惊得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要成亲？你要娶谁？”
“沈葭！”怀钰掷地有声、斩钉截铁地道，“我要娶沈葭！”

第22章 聘礼
八月底, 圣驾回銮，朝廷明发诏旨，宣布赐婚扶风王怀钰与吏部尚书之女沈葭的消息。
九月初，沈如海上疏请辞, 被圣上驳回, 第二次上疏，再驳回, 第三次上疏, 圣上批准，封其为安平伯, 袭爵三代，领光禄寺卿一职, 夫人谢氏追赠一品诰命, 次辅徐文简升任内阁首辅。
经钦天监占卜后，婚期定在九月二十六。
婚期只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不明情况的人，自然疑惑圣上给自己最疼爱的侄儿指婚为何这般仓促潦草，知道真相的人，也不会去乱说，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国朝有严格的长幼有序规定, 成婚不能在长兄、长姊之前，所以沈茹也需与陈适尽快完婚，婚期与沈葭定在同一日。
旁人都道沈阁老……当然, 现在不能称呼沈阁老了，而是安平伯。
人人都说安平伯好福气, 不仅将嫡女嫁入皇家——虽然是那不成器的小煞星，但好歹地位扶摇直上, 成为眼下除武清侯外最炙手可热的皇亲，就连庶女也高嫁给了状元郎，惹得旁人艳羡不已。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沈如海究竟甘不甘心从一朝首相变成富贵闲人，那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要说最高兴这门婚事的人，应当就是宫里的皇太后了。
太后是当今圣上的亲母，她一生只育有两个孩子，除去今上外，另一个便是扶风王怀瑾。
怀瑾故去后，太后便将所有对长子的疼爱移情到了孙儿怀钰身上，怀钰长成如今这副混世魔王的德性，与老太后的溺爱也不无关系。
太后得知怀钰定了亲，当即就要召沈葭入宫觐见，被圣上劝得好不容易打消了念头，又不知从哪个碎嘴太监那里听来怀钰一整夜和沈葭在船上厮混的事，吓得立刻找太医开了固精补阳的方子，什么鹿鞭虎鞭，一股脑儿地炖成十全大补汤，赏给怀钰喝，喝得怀钰这阵儿躁得一天到晚流鼻血。
这日怀钰在慈宁宫老太后跟前尽完孝，又被高顺叫去西暖阁。
进去时，延和帝正在南窗的火炕上打坐，手中拿着本书在看。
怀钰跪下行礼，延和帝喊声“平身”，视线越过书籍，看到他腰畔空空如也，不禁皱眉：“你那玉佩也该收回来了，送什么信物不好，偏偏送这个，你生下来就握着这玉，人家大师说了，这玉是保你平安的，轻易不能离身。”
怀钰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一看就没听进去。
延和帝正想再说他两句，忽然听他问：“皇叔，我记得上月福建巡抚进了两株半人多高的红珊瑚树？”
延和帝道：“半人多高夸张了，不过确实比寻常珊瑚树高一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你不是对这些东西向来不感兴趣的么？”
怀钰嘻嘻一笑，腆着个脸皮道：“赏我呗，我成亲的聘礼还缺点儿数。”
延和帝：“……”
虽然是干正事，但看着他这涎皮赖脸、没个正形的模样，圣上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今日好端端怎么叫起皇叔了呢？原来是打起了朕私库的主意！你还缺数？你爹娘给你留下那么多奇珍异宝，还有太后，你打量朕不知道？这几日你哪回进宫，不是巧言哄走你皇祖母的东西？”
怀钰连声叫屈：“这您别冤枉我！是皇祖母自己要给她孙媳妇儿的。我说陛下，您好歹是陛下，天子富有四海，亲侄儿要娶妻，您就不表示表示？”
旁边侍立的高顺忍俊不禁，几个太监宫女也低下头抿着嘴偷笑。
延和帝见了他这理直气壮、伸手讨钱的泼皮模样就来气：“自个儿拿了钥匙上库房挑去！别在朕跟前丢人现眼！”
怀钰立即五体投地：“谢主隆恩！谢陛下盛情！臣一定感恩戴德、铭感五内、当牛做马、报效陛下……”
“快滚！”
延和帝将手中书摔过来。
怀钰跳起一把接住，看见书名，乐了：“哟，《西游记》，还是宪宗朝刻本，谢了陛下，沈葭一定喜欢看。”
说完腋下夹着书，一溜烟跑了。
延和帝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骂道：“这臭小子，命里讨债来的，生下来就是为了气我。”
高顺笑道：“奴婢看小王爷高兴得紧呢，之前还一口一个‘不娶’来着。”
延和帝也气笑了：“那小子就是嘴硬，口是心非，他早瞧上沈家丫头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怀钰从天子私库搬了几车的宝贝回去，在其中挑挑拣拣，只挑出一个漆金蝈蝈笼，觉得还有点意趣，其他的都是俗物，便提了那蝈蝈笼，顺带夹上那本《西游记》，一路往沈园的方向去了。
他老马识途，爬上粉白高墙，冷不丁一根长竹竿儿横扫过来，惊出怀钰一身冷汗，得亏他身手好，脑袋一缩避开竹竿，顺势翻上墙头，见墙根儿底下手持竹竿的不是别人，正是杜若。
怀钰立在墙上问道：“你拿竿子打我做什么？”
杜若道：“没打你，我粘蝉呢，这蝉声吵得小姐夜里睡不着觉。”
怀钰心道你粘蝉怎么冲着我来的，一边嘀咕：“都这月份了还有蝉呢？”
他跳下围墙，将带来的礼物放在院中石桌上，见沈葭正贴着廊柱，直挺挺地站着，头顶还顶着半碗水，不禁戳了她肩头一下：“你这干吗呢？练杂耍？”
沈葭本来顶得好好的，被他一戳，身形不稳，脑袋上的瓷碗掉下来，顿时摔成粉碎。
沈葭：“……”
“说了让你别惹我！别惹我！”
她气得不行，往怀钰胳膊上连拍好几下。
怀钰反正皮糙肉厚，也不怕疼，只让她打，嘴上不忘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呢？”
“练站姿！”
沈葭颇没好气。
怀钰挠挠头：“这玩意儿还用练？”
他一头雾水，沈葭也不理他，径自坐去石桌旁喝水，将他当空气忽视。
还是辛夷主动上前解释，原来自打圣上给他们赐婚后，皇后就派了两个宫里的教引嬷嬷过来教沈葭规矩，从吃饭穿衣到坐卧出行，都有一套细致繁琐的讲究，行要做到簪不动摇，笑要做到不露齿，弄得沈葭连怎么吃饭走路都不会了，别扭得很。
怀钰听了，在她对面坐下，说：“学这劳什子做什么，你不用学这些，我带你玩儿去？”
沈葭闷闷地趴在石桌上，道：“不去。”
怀钰将脸凑过来，一不小心挨得太近，一股女子幽香蓦地袭来，沈葭的侧脸光滑白皙，连毛孔也看不见，他鼻头一热，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辛夷指着他叫道：“呀！流鼻血了！”
怀钰赶紧捂住鼻子，鼻血还是湿漉漉地从指缝溢出。
沈葭这时也感觉到了异样，往脸上一摸，手指头上竟然摸到了血，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煞星看着她的脸又起了色心，还将鼻血滴到了她脸颊上！
岂有此理？！
沈葭气得脸通红，站起身大骂：“你这个登徒子！来人！把他给我叉出去！”
怀钰急忙道：“喂！你误会了！我不是……我是喝多了汤……哎！你听我说啊！”
他被杜若乱棍打了出去。
-
婚礼虽然准备得仓促，但毕竟是亲王成婚，不可随意对待。
九月下旬，随着婚期临近，怀钰从各处搜刮来的聘礼也送到了沈家，说是十里红妆半点也不夸张，运礼的彩车堵了将近两条街，看得附近的围观百姓们瞠目结舌，见过豪的，没见过这么豪的，只听见负责送礼的人不停高声报着礼单：
“白璧一双！”
“黄金千两！”
“玉如意十柄！”
“东珠五十颗！”
“翡翠送子观音一对！”
……
相比之下，陈适那边的聘礼就少得可怜了，只有十几抬，跟怀钰的大手笔一对比，显得说不出的寒酸。
沈园门口今日车马如龙，鞭炮齐鸣，热闹至极，声音传入高墙，连东北角上的听雪阁都隐约听得见。
沈葭趴在贵妃榻上，翻着怀钰那天拿来的《西游记》，正看到孙猴子被西天如来化成的五指山降伏的这一回，因剧情精彩，她看得目不转睛。
杜若从外面跑进来，兴奋道：“小姐小姐！你真的不出去看吗？小王爷送来好多东西啊！有东珠、有玛瑙、有观音大士像，还有棵半人多高的红珊瑚！”
沈葭翻过一页书，眉眼不抬地道：“不去。”
余光看见杜若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她又扭头皱眉数落：“那些东西你没见过吗？干什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出去。”
杜若被骂了也不难过，啪嗒啪嗒跑出去，没过一会儿，又跑进来。
“小姐小姐……”
沈葭干脆将书放下，道：“又是瞧见什么啦？你再这样，中午做的红烧蹄膀你别吃啦！”
杜若道：“不是啊！是谢家那边来人送嫁妆了！”
沈葭愣了一愣，扔了书站起身：“舅舅？！”
她靸上鞋就往外跑，杜若和辛夷两个急急忙忙跟上，跑到蒹葭园附近时，恰好碰见沈茹也急匆匆往前面去。
姐妹俩打了个照面，什么都没说，还是沈茹先开口打破尴尬：“听说舅舅来了？”
沈葭顿时大怒：“那是我舅舅！你喊什么舅舅？！”
沈茹一怔，黯然地垂下眼皮，脚步也慢了下来。
沈葭才不管她，一门心思地往前院跑，刚跑出蒹葭园，迎面撞进一人怀里。
那人“哎哟”一声，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却顾不上自己，赶紧先伸出双手扶住她。
旁边沈如海在骂：“跑什么跑！就要成亲的人了！冒冒失失！没半点体统！”
一个宽和的男子声音道：“无妨，是冷某没看清路。”
沈葭抬头一瞧，见来人不是舅舅，而是舅舅的账房先生冷思成。
冷思成祖籍徽州歙县，徽州这个地方人杰地灵，是有名的文教繁盛之乡，历来盛产幕僚人才，以至于大晋官场逐渐出现一个“徽州师爷”的群体，比绍兴师爷还要早出现，名头那是响当当的。
冷思成如今四十多岁，性格老成圆滑，擅长与各路人马打交道，可以说是谢氏商行的“智囊星”，外人就为他取了个诨号，叫“冷师爷”。
冷师爷见沈葭的脸迅速垮了下去，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莞尔一笑道：“孙小姐好久不见，只是怎么一见到我就垮着脸呢？”
他是长辈，在沈葭小时候就见过她，所以常喜欢逗她，开她的玩笑。
沈葭给他见了个礼，迫不及待地问道：“冷伯伯，舅舅呢？我成亲他不来吗？”
冷师爷道：“你这亲成得太急了，东家收到信的时候，还在倭国谈生意呢，他已经抓紧时间往回赶了，但只怕赶不上，便派我先来了。”
沈葭一听，顿时好生失望。
月洞门后，偷听的玲珑蹑手蹑脚地离开，来到凉亭里。
沈茹立即站起身问：“怎么样？”
玲珑摇头：“不来，说是还在倭国。”
沈茹一听，怔怔地坐回美人靠，无意识地揉着手帕，喃喃道：“小妹大婚，我以为他会来的。”
玲珑眼神犹豫，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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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如海看着跪在跟前的沈茹，万分头疼。
“按理来说，守孝三年期满，即可除服，差个三天两日的，也无甚打紧，你娘在九泉之下，肯定不希望你为了她耽误婚期，你有这个孝心就成了。允南是个好孩子，阿茹啊，你要相信为父看人的眼光，你们婚后一定会琴瑟和鸣的，你是我的女儿，为父不会害你。”
沈茹跪在地上，淡淡道：“请父亲允准我回杭州。”
“你——”
沈如海重重叹了声气，他有心想发火，但沈茹终究不是沈葭，到底没能舍得骂出口。
长女一向孝顺懂事，很少有违背他的时候，只有在成婚这件事上，一再固执己见，先前就以守孝为借口多次迁延婚期，现在又坚持要回杭州，给她娘孙氏守墓。
孙氏并非钱塘人士，只是家道中落时，曾在杭州做过一阵风尘女子。
沈如海当年屡试不第，为排解内心苦闷，便买舟来杭州散心，游西湖时与孙氏一见钟情，二人相好了一阵日子，孙氏发现自己怀了孕，彼时沈如海只是个落第秀才，囊中羞涩，既为她赎不了身，也养不起未出世的孩子，吃了鸨母的一通冷嘲热讽后，羞愧之下选择一走了之。
孙氏在他走后，没有打掉孩子，而是用毕生积蓄找老鸨赎了自己。
第二年她生下沈茹，便在西湖边以卖字画为生，平时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贴补家用。
沈茹早早就懂了事，跟随母亲一起出摊卖画，母女俩一样的清丽婉约，即使荆钗布裙也难掩天生丽质，因此时常惹来一些油滑浮浪子弟的觊觎，也有牙婆上门来给孙氏说亲，无外乎是嫁给某个员外做填房、或是给哪家大老爷做小，每次都遭到了孙氏的严辞拒绝。
旁人都笑话她，一个从良的青楼婊.子，还当起贞洁烈女来了，不趁着自己还有点姿色，赶紧待价而沽，而是守什么活寡，简直是愚蠢。
然而就在沈茹八岁那年，从北方来了一列仪仗，竟是已经当了官的沈如海，大摇大摆地来接她们母女俩。
众人这才感叹孙氏目光长远，一眼就看出当年那个沈秀才是要发迹的命。
孙氏去了京城后，虽是姨娘，却也跟正头夫人差不多，尤其是当谢柔跟沈如海闹掰，一气之下跑回江南后，她更是沈园中名副其实的女主人，只可惜红颜薄命，才三十多岁就撒手人寰，她死前回光返照，让沈如海将她葬回杭州西湖旁，因为那里是他们初见的地方。
沈如海自然悲痛应允，待她咽气后，亲自扶棺送她去西湖安葬，又在京城家中设了个牌位，供他和沈茹每年遥祭。
沈茹现在提出要去杭州，可昔年她和孙氏住的茅屋早已破败，她到了那儿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沈如海想了想，道：“阿茹，你莫非是见今日允南抬来的聘礼远不如你妹妹的，起了那等嫌贫爱富的心思？为父告诉你，做官的眼光要放长远，今日落魄的人，来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时，择婿也是同样的道理。允南是我的学生，他虽出身寒微，但日后必有青云直上之时，你现在嫁给他，将来未必会比你妹妹过得差。”
他是慈父心肠，说的都是些掏心窝子的话。
沈茹咬咬唇，似是终于鼓起勇气，豁出去道：“父亲，若是女儿喜欢的人，哪怕只有片瓦遮头，女儿也乐意；若是不喜欢的人，即使每日绫罗绸缎裹身，吃的是山珍海味，人生又有何乐趣？”
沈如海：“……”
沈如海没想到她拖上这么久，原因只有一个，她不喜欢陈适，这算什么问题？古往今来，有多少桩婚姻又是建立在两情相悦上的？
沈如海断然道：“喜欢不喜欢的，这种话日后不可再说。为女子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只须听从安排便是了，此事为父已有决议，不必再说，下去罢。”
沈茹直起身：“父亲……”
沈如海失了耐心，拂袖道：“下去！”
他很少对疼爱的长女用这么重的语气，沈茹只得跪着磕了个头。
出去后，她转身掩上房门，玲珑迎上来，担心地看着她。
沈茹轻轻地摇了摇头。
玲珑犹豫道：“小姐……”
沈茹苦笑着打断她：“不必再说，我已料到是这个结果。”
她拔下发髻上那支玫瑰扁头金钗，紧紧地握进掌心，仰头凝望着满天星辰，眼尾滚落一滴泪珠，隐入发鬓，消失不见。

第23章 成亲
九月二十六, 宜嫁娶，祭祀，酬神，求子。
诸事皆宜, 上上大吉。
沈葭与沈茹俱是一身大红喜服, 蒙着销金盖头，在侍女的搀扶下拜别父亲。
盖头下, 姐妹两个同样泪如雨下, 哭得稀里哗啦，前来观礼的宾客们不禁感叹, 新娘子出阁时哭嫁是习俗，但也没见过哭得这么惨的, 尤其是那沈二小姐, 简直是扯着喉咙在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出殡。
沈如海只能尴尬地将她扶起来, 道：“别哭了，日后想回来，还是能回来的。”
他以为沈葭哭是舍不得娘家，却不知道沈葭是为了自己不能嫁给心仪的陈公子而哭，她不仅不能嫁, 还要眼睁睁看着沈茹嫁给他，真是人生最痛苦的事也莫过于此。
沈葭悲从中来，哇哇大哭。
门外一声铳响, 喜娘大喊：“吉时到，新娘子出门喽！”
吹拉弹唱声起, 爆竹声声，烟尘弥漫, 两位新郎官各自骑在高头大马上，头戴乌纱，胸缠红花，怀钰唇红齿白，陈适清俊儒雅，二人都是一样的紧张，忍不住握紧手中缰绳，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两个新娘子抬腿，迈过门槛，随后分头走向各自的夫婿，走向她们从此截然不同的人生。
扶风王府。
王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忙得人仰马翻，自从上任扶风王大婚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的时候了，王府夏总管负责居中调度，一天下来，连停下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一个迎宾的小厮脚打后脑勺地跑来，惊慌失措地喊：“夏总管，那个……贵人，有贵人来了……”
夏总管正忙着察看挂的灯笼正不正，哪有空管什么贵人不贵人，况且亲王大婚，今日来的宾客哪个不贵？
夏总管不耐烦地扭头，然后一个腿软跪了下去。
“皇……皇……”
“叫黄先生即可。”
延和帝笑吟吟道，他今日穿着一身元青宽袖直裰，腰系玉带，头戴程子巾，瞧着就是个家境富裕的文士。
高顺跟随在后，也是一身简朴打扮。
夏总管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擦擦脑门上的汗，问：“皇……黄爷怎么来了？”
延和帝察看着府中的装潢，随口道：“钰儿大婚，我过来看看，不必惊动其他人，等新人拜完堂后，带过来让我见见就行了。”
夏总管一听这怎么行，至少得吃了席再走罢，但转念一想，皇上今日微服出巡，本就是想掩人耳目，不引起别人注意，免得到时言官又说三道四。
夏总管恭敬地道：“是，吉时还未到，要不爷先进去坐坐？小的派人看茶。”
延和帝摆手笑道：“忙你的去罢，这儿我比你更熟，不用招呼了。”
说罢便领着高顺四处遛达去了。
黄昏时分，前去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怀钰翻身下了马，将沈葭从花轿里打横抱出来，按大晋风俗，新娘子进门时脚不能沾地，所以夏总管早在王府门口铺上了长长的红毯，哪知怀钰竟抱着沈葭一路跨过了火盆、马鞍和门槛，直接抱到拜堂成亲的正厅。
怀钰父母双亡，主位上放着的是两尊牌位。
傧相在旁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新人面朝大门口，一人扯着红绣球的一头，徐徐下拜。
“二拜高堂——”
他们转身，面对牌位低头下拜。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怀钰躬身对拜时，忍不住往盖头底下偷瞄，想看里面那人是不是沈葭，他总怕今日忙中出错，把两个新娘子给弄错了。
“礼成！送入洞房——”
傧相一声落地，马上有夫人婆子们笑着一拥而上，要将沈葭送进喜房，夏总管慌忙挤进来，在怀钰耳边说了句话。
怀钰眼神一变，抱起沈葭就跑。
“哎哟！抢新娘啦！新郎官迫不及待要洞房啦——”有个婆子尖声叫道。
众人哄堂大笑，有那等爱凑热闹的少年郎，竟追在怀钰身后要闹洞房，怀钰被调侃得面红耳赤，心道：呸！谁急着洞房了？
沈葭被吓了一跳，紧紧地搂着他的肩，道：“怀钰！你干什么？！”
怀钰一听这熟悉的声音，落下去七八分的心，安慰她：“别怕，带你去见个人。”
怀钰抱着她几下纵身起跳，总算甩开那些要闹洞房的人，经过一条抄手游廊，来到一间倒座抱厦内。
延和帝正背着双手，仰头欣赏厅内悬挂的一副中堂，上面画的是个仗剑独行的侠客，两旁有对联，用的李太白的诗：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微笑道：“钰儿，叔父来看你成亲。”
怀钰将沈葭放下地，拉着她跪下，两人磕了个头。
延和帝坦然受了这一礼，笑着点点头，将二人扶起来，说：“从今以后，你们二人要互相扶持，相敬如宾。怀沈氏，要尽心侍奉夫君，操持家务，诞育子嗣，恪守为妇之道，知道了吗？”
沈葭正出神想怀沈氏是谁，冷不丁被怀钰暗中推了一把，这才反应过来，怀沈氏叫的是她，不禁撇撇嘴，心道真难听，但也不得不按照宫中嬷嬷教的，低头恭谨答道：“是，臣妇知道了。”
延和帝满意地笑了，招手示意高顺上前，赏了他们二人一对白玉扳指。
将沈葭送回喜房，怀钰就被苏大勇几个叫去喝喜酒了，走前他不忘叮嘱观潮：“送点吃的进去，她们肯定饿了。”
观潮一口答应：“放心罢，爷，不会饿着王妃的！”
怀钰还想再交代几个沈葭爱吃的菜式，苏大勇就一把勾着他的肩：“走罢，头儿！弟兄们可都等着你呢！今晚是您的大喜日子，他们不把你灌醉不罢休，新娘子跑不了，跟咱们先喝几个！”
说完，他使个眼色，几个少年乐呵着一拥上前，架住怀钰的双手双脚，嘻嘻哈哈地将他扛着跑了。
新房内，喜烛高照，满室红光。
辛夷好不容易送走弄完撒帐仪式的夫人娘子们，回房见沈葭竟自己揭了盖头，不禁吓了一跳。
“小姐……不对，现在是王妃了，不是让你别把盖头掀掉的吗？快盖上！”
沈葭避开她的手，不耐烦道：“要闷死啦！不盖！快拿开！”
“大喜日子不能说‘死’字……”
辛夷只得收起盖头，道：“好罢，那等小王爷回来了再盖……杜若，不要爬上床！快下来！那上面的干果不能吃！”
杜若在床上饿得打滚，哭丧着脸道：“好饿好饿好饿，小姐，这些真的不能吃吗？”
沈葭大度道：“吃罢，剥个花生给我。”
辛夷：“……”
看着这大吃特吃的主仆俩，辛夷简直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辛夷赶紧把盖头给沈葭盖上，又将杜若从床上揪下来，做完这一切，才问：“谁啊？”
门外那人道：“回姐姐的话，小人是王爷身边服侍的小厮，王爷担心王妃饿，特命小人来送吃食。”
“什么？有吃的！太好了！”
不等辛夷下令，杜若就扔了满怀的莲子桂圆，欢快地跑去开门了。
观潮端着漆盘，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只听房门拉开，他都没来得及看清那是谁，手上就一空，房门又“砰”地一声给摔上了。
“……”
观潮送来的菜色虽然清淡，却很丰富，八个不重样的清粥小菜，四碟热菜，四碟冷盘，其中一份凉拌笋丝色泽碧绿，勾得人食指大动。
辛夷不禁叹道：“小王爷有心了。”
她们今日四更就起了，给沈葭梳妆打扮，忙到现在都没吃上口热乎饭，还以为要饿到明日，没想到一向粗枝大叶的怀钰能注意到这个。
沈葭拿了筷子，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最近怎么总说他的好话？”
辛夷脸一红：“有吗？我只是想，小姐既然已经嫁给小王爷了，那……”
“啰嗦死了，”沈葭最不乐意听这个，“吃饭！”
杜若拿着筷子守在一旁，早就等着她这句话，闻言果断出击，拿下一块小羊排。
主仆三人用完饭，沈葭又闹着要卸妆沐浴，顶着一脸厚重的妆容，她十分不舒服。
辛夷拗不过她，只能伺候着她洗完了澡，换上一袭大红寝衣。
从浴室出来，沈葭直奔那宽得能容纳十余人的拔步床，掀开锦被躺进去就睡觉。
辛夷：“……”
-
沈葭这一日下来累坏了，很快便沉沉入睡，只是睡得正香甜之际，忽然被一阵酒气熏醒。
沈葭不悦地睁眼，与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对上。
“……”
“……”
怀钰两颊醉得通红，剑眉乌黑，睫毛纤长，他垂下头，薄唇在沈葭右脸上蹭了蹭，灼热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嗓音带着被酒浸透后的低哑：“怎么自己把盖头掀了？”
沈葭：“！！！”
沈葭一声尖叫，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爬去床角坐着。
忽然觉得胸前异常清凉，低头一看，才发现怀钰趁她睡着，将她的衣带解开了，寝衣大敞，露出大片春光。
“……”
“登徒子！”
沈葭急忙掩上衣襟，又羞又恼，俏脸绯红。
怀钰被她那一耳光打懵了，闻言道：“我……我怎么就登徒子了？不对，我们今日成亲了，我还要和你洞房呢！”
他终于摆正自己的位置，抓着沈葭的脚踝，就要将她拖到身下。
沈葭大声尖叫，拼命挣扎，双脚不停乱蹬，怀钰的腹部如铁板一块，被她踢中也不疼，只是怕她这尖叫声将下人引来，明日王府就传出新婚夜王爷暴打王妃的流言。
怀钰万分无奈，只能放开她：“怎么了？你别叫啊，姑奶奶。”
沈葭继续窝在床角，怀里抱着个鸳鸯戏水的枕头防身，充满戒备地瞪着怀钰：“你别过来！我不要跟你洞房！”
怀钰一愣，眸色暗沉下去，薄唇紧抿：“哦？你不想和我洞房，可是你已经嫁给我了。”
说完，他上前将沈葭压至身下，低头便要亲她。
沈葭吓得闭上眼，像唤醒了什么痛苦的记忆，面色发白，身子狂抖：“不……不，疼……我怕疼……怀钰，求求你，放过我……”
怀钰这才意识到不对：“你……上次很疼？”
“疼……好疼。”
沈葭哇地一声，终于大哭起来。
她被怀钰欺负怕了，那晚在太液池的乌篷船上，怀钰就像头无法餍足的野兽，要了她一次又一次，而那第一次的惨烈，实在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不知道一个人能痛成那样，像活生生被人撕成两半。
嬷嬷说，这种事只要熬过头一次就好，可是那晚她一直在痛，事后三天连路都走不了，下.身还流了血。
沈葭从小就娇气，连磕着碰着都没有过，怕疼怕得要命。
她哭得眼泪淌了满床，上气不接下气道：“怀钰，你……你别欺负我，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想出该拿怀钰怎么办。
沈如海才不会管她，舅舅又远在天边，根本没人给她撑腰，一向对她好的贾氏又被沈如海打发回了老家。
沈葭越想越难过，哭得更大声了。
怀钰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哄道：“好好好，我不欺负你，你别哭。”
他越给沈葭擦泪，她哭得越厉害，怀钰只能先从她身上下去，举起手保证：“我不碰你，真的，你睁眼看看。”
沈葭睁开泪眼，看见他退到了床沿，这才放下一半的心，说：“那你今晚睡地上。”
怀钰：“……”
怀钰试探着道：“没这必要罢？我看这床挺大的。”
眼见沈葭小嘴一扁，又有泫然欲泣的架势，他急忙道：“好！可以！我睡地上！”
就这样，新婚第一晚，他就失去了上床的权力。
怀钰抱着被子枕头，在地上布置出个狗窝一样的地铺，躺进去睡下，只是一闭上眼，脑子里的绮念就不停往上涌。
他进房前喝了不少酒，又被苏大勇等人灌了一耳朵荤话，教他如何在床上大展雄风，只是没想到那些招数都用不着，倒是苦了现在的自己，躁得辗转反侧。
怀钰睁开眼睛，往拔步床上看一眼，沈葭背朝着他，不知道是不是睡了。
他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床边看一眼，没想到沈葭立刻睁开眼睛：“干什么？”
“……”
怀钰尴尬道：“没什么，就是过来看你睡了没。”
沈葭满脸狐疑地盯着他。
怀钰自知没趣，拖着脚步回了自己的狗窝。
没过多久，他还是难受，便去外面冲了个凉水澡回来。
床上的沈葭已经睡着了，不知是不是因为睡梦中的人不设防，她不再像之前侧着身睡，而是自然地摊开手脚，沈葭睡觉时的面容像个乖巧的孩子，呼吸均匀，鼻翼微微翕动。
怀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没趁她睡着悄悄上床，而是掀开灯罩，吹灭蜡烛，回到地铺躺下。
半夜时分，他被一道呼痛声惊醒。
怀钰像只警觉的豹子，从被窝中一跃而起，来到沈葭身边。
“怎么了？”
沈葭捂着被磕到的膝盖，恼怒地问：“谁熄的灯？”
“我熄的……”
怀钰也想不到，这么短的时辰内，自己竟然又做错了事，他问沈葭：“你是不是夜里眼神不太好使？想要什么？”
沈葭道：“茶。”
怀钰便去给她倒了杯茶过来，要给她时才觉不对：“冷的，你能喝吗？”
沈葭点头：“给我。”
怀钰怕她连杯子在哪儿也看不清，便拉着她的手，将茶杯塞入她手心。
沈葭被人伺候惯了，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捧着杯子喝光了，又将茶杯递给怀钰。
怀钰道：“你站着别动。”
他先去将杯子放了，又回来打横抱起沈葭，将她放到拔步床上，这才去找火镰，点燃床前的两盏立地罩灯。
室内重见光明，灯笼罩上也贴了红“囍”字，昏黄的烛光下，怀钰俊秀的侧脸被映上一点红光，他极认真地承诺：“以前我不知道，以后我不会熄灯了。”
沈葭盖着被子，看着他没说话。
怀钰忽觉有些赧然，走回自己的地铺躺下，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他望向床上的人，对着空气轻轻说：“沈葭，对不起。”
沈葭侧身躺着，也不知听没听见。

第24章 进宫
陈适的住宅在外城宣北坊的椿树胡同, 院落不大，里外两进，他是苦出身，一年的俸禄不过八十两银子, 又没有别的进项, 在北京城过得很是拮据，连佣人也雇不起, 只有个六十多岁的老苍头相伴。
不过他人缘好, 昨日大婚，家中来了不少同僚好友, 宴席上压着他行酒令，说不出来就提耳灌酒, 很是热烈地闹了一场。
翌日清晨, 沈茹还在熟睡，她昨日累着了, 陈适不想吵醒她，爱怜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替她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迎面碰上李氏，张口就要喊姑爷。
陈适竖起食指, 嘘了一声，指指房内，压低声道：“你家小姐还在睡, 不要吵醒她。”
李氏会意地笑笑：“那老身去打盆水来，姑爷洗漱一下罢。”
陈适也笑道：“哪能劳烦您, 我自己来就行了。”
他去井边打了盆清水洗脸，又用青盐漱过口, 走到院中，伸了个懒腰，觉得神清气爽。
苍头老郑拿着把笤帚在院子里扫爆竹碎屑，看见他问：“公子，现在做早饭吗？”
陈适想了想，说：“我出去买罢。”
他进房拿了两吊钱，又嘱咐老郑扫地的动作轻些，不要吵到后院的夫人，这才出了门。
椿树胡同靠近琉璃厂，是京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段之一，出门就是条十字长街，两旁商铺林立，商贩们大清早的就出摊做起了生意，蒸笼里一屉屉包子散发着腾腾热气，驴肉火烧的味道香飘十里，富家少爷们提笼架鸟地出来溜达，茶馆里的伙计们正清闲，一个个捧着海碗，蹲在门口吸溜面条。
陈适是这一带的名人，几乎人人都认识他，看见他一大早地出来，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陈适笑着一一回应，买了两碗馄饨和一屉包子，正要回去时，碰上两名背着花篓的卖花少年。
“哥哥，买枝花儿罢，送给你的新婚娘子，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陈适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新婚？”
少年嘻嘻笑道：“哥哥红光满面，一看就是有大喜事，古人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并称人生两大喜事，哥哥是状元郎，早就金榜题名过了，看来只有洞房花烛夜才能让你这般开心了。”
陈适哭笑不得，猜到这少年应该是认识他，也知道他昨日成亲，之所以油嘴滑舌奉承他，不过是想让他买他的花。
陈适问：“都有什么花儿？”
“什么花都有，”少年指挥他的同伴转过身来，方便陈适看花篓，“茉莉、芙蓉、夹竹桃、还有重阳节的菊花……”
陈适想起沈茹清丽婉约的面容，心中一动：“给我挑支茉莉罢。”
少年答应一声，利落地从花篓中择出一支茉莉给他，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
陈适接过花，递了几文钱过去。
少年笑着道谢，说了句吉利话：“祝哥哥与夫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陈适脸一红，也没搭腔，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不确定沈茹醒来没有，静悄悄地走到窗根底下，透过贴着红囍字的窗纱，看见沈茹已经起床了，正慵懒地坐在镜台前，浓墨般的青丝披了满肩，由身后的侍女玲珑帮她梳头。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这一刻，陈适穷尽平生才华，搜索枯肠，也想不出能准确描述这一幕美景的诗句。
他扬起笑容，正要进门，却听房中传来说话声。
“小姐，换根簪子戴罢。”玲珑小声劝道。
沈茹没说话，依然递着那支玫瑰金钗，态度很坚决。
玲珑与李氏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无奈。
李氏上前，接过金钗，替她插进高挽的发髻里，一边道：“开了脸，梳了妇人发式，就不像从前在家做姑娘一样了，该改口叫夫人了。”
她是话里有话，沈茹却听得无动于衷，一脸麻木。
李氏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别怪嬷嬷多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娘咽气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旁的都好，唯独缺一点慧根，遇事看不开，容易死心眼。孩子，嬷嬷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你听我一句劝，既已嫁了人，从前那些就不要想了，侍奉夫君才最要紧，姑爷人品贵重，又对你一心一意，来日必有飞黄腾达之时，你好好待他，福气在后头呢。”
沈茹闭上眼，攥紧手中帕子，冷冷道：“我的心里已有人了，再也装不进旁人，嫁给他，是父命不可违，我的身体自己做不了主，难道心也要给他吗？嬷嬷，我不喜欢他，就连与他同睡一张床，我都觉得……觉得恶心。”
她厌恶地皱起眉，想起昨夜那些画面，更觉得浑身如爬满虫子，肮脏得紧。
李氏急忙捂住她的嘴：“这种话可不能说！你那个心上人，从前你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成亲戚了，更不可能了！再说了，二小姐那个性子，岂是好相与的？一件衣裳都不能容你染指，若让她知道你喜欢她的……”
李氏顿了片刻，好言劝道：“好孩子，你趁早断了对他的念想，别让你娘九泉之下都不心安啊……”
沈茹怔怔地坐着，眼泪滚落下来，过了良久，才喃喃道：“我知道，他那样的人，我是配不上的，我只要远远地看上他一眼，就够了。”
玲珑服侍沈茹多年，对她的心事再了解不过，若说以前还能争取一下，但如今她嫁做人妇，一切木已成舟，就算她再如何痴恋那人，也无可奈何了。
玲珑叹一口气，起身去倒水，走到屋外时，却见水渠里漂着一朵茉莉花，不禁咦了一声。
这个季节，哪里来的茉莉啊？
她将花朵捞起来，只见花茎被折断了，洁白花瓣上沾染了一些淤泥，还有几瓣零落在水里，漂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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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二日，怀钰和沈葭进宫谢恩。
太后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孙媳的面，拉着沈葭的手就不愿放开了，不停夸赞：“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你一进来，这屋子都亮堂了些，哀家瞎了几十年的老花眼像重见光明了似的。”
众人皆笑，沈葭也被夸得有几分不好意思，红晕爬上脸。
田贵妃便打趣她：“看看，还害羞了呢。”
深宫里的妇人闲着无聊，最喜欢逗弄这些新妇，说起话来又荤素不忌。
眼见沈葭被逗得手足无措，脾气好的刘妃笑着替她解围：“新妇总是脸皮薄些，诸位行行好，别寻她开心了。”
说完摘下一只蓝田玉镯，套进沈葭的手腕：“这是我进宫时娘家送的镯子，不是什么名贵物件，权且送你当个见面礼。”
沈葭心道这怎么行，慌得要摘下还给她，不料那镯子摘上竟是拿不下来了，一时急得满面通红。
刘妃笑着按住她的手：“戴着罢，这镯子在佛祖座前开过光，能保佑你和王爷一生琴瑟在御，白首偕老。”
其余后妃也统统上前送见面礼，就连不喜沈葭的上官皇后也送了，太后更不消说，早在她和怀钰成亲前，就借着由头赏赐了她不少东西。
沈葭自然也备了礼，其中还有九皇子怀英的，她因上次揍了九皇子，深感不安，便特意做了盒梅子糖，想送给他做礼物。
皇后客气地婉拒了她：“多谢你的好意，但英儿最近牙疼得厉害，不能吃糖。”
沈葭马上道：“这个不甜的，我放了药草，不信可以给他试一颗。”
她推开盒盖，里面放着十几颗色泽晶莹剔透的糖，做成五瓣梅花的式样。
九皇子看得直咽唾沫，小孩子很难不被糖吸引，但他不敢贸然伸手去拿，而是眼巴巴地瞅着母后。
上官皇后得体地微笑：“多谢，但他真的不能吃。”
沈葭上前一步，还想再继续推销自己的糖，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夺走了那盒糖。
沈葭回身一看，见怀钰不知何时进来了，拈着一颗糖放进嘴里，脸颊顶起一个大包，他餍足地眯起眼：“好吃，给我罢。”
“……”
“还我！”沈葭气得跺脚，“你要不要脸，怎么还抢小孩儿的东西！”
“他不是不吃么？”
“他不吃也不给你，还我！”
沈葭踮脚去抢，怀钰却特意拿高，沈葭蹦起来去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转头，阖宫的人都盯着他俩。
沈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跟怀钰一同进来的延和帝开怀大笑。
皇上龙颜大悦，其余人也跟着笑了，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这小俩口，倒让哀家想起了谁，也是像他们这般，总是动不动便吵架，吵完了又和好。”
满宫的人没人知道老太后说的是谁，她在这宫里待了太久，有很多人就连上官皇后也没见过。
还是侍奉太后的老宫人笑道：“是扶风王和王妃罢。”
她说的自然不是怀钰和沈葭，而是上一代扶风王怀瑾和王妃唐敏。
气氛不知为何冷了下去，延和帝收起笑容，淡淡道：“摆膳罢。”
用完午膳，老年人精神不济，太后被扶下去午睡，怀钰又被延和帝叫走，上官皇后嫌年轻姑娘们太活泼好动，吵得她头疼，便让沈葭跟几个公主自个儿去园子里玩。
延和帝一共生了七位公主，前头出嫁了两个，跟沈葭同龄的只有三公主怀芸，其余四个还是和丫头们踢毽子的年纪。
沈葭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便和怀芸去亭子里喝茶。
怀芸早就想亲近沈葭，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此刻腼腆一笑：“沈姑娘……不对，现在应该叫堂嫂了。堂嫂，多谢你上次帮我。”
沈葭摆摆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不过殿下，你还是别叫我堂嫂罢，听着好别扭。”
“啊……好。”怀芸问，“你是叫沈葭吗？”
沈葭点点头。
怀芸问：“那我可以叫你葭妹妹吗？”
沈葭问：“殿下多大？”
怀芸：“刚满的十六。”
沈葭点头：“我十八。”
怀芸：“……”
怀芸又问：“那叫你葭姐姐？”
沈葭忍不住扑哧一笑：“殿下，你还是直呼其名，叫我沈葭罢。”
“好。”
怀芸也不想在她面前太拘谨了，她实在是很喜欢沈葭，不仅是因为沈葭曾经帮了她，更因为沈葭身上有种她缺少而且很向往的东西。
那日在西苑马场上，她身着红装，和一群男人在烈日下策马驰骋时，怀芸简直移不开目光，这个姑娘太耀眼了，也太自由了，所以她自然而然地想亲近沈葭。
“那你也别叫我殿下了，叫我怀芸罢。”
“不，”沈葭眼珠一转，笑道，“我要叫你芸儿。”
“那你可有小字？”
沈葭想了想，她是有个小字，但一般不告诉别人，只允许她觉得亲近的人叫，比如外祖母和舅舅可以这么叫她，沈如海和沈茹就是不行，沈葭一直是个很排外的人，能真正被她算作自己人的，其实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但她还是挺喜欢怀芸的，于是她没想多久，就点了点头：“有，我有个小字，叫珠珠。”
怀芸温婉笑道：“那我以后就叫你珠珠了。”
两人定下称呼，沈葭想起一件很好奇的事：“你是皇后的亲女儿吗？”
怀芸：“……”
这种问题由别人来问，一定会很冒犯，但沈葭问的话，怀芸只觉得她个性直爽，有话直说，便摇头道：“不是，我生母是李美人，她去世后，我被父皇送到皇后宫中抚养。”
原来也是个没娘的孩子，沈葭一下觉得和她的距离拉近了许多，说：“我娘也没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怀芸叹道：“我也是。”
沈葭又问：“皇后就只有一个孩儿么？”
“不是，在九弟之前，母后还有一个皇子。”
“他人呢？刚刚怎么没见着？”
“薨了。”
“……”
沈葭满脸的惊讶。
其实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但沈葭才来京城三年，有些宫闱秘辛她不清楚也正常，毕竟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她还很小。
“这件事还跟怀钰哥哥有点牵扯。”怀芸道。
她这样一说，沈葭对这件事的好奇心顿时上涨：“快给我说说。”
怀芸便述说了起来。
原来昔年上官皇后曾诞下一子，取名为怀荣，生下便被封了太子。
延和十年，扶风王壮烈殉国，王妃城下自刎，四岁的怀钰被部下用带血的披风裹着，一路风尘仆仆送进京城，从此就被圣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吃穿用度都与太子规制等同。
太子与怀钰同龄，只差了几个月，两个孩子很快玩到一块去，成了最亲密的玩伴，只是小孩子待在一起，总是容易发生龃龉，有一日，他们不知又因什么小事吵起来，最后演变成打架，宫人们恰好都没跟着，两个小孩打着打着，掉进了池塘。
等太监闻声赶来，将他们捞起来时，两个孩子冻得面色发白，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后来，体格健壮的怀钰活了下来，而一向体弱多病的太子没熬过去，死在了皇后的怀里。
“从那以后，母后就有点神神叨叨了。”怀芸道，“她总是说，太子是怀钰哥哥推下水的，父皇不让她说这些，发了好几次火。”
沈葭忍不住望向园子里的池塘，那就是怀钰小时候掉下去的那口池子么？
看着也不是很深，但小孩子掉进去，还是会害怕的罢？
她其实早就发现皇后对九皇子过分的保护欲，方才怀钰在慈宁宫，皇后一直让九皇子站在她身后，好像很防备怀钰。
沈葭正出着神，怀芸突然慌张地起身：“怀钰哥哥。”
沈葭回头一看，才知怀钰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他眼波平静，朝她伸出手：“回家了。”
沈葭下意识将手放上去。
怀芸道：“珠珠，那我们下次再见了。”
沈葭点点头，和她道别，直至被怀钰牵着走出西华门，她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牵他的手做什么，登徒子，又占她便宜！
沈葭立即甩开他的手。
怀钰也不生气。
沈葭问他：“皇后方才不要我的糖，是不是怕我下毒？”
她知道怀钰听见了她和怀芸的对话，他耳朵灵得很，有时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动静。
怀钰点头：“以后不要送她东西。”
沈葭抬头望着他，心情忽然有点复杂。
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温柔地笼罩住了整座紫禁城，照得屋脊上的瑞兽都生动了几分，怀钰站在深红宫墙下，眼底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让他看上去竟然有点落寞。
沈葭突然觉得，就算圣上严防死守，不许皇后胡乱揣测，可怀钰未必心里不知道，皇后对他的戒备，就连她这么迟钝的人都看出来了，怀钰更没理由不清楚。
怀钰这个人，其实很难弄懂，他斗鸡走狗，吊儿郎当，跟北京城里大多数纨绔都没什么两样，可有的时候，他又不像个纨绔，难道他这些年来的坏名声，都是刻意营造出来给皇后看的？
沈葭突然萌生出一股冲动，脱口而出：“我知道太子不是你推的。”
“……”
怀钰嘴角一哂：“你又知道了？”
沈葭说完就后悔了，其实她也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直觉，认识怀钰这么久，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背后推人下水的人，将人套进麻袋揍一顿才是他会采取的做法。
怀钰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问：“你为什么让怀芸喊你的小名？”
“什么？”
沈葭一愣，不知话题怎么跳到了这儿。
不等她回答，怀钰又说：“算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怀钰不喜乘车，去哪儿都是骑马，回到王府，他却不下马，对沈葭说：“我有事出去一趟。”
沈葭本想问他几时回来，要不要给他留饭，转念一想，这话怎么那么老夫老妻，像真要同他过日子似的，便嗯了一声，自己闷头走了。
怀钰目送她进了王府，随后一拨马头，去了北镇抚司。
因为新婚，怀钰这几日不用点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锦衣卫原本就松散的军纪这下彻底作废，苏大勇几人一个个脱得上身精光，聚在院子里玩摔跤，输了的人给酒钱。
怀钰进去时，苏大勇正将一个小旗踩在脚底。
他本身就是摔跤好手，一碗酒落肚，更是狂妄了起来：“来啊！还有谁敢上？老子说了，这北镇抚司，老子摔跤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就是老大来了我也这么说……”
此时坐在廊下的众人早就瞧见了怀钰，却一个个的都闭嘴不说，等着看好戏。
苏大勇正吹着牛，忽觉肩上一痛，被人拿住一处大穴，他怒从心起：“敢偷袭？！看我——”
他一记肘击，却击了个空，疑惑扭头，结果看见怀钰的脸，顿时蔫巴了：“头、头儿……”
怀钰一脚踹中他腿窝，将他踹得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屎，少年们哈哈笑着飞扑上去，玩起了叠罗汉，将苏大勇压得胆汁儿都差点吐出去。
“都起开！”
苏大勇使蛮力起身，将背上的少年甩下去，摔作一堆。
他蹦到怀钰跟前，问：“头儿，今日不是您婚后第二日吗？怎么这就来上值了？这也不是平日当差的点儿啊？”
怀钰道：“我找你。”
“找我？”
苏大勇指着自己，分外讶异，心道老大刚刚大婚，不在家抱着媳妇儿睡觉，来找他干什么？
怀钰点头，观察了一下四周，突然让他附耳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我问你，要是……那个时，对方喊疼怎么办？”
“哪个？”苏大勇一头雾水。
“那个。”怀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
苏大勇突然福至心灵：“是那个啊。”
怀钰点点头：“对，就是那个。”
其余人：“……”
怀钰拉下脸：“看什么看？”
众人纷纷转头，装作各忙各的事。
经验丰富的苏大勇摸着下巴，道：“这种事儿，按理说做过一次就不疼了啊，头儿，是不是你技术不够好？”
“……”
怀钰面露忿色，毕竟事关男人的尊严，过了良久，他才别扭地问：“那要怎么……提升技术？”
苏大勇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放心罢，头儿，我知道有个地方，专教人这种事儿。”

第25章 狎妓
夜半, 槐花胡同。
北京城不管有名无名的妓馆青楼，常常隐藏在各宽窄胡同里，所以京师人也常将寻花问柳说成是“逛胡同”。槐花胡同位于棋盘街附近，里面住的大多是暗娼窑姐儿, 是较出名的妓院一条街, 只不过这里的都是些登不上台面的下等妓.女。
苏大勇是个粗人，不喜欢教坊司那些矫揉做作的官娘子, 都沦落青楼了, 还装什么清高，所以他更愿意来这槐花胡同找乐子。
苏大勇带着怀钰, 熟门熟路地去了一家妓馆。
这座妓院从外面绝对看不出来门道，就是座普通的民宅, 因此怀钰没有多想, 谁知门刚敲开，就有两条臂膀将他拉了进去。
“大爷, 你怎么才来？奴家想死你了……”
“……”
怀钰大叫一声，跳去一旁：“你们干什么？！”
众妓.女们吃了一惊，见他一副如临大敌、又十分俊俏的模样，捂嘴吃吃笑了起来。
“莫不是个雏儿罢？”
“诸位姐姐，这位公子好生俊俏, 我与他是三生三世的缘分，你们就让了我罢……”
“凭什么让你一人吃独食？”
众妓.女一言不合，竟是为了争夺他而撕扯起来。
怀钰这才知道这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转身便要走。
苏大勇哪能让他离开，一把拉住他：“头儿, 您别走啊，不是要提升技术的吗？”
怀钰恨不得一拳揍死他：“你带我来的这什么鬼地方！放开！我回去了！”
苏大勇十分冤枉：“您要是想取悦女人, 问女人准没错儿啊，这满京城谁能跟您说这种床闱私事？教坊司的娘们儿？她们不一巴掌扇死你就不错了，这里的女人都不要脸，保管给你说的透透儿的，您要是不从，她们还能按着你强上了？走罢走罢，来都来了。”
见怀钰的表情有所松动，苏大勇死活把他拉进去了。
他是这家妓院的常客，老鸨跟他相熟，见着他就笑脸相迎。
苏大勇一指身旁的怀钰：“伺候好这位贵客。”
老鸨从他俩进门就看出了怀钰衣料不凡，尤其是腰上挂着的羊脂玉佩，一看是个贵公子，她眼珠骨碌一转，笑着将怀钰请进一间上房。
出来后，又问苏大勇：“爷，给贵人安排半套还是全套？”
半套就是只抱着摸摸手、亲亲小嘴儿，全套就是要上床睡觉了，这都是青楼里的行话。
苏大勇道：“叫个清倌儿。”
老鸨扬眉：“哟，这可不好找。”
苏大勇也不强求：“实在不行别的也凑合，挑规矩点儿的，别一上去就摸，教他点实在的。”
老鸨是个风月场里的人精，一听这话就明白，笑着点头：“得，我安排个经验丰富点的去。”
解决完怀钰的事，苏大勇这才问：“翠香有空没？”
老鸨笑道：“早候着您了。”
苏大勇一听，哪还坐得住，立即去寻他的老相好了。
怀钰在房里如坐针毡，坐哪儿都不对劲，只能在房中来回踱步，一下想要不赶紧走罢，一下又想，来都来了，不学点东西又有点可惜。
正纠结着，房门吱吖一声被推开了，从外面走进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
女子见他站着，似乎有些惊讶，又因他出乎意料的俊俏面容有些脸红，被粉遮得几乎瞧不着。
女子福身行了一礼，道：“爷万福，奴家贱名碧云，爷且坐着，奴家来伺候您。”
怀钰被她按着双肩在炕上坐下，闻见她袖中散发出来的幽香，像是香丸用多了，熏得他打了个喷嚏。
碧云柔声问道：“爷，您是要自己脱，还是奴家帮您脱？”
怀钰一愣：“脱什么？”
碧玉不愧是头牌妓.女，没露出半分不耐神色，温顺答道：“脱衣。”
怀钰：“！！！”
怀钰惊道：“脱衣干什么？！”
饶是碧云经验丰富，此刻也不禁迷惑了：“不脱衣……奴家如何教您男女之事？”
怀钰两颊现出一抹薄红，愤然道：“这我不用你教！”
碧云迟疑了一瞬，谨慎答道：“如果爷偏爱后.庭之乐……”
她咬一咬牙，看在他长得俊的份上，豁出去了：“奴家也是可以的！”
怀钰：“……”
见怀钰半晌无话，碧云便以为他默许了，伸出纤纤素手，替他解腰带。
怀钰整个人从炕上跳起，吓了碧云一大跳，眼前一花，怀钰竟打开门逃之夭夭，外面随之响起一阵乒乓乓乓的声响。
“哎哟！谁撞的我？”
“刚才什么东西过去了？！”
“好像是个人影！”
苏大勇箭在弦上，按着那翠香正要行事，忽然听见外面的动静，气得衣裳也不穿，随意拿了件外袍系在腰上，打开门大声问：“怎么了？走水啦？”
一个人影嗖地一下从他眼前刮过，苏大勇目光一定，竟然看见跑出门口的怀钰背影。
苏大勇傻眼了：“头儿？”
怀钰刚跑出院门，恰好跟街上路过的人撞了个正着，那人被他撞翻在地，捂着额头哎呦一声：“谁？哪个不长眼的狗才撞了本侯爷？”
怀钰本来都跑了，听见“侯爷”二字，停下来看了一眼。
地上的上官熠和他大眼瞪小眼。
怀钰：“……”
上官熠：“！！！”
上官熠指着他大叫：“怀钰！是你！”
“不是我！”
怀钰转身就跑。
上官熠扭头问自己的仆从：“你们刚才都看见了罢？那是不是小煞星？”
狗腿子们纷纷点头，是是是，那就是，院门口正巧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将怀钰的脸照得明晃晃的，绝对没认错。
上官熠经常背着家里拈花惹草，哪能不知道槐花胡同是干什么的，登时拍腿大乐：“大婚才一天就逛妓院，还是圣上亲自指的婚！哈哈哈，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怀钰啊怀钰，终于有教你落进我掌心的一天！你就等着明日都察院的御史老头儿往死里参你罢！”
-
在上官熠的授意下，怀钰半夜逛胡同的事果然第二日传得满京城皆知，弹劾他的奏本雪片似地飞进了乾清宫。
圣上还没说什么，扶风王府就已闹得鸡飞狗跳。
沈葭抄起一个甜白釉花瓶砸过去，怀钰两手都接满了，只能用脚轻轻一勾，用一个高难度的动作保住了这个珍品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将接到的东西放在地上，一边解释：“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葭肺都要气炸了：“不是那样是哪样？你半夜三更逛妓院！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啊？！往哪儿搁！”
沈葭一向被沈如海骂这句话偏多，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骂出口，心下确实是挺爽的，难怪沈如海总喜欢用这句话骂她。
怀钰被她吼得也来火了，加上自己确实什么都没做，这口黑锅让他背得着实冤枉：“我是去那儿学习的！”
沈葭都服了：“你要找借口能不能好好找一个？去青楼里你能学什么？四书五经还是琴棋书画啊？！”
怀钰本不想说，嫌说出去丢人现眼，但这会儿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了：“你不是说你疼吗？我去取经！想问出怎么才能让女人不疼的办法！”
“……”
沈葭哑口无言。
她的脸红了又白，心想小煞星居然拿这种事跑去青楼里问，也是够不要脸的。
二人的脸一个赛一个的红，互相盯了片刻，沈葭猛地顿悟过来，不对啊！
“你去找青楼女子学习这种事，然后用在我的身上，你你你……”
沈葭“你”了半天，终于蹦出一句话来：“你休想！我是不会和你干那个事儿的！”
怀钰一怔，提醒她：“你嫁给我了。”
沈葭张口就道：“那又怎样？又不是我想嫁给你的，若不是我们……若不是他们逼我，怀钰，我才不会嫁给你呢！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我喜欢有才华的，你小煞星算老几！”
怀钰闻言，脑子嗡嗡响，沈葭的话不停在耳边回荡。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我喜欢有才华的。
你小煞星算老几。
怀钰只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像被人掏空了，自己这些时日以来做的那些，简直成了个笑话，一个莫大的笑话。
怀钰想笑，却笑不出来，嘴角提了提，却因没力气而放下去，显得那转瞬即逝的笑有点冷，有点自嘲。
最后，他面无表情地说：“那怎么办呢？沈葭，你已经嫁给我了，这一辈子，除非我死，只要我在一日，你便一日是我的妻，就算我哪日死了，你也要为我守活寡，守一辈子，等你也死了，你会与我同穴而葬，你的墓碑上，会写着：扶风王之妻怀沈氏之墓。”
他说完，也不顾沈葭脸上是什么反应，冷着脸转身出了房门。
门外聚集了一大堆下人，偷听他们关起门来吵架。
辛夷听着里面乒乒乓乓的声响，生怕怀钰一个气急会对沈葭动手，毕竟两个人都是暴脾气，谁知最后怒气冲冲出来的却是怀钰。
辛夷忙冲进房门，只见沈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上倒不像是有伤，地上一片狼藉，全是各色摆件，但神奇的是，都没有碎。
辛夷走过去：“王妃……”
沈葭抬手打断她，疲惫地道：“别说话。”
怀钰这一走，便一整日都未归家，沈葭以为他晚上也不会回来，谁知自己刚沐浴完，正准备上床睡觉，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了。
沈葭和辛夷都吓了一跳，回头见怀钰站在门口，披头散发，衣襟大敞，颧骨泛着潮红，一看就是刚从哪里胡混回来。
“出去。”他看着辛夷道。
“这……”
辛夷扭头看沈葭，很是犹豫，她不敢将沈葭跟一个醉鬼放在一处。
“出去。”
怀钰又冷声说了第二遍，这次是命令。
沈葭道：“你出去罢，没事。”
辛夷只得走了，经过门槛处的怀钰时，闻见他身上散发出的泼天酒气，辛夷打了个寒颤，心道王爷不会喝醉了打人罢。
等她一走，怀钰便转身掩上房门，插上门闩。
他醉得找不着北，摇摇晃晃，步履蹒跚，朝着拔步床走来。
沈葭情不自禁地捏紧被子，心想怀钰要是想对她做什么，她就抓起花瓶砸他个头破血流。
怀钰到了床边，沈葭立刻闻到了他身上浓浓的酒气，不禁皱眉。
他低头看着她，道：“过去点。”
沈葭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
怀钰又说：“再过去点。”
沈葭只好又往旁边挪了挪，这下怀钰总算觉得满意了，也不脱衣，不除靴，整个人往下就是一躺。
沈葭：“？？？”
沈葭终于知道他要干什么了，立即从床上蹦起来：“你干什么？起来！”
她去拉怀钰的胳膊，可醉酒的人身子格外沉重，她费出老鼻子力气，累得额头上汗都出来了，竟然拉不动怀钰分毫。
沈葭气得坐在床上，拿脚踢他侧腰：“喂！醒醒！你去睡地上！”
怀钰眼睛都不睁，精准扣住她纤细的脚腕，扔去一旁。
“不去。”
沈葭没想到他竟然一口回绝，昨天晚上不是还很好讲话吗？她一时没了头绪：“可是……可是昨晚你睡在地上的。”
怀钰睁开眼，盯着她，恶声恶气道：“昨晚是昨晚，今夜是今夜，告诉你，不止今晚，以后每晚我都要睡在床上，这是我的王府，这是我的床，我有权选择睡在哪儿，今晚我就是要睡床。”
“……”
沈葭发现自己竟然拿小煞星没了办法，她想了想，只能选择默默下床，只是她被怀钰挤去了最里面，要想下床还要越过他。
怀钰察觉到她的心思，将她一把压在身下，问：“去哪儿？”
“放开我……”沈葭紧张地发抖，小声说，“我睡地上还不行么？”
“不行！”
怀钰说完便下了床。
沈葭还来不及高兴，就见他将地上的狗窝铲起来，夹在腋下，随即打开窗户，一股脑儿扔了出去。
沈葭：“……”
怀钰上床，一只手臂和大腿压着她，言简意赅一个字：“睡。”
沈葭不安地动了动。
怀钰察觉到了，另一只手按了按眉心，烦躁地说：“放心罢，说了不碰你就不碰。”
沈葭安静下去。
但没过多久，她又动了起来，怀钰本就喝多了酒心浮气躁，一脸毛躁地扭头：“你动什么？再动下去我可就不保证不碰你了！”
沈葭小声说：“不是……你不洗澡么？”
怀钰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接着断然道：“不洗！”
“可是你身上好臭。”沈葭掩着鼻子，表情分外嫌弃。
怀钰道：“臭的就是你。”
说完凑过来，朝她脸上呵了一口气，熏得沈葭直翻白眼。
“怀钰！你真的有毛病！”
怀钰闭着眼，哼哼一笑：“你才知道啊。”
沈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那你不洗澡，脱个靴总行罢？脏死了。”
怀钰道：“不脱。”
沈葭气得想死。
怀钰偷偷睁开眼睛，看她一眼，道：“要脱你帮我脱。”
沈葭呵呵一笑：“做你的春秋大梦。”
怀钰从善如流地闭上眼：“那就这么睡。”
到了半夜三更时，沈葭还是偷偷搬开了他架在她身上的胳膊和大腿，然后小心翼翼地起身，抱着他的小腿，帮他把靴给脱了。
怀钰嘴角轻轻一勾，但很快又沉下去。
沈葭想越过他爬下床，怀钰佯装翻身，将她一把捞到身下压着，这下二人换了个位置，变成了沈葭躺在外面，怀钰睡在里侧。
沈葭惊疑不定，有点怀疑怀钰在装睡，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怀钰闭眼睡得很沉，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葭这才放下手，确认他睡着了。
怀钰的手臂紧紧地桎梏着她，力气又大，沈葭拿他没办法，再加上真的困了，眼皮不停往下垂，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只记得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小煞星的眼睫毛真长，像女孩儿的一样……
睡了不知多久，沈葭在梦里隐约听到了哼哼声，她烦得不行，一巴掌拍过去，哼声停了。
第二日醒来，沈葭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怀钰怀里！
她的手搂着怀钰脖子，一条腿还架在了他的腰上，两人的脸隔得极近，呼吸可闻，沈葭甚至能看见怀钰脸上睡出来的淡淡红晕。
沈葭羞得满脸通红，从怀钰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连鞋都没有穿，跳下床就跑出了房门。
她走后，怀钰也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一袭雪白的中衣，昨夜他还是出去洗了个澡，用冷水洗的，但压根儿不管用。
怀钰捂脸万分绝望，怎么就不争点气啊，人家又不喜欢你。

第26章 归宁
扶风王新婚狎妓的丑闻传得满京城都是, 怀钰当然被叫进了宫里问罪。
延和帝其实不太信这种传言，因为怀钰虽有一堆坏毛病，却是从不去勾栏瓦肆之地，他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听说你和王妃在家中吵架了？”
怀钰心道这又是王府里哪个短命鬼跑去做了耳报神, 嘴上却淡淡道：“是吵了几句。”
“没动手罢？”
“我看着像会动手打女人的人吗？”
延和帝道：“我是说王妃没对你动手罢？”
怀钰：“……”
“扔了几个花瓶, ”怀钰抬起脸，眉眼阴郁, “我要休了沈葭那个泼妇。”
“……”
延和帝斥道：“胡闹。”
怀钰皱眉：“我是说真的。”
延和帝仔细观察了他的神情, 确实不像在说假话，便态度软和下来, 问：“怎么好端端的想要休人家了？”
怀钰兴味索然地摇头：“就是觉得没意思。”
昨日吵架时，他虽口口声声在沈葭面前说, 不会放过她, 他只要在世一日，她就一日是他的妻, 可那只是气话而已。
怀钰并不想用一纸婚书绑着一个不爱他的人，他的父母恩爱至深，只有彼此一个人，怀钰一直以来的理想便是找个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伴侣，她不需要有多贤淑, 有多善良，甚至有多漂亮，她只要诚心诚意地爱他就可以了。
如果沈葭不是那个人, 他就不要了，虽然被夫家休弃的女人一般都过得生不如死, 可他知道沈葭不会的，她一定会高兴地说“太好了”, 然后迅速打包行李回她的金陵，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延和帝问：“真想休？”
怀钰点点头：“真想。”
延和帝口吻自然，仿佛说起一件寻常家事：“那好罢，也不必如此麻烦，朕直接抄了沈如海的家，再将那沈葭打入诏狱，受尽十八般酷刑，最后押去西市凌迟处死，为你出一口恶气，你看如何？”
怀钰：“……”
延和帝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朕是不是在开玩笑，对罢？钰儿，朕告诉你，天子言必行，行必果，从不打诳语，你一句话，朕现在就派锦衣卫抄了沈如海的家，怎么样？”
怀钰摸摸鼻尖：“还是算了罢。”
延和帝亲切地问：“不休妻了？”
怀钰一脸看破生死的神情：“不休了，凑合过罢，还能离咋的？”
延和帝起身笑道：“那走罢，去慈宁宫。”
怀钰不解圣上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为：“去慈宁宫干什么？这个时辰皇祖母要歇了。”
延和帝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你媳妇儿在那儿。”
-
沈葭一大清早地被叫进慈宁宫，本是太后为了询问她怀钰狎妓一事，她脑袋一根筋，竟然当着太后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起怀钰来，听得前去请安的嫔妃们后背冷汗淋漓。
人家太后只是跟你客气一下，你还真说起怀钰的不好来了，谁不知道怀钰是老太后最疼爱的孙儿啊。
谁知太后不仅丝毫没有怪罪，反而跟沈葭站在同一立场，当怀钰跟在圣上身后进来时，她把孙儿训了个狗血淋头。
怀钰有心辩解，又跟老人家说不清楚，最后只得当着众人的面立了个毒誓，保证以后绝不狎妓。
太后这才满意，鸣金收兵。
延和帝难得见这混世魔王吃一回瘪，心中暗自好笑，对怀钰说：“好了，今日是归宁，带着你的王妃快回娘家去罢，朕就不留你们午饭了。”
他早就帮怀钰备好了回门礼，二人出了宫后，不用回王府一趟，直接驾着车往沈园而去。
怀钰难得没骑马，跟沈葭挤在马车里，两人还在因昨日的事闹着别扭，谁都不肯说一句话。
宫里的马车没有平时沈葭坐的宽敞，怀钰又生得人高马大，稍微一动，两人的膝盖就要碰在一处。
怀钰咳了声，掀开帘子，看外面的繁华街市。
兴许是想找个话题打破沉默，他看一眼沈葭，忽然说：“你倒挺会告状的，皇祖母从来没说过我一句重话，今日倒为你破了次例。”
沈葭：“？？？”
沈葭怒道：“你什么意思？说我胡说八道倒打一耙？难道我说的不是真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怀钰懊恼地抿了抿唇。
沈葭别过脸不肯搭理他。
怀钰突然就生了口恶气：“光知道告我的状，怎么不说说你昨日上演全武行的事？”
沈葭气得扭头：“我不光昨日上演，我今日也要上演！”
说完便一爪子挠过来，怀钰没个提防，一下被挠了个正着，脸上挂了彩。
怀钰勃然大怒：“沈葭！你敢打我！”
沈葭道：“打你怎么着？”
怀钰道：“你个泼妇！”
沈葭啊啊叫着扑过来，怀钰急忙躲避，二人在不大的马车空间内你来我往，怀钰本可一招制住沈葭，但他信奉好男不跟女斗，所以防多攻少，反而吃了不少闷亏。
马车外的辛夷听着这动静，忍不住问：“这又是怎么了？”
杜若嘴里含着糖，见怪不怪地说：“打架呢。”
马车终于停在沈园门口，怀钰挂了满脸的彩，忍无可忍地吼道：“沈葭！我迟早要休了你这个泼妇！”
沈葭气得冲下马车，边走边回头嚷：“休就休！我先休了你！”
“你要休了谁？”
沈园大门内，一堵刻着仙兽海马浮雕的照壁前，青衣男子长身玉立，回身笑着朝她望来。
他头戴纱冠，手执素扇，周身虽无多余装饰，气质却浑然天成，恍如世间一块不可多得的美玉。
沈葭愣了又愣，站在原地不敢动。
男子笑问：“怎么，不认得我了？”
沈葭激动地大叫一声，飞奔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抱着他喊：“舅舅！”
进门的怀钰见了这幕，脚步微顿。
男子正是沈葭的舅舅，如今谢氏商行的大东家，姓谢，单名一个翊字，字良卿。
谢翊拿扇柄敲了敲沈葭的肩头，道：“都是嫁了人的大姑娘了，还动不动就要抱，松开。”
沈葭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手，只是寸步不离他身边，舅舅长舅舅短的，眼睛晶亮，像只好不容易等到主人回来了的小狗。
怀钰上前，一声不吭地拱手行了一礼。
谢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问：“你该叫我什么？”
怀钰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舅舅。”
谢翊这才点头。
沈葭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问：“舅舅，你什么时候来的？吃了饭没？我成亲你都没来，我给你写了信，你收到了吗？这次来给我带礼物了吗？舅舅，我想死你啦！”
说完又想扑过来撒娇，谢翊用扇柄抵着她额头，笑道：“你哪儿来这么多问题，先陪我去给你娘上柱香。”
他又转头对着怀钰：“你也来。”
沈氏祠堂外，古柏参天。
谢翊洗净手，扫视了眼供桌上林立的牌位。
沈葭侍立在旁，将巾帕递给他擦手，说：“没有那个人的，他不敢放。”
三年前孙氏病逝，棺柩在杭州西湖下葬，灵位却被沈如海设在了祠堂，谢翊来京探望沈葭时，发现一个姨娘的牌位竟然敢跟他姐姐并立，当场雷霆大怒，险些一把火烧了沈氏祠堂，从此沈如海就把孙氏的牌位单独迁出，设在了一个佛龛内，不与谢柔的牌位放在一起。
谢翊接过沈葭递来的线香，虔诚地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里。
他之后，怀钰也上了三炷香。
沈葭有一肚子的话想跟舅舅说，只是碍于怀钰在场，不好说出口。
谢翊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道：“有什么话，等我见过了你父亲再说。”
他来沈园一趟，还没见过主人沈如海，第一件事就是来祠堂祭拜亡姐。
沈葭显然是习惯了舅舅的行事作风，并不觉得不对，点点头：“那舅舅你快去罢，我等你。”
谢翊却没急着走，而是看着她问：“珠珠，想回金陵吗？”
“！！！”
“我……”沈葭先是按捺不住的激动，紧接着又变得迟疑，“我爹不会同意的罢？”
谢翊轻蔑地嗤了声：“什么时候轮到他做主了，你只用回答，想还是不想？”
沈葭呆了呆。
怎么会不想回去呢？从来京城的第一天她就想，做梦都梦见自己回了金陵，和表兄妹们外出游玩，只是梦一醒，只能摸到两手的泪水。
沈葭这回没有犹豫：“想！”
谢翊点头：“好。”
他又看向怀钰，问：“你呢？去不去金陵？”
怀钰愣了愣，道：“听舅舅的。”
谢翊满意地点了点头，去找沈如海了。
他走后，怀钰才偏头问沈葭：“你舅舅是什么意思？他说去金陵就能去？”
沈葭看他一眼，道：“当然啦，我舅舅说到做到，没有他不能做到的事。”
她说这话时眼底孺慕之意闪动，显然是非常崇拜她的舅舅，怀钰不知怎么有点不爽，胃里冒酸水。
以前就常听沈葭说起她的舅舅，怀钰也对这位谢氏商行的大东家略有耳闻，只是今日一见，没想到他会如此年轻，瞧着像不过三十。
怀钰皱眉道：“你都多大了，看见舅舅还要抱，男女有别你懂不懂？”
沈葭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
兴许是地处南方，吴越之地，谢家人都沾了些古越遗风，骨子里比较奔放，不像京城人这般拘谨，谢柔在沈葭小时候就常将她抱在怀里亲吻她，沈葭都八九岁大了，还像个猴儿似的跳到谢翊背上，让舅舅背她。
-
也不知谢翊怎么说的，到了午膳时，沈如海果然“同意”沈葭回金陵祭祖，只不过，面色有点难看。
沈葭差点跳起来欢呼，又听沈茹居然也要跟着去，脸就拉下去了，刚想说话，却被谢翊在桌下踢了一脚，沈葭只得闭嘴。
用完饭，沈如海也没了待客的心情，只叫了陈适去他的书房喝茶。
同样是女婿，怀钰不被岳丈待见，也不在意，带着观潮在沈园里乱逛。
沈葭终于找到和舅舅单独相处的机会，拉着他去自己的听雪阁喝茶。
经过一条抄手游廊时，迎面撞见沈茹，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廊下逗弄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画眉鸟，侍女玲珑没跟在身边，李氏也不在，据说是告老还乡了，这倒是奇怪，怎么在沈园时不提出来，偏偏等沈茹出阁了才回乡？
“七爷。”
沈茹屈膝福了一礼。
谢翊在家中行七，金陵的人大多称他“谢七郎”，商行的人则喊他“七爷”“东家”。
按理沈茹应该跟着沈葭喊他舅舅，但沈茹却生分地喊他“七爷”，谢翊不用想都知道是沈葭不让她喊，他这外甥女打小心眼就小，占有欲很强，自己的东西，别人碰都不能碰。
谢翊受了这声“七爷”，又道：“前几日大小姐大婚，谢某没能赶上，路上带了点礼物，已派人送去了你的院子。”
沈茹苍白的脸颊渗出点血色，垂着头柔声道：“多谢七爷。”
“不必客气。”
谢翊颔首点头，和她擦肩而过。
沈茹回头，目送他和沈葭离去，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也没有收回视线。
一道清润的男子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夫人还要看多久？”
沈茹蓦然回神，像受了惊的兔子，后背汗毛直竖，急忙躲去一旁。
陈适直起身子，面带不解地问：“夫人为何如此怕我？还是觉得我……”
他停顿片刻，眼底笑意闪动，嘴里冒出两个字：“恶心？”
沈茹紧紧攥住手帕，怯声道：“陈公子……”
“该唤我夫君才对。”
陈适温和地纠正她，走到她面前，轻轻抬起手。
沈茹吓得面色惨白如雪，下意识护住脸，浑身发抖。
然而陈适只是替她正了正发髻上那支金钗，兴许是怎么弄都觉得别扭，他干脆将发钗拔下来，重新插进发髻里。
做这些事时，他的动作很温柔，就像一个体贴温存的丈夫。
插好发钗，他抬起沈茹的下巴，一边检视效果，一边道：“夫人，你该不该谢我？如果不是我向岳父大人提议，一起去金陵祭拜你的嫡母，夫人怎会有机会接近你的心上人呢？此次南下路程遥远，少则二三月，多则四五月，请夫人万万把持住自己，莫做出令为夫为难的丑事，毕竟你喜欢的人……”
他笑着拍拍沈茹的脸颊，动作亲昵中带着几分威胁。
“是你妹妹的夫君，你说是么？”
沈茹紧咬下唇，流下屈辱的泪水。
-
“你长姐看着比去年清减了许多。”
转过一个回廊，谢翊突然开口说道。
沈葭也有同感，方才沈茹站在廊下逗鸟，那背影纤瘦得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跑，她向来清瘦，近日好像又消减了些，面容也苍白憔悴，是婚后过得不好么？可方才用午膳时，陈适又对她关怀备至，给她布菜倒酒，不像是感情不睦的样子。
沈葭皱眉道：“你这么关心她？还给她带礼物。”
“吃醋了？”谢翊含笑朝她看来，“礼物你也有，比她的还多些，她只有一车，你有七车。”
沈葭于是又高兴起来，挽着谢翊的胳膊问：“舅舅，为什么沈茹也要跟着我们回去？”
谢翊道：“她丈夫提议的，你娘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嫡母，他们去祭拜一下，也无可厚非。”
陈适提议的？
沈葭有点惊讶，想不通陈适为什么要提议这个，但想到能和陈适在路上多点相处机会，还是很开心的，虽然她现在已经嫁给怀钰，而陈适也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姐夫，但她有时对着陈适，还是有点蠢蠢欲动的不轨心思。
回到听雪阁，果然院子都被谢翊带来的礼物堆满。
沈葭满院子乱窜，拆了这个拆那个，礼物大部分是倭国货品，倭刀折扇、海鲜干货、茶具瓷器、香料丝绸，还有放在盒子里尺来长的高丽参。
倭国的折扇小巧精致，极其适合拿在掌心把玩，扇骨用象牙制成，扇面上绘着樱花。
沈葭爱不释手，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倭刀她也喜欢。
沈葭拔刀出鞘，在空中随意劈砍几下，听见刀刃破空的声音，心想到时能和怀钰那把绣春刀较量一下。
“仔细别伤着手。”
谢翊在她身后提醒。
沈葭挽着刀花，一边问：“舅舅，你是怎么说动我爹答应让我回金陵的？”
因为之前谢家有扣着她不还的先例，所以让沈如海答应放她回金陵祭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谢翊端起茶杯，淡淡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以理服人。”
“……”
沈葭脚下一个踉跄。
她不是很相信这句话，要知道，舅舅在金陵可是有“玉面狐狸”之称啊，看似是个翩翩君子，实则老谋深算，谈笑风生间就把人给算计了。
事实也与她猜的差不多，俗话说天子也有几门穷亲戚，沈如海本就出身贫寒 ，他发迹以后，家族里找上门来打抽丰的人不少，求他办私塾，修祠堂，建牌坊，找门路。
穷人家出一个举人老爷已是很不容易，沈家的后代也不是个个都像沈如海这般会读书，那些没天赋人又懒的后生败光了家业，过得穷困潦倒，见谢家有钱，便转起了小心思。
谢柔在世的时候，严禁这些懒虫进入商行，到了谢翊当东家时，自然遵循姐姐的一切决策，有才能的人他会用，光会吃喝嫖赌的一律打出去，但是三年前，他转变了这个想法。
沈如海什么也不做，光是搬出父亲这个身份，就轻而易举带走了沈葭，这件事让谢翊明白了，在这个世上，有钱并不是万能的。
从此，他开始有意接纳沈氏子弟进入商行，经过三年时间，沈家的人就如一只只跗骨之蛆，寄生在了谢家这个庞然大物上，也送给了谢翊实施威胁的把柄，他只需说一句最近生意不景气，铺子里恐怕要裁人，就能逼迫沈如海乖乖低头，沈如海要是不想被宗族里那些老头老太太烦死，就只能听从谢翊的一切要求，这也确实是以理服人，只不过这个理是金钱的理，也就是所谓的“有钱即是大爷”。
谢翊抿了口沈葭泡的茶，苦得皱眉头，点评一句：“泡茶功夫退步了。”
沈葭提着刀跑过来，兴奋地说：“舅舅，你今晚住哪里？跟我回王府住罢！”
“不去，我下午还有事。”谢翊盖上茶杯。
“什么事？”
“帮你查铺子。”
沈葭一听，心虚地扮个鬼脸。
她娘谢柔是当年谢氏商行的东家，嫁给沈如海后，就把生意交给了弟弟谢翊打理，只是她来京城后闲不住，又开张做起了生意，到处投资房产，因为眼光毒辣，很快就拥有了两条街的铺子。
这也是她频繁与沈如海争吵的原因，沈如海嫌她到处抛头露面，丢他这个朝廷命官的面子。
谢柔死后，这些当然都成了沈葭的私产，但沈葭远没有她母亲做生意的头脑和手段，人又奇懒，自己的铺子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去一次，导致商铺里的掌柜偷奸耍滑，去岁沈葭的生辰，谢翊来过一次，替她查出不少假账坏账，此后就派了专门的人来管理，每月给他汇报一次，省得下面的人看沈葭不管事就随意欺瞒。
下午，谢翊带上冷师爷去巡查沈葭名下的铺子。
沈葭兴冲冲地回了王府，还拉上了谢翊带来的那七车礼物，她要回去收拾行李，因为舅舅说明天就启程！
怀钰趁着天没黑进了宫，作为亲王，他不能随意离开京城。
延和帝听完倒没制止，沈葭的生母当年在金陵病逝，便葬在了当地，国朝以孝治天下，唯一的女儿成亲了，怀钰跟着夫人去岳母坟前祭拜，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匆忙，明天就走，他本来还想召见一下谢氏商行的现任东家。
延和帝最后松口道：“好罢，最迟今年年底，你们必须回来。”
-
翌日清晨，商队出发。
谢翊和冷师爷一辆马车，沈茹和陈适一辆，沈葭的马车是最大的，后面还跟着十几辆运载货物的大车。
怀钰骑着狮子骢，白马打了个响鼻。
旭日初升，沈葭趴在打开的窗户上，阳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洒下金粉，她的眼底有层淡淡的青黑，因为昨晚太兴奋，几乎一夜未睡。
沈葭打个哈欠，看着骑马跟在旁边的怀钰，来了精神：“怀钰，算你是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能跟着我去金陵，我告诉你呀，我们金陵有……”
“有夫子庙，有朱雀桥，有莫愁湖，有燕子矶，是不是？”
怀钰控着缰绳，一脸烦躁地打断：“这些你昨晚都说过了。”
还是贴着他耳朵说的，吵得他一晚上不得安宁。
沈葭眯眼一笑：“岂止呀，金陵往东是扬州，往南有苏杭，杭州有西湖，苏州有园林，扬州有二十四桥风月。怀钰，去了我们江南，保管你这辈子都不想回来啦！”
沈葭兴致大发，双手圈在唇边，作喇叭状，高声吟唱：“故人西辞黄鹤楼——”
骑在马上的谢翊听见，手执马鞭，笑着回头：“烟花三月下扬州。”
冷师爷与他并辔同行，声音洪亮，接下一句：“孤帆远影碧空尽——”
马车里，沈葭和辛夷相视一笑，同时唱道：“惟见长江天际流！”
——《卷二•骑马倚斜桥》终

第27章 过招
北风卷地, 百草枯折，转眼已是十一月，距离商队南下已过了月余。
当日一行人出了京城永定门，一路途径良乡、涿州、雄县、河间、献县、经德州进入山东境内, 又沿兖州、徐州顺东南而下, 到得中都凤阳府。
昔年太.祖起兵凤阳，这里便是龙兴之所, 又是祖宗陵寝之所在, 怀钰便携着沈葭前往皇陵拜谒，如此耽搁一两日工夫后, 众人再度启程，在临淮关渡了淮河, 望滁州城进发。
这一日, 天色晴好，滁州城外是一条大河, 名曰“清流河”，是滁河的支流，呈西北—东南走向，河流清波，两岸夹山, 不愧“清流”之名。
冷师爷早年间行遍中原大地，便手挽缰绳，扬鞭指着前方道：“东家请看, 前方便是清流关，此关乃南唐所设, 自古以来便是北方进出南京的必经之地，有‘金陵锁钥’一称, 过了此关，再往南行上五十里，便是滁州城了。”
谢翊虽号称走南闯北，却是很少上北直隶，除了这三年为了探望沈葭去得勤些，但也次次都是沿运河乘船北上，还是头一回走南下的陆路。
看着眼前的绿水青山，他不禁感叹：“‘环滁皆山也’，欧阳修说得果然不错，今日不急着赶路，在此处用了午饭再走。”
众人闻言，赶紧下马的下马，埋灶的埋灶，做饭的做饭。
这一路虽沿途都有驿站，但难免也有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时候，众人都已习惯了就地扎营打火的生活。
“看招——”
河滩上，怀钰正无聊地踅摸一块鹅卵石打水漂，听见身后破空而来的动静，他头也不回，伸出两根长指一挟，就将偷袭他的人给定住了。
“放开！”
沈葭怎么抽也抽不出手中的树枝，脸都憋红了，终于忍不住求饶。
怀钰得意一笑，松了指间树枝，转身道：“就你这样的，还想偷袭？回娘胎再练个几年罢！”
沈葭啐道：“呸！少得意！看我一招锦绣万千！”
说罢抢身直上，手中树枝左劈右刺，东舞西击，端的让人眼花缭乱。
此招正是怀钰所教，这一路上闲极无聊，沈葭有事没事便拿着那柄倭刀去挑战他，她这点三脚猫工夫岂是打得过怀钰的，每次不是被夺了刀，就是一跤跌在他身上，被教训得灰头土脸。
沈葭知耻而后勇，便让怀钰教她武功。
怀钰哪有这闲工夫，再者她到时学会了，转过头来对付的不还是他？因此决计不肯同意。
谁知沈葭是块牛皮糖，黏上了就不肯放，一路上没少趁着怀钰不注意搞背后偷袭，怀钰反正待着也是无聊，便顺手指点了她几招。
这样一来，看他俩切磋几乎成了众人一路上不可多得的消遣，谢翊也来围观过几回，只说了句不许动刀刃，就随他俩玩闹去了。
这一招“锦绣万千”是沈葭取的花名，原本并没有这么个花里胡哨的名字，此招的要义在于前面的刀花都是虚招，最后一招直取敌人面门，这就叫“袖里乾坤”，若使得好了，可令敌人防不胜防。
只可惜沈葭只学了个花架子，并未学到精髓，还不等她使出那“袖里乾坤”，就被怀钰扭了双手抱进怀里，动弹不得。
“花拳绣腿。”怀钰在她耳边低笑着评价。
沈葭挣了几下，挣脱不得，脸颊泛起红晕，怒道：“怀钰！你让我一只手！”
她白玉似的耳垂近在眼前，上面沾了点点红霞，恍如胭脂，女子幽香不住地往鼻子里钻，怀钰一个鬼使神差，险些往那耳尖上亲一口。
听见她说的话，他勉强把持住心神，清了清嗓道：“这有何难？我让你两只手。”
说罢放了沈葭，两手负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她。
冬日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怀钰一袭玄色锦袍，前襟用银线绣着飞禽走兽，他在日光下笑得唇红齿白的模样，竟有种说不出的俊朗。
沈葭心脏怦怦乱跳，不知是因为方才剧烈运动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扔了手中树枝，道：“不打了。”
说完便一扭身跑了。
怀钰也不知她为何说不打就不打了，将那树枝捡起来，拿匕首削尖了，准备下河串个鱼。
正削到一半，身侧投下一小片阴影。
怀钰唇角微勾，也不抬头：“又回来了？叫声夫君，我给你抓条鱼……”
“小王爷。”
怀钰削树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竟是沈茹，不由得万分尴尬，站起身道：“怎么是你……我……那个，我以为是沈葭。”
沈茹微微一笑：“小妹去找她舅舅了。”
“哦……”怀钰摸摸头，“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沈茹也迟疑起来：“昨晚……”
她一说“昨晚”，怀钰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事了。
昨夜他们在大柳驿站投宿，约莫三更天时分，怀钰起夜时听到一阵争执声，出了上房，果然看见后院马厩旁站着一对男女，其时月色掩映，院中光线不甚明亮，但怀钰的夜视能力极佳，一眼便认出那对男女是陈适、沈茹夫妇。
三更半夜，他们不睡跑来马厩干吗？
怀钰一时好奇心起，便站在二楼多看了片刻光景，谁知看着看着，情况不对劲起来。
楼下的两人竟推搡起来，陈适在外人前一向温文儒雅，是个走在路上都怕会踩死蚂蚁的性子，当晚却像鬼上了身，粗暴地推了沈茹好几下，甚至扬起巴掌要打她。
怀钰生性见不得这倚强凌弱之事，当即就要跳下楼阻止，抬腿时不慎踹翻栏杆上一个花盆，从二楼跌落下去，在院中摔得粉碎。
这下惊醒了驿站中人，狗也跟着狂吠起来，陈适往楼上看了一眼，就拉着沈茹进房了。
怀钰也不想引来别人注意，就悄悄溜进了房。
眼下沈茹重提这事，明显是昨晚她也看清了楼上的人是他。
怀钰忍不住问道：“你和姓陈的……”
话出口，他才觉得不妥，自己喊习惯了“姓陈的小白脸”，却忘了这姓陈的如今是他名副其实的姐夫，沈茹的丈夫，只好匆忙改口：“他若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们便是，这里多的是人为你做主，你不必忍着。”
沈茹勉强挤出一个笑，道：“多谢小王爷，但他没有欺负我。”
怀钰皱眉：“可我昨晚都看见了。”
沈茹道：“小王爷可愿替我瞒过此事？尤其是小妹，不能让她知道，妾身在此谢过小王爷了。”
说完跪在地上，要给怀钰磕头。
怀钰哪能当得起她如此大礼，有心想避开，沈茹竟是他不答应就不起。
怀钰只得道：“好罢，我不告诉沈葭。”
沈茹这才起身，不料脚下正巧踩着一块生着青苔的鹅卵石，一个趔趄，险些要滑进一旁的河水里，幸亏怀钰眼疾手快，将她给扶住了。
“没事罢？”
怀钰等她站稳了才敢松手。
沈茹摇摇头，正要道谢，忽然直视着他右后方，嘴唇微张，面色惨白。
怀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沈葭不知何时来了，手中还捧着个油纸包着的烧鸡腿，僵立在原地。
怀钰：“……”
沈葭面无表情，扭头便走。
怀钰一下就知道她误会了，顾不上沈茹，赶紧拔腿去追：“沈葭！你站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葭充耳不闻，抬腿上了马车，把手里油纸包一扔。
杜若两手接个正着，如获至宝：“小姐，不是要给小王爷吗？他不吃吗？”
“不许提那个人！”
沈葭瞪她一眼，气呼呼地在马车内坐下。
杜若和辛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心想：又吵架了。
就在这时，怀钰后脚也上了马车，他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解释，看见马车里坐着的杜若和辛夷，却是说不出口了，只能一言不发地找个地方坐下。
刚一坐下，沈葭就看着窗外道：“杜若，你告诉他，这是我的马车，让他下去。”
杜若正啃鸡腿啃得满嘴油腥，闻言一抹嘴，对怀钰道：“王爷，王妃说，这是她的马车，让你下去。”
怀钰：“……”
怀钰抿了抿唇，道：“方才是你姐姐要摔倒，我才出手扶了一把……”
杜若抬手打断：“你说慢点，我记不住这么多。”
说着转向沈葭：“王妃，王爷说，方才是你姐姐要摔倒，他才出手扶了一把。”
沈葭堵住耳朵，面朝窗外：“我不听！”
杜若又转向怀钰：“王爷，王妃说她不听。”
“……”怀钰没好气道，“你闭嘴！”
杜若面向沈葭：“你闭……”
怀钰：“等等！这句不用你转达！”
怀钰气不打一处来，干脆起身坐在沈葭旁边，对着她道：“你姐都要摔进河里去了，你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罢。”
沈葭也气得回过头：“谁跟你说这个！”
怀钰也恼了：“那你这是在生哪门子气？”
沈葭道：“你跟她有什么秘密，要瞒着我？”
怀钰一怔，这才明白她生气原来是因为这个，这下倒是难办了，如果没答应沈茹，告诉沈葭也没什么，但现在他已经在沈茹面前做出承诺，将此事保密，不告诉任何人，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万万没有毁约的道理。
怀钰坦诚道：“这我不能告诉你。”
沈葭胸中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一扭头道：“你下去，我不想看见你。”
怀钰道：“我就不下去。”
他俩这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急坏了杜若：“你们别说这么快啊，我跟不上了……”
辛夷哭笑不得，扯着她后脖领道：“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去找你观潮哥哥，看他又给你带了什么好吃东西。”
两人刚下马车，沈葭和怀钰也下来了，沈葭在前面跑，怀钰在后头追，沈葭一口气跑到谢翊这里，张嘴就委屈得想哭：“舅舅！”
谢翊正和冷师爷煮茶喝，闻言淡淡掀起眼道：“又怎么了？”
这二人吵了一路，也找他做了一路的主，谢翊已经处变不惊了。
沈葭指着怀钰，别别扭扭道：“我不要和他坐一辆马车。”
怀钰冷笑一声：“怎么，那马车就你坐得，我坐不得？”
沈葭扭头怒视他：“那是我谢家的马车！”
怀钰反唇相讥：“那拉车的马还是驿丞看在我的面子上换的呢。”
沈葭：“你……”
“你们不要吵了！”
旁观的谢翊和冷师爷终于说出这一路上说过无数次的话。
冷师爷劝道：“不就是一辆马车么？咱们马车多的是，你们分别坐一辆就是。”
沈葭气得转身走了。
怀钰跟在她后头说：“沈葭！你在发什么脾气？不就是气我不告诉你么？那我现在告诉你！行了罢？！”
沈葭堵住双耳：“我才不听！”
怀钰：“？？？”
怀钰真是搞不懂女人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先前因为他不说而生气，现在他要说了，她又不听了。
怀钰的拧脾气上来了，道：“我今天还非告诉你不可，你站住！”
沈葭不管不顾，从一个伙计手里抢过缰绳，骑上马就跑。
怀钰见状愣了一下，食指塞入口中，打个唿哨，正在河滩吃草的狮子骢应声赶来，怀钰翻身上马，“驾”的一声，白马朝着沈葭离去的方向追去。
冷师爷见了这幕，问道：“东家，需不需要派人跟着？”
谢翊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淡淡道：“急什么，不是跟上去了么？”

第28章 黑店
怀钰看着前方沈葭纵马狂奔的样子, 吓得后背全是冷汗，扯着嗓子大喊：“沈葭！你别跑！我不追你了！你……你降点速，从马上摔下去不是好玩儿的！”
沈葭却不理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骏马吃痛, 撒开四蹄，跑得更快。
怀钰只能跑去前面, 想办法截停她, 不然这样跑下去非出事不可。
“驾！”
他一甩马缰，狮子骢远非寻常马驹可比, 一下就与沈葭那匹枣红马并驾齐驱。
怀钰看着沈葭，大声道：“快停下！”
沈葭却冲他露出个明媚笑容：“怀钰, 我俩比比, 看谁先到前面那家客栈！”
说完一马当先，抢上前去。
怀钰一愣, 望见竹林掩映处，确实有个山岗，岗上有家客栈，远远地可望见翻飞的酒招。
他唇角一勾，心想, 同他比赛马？
怀钰摸摸马头，道：“给她点儿厉害瞧瞧。”
狮子骢察觉出主人心意，奔跑起来风驰电掣, 不一会儿就超过了前方的沈葭，率先抵达客栈。
这家客栈倒有个雅名, 唤作“潇湘夜雨”，衬了附近绿竹围绕的景儿。
沈葭扔了马鞭, 让店里的伙计去喂马，自个儿走进去，见怀钰已在大堂中坐定了，笑吟吟地看着她，便也走过去坐下，喊了声：“小二，上茶！”
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人走过来，慌慌张张问：“客官，喝什么？”
沈葭皱眉：“没听见吗？茶。”
店小二道：“什么茶？”
沈葭：“……”
沈葭这才正眼打量那店小二，见他衣服穿得松松垮垮，连帽子也戴歪了，不禁生了三分嫌恶之心。
“你店里有什么茶，你问我？”
那店小二支支吾吾的，总是说不上来，兴许是头一回见沈葭这样的贵客，被问住了。
怀钰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满是怀疑之色。
这时一个穿细葛长衫的男子走过来，他长得尖嘴猴腮，还生了双狭长狐狸眼，不动声色地将那店小二推到身后去了，堆着笑道：“二位客官，请见谅，我是本店掌柜，这伙计是新来的，对店里的事还不精熟。小店什么茶都有，红茶绿茶普洱茶，雨前的龙井，日铸的雪芽，看您想喝什么。”
沈葭小声咕哝：“都什么月份了，还喝雨前龙井，来一壶铁观音罢。”
“得嘞，”那掌柜的踢一脚店小二，“愣着干什么？还不下去沏茶！”
店小二忙不迭地滚下去了。
掌柜的赔个笑，也进了后间，刚打起帘子，人就变了脸色。
地上躺着两个被剥得赤条条的人，一男一女，颈上都挨了一刀，已做了黄泉鬼，两个强盗模样的人正一前一后地抬着男人，要往灶下搬。
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骂道：“真他娘的晦气，老子刚剁下一刀，人就到了，幸亏老子手脚快，不然这趟就白忙活啦！”
那进门的掌柜“嘘”一声，压低嗓音道：“外边那男的是个练家子，都别说话，也别动，提防他听见，宋先生，你那药多下点！”
正在沏茶的人一听，将手中的药粉全数抖落下去。
-
大堂内，店小二上了茶，却立在桌边不走。
沈葭提壶斟了两大碗茶，一碗推给怀钰，一碗给自己，见店小二跟个桩子似的杵在这儿，不由问道：“你还站这儿干吗，没你的事儿了。”
店小二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葭口渴得不行，先将那碗茶喝了，只觉得味道有些发苦，正宗的铁观音是有回甘的，也不知这掌柜的又拿了什么劣质茶叶来糊弄她，当下眉头一皱，放下碗不喝了。
怀钰的长指贴着碗沿摩挲，道：“你姐姐让我瞒着你的那事……”
“打住，”沈葭抬手制止，“她既然让你别说，那你就别告诉我。怀钰，我对你二人的事一点也不关心，我知道，你真正想娶的人是她，我想嫁的人也不是你，我俩这叫阴差阳错，盲婚哑嫁。这些时日，我也思索过了，圣上亲自指的婚，你我都推脱不得，你休不了我，我也休不了你，还能如何？一辈子凑合过罢，以后我不管你的事，你也别管我的事，咱俩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你看如何？”
“……”
怀钰几乎要将那茶碗捏碎，端起来一口喝了，却怎么也压不住内心那股燥意。
“各过各的？你倒想得开！”
他越想越气，想将沈葭一把捞过来，在怀里狠狠揉捏几下出气，又想将她大骂一通，生气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皱皱鼻子：“怎么有股血腥味儿，你闻见没？”
沈葭眼神呆滞，茫然地看着他。
怀钰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沈葭，你怎么了？”
沈葭往下就是一倒。
怀钰：“！！！”
怀钰惊得立刻起身，然而以他的身手，竟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下一刻，绣春刀出鞘，却是晚了一步。
脖颈上一片冰凉。
身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笑道：“你小子功夫不错，反应也快，却也敌不过我这蒙汗药。”
怀钰舌根发麻，问：“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道：“巢湖畔白虎寨，野狐天王你仇鸣仇大爷，听说过么？”
怀钰眼神发直，盯着趴在桌上昏过去的沈葭，终究是扛不过体内发作的药性，倒地扑了。
后厨几个盗贼一窝蜂地拥出来，那刀疤脸将怀钰腰上的绣春刀解了，拿在手里当个宝贝似地看，刚出鞘三寸，不慎被刀刃割了手。
刀疤道：“哟，三当家，这刀稀奇，没有护手，这小子就不怕把自己手指头给削了？”
仇鸣骂道：“别玩刀了！把这俩捆了，里头那两具尸体处理干净了没？这两个还只是开胃菜，后头还有大鱼呢。”
众人纷纷行动，刀疤脸拿了麻绳要来捆人，这时外头走进一个人来。
“小妹！”
沈茹一脸着急地走进来，她是来找沈葭解释的。
大堂中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刀疤脸的麻绳才绑到一半。
沈茹后退一步，道：“那个……我走错门了。”
说完掉头便走。
众盗如梦初醒：“还有一个！”
“怎么又来个女的！”
“抓住她！”
“别让她走脱了！”
沈茹跑出去还没几步，就被仇鸣一掌击昏了，外面还有个驾车的马夫，也被刀疤脸追上去一刀给结果了。
这下地上躺着的由两个变成了三个，那下药的宋先生手里拿着把菜刀，在怀钰的脖子上比来比去，就是不敢下手，提议道：“要不先杀了罢，大菜在后面，他们留着没什么用。”
仇鸣瞪他一眼，道：“怎么没用，统统绑了，送上山当肉票，等他们家人来赎，女的送给老大先爽，爽完了轮到弟兄们。”
众盗一听，纷纷举刀欢呼。
仇鸣点了几个小喽啰先去送肉票，自己蹲在客栈继续等大鱼，宋先生主动提出要护送，仇鸣也不阻止，只是暗中吩咐手下多留个心眼，别让宋先生偷偷将肉票宰了。
这小喽啰还等着老大爽完轮到他享用两个美人呢，当然是忙不迭地点头。
-
酉牌时分，天已全黑。
谢翊一行人到了“潇湘夜雨”，立马便有店里的伙计提着灯，笑嘻嘻地迎出来，帮他们解鞍卸骡子，牵牲口拿行李。
冷师爷见后院马厩里拴着狮子骢和枣红马，还有一辆马车，便笑道：“东家，看来他们是先咱们一步到了这儿。”
谢翊点点头，问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人：“劳驾，请问贵店白日里是否来了别的客人？”
那店小二一转眼珠，道：“客官问的可是一男二女，那男的高高大大，腰间系着一枚红缨玉佩，二女年纪不大，一高一矮，都是一般的好颜色，对么？”
谢翊点头，道：“正是。”
店小二笑道：“那就是他们了！下晌儿来的，那二女似乎是为了那男的在争风吃醋，一言不合争执起来，矮一点儿的女的气哭了，跑了出去，那男的便出去追了，另一个女的见他丢下她跑了，气得也一跺脚跑了，眼下不知跑去哪儿了，但肯定会回来的，他们预付了房钱呢，坐骑也在这儿。”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个人怒斥道：“胡说八道！”
店小二回头去瞧，见说话的是个面皮白净、一脸书卷气的男子，便道：“小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客官怎么说小的胡说八道呢？”
陈适沉着脸，冷冷道：“你说的那高个女子，是我的夫人。”
店小二“哟”地一声，笑道：“那对不住了，客官您要不说，小的还以为那二女是那男子的大小老婆呢。”
“你！”
陈适面露忿色，却被冷师爷一把拽住：“陈公子，算了。”
陈适恨恨地甩开他，走到一旁坐下。
众人行了一天路，都有些累了，下午在旷野里也只是随便果腹，当下便让小二上好酒好菜，辛夷等女眷不便抛头露面，已去了二楼厢房，等小二送酒菜上门。
谢翊在桌边坐了，皱眉对冷师爷道：“让郑镖头出去找找，别真的出事了。”
他们外出行商，为防那等不长眼的强人拦路打劫，总会雇一些江湖上的武师镖头，郑镖头就是经常合作的一位。
冷师爷点了点头，又四处张望：“郑镖头呢，去哪儿了？”
正寻找间，郑镖头风风火火走进来了，一屁股在谢翊身旁坐下，目光直视前方，嘴里压低声道：“七爷，待会儿酒菜上来了不要动，咱们今晚不走运，碰上黑店了。”

第29章 搏杀
沈茹听见了水声。
身下摇摇晃晃的, 像是在船上，她用尽全力睁开眼，果然见是在船舱里，沈葭就在她旁边躺着, 双眼紧闭, 口中塞了布巾，双手缚在背后绑着。
沈茹四处张望, 忽然目光一定, 不敢动了。
刀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一个唇上留着两绺儿八字胡的中年男人, 手中拿着把精致的匕首，正在怀钰的喉咙处比划, 似乎是在挑哪个地方比较好下手。
沈茹：“！！！”
沈茹瞪大眼睛, 不顾一切呼叫起来。
她被堵住了口，发出的只是闷哼声, 却吸引来了八字胡的注意，他看着沈茹一愣：“怎么醒了？没下蒙汗药就是不行！”
沈茹拼命叫着。
八字胡道：“住嘴！我先解决了你！”
说着便跳过来想要杀她，沈茹一个打滚躲过，这八字胡显然没下午敲昏她的那人厉害，动作略显笨拙, 沈茹被绑得像个粽子，在船舱里滚来滚去，撞得木板砰砰响, 终于引来外面行船的人。
“哎呀！宋先生！你怎么还真的动手了呀！”
一名小喽啰走来，二话不说把刀给夺了。
宋先生打商量道：“我把男的杀了, 女的给你们留着行不行？”
“不行！”小喽啰断然道，“三当家的说了, 男的女的一样要留着赚赎金，我说宋先生，这小子与你无冤无仇，你干吗总想着杀他啊？”
宋先生有苦难言，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
“黑店？！”
陈适惊呼出声，左右张望一眼，只觉得没有哪里不对，这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
“不至于罢？”
“错不了。”郑镖头道，“方才一进来，大黄就在外头不住吠叫，我出去一瞧，见它的两只爪子不停往土里刨，那竹叶底下盖的是血。这店里的伙计也不同寻常，掌柜的眼神躲闪，不与人对视，店小二一脸戾气，额上带疤，这都不是做生意人的面相，估计是将此间店主人杀了，李代桃僵，专程在这儿候着咱们。”
谢翊和冷师爷对视一眼，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二人在外行商多年，也不是头一回遇上匪盗，早年间海上可没那么太平，倭寇、海盗、荷兰的红毛鬼，哪一个都不是善茬儿，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他们都淡定得很。
唯有陈适没见过这等大场面，搁在大腿上的手已经忍不住打摆子了，被冷师爷一把攥住。
这时那店小二托着酒盘上来，笑着道：“天儿太冷，大老爷们喝碗热酒，祛祛身上寒气。”
郑镖头朝他招手：“过来，给我倒一碗。”
店小二一怔，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却是下意识走过去，倒了碗酒给他。
郑镖头端起酒碗，却是不喝，先闻了一闻，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拉下脸道：“什么猫尿！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仇鸣早就候在里间，闻言笑着走出来道：“来了，客官，这酒可是有什么问题？”
郑镖头冷冷一笑：“这下了蒙汗药的酒，我看你是喝也不喝？”
说话间，一碗酒当头泼过来。
仇鸣被泼了个正着，一抹脸上酒水道：“露了陷啦！弟兄们抄家伙！”
他话音未落，郑镖头早已一个暴起，抽出桌下钢刀，将那店小二拎小鸡崽子似的擒到身前，拿着刀在他脖子上轻轻一抹，当即血如泉涌！喷了对面的陈适满头满脸！
陈适：“……”
仇鸣红着眼大叫一声，拿着刀扑过来，险些砍中还呆坐着的陈适，得亏一旁的冷师爷拽了他一把，将他拽趴下。
仇鸣一刀未中，又朝谢翊劈来。
谢翊当机立断起身，一脚将木桌踢翻，仇鸣一刀砍进桌子里，一时抽不出来，背后郑镖头又已杀到，他只能徒手格挡。
其余镖师也早已拿了武器，跟其余几个盗匪搏斗起来，客栈里瞬间陷入混战。
谢翊随手捡了把刀，竟正是怀钰的那把绣春刀，他拿着刀不管不顾逢人便砍，一边喊道：“别杀光了！留个活口！”
楼下杀得血雨漫天，楼上的辛夷和杜若被蒙汗药麻翻了，竟是无知无觉。
搏杀持续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郑镖头这边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最后只留了仇鸣一个活口。
郑镖头将仇鸣五花大绑了，一脚踹向他腿窝，将他踹得跪下，揪着他衣领，恶狠狠逼问：“你是什么人？哪条道上的？”
仇鸣也是条汉子，一挺胸膛道：“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仇鸣的便是！”
郑镖头一愣：“巢湖边上白虎寨，叫野狐天王的是不是你？”
仇鸣嘿嘿笑道：“亏你还有几分眼力，那是爷爷我的尊号，今日栽在你们手上，算老子倒霉！你们有本事将老子杀了，老子吭都不吭一声！我大哥、二哥自会给我报仇！”
郑镖头一听，将谢翊拉去一旁，低声解释：“七爷，这白虎寨是巢湖边上新兴起的一窝子水匪，他们聚众为寇，平日拦截水上船只，抽取关税，闲时去附近几个州县打家劫舍，烧杀掳掠，奸.人.妻女，官府派人去剿了数次，总是无功而返。寨中匪寇多是闻香教徒，身刺白虎文身，大当家的名唤李宝，乃托塔天王，二当家的叫丁进，乃大力天王，这叫仇鸣的，号野狐天王，是三当家，都是不好惹的刺儿头。”
谢翊面色不善地听着，未置一词。
就在这时，一个谢氏商行的伙计从外面跑进来，一抹额上汗水道：“东家，都挖开了，里面躺着三具尸体，没有孙小姐和姑爷，沈大小姐也不在，只有我们的一个车把式。”
谢翊的面色终于恢复了些，提着绣春刀，走到那仇鸣身前，刀尖直抵他的咽喉，缓缓道：“你们绑的人呢？”
他的手修长白净，看着就是双握笔的手，此刻却沾满鲜血。
仇鸣感觉到那刀刃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气，不禁吞了口唾沫，死是一回事，但怎么死就是另一回事了，乱刀砍死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仇鸣勉强撑着口气道：“送上山去了。”
谢翊问：“哪座山？”
仇鸣闭嘴不答。
谢翊慢悠悠寻个条凳坐了，像个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的谈判家，他将绣春刀横放在桌上，淡淡道：“仇大当家，你想清楚了，你将人绑上山，而不是当场杀了，显然是想讹一笔赎金，这笔钱我现在就可以送上山去，你对我来说，只有带路这一个作用，就算你不说，我也有法子弄清楚，不过是或早或晚的区别而已，刀口上讨生活的人，这点儿是非轻重，应该是分得清的罢？”
仇鸣沉默片刻，道：“银屏山。”
谢翊立刻站起身，对郑镖头道：“郑兄，麻烦你带着兄弟们跟我走一趟了，事成之后，谢某一定不忘重酬。”
郑镖头皱眉道：“七爷这说的什么话？走镖的保驾护航，货在人在，干的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营生，贪生怕死的不是好汉！今日就算丢了郑某这条烂命，也得把孙小姐等人给救回来！”
说罢便拎着仇鸣出去，下去点人了。
谢翊转头想吩咐冷师爷什么，吓瘫在地上的陈适勉强站起来，说：“七爷，在下觉得不妥。”
谢翊看着他问：“哪里不妥？”
陈适强忍着哆嗦，分析道：“这伙人聚众为寇，恐怕山上的人不下五百个数，咱们的人集齐了，至多也不过四五十人，怎么拼得过这群刀口舔血的强盗？七爷，依在下看来，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应当是进滁州城里报官。”
谢翊道：“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陈适急得上前一步，“既然他们是想要赎金，就不会轻易要他们三人的性命，我们只需迅速进入滁州城，报与知州知道，让他带着官兵去救，这样才有抗衡的机会！”
谢翊不说话了，看他的眼神像看个白痴。
陈适茫然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一旁的冷师爷实在看不下去了，道：“陈公子，你这个想法是没错，可是你忘了，被掳上山的不止有小王爷一个男子，还有孙小姐和你夫人两名女子啊，土匪们生性残忍好色，留她们性命不难，但要保她们贞洁就……”
冷师爷没有往下说，也无须再说，在场的人懂的都懂，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绑上山去，土匪怎么可能不动色心，现如今，只能趁着事情还能力挽狂澜时赶紧去救，等着官府那边集齐人手上山救人，黄花菜都凉了。
陈适紧咬牙关，眼底闪过一丝屈辱。
谢翊这边已做了决定：“冷先生，你带几个人进滁州城去报官，我和郑兄先行上山，等你们的后援，届时举火为号，但见山上火起，就代表谈判破裂，你们必须立即攻打上山。”
冷师爷凝重点头：“在下理会的，上山之路凶险万分，东家万事小心。”
谢翊点点头，这时郑镖头也点齐人手进来了，他带了十几名护镖好手，其余的都是商行里的伙计和谢府的家丁，看家护院可以，上山血斗却是不行，因此被谢翊留下来听候冷师爷调遣。
冷师爷点了几个留下来保护楼上女眷，其余的跟他进滁州城。
众人分派妥当，只有一个人还没有安排。
谢翊转头问陈适：“你呢，是跟着我上山救人，还是跟冷先生进滁州城，或是留在这客栈？”
陈适思索了片刻，垂着头说：“我跟着冷先生。”
在场众人都知他是怕死，不敢冒险上山去救自己的夫人，再加上先前他被吓得呆坐在凳子上，人人都有目共睹，要不是冷师爷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现在他早就脑袋身子分家了，不禁面露鄙夷神色。
就在这时，一人颤巍巍地举起手道：“还有我……我也要跟着七爷上山。”
众人移目去看，见那举手的人是常跟在怀钰身边的小厮观潮。
谢翊见他还是个十五六岁大的孩子，便让他留在客栈，顺便照顾两个被蒙汗药麻翻的姑娘。
观潮被吓得面无人色，却跪下哭着道：“小王爷要是出事，我也不活啦！七爷，您就带着我罢！我保证不添麻烦！”
他如此恳求，谢翊只得答应让他跟着。
巢湖距离此地二百里路程，郑镖头清点了剩余的马匹，每人带两匹马，路上轮换着骑，星夜驰往白虎寨救人。

第30章 匪窝
酉时, 残阳如血。
光线从破漏的瓦缝中渗入大雄宝殿，让其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都清晰可见。
怀钰侧身躺在青石地砖上，头疼欲裂，听见有人在耳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怀钰！怀钰！”
“怀钰醒醒！”
“怀公子, 快醒醒……”
怀钰猛地睁开双眼, 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沈葭和沈茹被五花大绑着，各自的脖子上还架了把雪亮的钢刀, 方才不停出声呼唤他的就是她俩。
怀钰：“！！！”
怀钰挣扎着坐起身, 发现自己也被绑着，双手动弹不得。
“哟？这小子醒了！”有人叫道。
怀钰环视一周, 见佛殿中站满了人，大殿正前方原本应该放佛祖金身的地方被拆掉了, 并排摆放着三把虎皮交椅, 正中那把坐着个面宽口阔的肥胖男子，右边那把则坐着个满面虬髯的黑脸壮汉。
昏迷前的记忆缓缓回笼, 他记得自己和沈葭进了家黑店，被人用蒙汗药迷昏了，虽然不知道沈茹怎么也在，但很明显他们这是进贼窝了！
“放开我！”怀钰怒视这群人，“你们是什么人？”
坐在正中的那名汉子豪爽大笑：“谁来告诉他, 我们是什么人。”
“我来！”
一名留着两绺八字胡的中年男子出列，正是那先前下蒙汗药的宋先生。
他原名宋时贤，祖上也是书香世家, 曾中过秀才，只不过后来屡试不第, 败光了家产，便辗转各地做幕僚, 干些刀笔吏的杂活儿。因为管不住下半身，睡了某个知县老爷的小妾，被知县老爷投入大牢预备弄死，谁知夜里下暴雨，竟将牢房土墙冲毁半边，他运气好逃出生天，此后就来了这白虎寨落草为寇，成了这群土匪的军师，这次拦路打劫谢氏商行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宋时贤走到怀钰身前，道：“小子，这里是巢湖畔银屏山白虎寨，坐在上首的，是我们的大当家，托塔天王，坐在右首的，是我们二当家，大力天王，你还不好好儿地磕个响头，叫上三声爷爷？”
怀钰吐他一脸唾沫：“呸！你知道老子爷爷是谁吗？”
宋时贤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衣领：“你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张狂？！信不信我杀了你！”
“宋先生，”坐在上首的托塔天王李宝笑眯眯道，“来者是客，不要那么不礼貌。”
宋时贤收回手，抹掉脸上唾沫，狠狠地瞪了怀钰一眼。
李宝很感兴趣地问怀钰：“小子，这里两位美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原来在怀钰昏迷未醒之前，这群土匪已经猜测过一轮他们的关系了，有人说是兄妹，有人说两个美女都是怀钰的老婆，土匪们成日在山上无所事事，竟还针对此事开设了个赌局。
其中一名小头目大咧咧道：“我赌是老婆，这温柔点的，是大夫人，这泼辣点的，肯定就是小妾了。”
沈葭一听就想骂人，心说我好端端一个正头王妃，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小妾了，你才小妾，你全家都是小妾！
沈葭没好气地瞪着那人：“我是你姑奶奶！”
群寇一听，纷纷哄堂大笑。
这名头目先是一愣，也跟着笑了，此人姓罗，是白虎寨四名香主之一，使得一手好刀法，人称“大刀罗”。
罗香主早就对沈葭的美貌垂涎欲滴，这下更觉得这小美人的脾性投了他的意，走到沈葭面前，哼笑道：“小娘皮，够泼辣。”
他轻佻地抬起沈葭的下巴，手指在她白皙无暇的脸蛋上游移。
“别碰她！”
怀钰发出一声暴喝，直起身子想扑过来，却被两个小喽啰按住肩膀，双膝重重跪在地上。
沈茹也急得不行，唯恐沈葭被轻薄，谁知沈葭红唇一张，竟将那罗香主的手指猛地咬入口中！
“啊！松口！”
罗香主发出一声惨叫，沈葭愣是咬牙不松口，直到口中尝到了血腥味，才吐出快咬断半截的手指。
“贱人！”
罗香主一巴掌扇过来，将沈葭扇得眼冒金星，口溢鲜血，耳朵嗡嗡地炸开，软软瘫倒在沈茹怀中。
朦胧视线中，只听怀钰怒吼一声，竟挣脱开两名小喽啰的压制，红着双眼一头撞过来，将那罗香主拦腰撞出一丈开外！
沈葭：“……”
“沈葭！你没事罢！你说句话！”
小煞星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声音仿佛隔着千万层棉絮，从老远的天边传来，他焦急又惶恐，脸上的表情像生怕失去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沈葭愣了愣，从沈茹的怀中起来，坐直身体，晃了晃脑袋，说：“没事，就是头有点昏，耳朵还有点背，你别说话，好吵。”
怀钰：“……”
怀钰松了口气，转向佛殿中的群匪，脸色阴鸷，心想你们这群瘪三，竟然打王妃？竟然当着老子的面，打老子的王妃？！
怀钰轻蔑地一一扫视过这群人，大声怒骂道：“什么托塔天王！大力天王！我呸！狗屁的天王！别侮辱李靖了！说出去笑死人！什么白虎寨！我看是狗熊寨！一窝子狗熊，只知道欺负女人！打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简直丢死个人！有本事将老子解开，咱们单打独斗一场！”
此话一出，殿中群情激愤。
要知道，土匪们并不承认自己是土匪，他们声称自己是绿林好汉，江湖上都有头有脸的人物，怀钰这一通辱骂，简直是将他们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一时间，说将他一刀铡了的有，将他扔进油锅炸了的有，将他绑在殿外柱子上扎上三刀六个洞，被野兽生吃了的有，死法不一而同。
其中数大力天王丁进声音浑厚，嚷嚷得最响：“哥哥！这小子看人太轻！且让我去会会他！教他死得服气！”
怀钰立即煽风点火：“好！大胡子，这满殿的人里老子就看你最顺眼，过来跟老子过过招，老子让你一只手！”
三大天王中，大力天王头脑最简单，一下就被怀钰激得气血上涌，吱哇乱叫着要叫他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怀钰心道老子进来也是横着的，一边道：“先说好，我赢了，将两个姑娘放了。”
李宝像是突然觉得有意思了，饶有兴致问道：“你若是输了，又当如何？”
怀钰轻扯嘴角，道：“自然是任凭你们处置。”
李宝笑骂道：“臭小子，以为我会被你绕晕？不比武你们三个也是任凭我处置，凭什么让你占这么大便宜？”
怀钰道：“你觉得我有便宜可占，那便是认定我会赢？喂，大胡子，你哥哥好像赌你会输给我。”
李宝：“……”
丁进果然气得吱哇乱叫：“哥哥！兄弟若输了，将我的项上人头给你！”
李宝忙拦着他安抚道：“二弟，你不要冲动！别中了这小子的奸计！我要你的项上人头干什么？”
丁进此时却是听不进人话，今日非得跟怀钰比试一场不可。
李宝只得叹气：“唉，算了，比就比罢。来人，给那小子松绑。”
“再给他把兵刃。”丁进挑眉看向怀钰，“小子，我可不愿占你便宜，这大殿上只要是有的，你随便选一把。”
怀钰的绣春刀丢在了客栈，闻言道：“谢谢，给我把刀就行。”
有人上来给怀钰松了绑，他站直身子，跺了跺脚，只觉得药性还未完全褪去，身体还有些发麻，小喽啰递上一把钢刀，他随手掂了掂，虽不像自己的绣春刀用得习惯，但也还算趁手。
沈葭担心地看着他：“怀钰，你……行不行啊？”
怀钰单膝跪在她面前，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脸上肿起来的伤痕，替她擦去唇边血渍，拿惯刀的手，干起这些事来，竟然有种难言的温柔。
他挑眉笑道：“亲一个？”
沈葭：“……”
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正经一点啊！
被她瞪了一眼，怀钰收起玩笑神色，认真问道：“还记得上次在白云观后山的林子里，我为你赶狗的事吗？”
沈葭怔怔地点头，不知他提起这件事干什么。
怀钰道：“害怕的话，闭上眼就好了，等我叫你睁眼的时候，我就赢了。”
沈葭：“……”
沈葭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起身，心想那要是没叫呢？要是没叫她睁眼呢？是不是就输了？
眼眶涌起一阵潮热，视线逐渐被泪水模糊，沈葭想，她一定是太疼了，疼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怀钰握刀在手，冷冷地看着丁进道：“领教阁下高招。”

第31章 比武
比武场合由大殿中央转移到了殿外的广场上。
银屏山位于巢湖东南方, 毗邻巢县，是巢湖四境第一高峰，山峰陡峭，犹如笔直插在巢湖东岸的一座天然屏障, 每至隆冬时节, 大雪纷纷，山上银装素裹, 隔老远看一色银白, 故名“银屏山”。
山顶原本有座龙兴寺，几年前, 李宝领着一伙强盗在此占山为王，便将佛像推倒了, 大雄宝殿就地改为聚义厅, 山前广场改为演武场。
正是傍晚时分，霞光晚照, 不远处的巢湖烟波浩渺，山岗吹来的清风，让人心旷神怡。
可此刻谁都没兴致欣赏眼前美景，大家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中的两道身影。
丁进的武器是一柄三板斧，重达八八六十四斤, 他是大力天王，天生力大无穷，一柄八十余斤的重武器, 被他舞得虎虎生风，斧头挟着破空之声劈来, 斧刃被磨得雪亮，毫无疑问, 这一斧下去，绝对能把人劈成两半。
怀钰也不敢搠其锋芒，只能在边缘不停游斗，伺机寻找破绽。
丁进破口大骂：“你小子还手啊！跑个什么？！”
“急什么？”怀钰跳去他身后，笑道，“我先逗你玩玩儿！”
丁进大怒，回身一斧劈来，幸亏怀钰敏捷地就地一滚，躲过这一招，否则他的脑袋就搬家了。
丁进抡着三板斧穷追猛打，每一斧都被怀钰打滚惊险躲过，斧刃劈在地上，迸出颗颗火星！
沈葭的心蹦到了嗓子眼儿，沈茹则是闭上眼睛完全不敢看。
最后一斧，丁进发了怒，大吼着往下劈来！
这一劈携着万钧之力，怀钰已来不及躲闪，只能横刀挡住斧刃，他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抓着刀刃，手掌已被雪刃割得鲜血淋漓，殷红的血液一滴滴往下落，落在他的脸上，像雪地里开了一朵朵艳丽到极致的红梅。
“怀钰！”
沈葭忍不住喊叫出声来。
斧刃还在不停地往下压，最近的时候，离他的鼻尖只有毫厘不到。
丁进道：“你小子……死定了！”
怀钰紧咬牙关，道：“还没到时候呢！”
说完喉间发出一声暴喝，头迅速往右边一偏，斧头擦着他的耳朵，劈砍在地上，溅起一阵火光！
疼痛唤醒了怀钰体内的血性，血液的不断流失也稀释了他体内残存的蒙汗药，他发狂般地大喊一声，就地一滚，躲过锋利斧刃。
众人都还没瞧清，他便身形似鬼魅一般，斜掠到丁进身后，横刀架在他咽喉处，冷冷道：“你输了。”
咽喉是人的致命之处，他只需轻轻一割，便能结果丁进的性命。
丁进不敢动了。
场外的李宝使一个眼色，罗香主挥着环首刀冲入场中。
怀钰察觉到背后杀气，被迫放开丁进，扛下环首刀的一劈，长刀交手，场中刀光烈烈，背后丁进又抡着斧杀到，怀钰只能狼狈招架，不慎被罗香主一刀砍在肩头，顿时血花乱溅！
沈葭气得大骂：“你们干什么？！他已经赢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
“住嘴！”宋时贤厉声打断她。
沈茹急忙撞她肩膀，低声道：“小妹，不要说。”
沈葭一愣，瞬间明白了沈茹的意思，不能把怀钰的身份说出去，若让这群土匪知道他们绑了大晋扶风王，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马上把他们三个杀了扔进巢湖里灭口。
沈葭改而骂道：“什么狗屁天王！狗屁白虎寨！说过的话居然不算数！两个打一个！不要脸！无耻鼠辈！”
她有样学样，将先前怀钰骂的话一一愤怒地骂出口。
李宝不耐烦地挥挥手，便有小喽啰上前堵住了她的嘴。
沈葭口中塞着布巾，只能愤懑地发出“呜呜”声。
这时场中跟怀钰对打的人已经由两个增到了八个，这群土匪显然是没什么江湖道义可讲，两个都打不赢你，那当然是人越多越好。
八个人，手中各持利刃，将怀钰围在正中。
怀钰已战到力竭，钢刀被汗水和血液打湿，几乎脱手，他急促地喘着粗气，额头汗水不停往下滴，看着李宝道：“大当家，临时变卦，出尔反尔，不怕传出去让江湖中人笑话？”
李宝惊讶地道：“我是土匪啊，你怎会认为我怕被人笑话？小子，你若是想认输，趁现在还来得及。”
怀钰冷冷一笑：“我活这么大……”
他抬手将发带拆掉，一圈一圈地将刀柄和手掌缠在一起，口中继续说着：“还从来没有……”
他看一眼场外的沈葭，咬着发带一端，打个死结。
“认过输。”
话音刚落，怀钰整个人冲了出去，一刀挑飞八人之一！
事起突然，其余七人反应过来后，纷纷加入战团，一时间，刀枪剑戟一齐上场，全部往他身上招呼。
以一人对阵八人，这是怎样悬殊的一场较量，怀钰就是生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赢。
他输定了。
一杆长枪直刺过来，被怀钰夹到腋下，身后却有一口钢刀砍来，他躲避不及，胳膊被割破，绽开大朵妖艳血花。
怀钰发出一声痛喊，剧痛之下，反而激出男儿血性，用了猛力将枪杆折断，看也不看，反手将枪头一掷，正中一人肩膀。
沈葭不忍再看，按他说的闭上了双眼，身体害怕得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怀钰……”
“别打了，认输罢。”
山风过境，一刹那，天地万物都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场中兵刃碰撞时发出的叮当声。
时间仿佛过去了须臾，又仿佛过去了亿万年。
太安静了。
沈葭想，怀钰一定是死了。
“睁眼。”忽然间，有个嘶哑的声音轻声说。
“……”
沈葭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睁眼！”那声音又出现了一次。
“小妹，我们赢了！小……怀公子打赢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沈茹哭着说，嗓音难掩激动。
沈葭的眼睫剧烈地抖动，如同万古长夜中，一缕光刃刺破黑暗，劈开混沌，她睁开眼，看见怀钰单膝跪地，满脸血污，右手拄着一把缺口的断刀，鲜血顺着刀刃，不停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摊血泊。
他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剧烈地喘着气，浑身都是血，自己的血，还有敌人的血，脏到了极点，累得手都在颤抖，几乎握不住刀。
那个总是眉眼带笑、吊儿郎当的小煞星，此刻却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遥遥地冲她比了个口型。
他在说什么？
沈葭看不清楚，身体止不住地哆嗦，双手紧紧握住。
他赢了？
他居然赢了？！
广场上，最后一抹残阳也在天际消散，天光彻底黯淡下来，四周躺了一地的人，各自捂着伤口哀哀叫唤。
怀钰撑着断刀，摇摇晃晃地起身，向李宝走去。
小喽啰们各持武器，满脸戒备地对着他，却被他的气势骇得不敢上前一步，只能步步后退。
李宝放在交椅扶手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惊得抬起半个身子：“你……”
怀钰来到台阶下，周身浴血，直直地看着李宝，没有指责他违背承诺以众欺寡，只是说：“请大当家兑现诺言，放了两个姑娘。”
李宝重新坐回交椅，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好，好小子！既然你赢了，我也不是说话不作数的人！”
众人：“……”
老大真无耻啊，小喽啰们不禁心想。
李宝从虎皮交椅上起身，走下台阶，来到沈葭和沈茹身后，大度地道：“你选一个罢。”
怀钰一愣，沈茹和沈葭也惊讶地抬起头。
怀钰怒道：“你什么意思？说好的放了她们两个！什么叫选一个？”
李宝大笑道：“那是你自己说好的，我可没答应，赢一场，就放一个人，我说了算。”
怀钰嘲讽道：“你是不是算数不太好？你自己数数这地上有多少人？”
李宝摇头道：“打八个人是一场，打十六个人也算一场。”
怀钰立即说：“那我再打一场！”
李宝笑道：“你还想打一场？你问问你自己，还有握刀的力气吗？打也是输，小子，识点相罢，趁老子还没反悔，赶紧选一个，不然我就一起杀了！”
怀钰握紧刀柄，眼神露出杀气，他刚有一个动作，立马就有七八个小喽啰上前，将他的肩一把按住了，重新用麻绳绑起来。
怀钰早已筋疲力竭，之前完全是靠一口气在强撑着，就连一个小姑娘也能推倒此时的他。
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被夺走了手中的断刀。
李宝拿着一把钢刀，雪亮刀刃架在沈茹和沈葭的脖子间来回移动，笑问：“怎么样？决定好了吗？是要娇妻？还是美妾？人不能太贪心，两样好东西都想占全，小子，赶紧选一个罢。”
怀钰被绑得结结实实，气得咬牙切齿：“我两个都不选！”
李宝道：“哦？既然如此，那我便一起杀……”
“等等！等等等等！”
怀钰见他抬起了刀，连忙出声制止，脑子里一团乱麻，不停思索着脱身办法，嘴上急忙道：“那个……你让我想一想，我需要时间……”
李宝道：“我数十个数，要是数完，你还没选出来，我就帮你选了！十！”
怀钰瞪大眼睛：“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李宝冷笑：“九！”
怀钰：“……”
他心乱如麻地抬头，见沈茹和沈葭都望着他，眼神写满惶恐无助。
怀钰一怔，目光下意识落在沈茹身上。

第32章 抉择
“五！”
倒数的声音还在继续, 宛如一道道催命符。
当怀钰的视线投在沈茹身上的那一刻，沈葭就知道自己死定了，什么东西都经不起比较，让怀钰在一条狗和她之间选, 他当然会选她, 但当把她和沈茹放在一起，还是这种生死难题, 怀钰毫无疑问会选沈茹, 谁让他喜欢的人是沈茹，这没什么好说的。
当然, 她的心情还是很复杂的，可是这种复杂的心绪, 也随着李宝一声声倒数给恐吓干净了。
“四！”
要不是嘴被堵着不能说话, 沈葭真想骂怀钰，快点选啊！都数到四了, 再不选两个人都活不了，选了一个，至少另一个还有活命的机会！
“三！”
怀钰依旧看着沈茹，眼神痛苦而纠结，翻滚着浓浓歉意。
沈茹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掉, 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怀公子……”
“二！”
怀钰无力地垂下头，肩膀颤抖, 崩溃地开口：“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一！”
“右边那个。”
几乎是李宝话音落地的一瞬间, 怀钰也做出了他的选择。
“这个？”
李宝将刀移到沈葭脖子上。
怀钰吓得心脏差点骤停，急忙大声道：“不是！另一个！”
“这个？”
刀刃移到沈茹的脖颈上, 沈茹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有再说一句话，似乎是已经认了命。
沈葭原本都闭眼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却没想到一睁眼，那把刀变成了架在沈茹脖子上，她第一反应是李宝听错了。
怀钰怎么可能选她活着？
接着她又反应过来，恐怕怀钰真选了她，然后和沈茹一起死！
沈葭不停地挪动，嘴里呜呜地发出声响，强烈地表达自己的反对。
开什么玩笑？让她活着背负罪孽，他俩做一对苦命鸳鸯？那是不可能的，还不如让她死呢！
李宝哈哈大笑，弯腰附在沈茹耳边说：“美人儿，你夫君没选你，选了小老婆，你可伤心？这样负心薄幸的男人，跟着他有什么好？不如你跟了我？做我的压寨夫人，我让你每日吃香喝辣，披金挂玉，享一辈子的福。”
沈茹闭着眼，面色苍白，冷冰冰道：“动手就是，何必多言？”
李宝一怔，道：“好，有骨气！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人，尤其是有骨气的美人！”
他看向怀钰：“小子！你真是好福气，这样两个不可多得的美人，竟被你占全了，你想要小老婆？可惜，可惜，老子偏不如你的意！”
说着抬起手，一刀向沈葭纤细的脖颈砍去！
沈葭：“！！！”
“住手！”怀钰目眦欲裂，失声大喊。
“妹妹！”
沈茹一头撞过来，妄想将刀刃撞偏。
那把刀停在了半空，并未砍中沈葭的脖子。
李宝收了手中刀，刮了下沈葭吓得惨白的脸蛋，道：“这么漂亮的小美人，我怎么舍得一刀杀了呢，怎么也得先奸后杀啊！”
他背着手，大笑着吩咐下属：“来人！大摆筵席！今晚老子要做新郎官，娶两位压寨夫人过门，享一享齐人之福！”
宋时贤赶紧上前问：“大当家，那这小子……”
李宝手一摆：“关进牢里，留着明天杀。”
-
陈适和冷师爷等人快马加鞭，趁着城门未关闭前进了滁州城，来到衙门拜见知州。
话说这滁州与金陵一衣带水，仅隔着条长江，而谢家在南京做生意，免不了要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整个南直隶的地皮上，上到南京守备，下到各府县长官，就没有冷师爷不认识的，偏偏这滁州知州是去年新到任上的，而年前冷师爷就跟着谢翊出了海，因此还没来得及拜会此人物，只知道此人名唤阮嘉佑，曾任江西吉安府龙泉知县。
拜见地方长官需要投递名帖，但当下众人显然没有这个闲工夫，只能事急从权，让门房代为通传。
陈适是朝廷命官，便由他负责出面，他先对那门房揖了一礼，道：“我乃北京翰林院侍读陈适，有急事求见阮知州，烦请阁下代为通传。”
那门房听得“翰林院”三字，掀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扔下一句“等着罢”，便起身进了官邸，也不请他们进去坐下喝杯茶，众人只得顶着寒风，站在门口搓手干等。
谢氏商行的伙计见那门房态度如此傲慢，心中纷纷不喜。
谢家生意遍布天下，在江南一带更是手眼通天，别说是一个小小知州了，就连巡抚老爷到了他们东家面前，也没有如此拿乔的。
众人挨冷受饿苦等半天，始终没听个回信儿，伙计们渐渐有了怨言。
“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不拿咱们当回事罢？”
“早知道就让冷先生出面了。”
“是啊，翰林院侍读算个什么官儿啊，还没咱谢家的面子大呢……”
说这话的人虽然极力压低声音，但陈适还是听见了，脸色不免变得有些难看，勉强微笑着道：“再等等罢，应该就快出来了。”
冷师爷也训斥了一句：“等不了就滚回客栈去。”
那人忍不住还嘴：“冷先生，不是我等不了，是孙小姐和姑爷那边等不了啊……”
冷师爷没说话了，眉头紧紧拧着，显然也是为此事而烦忧。
好在这时那门房终于出来了，但他却视这群苦等在门口的人而不见，径自走进了自己值守的耳房。
谢氏商行的伙计们这下炸开了锅。
“这……什么意思？看不见我们？”
“他奶奶的！一个门房也狗眼看人低！干脆砸了这府衙！”
“看看，我就说让冷先生出面了……”
冷师爷喝止住这群想要闹事的人，最尴尬的当然要属陈适了，之前提出让他来出面的人是他，结果却被狠狠地打了脸，没想到自己一个天子钦点的翰林侍读，却比不上一个账房先生的面子大。
陈适强忍住内心的屈辱，走到耳房的窗根儿下，温声询问：“请问阮知州……”
“滚！打哪儿来的叫花！你以为知州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那门房左脸颊高高肿起，气不打一处来地瞪着他。
原来他方才进去通禀，不幸撞上知州老爷正在和新纳的姨太太云雨，阮知州好事中途被打断，气得提裤子出门，狠狠扇了他一大耳刮子。
听说有个翰林院来的人求见，更是大声斥骂了他一通。
南京官场上达官贵人多如牛毛，一个六品翰林侍读算个什么芝麻小官，到了他这从五品知州跟前，也只有提鞋的份儿，况且他一个翰林院的词臣，又是打北京来的，跟他这个地方大员八杆子打不着，保不齐是哪儿来的骗子。
其实门房进去通传前，也持此怀疑。
自客栈血战之后，冷师爷等人还来不及洗浴，只随意用清水净了下面，就风尘仆仆地动了身，众人都灰头土脸，陈适先前被血花喷了满头，身上的血也没洗干净，看上去可不像个乞丐？
再者，他说话彬彬有礼，对个门房都如此客气，一点都不像当官的大老爷。
门房越发觉得自己上当受了骗，对待陈适等人的态度也就越不客气起来，直言他们再不快点走，就让人来赶他们。
陈适万没想到自己会受此屈辱，脸涨得通红，不由捏紧拳头。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没皮没脸呐，还赖着不走？是不是要我去叫人？”
门房正要起身赶人，一枚银锭突然从窗子外飞了进来，砸中他的胸口。
“告诉你们老爷，谢氏商行冷思成厚颜拜访，还请赐见！”
-
一袋烟工夫后，冷师爷一行人被恭恭敬敬请进花厅坐下，下人奉上新沏好的六安瓜片。
知州阮嘉佑穿好衣服，匆忙赶来，因为脚步太急，过门槛时险些绊一跤，给厅里的众人磕个响头。
冷师爷上前虚扶一把，道：“阮大人，在下深夜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阮嘉佑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哪里哪里，冷先生这说的哪里话，那个……本官虽从未与先生见过面，但久闻先生大名，本官心驰神往，今日一见，实乃三生有幸啊，三生有幸……”
众伙计一听，不约而同心想，这人脸皮真厚，这会儿知道客气了，早干吗去了？
冷师爷对各路官员的谄媚嘴脸早已见怪不怪，江南是财赋重地，而谢家又是捐税大户，来南直隶做官，要想政绩好看，富得流油，必定要对谢家人客气一点。
冷师爷呵呵笑道：“阮大人客气了，大人请坐。”
阮嘉佑立马谦让：“冷先生请坐，您是客，请坐上首。”
冷师爷当然一力推辞，又将陈适介绍给他认识。
阮嘉佑一听，还真是打北京来的翰林官，还是个状元郎，当即赞了声“青年才俊”，心中不免后悔不迭。
当下三人分宾主坐定，冷先生才进入正题：“不瞒阮大人，在下夤夜来访，实在是有件事要倚赖大人相助。”
阮嘉佑一听，还有这等好事？
谢家的人有事相求，这不是等着人家给他送银子吗？
他当即喜上眉梢：“冷先生请说，但凡是本官力所能及的，一定倾力相助。”
冷师爷见意思到了，便将路上如何遇到黑店、沈葭如何被土匪绑走一事都说了，最后说明来意，是想请他上山剿匪。
阮嘉佑听完，面色犯难，欲言又止：“这……”
冷师爷道：“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好罢，”阮嘉佑道，“冷先生，不瞒你说，这伙白虎寨的土匪已经在巢湖一带为祸多时了。巢湖水网密布，商旅较多，他们平日就在水上行船巡逻，遇到来往商船，便掠去财物，若无财物可掠，便将船上老弱妇孺扣留，放个报信的回去，告诉他们家人限期赎人，若日子到了，赎金还未到，便动手撕票。闲时，他们上陆地登门掳掠，夜里率众抢劫，遇到好看的姑娘便掳上马带走，邻近的庐州、滁州、和州的百姓都深受其害。”
陈适听得皱眉：“那为何不剿？”
“剿？”阮嘉佑苦笑道，“你以为我们就没剿吗？实在是剿灭不了啊。这些湖匪，大多是附近几个村县的地痞流氓、散兵游勇，在巢湖边上土生土长的渔民，打小就是一等一的游水好手。他们日间居无定所，隐蔽在芦苇荡里，夜间则十条小船集于一处，你若是想攻打，他们一个猛子扎入水里去了，你连人在哪儿都找不着，敌在暗，我在明，怎么打？再说，你若是打了，回过头他们还要报复你，放火烧杀，奸.淫抢掠，无恶不作。陈大人，本官乃一州之长，不得不考虑治下百姓啊。”
冷师爷听他说了这么多，知道他是不想去捅这个匪窝，说得明白一点，就是谢家的面子还不值得他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冷师爷最后打断他道：“阮大人，在下知道你的难处，但是这窝土匪，你非剿不可，山上的人，你也非救不可。”
阮嘉佑登时皱成苦瓜脸：“冷先生啊，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冷师爷淡淡道：“非是在下为难大人，不知扶风王殿下的安危，大人是否放在心上？”
“什么？！”阮嘉佑的眯缝眼瞪得溜圆，“扶风王？这又关扶风王什么事？”
冷师爷道：“大人兴许还不知道，扶风王正是我家孙小姐的夫婿，眼下王爷与王妃被劫匪掳走，安危全系于大人一身，若阮大人再拖延下去，王爷出了事，日后圣上怪罪……”
冷师爷一番话还未说完，就被阮嘉佑的哭嚎声打断。
“冷先生！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说啊！我……我我我，我无法做主啊！这么大的事，我一介小小州尹怎做得了主？这……对了，我要去报与应天巡抚知晓，让他派兵营救殿下……”
他说完便要急匆匆出门，冷师爷赶紧拉住他衣袖：“阮大人！来不及了！事态紧急，迟一分便危险一分，你先点齐本州兵马，随我一齐去巢湖救人！”
阮嘉佑一听也是，便赶紧派人去召集人手，一面又派了个心腹前往应天府告急。
不一会儿，他们点齐马步弓手一百余人，各自带上腰刀、弓箭、绳索等器械，骑马飞奔巢湖而去。

第33章 上山
谢翊和郑镖头领着一行人马, 押着那野狐天王仇鸣，一路上星夜疾驰，连停下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总算在三个时辰内赶到了巢县。
经过长途奔袭, 每个人都是一脸菜色, 但众人来不及休息，又马不停蹄地找当地渔民借了几条竹筏, 下水行了约莫五六里, 见一座高山巍然耸立在视线里。
“这便是你们的老巢，银屏山？”
谢翊不禁感叹这位置确实选得好, 背山依水，平时水上拦船打劫, 官军来了往山里一躲, 居高临下，可攻可守, 占据天然地形优势，难怪官府剿了那么多次都剿灭不了。
郑镖头问仇鸣：“你们平时和山上的人怎么联系？”
他毕竟是老江湖，知道此处岸上必定藏着不少暗哨，若是贸然弃船登岸，一定会被暗箭射成筛子。
仇鸣哼一声：“你懂的还不少。”
他原本想将这群人骗上岸, 谁知道郑镖头却是个懂行的，只能放弃原来打算，说：“将老子解开。”
郑镖头戒备地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想让老子联系岸上弟兄吗？你绑着我, 怎么联系？你们这么多人，还怕老子跑了？”
郑镖头做不了主, 目光投向谢翊。
谢翊点头：“解开他。”
郑镖头便将仇鸣手上麻绳解了，自己站到他背后, 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握刀抵着他背心，低声警告：“别耍诈，否则我手里的刀可就不听话了。”
仇鸣嗤笑一声，合握手掌，凑到唇边，学了几声鹧鸪叫。
对面芦苇荡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冒出个黑乎乎的人影来，手中拿着弓箭，箭镞对准他们，问：“来者何人？”
仇鸣怒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不认识你三爷爷我了！”
“三当家，是您回来了啊。”
那小喽啰貌似松了口气，却不放下手中箭，满怀警惕地问：“您身后站的什么人？”
仇鸣瞥一眼身后的郑镖头，显然是让他们自报家门。
谢翊站在船头，朗声道：“在下谢氏商行谢翊，听说我两个外甥女和女婿在贵寨做客，特意带来金银珠宝财货数箱，求见贵寨大当家！”
“……”
仇鸣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你是谢家的人，谢氏商行的东家是你什么人？”
谢翊回头淡淡看他一眼：“正是本人。”
仇鸣的面色顿时难看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郑镖头与他相隔最近，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忍不住奇怪地问：“你不知道？你们劫道的连来人是谁都不打听清楚？”
仇鸣嘴唇哆嗦着，道：“我们怎么没打听……不对，我们是上当了！”
观潮听到这里，恨恨地瞪了这土匪一眼，道：“你等着罢！若是王爷和王妃出了什么事，圣上一定会出动大军，将这座破山头给踏平！将你们这窝子土匪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仇鸣大惊失色：“什么王爷？什么王妃？”
观潮说得太快，谢翊阻止已经来不及，看着面无人色的仇鸣，他喂他吃下一粒定心丸：“三当家不用担心，不知者无罪，只要我们的人没事，谢某一定保白虎寨上下平安无事。”
仇鸣没有回答，脸色依旧难看。
-
红烛高照，佛殿里灯火通明。
这白虎寨里不仅有土匪们，还有为他们洗衣做饭的婆子婢女，以及他们从山下掳掠来的良家女子，有不少都怀了孕，大着肚子一脸呆滞。
沈茹、沈葭姐妹俩被婆子们强按着换上大红嫁衣，涂脂敷粉，沈葭一力反抗，挨了不少打。
沈茹劝她先服软，这样能少受点苦。
沈葭才不理她，对婆子们破口大骂，最终引来外面的喽啰，将她们两个都绑了起来，还堵上了沈葭的嘴。
两人被小喽啰们簇拥着推入大殿，那李宝身穿大红喜服，胸前戴着红花，沈葭和沈茹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被众喽啰们强按着头拜了堂，礼成后，送入洞房，李宝自和弟兄们去喝酒吃肉。
喜房里被装点得像模像样，点上了龙凤双烛，挂上了深红帷幔。
沈茹和沈葭坐在大床上，头上蒙着红盖头，也没人看着，因为她们的手腕和脚腕上都绑了麻绳，跑不了。
沈葭一低头，盖头滑落下去，她愤怒地扭动着，却挣脱不了束缚。
沈茹比她好一点，因为她安静听话，不吵不闹，所以土匪们没给她塞布巾，沈茹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四周，压低声道：“小妹，你别着急，我有办法。”
沈葭不动了，静静地看着她。
沈茹身子躺倒，绕到沈葭背后，开始咬沈葭手腕上的麻绳，显然是想用牙齿解开绳结。
然而那绑绳的人估计是觉得沈葭太不消停，特意绑了个很紧的死结，沈茹咬得牙根泛酸，也没有丝毫进展。
“不行，解不开。”
沈茹坐起身，累得气喘吁吁，余光瞥到一旁的烛台，忽然有了主意。
沈葭见她忽然费力地站起身，一蹦一蹦地朝着桌子挪去，不禁满眼疑惑。
“？？？”
她想干什么？
终于挨到烛台边缘，沈茹深呼吸一口气，将手腕缓缓凑到烛焰上方。
沈葭：“！！！”
沈葭瞪大眼睛，“嗯嗯”地叫起来，极力地往她这边蹦过来。
沈茹强忍住手腕上的灼痛，柔声道：“不疼的，小妹，你别出声，把外面的人引来就糟糕了。”
沈葭：“……”
烛火炙烤娇嫩的皮肤，那种痛不是常人能忍受得了的，何况还不能叫出声，沈茹很快疼得额头汗珠密布，面孔煞白，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到手腕处有一丝松动，双手用力一挣，烧焦的麻绳断了。
“好了。”
沈茹大喜过望，先将自己脚腕上的绳子解开，然后过去替沈葭解绳，拿掉她口中塞的布巾。
“你傻不傻啊！谁让你做这种事的！”沈葭能开口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骂她。
沈茹一愣，微笑道：“没事的，不疼的。”
沈葭抓起她双手察看，见那雪白皓腕上已烫出一个个大血泡，看着触目惊心，不禁抽了口冷气：“这怎么可能不疼？怎么办，这里也没药，以后会不会留疤啊……”
她简直六神无主，更没想到沈茹会做出这种事。
沈茹安抚住她：“小妹，现在重要的不是我的手，是要赶紧去救小王爷。”
“啊……对。”
沈葭想起来了，李宝说明天就要杀了怀钰！
沈葭跑到门口，悄悄拉开一道门缝，门外居然没人把守，想必是都跑去喝喜酒了，她回头道：“好像没人，我们快走罢？”
沈茹走到床边坐下，说：“你走，我不能走，不然等贼人进了这儿，发现人不见了，肯定会派人搜寻的，我留在这里，能为你争取一点时间。”
沈葭愣住了：“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要走一起走！”
她走过去拉沈茹，却不慎碰到沈茹的伤处，沈茹蹙眉叫了声疼，吓得沈葭赶紧放开她。
沈茹捂着手腕劝她：“小妹，你快走罢，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在船上的时候，那个叫宋先生的就想杀了小王爷，我怀疑他不会等到天明，就会再次动手，你现在在这耽搁下去，小王爷就危险了。”
“他……”
沈葭真是左右为难，既要去救怀钰，又不能放着沈茹不管。
“你跟我一起走，少了一个人他们同样会派人搜，你留下也不管用。”
沈茹闻言，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会为你拖住他们的，你尽管去救小王爷。”
沈葭只觉得她这个笑容说不出的怪异，还想再说，却被沈茹不容置疑地推出房门。
她焦急地对沈茹说：“你在这等着，我救了怀钰后，就来救你。”
沈茹点头：“好。”
沈葭还是放不下心：“你……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沈茹笑了，摸摸她的头：“去罢，一路小心。”
她将房门关上，走回床边，摸了摸发髻上的玫瑰金钗，这个动作仿佛带给她莫大勇气。
她想了想，又将桌上一只酒壶里的酒液倒光，包在锦被里，用力摔打一番，再打开时，酒壶已碎成几瓣，她捡了其中一枚看着最锋利的碎片，握在掌心，重新蒙上大红盖头，静静地等待着。
-
是夜，星光满天。
进山的路上设了三道哨卡，每一道都把守严密，设着檑木炮石、强弓硬弩，到了山顶，隔老远便可听见大笑声传来。
众人都看清了被装饰得喜气洋洋的大雄宝殿，郑镖头担心地看过来，谢翊的脸色冰冷，已经沉到了极点。
他们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大殿内，摆了两条长桌，众土匪们大口喝酒，大口啖肉，说笑打闹，玩得不亦乐乎。
那大力天王傍晚比武时，被怀钰在肋下捅了一刀，此刻打了赤膊，腰腹上缠着绷带，坐在虎皮交椅上，喝得酩酊大醉。
至于新郎官李宝，已经回房去享他的齐人之福了。
丁进听了手下的禀报，先让人把谢翊带的礼物抬上殿，只见那樟木箱子都是四角镶金，一一打开，里面堆满了金玉珠宝、珍馐器玩，琥珀象牙、皮毛香料应有尽有，简直闪瞎人眼。
丁进藏了一对翡翠镯子进怀，然后扬声唤道：“来人，请客人上殿！”
他心中打着小算盘，这谢东家的两个外甥女儿都拜过堂入了洞房，这会儿工夫，保不齐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也不知道他介不介意多个土匪头子做外甥女婿，同意的话，大家都皆大欢喜，从此亲似一家，不同意的话，那就只有请他们下水喂王八去了。
正思索间，谢翊等人已经进了大殿。
丁进看见仇鸣，先洪声笑道：“三弟，你可来迟了！没喝着大哥的喜酒！”
仇鸣面上毫无笑容，大叫道：“二哥！我们受了姓宋的骗啦！他们不是什么北边来的商队，是金陵谢家！咱们绑的人是王爷和王妃！二哥快动手！不然等朝廷派兵来剿……”
他话未说完，胸前透出一点刀尖。
大殿上静了片刻。
丁进猛地从交椅上站起，酒意彻底醒了，大喊：“三弟！”
“就……就晚了……”
仇鸣的头慢慢垂下去，断了气，郑镖头将尸体推到一边，甩掉刀尖上的血。
身后的镖师训练有素，此时都绰刀在手，警惕地望着这群土匪。
丁进双眼血红，咬牙道：“你们杀我三弟！弟兄们！杀啊！杀光他们！为三当家报仇！”
一眨眼的工夫，所有人拿着武器冲了上来，大殿内瞬间陷入混战。
谢翊砍翻一个杀到面前的小喽啰，怀钰的这把绣春刀甚是好用，一旦碰上就血肉齐飞，连骨头都砍得断，谢翊杀红了眼，他虽武艺不算高强，但利刃在手，已让人畏惧三分，挥着刀砍瓜切菜，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如入无人之地。
郑镖头与那丁进缠斗着，一时抽不开身，见大殿上的人越来越多，显然是外面的土匪听见砍杀声，都冲进来了，他们没有援兵，这十几个人还不知道能抵挡多久。
郑镖头挡下丁进劈来的一斧头，咬牙冲谢翊喊：“七爷！你先去找孙小姐！这边有我们！”
谢翊提起一个酒壶，往殿中楹柱上一砸，顿时酒水飞溅，他又推倒烛台，烛火顺着酒液，引燃帐幔，霎时间火势汹汹，燃起一条火龙。
其余镖师见状，纷纷效仿，大雄宝殿陷入一片火海。
观潮一直躲在口箱子后，害怕得发抖，谢翊拎着他后脖领，将他拖出大殿，嘱咐他：“去各处放火！”
他浑身都是血，哪还有平日的玉面君子模样，活脱脱一个嗜血修罗，观潮毕竟还是个孩子，已经被吓傻了，两眼僵滞无神。
“放火！知道吗？”谢翊又吼了一声。
观潮终于回神，眼珠恢复转动：“放火，放火，我知道的……”
谢翊这才转身去找人，大殿的响动已经惊动那些抢来的女人们，她们一个个顶着大肚子，满面惊恐，衣不蔽体地跑了出来。
谢翊拦住一个婆子，刀架在她脖子上，逼问：“今天绑上山的女人在哪里？”
那婆子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我不知道啊，我也是被他们抓上来的……官爷，不关我的事，饶命啊！”
她情急之下，将谢翊当成了上山剿匪的官兵。
谢翊厉声喝道：“不杀你！告诉我，大当家在哪里？”
婆子道：“大当家……大当家在洞房啊……”
谢翊眼神一变：“快带我去！”

第34章 血战
“起火了……起火了！”
一个谢氏商行的伙计挥舞着手臂嚷道。
冷师爷站在船头, 也看到了湖对岸燃起的山火，那火势汹汹，几乎将半边夜空都照亮。
“七爷发信号了，不好！”
冷师爷迅速钻进船舱, 对里面坐着的阮嘉佑道：“大人, 我们的人已经发出信号，谈判破裂, 我们必须攻打上山了。”
“啊？可是应天府的兵马还没赶到……”
阮嘉佑跳湖的心都有了, 让他领着这一百号人跟杀人如麻的湖匪斗，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冷师爷断然道：“来不及了！山上我们的人只有十几个, 如果不马上增援，他们会全军覆没！”
“那……”
阮嘉佑想说全军覆没那就全军覆没嘛, 反正死的又不是他的人。
冷师爷立刻看出他的心思, 道：“如果王爷出事……”
“得得得……”
这句话果然是拿捏阮嘉佑的不二法门，他唤了个叫吴大用的快班捕头进来, 让他马上发动进攻。
吴大用也不说多话，抱拳应了声“是”，就旋身出了船舱，看样子是个靠谱的人。
他们赶到巢县时，就征用了不少当地渔船, 阮嘉佑在的这只是不参与战斗的，负责坐镇后方。
吴大用正指挥属下登船，每十人一条小船。
冷师爷走上前去, 道：“大用兄弟，加我一个, 我同你们一道去。”
吴大用手上解着缆绳，闻言看也不看他：“我可没那闲工夫保护你。”
冷师爷道：“不用你保护, 我随我们东家出过海，碰上过海盗，有水上作战经验。”
他这么一说，吴大用只好随他去了。
当下一百余人分十人一条船出了河埠，行了约莫七八里水路，便有一阵漫天箭雨射过来，不少官兵被射进水里。
吴大用一面挥刀格开箭矢，一面大喊：“弓箭手在哪儿？！射箭！射箭！”
弓弩手们匆匆忙忙拽弓搭箭，等不及放箭，便被不知哪儿来的冷箭射中，好不容易射出去，又因摸不准敌人方位，多半射空。
冷师爷狼狈躲窜着，这才明白过来海上作战与湖中作战的区别，大海上四周全是宽广水域，除非天起大雾，什么东西一眼就看得见，可这八百里巢湖水网密布，湖泊里尽是深港水汊、芦苇草荡，又是夜里，连敌人在哪儿都看不见。
待这波箭雨攻势过后，忽闻一阵冲杀声起，一彪人马突然从芦苇荡里杀出，吓得官兵们肝胆俱颤，朝四面八方逃窜，一窝蜂跳进水里。
吴大用怒吼道：“不要怕！别往水里跳！保持阵型！拿起你们的刀杀人啊！”
在他的呵斥下，官兵们总算还记起自己手中有刀，但仍然有不少人被水匪用船桨拍进水里，鱼钩扎进脖子里，或是被迎面而来的渔网套中。
这些强盗们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手里拿什么武器的都有，还有人一个筋斗跳进水里，然后从底下扒翻船只，在水下杀人。
忽然一阵东南风起，从芦苇荡里射出一支火箭来。
趴在船板上的冷师爷刹那间想到了什么，连忙大喊：“不好！快调头！”
说时迟那时快，火箭射中船顶茅草，又经狂风一吹，火势顿时大涨，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不少官兵身上着了火，变成一个个火人，惨叫着冲进水里，好不容易爬上岸，又被水匪们一鱼叉搠死在烂泥里。
冷师爷所在的船已经烧光了大半，吴大用身上中了数支箭，还在指挥战斗。
冷师爷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拖进水里，喊道：“撑不住了！快撤罢！”
湖面上火光滔天，官兵们嘶声惨叫，宛如一片人间炼狱。
吴大用失血过多，已经昏过去了，冷师爷一边背着他，一边咬牙泅水，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忽见远方一只战船驶来。
那船身巨大，远不是他们征用的民船可比的，约有两层楼高，三桅船帆，设了舵楼和炮口，甲板上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中插着一杆蓝底大纛，上绘金龙出水，正迎着夜风猎猎作响。
冷师爷呆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激动地手拍水面大喊：“水师……我大晋水师来啦！弟兄们！咱们有救了！”
-
喜房设在最偏远的藏经阁，昔年这伙强盗占山为寇时，将龙兴寺的僧人杀的杀，赶的赶，这藏经阁里的经书自然也付之一炬。
李宝醉得东倒西歪，看东西都带着重影儿，见床上只坐着一位新娘子，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搓着手兴奋地走过去。
“美人儿，久等了罢？大爷现在就来疼你。”
沈茹攥紧碎瓷片，却忘了那锋利的瓷片也能割伤她自己，手掌顿时被割得鲜血淋漓。
疼痛使她清醒，她蒙着盖头，视线有限，便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道不断靠近的影子。
她心中估摸着距离，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自己设想好的动作，那便是等李宝离她只有一拳距离时，她要迅速出手，将碎瓷片扎入他的眼睛，争取一击必中，因为她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她将永远没有第二次机会。
别怕，要勇敢。
沈茹放轻呼吸，为自己打着气。
黑影愈来愈近，三尺……两尺……
然后，突然停住了。
沈茹的呼吸一滞，难道他发现了？
李宝拍了下脑袋：“瞧我这记性，合卺酒……成亲怎么不喝交杯酒呢……”
沈茹松了口气。
李宝转身去找酒壶，却怎么也找不着，奇怪道：“酒壶呢？我明明记得有的啊。”
沈茹：“！！！”
酒壶……
在她这里，被打碎了，还压在被子底下。
沈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计划竟然败在一只酒壶上，她强忍住内心深处的慌张，柔声道：“大当家，不喝合卺酒也没关系，大当家难道不想掀起盖头，看看我的样子吗？”
她一开口，李宝的骨头都酥了半边，顿时女色上头，连声道：“好好好，美人儿这是等不及了？哥哥这就来疼你。”
说罢便向床沿走去，沈茹视线里出现一双黑靴，她握紧瓷片，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沈茹：“……”
李宝脚步一顿，扭头不耐烦道：“谁啊？”
“大当家，三当家回来了。”外面的婆子回答道。
“老三回来就回来了，跟我说干吗？”
李宝好事被打断，一肚子火气。
那婆子安静了片刻，道：“他说……有事情找你，很重要的事。”
李宝本来懒得搭理，等他入了洞房再说，但一想老三今日下山去拦截北边那个商队，出去一下午都没回来，只送上来三个肉票，说是大鱼还在后面，也不知这大鱼捞到了没有。
老三一向狡诈，智计百出，所以有个“野狐天王”的称号，他说是重要的事，那一定就很严重，重要到他自己无法作主，需要他这个老大出面。
李宝想到这里，便知道自己非出去一趟不可。
他摸了床上的沈茹一把，笑道：“小美人儿，再等我一下，大爷出去办个事儿。”
李宝推开房门，道：“三弟……”
这句话成了他在世间的最后一句遗言，因为他刚出房门一步，刀光闪动，一柄锋利无比的利刃便割破了他的喉咙，鲜血狂飙，瞬间喷出十丈远，李宝怒眼圆睁，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翊跨过他的尸体，走进喜房。
黑靴再次走进了沈茹的视野，她的心跳如擂鼓，不停地告诫着自己：等他走近，扎进去，等他走近，扎进去……
对，很简单的动作，不要害怕。
黑靴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她的眼底。
就是现在！
沈茹腾地站起，挥臂刺出，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她忘记掀盖头了！
因为看不见，沈茹完全不知道自己扎没扎中，或是扎到了哪里，眨眼的工夫，她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手腕。
沈茹知道，自己完了。
这一瞬间，生前的一切在她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她想到了许多。
想起幼年时陪母亲在西湖边叫卖字画，杭州的天总是烟雨濛濛，苏堤上的游人摩肩接踵，许多有情人撑伞走过断桥；想到父亲从北方来接她的那一天，他穿着青色官袍，胸前缀一块溪敕补子，头戴乌纱帽，在幼小的她眼中，那般高大；想到母亲逝世时，在病榻上告诉她，女子生于世上，命途多艰，她这一生，要多为自己打算；想到婚后陈适落在她身上的一拳一脚，她从一开始的挣扎反抗，到后来的麻木忍受。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他穿着素白长衫，撑一把油纸伞，踽踽独行，背影落拓孤寂……
沈茹忽然间觉得，就这么死了，也好。
她放弃了一切挣扎，安静地迎接死亡。
那人却没急着杀她，而是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紧握的手指，将那块沾满鲜血的碎瓷片拿出来，扔在地上。
然后，他掀了她的盖头。
烛火摇曳，沈茹看见了一双淡漠得毫无情绪的双眸，他侧脸染血，问她：“珠珠呢？”

第35章 坠崖
等怀钰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被人拽着衣领，上半身几乎腾空，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白虎寨没有牢房，他们所谓的牢房, 不过是山崖上的一个天然石洞, 洞内空间不大，有一块光滑的三角形岩石平台, 原本是龙兴寺僧人们闭关修行之所, 现在却成了李宝囚禁、处决肉票的地方。
平台的另一端是悬崖绝壁，每一个关押在这里的犯人都无须戴镣铐, 也不用担心会越狱，因为只要往前一步, 便是万丈深渊。
怀钰惊出一身冷汗, 抓住那人揪着他衣领的手。
“你想干什么？！”
宋时贤冷笑一声，道：“看不出来么？送你上路！”
怀钰知道只要他手一松, 自己便会摔下山崖粉身碎骨，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一边道：“你们大当家说了，天亮才杀我，你现在杀了我, 明天怎么跟他交代？”
宋时贤道：“这便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应对之法。”
怀钰心里骂了声脏话，知道他的应对之法肯定是说自己半夜睡着了, 不小心滚下山崖摔死的，反正他一个绑上山的肉票, 死就死了，没人会在乎怎么死的。
难不成真要阴沟里翻船, 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崖底下了？到时恐怕尸体都没人收。
怀钰拼命搜肠刮肚，找着话拖延时间：“那个……你为什么要杀我？我跟你无冤无仇，既没杀你爹妈，也没抢你女人，今日之前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
宋时贤悠然笑道：“小子，你说得不错，今日之前，我和你确实素不相识，既无杀亲之仇，也无夺妻之恨，只不过，这世上的缘分便是如此，有些人虽从未见过面，却是命里的仇家，今日，你注定死在我手里。”
说罢，就要将怀钰扔下去。
“等等！等等！”怀钰抓着他的手大叫道，“那总得有个理由罢！告诉我！让我死得心服口服！”
宋时贤本不想同他多费唇舌，听了这话，转了转眼珠，笑道：“也罢，告诉你也无妨，让你在黄泉之下做个明白鬼。”
“说的是，”怀钰立即表示赞同，又提议，“你要不先放开我？这么拎着我你也累。”
宋时贤是个读书人，拎了怀钰半天，手臂也酸了，便依言松开了他的衣领。
从鬼门关捡回条小命，怀钰急忙滚去一旁，窝去角落里坐着，离那牢房边缘尽量远一点。
宋时贤望着他，就像看一只他抬脚就能踩死的蝼蚁，笑吟吟道：“你小子的命很金贵，有人花万两黄金，买你一条小命。”
怀钰心底一沉，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但得知事实果真如此时，还是有几分不敢置信：“是谁想杀我？”
宋时贤道：“依照江湖规矩，我不能告诉你雇主是谁。”
怀钰心道就你还讲江湖规矩？你又是个讲江湖道义的人？
“告诉我是谁？我给你二万两黄金。”
“哈。”宋时贤怪笑一声，“很有诱惑力，不过，只怕我有命拿钱，却没命花。好了，小子，时候到了，让我来送你上路。”
他起身揪住怀钰衣领，将他拖拽到悬崖边缘，上半身悬空，几粒石子滚落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头顶则是深蓝的夜空，缀着一轮明月。
“等等！”
怀钰拼命抓住他手腕，咬牙道：“告诉我是谁！我都要死了，死人是不会说出去的，你就当圆了我死前的遗愿！”
“就这么想知道？”宋时贤脸上挂着微笑，“好罢，那我便告诉你，要杀你的人是——”
“看招！”
背后突然冲出一人，伸掌一推，宋时贤话未说完，连笑容都还僵在脸上，他就一个倒栽葱掉下了山崖。
“等等！”
怀钰扒着岩石边沿往下望去，只见崖下深不见底，哪里还有宋时贤的身影！
怀钰：“……”
怀钰怒而扭头，瞪向来人：“你干什么？！”
沈葭收了掌势，莫名其妙道：“来救你啊。”
怀钰气急败坏：“你就不能等他把话说完再推他！”
“你这什么态度啊？”沈葭来火了，“要不是我救你，掉下去的人就是你了。”
怀钰道：“你还救我？你差点没把我送走！”
方才宋时贤还拽着他衣领，若不是危急关头他死命扣住石头边缘，就跟宋时贤一块儿掉下去作伴了。
沈葭觉得奇怪：“你刚才怎么不反抗啊？之前不是还一个打八个的吗？”
“他们给我喂了软筋散。”
怀钰费力地挪到里面，因为药性发散，他浑身发软，提不起劲，所以方才任凭宋时贤拎着他而无力反抗，要不然，就算他受了伤，八个宋时贤也不够他打的。
“你怎么找到这的？还穿成这样，那大当家还真娶了你们两个？有没有吃苦头？算了，看你这活蹦乱跳样也没事，你怎么逃出来的？你姐姐呢？”
沈葭一拍脑袋：“坏了！差点忘了！”
她赶紧去扶地上的怀钰，一边道：“我们得快点儿去救沈茹。”
二人走出石洞，沈葭将自己怎么逃出来、又怎么找到牢房的事说了。
她从喜房偷跑出来后，没走几步就碰上了那些绑上山来的女人，前殿在大吃大喝，她们就用些剩饭剩菜，沈葭本以为完了，谁知道那些大肚子女人见了她，跟没看见似的，继续吃着馊饭冷馒头。
沈葭壮着胆子上前，问其中一个看上去还算面善的女人牢房在哪儿，对方闷不吭声地给她指了个方向，沈葭顺着路找过来，就看见了这个石洞。
怀钰问她：“路上就没碰到别人？”
“没有，”沈葭皱着眉头说，“我也纳闷儿呢，一路上都没看见人，不知道去哪儿了，还是说我运气好？”
怀钰道：“应该不是。”
什么意思？沈葭不乐意了：“我就不能有运气好的时候？”
“不是，你看那儿。”
怀钰示意她往右前方看，沈葭扭头望去，只见火势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照亮，她就说今天晚上怎么这么亮呢，连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走水了？”
“不知道，”怀钰摇头，“兴许没那么简单，咱们快走。”
“对对对！”
沈葭记起还等着她去救的沈茹，心道她可千万别出事，虽然她不太喜欢这个姐姐，但还是无法看着她去死，何况今晚要不是沈茹，怀钰早就死定了。
“咱们走快点。”
然而她一边架着怀钰，实在是走不快，还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沈葭忍不住抱怨：“你怎么这么重啊，死沉死沉的，平时不能少吃两碗饭么？”
忽然觉得这话是如此耳熟，一下想起这不就是怀钰之前对她说过的话么？还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怀钰眉目不善地道：“闭嘴。”
他十分厌恶这种路都走不了，只能依赖沈葭的虚弱无力感，只能尽量将重心放在自己这边，沈葭虽身形丰腴，骨架却很纤细，他都怕自己把她给压垮了。
沈葭安静了一小会儿，又开始碎碎念：“你这药性要什么时候才能退啊？”
“不知道，我又没中过软筋散，怎么会知道。”
“怀钰，我好累啊……”
怀钰见她累得脸都红了，呼哧喘气，也心疼起来：“要不先休息会儿，或者你给我找根树枝，我自己拄拐，不用你扶。”
沈葭停下喘了几口气，摇摇头道：“不用了，走罢，先救沈茹才是要紧。”
说完又吃力地扶着他往前走，一边祈祷：“希望不要碰到人。”
话音刚落，他们就迎面撞上一行人。
怀钰：“……”
怀钰转头怒斥：“沈葭，你这乌鸦嘴！”
沈葭相当冤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来人还是个熟人，正是罗香主和他的几名属下，他们正是今晚负责在岸边巡逻放哨的人，也是第一批与吴大用、冷师爷在湖上交战的人。
开始时他们势如破竹，杀得那群官兵几乎全军覆没，可后来南京兵部尚书领着三千水师前来增援，战场局势就一面倒了。大晋水师威名扬于四海，早在太.祖的时候就建立了，帮助太.祖夺得太湖水战和鄱阳湖水战的胜利，从而平定长江流域，进而定鼎天下。他们这群乌合之众，平时打打民兵还可以，却完全不是朝廷正规军的对手，那边的战船一放炮，就吓得湖匪们魂飞魄散，一瞬间跑了个精光，水面上漂着无数尸体，流血漂橹，几乎将湖水染红，惨叫哀号声不绝，巢湖成了修罗场。
罗香主见实在打不过了，便带着几名弟兄上山，准备收拾金银细软后跑路，他知道后山有条小路可以下山，谁知恰好撞上沈葭和怀钰。
当下两拨人都愣了片刻，不约而同感叹，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怀钰率先反应过来，低声在沈葭耳边说：“走！”
沈葭搀着他转身便走，还没走出几步，罗香主终于回神：”抓住他们！别让跟他们跑了！”
几名小喽啰冲上前来，沈葭急得加快脚步，怀钰却腿软跟不上她，最后狼狈摔倒在地，沈葭要去扶他，怀钰却抬头冲她大喊：“跑！别管我！”
“我……”
沈葭怎么可能不管他独自跑掉，就在这犹豫的工夫里，两名小喽啰已押着她两条胳膊反扭到身后。
“放开她！”
怀钰愤怒地喊，一边竭力站起来。
罗香主走过来，一脚踢在他肩头，将他踹趴下。
身后的属下犹豫道：“香主，我们其实可以将他们当作人质……”
在岸边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得知怀钰的真实身份是扶风王，下属说的也有道理，将怀钰和沈葭抓住当作人质，同朝廷交换，争取条生路。
这个法子只在罗香主的脑子里短暂地转了一圈，就被他摈弃了。
原因无他，方才在山脚下，那个兵部尚书就说得很清楚了，这次出师，是为了一举荡平白虎寨。
自从他们在这银屏山上落草为寇以来，邻近几个州县的官府总是嘴上说着“剿抚兼重、恩威并施”，但哪回不是以抚为主的？官兵们看见他们就如兔子见了鹰似的，瞬间就跑没影了，唯独这次是明明白白说出要剿灭他们，说明此事并无转圜余地。
交出扶风王和王妃，不过是死得晚一点而已，朝廷绝不可能放过他们，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们又能跑到哪儿去？
相反，如果不交出，那三千水师更有理由踏平银屏山了，就当是为了给扶风王报仇雪恨，日后朝廷追责，也好有个交代，总而言之，他们这帮胆大包天、敢绑走当今圣上宠侄的朝廷逆贼，最后的下场唯有一个死字而已。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对于罗香主而言，反正都是死，他死了也要拉俩垫背的，什么王爷王妃，还不是要跟他黄泉路上做个伴。
罗香主冷嗤道：“跟官府打交道这么多年，你们还不知道那些狗官的德行？说不定前脚放了咱们，后脚就派兵来追，弟兄们，咱们这是走上死路一条啦！”
他走上前，恨恨地看着沈葭道：“贱人，你咬了我一口，到了你还债的时候了，放开她！”
两名喽啰依言放开沈葭的胳膊。
沈葭不明白罗香主要做什么，但被这悍匪眼底的杀气震慑到，害怕得后退几步，下意识望向怀钰：“怀钰，救我……”
“他救不了你了，他自身都难保。”
罗香主抓住她小臂，朝地上的怀钰冷冷一笑：“小子，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说完，他用力一推，沈葭摔下万丈悬崖。
“！！！”
怀钰瞪大双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喊，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第36章 攻山
寅时初, 水师营攻上银屏山，三道哨卡不攻自溃，土匪们自相奔走，却都丧命于朝廷兵马的屠刀之下, 一时间哀鸿遍野, 银屏山上尸如山积，血流成河, 宛如红莲地狱。
后半夜, 山里下起暴雨。
之前为了躲避大火，谢翊一伙人逆风往山下跑, 趁着火势还没蔓延，所有人操刀将附近的植被全部砍光, 每个人都累得精疲力竭, 瘫坐在地上，满脸黑灰, 被雨一浇，又淋成了落汤鸡，异常狼狈。
郑镖头的人死了八个，自己也挂了彩，观潮福大命大没出事, 反倒被山上炭烤人肉的香味勾出馋虫，饿得肚子咕咕响，在地上四处扒拉着找吃的。
沈茹蓬头垢面,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上披着一件谢翊给她找来的披风, 手掌上的伤也被包扎好了。
谢翊没有坐，神情忧虑地望着山顶的方向, 眉心紧皱，手里还提着那把绣春刀。
沈茹盯着他高大的背影出神，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小声劝道：“七爷，坐着休息一会儿罢。”
谢翊侧眸投来一眼，道：“你坐就是。”
附近只有一块可容身的石头，他们毫无疑问让给了这里唯一的姑娘。
沈茹摇摇头道：“我已经休息够了，倒是你，忙活了一整夜，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歇一会儿罢，妹妹和小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出事的。”
谢翊也确实是累了，这一晚上，他先是在客栈搏杀，又一口气不歇地连夜奔袭二百里，接着上了山又是一场血战，已经累得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而现在沈葭与怀钰下落不明，还不知道是不是死在了大火里。
谢翊心中一痛，连忙抛却这个不吉利的念头，走到石头边，刚要坐下，忽然听得身后脚步声传来，还有一人声若洪钟的嗓门。
“良卿！”
谢翊回头，看见一名披甲戴胄、腰挎宝剑的国字脸将军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大部兵马，正是此次率营攻山的千总谭淼，此人负责在南京新江口操练水兵，统御江防，为人豪爽仗义，与谢翊因酒相识，此后结成至交，互相以表字相称。
谢翊见到他，精神一振：“子游！”
二人碰了面，互相拍了拍肩膀，谢翊问：“你怎会在此？”
谭淼大笑道：“这不是为了来救你么？我说谢大东家，你怎么把自己玩儿进土匪窝里去啦？”
谢翊摆手无奈道：“别拿我开涮了，此事一言难尽。”
当下二人交换起了各自掌握的信息，谭淼说专程来救谢翊当然是玩笑话，若要真说是特意救某个人来的，那也是为救扶风王。
阮嘉佑派来的信使将扶风王被困白虎寨的消息说出后，整个南京官场都疯了。
什么？扶风王？！那个圣上最宠爱的侄儿，连同他的王妃一起，被一群土匪绑上了山？
这还了得！
这个土匪窝必须端，不管是为了救出扶风王，还是为了政治上做个姿态，就算扶风王真的死在这群土匪手上，也跟他们没关系，都是这群胆大包天的土匪的错。
当下兵部尚书文蹇立刻点了三千兵马，星夜朝巢湖进发，谭淼是前锋军，也是第一拨攻上山的人。
“朱大人、文大人，刘公公和抚台大人还在山脚，冷先生也在，对了，还有一个姓陈的书生，据他说，他夫人在山上。”
谢翊看了眼身后的沈茹，没说话，脑子里回想着谭淼说的这些人名。
朱大人是南京守备大臣、襄城伯朱旭，文大人是南京兵部尚书文蹇，刘公公是南京守备太监刘筌，而抚台大人则是应天巡抚胡仲明。
自从迁都后，南京的六部形同虚设，唯独这四名重臣手中握有实权，共同管理南京一应事物，而现在这四位大员一齐驾到，显然是为了怀钰的安危而来。
谢翊道：“李宝、仇鸣已死，大火起后，丁进不知所踪，殿下和王妃也下落不明。”
谭淼立刻紧皱眉头，心道不妙，万一扶风王出了什么事，他们谁也担待不起，圣上的怒火一旦跨过长江熊熊烧来，还不知道多少官员会因此落马。
谢翊和谭淼都深知此事的严重性，各自眉心紧锁，谢翊的忧虑里还有对沈葭安危的牵挂。
二人遥望山顶，见山火已经扑灭，他们商议过后，预备领一队人马先行上山去寻，剩下的部队原地休整，等待和山脚的大队人马汇合。
谢翊就着雨水啃了几口干粮就准备动身，郑镖头身上有伤，留下休息，观潮也被他留在这儿，唯独沈茹跟了上来。
谢翊让她回去，沈茹却固执道：“我也担心妹妹的安危，我同你们一起去。”
她强烈坚持，谢翊只得让她去了。
谭淼好奇地打量了沈茹一眼，视线在她和谢翊身上来回移动，显然是在猜测这二人的关系。
谭淼压低声音问谢翊：“贤弟出海在外一年，这是又另觅佳人了？”
谢翊道：“子游兄，不可胡说，那是我外甥女。”
谭淼奇道：“你莫诓我，你的外甥女不是王妃吗？何时又多跑出来一个？”
谢翊叹道：“此事说来话长，绝非三言两语就可解释得清。”
“又来这句！”谭淼很是不满，“每次碰上你不愿说的事，你就拿这句话来搪塞我。”
谢翊笑笑，没有接话。
天明时分，雨终于停了，大部队也上了山，同谢翊等人在山顶汇合。
一场山火过后，昔日郁郁葱茏的银屏山，一夜化作焦土，没个十来年不能恢复，龙兴寺也被烧作一堆废墟，他们坐在大殿的残砖瓦砾上休息。
陈适看见安然无损的沈茹，激动地奔过去，却看见她披风下的大红嫁衣，脚步登时一顿。
“你……”
沈茹只是淡淡地瞟来一眼，没有说话。
谢翊和冷师爷、谭淼还有文朱刘胡四名大人组成了临时指挥部，正在商讨搜寻扶风王夫妇下落的事宜。
谢翊虽无一官半职在身，在这四个大官面前却是个熟人，当下几人打过招呼后，谢翊建议抽调一队人马去追杀白虎寨的残兵败将，当时大火烧起来后，人人只顾着逃命，有不少土匪朝山下溃逃 ，若让这支流寇成功蹿逃出去，又会为祸一方百姓。
兵部尚书文蹇深以为然，点点头道：“除恶务尽，必须将这群悍匪一网打尽，谭淼，此事由你负责。”
谭淼立刻躬身抱拳：“是!”
说罢，转身领着一支人马去追残余的土匪了。
守备太监刘筌叹了口气，问谢翊：“谢老板，事发的时候，你就在山上，难道就没有一点王爷和王妃的行踪吗？”
最后见到沈葭的人是沈茹，谢翊根据沈茹告诉他的信息，推测沈葭应当是去了监牢救怀钰。
刘筌立即追问：“牢房在哪儿？派人去找了吗？”
谢翊点头：“在一个石洞里，去找过了，没有人在，想必是已经救出去了。”
文朱刘胡四人互相对视几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深深焦虑，尤其是刘筌，他是内监，出守南京之前是四大秉笔太监之一，在天子跟前伺候过的，自然知道延和帝有多看重这个侄儿，说是亲生儿子也不为过，若是扶风王真死在南直隶的地盘上，他们这帮官员也别站这儿了，回家洗干净脖子准备挨斩罢。
就在众人忧心忡忡之际，一名士兵跑来，跪在地上道：“报，已找到王爷、王妃踪迹。”
“在哪儿？！”几名重臣异口同声道。
士兵犹豫片刻，道：“回禀诸位大人，据属下们抓到的一名贼首说，王爷和王妃……掉下山崖了。”
“什么？”谢翊愕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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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大雨倾盆。
沈葭憋着气，一手揽着怀钰，划水往岸边游，水下.体力流失得快，有好几次她累得撑不下去了，险些弄丢怀钰，最后还是咬着牙，一鼓作气地带着他游上了岸。
无根之水从天而降，尽情洗刷着大地，沈葭仰躺在河滩上，眼睛被雨水砸得睁不开，还没歇几口气，她起身拍打怀钰的脸颊。
“怀钰，醒醒……”
怀钰双眼紧闭，面色苍白，仿佛一具死尸。
沈葭吓坏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不知是不是因为雨声太吵，竟什么也听不见。
“怀钰！醒醒……你别吓我！”
沈葭手足无措地给他按压胸膛，又不断拍打他的脸颊，呼唤他的名字，正拿不准是不是该给他渡气时，怀钰咳嗽出声，吐出几口水来。
看着沈葭慌张的神情，他幽幽地说：“怕什么？我死了你不正高兴？可以找你喜欢的男人去了。”
“……”
沈葭气得往他胸口拍了一下，愤然起身。
怀钰夸张地叫了声痛，也跟着站起来，但很快又摔进水里，痛得叫起来，这回是真痛。
沈葭以为他还在开玩笑，怒道：“别装了行不行！”
“没装。”怀钰小心翼翼地抬了抬右腿，痛得拧眉，“我的腿好像断了。”
沈葭：“……”
怀钰卷起裤腿，察看了下肿起来的部位，确认自己骨折了。
这悬崖底下是片莽莽山林，一条碧波潭穿林而过，他和沈葭正是因为掉进潭水里，才福大命大没被摔死，断一条腿已经是轻得不能再轻的伤了。
“怎么办？很痛吗？”
沈葭六神无主地看着他，一到这种时候，她就完全没主意了。
怀钰道：“死不了人，去，给我捡几根树枝来。”
沈葭立即起身去捡，又听见怀钰在她背后喊：“别走远了！就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沈葭答应了声，很快捡回来几根树枝。
怀钰已经将外袍衣摆撕成几根布条，然后他咬着一根木棍，两手摸索着自己的小腿，摸到断骨的位置，狠力一扭，沈葭都听见了那恐怖的骨头咯吱声，吓得别开眼，怀钰却全程面色不改，用树枝将接好的骨头固定住，再用布条绑好。
“走罢。”
怀钰递来一只手，沈葭下意识握住，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扶住他。
“走去哪儿？”
“随便，找个避雨的地方，总不能在这儿过夜罢。”
怀钰捡了根最粗壮的树枝做拐棍，将重心尽量压在完好的左腿上，因此沈葭虽然搀着他，却没有感到过分吃力。
二人顺着河流往下游走，怀钰兴许是觉得无聊，一直找沈葭说话：“沈葭，你方才为什么闭眼？”
“什么闭眼？”
沈葭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尽量避开河滩上的石头，因为天色不亮，她需要很专心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我正骨的时候，你为什么闭眼？”
“我没闭。”
“你闭了，”怀钰哼笑道，“你不敢看，因为你怕我痛死，对不对？”
沈葭不想理他。
怀钰却不依不饶，继续逗她：“我死了不是很好吗？你就成寡妇了，沈葭，我死了你会哭吗？你会为我守几年寡？三年？五年？该不会一年不到就嫁给别人罢，要真是这样的话，我就跟阎王爷说不投胎了，我要化成厉鬼来找你，天天趴床底下吓你，你怕不怕？”
沈葭：“……”
“你怎么不说话？”怀钰问。
沈葭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路。
怀钰好奇地低头去看，竟然看见了她满脸的泪珠。

第37章 山洞
沈葭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滑, 怀钰彻底慌神了。
“喂……哭什么？我就开个玩笑，唉，别当真嘛，我不会死, 我生龙活虎着呢, 你看，我单腿蹦给你看！”
他想给沈葭表演一个单脚跳, 沈葭却生气地推开他, 哭得更厉害了。
“怀钰，你……你很开心吗？这么逗我, 你觉得有意思吗？你……你简直混蛋！就该让你死在那群土匪手里，我就……我就不该救你, 你死了, 我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我……我才不为你守寡, 我第二天就嫁人，你变成鬼，我就找道士来赶你，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法事……”
她边哭边骂，控诉的话语时不时被一个哭嗝打断, 骂得断断续续。
怀钰本意只是想逗一逗她，却没想到用力过猛，直接将人给逗哭了, 他愧疚得不行，也心疼得不行, 听到沈葭后面那句请道士做法事来赶他，又有些想笑, 尽力绷着脸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吓你。”
这个道歉一点也不真诚，只是惹来沈葭更生气的反应而已。
“你走开！”
沈葭哭得停不下来，她不常哭，一旦哭起来，就很难哄好，原来在金陵的时候，家里的几个表兄弟都不敢惹她哭，不然就会挨谢翊一顿胖揍。
沈葭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觉得眼前的怀钰异常讨人厌，她今天担惊受怕一整天，方才差点淹死在水里，他还要来吓她。
正哭得昏天暗地之际，怀钰突然将她搂进怀里。
沈葭一愣，用力挣扎：“你干什么？放手！”
“别动。”
怀钰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前，目光投在不远处的溪边，那里有一具被水流冲上岸的浮尸，正是死去不久的宋时贤，应该是从上游漂下来的，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溪流水位上涨，水流也湍急不少。
尽管怀钰不想让沈葭看见，她最后还是看见了，尸体就无遮无挡地趴在岸边，她又不瞎，自然能够看见。
宋时贤死状可怖，后脑上有个血洞，显然他没有他们的好运气，直接掉在石头上摔死了，后面不知怎么又被冲进水里，尸身经水一泡，已经有轻微的浮肿，面部被水底的碎石割得鲜血淋漓，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是死不瞑目。
沈葭推他下去时还没有明显的感觉，毕竟当时情况紧急，不是他死，就是怀钰死，她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但眼下看着宋时贤的尸体，沈葭才真正有了她杀死了一个人的感觉。
“我杀人了……”沈葭后退一步，嘴唇哆嗦，“我……我杀人了，怀钰……”
怀钰将她抱进怀里，蒙住她的眼睛，道：“不要看。”
沈葭揪着他的衣襟，害怕地直发抖。
怀钰口吻轻松地道：“杀个人算什么，当时你若是不杀他，他就要杀我，他那样的人，活在这世上也是个祸害，你就当为民除害了，而我就不一样了，你救了我一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祖都要夸你呢。”
“……”
沈葭知道怀钰是想逗她开心，但她怎么也笑不出来，不过内心的恐惧感还是稍微排解掉了一些。
“我们把他埋了罢。”她小声说。
怀钰看了眼还在下雨的天，说：“明日再来埋罢，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现在先找个地方躲雨过夜。”
沈葭点点头。
当下二人也不再沿着河岸走了，而是走进了山林，怀钰一边走，一边用木棍扫荡着前方草丛，以免里头藏着什么毒蛇毒虫。
沈葭扶着他的手臂，忽然问：“怀钰，你杀过人吗？”
怀钰回头看她一眼，一棍子抽在草叶上，道：“没有。”
沈葭好奇地问：“你们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头，不是总死人吗？”
锦衣卫属皇帝亲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太.祖年间刑用重典，锦衣卫权力很大，锦衣缇骑所到之处，无不令人闻风丧胆。成祖爷奉天靖难，以藩王夺得皇位后，设立东厂，仁、宣二朝更是倚赖亲信宦官，从此东厂职能与锦衣卫多有交叉之处，但大体是东厂管侦查，锦衣卫负责缉拿和刑狱，前者是耳目，后者乃鹰犬，二者互为表里，互相配合，合称“厂卫”。
诏狱由北镇抚司专理，那些三法司不受理的案件，或是天子御口钦点的案件，都会送到这来审理，据闻锦衣卫手段残忍，对犯人严刑拷打，以至不堪折磨自尽者比比皆是，进了诏狱的人，不脱一层皮别妄想出来。
怀钰虽在北镇抚司供职，却是不负责分管这些，只因圣上想让他成为仁德之人，不希望他双手沾满血腥，上位者不是刽子手，无须手拿屠刀，只需掌握生杀予夺的权柄。
怀钰也不屑于干这些窝里斗的事，自己人杀自己人有什么意思？
“我还没杀过人，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杀的。”怀钰语气坚定。
“杀谁？”沈葭问。
“杀鞑子。”
沈葭一时哑然，她听出了怀钰话里的切齿恨意，忽然想起他的爹娘就是死在蛮族手里。
延和十年，玉门关外的那场血战，似乎还深深镌刻在每一个大晋百姓的记忆里，这是国朝之殇，在那一场战争中，他们失去了大晋的战神扶风王，而怀钰失去了他的父王，王妃在城下自刎后，他又失去了自己的娘。
可是西羌已经被灭族了，延和十三年，圣上起三十万大军与西羌决战，在玉门关外杀得血流成河，男女老弱，一概不留，将其彻底赶出河西走廊，残部远遁天山，再也不敢进犯中原。
如今天下太平，除北面蒙古时不时有些异动外，好像没有鞑子可以给他杀。
更何况……
“圣上会允准你出京吗？”
怀钰是藩王，封地在陕西凤翔府一带，按理说应该年满十六就要去就藩，可圣上却迟迟不肯放他出京，只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待着，这次光是为了说服圣上让他南下，都费了好一番工夫。
怀钰闻言，淡淡道：“总有一日会的。”
谈起这个话题时，他的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这让沈葭忽然觉得，怀钰有点像笼子里被折断翅膀的鹰，虽是受尽宠爱，却是不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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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多远，二人终于找到一个可避雨的所在，是个山洞，洞内还算干燥，有一方石床，床上垫着些稻草，床脚堆叠着一张认不出原本颜色的毛毯，山洞角落里还有几个破陶瓦罐和缺口的破碗，看样子是有人在这生活过，兴许是当地的猎户。
怀钰和沈葭都松了口气，有人进来，就说明出得去。
除了洞口投进来的月光，山洞里面漆黑不见五指，为了照明，也为了取暖，他们需要生火。
怀钰有腿伤不便行动，沈葭便主动请缨去林子里拾柴。
外面雨已经停了，云收雨霁过后，夜空恢复晴朗，月光溶溶，落进林子里，让沈葭勉强可以看清脚下的路，她不敢跑出去太远，只在这附近拾了几根树枝，一场大雨将大地都淋湿了，但掀开落叶的腐殖层后，还是能偶尔捡到不那么湿的干柴。
雨后的泥土泛着微腥的湿气，山林间空气清新，沈葭翻着落叶时，忽然听见身后窸窣的动静，她动作一滞，后背汗毛倒竖。
是山里的野兽吗？
沈葭握紧手中树枝，缓缓转身，看见了撑着拐杖的怀钰。
她舒了口气，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下来，问：“你出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在里面待着吗？”
怀钰的神色略有些不自然，道：“我出来走走。”
沈葭：“？？？”
什么毛病，腿瘸了还要三更半夜在这林子里散步，沈葭干脆随他去，继续往前捡柴。
怀钰顿了片刻，拄着拐跟上去。
听着身后脚踩落叶的声响，沈葭渐渐地没那么怕了，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猜想，怀钰不会是怕她夜里看不清路，这才出来陪她的罢？
应该不会，他才没那么好心。
沈葭晃晃脑袋，甩开这个荒唐的念头。
捡够柴，怀钰又指点沈葭采了些草药，二人回到山洞内。
沈葭将树枝搭在一起，又从石床上扒拉了些秸秆稻草来，用两颗石头摩擦起火。
这些都是她一路上看商行伙计们学来的，只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沈葭的手心都被石头磨红了，那两块石头还是擦不起任何火花，她气得扔去一边，恰好滚到怀钰脚下。
怀钰捡起石头，只轻轻一擦，便有火星爆出。
稻草被引燃，火终于生了起来，因为树枝有些潮湿，闷出一阵白烟。
沈葭捂住口鼻，咳嗽着走去一旁，不慎看见怀钰光裸的一侧肩背，他背对着她，坐在石床上，正低头解着衣襟系带，一边道：“过来帮我上药。”
沈葭：“……”
沈葭红着脸走过去，石床上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是被捣碎的草药，她拿起来问：“这药能用吗？不会有毒罢。”
“能止血。”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医书。”
沈葭半信半疑：“你还看医书？你不是只看兵书吗？”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怀钰不耐烦了，回过身道，“要是不想上就把药给我。”
“凶什么，我不就问问……”
沈葭被训得有些委屈，心说到底是谁求着谁上药？
她拍了下怀钰的肩，道：“转过去。”
怀钰依言转身，除去上身衣袍，昏暗火光下，一具精悍的少年身躯显露出来，怀钰虽没少受风吹日晒，一身肌肤却白皙若牛乳，大晋军中有刺青风俗，他身上什么也没刺，干净得很，背肌瘦削结实，两侧肩头稍宽，到了腰线的位置又急遽收窄，肌肉线条十分漂亮。
沈葭呼吸变急促了些，稍稍别开眼，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伤上。
他身上有两处大伤，一处是左肩被长枪捅中，这是贯穿伤，还有一处在胳膊上，被刀剌出一道大口子，除此之外，后背全是峭壁上剐蹭出来的伤口，他们坠崖时，怀钰抱住了她，用后背为她挡去大部分尖锐碎石，所以沈葭才毫发无伤。
伤口经水一泡，有些已经不再流血，伤口边缘发白。
沈葭看着都疼，都不知道怀钰是怎么忍了这一路的，也没了继续跟他拌嘴的心情，拈起碗里的药草，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怀钰的身体颤了下，被她察觉到了：“疼？”
“不……”怀钰不知怎么结巴起来，“有点凉……”
“哦。”
虽然他说不疼，沈葭还是尽量将动作放轻了些。
温热的指尖触到肩胛骨那处，带给怀钰的不是疼，而是另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几乎是一瞬间想到某些令人面红耳热的记忆，身体也变得躁动起来。
“留一点，不要全用光了。”怀钰叮嘱。
沈葭按他说的留了点，全部伤都上好药后，怀钰转过身，长指伸进碗里，沾了点药液，轻轻涂抹在她的脸颊上。
“痛吗？”
怀钰看着她问，他还记得傍晚时她挨了罗香主一记耳光。
“不……不痛了……”
沈葭竟然也结巴起来，怀钰离她太近了，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沈葭涨红着脸，慌慌张张想要推开他，却忘了怀钰还未将衣服穿上，手掌贴上他胸前一块冰凉肌肤。
“……”
沈葭的脸红到几乎快要熟透。
怀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你干什么？松……松手。”
沈葭娇声喝斥，却因结巴，气势显得不是那么足。
“沈葭，我们把衣服脱了。”怀钰突然说。

第38章 夜谈
“你……你闭上眼。”
沈葭磕磕巴巴地说。
“闭了。”
怀钰坐在石床上, 上身袒露，下半身被毛毯盖着，漂亮又结实的身体在篝火的照耀下，染上一层橙红色光芒, 看着惹人遐想。
他闭上眼, 怕沈葭不相信他，还将脸侧对着山壁。
沈葭收回视线, 小心地解开外衫系带, 她还穿着繁复的喜服，在水潭里泡了一回, 又淋了雨，浑身早就湿透, 湿漉漉的衣物贴在身上, 异常难受，何况这是十一月尾的天气, 她冻得上下牙打架，怀钰说得对，如果不将湿衣服脱下来，她恐怕马上会冻出伤寒，到时还怎么走出这座山林。
况且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彼此不穿衣服的样子, 没什么可害羞的。
沈葭哆嗦着，唇间呵出白气，衣服脱得更快了, 很快只剩下一件贴身的抹胸和衬裤，她只短暂犹豫了片刻, 便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她将湿衣物搭在树枝上，放在篝火旁烤干, 自己赤条条地向石床走去。
怀钰还闭着眼，脸冲着山壁，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听觉却很灵敏，他听见了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手掀开他身侧的毛毯，随即，一具冰凉又柔软的躯体钻了进来。
沈葭侧躺着，将毛毯紧紧掖在下巴处，确保自己从头到脚没一寸皮肤裸.露在外，尽管这毯子不干净，还散发着一股发霉的臭味，但此刻这是她唯一能遮羞的东西了。
“能睁眼了么？”身后的人问。
“睁罢。”
怀钰睁开眼，下意识望向身旁。
沈葭像条毛毛虫似的裹在毯子里，只不过，就算她盖得再严实，从后颈到后背的一线春光还是泄了出来，那瓷白的肌肤一路向下蔓延，勾得人目光不停往里探，半遮不遮永远比大方全.裸更触人心弦，怀钰只看一眼便口干舌燥，急忙挪开视线，仓促地躺下。
两人并排躺着，即使刻意拉开距离，也还是会磕碰到，何况石床并不算宽。
怀钰侧躺也不对，仰躺也不行，辗转反侧间，手臂不慎碰到沈葭的后背，肌肤摩挲时，带来的感觉温暖又惬意，怀钰几乎是一瞬间就起了反应，他狼狈不已，只能一腿屈起，挡住自己尴尬的身体变化。
他好不容易找好姿势，沈葭又开始动来动去。
“怎么了？”
“这石头，太硬了。”
沈葭微微抬起身，拧眉看着石床，那里有块小小的凸起，刚好咯着她的脑袋，她睡得很不舒服。
怀钰想了想说：“要不，你枕我手上？”
沈葭不信任地扫了他一眼，怀疑他这个提议动机不纯。
怀钰自己枕着胳膊道：“不枕就算了。”
他这么一说，沈葭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现在又瘸又浑身是伤的，只怕连她都打不过，能对她做什么？
沈葭抽出他的一条胳膊，心安理得地躺下去。
这下舒服多了。
只不过，她还是低估了男人的下流程度，很快她就发觉了不对，腾地坐起身，脸颊涨红，又羞又气：“怀钰！你！你不要脸！都什么时候了，你……你还……”
她对怀钰随时随地发.情的行为很不满。
怀钰没有反驳，神情呆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望，方才她起身时动作太快，毛毯滑落，堆在腰间，整个上半身全无遮盖，暴露在某人不怀好意的视线下。
“……”
“登徒子！下流！无耻！卑鄙！你还看！信不信我挖了你的双眼！”
沈葭扑过去就是一顿暴揍。
“哎哎！别打！别打！”
怀钰一边躲着，一边抬手招架，沈葭软绵绵的躯.体碰上来，偏偏他还不能看不能摸，真是痛并快乐着。
“别打了！又不是我想它这样的，我……我又控制不住。”
怀钰觉得很冤枉，他时常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太不争气了，总是被沈葭引诱，有时候都不用看，光是闻到沈葭身上的香味，他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以前他也不这样，难道因为沈葭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还是说他这年纪正血气方刚？不应该啊。
“你不是中了软筋散吗？”
沈葭怒冲冲地质问，她看有些地方倒是硬得很啊！
“药效早就退了。”怀钰干巴巴地解释。
“呸！登徒子！”
沈葭啐了他一口，拿毯子裹紧自己，挪到石床边沿，尽量离这色狼远一点。
怀钰说：“你睡过来一点，掉下去怎么办？”
沈葭骂：“滚！”
怀钰摸摸鼻尖，只好不说话了，脑子里默念起清心咒。
火堆没人添柴，逐渐黯淡下去，山洞内重新陷入漆黑。
怀钰的大脑很疲惫，可身体却很亢奋，他睡不着，只能一手枕着脑袋，听着身侧沈葭均匀的呼吸声，看着洞顶发呆。
他以为沈葭早就睡着了，却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仿佛梦中呓语。
“怀钰，我听见了。”
怀钰一愣，问：“听见什么？”
“听见你叫我珠珠，在我掉下去的时候。”
怀钰转头，他在黑暗中视力也很好，所以能看清沈葭的背影，她的身体曲线分明，侧躺时更加明显，犹如一座绵延起伏的山岭。
“我叫了么？”
怀钰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亲眼目睹沈葭掉下山崖时的那阵心头剧痛，他甚至来不及想清楚，身体就本能地跟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你叫了。”沈葭很肯定地说。
“我不能叫么？”
怀钰早就发现了，沈葭对她这个乳名小气得很，只允许某些特定的人叫，比如她舅舅，还有认识不久的怀芸，她从前就不许他叫，怀钰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多此一问，他很清楚沈葭的答案是什么，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果不其然，这个问题一问出，沈葭就陷入了沉默。
就在怀钰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出声了。
“叫罢。”
短短两个字，却像是往湖中投下一枚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你说什么？”怀钰疑心自己听错。
“我说你叫罢，”沈葭由侧躺变成正躺，看着洞顶道，“不过是个名字而已。”
“谁给你取的这个小名？你娘？”
“不，是我舅舅。”沈葭轻声道，“他说，我是他的掌上明珠。”
怀钰心说，那这个小名取得真是名副其实，因为谢翊确实将她当掌上明珠来疼。
怀钰从没见过这么宠外甥女的舅舅，也没见过这么和谐的舅甥关系，沈葭在谢翊面前，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女儿家撒娇的姿态，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喜欢黏着大人，她对沈如海都没有这样，谢翊看上去倒更像她的父亲一样。
“你跟你舅舅很亲。”
怀钰作出了这句评价，话里也带上些酸味。
沈葭扑哧一笑：“那当然啦，在这世上，我第一喜欢我舅舅，第二喜欢我外祖母，第三喜欢我娘，因为她不在世上了，如果她在的话，应该也是第一罢。”
怀钰心说好家伙，自己连前三都挤不进，嘴上忍不住问：“你爹呢？”
“他？”沈葭嗤之以鼻，“他在最讨厌的人里能排第一。”
“……”
居然还有个“最讨厌的人排行榜”，怀钰庆幸没问自己排第几，不然肯定会被发配到这个榜上。
沈葭突然说：“其实，我五岁之前，都没有见过我舅舅。”
怀钰问：“那他怎么给你取的小名？”
沈葭道：“写的信，我五岁之前，舅舅一次也没去过京城，我娘出嫁他没去，我出生他也没去，他第一次去京城，就是带我娘回金陵。”
沈葭陷入回忆里，她五岁那年，父母的感情就已经很不好了，几近破裂边缘，沈如海巡按江南时，招呼也不打一声，就从杭州领回来一个女人和八岁大的小女孩，他给那个小女孩取名为“沈茹”，将她记入族谱，还说要纳那个姓孙的女人为妾。
这种行为无疑是将谢柔的脸面放在脚底下踩，谢柔生性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和他彻底决裂，写了封信给远在江南的弟弟。
谢翊来了，从不踏足京城的他，因为长姐的一封信，千里迢迢地赶来了。
他带了很多人，很多车驾，敲锣打鼓，吹拉弹唱，比成亲礼还热闹地将谢柔带出沈园，接回娘家，却唯独忘了捎上沈葭。
五岁的沈葭大哭着追在后面，可马车怎么也不肯为她停下，道路两旁全是看热闹的人。
“那时讨厌死我舅舅了，”沈葭说，“不知道他是舅舅，只把他当成带走我娘的坏人，不过最讨厌的还是我自己。孙姨娘第一天到的时候，给我带了杭州的条头糕，我之前从未吃过，所以很爱吃，我娘见我吃得开心，便笑着问我，是不是喜欢孙姨娘，喜欢姐姐，你知道我是怎么说的吗？”
怀钰没说话，他已经猜到答案是什么了，沈葭那时不过是个五岁大的孩子，吃到好吃的糕点，自然就会喜欢送她糕点的人。
果然，沈葭自嘲地笑着说：“我说喜欢，很喜欢，还问我娘，她们可不可以在家里住下？你说，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我娘该多伤心啊，丈夫不爱她，唯一的女儿也背叛了她。”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怀钰听得难过，想将沈葭抱进怀里，又怕唐突到她，只好拍拍她的头：“那时你还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的话才伤人呢，因为他们不会撒谎，说的都是真话。”
沈葭将手臂盖在眼睛上，掩住那一点点潮意。
其实那时她还太小，记不住事情，唯独这件事记得很清晰，因为之后谢翊就来京接走了谢柔，她娘坐在马车上，连掀开帘子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走得决绝，毫无留恋。
她一直以为是娘亲生她的气，所以才不肯带上她，心底有了阴影，所以才记得格外清晰。
讨厌沈茹和孙氏也是从那时开始的，一开始，沈葭其实很喜欢沈茹这个姐姐，因为那时在沈园，她没有适龄的玩伴。可是贾氏告诉她，就是这两个女人逼走了她娘，从此沈葭就变得讨厌她们了，她再也不吃孙氏送的糕点，也不准沈茹喊她妹妹。
“后来呢？”怀钰问她。
“后来，就成了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孩呗。”
沈葭如今回想起来，还有些想笑：“那时候，我每日就坐在大门门槛上，一坐便是一整天，谁来都劝不动我。”
“坐那儿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看天，发呆，然后等我娘来接我。嬷嬷说，我娘在南方，那里很远，要坐大船，我没坐过船，还以为坐在门口就能等到大船。”
怀钰问：“那你等到了吗？”
沈葭点头：“等到了。”
等到了舅舅，却没等到她的娘亲，谢柔离京三年后，在花团锦簇的江南抑郁而终。
沈葭至今还记得谢翊来接她的那天。
那日京城下起了雨，三年过去，她不再一复一日地去大门口呆坐，下雨的时候，她就在自己院子窝着。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春雨淅淅沥沥，顺着瓦檐滴答流下，挂成一道雨帘，她坐在廊下，怀中抱着一只肥胖狸猫，看着不断滴落的雨珠出神。
谢翊撑着一柄油纸伞，穿过月门，来到她的面前。
雨水噼噼啪啪地砸在伞面上，溅起点点水花，天地都寂静下来，仿佛只剩雨声。
谢翊那年二十六岁，穿着一身纻麻孝服，微微俯下身，黑幽幽的眼珠盯着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珠珠，我是舅舅。”
接着，他直起身，朝她伸出手，说出了第二句话：“我来接你回家。”

第39章 脱险
也许夜晚让人放下心防, 也许身处黑暗之中，人更容易说出心里话，这是沈葭头一次跟人如此交心，而这个人还是怀钰。
黑暗中, 她看不清怀钰的神情, 所以她能无所顾忌地说出自己幼时的事。
好在，怀钰也是名合格的听众。
“你呢？”她侧转过身, 手掌压在脸下, 问怀钰，“你为什么没有表字？”
大晋的儿郎满十五岁就要取字了, 有些高门大族的子弟甚至入学馆开蒙时便会请恩师赐字，可怀钰如今年满十九了, 还没有一个表字。
怀钰沉默片刻, 答：“因为想让父亲来取。”
沈葭一听，也陷入无言中, 过了良久，她才问：“你的名字，也是你爹给你取的么？”
怀钰摇头：“我娘取的。”
“因为你握玉而生，所以取名为‘钰’？那为何不是‘玉佩’的‘玉’？”
若按宗谱来排，怀钰这一代的字辈也应该是草头部首, 比如他的堂妹堂弟怀芸、怀英，以及夭折的太子殿下怀荣，唯独他是金字偏旁。
“不是那样的, ”怀钰耐心解释道，“我娘怀我的时候, 我在肚子里特别安静，她以为怀的是个女孩儿。我爹也说他梦到了, 梦里他带着一个小女孩骑马去摘花，所以我出生前，他们默认了这一胎是个女儿，我娘便为我取名为‘玉’。后来出生后，才知道是个男孩儿，怀玉这个名字，未免太过女孩子气了，但我娘已经叫熟了，很难再改口，我爹就说，好男儿生当于世，当胸怀兵甲金戈之气，便给‘玉’字添了个偏旁，这个‘钰’字就是这么来的。”
沈葭心道原来如此，感叹一声，语气说不出的艳羡：“你爹娘很恩爱啊。”
要知道，亲王世子的名字可是要录入皇室玉牒的，就因为妻子叫不惯别的名字，扶风王就打破了世代遵循的取名规则，果然也是个不受拘束的人。
怀钰嗯了一声：“我以前也想……”
他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沈葭好奇地仰头问：“想什么？”
她的眼睛晶莹粲亮，似一双猫瞳，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又有些不自知的勾人。
怀钰喉结滚了滚，盖住她的眼睛，说：“没什么。”
吊人胃口。
沈葭撇撇嘴，又想起来问：“那后来呢？你爹带你骑马去摘花了么？”
“去了。”
怀钰先是一口肯定，接着又有些不确定：“应该是去了罢。”
毕竟时间过去太久，而他那时又太小，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记忆里，有个笑起来很洪亮的男人将他抛来抛去，让他骑在他脖子上，带他出去跑马，沙漠里的日落雄浑壮阔，骑马去追的话，似乎就能追得上。
二人说着说着，忽然被一阵肚子的咕咕叫声打断。
沈葭捂着唱空城计的肚皮，苦着脸道：“怀钰，我饿了。”
她刚说完，怀钰的肚子也响亮地叫了起来，他哭笑不得地说：“我也饿了。”
二人接近一天未曾进食，饿得饥肠辘辘，沈葭咬着手指流口水道：“我好想吃盐水鸭。”
怀钰问：“盐水鸭是什么？”
沈葭道：“是金陵的特色菜，我知道南京城里有家道地馆子，做的盐水鸭最好吃，等进了金陵城，我带你去吃。”
接着她又给他说起了南京的各种当地美食，金陵人自古以来便喜食鸭馔，盛行以鸭制肴，不光有盐水鸭，还有水晶鸭、鸭血粉丝、南京烤鸭、板鸭、酱鸭、鸭油烧饼，蒸炸煮卤，烹饪方式层出不穷，五花八门，估计鸭子自己都不知道它有这么多种做法。
怀钰露出痛苦表情：“别说了，越说越饿。”
沈葭也有同感，她现在饿到若是自己的手是卤猪蹄，她都能毫不犹豫地啃了，她忍不住问怀钰：“西北那边有什么？”
怀钰张口就来：“有烤全羊，有羊肉泡馍，有胡饼，有胡辣汤……”
“别，”沈葭痛不欲生地制止，“别说吃的。”
怀钰顿了顿，其实他只在西北待了四年，那时还是个小孩子，什么也记不得，他只能尽力搜刮自己脑海里那点关于西北少得可怜的记忆，说给沈葭听：“西北很大，几乎一望无际，陕西过去是宁夏，那里有贺兰山，宁夏过去便是甘肃，甘肃有河西走廊，玉门关就在河西走廊的最西边，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了，那里是大片的戈壁与荒漠，几乎寸草不生，但夜晚的星河很漂亮。”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沈葭忽然想起这一句古诗。
“对，”怀钰点头道，“但也不是那么夸张，沙漠里也有绿洲，玉门关下有座边陲小城，名唤敦煌，城内有莫高窟，洞窟内有千佛像和壁画，从五胡十六国时期就开始开凿了。出阳关后，有数座黄沙垒成的山丘，是为鸣沙山，山脚有一片绿洲，环抱着一汪碧泉，因为形似一轮新月，也称月牙泉。”
敦煌古城，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
在怀钰的述说下，沈葭的脑海里逐渐描绘出一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西域图景，她生于繁华京师，长于锦绣江南，见惯了小桥流水的诗意，却从未去过那辽阔西北，骑马追逐过落日。
“真想去看看啊。”沈葭充满向往地说。
“有朝一日会的，”怀钰看她一眼，承诺道，“我骑上马，带你去大漠里看星星。”
沈葭打个哈欠，困倦地想说些什么，但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睡着了。
她睡着后，怀钰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头，伸出一条胳膊，让她枕在上面。
沈葭却在睡梦中为自己找了个合适位置，她搂着怀钰的脖子，头枕在他胸膛上，一条腿架上他的腰，睡得很香。
这可就苦了怀钰，某个部位本来已经沉睡下去，因为沈葭这一个动作，再度生龙活虎。
他憋得难受，出于本能地想在沈葭身上蹭，但看着她沉静的睡颜，终究没舍得，只咬牙切齿地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际印上轻轻一吻。
他这边与天人交战，沈葭却做了个香甜的梦境。
梦里，她又变成了五岁的小沈葭，一个人坐在廊下看天，怀里抱着只胖狸猫，有个小男孩翻过她家院墙，迈着小短腿朝她走来，他的腰上系着一枚羊脂玉佩，手里抓着一束野花。
他走到她面前，将花递给她，抬高下巴，神气活现地说：“沈珠珠，我来送你花。”
-
翌日醒来，天光大亮。
沈葭身侧已经没有怀钰的身影，她吓得坐起身，看见晾在树枝上的衣物已经被烤干了，被怀钰规整地叠在石床上。
沈葭穿好衣裳，走出山洞，看见怀钰一瘸一拐地走来。
她赶紧迎上前，皱眉道：“你去哪儿了？！”
怀钰仔细观察她表情，问：“生气了？我见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
他从背后拎出一只灰毛兔子，道：“看，我们的早饭，不对，现在是中午了，应该是午饭。”
兔子已经死了，肚子上一个血洞，被一根磨尖的树枝贯穿。
沈葭咧咧嘴，点评：“死得好惨。”
怀钰摸摸脑袋道：“我没带弓箭，只能这样了，不过味道肯定不影响。”
两人想到炭烤兔肉，都忍不住流口水。
怀钰拨了几下昨夜的火堆余烬，重新弄燃，又利落地剥了兔子的皮，洗干净了串在树枝上。
烤兔子时，沈葭见他一点也不会烤，便将他挤去一旁，自己接手，兔子被烤得流油，肉香四溢，两人的肚子都咕咕叫起来，等到沈葭确认里面的肉也烤熟后，就交给怀钰。
怀钰双手一扯，撕了只兔腿给她。
沈葭迫不及待地咬了口还滚烫的肉，斯哈斯哈呼着气，囫囵吞进肚子里，叫了一上午的胃终于消停了。
怀钰问她：“怎么样？”
沈葭摇头：“没味道。”
没放佐料，当然寡淡无味了，能均匀地烤熟已经算不错了。
怀钰也不嫌弃，几口就将兔头给啃了，沈葭没他胃口大，一个兔腿吃一半就饱了，剩下的全进了怀钰肚子。
解决完口腹之欲，二人洗干净手，准备重新上路，他们计划先去埋掉河边的宋时贤，然后顺着下游继续往前走。
可等他们到了河边，尸体却无影无踪了。
沈葭怔怔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怀钰拍拍她的肩：“走罢，说不准被水流冲去下游了，我们沿着河找找，找不着就算了。”
也只能先这样了，沈葭扶着他继续朝前走，二人走了一段路，怀钰忽然警觉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沈葭偏头问。
“有人来了。”怀钰望着前方道。
“什么？”
沈葭知道他耳朵有多灵，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你觉得会是谁？会不会是山上那帮人？”
若是李宝派人来搜寻他们，这就惨了，眼下她一个弱女子，唯一有战斗力的怀钰腿又瘸了，这不是等着被人杀么？
“不知道，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怀钰当机立断，沈葭听他的话，扶了他去河滩上一处芦苇丛后蹲着。
二人没躲多久，果然见前方一队人走来，而那打头的人居然是……
“陈公子！”
沈葭激动万分，从芦苇丛后站起来。
陈适循声望来，也是喜形于色：“二小姐！还有……还有小王爷。”
沈葭心中那叫一个欢喜，就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立刻拔腿朝陈适跑过去。
跑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头一瞧，坏了！原来自己把怀钰忘啦！
没了她的搀扶，怀钰重心不稳，狼狈地跌倒在地上，偏偏那芦苇丛里全是沼泽淤泥，他面朝地摔下去，顿时沾了一脸脏泥。
沈葭：“……”
怀钰从泥地里拔起头，一张俊秀白皙的脸全是淤泥，活像个泥人，他气得面孔扭曲，露出一口白牙：“沈葭！”
沈葭道：“抱歉！”
她急急忙忙掉头跑回来，想扶怀钰起来。
怀钰却一把甩开她的手：“走开！”
沈葭尴尬地摸摸脑袋，心想这下哄不好了。

第40章 醋意
陈适发送信号后, 谢翊等人也迅速朝这边汇合。
怀钰坐在河滩上，慢慢地拿帕子洗着脸，旁边沈葭无所适从地站着，他也不理她。
“殿下！殿下！”
观潮见到活生生的怀钰, 双膝一软, 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抱着怀钰的腿就嚎啕大哭：“殿下！我的爷！您可算还活着！您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小的怎么跟万岁爷交代啊！”
怀钰不胜其烦, 想一脚踢开他，但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 想必这一晚上也不好过，就安慰了两句：“好了, 哭什么？我这不没死嘛, 别哭了！你干吗？你要是敢抱上来小心我揍死你啊！”
观潮：“……”
沈葭这边也看见了谢翊，飞快地奔过去。
“舅舅！”
谢翊接住她, 拉着她左看右看，一边问：“受伤了没？”
“没有没有，”沈葭道，“我一点伤都没有，全让怀钰受了。”
谢翊望向河滩, 怀钰正被痛哭流涕的观潮死死抱着，他一脸生无可恋，强忍着没动手。
冷师爷也松了口气, 朝沈葭笑道：“还好孙小姐你没事，你舅舅为了救你, 可是把整个土匪窝都给烧了。”
“原来那把火是舅舅你放的。”沈葭一拍脑袋，急道, “哎呀！差点忘了！沈茹还在山上！”
谢翊道：“她没事，我让人送下山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
沈葭放下心来，果然舅舅才是最靠谱的。
这时谭淼也领着兵马赶到了，见到怀钰，他单膝跪下：“南京水师营千总谭淼，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是末将之罪！”
“平身罢。”
怀钰在观潮的搀扶下站起来。
谭淼见到他被树枝固定着的右腿，登时吃了一惊：“殿下，可是受伤了？能否让属下看看？”
怀钰示意他看就是。
谭淼膝行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骨头已经接好了，看来怀钰懂得一些军中急救的法子，只是积血淤积，腿部浮肿比较厉害，需要马上下山就医，否则伤腿有废掉的风险。
谭淼不敢再耽搁，立刻吩咐下属伐木做了个担架，怀钰躺在上面，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山。
巢县城里，阮嘉佑以滁州知州的身份临时征用了县衙，文朱刘胡四名大人坐在大堂喝茶歇息，他们奔波劳碌了一整夜，也实在是累了。
当报信的官差扑通打着滚进来，慌慌张张说着王爷已经到了巢县城外时，四名大人齐刷刷放下茶杯起身，都顾不上坐轿子，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跨过门槛，朝着城门口方向跑去。
躺在担架上的怀钰迎来了四位汗湿重衣、诚惶诚恐的官员，四人一一介绍过自己的身份后，又跪在地上纷纷喊“死罪”“失职”“请殿下治罪”。
怀钰向来不耐烦应付这种场面工夫，皱紧眉头，说了句“平身”。
谭淼察言观色，先扶起南京守备襄城伯朱旭，道：“诸位大人，还是先让殿下就医罢。”
四人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怀钰是躺在担架上，而不是站着同他们说话。
守备太监刘筌立刻回头吩咐巢县知县：“去！把你们县最好的大夫请来，要是迟了就唯你是问！”
“是……是。”
知县擦着满头大汗，一溜烟地跑了，这几尊大佛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沈葭作为王妃，自然也受到了“隆重欢迎”，四名南京地面上一手遮天的权臣，到了她跟前却一个劲儿地道歉，看得沈葭于心不忍，要知道这四个人里面，年龄最大的襄城伯都足够做她爷爷了，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头跪在她脚边喊着“臣死罪”，沈葭简直怀疑自己会折寿。
好不容易摆脱这四人，沈葭在县衙又迎上了哭哭啼啼的辛夷和杜若。
她们两个一醒来，就被告知中了蒙汗药，而沈葭被绑进了土匪窝，吓得一个二个面无人色，生怕沈葭出个什么好歹。
沈葭一听，好啊，本小姐在山上又是被扇巴掌，又是被按头拜堂，还掉下悬崖险些做了水鬼，你俩倒是一觉睡到大天亮，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沈茹呢？”她问两个侍女。
“大小姐在后院客房。”辛夷说。
沈葭去了客房，沈茹正躺在榻上休养，手上的伤已经撒上药粉包扎好了，见到沈葭平安归来，她也开心得很，又犹豫地问：“七爷……七爷他还好吗？”
“舅舅？”
沈葭有点弄不懂她为什么会问舅舅的安危，正常人不应该先问怀钰吗？
“舅舅他好得很啊，好像沐浴去了。”
谢翊素来爱洁，顶着满脸黑灰奔波一晚上已经是他的极限，是以一进巢县县衙，他就向下人问明了净室的位置，先去洗浴了。
沈茹这才点点头：“那就好。”
两姐妹四目相对，似乎就无话可说了，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沈葭讨厌这个姐姐太久，即使昨晚的事让她对沈茹有些改观，可多年的冰霜也不是一朝就能融化的，就是现在让她喊出一声“姐姐”，她也做不到。
沈葭干咳一声，说：“那个……昨晚的事，谢谢你了。我还有事，你好好休养，我就先走了……”
沈茹弯起双眼，笑道：“好，小妹慢走。”
沈葭抬腿出了房门，辛夷笑着说：“王妃，像你和大小姐今日这样，也很好呢。”
沈葭看她一眼，问：“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辛夷立马收了笑，义正严词道：“奴婢当然是王妃这边的人。”
沈葭没跟她计较，决定去看看怀钰。
-
怀钰躺在美人榻上，受伤的右腿下搁了个小桌，已经被大夫医治过了，断骨本来就能自愈，怀钰当时那下正骨虽然简单粗暴，却及时地接好了骨头，没留下后遗症，接下来只要卧床休养就行了。
几名大人已经来探望过一回，怀钰嫌烦，让观潮统统挡在门外。
沈葭进来时，怀钰正看着窗子外的风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知县供上来的葡萄。
看见沈葭，他的俊脸顿时拉下来。
“你来干什么？”
沈葭心中有愧，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坐在榻边干巴巴问：“怀钰，你好点了没？腿还疼吗？”
怀钰哼了声道：“疼死我也不关你的事，我说沈二小姐，你还在这儿干什么？不去找你的陈公子？”
沈葭知道，他还在因为上午的事生气，便解释道：“我当时不是故意放开你的，那不是太高兴了嘛。”
“是啊，”怀钰阴阳怪气，幽幽道，“看见情郎来了，可不得高兴吗？”
“……”
沈葭胸口起伏不定，抿抿唇道：“什么情郎，你不要胡说，我跟陈公子清清白白，我高兴是因为有人来救我们了。”
“是啊，高兴得立刻撒开我的手呢，害我摔进泥地里。”
“……”
沈葭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起身道：“怀钰，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怀钰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道：“我是无理，你找有理的去呀，赖在我这儿干吗？门就在你身后，沈二小姐好走不送！”
沈葭真是要气疯了，心说我是做得不对，但你也没必要这么死揪着不放罢，一个大男人，心胸这么狭隘，这么小肚鸡肠，看着怀钰还在一粒粒悠闲地剥着葡萄，沈葭气不打一处来，将盛葡萄的银碗抢在手里。
怀钰愣了：“你干吗？拿来！”
沈葭道：“你再跟我生气，我就把你的葡萄全吃了。”
“……”
怀钰简直无语：“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还给我！我是个伤员，你抢伤员吃的？”
怀钰伸手来抢，沈葭护着葡萄后退一步，怀钰伸长了手臂也抓不到她，气得险些站起来。
这时房门被推开，谢翊从外走进来，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他熟练地退出门槛：“又在吵架？那我待会儿再来。”
“等等！”
房里的两个人异口同声。
沈葭跑过去问：“舅舅，你来找我吗？”
谢翊摇头：“找你夫君说会儿话，我饿了，去下碗面给我。”
“哦。”
沈葭一听他饿了，便马不停蹄地找厨房给他下面去了，还顺走了那碗葡萄。
谢翊走进房中，将手中绣春刀抛过去。
“你的刀。”
怀钰一把接住，拔刀出鞘看了一眼，抬眼道：“多谢舅舅。”
谢翊寻了个绣墩，在美人榻边跷腿坐下，他刚沐浴完，穿着一件松垮的道袍，宽袍大袖，脚上踩着木屐，头发也是湿的，半束在腰后，整个人透出一股闲适和慵懒之意，像魏晋时代不拘礼法的竹林君子。
谢翊问：“腿好点儿了吗？”
怀钰道：“已经不疼了。”
谢翊点点头，说起正事：“这次拦路绑架一事，有些蹊跷，白虎寨上下都不知你的身份，只将你当成北边来的商人，只可惜山上的人死光了，找不到人对证。不过我听说，他们的计划由一个姓宋的军师全盘敲定，你可是有个姓宋的仇家？他是冲着你来的？”
谢翊聪颖无比，虽不知事情全貌，却也猜了个七八分。
怀钰也不瞒他：“是买.凶.杀人，姓宋的是拿钱办事。”
谢翊皱眉道：“可知雇主是谁？”
是京城的人？还是外地的人？
怀钰自四岁起便未曾出过京师，不可能跟外面的人结仇，只可能是京城里的人，这幕后凶手能等到他们走到滁州才动手，可见是经过精心筹谋，是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一名亲王？
谢翊已经察觉到这件事背后的错综复杂，凶手此次计划流产，一定不会甘心放弃，而是会像蜘蛛一样，蛰伏在黑暗里，耐心等待第二次机会，结成天罗地网，趁机痛下杀手。
怀钰没说话。
谢翊看出了他的意思，便淡淡道：“你不想说也行，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无论什么事，都不要牵连到珠珠身上。”
怀钰抬起头，郑重承诺：“我这一生，就算自己出事，也会护她周全。”
谢翊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希望你说到做到。”
——《卷三•陌上生秋草》终

第41章 金陵
宝船过了长江, 进入外秦淮河，就是金陵城的地界了。
金陵自古繁华，是六朝金粉之地，战国时楚威王在石头城建金陵邑, 金陵由此得名。此后东吴大帝孙权将都城由武昌迁往秣陵, 改名建业，金陵才第一次成为帝王洲治之所在。永嘉之乱后, 汉人士族衣冠南渡, 琅琊王司马睿在丞相王导的辅佐下定都建康，历经宋齐梁陈四朝, 金陵因此被称为“六朝故都”。
昔年太.祖爷定都金陵，靖难之后, 考虑到北部边防的需要, 成祖将都城迁往北平，金陵成了留都, 又称南京，虽然失去了政治中心的地位，却是东南财赋之重地，又扼守水运要道，衣冠文物甲于天下。
秦淮河从金陵城南贯穿而过, 东起通济门，西至三山门，绵延十余里长, 便是著名的十里秦淮了。
宝船从西水关进入内秦淮河，在东水关码头停泊, 此时岸边早已等候一批南京官员。
当初成祖迁都北京时，在南京留下一套和北京一模一样的政府班子, 除去内阁外，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翰林院、国子监、五军都督府都有，只不过北京管的是实事，南京的官员除参赞机务的兵部尚书、管漕运赋税的户部右侍郎还能掌些实权外，其余官位大多形同虚设，在这里当官的大部分是些仕途失意之人，南京官场也成了官员们戏称的退休养老之所。
扶风王携王妃回乡省亲，南京地面上但凡是能来的官都来了，各自穿戴好官帽公服，一早就来到码头接驾。
今日阳光甚好，秦淮河上波光潋滟，从甲板上隔江望去，岸上一片朱紫，冠盖云集，加上那些侍卫、衙役、乐班、舞班，手持旌旗、金瓜、罗伞、黄扇等卤簿仪仗，将偌大一个东关码头挤得几乎没落脚之地。
宝船靠岸后，守备太监刘筌麻利地上前托着怀钰右臂，襄城伯朱旭落后一步，只得扶住他左手，两位大人小心翼翼地将怀钰扶下浮桥，仿佛他是个易碎的花瓶。
等候在岸边的官员们立刻跪下，像事先演练过无数遍一样，整齐地山呼殿下千岁，王妃千岁。
沈葭没见过这等大世面，险些吓一跳，在北京城里还没有成为王妃的自觉，到了自己家门口，才真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错觉了。
怀钰却似见惯这等场面，只淡淡说了句“平身”。
众官员平身后，南京礼部尚书上前，将怀钰引到一乘十六人抬杏黄大暖轿前，恭请怀钰和沈葭上轿，他们在馆舍已备好接风宴。
沈葭一听，从怀钰背后探出头问：“什么馆舍？我们不是要回家吗？”
礼部尚书呵呵笑道：“启禀王妃，按照礼制，亲王驾幸留都，要居于行在，待择定良辰吉日后，才可随王妃归府省亲。”
行在就是南京的紫禁城，自成祖迁都后，宫城便空下来了，只派了些太监留守。
沈葭一听，犹如晴天霹雳。
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回家，没想到进了金陵城还能过家门而不入，要随怀钰去住什么皇宫。
沈葭也不顾还有别人在场，拉着怀钰的袖子道：“怀钰，我要回家的，要不你自己去宫里住？”
众官员：“……”
怀钰斜她一眼，道：“一起回。”
礼部尚书听到这话，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殿下……”
怀钰看着他问：“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
礼部尚书登时急得满头冷汗，结结巴巴道：“不……不是……”
众官员大气也不敢出，心说这么任性的吗，咱们专程起个大早来到码头迎驾，一上午没水米打牙，结果因为王妃一句话，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最后还是老成持重的襄城伯出来打圆场：“那请王爷、王妃上轿，我等在轿旁护送。”
怀钰看一眼那十六抬大轿，似乎有些嫌弃，转头问沈葭：“你家里派人来接了没？”
谢家三日前便收到谢翊的信件，知道他们今日会抵达金陵，所以一早也派了人来接，只不过扶风王驾幸留都，百官迎候，闲杂人等都被赶去码头外了，由禁军将士拦着，谢家的人也在里头。
怀钰命他们把谢家的人放了进来，沈葭一看见那人，就高兴地喊了声“汪伯”。
汪伯是谢宅的管家，从小看着沈葭长大，三年不见，昔日的小女孩摇身一变成了王妃，汪伯不由得有些拘谨：“哎……王妃，不敢不敢。”
他拿不准是不是要给沈葭下跪行礼，沈葭却亲亲热热地挽着他的胳膊凑了上来：“汪伯，我好想你啊，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老，外祖母身体还好吗？我们的车在哪儿？”
谢家派来的是辆青盖大马车，足够容纳十余人，谢翊、沈茹、陈适先行上车，怀钰被观潮扶上车的时候，众官员的表情像天塌地陷一样。
沈葭心说你们也太夸张了，她家的马车也不差好不好，难不成还委屈了他？
马车启动，众官员和侍卫们举着卤簿仪仗徒步跟上，乐班舞班也开始鼓瑟吹笙。
怀钰手伸出窗外挥了挥，叫停奏乐，道：“别跟着了，都回去罢。”
众官员愕然，脚步齐齐一停，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视线里，精心准备的接驾仪式就这样潦草地落下帷幕。
沈葭掀起帘子，朝后看了一眼，看见那些人稀稀拉拉地开始回去，忽然觉得当官也挺累的，一上午不吃不喝，站在河岸上吹冷风，好不容易接着人，又没讨到好。
沈葭放下帘子，望向对面的怀钰，发现他闭着眼，神情似有些疲惫。
沈葭心念一动，心想他是不是也厌恶这些繁文缛节？亲王出行，排场是够了，但每天要应付这么多人，每到一个地方，就乌泱泱地跪倒一片人，每次都要说一声“平身”，也会很累罢？
“看什么？”
怀钰睁开眼，目光径直向她射来，眉眼间的疲惫一扫而空。
“没看什么。”
沈葭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是在睡觉吗？怎么她一看就知道，这么警觉，属鹰的？
-
谢家坐落在乌衣巷内，是条百年老巷，曾经是东吴石头城驻军的营地，因为守军将士多穿乌衣，故以此得名。东晋时，这里曾是王、谢两大士族的聚居地，出过东晋名臣王导、谢安，以及著名的书法大家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山水派诗人谢灵运，因此唐朝刘禹锡曾有诗言：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朱雀桥就在武定桥和镇淮桥之间，横跨内秦淮河，距离乌衣巷不远。
永宁年间时，乌衣巷有所衰落，地价下降，沈葭的外曾祖父抓准良机，趁机用极低的价格一举购下，就在王谢故居的旧址上建起谢宅来。
乌衣巷大致呈南北走向，谢宅横跨东西两条长街，二宅相连，中间只隔着一条青砖窄巷，对开二门，沈葭的外曾祖父占了西街，对街让给他的兄弟住，从此东西二宅便分开来，街西是本家，街东是旁支，为以示区分，外人一般叫作“东府”和“西府”。
因为通往正门的巷子太窄，马车挤进不去，只能在巷口停下。
沈葭下车后，转身去扶怀钰。
怀钰立在车辕上，垂眼道：“怎么不去扶你的陈公子？”
说罢也不用她扶，自己下了车。
沈葭：“……”
沈葭摸摸鼻子，心道又来了，自从银屏山脱险后，怀钰就跟她置了一路的气，沈葭找他搭话，他要么不理她，要么说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酸话，沈葭真不知道一个男人的气性怎么能这么长。
被他一刺，沈葭也上火了，在陈适下马车时，还真托着他的肘，虚扶了一把。
陈适受宠若惊：“多谢。”
“不客气。”
沈葭转头去看怀钰，却只看到一个背影，他拄着拐走远了。
沈葭忽然就有点泄气。
马车里又低头走出一人，她下意识抬手去扶，却是谢翊。
谢翊看见伸到眼皮子底下的手，颇觉讶异：“看来是沾了某人的光了，平日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儿，竟然知道扶我这老人家了？”
说完便准备伸出手，享受外甥女的贴心服务，却搭了个空。
谢翊：“？？？”
沈葭转身走得头也不回，留给他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谢老夫人得知外孙女即将抵家，从昨晚开始就激动得睡不着，一大早地出门在巷子里等，连累东府一帮侄子侄孙、侄媳、侄孙媳也陪着，站得腿脚发酸。
眼见大中午的人还没到，老夫人也乏了，东府的当家主母王氏便力劝她先回去歇着，喝口茶，让小厮在巷口候着，远远看到人影后，麻溜回来报信就行了。
谁知一行人进了正厅，屁股刚落座，一个小厮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嘴里喊道：“来了！来了！”
一行人霍地起身，谢老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出去。
众女眷急忙跟上。
刚出正门，与沈葭撞个正着。
沈葭见着门口那身穿玄色比甲的银发老妇人，眼泪一下就忍不住了，扑进老太太怀里，哭着大喊道：“外祖母！”
“珠儿！珠儿！我的心肝肉儿！你可算回来了！”
谢老夫人也搂着她大哭起来。
祖孙俩抱头痛哭，自延和二十二年沈葭搭船北上，她们已有三年未见，这三年，老夫人每每想到疼爱的外孙女，都要心疼地掉眼泪，生怕她在外受欺负。
二人哭了好些时候，才被王氏一干女眷好言劝住，还是先进去再说，总不能晾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谢老夫人一经提醒，登时容光焕发，目光投向沈葭身后的两名青年男子，都是一样的高大挺拔，丰神俊朗，左边的书卷气一些，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再往右边一瞧，老眼顿时一亮。
乖乖观世音菩萨，世上竟有如此俊俏的郎君，与谢翊相比也差不离了，只不过，腋下怎么拄着拐？
谢老夫人想了想，迎上前去，理所当然地执起陈适的手，笑得慈祥和蔼：“这位便是老身的外孙女婿罢，长得真是一表人才。”
一旁的怀钰：“……”
“不是！”沈葭臊得面红耳赤，扶着自己外祖母道，“不是他，外祖母，这个才是。”
“啊？”
谢老夫人仔细打量怀钰一眼，有些糊涂：“这个才是？”
众人纷纷埋下头去，不敢看这尴尬的一幕，连八面玲珑的王氏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外孙女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老太太还认错了外孙女婿。
观潮和辛夷、杜若几个眼观鼻鼻观心，偷瞥着怀钰越来越沉的面容，在心底拼命祈祷：别发火！千万别发火！
出乎意料地，怀钰没发火，而是规规矩矩向谢老夫人行了个小辈的礼，道：“老夫人好，晚辈姓怀名钰，是珠珠的夫君。”
谢老夫人干笑着道：“好……好，长得真是一表人才。”
“……”
众人抓狂地想，就不能换个词吗？您老刚刚夸过别人一表人才！
谢翊这时出面道：“都进去罢。”
谢老夫人迟疑：“可是……”
王氏生怕老太太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急忙打断道：“先进去罢，进去再说！客人们远道而来，肯定渴了！那个谁！快去沏茶！点心也备上！”
众人纷纷附和，将老太太簇拥在中间，一窝蜂地进了西府正门。
“珠儿……”
谢老夫人回头张望，寻外孙女。
“外祖母，我在这儿呢。”
沈葭走上前去，搀扶住她。
谢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小声问：“你怎么找了个瘸子做夫婿？你舅舅不是说，你嫁了个王爷？是个瘸腿王爷？”
沈葭小声回答：“外祖母，他不瘸，他那腿是为我断的，大夫说了，养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哦，那就好。”
谢老夫人落下去一半的心，又为自己开脱：“可不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人，你不是一向青睐细皮嫩肉的读书人吗？方才我打量左边那人才是你会喜欢的，怎么去了趟北京，连看人的眼光都变了？”
“……”
沈葭简直欲哭无泪，心道外祖母你快别说了，就怀钰那个耳朵，你说得再小声他也听得见啊。

第42章 家宴
谢宅黛瓦粉墙, 光是看外面极其低调，只开了个容二人进出的小门，门环镶了青玉，门口蹲着两只大石狮子, 门上悬着匾额, 书曰：风月无边。
听说是王右军的真迹，不懂行的人见了, 还道是个寻常人家, 进去才知别有洞天。
绕过一堵青石大影壁，谢宅内古树蓊郁, 水石相映，亭台楼阁样样俱全, 是典型的江南古典园林。
当年谢家曾祖购下王谢故宅后, 又经过了谢柔的亲手设计与改造，谢柔除去是个叱咤东南四省的女商贾外, 还是个造园名家，北京的沈园就出自她手，金陵的谢氏祖宅经她一手打造，比沈园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厅堂之轩敞富丽, 园林之清雅卓绝、湖石假山之古怪嶙峋，令人叹为观止，使谢宅一跃成为金陵名园, 其中西府以听雨阁、枇杷园、海棠坞、参商馆、快雪时晴轩冠绝一时。
谢柔喜莳花弄草，百花中尤其钟爱山茶, 她生前曾搜罗数百种山茶珍品，精心培植在南花房内, 其中以一株宝珠山茶最为名贵，因为山茶又名曼陀罗，久而久之，这南花房有了个别名，叫曼陀罗花馆，也是谢宅一绝。
怀钰一路分花拂柳走来，只觉得园中步步精妙，令人目不暇接，难怪有人说，谢家是金陵当地的土皇帝，这等繁花似锦的富贵温柔乡，只怕是皇帝也无福消受。
众人到得一处三层飞檐阁楼，便进去暂歇。
此楼名曰秋月楼，是谢宅的主体建筑，面阔五间，内分三进，正厅以隔扇分为东西两间鸳鸯厅，南北皆为落地黄杨木雕隔扇门，北面临水，可观荷花池和赏鱼，室内家具陈设华丽，东西摆着两溜儿十六张紫檀木圈椅，常用作议事之处和宴集宾客之所。
众人在一楼花厅品过茶，用过些许点心，又叙了会儿话，便各自回院少歇，待晚间家宴时再聚。
沈葭领着怀钰回了自己的院落。
她的小院在谢宅东南角，傍水临山，旁边就是她娘生前居住的参商馆，是整个西府院落风水最好的一处。
院名“浣花小筑”，门上有一副楹联，上曰：疏影横斜水清浅，下言：暗香浮动月黄昏。
是为“暗香疏影”。
小院内搭了秋千，还有一个紫藤花架，有几只花猫在假山石上蹲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新来的人。
沈葭一进院落，就“花花”“奴奴”“小黑”“小白”地叫开了，原来这些猫都是当年那只胖狸猫的后代。
她兴致勃勃地跟怀钰说着哪只猫叫什么名字，怀钰却显得心不在焉。
沈葭意识到后，就停下讲述，问他：“怀钰，你怎么了？腿疼吗？”
怀钰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没说话，拄着拐进屋去了。
-
晚上的接风家宴就在秋月楼举行。
大户人家治席都是男女分开，男人们在正厅吃酒，女眷们则在侧厅摆上十来席，西府这边人丁寥落，谢柔早逝，传下来的只有沈葭这一脉。
相比起来，东府那边就瓜瓞绵绵了，沈葭外祖父的同宗兄弟就有三个，各自娶妻纳妾，又生下无数嫡庶孩儿，沈葭这一辈的兄弟姊妹就有二十多个，最大的已经娶妻生子，最小的还在乳母怀里吃奶。
开席前，沈葭一一跟长辈们见礼问好，问到最后两个时，却是两张年轻的生脸，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得美艳绝伦，她不知是哪个表哥又娶了媳妇儿，一下拿不准该叫什么。
表舅母王氏见她愣着，便笑道：“这两位你不认识，是你外祖母给你舅舅新添的两位佳人，你就叫她们怡红姐姐、快绿姐姐便行了。”
两位女孩儿红着脸向沈葭福了一礼。
沈葭一头雾水：“啊？舅舅要纳妾啦？”
上首的谢老夫人赶紧道：“你舅舅还不知道，别对他说。”
沈葭于是知道，这又是外祖母剃头挑子一头热了。
宴席开始，谢老夫人让沈葭紧紧挨着她坐，下首便是王氏的幼女，闺名谢澜，比沈葭大一岁，也是个顽劣异常的，众多表姐妹里，沈葭自幼与她一同玩耍，关系最为交好。
当下表姐妹二人咬着耳朵说话，谢澜佯装生气道：“好你个珠珠，去了趟京师，就将你我的誓言抛到九霄云外去啦。”
沈葭问：“什么誓言？”
谢澜瞪她一眼：“就知道你记不住，你忘了，咱们说好不嫁人的，我还在这顽抗呢，你转头就嫁给王爷，做别人的王妃去啦。”
沈葭一摸鼻尖，心说原来是这个誓言。
当年谢柔二十八岁才出嫁，轰动了整个南京城，沈葭和谢澜因为崇拜她，便也立志终身不嫁，在家做个无忧无虑的老姑娘。
谢澜眼珠一转，忽然改变口风：“不过，你那夫君长得俊，你嫁给他也情有可原，反观你庶姐那位夫君，就很一般了，话说她怎么身边连位侍女也不带？穿戴得也那样寒酸。”
沈葭皱眉：“你不要那样说她。”
谢澜奇道：“你怎么还为她说话？你不是一向讨厌这位庶姐的吗？要不是她娘，堂姑也不会……”
沈葭打断：“她娘是她娘，她是她。”
她向沈茹的方向望去，只见沈茹坐在末席，身后也无人伺候，一副落落寡合、心事重重的模样。
沈葭心中一刺，想起自己当年回到北京，跟沈如海、孙氏同桌吃饭时，也是这副融入不进去的样子，就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而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沈葭放下杯箸，附在外祖母耳边说了句什么。
谢老夫人先是疑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点点头。
沈葭起身走到末席，对沈茹说：“跟我坐一起罢。”
沈茹满脸意外地看着她。
沈葭不容拒绝地拉起她，走到上首，在她和谢澜之间加了个凳子坐下。
王氏等女眷都知道当年是沈茹的母亲将谢柔逼回江南，也知道老太太很不待见这个仇人的女儿，所以特意冷落她，没想到沈葭会作出这种举动。
王氏是一贯见风使舵的，见老太太没反对，也就对沈茹和颜悦色起来，笑着问她饭菜可还吃得惯，住在什么院落，吃的穿的一应物事有什么缺的就跟她说。
沈茹低眉顺眼地一一答了，态度谦逊，进退有度，挑不出什么错处。
王氏见她身边没个婢女伺候，便将自己一个叫“喜儿”的二等丫鬟拨给了她。
众人正说着笑着，外间的谢翊领着怀钰进来敬酒了。
这下家宴的气氛掀起了高潮，俗谚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晌午时大家就对这位姑爷充满了兴趣，外加怀钰长得俊，唇若涂脂，面若敷粉，众人见了无有不喜欢的，就连未出阁的小姑娘们也悄悄拉着乳母的衣摆，躲在背后探出头偷看。
谢澜笑着打趣沈葭：“你夫君认亲来了。”
沈葭大窘，知道自己再待下去，肯定逃不了被众人调侃的命运，便借着更衣的借口逃之夭夭。
这边厢丫鬟们打起水晶帘子，怀钰跟在谢翊后头进来了，一个轩然霞举少年郎，一个如切如磋有匪君子，站在一起，倒像是两兄弟。
谢翊执着酒壶，先走到谢老夫人席前，斟了杯酒。
怀钰叫声“外祖母”，敬了一杯。
谢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很给面子地将酒喝了。
谢翊又走到王氏面前，继续斟酒，介绍一句：“这是你大舅母。”
怀钰就叫一声“大舅母”，随后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惹得众女眷纷纷调笑他。
怀钰面色涨红，连脖颈、耳垂都渗着淡淡的粉，也不知是酒喝多了醉意上涌，还是单纯地不好意思。
当酒依次敬到末席，怡红、快绿两位姑娘慌慌张张站起身，红着脸叫了声“七爷”。
谢翊斟酒的动作一滞，转头望向上首的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假装和王氏说话，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怀钰还等着他介绍这是哪门亲戚，忽然没声了，不免疑惑地望去。
谢翊收回视线，道：“这二位不用认，走罢。”
-
外头三更天已过，谢老夫人到底已年老，身子撑不住乏，先回兰桂堂安歇了，几个年幼的小辈也困得眨巴眼，被乳母在臂弯里哄睡。
王氏便让人撤了席，各自回去洗漱歇息，外间大老爷们儿还在划拳吃酒，猜枚行令，争吵声、起哄声、劝酒声嘈杂在一起，闹得不亦乐乎。
沈葭要走时，王氏叫住她，替她系起斗篷，知道她有夜盲的毛病，点了两个仆妇替她路上掌灯，细心嘱咐她拣亮堂点儿的地方走。
沈葭一一应了。
到了浣花小筑，辛夷送走两位嬷嬷，回身时，见沈葭正蹲着逗猫，扭头冲她说：“你把行李铺盖收拾一下，咱们去兰桂堂睡。”
辛夷一愣：“不在这儿睡啊？”
沈葭点点头：“我要同外祖母睡。”
辛夷脚步没动。
沈葭摸着猫，见她半天还待在原地，不由问道：“怎么还不去？”
辛夷犹豫道：“王妃，这不大好罢，您去了兰桂堂，小王爷怎么办……”
沈葭闻言来气了，放下猫起身道：“什么怎么办？怀钰他没我就不能睡了？我许久没见外祖母了，同她睡几晚怎么了？我没去京城前，也是夜夜同外祖母睡的。辛夷，你到底是哪边的？怎么老是帮着他说话？我告诉你，在北京，他是王爷，我是王妃，但到了这金陵城，我是小姐，他是姑爷，你把称呼喊对了再说话！”
辛夷哪能料到自己一句话，能引来她这么大火气，其实她也是一番苦心，刚成亲没多久就分房睡，这要是传出去，还不知会引来多少闲言碎语。
辛夷也不敢辩驳，说了句“是，小姐”，转身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沈葭抱着猫坐在秋千上，心烦意乱，她很少对侍女发火，尤其辛夷还是一同长大的，情分自与旁人不同，可方才不知怎么就没控制住脾气。
她确实是有意与怀钰分居，也不单纯是想念外祖母的缘故。
这一路上，因为条件所限，她与怀钰同床共枕数次，开始时她紧张防备，生怕怀钰对她做出什么，可怀钰还真遵守了他的君子约定，尽管憋得脑门绽青筋，也没碰她一根手指头，反倒是沈葭逐渐放下戒心，睡得四仰八叉，清晨醒来，她保管在怀钰怀里窝着，脑袋枕在他胸膛上，一手抱着他脖颈，一条腿架在他腰上。
沈葭疑心是怀钰故意将她摆成这个姿势，还特意在两人中间塞个枕头，划分出楚河汉界，不过没什么用，到了第二天，她照样躺在怀钰怀里醒来，而怀钰被她挤去床边，差一点就要摔下去。
久而久之，沈葭竟然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怀钰的身子很暖，像个火炉，大冬天的抱着睡很舒服，沈葭每天起床都面色红润，丝毫不会被冷到。
沈葭未出嫁前，是习惯有丫头守夜的，因为她夜里容易口渴，需要人伺候，成婚后，辛夷和杜若就不便进房了，伺候她的人换成了怀钰。
沈葭夜里渴醒时，往往是睡眼还没睁开，唇边就喂过来一杯茶，喝完，怀钰还会细心地擦掉她唇边的茶渍，将她的脑袋轻轻放回枕头上。
怀钰起反应时，她也会感知到，初时羞得不行，也怕得不行，赶紧闭上眼装睡，而现在，她竟然也会被怀钰传染到，他滚烫的身子仿佛让她也着了火。
怀钰实在忍不住时，会从牙关中逸出一丝难耐的呻.吟，沈葭听到后，耳根通红，却又有种心痒难耐的感觉，像有只猫爪在心里挠。
“奴奴，我到底是怎么了？”
沈葭捏了捏猫爪上的肉垫，愁眉苦脸地问道。
黑猫蜷在她膝盖上，“喵”了一声，悠闲地舔起了爪子。
就在这时，院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从外面直挺挺地倒进来一个人。
黑猫惊得炸毛，从沈葭膝上跳下去。
那人从地上缓缓抬起头，原来是喝醉的怀钰，宴席上，他被沈葭的几位表兄抓着灌了不少酒，醉得不分东西，观潮去推门时没扶住，他便一头摔在门槛上。
“殿下！你没事罢？”
观潮吓得心惊肉跳，急忙去扶。
沈葭也跳下秋千，跑来察看情形，焦急地问：“是不是摔着脑袋了？”
怀钰从地上爬起来，说：“我没事。”
他打发走观潮，扶着门站起来，低头看着沈葭，双颊都是酒意蒸腾出来的红晕，一向明亮的双眸，此刻也泛着一点朦胧水汽。
“沈葭，你……”
他迟疑地开口，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什么？”
沈葭疑惑地望着他，觉得他今日怪怪的。
怀钰吞了吞唾沫，仿佛有些紧张，手握成拳，道：“我……”
话刚起了个头，却见辛夷从里屋走出来，手中拎着个竹箱，边走边道：“小姐，我只拣了几件你常穿的衣裳，锦被缎褥的话，老夫人那边肯定帮你预备好了，咱们便不带了罢……”
话未说完，抬头见到怀钰，顿时吃了一惊：“王……姑、姑爷。”
怀钰的脸色沉下去，扭头问沈葭：“你要去哪儿？”
“兰桂堂，”沈葭道，“我去同我外祖母睡。”
“……”
怀钰似被人从头到脚淋了盆冰水，酒意霎时就醒了，他咬着牙，气出一声冷笑：“好，好，你就这般……”
说到一半，他又将话尾掐了，冷冷甩下一声：“随你。”
他进了屋，辛夷手足无措地看着沈葭：“小姐，我不知道姑爷回来了……”
沈葭道：“没事，我们走罢。”
主仆二人走后不久，怀钰又从屋子里出来，坐在廊下石阶上，拐杖放去一旁。
黑猫从假山后冒出脑袋，好奇地盯着他。
怀钰记得沈葭说过这只猫的名字，想了想，冲猫招手：“奴奴，过来。”
黑猫灵性十足，仿佛听得懂自己的名字，竟真的迈着猫步走了过来，在怀钰身周嗅了嗅，似乎是判断出这人没有恶意，便跳上他的膝盖，盘着身子开始舔毛。
怀钰挠着猫下巴，修长的手指从黑猫颈下柔软的毛发穿过，他抬头望着夜空，今夜无星，只有一轮孤月。
他喃喃道：“我知道，你喜欢姓陈的小白脸，但你能不能，也喜欢我一下……”
这是今天他纠结一整日，没能对沈葭说出口的话。

第43章 祭母
昔年太.祖定都金陵, 他驾崩后，就葬在了城东北的钟山上。
钟山又名紫金山，因其山顶有紫金色云彩缭绕之缘故，山有三座主峰, 形似巨龙盘踞, 是南京龙脉之所在。
怀钰作为太.祖子孙，不可能来南京一趟不拜谒祖陵, 等钦天监那边择定吉日后, 他就在一群官员的陪同下，带着沈葭上钟山祭拜孝陵了。
谒陵的时候, 又是一套繁复礼节，折腾下来已是下午, 人都累得两眼昏花。
钟山附近六朝遗迹不少, 有灵谷寺、鸡鸣寺、玄武湖、观象台，怀钰兴致不高, 只领着沈葭去鸡鸣寺上了三炷香，就打道回府了。
第二日，他们又在谢翊的带领下去祭拜谢柔。
钟山是帝王陵寝，山上除葬着太.祖外，还有东吴孙权墓, 以及国朝定鼎之初，陪同太.祖爷打天下的几位勋贵武臣。
为了避免风水被破坏，钟山方圆十几里的范围内都是不允许有平民墓葬的, 就是有也要被迁走，所以南京城里的人家一般将祖坟定在城南, 大致是城外的牛首山一带，近一点的便是长干桥南的聚宝山。
聚宝山不高, 之所以叫这个名，大抵是因为山顶呈平台状，形似聚宝盆，由此得名，也有人说，是因为山上分布较多细玛瑙石，便称之为“聚宝”，说法不一而同。
此山还有个雅致的别名，叫雨花台，相传梁武帝时，有高僧曾在此设坛讲经，结果感念上苍，落花如雨，岳飞便曾在此痛击金兵，因为这两个典故，南京文人春日踏青时也惯爱来此处。
聚宝山分为二岗，东岗种植梅花，称为梅岗，西岗俗称石子岗，谢家的祖坟便在这里，沈葭的母亲也葬于此处。
谢柔的陵墓由汉白玉石砌成，墓穴微隆，莹澈无暇，墓前很干净，摆放着花卉和瓜果糕点，可见谢家时常派人来打扫。
谢翊将枯萎的花朵清理出去，放上他新带来的一篮子大理白茶，天下山茶优良者皆出自云南，世人谓之“滇茶”，这篮白茶就是谢翊挖空心思从大理移植过来的精品，经过南花房花匠的悉心培育，前几日才开了一簇花，就被他剪了下来，花瓣数重，洁白如雪，上面还沾着晶莹露珠。
谢翊拂去墓碑上的一片落叶，声音放得很轻，唯恐惊扰了亡魂：“姐，珠珠出嫁了，带她的夫君来看你。”
沈葭上前跪下，怀钰跪在她身侧，递给她三根点燃的线香。
二人齐头下拜，磕了三个响头，将香插进香炉里，等他们起身，沈茹和陈适也上前跪拜，照样磕了三个头。
祭拜完，谢翊让他们先行离开。
沈葭也不多说，带着几人下山，走出老远，怀钰问她：“你舅舅怎么不跟我们一道走？”
沈葭见怪不怪：“他每次祭拜完，都要在我娘坟前待一会儿。”
众人闻言，纷纷驻足，回头朝山岗上望去。
只见谢翊依旧立在坟前，一袭深蓝直裰，勾勒出清瘦身形，背影无端有几分萧索之意，他的指尖缓慢抚过墓碑上的石刻，脚边的火盆里还烧着纸钱，风一吹，火星四散，灰烬飘在风里。
沈茹缓缓收回视线，眼底多了丝情绪波动。
陈适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有些不解，接着看见她的眼神落在怀钰身上，登时了然冷笑，转头对沈葭道：“二小姐，我们直接回去吗？”
“啊？”
沈葭的反应慢了半拍，主要是突然觉得陈适的笑容有点阴冷，不像他平时的气质。
陈适似乎是察觉到了，及时地调整好了表情，笑得愈发温和：“今日天气不错，就这么回去的话，难免辜负这样好的辰光。听闻金陵是六朝古都，处处都是名胜古迹，二小姐生于此地，想必是个金陵通了，不如带我们几个外地人游览一番？”
“啊……好啊好啊。”
沈葭正有此意，她得意地朝怀钰看去，心说你成日待在紫禁城里头，想必也没见过什么大的世面，今日就让本小姐带着你逛一逛金陵，开开凡眼，让你晓得我们金陵是多么繁华热闹，连神仙都想来住的地方。
然而她这一望，却只望见个后脑勺。
怀钰拄着拐杖，走得头也不回。
沈葭：“……”
沈葭赶紧追上去，喊道：“怀钰，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腿不要啦？”
怀钰听见这话，虽没停下来，却是放慢了步速。
沈葭在他身后问：“怀钰，你跟我们一起去么？”
怀钰想也不想地道：“不去。”
“为什么？”
“我腿疼！”
到了山脚，沈葭等人都上了一辆马车，正要出发的时候，车帘却被一只瘦长的手掀起，怀钰冷着脸钻了进来。
沈葭惊讶地问：“你不是说不去么？怎么上来了？”
怀钰挤开陈适，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道：“我说跟你们一起了么？我自己玩自己的，你管得着？”
沈葭：“……”
沈葭心想那就随你罢，你开心就好。
这时负责驾车的车夫问：“孙小姐，是要去哪里玩？”
沈葭想了想说：“去莫愁湖罢。”
说完她还特意扭头问怀钰：“你是去这里吗？不是的话，可以等我们下车后，让他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众人：“……”
怀钰没理她，只冷冷道：“驾车。”
-
莫愁湖位于金陵城西，与清凉山相邻，众人便先去登山。
话说这清凉山也是有典故的，清凉山原名石头山，东吴孙权曾在此建石头城，作为防御首都的门户，后人常用“石头城”指代金陵，大抵来源于此了。
石头城位于长江以东，山势险峻，拔地而起，峭壁下便是滚滚长江天险，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相传昔年曹操拥百万之众，屯于江汉，有侵吞江南之意，诸葛亮出使东吴，欲联合孙权共同抗曹，路过金陵时，曾驻马于此观察山川地势，说出了“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乃帝王之宅”的评语，并力劝吴主迁都金陵，清凉山上现在还有诸葛武侯驻马坡遗址。
众人坐在山坳处，谈古论今，缅怀前人遗迹。
陈适说起赤壁之战时，侃侃而谈，说那曹操起百万雄师，横槊赋诗，何等的慷慨豪迈，气吞如虎，只可惜败于周瑜之手，数万军士丧生于赤壁大火之中，使得曹阿瞒终生不敢再生窥南之心，徒给后人留下“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慨。
沈葭也曾在酒楼听说书先生说过“话三分”，却都没陈适的口才好，不禁听入了迷，不停追问然后呢。
怀钰见她如此模样，冷笑一声：“曹操不知兵罢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陈适闻言笑道：“昔年曹公仅凭两万多人打败袁绍十万大军，夺得官渡之战的胜利，又西击乌桓，计定辽东，由此收服黄河流域，奠定北方基业，小王爷怎能说他不知兵？”
怀钰道：“若不是曹操采用许攸计奇袭乌巢，断袁军粮道，谁胜谁负还未可知，曹孟德也不过是赌一把罢了，只不过他运气好，赌赢了，袁本初运气差，用人不当，赌输了。你说赤壁之战曹操起百万雄师？在我看来，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一群不谙水战、只知陆地作战的骑兵，对上孙吴的精锐水师，以自己的弱势，去对别人的长处，怎能不输？百万雄兵又如何，不过是群因主将失策而淹死江中的冤死鬼，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有何可惜？”
陈适摇头失笑道：“如此说来，一场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谈笑间灰飞烟灭的鏖战，在小王爷眼中，不过一场赌局罢了。”
怀钰倏地朝他看来，目光冷肃，竟隐隐冒着些杀气，犹如一柄出鞘的长刀，其凛然不可侵犯之意，令人不敢逼视。
“战场上时机瞬息万变，本就是场赌局！你以为稳操胜券，兴许下一战便兵败如山倒，反倒是那些穷途末路的溃兵，若临死之际绝地反击，未必没有转败为胜的可能！”
这二人你来我往，旁边的沈葭都听傻了，不知道明明说的是曹操和周瑜，怎么忽然讨论起打仗的事来了，她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不感兴趣，便起身走去了一边。
所有人里，唯独沈茹听出一点机锋。
在驻马坡少歇后，众人又去了南麓的清凉寺。
该寺起于五代十国，兴于南唐，原名兴教寺，南唐元宗李璟扩建后改为清凉大道场，从此石头山便改称清凉山了，南唐后主李煜很喜欢来此避暑，打坐礼佛，故清凉寺又称“避暑离宫”，听说寺内还留有他的墨宝。
后来南唐灭亡，清凉寺遭兵燹而被焚毁大半，只残留下一口古井，太.祖曾命人修复，清凉寺才恢复往日香火鼎盛的光景，成为金陵名刹，每年从各地前往清凉山礼佛的香客络绎不绝，由此诞生出金陵的一大名景——清凉问佛。
陈适不愧在翰林院修过史，一肚子学问，谈到什么都能引经据典，现在针对清凉寺，他又说起那南唐后主与大小周后的风流韵事来。
沈葭最爱听这种野史轶闻，不免听得津津有味，捧着脸感叹：“陈公子，你懂的真多。”
怀钰一听这话，俊脸顿时拉得老长，拄着拐离开。
沈葭没注意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拍手道：“啊，对了，这寺里有一口老井，名为还阳井，你们要不要去喝喝那里的井水？”
众人早就渴了，尤其是陈适，说了这么多话，难免口干舌燥，便欣然起身道：“二小姐请带路。”
沈葭发挥了她东道主的作用，领着众人来到一个小亭中，那口南唐古井就在正中，旁边放着水桶，桶上系着长绳，还有一个长柄木瓢，若要饮水的人，自取便是。
观潮将小桶放入井中，只听“哗啦”一声水响，便知到底了，拽着绳索提起来，桶中盛着一汪冷泉，水质清冽，犹如碎冰，令人见了口舌生津。
众人取了木瓢，也不在意共用器皿了，主仆几人饮完水便递给下一人，都觉得这井水甘甜，只是太冷。
杜若被冰得原地乱蹦，嘬着牙花子道：“哎呀！好冰好冰！这井为什么叫还阳井啊？是跟轮回井一样，跳下去就可投胎么？”
沈葭一本正经：“你可以试试。”
杜若知道小姐又在开她的玩笑，便吐舌扮个鬼脸：“我才不试。”
沈葭笑起来，说：“我也不大知晓来历，只听我舅舅说起过，好像是有个老僧人，一直喝这里的井水，结果须发不白，返老还童，所以别人便说，这井水喝了就能还阳。”
辛夷笑道：“世间哪有这般神奇的事，只恐是杜撰。”
观潮插了一嘴：“杜撰又如何？这山上源源不断的香客，恐怕一多半是为这口井来的，无论传言是真是假，寺里的香火钱反正是赚到了，可见金陵人也很聪明。”
沈葭听了不置可否，心说我们待会儿要去的莫愁湖，还相传是有个叫“卢莫愁”的妓.女居于此呢，若要个个较真的话，这金陵城也就无处可去了。
这时木瓢恰好传到沈葭手中，她正要低头去喝时，背后响起一道幽幽嗓音：“大冷天的喝生水，肚子痛死了可没人管。”
沈葭放下手中木瓢，东张西望，惊疑不定：“谁在说话？”
众人：“……”
沈葭回头，见怀钰眉目不善地盯着她，惊讶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说各玩各的吗？”
怀钰：“……”
怀钰气得扭头就走。
他走后，辛夷战战兢兢问：“小姐，你这样对姑爷……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沈葭哈哈大笑，其实怀钰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她就认出是他了，刚才只不过捉弄他一下，因为她还挺喜欢看怀钰被她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第44章 食肆
清凉山山如其名, 山中树木葱郁，林叶繁盛，放眼望去一片盎然绿意，昔年李煜曾在山中广植翠竹, 使清凉山成了金陵的避暑胜地, 冬日来此，未免有几分清寒萧瑟之意。
沈茹、辛夷进了清凉古寺拜佛, 杜若拉着观潮去买小吃, 沈葭站在翠微亭中，心想还是去哄一下怀钰罢。
正这样想着, 身后有人靠近。
沈葭扬着笑脸回头，却对上陈适的眼睛。
“陈公子？”她讶异道, “你没进去拜佛吗？”
陈适微微一笑：“我不信那些。”
沈葭点头道：“我也不信。”
“人命由自己做主, 关那些神仙什么事，不过是世人编造出来哄骗愚民的把戏。”
陈适侧头, 忽然话锋一转：“二小姐，你能别叫我陈公子了么？”
“什么？”沈葭微愣。
陈适笑道：“我们现在已是一家人，你若不介意的话，便唤我允南罢。”
沈葭心说这不太合适罢，你现在是我姐夫, 直接称字，会不会太亲密了点？
陈适又问道：“我能叫你珠珠吗？”
“啊……？”
沈葭这回是真傻眼了。
陈适立即道：“抱歉，是不是我唐突了？”
他一脸的自责懊悔, 让沈葭的心一下就软了：“那个……你想叫便叫罢，不过是个名字。”
“真的吗？”陈适的眼睛亮起来。
“嗯……”
沈葭含糊应对着, 眼前突然出现一道人影，她急忙拔腿追上去。
“喂！怀钰！站住！”
怀钰站在一丛凤尾竹旁, 回头看见她，惊讶地道：“哎呀，怎么是你？你也在这儿？”
“……”
沈葭敷衍道：“是啊，好巧好巧，遇上你了。你接下来去哪儿？”
怀钰看着她，没说话。
沈葭又道：“我接下来要去吃盐水鸭，那是我们金陵最正宗的老字号，怀公子，你有事吗？没事的话不如一起？”
怀钰嘴角抽动，像是想笑，又被他强压住上翘弧度，他转开眼道：“既然你如此盛情相邀，我也不忍心见你失望，那便一道罢。”
沈葭面上微笑，心中狂骂，怎么不装死你呢。
-
老字号在莫愁湖畔，一行人下了山，便坐上一叶扁舟游湖。
莫愁湖是长江水道西移后，泥沙淤积形成的湖泊，湖面大小仅次于北面玄武湖，也是金陵一大名胜，湖岸边栽植海棠垂柳，每年三月中下旬，沿岸海棠花开如云，垂柳蘸水，其景色之美，令游子们流连忘返。
轻舟划到湖心时，天色转阴，竟下起涓涓细雨来。
众人纷纷披戴起蓑衣竹笠，陈适见雨打清波，湖面上升腾起茫茫白雾，湖堤上杨柳如烟，不禁感叹：“‘燕子矶头春涨满，莫愁湖畔暮烟浮’。不愧是金陵名胜莫愁烟雨，眼见才知为实，难怪声名远扬。”
摇桨的艄公听了笑道：“公子是北地来的罢？咱们金陵是六朝古都，名胜古迹多如牛毛，值得去的又岂止这莫愁湖一处，城北燕子矶，城南雨花台，城东鸡鸣寺，还有那十里秦淮风光。公子若想都去一遍，不妨去书肆买一本《金陵图咏》，上面撰集了咱们的金陵四十景，图文并茂，诸如鸡笼云树、牛首烟岚、钟阜晴云、乌衣晚照、秦淮渔唱都在其中，公子按图索骥，保管游得尽兴。”
怀钰听到这里，抱臂冷笑道：“船家，这便不用你费心了，我们这儿正好有个地道金陵通，比什么《金陵图咏》好使多了，这位公子无论想去哪儿，她都能带着去。”
众人：“……”
沈葭点头道：“说得不错，乌衣晚照就在我家附近，咱们已经看过了，雨花台、石头山也去过了。陈公子，要不明日带你去燕子矶转转？”
陈适看见黑着脸的怀钰，简直哭笑不得：“好。”
弃舟登岸后，雨势渐渐变得大了，众人便去店铺买了几把伞，金陵是诗书风流之地，这纸伞也做得与别处不同，伞面上绘有四时花卉，既小巧又雅致。
沈葭撑着一柄桃花伞，将一行人引入食店中，店门口挂着幌子，上书“谭记”二字，正是她所说金陵城中做盐水鸭最正宗的百年老店。
众人走入堂中，在八仙桌前坐下，沈葭一边收伞，一边冲小二报菜名：“来一份你们店里的盐水鸭，鸭不要选太肥，二三斤即可，再来一盘炒鸭腰、烩鸭掌、凉拌鸭胗，一碟凤尾虾、各色时蔬也来点儿。对了，再上一壶竹叶青，八副杯碟碗箸。”
“八副？”那记着菜单的小二疑惑抬头，“这位客官，你们这儿只有六个人啊？”
“什么六个人，我们明明是……”
沈葭本想说他们一行是八人，可一个个人头数过去，沈茹、陈适、辛夷、杜若，还有沈茹的侍女喜儿，包括她自己，还真是六人！
坏了，怀钰和观潮呢？！
人太多挤丢了？
沈葭茫然道：“他们两个呢？”
杜若吃着店里免费提供的蚕豆，道：“走啦，小姐你不知道吗？进店之前姑爷就扭头走了，观潮哥哥去追他了。”
沈葭起身道：“什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众人不约而同心想，你今日跟怀钰别了一路的苗头，我们还以为你看见了，故意没搭理的呢，谁成想你是真没注意到。
沈葭已经拿起纸伞大步走了出去，辛夷赶紧推杜若：“快跟上小姐！”
“哦！”
杜若抓起一把蚕豆就追出店外。
-
“殿下！我的爷！您慢点儿走啊！小心您的腿！”
观潮在后追着，前方怀钰拄着拐健步如飞，看得他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不小心摔进湖里。
怀钰走到一处青砖小楼前停下，见二层匾额高悬，上书“胜棋楼”三个泥金大字，便知道这是昔年太.祖爷与中山王对弈过的地方了。
他站在胜棋楼阶下，抬头望着这幢先祖曾经来过的建筑，神情茫然若失，细雨斜飞，沾湿了他的眉眼。
观潮赶紧走上前，将伞撑在他头顶，小声劝道：“爷，咱们回去罢，外头冷，别冻坏您的身子。”
怀钰喃喃道：“回去讨人嫌么？”
观潮一噎，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那咱们回谢宅？”
怀钰用手中竹杖一下一下敲着石阶边沿，淡淡道：“你都说是谢宅了，我不过是个作客的人，梁园虽好，终非故乡，何必去他人眼前打转，惹人厌烦。”
观潮：“……”
观潮简直要抓狂，心说殿下您从前不是这么幽怨的人啊，怎么现在变得像个深闺怨妇一样，能不能快点恢复正常！
就在观潮抓耳挠腮时，身后传来一阵呼喊：“怀钰！怀钰！”
二人回身望去，只见沈葭撑着一柄纸伞在雨中跑来。
观潮心中一喜，将伞柄塞进怀钰手心，道：“王妃找您来了，您跟她好好说，千万别发火！”
他说完便走到廊下躲雨去了，给沈葭和怀钰留下谈话空间。
沈葭气喘吁吁地跑到怀钰面前，怒道：“你又是怎么了？为什么一言不发地走了！”
听到这句话，怀钰原本转好的心情瞬间消散，嘴角挤出一个冷笑：“我自走我的，关你何事？”
“你……你……”
沈葭“你”了半晌，最后憋出来一句;“这样很没有礼数。”
怀钰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咬牙道：“我本来就没有礼数！你第一天知道吗？”
沈葭被他加重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知自己又哪儿惹着他了，明明那日在山崖底下，不是很好的吗？他那样温柔地在她耳边说话，可现在他就像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沈葭想到自己方才冒雨找他了半天，结果换来他凶巴巴的态度，一阵委屈铺天盖地地袭来，眼底泛起点热潮。
“你……你凶什么凶？”
沈葭一吵架就打磕巴，口齿也不伶俐起来：“不是你想吃盐水鸭吗？我……问了你的呀，结果到店里，你又不吃了，扔下我们，招呼也不打，扭头便走。怀钰，你……你不讲道理。”
怀钰气不打一处来，吼道：“我是要与你一道吃，其余人算怎么回事？别哭了，不准哭！你还委屈起来了！”
沈葭“啊”了一声：“可是、可是大家是一块儿出来的，我总不能把他们赶走罢？”
“怎么不能？”
怀钰反问道，看着沈葭泛红的眼圈，他又忍不住地心软，正想放下架子哄她两句，身后响起一道煞风景的声音。
“珠珠，你们好了么？菜已经上齐了。”
陈适撑着一柄青竹伞，立在细雨中，无比自然地问道。
怀钰：“……”
“你叫她什么？珠珠也是你能叫的？！”
怀钰扔了伞，冲过去拎着他的衣领就要揍人。
陈适任他揪着，眼波平静地说：“这是经过珠珠允许的。”
“你他妈再喊一声试试！”
怀钰挥着拳头就要揍到他那张讨人厌的脸上，却被沈葭抱住胳膊，沈葭急得大喊：“怀钰！不要打人！”
“怎么？你心疼了？”
怀钰甩开她的手，睫毛上全是密集的雨珠，他放开陈适，问沈葭：“你让他喊你珠珠？”
“我……”沈葭试着辩解，“这不过是个名字。”
“是啊，”怀钰冷笑着说，“一个名字，谁都能喊，就我不能喊。”
他推开沈葭妄图来给他撑伞的手，面无表情地径自离去。
“怀钰……”
沈葭撑着伞追了两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脸色发白，眼泪欲坠不坠。
廊下避雨的观潮傻了眼，好端端的，怎么又吵起来了？
他推开杜若递来的蚕豆，捡起伞追了上去。
怀钰横冲直撞地乱走，随意走进一家食肆，吩咐店小二：“来一碟盐水鸭。”
那店小二哟地一声：“这不是姑爷么？姑爷出来怎么没跟孙小姐一道？盐水鸭是罢？盐水鸭不错，咱们金陵的盐水鸭最出名了，小的再送姑爷一壶绍兴花雕，这鸭馔就是要配着花雕下酒才够味儿。”
“……”
怀钰抬起脸问：“你们是谢氏商行的？”
店小二挺起胸膛，与有荣焉地道：“是的呐，姑爷，不是小的吹，这莫愁湖滨，论盐水鸭做得最正宗最地道的，除了小店别无分号了，连七爷都经常光顾小店呢……姑爷？姑爷？您哪儿去啊？不吃啦？”
观潮刚走到食肆门口，眼见怀钰又冷着脸抬脚出了门槛，不禁一头雾水。
？？？
这是咋的啦？
观潮认命地一拍脑袋，再次转身追上去。
怀钰又去了几家食店，一条街统共几里长，倒有七八家是谢家开的，气得他想骂人。
因为沈葭有言在先，在金陵城只有小姐姑爷，没有王爷王妃，所以店小二、店掌柜碰见他一律喊姑爷，笑脸上前，热情招呼他，还要给他免饭钱，问就是自家姑爷，吃饭要什么钱。
这金陵城是不是但凡开个店都是他谢家的？
从第九家酒楼出来，怀钰已经完全没了脾气，随便走到街边一家馄饨摊前坐下，想点一碗馄饨，他实在饿得不行了。
那煮馄饨的老妇转头望见他，顿时面放红光，连皱纹褶子都抻开了几道：“姑……”
“别开口！”
怀钰有气无力地趴在木桌上，摆摆手道：“您就当不认识我。”
“别自欺欺人啦！”杜若坐在条凳上，一边扔着蚕豆，用嘴巴去接，一边道，“这馄饨摊子也是谢家开的。”
怀钰恶狠狠瞪她一眼：“你怎么知道？还有，你跟着我干吗？”
观潮立马安抚：“殿下息怒，息怒，她是跟着我的。”
一面又转头教训杜若：“在殿下面前放恭敬点。”
杜若翻个白眼：“小姐说了，在金陵没有王爷殿下，只有姑爷。这家馄饨摊小姐带我来吃过，她从小就爱吃这个婆婆做的馄饨，舅爷就买下来送给她了。婆婆，给我来一碗馄饨，虾仁馅儿的，别放葱花！”
煮馄饨的婆婆笑着点头：“哎，好嘞。”
怀钰：“……”
怀钰气得抬腿便走，沈葭讨厌，她教出来的婢女更讨人厌！
观潮想跟上他，被他喝住：“别跟着我！”
观潮只能傻傻地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怀钰拄着拐杖，在微雨中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哟，这不是……”
怀钰愤怒地回头，心想老子要打人了！是不是天上掉个石头砸的都是她谢家的人！
“……殿下吗？”
来人被他阴沉的面色唬住，讪讪地补完了剩下的话。
怀钰收敛了身上的杀气，问道：“怎么是你？”
眼前这人名叫朱隆，字文远，是南京守备襄城伯朱旭的孙子，也是这金陵城里的头一号纨绔，从小便不爱读书，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他老子见他实在扶不上墙，便在锦衣卫里帮他捐了个千户的职，但也不过是白领一份俸禄，每天到衙门点卯也只是三不五时去一趟，其余时候都在南京城里瞎逛。
昨日去钟山谒陵，这朱隆也在其中，因为是襄城伯的孙子，便在怀钰面前混了个脸熟。
朱隆一心想攀上扶风王这条大船，又因他所在的南京镇抚司没有上属衙门，直接对北京的锦衣卫负责，怀钰一个四品指挥佥事，勉强算作他的上司，这朱隆便腆着脸皮往怀钰身边凑，一口一个殿下，叫得亲热。
朱隆笑道：“属下来游莫愁湖，没想到正巧碰上殿下，我就说这天上怎么放着紫光呢？原来是今日撞大运，合该遇上贵人。殿下也来游湖吗？可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
怀钰望着还在下雨的天，又看向朱隆这张喜庆笑脸，不禁感叹，还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
正欲说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了声。
“……”
怀钰面色涨红。
朱隆不愧是干大事的人，神情丝毫未变：“说起来，正好到饭点了，殿下吃了没？要没吃的话，不如由属下做东，请殿下吃一吃咱们金陵的特色菜？”
怀钰想起方才的糟糕经历，嫌弃道：“你们金陵又有什么特色，十家店里，八家店都是谢家开的。”
朱隆一愣，哈哈笑道：“这是自然，谢家在我们金陵，可是有名的商贾巨户，旗下生意囊括茶叶、绸缎、瓷器、酒楼、首饰、胭脂、房产，这老百姓的吃穿住行，他们是面面俱到，没有哪一行不涉及。远的就不说了，就说这莫愁湖滨的一条街，也都是他们的产业。”
难怪呢，怀钰心想，原来一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
这时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朱隆问道：“殿下想吃什么？不瞒殿下，咱们金陵地处江南水乡，最出名的便是河鲜了，尤其是以盐水鸭闻名天下……”
怀钰摆手打断，盯着他道：“吃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谢家的。”
那朱隆是何等人物，闻弦歌而知雅意，眼珠子骨碌一转，笑道：“这个简单，属下知道有个神仙都爱去的地方，与谢氏商行绝无半点相干，今日去却是迟了，待明日属下再去贵府请殿下，保管教殿下如意。”
怀钰唔了一声，满意地点头：“很好。”

第45章 偷听
因为怀钰闹的这一出, 大家都败了游兴，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闻名金陵的谭记盐水鸭，吃进嘴里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喝完消食茶, 沈葭搁下茶盅, 道：“回去罢。”
众人都没有异议。
到府里正是掌灯时分，天色昏暝, 沈葭一边顺着抄手游廊朝兰桂堂走, 一边跟辛夷抱怨：“你说他哪里来的那么大脾气？我惹着他了？请他吃饭还不行，甩脸子就走。”
辛夷笑而不语。
其实今日只要是明眼人, 都看得出小王爷是吃陈适的醋了，偏偏小姐无知无觉, 难怪贾嬷嬷在的时候, 说她是长了副聪明相，却是个榆木脑袋。
沈葭一路骂骂咧咧, 穿过东西向穿堂，来到兰桂堂后院，院中栽种了一株玉兰和一株金桂树，一左一右，开花的时候交相辉映, 兰桂齐芳，因此有这个名字。
几个小丫头闲坐在庭院阶上，见沈葭走过来, 她们起身请安。
沈葭问：“怎么不进去伺候着？”
一个二等小丫头指指雕花槅门，压低声音, 一脸的讳莫如深：“里头吵架呢。”
吵架？沈葭皱起眉：“外祖母跟谁吵架？”
小丫头道：“七爷。”
沈葭一听，立刻蹑手蹑脚地趴去窗沿边, 耳朵贴在窗纸上，示意丫头们噤声，果然听见两道微弱的争执声。
她外祖母叹道：“儿大不由娘，我现在是管不动你了，好心好意为你纳个妾，你倒好，不仅不领情，还动辄给我脸色看。”
沈葭挑眉，心想亲情牌，可惜舅舅不吃这套。
果不出她所料，谢翊的语调古井无波：“儿子不敢。”
“你不敢？！我看你比谁都敢！”
谢老夫人气得拍桌：“你说打你回来起，你回府住了几日？怎么，那院子里住的是洪水猛兽，吓得你连家也不敢回了？”
谢翊的回答依然八风不动：“年关将近，儿子手底事多，无暇归家，让母亲担心了。”
谢老夫人没好气道：“你别跟我打太极！别以为我不过问生意就不清楚，你是忙，但你也没忙到回趟家的工夫都没有，不然要手底下那帮人干什么的？吃干饭的？”
谢翊迟疑片刻，道：“是儿子疏忽了，以后儿子每日都来给母亲请安。”
谢老夫人摆摆手，道：“不是请不请安的事，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这我比谁都清楚。只是翊儿啊，你如今三十有七了，你出去问问，别家儿郎在你这个年纪，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成亲早的，孙子都满地跑了，就只有你，年近不惑，孑然一身，别说正妻，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成日流连烟花之地，像个什么样子？你若真喜欢那等妖娆祸水，我照着这模样给你找了两个，怡红、快绿都是我替你买来的清白姑娘，不比那小蓬莱的什么婉柔娘子差，你何必放着家里头的不要，跑去那下贱地方寻欢作乐？”
沈葭的耳朵竖起来，捕捉到关键信息，什么小蓬莱？什么婉柔娘子？舅舅在青楼里的相好吗？
谢翊笑了：“母亲，我是个俗人，就喜欢寻些俗乐，我这样的人，就不去祸害好人家的姑娘了罢。”
“胡说！”谢老夫人怒道，“你比别人差在哪儿了？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成家？”
屋内静了片刻，传来谢翊轻轻的嗓音：“成家很好么？姐姐也成了家，可下场呢？不如不成。”
提到早逝的爱女，谢老夫人眼眶也湿润了，她拿手帕掖了掖眼窝，道：“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常跟他说，生意不要做得大了，中等的富贵之家便可以 。老天爷是公允的，一个人的福气一辈子就那么点，你有了财运，别的运气就会少一些，总不能所有好都让你一人占全了。你父亲不信，生意越做越大，最后还不是客死他乡，尸身掉进海里，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到了你姐姐，我也是这样跟她说，她笑嘻嘻地不当回事，跟她那个死鬼爹一模一样，钻到钱眼儿里去了。一提婚事，就说她终身不嫁，现在好了，弄得家里的女孩儿们都跟着她学，一个个穿着男装，去铺子里做生意，你也不阻止，反倒助纣为虐，现在连你也不成家。翊儿啊，咱们西府人丁寥落，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我都百年之后，偌大一个家业，却没个后人继承，最后只能便宜外人，你对得起你泉下的姐姐？”
谢翊想也不想便道：“我死了之后，一切都是珠珠的。”
沈葭眼皮一跳，心说舅舅你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又听她外祖母说：“给珠儿？你也不想想珠儿是什么人，你交给她，她会被东府那些豺狼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沈葭：“……”
真是谢谢你了，外祖母，没想到我在你眼中这么废物。
谢翊想了想道：“儿子还有几十年可活，等珠珠生下孩儿，儿子带到身边教导，教他怎么打理生意，待儿子百年之后，商行就是他的。”
谢老夫人道：“你想教导？他爹娘同意吗？你可别忘了，珠儿嫁的是王爷，她生的长子是要袭爵的。”
谢翊立马改口：“女儿也行，女儿更好。”
谢老夫人这下总算看出来了，谢翊不是在跟她打商量，他是在通知她，这一辈子不娶妻也不生子，就等着把外甥女生的孩子当亲生的养。
暮色从雕花隔窗漏进来，在谢翊身上切割出明与暗的分界线，他的侧脸如挺拔山岳，一半浸在余晖中，一半没在黑暗里，莫名加深了他的孤寂，他就好像一具被挖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岁月，身体却开始腐朽、苍老。
谢老夫人被他身上那种深沉的死寂感给震慑到了，下意识道：“翊儿，你莫不是还想着……死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你……”
“母亲。”
谢翊淡淡地打断她的话。
沈葭听得抓耳挠腮，心说什么死的人？谁死了？舅舅心里藏了个死人？
谢老夫人神情茫然若失，嘴里喃喃道：“也许当年，我就不该提那个话，你啊，是魔怔了……”
沈葭听得入神，整个人就差没趴在窗根下了，心里嘀咕着，这母子俩说话怎么像打哑谜一样？她一句也听不懂，听上去似乎是舅舅有个心上人，不过早死了。
这就奇怪了，没听舅舅说起过啊？
要知道，她舅舅可是秦楼楚馆出了名的常客，桃花债不少，什么莺莺燕燕的，都是他的红粉知己，金陵人都说要论起风流来，谢七公子称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什么时候又冒出个早亡的心上人来了？
沈葭正胡乱揣测着，不提防耳朵上一痛，她捂耳大叫起来：“哎哎哎！痛痛痛，松手松手……”
谢翊揪着她的耳朵，道：“又偷听？我看你这两只耳朵也别要了，切了给我下酒罢。”
沈葭连忙讨饶卖乖：“舅舅手下留情，珠珠好疼。”
谢翊冷哼一声，松开她的耳朵。
沈葭揉了揉被揪红的右耳，凑到他身边道：“舅舅，说到下酒，你饿了吗？我今日去莫愁湖了，给你带了谭记的盐水鸭。”
谢翊瞥她一眼：“你夫君呢？”
沈葭不解：“问他干什么？”
谢翊道：“你出生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埋了两坛女儿红，到今年正好十八年，趁着你夫君在这儿，赶紧挖出来喝了。”
在江南，当孩子出世时，在院中埋下一坛黄酒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习俗，若是儿子的话，就在他考中功名的时候启封，是为“状元红”，若是女儿的话，就在女儿出阁后启封，并且一定要岳丈与女婿同饮，这样夫妻生活才能美满和顺。
谢翊虽算不得沈葭的生父，却也是将她当女儿养的，和怀钰同饮一坛十八年女儿红，也算是个好意头了。
沈葭撇撇嘴道：“我哪儿知道他的行踪。”
这话说得奇怪，谢翊仔细地观察了下她的表情，顿时了然：“又吵架了？”
“没有！”
沈葭怒冲冲地进屋去了，对舅舅那不分场合的敏锐感到生气。
-
晚间，沈葭跪在床上，手里拿着个美人拳，为谢老夫人捶着肩，一边状若无意地问：“外祖母，这小蓬莱的婉柔娘子是谁啊？”
“嗯？”
阖目打瞌睡的谢老夫人掀开眼皮，眼尾精光扫来：“又偷听我和你舅舅谈话了？”
沈葭嘿嘿笑，比了个手势：“就听到了那么一点点。”
谢老夫人还能不知道她？横了她一眼，道：“一个秦淮河上的娼.妓，不是什么登得了台面的人物，你一个正经姑娘家，少打听这些。”
“哦，”沈葭摸摸鼻子，又好奇地问，“舅舅喜欢她？”
“还问？”
“好罢，不问啦。”
沈葭三心二意地捶着肩，安静了没多久，又忍不住问：“外祖母，舅舅定过亲吗？”
在沈葭的印象里，好像是没有的，谢翊二十六岁那年来京城接她，一直就是孤身一人，给他说亲的人倒是很多，几乎踏破谢宅门槛，只不过因为他常年流连于烟花柳巷，纵情声色，名声差得很，渐渐地媒人们也就歇了给他说亲的心思，只有谢老夫人还不死心，总是变着法儿的给他塞侍妾通房，每次都被谢翊不动声色地避过去了，实在躲不过的时候，就不回家，搁外头住个十天半个月，让老太太自己熄火，就像这次一样。
谢老夫人转身面对她：“我还道你今日怎么孝顺了起来，原来是存着探听你舅舅婚事的心思，给我捶肩只是个幌子？”
沈葭一愣，扑在外祖母肩上，软声道：“哪有？我是真心想孝顺您，我的手都捶酸了……”
她一撒起娇来，谢老夫人就拿她没办法了，溺爱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时辰不早了，祖孙二人躺下睡觉，锦被里早被丫鬟提前塞了汤婆子，一点也不冷，沈葭抱着谢老夫人，嗅着她身上的沉水香味道，感到分外安心。
“外祖母。”
“嗯？”谢老夫人闭着眼，应了一声。
沈葭贴在老人家耳边，小声说：“如果舅舅真的很喜欢那个人的话，也无妨罢？我听说青楼里也有卖艺不卖身的雅妓，兴许那个婉柔娘子就是呢。”
沈葭实在不想看舅舅再这么孤家寡人下去，如果能有个人陪着他，不是很好吗？
谢老夫人睁开眼，道：“你以为我是嫌弃人家的身份，才不让她进门？”
“不是吗？”沈葭茫然不解了。
谢老夫人低叹一声：“他若真的喜欢，纵然是一名妓子，抬入府中又如何？你娘当年二十八才出嫁，南京城里议论咱们家的还少了？我并非畏惧人言，只是你舅舅心思不在这上头，就算为他纳进府了，他也不过当人家是个花瓶、是个摆件，青春苦短，何必去虚耗人家的年华？”
沈葭皱着眉头，又听不懂了。
不是说舅舅总爱去秦淮河见这位婉柔娘子么？那应该是很喜欢才对，怎么纳进府里了，反倒将人当成个摆件呢？难道说舅舅喜欢的不是人家，而是青楼嫖.妓的那种氛围？
谢老夫人懊悔道：“不是不说这个了？怎么又说起了，珠儿，你明日就回你自己的院子住罢。”
“啊？”沈葭坐起身来，无辜地望着外祖母，“您怎么还赶我走啊？”
谢老夫人怕她冷着，忙将她拉得躺下，替她掖好被子，说：“不是赶你走，你已经成亲了，整日赖在我这儿，和我一个老婆子睡是什么意思？你夫君远来是客，让他独守冷衾可不好，你同他睡去。”
沈葭耳根涨红，结巴道：“谁……谁要同他睡了？”
谢老夫人觉得有趣，逗她：“都是成亲的人了，还害臊？”
沈葭拉高被子蒙住头，打着呼噜假装睡着了。

第46章 秦淮
第二日用过午膳, 沈葭就带着行李搬回了自己的院子，怀钰不在，听说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厮混。
下午无事, 沈葭便和谢澜在院子里倒腾胭脂膏子, 还叫上了沈茹。
篮子里鲜花簇簇，有木芙蓉、绣球花、紫蔷薇, 凤仙花、还有些普通品种的山茶, 都是辛夷从南花房摘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露珠。
沈葭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花瓣, 手肘撞了下谢澜的胳膊，向她打听：“你知道婉柔娘子吗？”
谢澜正嗅着手中的金蕊芍药, 闻言抬起头：“陆婉柔？怎么不知道, 七堂叔在小蓬莱的相好呗。”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碎响, 沈茹用来捣花瓣的瓷罐倒了，花汁流泻得满石桌都是，她拿着药杵手足无措，下意识想用手去擦。
沈葭见了立马道：“你别动！”
说着掏出手帕擦起石桌，另一边的辛夷和喜儿也赶紧来处理, 谢澜扶正瓷罐，还好没碎。
众人一通忙活，终于清理干净。
沈葭问沈茹：“没伤着罢？”
沈茹摇摇头, 垂眼道：“没有。”
“你别捣了，你的手还没好, 这粗活儿不适合你。”
沈葭将药杵一把夺来塞给谢澜。
谢澜：“……”
沈葭只让沈茹帮着剪剪花枝，她和辛夷负责将捣好的花瓣放进纱布, 拧出汁水，再将渣滓淘澄干净，杜若无所事事，蹲在一旁吸着花蜜逗猫。
沈葭手上忙着活儿，又接起方才的话题，好奇地问谢澜：“你见过陆婉柔吗？她长得漂亮吗？”
谢澜摇摇头：“没见过，只听说她是近日秦淮河声名鹊起的名妓，那些文人酸秀才们好像还评了个榜，叫什么‘金陵十二钗’，她就居钗首。去年上元节，秦淮河里头漂满了贴着她名字的河灯，七堂叔也占了一份。”
沈葭顿时了然。
秦淮河是金陵城有名的烟花之地，而且紧邻着江南贡院，才子佳人隔河而居，惹出不知多少风流韵事。读书人惯爱附庸风雅，时常一起评比青楼娘子的品貌，生拼硬凑出什么“留都四姝”“秦淮八艳”的名妓榜来，这个“金陵十二钗”，想必是沈葭在京城时新出的榜。
上元佳节放河灯，也是金陵的旧俗，原本是为了祈福，但近几年逐渐成了秦淮河妓.女们比拼魅力的活动，谁的河灯多，谁就越受欢迎，出的风头更大。
沈葭知道以舅舅的财力和个性，要么不出手，一出手绝对一骑绝尘，恐怕是奔着千儿八百盏去的，这个婉柔娘子想必出足了风头，难怪能高居金陵十二钗榜首，可惜去年自己远在京师，没能见着这一盛景。
谢澜见她咬唇一脸惋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你想见见这位传闻中的婉柔娘子？”
“可以吗？”沈葭眨眨眼。
“怎么不可以？珠珠想见，必须可以，这事包在我身上了。”谢澜大包大揽下来。
沈葭还以为她能想出什么妙计，却见谢澜一扭头，使唤自己婢女：“去东府把淙二爷叫来。”
淙二爷大名谢淙，是王氏的次子，谢澜的嫡亲哥哥。
正巧这阵年关将近，谢氏商行里忙得热火朝天，连一向不爱理事的谢淙也被谢翊抓去查账，丫鬟在东府没找着人，派了个小厮去铺子才见到人，谢淙早熬得两眼发青，听说妹妹找，揪着这借口就溜之大吉，一口气奔到西府浣花小筑，沈葭她们已经制完胭脂了，只等上屉蒸，正悠闲地品着茶。
一般来说，成年的兄长为了避嫌，要尽量少去内宅与妹妹碰面，但谢家却没有这个规矩，他们兄弟姊妹打小一块儿长大，关系都亲厚得很。
谢淙先同妹妹们见过礼，又皱皱鼻子，笑问：“这儿怎么这么香？”
“刚制完胭脂膏子呢。”
谢澜不同他多话，单刀直入提要求：“哥哥，待在宅子里没意思，你带我和珠珠出去玩儿呗。”
“行啊。”谢淙坐下，一口答应，“你们想去哪儿？城内还是城外？听说梅岗的梅花开了，带你们瞅瞅去？”
“梅花有什么好看的，东府多的是，我们要去小蓬莱。”
“什么？！”
谢淙刚喝下一口茶，又噗地吐出来，震惊地站起身，看着自己妹妹道：“你说要去哪儿？小蓬莱？小蓬莱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谢澜吐舌，扮个鬼脸：“你能去，我们为什么不能去？再说了，是珠珠想去，我们要去看看七堂叔的相好。”
“是啊是啊，”沈葭立马接话道，“二哥哥，你就带我们去罢。”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谢淙坚决地摆手：“你忘了小时候你求着我带你去秦淮河，然后呢？七堂叔差点没把我打个半死！腿都给我打折了，我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
谢澜道：“那时候珠珠还小嘛，七堂叔怕你带坏她，才打你，现如今她都嫁人了，你就当带她出去开开眼。”
“是啊，”沈葭拉着谢淙的手臂晃来晃去，“二哥哥最好了。”
“不行不行不行！”
谢淙至今还记得被谢翊支配的恐惧，那是他童年时代最深刻的阴影，他极力抵制沈葭的糖衣炮弹，转身便走：“我看我今日是出了虎穴，又入了你俩的狼窝了，不行，我得去庙里拜拜……”
“不准走！”
两个女孩子扑过去，一个拽住谢淙左臂，一个抱住谢淙右手。
谢淙走不脱，欲哭无泪：“我说你俩别害我了成么？那么多兄弟，怎么就逮着我一人祸害？”
谢澜掐着他的脖子使劲摇晃：“谁让你是我亲哥哥呢？好哥哥，就带我和珠珠去罢，不然的话……”
她眼珠一转，不往下说了。
谢淙问：“不然什么？”
谢澜道：“不然我就把你藏私房钱的地方告诉嫂子！”
谢淙：“……”
死穴被戳中的谢淙只得妥协，要求她俩必须穿男装去。
这个倒简单，谢澜有一箱子男装，从内到外、从头到脚的装备都有，她打发丫鬟去东府拿，谢淙出去打点车驾，谢澜和沈葭就搬来菱花镜，卸了钗鬟，打算梳个男子发式。
杜若给她们捧镜，眼巴巴地问：“小姐，我也能去吗？”
“你？”谢澜替沈葭梳着头，掀眼看她，“你一个黄毛丫头，去那儿干吗？”
杜若舔舔嘴唇，说：“听说窑子里的糕点好吃。”
众人：“……”果然还是为了吃。
沈葭大方道：“那你去罢。”
“谢谢小姐！”杜若很开心。
谢澜的手巧，经常女扮男装出去瞎逛，不一会儿就梳了个男子发髻，沈葭捧着铜镜左看右看，只觉得不习惯，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柔柔嗓音。
“我也可以去吗？”
沈葭侧目望去，见沈茹站着，有些胆怯拘谨地问。
沈葭吃了一惊：“你也要去？”
杜若要去还情有可原，沈茹居然也要跟着她，这就让她出乎意料了，要知道沈茹一向规行矩步，是沈如海眼里真正的大家闺秀，她都不用开口说话，整个人站在那儿，就是大写的“规矩”两字，而秦淮河可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沈葭生怕她这个外地人不知道秦淮河是干什么的，解释了一句：“我们要去的地方，嗯……是那个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沈茹道：“我知道那是做什么的地方。”
沈葭惊讶地挑眉，心说知道你还去？不得了了，沈大小姐也变坏了，沈葭估计她只是不想一个人留在府里，沈茹不像她，在这府里没认识的人，陈适又成日出去结交南京的官员，她一个人闲着无聊，去也没事儿，反正有她罩着。
沈葭点点头：“那便一起去罢。”
-
“殿下，允南兄，这便是我们金陵城盛名的十里秦淮河了。”朱隆笑着介绍。
他们此刻立在文德桥上，桥下便是静静流淌的内秦淮河，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碎金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河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得清水里游弋而过的鱼，河岸散落着三两黛瓦白墙的民居，有背着孩童的妇女在河边捣衣，河面上一只只小艇划过，俏丽船娘们立在船头，手撑竹篙，用吴侬软语唱着渔歌，正是金陵四十景之一——秦淮唱晚。
见到桥上的怀钰一行人，船娘们划着小艇，嘻嘻笑道：“好哥哥们，来奴家船上吃茶不？”
怀钰被问得一怔，金陵人这么热情？
朱隆也是个风流公子，闻言浪笑道：“哦？你们船上有什么茶？”
船娘抛来一个媚眼，娇声道：“西湖龙井，云南普洱，洞庭湖碧螺春，什么茶都有。”
朱隆道：“有没有胭脂茶？”
船娘不解地问：“什么是胭脂茶？”
朱隆笑道：“胭脂茶你都不知道？就是拿你唇上胭脂泡的茶。”
那船娘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拿她取笑，红着脸啐了一声，又娇羞地乜来一眼：“只要公子想吃，奴家都能泡。”
朱隆轰然大笑：“好！待晚间我必来尝一尝你船上的茶。”
船娘吃吃娇笑：“公子莫欺我，奴家就在船上专候着公子了。”
朱隆摇扇道：“本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决不食言。”
怀钰不解地投来一眼，不明白这朱隆怎么这般不客气，还真的去人家姑娘船上喝茶。
他不知这船娘乃秦淮河上的船妓，白日在河上划船做买卖，晚上便在船头挂一盏羊角灯接客，这等船妓在秦淮河属于下等歪妓，大多都是农家女，每日在船上风吹日晒，没什么姿色，吃青春饭而已。
朱隆方才只是随口敷衍那船娘一句，可不敢拿这等货色来招待怀钰，便对怀钰说：“殿下，咱们先下桥罢。”
下了桥，便是一条青砖铺地的河滨小道，秦淮两岸遍植杨柳，北岸是夫子庙、贡院和民居，南岸亭台楼榭林立，隐约传出丝竹箫管之声，便是大名鼎鼎的南曲了。
太.祖定鼎之初，曾在秦淮河南岸建起官营妓院十四座，是为教坊司，收容的官妓大多是战争俘虏的家小、靖难之役中被牵连的妻女、以及在政治斗争中落败的罪臣家眷。国朝初年，从这些女子身上抽取的烟花税收养活了大半军队，谓之“脂粉钱”，到了宪宗朝后，教坊司逐渐没落，反倒是几座私办的妓寮迎来了兴盛，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倚翠楼、富春院、偎红馆、还有小蓬莱了。
朱隆轻车熟路地引着众人来到一幢小楼前，只见那楼高三层，朱阁绮户，雕栏画槛，二层多设有露台，挂着竹帘纱幔，栽种茉莉幽昙，有头挽危髻的妓.女身穿轻薄绢衣，手执团扇，在露台闲座，间或朝楼下投来一眼，眼波酥媚入骨，令人神魂俱荡，手中小扇轻摇，迎风送来一阵胭脂香。
一名女子斜倚栏杆，偶然朝楼下一瞥，见怀钰和陈适长身玉立，鹤立鸡群，便眼波流转地一笑，掐下一朵昙花，向楼下抛来。
“小郎君生得好俊，可要上来玩玩儿？”
陈适接个正着，凑在鼻尖一闻，笑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果然名不虚传。”
朱隆摇着折扇，呵呵笑道：“看来允南兄也是同道中人啊。不瞒你说，外头的都是些庸脂俗粉，算不得什么，里面佳丽更多，保管你挑尽兴，咱们这便进去罢。”
陈适与他相视一笑，二人抬腿正要进门，忽觉怀钰站着没动。
朱隆疑惑回头：“殿下？”
怀钰似被钉在了原地，耳根通红，说：“那个……你们进去罢，我就……就不进去了。”
朱隆大惊，心想这怎么行，今日这夜逛秦淮的活动就是专门给他安排的，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出了岔子？不应该啊。
朱隆立马恭敬问道：“殿下，可是有哪里不满意？”
他生怕怀钰担心这又是谢家的产业，连忙拿扇子挡住脸，附在怀钰耳边小声说：“殿下放心，属下担保这小蓬莱与谢家绝无关系，谢七郎什么生意都做，唯独不做皮.肉生意。”
怀钰看他一眼，心想有你这样的下属可真贴心，带着老子在媳妇儿的老家逛窑子。
他可是才在太后面前发过毒誓，今生不再出入烟花之地，诚然，他并不是怕被抓到什么的，只是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口的话总得做到是不是？
怀钰咳了一声：“你们去罢，玩得开心，我就不去了，本王……本王还有事。”
朱隆立刻发挥狗腿子的积极性：“殿下有什么事？可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殿下尽管说。”
怀钰：“……”
陈适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把揽过朱隆的肩，笑道：“文远兄，你还是别强人所难了，小王爷与你我不同，他敬爱王妃，是不会去这种花街柳巷的。”
“啊……”
朱隆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赶紧设法补救：“那个……我也、我其实也不大爱来这种地方，殿下与王妃鹣鲽情深，真乃吾辈楷模，属下今后一定痛改前非，戒色戒淫，向殿下看齐。”
怀钰：“……”
怀钰心道什么意思？以为老子惧内？
看着陈适笑吟吟的面孔，怀钰越发觉得这小白脸在嘲笑自己，就连那朱隆眼中也隐隐透着股怜悯味道。
怀钰脑子一冲，抬腿走入小蓬莱门槛：“不就是逛个窑子吗？走啊，我请你们。”
朱隆赶紧碎步跟上去，犹豫道：“殿下，王妃那边……”
怀钰怒了，心道你果然以为老子怕老婆，他大声道：“王妃算老几啊！老子逛窑子，她声都不敢做！”
后面默默跟随的观潮看了他一眼，心道这话可千万不能让王妃听见。

第47章 争妓
“王爷？王爷算老几啊, 我逛不逛窑子轮得着他管？”
小蓬莱的雅室里，沈葭正拍着桌子大发脾气。
话说点灯时分，谢淙领着一众女孩儿来到秦淮河畔，沈葭束成男子发髻, 头戴玉簪, 额覆网巾，穿一袭茶色妆花过肩云蟒贴里, 腰系玉坠, 握一把苏样尺八乌木骨洒金大折扇，端的是玉树临风, 瞧上去便是个溜出来玩的富家小少爷。
谢澜和沈茹也各自穿着直身，头戴唐巾, 几名丫鬟便作小厮打扮。
这一行人大摇大摆地来到小蓬莱门口, 简直贵气逼人，看门的两个龟公急忙上前道个万福, 将他们领进了楼。
这小蓬莱统共三层，每层都各有各的分工，比如一楼是散座，来的大多是些文人才子，兜里没几个钱, 只能和人拼拼桌了。二楼是临窗的雅阁儿，多为一掷千金的公子王孙、豪门巨贾而预备。至于三楼，便是青楼女史们生活起居的兰薰密室了, 过夜的客人们便是在此。
谢淙领着这些女孩儿，当然不能去一楼抛头露面, 便要了个雅阁，本想订位置最好的天枢阁, 没想到被几个豪客先占走了，谢淙只得订了个次一等的天机阁。
谢淙是风月之所的常客，知道这些窑子常在家具陈设和杯碟碗箸上雕刻春宫图，室内的熏香也大多是催.情香，在进入天机阁之前，便让龟公们先把入不了眼的东西拾掇干净了，才领着女孩儿们进去。
沈葭以往只去过花船，被谢翊抓到了还骂个半死，今日头一遭来到这著名的秦淮河房，免不了好奇地东张西望，左看右看。
谢淙生怕她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便频繁打断她，弄得沈葭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看，只能规规矩矩坐在桌边饮茶吃点心，连个弹琴唱曲儿的清倌都不能点。
沈葭本就郁闷不已，谢淙还搬出怀钰来压她，她的小姐脾气登时就爆发了，心说我来窑子是吃东西喝茶的吗？当我是杜若呢，见了吃的就挪不开眼。
“我今日还非点不可了！”
沈葭抓起群芳谱，信誓旦旦地说。
谢淙一向知道这个妹妹是有点反骨在身上的，便只能叹气说：“点罢点罢，别点多了啊。”
他在心底祈祷，这次可千万别碰上七堂叔，不过他的运气应该也没那么差罢？
谢淙不太确定地想。
沈葭和谢澜头碰头地商议起来，群芳谱上凡是清倌人用青墨书写，红倌人用朱墨书写，她俩一目十行，最终沈葭看到写着“流珠”的青墨小楷，正好撞了她的讳，便抬头对龟公说：“就点这位流珠姑娘罢。”
龟公笑着说：“回小公子，这流珠娘子擅弹琵琶，在咱们小蓬莱也是有名的，只不过她要搭档一位女史旁敲檀板，不知小公子是否介意？”
沈葭和谢澜齐声笑道：“不介意不介意，一起来罢。”
龟公躬身告退，不一会儿，门外敲了三声，走进来两名女子，一个竖抱琵琶，一个手执红牙檀板，姿容比较清秀，但都称不上绝色。
两名女子微福了福身，抱琵琶的女子轻声开嗓：“公子们万福，奴家贱名流珠，来为公子们佐酒助兴。”
那执着檀板的女史瞧着形容尚小，身量不足，一问才十二三岁，自称“碎玉”，是苏州府人士。
沈葭一听，撞了下辛夷，冲她使眼色：“你老家的。”
辛夷笑笑，没有说话。
介绍完毕，两名歌女便琵琶一拨、檀板轻敲，慢启朱唇唱起了一曲《西江月》。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琵琶声叮叮咚咚，琤琤琮琮，歌声清越，确实像这两名歌女的名字一般，如高山流水，如流珠碎玉。
沈葭闭目听得入神，手中扇柄按着节奏轻拍，但乐声忽然被楼下的一阵喧闹声给打断。
沈葭睁开眼，走到窗边往下一看，只见一楼大厅闹成一团，似乎是在争个什么东西，不禁皱眉：“这是在吵什么？”
流珠久居楼中，听声便能知晓，于是玉指暂停拨弦，笑道：“回公子，应当是在争花使。”
谢澜问道：“什么叫争花使？”
流珠见她们都是生客，便娓娓道来地解释，原来这小蓬莱为了招揽顾客，会在每月底推出一位姑娘，让欢客们出价竞拍，价高者便能与姑娘一亲芳泽，共度良宵，由于一年有十二月，便凑了个“十二花使”的美名，拍中者被称为“撷花君子”，当月正巧是十二月，腊月寒梅含苞待放，那推出的应当是梅花使。
正在这时，楼下安静一瞬，随即满堂大闹，起哄声、狂笑声搅合在一起，沈葭甚至看见一个书生脱了外袍，手中拿着支木签，跳在桌子上兴奋地鬼喊鬼叫。
“……”
“这是怎么了？”
流珠侧耳倾听，随即笑道：“不得了，今月的梅花使竟是婉柔娘子。”
“什么？！”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沈葭和谢澜一齐大叫出声。
谢淙也“哟”地一声：“花魁娘子出台啊，楼下那些人恐怕拍不起罢。”
他作为欢场常客，也是争过几回花使的，知道内里的门道，这花使都是水涨船高，身价高的起拍价自然也高，像底下那些两袖清风的文人墨客，恐怕连喊价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是凑个乐子罢了。
果不其然，楼下很快宣布，陆婉柔的起拍价是二千两纹银。
寻常人家，二两银子便可过一个月有酒有肉的好日子，三四十两银，便能买下一套三四间屋的小院，五百两银，便足够一个中等人家生活好几年了，这二千两的起拍价一出口，楼下顿时鸦雀无声。
二千两对普通人来说是天价，对沈葭这等从小生活在金山银山里的小姐来说，却是九牛一毛了。
她立即道：“我要拍！要怎么拍？也要拿木签么？”
她见楼下的嫖客人人手中拿着枚木签，是以有此一问。
这木签名为花签，签头涂红，篆刻成鲜花的样子，这月竞拍的是梅花使，自然便是梅花签，若有想出价者，高举手中花签即可，楼下有专门的人记价。
流珠进包间时，见这些客人的穿着打扮，便知非富即贵，然而在听见沈葭毫不犹豫地说要竞拍时，还是愣了一瞬。
流珠回神笑道：“公子是贵客，不用同楼下客人一样投花签，那窗边有个铜铃，公子想出价时，命人摇铃即可，每摇一次铃，溢价五百两。”
话音刚落，沈葭就摇了下手边的铜铃。
随后楼下传来龟公的高声报价：“天机阁，二千五百两——”
-
“有人报价了，咱们要不要也报？”朱隆问。
“报。”
怀钰二话不说，下达命令。
他刚从朱隆这里听说那个什么梅花使是谢翊的相好，顿时心中充满了好奇。
要知道从北京到南京的这一路上，他都看不透谢翊这个人，看上去温和有礼，内里却又十分冷淡，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别人都是外冷内热，他却是外热内冷，听说他三十好几都未娶妻，怀钰非常想知道他感兴趣的女子是什么模样。
观潮立在窗边，摇了下铜铃。
铃铛叮铃作响，一楼的龟公循声望来，高声道：“天枢阁，三千两——”
话刚落地，对面铜铃响。
龟公：“天机阁，三千五百两——”
“怎么又是这个天机阁？”怀钰握着酒杯蹙眉，“再报。”
观潮摇响铃铛，又揉揉眼，没看错罢？他怎么觉着对面窗子摇铃的人那么眼熟呢？
龟公：“天枢阁，四千两——”
-
“又是这个天枢阁！岂有此理！同咱们杠上啦！”
谢澜一把挤开负责摇铃的杜若，道：“我来！”
说罢猛拽铃铛绳，楼下龟公喊：“天机阁，四千五百两——”
杜若不确定地望望对面，扭头道：“小姐，对面那人好眼熟啊，像观潮哥哥。”
“不会罢，你看错了罢？”
沈葭往对面窗子瞅了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人脸都是模糊一团。
杜若也没坚持：“那应该是我看错了。”
这时楼下又传来龟公声音：“天枢阁，五千两——”
“都五千两了，算了，不值这价，别报了罢。”
谢淙觉得没必要抢了，这陆婉柔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五千两都够给好几个花魁赎身了。
沈葭摆手断然道：“不行，我们就是为这陆婉柔来的，岂有入宝山而空手归的道理。再说了，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我缺那几个钱吗？”
阁中众人：“……”
说得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
天枢阁。
怀钰酒意上头，两颊晕红，打着酒嗝道：“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今日我还真跟那天机阁杠上了。”
陈适强忍住笑道：“对，这事关小王爷颜面，观潮，继续报罢。”
朱隆也挥手道：“报报报！钱不够我来垫。”
观潮只得拉响铜铃。
半盏茶工夫过去，天枢与天机二阁的竞争已经进入了相持阶段，双方你来我往，毫不相让，往往是龟公报价的话音还没落地，铜铃就拉响了，龟公拿袖子擦着满头瀑汗，心道今日是撞了什么邪，往日可没见过这么精彩的打擂台场面。
楼下的看客们已经完全看傻了，银子在他们眼中，仿佛成了一文不值的白纸，他们就像一只只呆头鹅般，在二阁之间来回转动着脖子。
随着一声声铜铃声响，报价已经飙升到了恐怖的二万五千两纹银。
二万五千两！
我的个乖乖，这是多少钱？！
在先帝朝的时候，这个价都能买个四品京官当当了，二万五千两，都能买好几个小蓬莱了！
众看客们咽咽唾沫，不敢作声了，赶紧喝杯茶压压惊。
小蓬莱当然不会让他们无止境地竞拍下去，毕竟谁都能看出，这二阁是打着“不压过对方就不罢休”的势头，再这样喊下去，价格越喊越高，最后高到一个双方都承担不起的价格，也是青楼的一大损失，所以当价格喊到二万五千两，小蓬莱的鸨母及时喊了停。
南京风月场里的姐儿习惯喊鸨母外婆，这小蓬莱的鸨母姓彭，人家便喊她彭外婆。
彭外婆如今五十来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身形款款地来到天机阁，对着阁子里的贵客们四面八方地下拜，抬首笑道：“叨扰诸位公子了，贵客捧场，本该是我们小蓬莱的福气，可婉柔姑娘只有一个，也不能撕作两半，公子们若再同对面争下去……”
沈葭一听她这话头不对，立即站出来道：“我家有的是钱，我今日就是冲着婉柔姑娘来的，非得见她一面不可。”
彭外婆久居风月之地，目光何等毒辣，见她胸前鼓鼓囊囊，生得面若秋月，色若春花，外加肤色白皙，没有喉结，声音也清脆，岂看不出她那男装底下藏的是个女儿身，却不点破，而是转着眼珠笑道：“公子莫急，所以老身这儿有个主意，公子暂且听听，若觉得不妥，再说不迟。”
谢澜插嘴问：“什么主意？”
彭外婆道：“婉柔姑娘虽撕不得两半，时辰却可以，不如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如此也算作两全其美了。”
众人：“……”
谢淙哈哈大笑，指着彭外婆道：“你这鸨母，倒也会做生意的，两边都不得罪，银子照收。我且问你，这银子是一人各收二万五千两，还是两个人对半分？”
彭外婆也认得他，客气地笑着道：“谢二公子说笑了，自然是对半分，老身再将那五千两的零头给抹了，两位贵客各付一万两就可。相信公子们也是冲着婉柔姑娘来的，不是那等在意阿堵物的俗人。”
沈葭寻思，一万两也成，还降了点价，便道：“行，我要上半夜。”
彭外婆这下真心实意地笑了，心道哪里找来这千年难得一遇的傻子，福了福身后，说要去对面的天枢阁协商，这才喜笑颜开地走了。
她走后，谢淙转头对沈葭说：“好妹妹，你可真会败家，一万两买人家上半夜，还什么都不能做，散财童子都没你这么散的，那彭外婆今晚做梦都会笑醒。”
谢澜此刻也有些后悔了，战战兢兢地说：“要是给七堂叔知道了，我们不会被打死罢？”
沈葭大手一挥，道：“有我呢，怕什么。”
谁知片刻工夫后，那彭外婆又愁眉苦脸地回来了：“各位公子，真是不巧，对面那位贵客也说要上半夜，你们看这……”
“什么？！”
沈葭来火了，今晚那天枢阁的就一直针对她，什么意思？还真是和她杠上了？
“我就是要上半夜！让他改！”
“巧了，对面那位也是这么说的。”彭外婆苦着脸道，“他还说，他这辈子就没认过输，只有让别人认输的份。”
“这么狂？”
沈葭和谢澜、谢淙对视几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敢置信，这金陵城里还有如此张狂的人？他们怎么不知道？
沈葭半是生气、半是好奇地道：“带我们过去看看。”

第48章 名姝
天枢阁。
朱隆一边给怀钰摇着扇子送风, 一边笑着道：“殿下方才那话说得真真儿霸气，‘我从来没认过输，只让别人认输’，殿下之威武, 令属下望尘莫及, 五体投地，感激涕零。”
“一般般罢。”
怀钰醉得歪在炕上, 两颊烧红, 胡乱扯散衣襟，不知这暖阁里熏的什么香, 怎么这么热呢？
朱隆一见他这春情勃发的模样，便知他是入巷了, 凑去他耳边小声问道：“殿下, 可用属下先叫两个姐儿进来泄泄火？”
怀钰醉眼惺忪地看来，心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刚要开口, 槅门被推开，怀钰酒后反应迟钝，慢慢转头望去。
沈葭立在门口，傻眼看着房中这一幕。
她的夫君衣襟大敞，没骨头似地躺在炕上, 露出一线雪白胸膛，他两颊晕红如早春桃花，双眸明亮似浓墨点漆, 而另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正凑在他耳边亲密地说着话，两人距离若即若离, 再近点就能直接亲上去了。
沈葭：“……”
怀钰：“……”
四目相对，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
沈葭缓缓抄起入门处的一盆兰花, 怀钰头皮发麻，像觉醒了什么本能，腾地从炕上坐起身，伸出手道：“那个，你听我解释……”
话没说完，一个花盆早砸了过来，与之相随的是沈葭的破口大骂。
“怀钰！你又逛窑子！你不仅逛窑子！你还召男.妓！你你你……你简直不知羞耻！”
怀钰早在她扔来花盆的那一瞬间就从炕上跳起，其动作之快，反应之迅捷，让人几乎忘了他是个醉酒的瘸子。
沈葭捡着东西就砸，怀钰抱头鼠窜，整个暖阁顿时陷入鸡飞狗跳。
“误会！误会！别砸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想做什么？你个死瘸子，你能做什么？！你忘记你在太后面前发的毒誓了！”
“王妃，我作证！殿下是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你给我闭嘴！你个不要脸的粉头娼.妓！”
朱隆险些被花瓶砸中，急忙矮身一躲，茫然道：“什么粉头？什么娼.妓？王妃！误会啦！我是朱隆啊！那日去钟山咱们还见过呢！”
彭外婆拍着大腿道：“哎哟喂！我的宣窑瓷！姑奶奶啊，别砸我花瓶啊！”
阁中杯碟碗筷齐飞，众人池鱼遭殃，慌忙躲避，怀钰上蹿下跳，刚飞身闪过一个酒壶，猛地回过味来，不对啊！
“你不也在这儿吗？！别扔了！泼妇！还扔！”
沈葭手中动作一停，忽然想起来，对啊，自己也是来逛窑子的，她记起自己到这天枢阁的来意，冷笑道：“方才就是你同我争花使啊。”
“什么？”怀钰大惊，“对面天机阁的是你？！你争什么花使？”
沈葭瞪着他道：“你能争，我就不能争？先说好了，我要上半夜！”
怀钰下意识道：“凭什么？我要上半夜！”
沈葭：“我上半夜！”
怀钰：“我上半夜！”
沈葭：“我上！”
怀钰：“我上！”
众人崩溃：“你们不要吵啦！”
彭外婆心累地道：“掣签罢，都别争了。”
龟公拿来签筒，里面有一红一绿两支长签，抽中红签者上半夜，绿签者下半夜。
怀钰和沈葭一同上前，抽出木签。
“我是红签！我赢了！”沈葭看着抽出来的那枚红签兴奋大叫。
怀钰面色阴晴不定，将木签折作两半，嘲讽她：“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女人，进去了能做什么？”
沈葭哼了一声：“这就不用你管了。”
说着看向谢澜等人，道：“我们走。”
谢澜、谢淙战战兢兢地看了怀钰一眼，从他身边走过，沈茹迟疑片刻，也跟着走了，从头至尾，她的眼神都没有落在榻上的陈适身上半分，陈适盯着她的背影，饶有兴味地笑了。
一行人在龟公的带领下，走上三楼，来到一扇雕花槅门前，门上挂着木牌，上书三个漆金描红大字——朱雀阁。
这小蓬莱二层仿照南斗、北斗二十八星宿的方位而建，各自以回廊相连，三层则依照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四宫而建，一层中央的大厅挑空，名为“得月楼”，正合了月居其中、而众星拱之的风水布局。
龟公敲了三声门，恭敬道：“姑娘，贵客们来了。”
不一会儿，便听里面传来脚步声，房门打开，却是个俏生生的圆脸婢女，脸上带着讨喜的笑容：“公子们请进。”
沈葭有些迟疑地问：“我们这么多人，进去不唐突罢？”
婢女笑道：“不打紧，贵客登门，欢迎之至。”
沈葭心说这就是花魁的修养么？连手底下的小丫头都这么客气，想到马上要见到舅舅的相好，她不免有些紧张，心跳加速，手也握紧成拳。
朱雀阁是个两进的套间，外间是迎客兼做书房之所，室内陈设清雅，粉墙上挂着字画儿，还有一张七弦桐琴，书桌上墨砚未干，放着半幅未临完的《兰亭序》残帖，可见房舍主人是个风雅之人。
婢女搴起湘妃竹帘，里面才是生活起居的内室，众人低头进去，直觉一阵幽香扑鼻而来，令人神酥骨麻。
一位美人倚窗而立，她穿着一身秋香色立领对襟长衫，领口是一粒蝶恋花宝石领扣，下搭西洋面料制成的马面裙，斜髻微堕，鬓上簪着一朵绽放的秋芙蓉，微微含笑，望着他们。
正是秦淮名妓陆婉柔。
不愧是艳名传遍整个金陵的当世名姝，陆婉柔的美让人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词来形容，只是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会让你觉得此生见过的所有女子都成了庸脂俗粉，她就那么站在窗边一笑，便让人忍不住想跪下去亲吻她足尖。
沈葭等人都傻在了原地，双腿不住地打摆子，却不是因为陆婉柔，而是因为陆婉柔身旁站着的人。
“苍天呐！饶命啊！”
谢淙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转身便跑，飞也似地逃出了房门。
“舅……舅舅……”沈葭打着哆嗦。
“七……七堂叔。”
谢澜也不比她强多少，两腿打颤，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谢翊手持酒杯，站在窗边，犹如一个温和亲切的长辈，微笑着打招呼：“都在这呢。”
-
天枢阁。
“什么时辰了？”怀钰跷着腿问。
观潮看一眼阁中的漏刻，道：“三更天了，爷，还早着呢，彭外婆说了，要到丑时末才轮得着咱们。”
“多嘴！”怀钰瞪他一眼，“我问你这个了么？”
观潮郁闷地闭上嘴。
朱隆凑过来，巴巴地问：“殿下，要不属下去问问？”
怀钰一个眼刀子甩过来：“你要问什么？”
朱隆一噎，心道当然是王妃啊，还能问什么，你这么坐立不安的，不就是为了王妃么？
怀钰从炕上站起，背着双手，在阁中走来走去。
朱隆不好继续坐着，便跟在他身后，怀钰转身时，险些与他撞个满怀，想起沈葭误会他召男.妓的事，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跟着我干什么？！离我远点！”
朱隆：“……”
朱隆委屈地窝去墙角，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升个职而已，这小王爷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陈适放下酒杯，站起身伸个懒腰，搭着朱隆肩膀笑道：“文远兄，咱们就别在这儿招王爷烦了，春宵苦短，价值千金，既然来了这烟柳繁华地，咱们也去找二三佳丽共度良宵罢。”
朱隆讪笑着：“哎，这个……”
他心想殿下这还没谱儿呢，作为一个优秀的下属，怎么能抛下上司自己去嫖.妓？
怀钰朝陈适看过来：“你要招妓？”
“不能吗？”陈适笑道，“来了妓院，不招妓才奇怪罢？在下不像小王爷，与王妃心意互通，内子宽和大度得很，看见夫君出入勾栏瓦肆，也视如不见。王爷，微臣告退，恕少陪了。”
“……”
怀钰蹙起眉头，这姓陈的小白脸今晚是不是酒喝多了，怎么说话阴阳怪气，让人听不懂？
陈适经过他时，袖中掉下来一个什么东西，正巧掉在怀钰脚边。
怀钰捡起来，发现那是个香囊，针脚拙劣，绣的不知道是什么丑东西。
他叫住出门的陈适：“你东西掉了。”
陈适回过头，看见那个香囊，笑着来拿：“多谢，这要是丢了，可了不得，二小姐非怪罪我不可。”
怀钰闻言一愣：“关她什么事？”
陈适奇道：“王爷不知道么？这香囊是珠珠绣给我的。”
他说完便要来拿这个香囊，怀钰却避开他的手，眉眼阴沉，推开他便往外走。
走到一半，他忽又折返回来，掐住陈适的脖颈，将他按在门上，眼神冷厉：“再喊一声珠珠，我要你的命。”
他将陈适甩到地上，扬长而去。
“殿下！殿下！”
朱隆急忙要跟上去，陈适捂着被掐红的脖颈，笑着站起来，将他一把拦住，边笑边咳道：“文远兄，听在下一句劝，你若不想遭殃，还是不要跟上去的好。”
观潮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跑了出去。
-
朱雀阁。
沈葭垂头丧气地走出内室，埋怨谢澜：“都是你，非带着我来。”
谢澜“嘿”地一声：“你这人！怎么过河拆桥呢？不是你自己想来的吗？”
沈葭唉声叹气：“随便罢，说这些没意义，你是哪篇来着？要抄多少遍？”
谢澜生无可恋：“《无衣》，五百遍，你呢？”
沈葭立即不满：“凭什么？我八百！《子衿》！”
谢澜连忙安抚她：“《子衿》好，《子衿》字少，你想想，幸好没让你抄《硕鼠》呢。”
沈葭想想也是，八百遍和五百遍也没什么区别，她扭头跟谢澜提议：“要不让二哥哥帮咱们抄罢，他刚刚抛下我们跑了，不讲义气。”
谢澜刚要说正有此意，目光却停顿在门口的人身上，愕然道：“小王爷？”
沈葭转头望去，一个不明物却径直朝她的面门丢来。
“这是你绣的？”怀钰沉着脸问。
沈葭接住那不明物，是个碧色香囊，有点眼熟，稍微想了下，才记起这是浴佛节那日，自己送给陈适的。
她不解：“这个怎么在你这里？”
怀钰看了周围的人一眼，道：“都下去。”
他俊脸绷紧，整个人像座冰山，浑身由内而外散发着冷气，一看就来者不善。
辛夷迟疑：“王爷……”
“下去！”
怀钰厉声怒喝，吓得众人脖子一缩，不一会儿就溜了个干净。
沈葭其实也有些害怕，却不肯露出丁点惧态，反而昂着脖子道：“你凶什么凶？这香囊就是……就是我绣给陈公子的，怎么了？！”
怀钰面色阴鸷，上前逼近一步。
沈葭不自觉后退半步，惊恐地看着他，不太习惯这样的怀钰，他高她一个头，回廊上灯火昏暗，他的影子将她从头到脚地牢牢盖住，沈葭一呼一吸之间，全是他身上的酒味，她快窒息了。
沈葭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要推开他。
怀钰一把攥住她的手，红着眼问：“你就这般喜欢他？”
“疼……”
沈葭疼得眼泪花都飚出来了，去推他的手：“松开！松开！”
“你也知道疼！”
怀钰冷哼一声，还是松开了她的手腕，他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质问：“沈葭，告诉我，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要亲手绣一个香囊给他？”
沈葭捏紧香囊，不知为何，有几分心虚：“我……我是成亲前绣给他的，那时候我和你还……怀钰，你在生什么气？你不也喜欢沈茹的吗？我都没跟你计较呢。”
“我现在不喜欢她了。”
“什么？”沈葭一愣。
“你呢？”
怀钰的双眸亮得惊人，紧紧地锁定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沈葭心跳如雷，后背贴上槅门，说不出在害怕什么，只觉得眼前的怀钰太强势，太咄咄逼人，不像她平时认识的那个玩世不恭、笑起来还有点温柔的少年。
“我……”沈葭咽了口唾沫，“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哎呀，这有什么听不懂的。”
门后传来某个客人恨铁不成钢的点拨：“这位小公子说‘不喜欢她了’，意思就是说喜欢小娘子你了嘛，他问‘你呢？’，就是问你喜不喜欢他嘛，你直接回答就好了，小夫小妻的，有什么不好说的……”
“闭嘴！”怀钰恼羞成怒地吼道。
门后安静下来。
沈葭面颊潮红，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刚想开口，又听怀钰冷冷地说：“你别误会，我可不喜欢你，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体内沸腾的血液迅速冷却下去。
门后的客人道：“哟？口是心非可不是个好习惯。”
怀钰：“……”
沈葭再抬起脸时，心情已经十分平静：“没误会，我也不喜欢你。”
“你喜欢谁？”怀钰语带讥嘲，“陈适？别忘了，人家现在是你姐夫。”
沈葭心脏一窒，像千万根针刺进去，她极力憋住眼眶中的泪水，轻声道：“对，我喜欢陈公子，要不是因为那件事，我早就嫁给他了。怀钰，我嫁给你就是个错误。”
“小姨子仰慕姐夫？你们玩儿得这么花？”
门后那人大感震惊。
怀钰看也不看，左拳挥出，瞬间破开窗纸，木屑飞溅。
门后偷听的客人险些被揍中鼻子，吓个半死，脸色煞白地道：“小公子，咱可不兴动手的啊……”
怀钰拔出拳头，指关节上全是鲜血，他看着沈葭，万箭穿心不过如此，咬牙切齿地冷笑：“好，好，你喜欢他，你嫁给我就是个错。对不住，是我误了你，误了你们这对有情人，我滚，我这就滚了……”
他旋身便走。
就在这时，对面朱雀阁的房门打开，一名婢女走了出来，拦住他的去路，垂首恭敬道：“这位公子请留步，请问公子可是天枢阁的贵客？公子与沈姑娘花二万两纹银买下我们姑娘一夜，沈姑娘占前半夜，公子占后半夜，眼下沈姑娘有事先行离开，请问公子可要提前进门？”
怀钰回头看身后的沈葭一眼，挑眉道：“进，怎么不进？”
他抬腿进了朱雀阁。
刚走入内室，他脚步就一顿，瞳孔微缩。
谢翊从窗边走到桌前，放下手中酒杯，对身后的人说：“看来你今晚很忙，我先走一步，不打扰了。”
陆婉柔笑道：“七郎好走，有贵客在，奴家就不远送了。”
谢翊淡淡应了一声，经过怀钰身边时，拍拍他僵硬的肩，笑着走了。

第49章 香囊
沈葭下了马车, 站在车窗边说：“谢谢舅舅送我回来，我先进去了。”
谢翊坐在车里，手中执着一本账簿，向她投来一眼, 道：“《诗经》不用抄了, 回去早点睡觉。”
谢澜满怀期待地抬头问：“七堂叔，那我的呢？”
谢翊淡淡道：“你的照旧。”
谢澜：“……”
她就知道, 她就不该问！
角落里, 突然有人出声问：“七爷不回府吗？”
众人闻声望去，见说话的居然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沈茹。
谢翊似乎也有点意外, 道：“今日还有事，就不回了, 你们进去罢。”
众人各自回府, 沈茹和沈葭回西府，谢澜回对面的东府, 谢澜要走时，谢翊又叫住她，让她通知谢淙明天去商行找他，谢澜还以为他早忘了，没想到原来哥哥也逃不过惩罚, 一时又幸灾乐祸起来，高兴地答应了。
回到浣花小筑，沈葭走入厢房, 像失去了全身力气，往床上一倒。
“不用伺候了, 你们出去罢。”
辛夷和杜若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辛夷和杜若再进来，看见沈葭面冲帷帐，侧躺在床榻上，身上也没扯床被子盖着，靴也没脱，外衣也没除，她们出去时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小姐？”辛夷走到床沿坐下，轻轻推了推沈葭，“洗漱了再睡罢？”
沈葭没出声，像是睡着了。
辛夷让杜若把药递给她，方才在马车上，她看见沈葭的手腕上不知为何多了一圈淤痕，如果不尽快处理的话，恐怕明日会肿。
辛夷沾了点药膏，上前托着沈葭的手腕，正要往上涂，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哽咽。
辛夷惊疑交加，忙将沈葭翻过来，竟然见到她满脸泪痕。
“小姐？！”
两名侍女都大惊失色。
杜若急得不行：“小姐，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沈葭本来死咬着下唇，听见这话，却是忍不住了，委屈感如泄洪般爆发出来，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可吓坏了辛夷和杜若，要知道，浣花小筑还住着谢老夫人派过来的几名仆妇，这要是吵醒了她们，明日报去老太太那里，可是阖府震动的一件大事！
好在沈葭也就开头爆发了一下，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望着帐顶，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地往下落，手中还紧紧捏着那个碧色鸳鸯香囊。
“不就是一个香囊吗……跟我、跟我发那么大脾气干什么？他喜欢沈茹，我也没……没说过什么啊……”
辛夷和杜若听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这才知道方才在朱雀阁，怀钰怒气冲冲而来，是为了质问她香囊的事。
这香囊辛夷和杜若都知道，因为她们是看着沈葭绣完的，那时沈葭还满心想着嫁给陈适。
辛夷蹙眉道：“姑爷这脾气也是发得好没道理，那都是成婚前的事了，过去的事，还计较什么。”
沈葭哭着连连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
“也不是这么说。”杜若突然神来一语。
辛夷和沈葭都看过来。
杜若一脸认真道：“打个比方，前阵日子，观潮哥哥给我带了只烧鹅做夜宵，我很开心，可是第二天，我知道他给喜儿也带了一只，我就没那么开心了。烧鹅很好吃是没错，但如果别人也有，它就不好吃了，还让我想吐。姑爷比我还惨，我好歹还有烧鹅，他什么也没有，换做是我，我也会生气的啊。”
辛夷：“……”
辛夷笑骂她：“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的东西，我看你是嘴馋，想吃烧鹅了。”
杜若咬着手指头：“是有些饿了。”
沈葭：“……”
被杜若这一打岔，沈葭一时也没了继续哭的心情，辛夷服侍她洗漱完，她躺在大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半夜时分，她被渴醒，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喊：“怀钰……”
喊了半天，没人回应，也没人轻轻地抬起她的头，端着茶喂到她唇边，沈葭一脚踹去旁边，却踹了个空。
这个动作让她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半拥着锦被，从床上坐起来，床边孤灯一盏，满室月色如水，她的右边空空如也，宽敞的床上只有她一人。
沈葭穿着单薄寝衣，茫然呆坐了半晌，突然扬声高喊：“辛夷！杜若！有人吗？来人！”
她一通乱喊，外间的丫头仆妇们都惊醒了，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顾不上披外衣，一窝蜂跑进来。
沈葭坐在床上，看着她们问：“怀钰呢？”
辛夷闻言，将几个年事已高的嬷嬷先劝回去休息，又打发走其余的小丫头，这才走到床沿坐下，道：“姑爷还没回来，小姐，是不是害怕了？要不要我陪你睡？”
沈葭没出嫁前，她是要守夜的，沈葭出嫁后，因为怀钰不习惯夜里有人伺候，她们都住在下人房。
沈葭揉揉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辛夷道：“五更天，快天亮了。”
沈葭一愣，怀钰一晚上没回来？他在哪儿过的夜？小蓬莱？
辛夷仔细观察她脸色，劝道：“小姐，再睡一会儿罢。”
沈葭摇头：“去帮我把针线拿来。”
辛夷微怔：“现在？”
沈葭严肃地点头：“就现在。”
-
小蓬莱，朱雀阁，朝阳初升。
“公子不愧是少年人，一夜鏖战，未曾合眼，竟还如此神采奕奕。”
陆婉柔青丝披散，一袭薄绢寝衣松垮系着，香肩半露，撩起湘妃竹帘走出内室，意态风流地抛来一个媚眼。
怀钰急忙侧坐过身，视线放在窗外，耳根泛红。
“你穿件衣裳好不好？！”
陆婉柔见了他这反应，只是笑笑，将衣襟掩实，系好腰带，走到门边，摇了摇铃铛，不过一会儿，就有人侍立在门外。
“姑娘请吩咐。”
“送两份早膳上来。”
“是。”那人转身去了。
陆婉柔走到书桌旁，拿起桌上一份临摹的字帖，上面墨迹还未干，显然是某人挑灯夜战的成果。
陆婉柔吹了吹上面笔走游龙的字迹，笑道：“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世人谓之天下第一行书，不过我一直认为它飘逸流丽有余，刚劲挺拔却不足，公子的字铁画银钩，内藏锋芒，可见字不是凡字，人也不是凡人。”
怀钰不耐烦听她说这些，只道：“你要的一百份，我抄完了，你说好教我的。”
陆婉柔放下字帖，走到窗前，静静欣赏清晨雾霭中的秦淮河。
“我有一个问题，昨日在回廊上，那门后的客人说公子喜欢沈姑娘，公子却矢口否认，这是为何？”
怀钰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陆婉柔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公子可知，在男女感情一事上，口是心非乃第一大忌。你不说，别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岂知你心中所想？”
怀钰垂眼沉默半天，道：“凭什么要我先说？”
陆婉柔禁不住笑了：“公子若这样想，便是存着不想输的念头了。只是感情一事，不是战场上两军对垒，又岂有赢家一说？先动心者，并非输人一等，公子大好男儿，胸怀天下，为何非要与女儿家争出高下？”
怀钰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
他并非小肚鸡肠的男子，只是一碰到沈葭的事，就容易失去理智。他讨厌她将目光放在陈适身上，更讨厌她捧着脸夸“陈公子，你懂的真多”，听见陈适叫她“珠珠”，他只想一拳狠狠揍他脸上，他讨厌自己的心情好恶与沈葭牵连，最讨厌的是沈葭竟然看不出来这些，所以他总是心浮气躁，还有种对沈葭恶语相向的冲动。
也许他讨厌的只是他先动心了，而沈葭还没有。
怀钰迷茫道：“我该怎么办？”
房门被敲响，陆婉柔笑道：“去拿早膳，先吃饭再说，公子，你还有很多要学。”

第50章 教学
冬日的阳光透过纱窗, 斜射进绣房内，尘埃在光柱中上下漂浮，绣架上搭着五颜六色的彩线，杜若平伸着两手, 辛夷正一圈一圈地往她手上理线。
沈葭挑来挑去, 说：“不要青线，要银线。”
辛夷把银线递过去, 一边问：“小姐, 还是绣鸳鸯吗？”
沈葭一手拿着绣绷，一手拈着绣花针, 沉吟了片刻，说：“不, 不绣那个。”
她戴上顶针, 垂首在面料上认真地落下第一针。
-
小蓬莱。
“女孩子要哄，要捧, 对她说话要温柔，态度不能凶横，更不能刁声恶气。”
回廊上，陆婉柔在前弱柳扶风地走着，光影在她皎白的脸上一闪而过, 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怀钰跟在她身后，若有所思。
-
腊月二十四，小年, 谢宅。
年关日近，天气渐渐地冷了起来, 日头阴沉沉的，却始终不见雪粒子落下来, 只是干冷。
人人都拿出了垫箱底的厚袄，窝在屋子里头不愿出去，唯有东府的小孩子们不怕冷，戴着护耳和卧兔儿在院中里玩耍、抽陀螺，丫鬟和婆子们一个个袖着手、缩着脖子在旁边看着。
沈葭怔怔地收回视线，不提防一针扎在指腹上，顿时疼得一缩，血珠汨汨地往外冒，滴进脚边的火盆里。
谢老夫人惊呼道：“扎着了？疼不疼？快拿药来！”
一旁服侍的丫鬟们着急忙慌地去找药，有人没看路，不小心与别人撞个满怀，各自捂着额头哀叫起来，屋子里人仰马翻。
沈葭道：“不用找了，这点小伤不打紧。”
她掏出手绢，将手指上的血珠擦掉，果然不再流血。
谢老夫人拉着看了又看，有些心疼：“绣这劳什子东西干什么，你若缺个什么，让底下的丫头们去绣就行了，不然就外头买，咱们家的女儿又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不用学那些个针黹女红的。”
沈葭笑道：“我随便绣着玩儿的。”
谢老夫人拿着那绣绷看了半晌，也没看出绣的是什么东西，她放下绣绷，小心地问道：“珠儿，你跟姑爷，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若真是有事，你告诉我，让你舅舅给你做主，咱家虽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家，但也不能任由你让人欺负，哪怕是王爷也不行。”
谢老夫人近日听了些闲言碎语，说怀钰老是不着家，成日在秦淮河厮混，还有人见到他和陆婉柔同出同入，金陵确实是花柳繁华地，大户人家里狎妓的子弟也多的是，但若是珠儿的夫君染上此等风流癖好，她也是不依的。
沈葭闻言，笑了笑：“没有的事儿，外祖母，您别担心。”
谢老夫人总觉得她这笑里藏了些心事，却又不敢问得太细，只挑了个高兴的话题：“马上就是上元节，你的生辰了，今年满十九，想怎么办？还是像上回那样，给你请个戏班子？”
沈葭上回在谢宅过生辰还是十五岁及笄宴，宴会办得极为热闹红火，光是流水席就办了三日，谢翊还让人满城敲锣打鼓地散金银馃子，拿到手的人都会说一两句吉利话，秋月楼里摆上戏台，请了金陵城最有名的梨园班子，唱的全是沈葭爱听的戏，唱念做打的声音逾过谢宅的高墙，一直传到大街上去，吸引得行人流连驻足。
不过热闹散场后，她就跟着沈如海上京去了，所以对那一场轰动全城的生辰宴，沈葭并没有留下什么好的记忆。
沈葭打不起精神，还是恹恹的：“随便罢，都行。”
谢老夫人怜爱地摸摸她的头：“前阵日子，庄头们来拜年，带了一张上好的火狐狸皮子，我让人拿去给你赶工缝制了，等生辰那日穿上，喜庆的日子，就是要穿得红红火火的才是。”
-
小蓬莱。
“礼物是很重要的，”陆婉柔道，“送礼是打动人心的手段，没有人收到礼会不开心。礼物有轻有重，关键不在于有多贵重，而在于是否送对，俗谚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就是这个理了。公子，你送过沈姑娘礼吗？”
怀钰想了想，有点赧然地挠挠头：“聘礼算吗？我送过她很多聘礼，但她好像也不是很喜欢。”
陆婉柔摇摇头：“那不算，马上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这日是沈姑娘的生辰，公子有准备好生辰礼吗？”
怀钰一脸呆滞，傻眼了。
-
入夜，沈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脚底的汤婆子已变冷了，锦衾冷寒似铁，她开始想念那具火炉一样的少年身躯，他会牢牢地抱住她，将她的脚捂得火热。
沈葭毫无睡意，干脆坐起身来，拿过床头那只绣了一半的锦囊。
她的指尖缓缓抚过那上面的银线，她想绣的花样，已经初现端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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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蓬莱。
得月楼大厅觥筹交错，二层的雅阁里传出丝竹笙箫之声，小蓬莱从不因年关将近而冷清半分，反而越发人满为患，男男女女的欢笑声不绝于耳。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描眉不光是女儿家的事，也是夫妻之间的情.趣，每一个女子在出嫁前，都曾幻想过夫君替她画眉，世间闺房之乐，夫妇之私，莫过于此，公子不妨也学一学。”
陆婉柔坐在镜台前，对镜理妆，淡淡的远山眉若有似无，似一笔勾勒出的浅黛青峰，她将手中眉笔倒转，递给怀钰，笑着道：“公子若学会这些，明日便能学些更深入的了。”
“什么叫更深入的？”怀钰问。
陆婉柔笑而不语。
翌日。
“我……我也想那个，但她总不肯让我碰她，稍微有点动作，她就喊不要。”
怀钰的脸整个儿红透，就连那脖颈也透着粉。
龟公面容平静，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拍拍手，立刻便有两个青楼小厮抬着一尊木雕过来。
怀钰抬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惊得掉出来。
那竟然是一具栩栩如生的木雕美人。
龟公接过小厮递来的教鞭，公事公办地道：“如何取悦女子，也是一门学问，学得透了，保管女子对你死心塌地，一日也离你不得。有些男人以此为耻，凡事只顾自己感受，事前不准备，事后不温存，一旦自己满意，就草草了事，敷衍对待，丝毫不照顾伴侣，却不知真正的鱼水之欢是双方都得趣，才算到达世间极乐之境。公子，请不要东张西望，认真听我说，我们今日先从女子的身体构造学起。”
那木头美人也不知是哪位名家刻的，每一寸都完美符合真人比例。
龟公用教鞭指着，面无表情地讲解起来。
“……”
怀钰羞愤欲死。
第二日，理论课程告一段落，龟公带着他开始了实地场景教学。
夹室里，龟公让怀钰坐在小凳上，取下一副春宫刺绣图，墙上是可容一指的小孔，龟公示意他凑过去看。
怀钰一脸摸不着头脑，左眼凑过去，这一看不得了，隔壁竟是一个姑娘正在接客，那男客生得肥头大耳，一副猴急样儿，等不及去床上，就对那姑娘动手动脚。
怀钰惊得往后一仰，差点摔下凳子。
他惊恐地瞪向龟公，张嘴刚要说话，龟公就冲他竖起食指，指指墙壁，又指指耳朵，意思是隔壁听得见。
“……”
怀钰脸颊憋得通红，起身就要走，龟公却按住他的双肩，强行将他按在凳子上，逼着他去看。
怀钰的脸贴在墙上，左眼对准孔隙，房内二人已经转战别地，在一扇落地西洋镜前，姑娘时不时扭过头和男客接吻，二人咕咚吞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由于是他们是背对着，怀钰只能看见那男客人，他身形肥胖，将那姑娘完全挡住。
怀钰：“……”
-
朱雀阁。
“学得怎么样了？”谢翊问。
陆婉柔递给他一杯茶，柔声道：“小王爷虽开窍较晚，但天资不错，还不算驽钝，许多事一点即通，是个好学生。”
谢翊嗯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茶，淡声道：“此事算我欠你的人情，想要什么，说罢。”
陆婉柔歪着头，笑得风华绝代：“迎我进门如何？”
谢翊静静投来一眼，目光温和，却透着一股无声无息的威压。
陆婉柔收起玩笑神色，感叹道：“有时我真羡慕沈姑娘，有你这么好的舅舅，事事为她考虑，她一定是蜜罐里泡着长大的罢。”
谢翊不置可否。
陆婉柔撑着雪腮，若无其事笑了起来：“上元佳节在即，不知七郎是否肯赏脸，陪奴家夜游观灯？”

第51章 飞雪
大年三十, 除夕。
怀钰终于回了谢宅，他的腿已经好利索了，便扔了拐杖，背着双手走入浣花小筑。
沈葭正在房中独自刺绣, 小丫头们躲懒, 辛夷去了谢老夫人处，杜若不知和观潮去了哪儿玩, 导致怀钰走进来时, 竟无人通报一声。
沈葭察觉不对时已经迟了，熟悉的低沉嗓音从头顶飘下来：“绣的什么？”
“！！！”
“没什么！”
沈葭迅速将绣绷藏到身后, 心跳得飞快，呼吸急促, 震愕地看着他：“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
怀钰看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又偏过脸去, 耳根蔓延出一片潮红。
沈葭呆呆地看着他，分明才几日未见，不知为何，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二人上次不欢而散，彼此都有些尴尬, 无言的静默中，沈葭率先开口问：“你来干什么？”
怀钰道：“今日是除夕。”
沈葭当然知道今日是除夕，她暗生几分不爽, 心说你日日不归家，在外边胡混, 到了除夕倒知道要回来了？
不过“各过各的，谁也不干涉谁”这种话是她自己说的, 她也没那脸去质问怀钰，只得忍了这口气，闷闷地问：“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哦，这个。”怀钰从背后拿出手。
沈葭眼前一亮：“梅花！”
怀钰摸着鼻子，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碰上你表哥了，从东府过来的，我见园子里头的梅花开了，就折了几支，送……送给你。”
沈葭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虽然不知道怀钰为什么突然要送她花，但拦不住心里头那阵流蜜似的开心。
她拿了个白玉净瓶过来，将梅花插进去，怀钰折的这几支瘦梅疏密有致，红艳艳的花骨朵儿点缀在枝干上，分外喜人。
怀钰见她喜欢，嘴角勾出点笑容，沈葭抬起头时，那笑意又迅速隐去，他绷着俊脸道：“我先走了。”
“你去哪儿？”
沈葭脱口而出，问话之快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怀钰有些讶异，但还是回答：“去找舅舅。”
“舅舅不在。”
“除夕都不在？”
“嗯。”沈葭点头，“除夕这日舅舅不在府里，年年过年都是如此。”
怀钰这下可算大感意外，谢翊是一家之主，除夕是一年之尾，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居然不在？
然而还真如沈葭所说，一整日下来，他都没看见谢翊，就连去祠堂祭祖这种重大活动，他也不在场，而谢老太太等人都没说什么，俨然一副已经习惯的模样。
晚上，东西两府在秋月楼合开年夜宴，阖家一起守岁，外面爆竹声声，火树银花，孩子们大声喊叫着、笑闹着，捂耳躲在嬷嬷怀里看焰火。
怀钰头天来被灌得走不动道，这回多长了个心眼，依次敬完一巡长辈后，就借着更衣的由头溜号了，来到回廊外，却正巧看见沈葭披着一领兔毛斗篷，手中提着一盏六角琉璃灯，揣着一个鎏金手炉，慢慢地往楼下走，身边也没个丫头跟着。
怀钰疾走几步追上去：“沈葭！”
沈葭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松了口气，冲他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惊动里面的人。
怀钰压低声问：“你干什么去？”
“找舅舅。”
“你舅舅回来了？”怀钰莫名其妙。
沈葭嗯了一声，继续往楼下走，她的眼睛在夜里看不清楚，需要走得特别小心，怀钰看不过去，将她手里的琉璃灯抢过来。
“我来罢，你看着点路。”
二人一个提灯在前面走，一个跟在后面，穿过大半个西府，经过花园的石子甬道时，沈葭不小心踉跄了下，立刻被怀钰伸手牵住。
“小心点。”
他这一牵，接下去的路就没再放开，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比手炉也不遑多让，掌心还有练刀留下的薄茧。
沈葭抿了抿唇，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谢翊的住所在绿猗园，房舍不大，只占地三间，寒酸得简直不像谢氏家主会住的屋子。
沈葭和怀钰走进堂屋，小厮立刻迎上来：“孙小姐，姑爷。”
沈葭解下斗篷，随手递给他，一边问：“舅舅回来了？”
“回来了，里屋榻上躺着呢。”
沈葭掀帘进去看了一眼，见一地的碎瓷片，怡红、快绿两个姑娘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肩膀颤抖，不敢抬头。
沈葭皱眉问：“怎么回事儿？”
小厮斜睨了那二人一眼，冷笑道：“两个不长眼想拣高枝儿飞的东西，活该。”
沈葭大致明白这两人做什么了，估计是想趁着舅舅醉酒，上去献媚，但舅舅醉后脾气特别差，她们八成是被训斥了，连茶杯都给砸了。
“你们下去罢。”她对两位姑娘说。
怡红、快绿抹着眼泪出去了。
沈葭上前察看，谢翊合衣躺在榻上，醉得两颊通红，沈葭怕他着凉，拿来一条猞猁狲毛毯替他盖上。
谢翊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眸色冷意乍现，满是警告之色。
“舅舅，是我。”沈葭轻声道。
谢翊松开她，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柔儿……”
沈葭只当他醉糊涂了，把自己认成了陆婉柔，没当回事，替他盖上毯子。
身后的怀钰却皱紧了眉头。
谢翊时常在除夕这日遍寻不着人影，然后喝得酩酊大醉而归，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每当他回来，沈葭总会替他煮一碗解酒汤，绿猗园没有厨房，小厮早将一应物什准备齐全了，食材和炉子都有。
怀钰反正闲来无事，就帮着打下手，沈葭丢来一只雪梨，让他削皮。
怀钰接住梨子，他玩刀很灵活，就连削皮也在行，梨子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竟然不断。
他一边削着皮，一边问沈葭：“你舅舅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沈葭用木棍捶打着冰糖，闻言反问：“这地方怎么了？”
怀钰试图找一个合适用词：“就太……简陋了。”
当然，这种简陋，是针对于谢宅中其余房子而言的，谢翊这三间房舍不是砖瓦或木质结构，而是用竹子和茅草搭成，更像是山间用来度假的竹舍，虽有山野之趣，却不是长久居住之所。
绿猗园内遍植修竹，又是夜晚，北风呼啸，吹得竹枝飒飒作响，犹如孩童呜咽之声，冷不防一支绿竹被吹折，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令人倍感萧瑟。
连怀钰也瑟缩了一下，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望着堂屋外绿幽幽的竹林，忍不住道：“这也太清寒了。”
沈葭停下木锤，看着门外，喃喃念道：“飞雪有声，惟在竹间最雅。山窗寒夜时，听雪洒竹林，淅沥萧萧，连翩瑟瑟，声韵悠然，逸我清听。忽尔回风交急，折竹一声，使我寒毡增冷。暗想金屋人欢，玉笙声醉，恐此非尔所欢。”
怀钰一脸见鬼似的瞪着她：“你被谁附身了？怎么突然吟起词来了？”
沈葭摇头失笑，继续敲碎冰糖，道：“这是我娘最喜欢的一篇文章，她生前常来这儿读书，绿猗园也是她取的名字，‘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怀钰虽不曾读过多少书，这一句还是知道的：“《诗经》中的？”
沈葭点头：“我娘酷爱读《诗经》，她常说四书五经中，只这一部还有些意思。我们兄弟姊妹小时候犯错被抓住，舅舅就罚我们抄写《诗经》，诗三百几乎被抄了个遍。”
怀钰忽然就想通了：“你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取自《蒹葭》？”
“可以这么说。”
沈葭想到什么趣事，笑起来：“也不算是抄了个遍，诗经三百零五篇，舅舅唯独不让我们抄《蒹葭》，所以我们小时候最喜欢这篇，常在舅舅跟前来回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怀钰接了一句，他将削好的雪梨扔过去，沈葭接住，拿起菜刀开始切丁。
“难怪你们沈园里头又是蒹葭园，又是什么鹿鸣台、什么关雎馆，原来都是源自《诗经》。”
“嗯。”
“你舅舅不是亲生的罢？”怀钰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沈葭抬头看向他，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怀钰在眉眼处比划了一下，“你们谢家人都是狐狸眼，你表姐和表兄都是，唯独你舅舅生了双桃花眼。”
沈葭恍然，原来这么猜出来的。
她就没怀钰这么聪明了，她知道谢翊的身世，还是从谢澜那里听来的。
谢翊并非谢老太爷亲生，而是谢柔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乞儿，一开始在谢氏商行里打杂，后来又被谢柔认作弟弟，入了族谱，这事当年还在谢家引起轩然大波。
谢氏祖上茶商起家，生意一直掌握在沈葭外祖父这一支手里，当年她外祖子息单薄，只生了谢柔一个女儿，东府那些旁支就差没放鞭炮庆祝了，谁都知道女儿没有财产继承权，等到谢老太爷入土后，这谢氏商行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谁知谢柔打小就跟别的姑娘家不一样，别人家的女儿都梦想着嫁个如意郎君，她却是对做生意感兴趣，连抓周宴上抓的都是算秤金银一类物什，逗得谢老太爷抚须大笑，直呼“后继有人”。
待谢柔长大一点，她时常做男装打扮，跟随谢老太爷去广东、福建做买卖，她性子爽利，眼光精明，头脑清醒，论起谈生意的本事来，竟比其父还高出一头。
谢老太爷便准备给她招个赘婿，一起帮衬着家里的生意，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海上风暴，掀翻了谢氏商行的船只，满船的人无一生还，谢老太爷也葬身海底。
噩耗传入金陵，谢老夫人当场就不行了，捶胸痛哭，骂老天爷要亡了她母女俩，东府那帮亲戚也在虎视眈眈，只等着丧事办完便分家产。
就在这时，谢柔一身孝服地站出来，说她要接管商行。
此话一出，谢家的人都惊呆了。
什么？一个女子，竟然妄图染指这么大的家业？
简直是无稽之谈！
在各种苦劝、威胁、利诱、辱骂等手段都无果后，东府的人一纸诉状将谢柔告去了应天府。
这一场官司打得是金陵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最终因谢柔私底下买通了应天府尹，又请了个伶牙俐齿的讼师，由此赢下了官司。
谢氏宗族的长辈们拿她没办法，便只能拿她女子的身份说事，她一介姑娘家，迟早是要出嫁的，到时家业落到外人手里，岂非对祖宗不孝？
没想到谢柔听了，笑嘻嘻地当着祠堂列祖列宗的面，发了个誓，她立志终生不嫁，将自已的一生奉献给谢氏商行，否则不得好死。
众人一听，连毒誓都发了，只能恨恨作罢。
后来谢柔心血来潮，又要认谢翊为弟，谢家群起反对，有一个女继承人就够糟心了，再来一位来历不明的乞丐，他们也不用活了。
那时谢柔已成了商行说一不二的女东家，东府的人再怎么反对，她也不做理会，一意孤行地认了谢翊做弟弟。
谢柔二十八岁时打破自己的誓言，嫁给沈如海，为了给谢家一个交代，她自愿卸去东家一职，将生意全部交给谢翊打理。
彼时谢翊才十八岁，在无数反对声和明里暗里的绊子中，他愣是一肩挑起了偌大家业，将商行发展得比谢柔在任时还要壮大，如今他已成了谢家名副其实的家主，从一介乞儿到人人认可的七爷，这一路的困难艰辛，可想而知，沈葭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葭蹲在炉子前，将瓷盖掀起，见里面的水已经沸了，咕噜噜滚着泡儿，便将切好的梨丁倒进去。
“下雪了。”怀钰忽然说。
沈葭抬头，看见门外扑簌簌地落着雪花，如飞絮一般，她鼻尖全是梨子的清甜味儿。

第52章 动心
大年初一, 沈葭起了个大早，不等辛夷进来替她穿衣，她就趿拉着睡鞋，披头散发地跑了出去, 惊得辛夷拿着衣追在后头喊：“小姐！小姐！先穿上外衣再出去啊！外头冷！”
来到廊下, 沈葭猛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哇！好大的雪！”
昨夜那雪下了半夜, 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堪堪止住, 一夜之间，天地变了个模样, 满地银装素裹，那大雪足有及踝深, 房檐下垂着尺来长的冰棱。
辛夷赶上来, 抖开外袍，将她一把裹住。
沈葭抓着外衣, 兴奋地跳下台阶，跑入院中，在新雪上踩来踩去，踩出几个嚣张的脚丫印，又抬起一脚, 蹬在院中的桂树上，霎那间，雪花纷纷扬扬洒下, 她尖叫着跑开，还是淋了满头的雪。
辛夷：“……”
沈葭冻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在原地蹦了几下，忽然看见怀钰从屋内走出来, 一脸毛躁，也不怕冷，穿着一身单衣单裤，似乎是没睡好。
沈葭握起一团雪砸过去，恰好砸在他脑门上，她哈哈大笑。
怀钰：“……”
怀钰沉着脸大步走来，沈葭吓得扭头就跑，却被怀钰拦腰抱起，讥嘲道：“冻不死你。”
“放我下来！”沈葭拼命挣扎。
怀钰勾起唇角：“不放。”
沈葭将手心贴上他的脖子，她的手刚摸过雪，冰得怀钰顿时大叫起来，怒骂道：“沈葭！你再撒野，我就将你埋进雪里！”
沈葭知道他说到做到，只好吐吐舌头，赶紧将手放下去。
二人简单洗漱过后，就去了绿猗园，谢翊宿醉未醒，沈葭故技重施，从窗台上握了块雪揉成雪球，掀开毛毯，灌进谢翊脖子里。
“啊！！！”
谢翊被激得睁开眼睛，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沈葭和怀钰早就笑作一团。
谢翊将衣领里的雪粉抖出去，如玉的脖颈被冻得发红，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大笑的二人，冷冷地问：“你们是不是欠收拾？”
沈葭立马收了笑，一本正经道：“舅舅过年好，我们来给你拜年。”
说着拉着怀钰跪下，给谢翊磕了一个响头。
“大年初一，祝舅舅一帆风顺，二龙腾飞，三阳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
她一口气儿说完了吉利话，又上前伸出手掌心，笑脸盈盈：“舅舅，还有最后一句，红封拿来。”
谢翊：“……”
谢翊抽了她手心一记，才拿出仆人一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给他们一人一个。
等谢翊洗漱好，三人又一道去兰桂堂给谢老夫人拜年，谢澜和沈茹早就到了，正在陪老太太喝早茶。
三人跪下请安，老夫人也是笑着一人给了只红封。
给到谢翊时，她脸上的笑突然收了回去，淡淡道：“今日你就回府住罢，成日睡在外头，像什么样子。那两位我已经替你打发回去了，人家昨晚哭哭啼啼地来到我这儿，还以为你怎么她们了呢，堂堂七尺男儿，喝醉了拿女人撒酒疯，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谢翊跪着接过红封，笑道：“正巧年关已过，商行里的事也清闲了，儿子也该回来在母亲跟前尽孝了。”
谢老夫人：“……”
给老太太拜完年，其余小辈又去给谢翊磕头拜年，谢翊自然也一一赏了红封，轮到沈茹时，她喊的是七爷。
谢翊道：“叫舅舅就成。”
沈茹下意识望向沈葭。
沈葭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沈茹抿抿嘴唇，接过那只红封，轻声道：“谢谢舅舅，祝舅舅新的一年吉祥平安，万事如意。”
谢翊嗯了一声，就算是回应了。
这头谢澜撞了下沈葭的手臂，挤眉弄眼地笑问：“她叫舅舅，你不吃醋啊？”
沈葭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吃醋的？”
谢澜觑了她一眼，心道奇怪，难道三日不见，士当刮目相看？沈葭的独占欲有多强，她是知道的，小时候，他们兄弟姊妹别说闹着玩喊声舅舅了，就连抱一下谢翊都不可以，谢翊只能让她一人霸占着，这丫头如今是转了性了？
不等想明白，她又被沈葭撞了下：“你们园子里头的梅花是不是开了？”
“是啊，开得可好了。”谢澜看向她，“你要来玩吗？”
东府里栽了一片梅园，每到冬日寒梅绽放，其园中景致不比雨花台梅岗差多少，如此冰雪琉璃世界，与红梅最衬了。
沈葭心血来潮提议：“我们叫上二哥哥他们，去园子里打雪仗罢。”
谢澜一听，也来了兴致，拍手叫好。
众人陪老太太拉了会儿家常，老夫人昨晚守夜熬得太晚，白日里没了精神，被侍女扶着回房去补觉，大家便纷纷告退，谢澜一个个叫住人不让走，说一起去梅园打雪仗，沈茹本不想去，见谢翊也站在廊下没走，准备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
沈葭兴致勃勃地对怀钰说：“怀钰，一起打雪仗去，我让你三个球。”
怀钰系上大氅，慢悠悠道：“多谢，不过我今日有事，就不一道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说罢，他撑起纸伞，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沈葭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谢翊撑开青绸伞，走到她身边，道：“还打雪仗吗？不打的话我就忙去了，许久没回来，一摊子事儿。”
沈葭撂下一句话就走：“不打了！”
她气鼓鼓地回到浣花小筑，让辛夷和杜若都吃了一惊，不是去拜年的吗？怎么还拜回来一肚子火气？
她前脚刚进房，谢澜后脚就追进来了。
“为什么不打了呀？我人都叫好了。”谢澜不依不饶地问。
沈葭趴在床上，拿枕头蒙住脑袋，烦躁地说：“不打啦！不想打啦！”
“为什么不想？”
谢澜脑中灵光乍现，忽然开了窍：“不会是因为小王爷不去，所以你也不去了罢？”
沈葭从枕头下拔出脑袋，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像只兔子。
谢澜一下就举手投降了：“好罢好罢，你说不打便不打，那我们上街玩儿去。”
“不去。”沈葭说，“店都没开，没意思。”
“有的开了，不骗你，我带你去，可热闹了，特别好玩儿。”
谢澜又是哄，又是骗，终于将沈葭拉上了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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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许多店铺都歇业回家过年，或是请吃年酒，或是回乡祭祖，或是走亲访友，直到初五、初六才会陆陆续续地开门，谢澜带着沈葭来到了珠市。
这珠市位于上元县署附近，内桥以西，顾名思义，是珠宝铺子的聚集地，此地也是金陵的风月一条街，只不过与秦淮南曲不同的是，这里大多是低等妓院，也就是常说的“勾栏之地”。
也正因此处住着不少妓.女，正月里青楼的生意冷清得很，那些一年到头忙碌的窑姐儿才有空出来逛逛铺子，妓.女们父母不认，无家无口，挣来的钱都花在自己身上，一出手往往十分豪阔，商贩都爱跟她们做生意，所以珠市过年期间也照常营业。
街市上正热闹，卖簪子的、卖珠花的、卖首饰玉佩吊坠儿的，卖胭脂水粉的，应有尽有。
谢澜领着沈葭东逛西看，刚进一家铺子，没找到合心意的，又立马退出去另一家。
谢澜大气地对沈葭说：“随便挑，我付钱，正好你生辰快到了，就当送你的生辰礼。”
沈葭挑得兴致缺缺，她见惯了好东西，这种路边摊子上卖的东西对她来说，就只是瞧个新鲜，料子却是看不上眼。
正抓着一方鸡血玉的扇坠儿打量时，袖子冷不丁被人扯了下。
杜若指着前方道：“小姐，你快看，那是不是姑爷？”
沈葭一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是一间古玩店，怀钰站在店内，认真听掌柜的在介绍什么，而他身旁，站着一位光看背影就美得遗世独立的女子，正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蓬莱花魁——陆婉柔。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
陆婉柔言笑晏晏，拨开他的大氅，去把玩他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佩。
沈葭手指一松，鸡血玉啪嗒一声掉下去。
老板大叫道：“你摔坏了我的玉！要赔的！”
沈葭扭头便走。
辛夷和杜若都一惊：“小姐！”
老板见她们要走，赶紧抓住一人衣袖：“不能走！赔钱！”
“赔你赔你！”
谢澜不胜其烦，扔下钱袋就走。
沈葭一路不言，看得几人都惴惴不安，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回到浣花小筑，她冲进厢房，将枕头下那个做好了的香囊掏出来，拿起笸箩里的剪刀便剪，瞬间剪了个七零八碎！
辛夷忙跑过去夺走剪刀，痛心疾首地叫道：“小姐！你这又是何苦！这香囊你日夜不眠地绣，手指头都扎破了十几回，这是你的心血啊！”
“心血又怎样？他根本就不在乎！”
沈葭一扭身子，扑在床上放声痛哭起来。
后进门的谢澜见了这幕，沉着脸怒气冲冲道：“我这就去小蓬莱，拿鞭子抽死那不要脸的贱人！”
她说完便要出门，沈葭立马抬头叫住她：“不要去！”
谢澜气得大叫：“这对狗男女都欺负到你头上来啦！岂有此理！你从小到大，何尝受过这等委屈，我告诉七堂叔去！”
沈葭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大哭道：“别去！别去！”
她哭得稀里哗啦，谢澜心软了，只好哄她：“好了，我不去，你别哭啦，等下老太太知道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三人围着哄了半天，又是说笑话，又是擦眼泪，沈葭就是展颜不起来。
她好难过，从古玩店看见怀钰和别的女人站在一起的那一刻开始，心脏就一抽一抽地疼。
沈葭终于意识到一件她早该明白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就对怀钰动心了，那个会在山洞里抱着她，絮絮地说着他名字的来历，说要骑马带她去大漠里看星星的少年，那个在月夜下，因为害怕她会跌倒，便替她提灯照路，一手牵着她的温柔少年，她不可自拔地爱上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等她明白过来这件事的时候，却已经晚了，他的眼中不再只有她，他会对着别的女人笑，还让那个女人摸他的玉佩。
沈葭想到昨晚，他们时隔多日同榻而眠，她本想凑他近些，像往常那样，可怀钰却猛地从床上弹起，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在书房睡了一夜，避她如蛇蝎。
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到现在才想明白过来，原来他竟然厌恶她到了这等地步。
沈葭悲从中来，再次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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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店内，掌柜的小心翼翼地用红布垫着，托出一方玉石，问道：“这块料子怎么样？看这玉质，清润通透，水头极好；叩之听声，余音清越绵长，有如钟磬；握在手中，触感温而不凉，佩戴在身上冬暖夏凉，可养性怡情，驱邪避瘟，是正宗的西域于阗玉。”
怀钰握着放大镜，趋前细看，摇摇头：“颜色太杂。”
掌柜的只好放回去，又托出一方玉石来：“这个呢？这是产自陕西的蓝田玉，玉质玲珑剔透，夜晚还会发出温润的光泽。公子，你再看看这表面，还有冰裂一样的纹路，多么优美！不是老朽诓你，我做玉石生意这么多年，过眼的古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未见过这么独特珍贵的料子，你错过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冰裂？”怀钰皱起眉头，“寓意不好，换一个。”
“……”
掌柜的看向陆婉柔，眼里就写着一句话：你带来的这位客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陆婉柔安抚地笑笑：“再给他看看别的罢。”
掌柜的叹了口气，看在陆婉柔是常客的份上，只得捏着鼻子又拿了几块玉料出来，只是那客人要么说色太杂、要么说料子不好，挑三拣四，嫌来嫌去。
掌柜的终于忍不下去了，指着他腰间道：“我看你腰上那块玉就很好，何不取下来重新切了？”
怀钰一怔，拿起那块自生下来便未离他左右的羊脂玉佩。
“你说这个？”

第53章 上元
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这一日是沈葭的生辰，谢宅里又是一场大办，摆上几十桌席面，东府的亲戚们都过来祝贺, 园子里还搭了戏台, 戏子们翻着筋斗粉墨登场，唱的是沈葭最爱听的《孙行者大闹天宫》 , 敲锣打鼓的声音闾巷可闻, 那热闹比之除夕夜的年宴也不遑多让。
到了晚上，谢宅里挂满各色花灯, 将整个东西二府照耀得灿若白昼。
小辈们不爱待在府里头闹元宵，嚷嚷着要去灯市赏灯, 谢老夫人让辛夷将那新缝制好的火狐斗篷给沈葭披上, 又一再叮嘱，拣亮堂点儿的地方走, 外面黑咕隆咚的，可别摔了，又嘱咐身边必须有人跟着，别叫人贩子拐去了。
沈葭听得连连点头，眼神却往旁边瞟。
怀钰也在, 他今日的打扮与往日都不同，穿着一身湖蓝箭袖，胸前左肩用银线绣着张牙舞爪的过肩蟒, 外罩一件银缎大氅，玉冠束发, 平添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沈葭见惯了他穿飞鱼服和武袍，倒是头一次见他这般打扮, 顿觉有种说不出的亮眼。
谢澜轻轻撞了下她的肩，捂嘴偷笑道：“看呆了？也是，你夫君这样一打扮，确实令人耳目一新，只不过，我怎么觉得他今日哪里怪怪的？”
话音刚落，辛夷就说：“我也觉得。”
杜若：“我也觉得。”
观潮：“我也觉得。”
沈葭也有同样的感觉，总觉得怀钰身上缺少了什么东西，但就是说不上来。
怀钰察觉到他们的视线，抬眼望来：“有事？”
“没有没有没有。”众人一齐摇头。
金陵的元宵灯市在笪桥与评事街一带，每到正月十五，长街两侧扎起竹棚，悬灯万盏，遥遥望去如火树银花，五光十色，恍若神都仙阙。
街边还有各色卖果子的、卖花灯的、卖面具的、卖陶俑泥人儿玩具的、表演杂技戏法的，叫卖声不绝，士庶百姓拖家带口上街游玩，年轻男女们戴着面具，出来幽会，街上人头攒动，车马如龙，这日不设宵禁，人们通宵达旦，直至五更天才会散去。
除去这处，夫子庙附近也有灯市，只不过比起笪桥的热闹景象来，这里更显清净，来这儿的人多半是想静静观灯。
谢家的少爷小姐们大多奔着热闹去，只剩下沈葭等一小部分人还没决定。
谢澜问沈葭：“珠珠，你去哪儿？”
沈葭刚要开口，谢澜又打断：“我猜你一定是去秦淮河了，我跟你不一样，我去笪桥。”
“……”
沈葭只得闭嘴。
辛夷心领神会地笑道：“小姐，我也想去笪桥，几年没回金陵了，想去瞧瞧热闹。”
杜若立马道：“我也去。”
观潮张嘴道：“我跟着我们殿……”
话未说完，被杜若踹了一脚。
观潮只得咽回原先的话，苦着脸改口：“我也跟着去瞧瞧热闹罢。”
谢澜问沈茹：“你呢？”
沈茹还没回答，陈适就笑着接话：“既然都去瞧热闹，我们也只好随大流了。”
他转而看向沈茹，眉眼深情缱绻：“你说是罢，夫人？”
沈茹垂下眼睫，捏着手绢：“嗯。”
谢澜一拍手：“既然要去的地方一致，那我们一起走罢。”
说罢，这群人浩浩荡荡奔着笪桥而去，顷刻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沈葭和怀钰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沈葭觉得这么沉默下去，实在不是回事，便开口问：“你去哪儿？”
怀钰看她一眼，道：“秦淮河。”
沈葭哦了一声，摸摸鼻子：“我也去秦淮河。”
二人四目相对，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怀钰偏头咳了一声，看着她说：“过来。”
沈葭心说凭什么，站在原地没动，抬着下巴道：“你过来。”
怀钰皱眉，再次重复，语气沉了点儿：“过来。”
“你先过来。”
“你过来我就过去。”
“你过来。”
“沈葭！”怀钰黑着脸，“你到底过不过来？”
沈葭屏了口气，心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她带着气大步往前走，不料在她迈腿的同时，怀钰也朝她拔腿走过来，两人撞个正着，沈葭的额头磕中他的下巴，各自都疼得叫唤起来。
“啊！你的下巴怎么那么硬！疼死了！”
沈葭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怀钰捂着下巴，也没比她强多少，没好气道：“我还没说你的脑袋硬呢！”
沈葭跺脚道：“好疼好疼！”
“有那么疼吗？”怀钰已经不太疼了，走到她面前，“手拿下去，我看看。”
沈葭放开手，怀钰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看，额头倒没肿起来，只是多了道红印子，他的下巴也是，二人看着彼此脸上那道红印，都觉得滑稽得不行，一齐大笑出声。
笑了半晌，才堪堪停下。
怀钰问：“走吗？”
沈葭点头：“走。”
-
乌衣巷距离秦淮河不是太远，二人决定走着去，不乘轿子，元宵佳节，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灯，路上不算太黑，但怀钰还是让沈葭牵着他的袖子。
二人穿过琵琶巷，来到秦淮河畔的钞库街，沿河两街都已悬上了各色花灯，河中画舫、小艇络绎不绝，两岸河房上传出丝竹萧管与妓.女们的笑闹声，恰如杜牧诗中所言：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街上有买花灯的，沈葭走过去瞧，看中一盏兔子灯，刚要问老板多少钱，怀钰就掏钱替她给了。
沈葭心底有点甜滋滋的，拎着那兔子灯，问他：“想去游河吗？”
怀钰看向河面，思索了片刻，点点头。
河边有停泊的小船可供租赁，揽客之声不绝于耳，沈葭和怀钰一过去，就如羊入狼群，船家们纷纷来拉，热情招呼他们上船，怀钰将沈葭护在怀中，免得别人毛手毛脚地碰到她。
沈葭最后挑了个面善的老人家，怀钰将她抱上船，自己坐到她对面，这条船特别小，二人稍微动一下，膝盖就能碰到。
木桨摇动，搅起一阵水声，小船慢慢划到河心，穿过文德桥，右岸便是夫子庙，华灯璀璨，灯影倒映在河面上，如同漫天星河。
岸上，行人们三三两两地并肩同游，喝醉的士子们勾肩搭背，放声狂笑，惹来路过的女郎们频频回头。
沈葭收回视线，正襟危坐，放在腿上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怀钰就坐在她的对面，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让沈葭忍不住一阵紧张，心脏怦怦跳。
她突然发现，怀钰是真的很俊的，他的眉，他的眼，都恰到好处的完美。
沈葭紧紧地抓着袖子，里面放着绣好的香囊，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挑起一个合适的话题，再自然地把香囊交出去呢？
说是元宵节礼物？
今日本是她的生辰，反倒成她送礼了，他一点表示都没有，除了方才送了她一盏兔子灯。
沈葭想到这里，又有点不开心起来。
怀钰没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一直东张西望，眉头紧紧蹙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还有些急迫。
沈葭看着他这模样，心底的紧张与雀跃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苦涩和惘然。
怀钰终于忍不下去了，扭头问船头的船家：“老人家，还有多久能靠岸？”
老人耳背，听他说了几遍才听清，慢悠悠道：“公子，还没有呢。”
怀钰皱眉道：“尽快靠岸，我有急事。”
话音刚落，沈葭幽幽问他：“你有什么急事？”
“什么？”怀钰没听清。
沈葭瞪着他：“我知道你有什么急事，不就是去找陆婉柔吗？”
怀钰一怔，否认：“我不是……”
沈葭一下子就爆发了，眼泪唰地流出来：“我都看见了！你和她逛古玩店！你还让她玩你的玉佩！怀钰，你喜欢她对不对？你跟我在一起就不耐烦，一直想着去找她对不对？！”
怀钰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哪里不耐烦了？我那是……反正不能告诉你。”
沈葭一听，更是伤心气愤：“谁想知道了？你去找她罢！你去喜欢她罢！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怀钰大惊：“什么？你喜欢我？”
“现在不喜欢了！我要休了你！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没法过啦！”
沈葭哭着大喊，将香囊从袖中掏出来，就要往河里扔。
怀钰关键时刻伸手接住，将那香囊拿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喜形于色：“这是绣给我的？”
“还给我！”
沈葭扑过来想抢，怀钰却藏去背后，一手抱住她的腰，笑道：“我拿到了，就是我的了，你可不能扔。”
沈葭大怒：“这是我绣的！”
怀钰笑着点点头，将香囊珍惜地藏进怀里：“我知道，绣给我的。”
沈葭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一时又痛又怒，心脏碎得千疮百孔，她呆了呆，掩面呜咽起来：“怀钰，你只会欺负我，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怀钰急忙将她抱在腿上哄：“你别哭啊，继续喜欢我，别哭别哭……”
沈葭充耳不闻，专心哭她自己的，那眼泪简直多到擦不完，跟水漫金山似的。
怀钰焦躁起来，问船家：“老人家，还能多久靠岸？”
老人划着桨，还是先前那套说辞：“公子，还早呢。”
怀钰实在等不了了，他怕沈葭的眼泪都能把船淹了，他随意拿袖子抹了把沈葭的脸，将她拦腰抱起，足尖几下轻点，身轻如燕地掠过水面，上了岸。
沈葭忽然双脚腾空，吓得连哭都忘了，紧紧地抱住他的脖颈，带着哭腔问：“怀钰，你要干什么？”
怀钰道：“带你去个地方。”
他抱着她飞上屋顶，像在项宅那晚一样，施展轻功，在鳞次栉比的河岸建筑上飞奔，清冽的夜风扑面而来，沈葭一时忘了害怕，惊讶于眼前的美景，夜色下的秦淮河，桨声灯影，两岸清歌，美得令人心惊动魄。
沈葭怔怔地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想起的却是一件毫不相干的小事。
“怀钰，我的兔子灯忘拿了。”
“回来给你买，买一百盏。”怀钰在她头顶说。

第54章 定情
怀钰带着沈葭来了报恩寺, 二人上了寺内宝塔，这座宝塔是昔年成祖所建，塔高九层，塔内外设置长明灯一百四十六盏, 塔顶由琉璃瓦铺就, 是金陵城最高的建筑，坐在塔顶可俯瞰整座城市。
怀钰抱着沈葭, 爬上琉璃顶, 二人并肩而坐。
沈葭还回不过神，看着塔顶下的高度, 似乎掉下去就会摔死，有些害怕, 她来过报恩塔, 却是第一次爬这么高。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看烟花。”
“有烟花吗？”
沈葭疑惑，她在金陵城住了七年, 从没听说上元这日会放烟花。
“有。”怀钰语气很肯定，“我让他们放的。”
“……”
“约的亥时，提前到了，等等罢。”
方才在船上，他并不是想着去见陆婉柔, 而是在偷偷计算时辰，生怕赶不上，第一回 做这种事, 难免有些紧张，总怕出各种意料之外的状况, 最后果然出了状况。
怀钰扭头看着沈葭，心跳如擂鼓, 手指忍不住地痉挛，手心沁出一层薄汗，还好有夜色掩护，他脸红得不会太明显。
“沈葭，我……”
怀钰停顿片刻，心跳到嗓子眼，他生怕自己一张口，心脏就会蹦出来，只得暗自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继续说道：“我喜欢你。”
沈葭：“……”
终于说出口，怀钰的心跳奇异地平静下去，他看着沈葭，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心悦你，早在今晚之前，我已下定决心，无论你喜欢谁，我这颗心，都是你的了，不管你是想抛着玩儿，还是别的什么，都随你。可……可方才在秦淮河，你说……你也喜欢我，我……”
沈葭：“……”
怀钰说着说着，又有点激动，语无伦次起来，他赶紧深吸一口气，心跳平静下来后，才接着道：“珠珠，我很高兴，我活这么大，从未有过这般高兴的时刻，我都要高兴疯了！我想说……我想说，如果你也心悦我，那我们就是夫妻了，不是相敬如宾的那种夫妻，而是真正的夫妻，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这一生，没有什么不能为你做的，你一句话，我为你上天入地，为你去死都可以。”
沈葭：“……”
怀钰说到这里，才发现她的异常沉默，他严重不安起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我说了这么多，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沈葭：“！！！”
沈葭啊地一声大叫，指着他蹦起来。
怀钰生怕她掉下去，赶紧拉住她，心说这是什么反应。
沈葭叫道：“我知道你哪里不对劲了！你的玉佩呢？！你的玉佩不见啦！”
怀钰：“你别急，我……”
“怎么能不急？！”
沈葭的表情简直像天塌了似的，完了完了！玉佩不见了！这玉佩可是他在娘胎里就握在手里的，从小贴身佩戴，几乎从不离身，这下居然不见了！这可是比天塌还严重的事情，圣上会杀了他们罢！
沈葭深呼一口气：“你仔细想想，你撂哪里去了？出门时戴了吗？好像没戴！天呐！我记不清了！”
怀钰道：“你冷静点，听我说……”
沈葭抱头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掉哪里了？不是掉在秦淮河里头了罢？我们赶紧下去，沿途一路找找，这塔怎么下啊？怀钰！完蛋啦！”
怀钰忍无可忍，终于吼出一句：“没丢！”
沈葭直愣愣地看着他。
怀钰从怀中掏出两个玉坠来，口吻有些无奈：“在这儿呢。”
玉坠由红绳串着，被雕刻成蝴蝶的样式，在夜色下流动着温润的光泽，正是由他那枚羊脂玉佩重新切割而成。
沈葭震惊得彻底说不出话了，道：“你……”
“送你的生辰礼，喜欢吗？不喜欢也不能改了。”
怀钰掀开她的斗篷，将玉坠系在她的腰上，然后给自己也系上。
沈葭神色复杂，心说这好像不是喜不喜欢的事。
“这……可以吗？圣上知道了怎么办？”
怀钰不以为意：“这是我的玉佩，怎么处置它，我说了算。”
他将沈葭重新拉着坐下，埋怨道：“你也太心急了，计划都被你打乱了，我本来打算看完烟花再给你的。”
沈葭脸色涨红，支吾道：“我……我又不知道……”
“可以吻你吗？”怀钰突然打断她问。
“什、什么？”
沈葭吓得结巴，心想这么直接的吗？这种事不是做就行了？为什么还要问她？
见怀钰还在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沈葭面红耳赤，胡乱点了点头。
怀钰倾身凑过来，吻住了她。
“砰”地一声，烟花在漆黑的天际绽放，流光溢彩，火星四散。
沈葭下意识扭头去看，却被怀钰捉住下巴转过来，轻轻在她唇上咬了一下，以示惩戒。
唇舌交缠，他的吻技较初夜那次有了明显提升，不再一味地强干、进攻，而是懂得了循序渐进，舌尖缓缓舔过沈葭的唇瓣，顺着唇线描摹，迫得沈葭自己张开口，他再逐步试探、深入，勾着她的香舌逗弄、追逐，最后轻轻舔一下上颚 ，沈葭不自觉发出一声呻.吟，浑身颤抖不止，脸颊滚烫似火烧。
怀钰将她放倒，身体覆上去，手掌垫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在她的耳后、脖颈、下巴处缓缓摩挲，最后与她十指相扣。
沈葭双眼迷离，浑然不知今夕何夕，她的眼瞳倒映着漫天烟火，还有身上的那个人，他漆黑的眉，明亮的眼，高挺的鼻梁，和温润的唇。
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
沈葭抓着他的大氅，忽然感到唇上冰凉，原来是有一片六角霜花，掉在了她和怀钰的唇间，慢慢融化。
沈葭呆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雪花，在亲吻的间隙，喃喃道：“下雪了，怀钰。”
怀钰嗯了一声，很轻很轻地吻着她。
夜雪忽降，从深蓝苍穹打着旋儿落下，温柔地笼罩了整个大地。
他们不知亲吻了多久，吻到最后沈葭的嘴唇都发麻，雪花落在他们的鬓发上，像一夜之间白了头。
怀钰将沈葭拉得坐起来，替她将头上雪花扫落，戴上兜帽，帽沿上一圈火红色绒毛，衬得她眉眼妩媚，刚刚才吻过，嘴唇红艳艳的，唇珠微肿，那双狐狸眼里含着一汪春水，无辜的同时又很勾人，怀钰没忍住，喉结滚动，凑过去又亲了一下。
“不亲了。”
沈葭推开他的脸，她的嘴唇有些痛了。
怀钰笑了笑，拍拍自己的大腿：“坐上来？”
沈葭也不矫情，爬去他怀里坐着，怀钰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个香囊。
香囊是荼白色的，双面绣，一面用金线绣着两只飞鸟，一面用银线绣着两株缠枝树。
怀钰笑问：“这是什么寓意？”
沈葭知道他是明知故问，撇撇嘴道：“同你那个玉蝴蝶一个意思。”
她送他香囊，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送她玉坠，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怀钰摸到香囊里还放着东西，倒出来一看，原来是几块金银馃子。
“喜欢吗？”沈葭得意地笑，“小姐赏你的。”
怀钰掐掐她的脸，吻在她的耳郭上，双手不自觉搂紧她的腰肢，哑声道：“谢夫人赏。”
沈葭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那东西咯着她，弄得她也难受起来，沈葭脑子一个冲动，扭头道：“怀钰，我们回去罢。”
怀钰和她对视片刻，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
笪桥灯市，当烟花在夜空四散时，行人们纷纷驻足，仰头去看，惊叹这转瞬即逝的美丽。
“哇！怎么放烟花啦！”
杜若一手拿着观潮刚买的糖葫芦，仰头惊讶地道。
谢澜手里拽着谢淙，身后还跟着一众兄弟姐妹，转身去拉她：“别看啦！不要忘了今晚的大计划！沈茹他们呢？”
她东张西望，四处寻找。
-
武定桥下，行人如织，夜雪降落。
“既然来了秦淮河畔，夫人为何还是愁眉不展？”
陈适一手持伞，一手负在身后，笑吟吟地望向身旁的人，任谁来看，他都是一位温柔体贴的郎君。
沈茹没说话，闷头走自己的。
陈适最恨她这副冷淡模样，停下脚步，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至桥栏处，冷笑道：“怎么？见不到你的心上人，就这般难受？”
沈茹终于抬起头，目光始终是平静的，透出一个意思：随你怎么说，你开心就好。
“你……”
陈适忍不住抬起手，桥上突然有人喊。
他们侧头望去，见谢翊撑伞长身玉立，脸上戴着一枚银质面具，遮住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方薄唇，而在他身边，还立着一位身段窈窕的丽人，她穿着紫色裙衫，脸上也戴着一副狐狸面具。
四人在拱桥上互相见过礼，谢翊问：“你们也来赏灯？”
陈适一笑，又恢复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君子形象：“秦淮灯影乃金陵一胜，在下带内子前来领略一番，这位姑娘是……”
丽人柔柔一笑，屈膝福了一礼：“婉柔见过陈公子、陈夫人。”
陈适笑道：“原来是陆姑娘，久仰大名。”
就在这时，河面上传来艄公一声悠长的号子：“放——河——灯——喽！”
士庶百姓们纷纷挤到河边，将一盏盏莲花灯放入水中，十里秦淮顿时漂满河灯，火烛照耀，明灯璀璨，犹如九天之上的银河。
陆婉柔挽上谢翊的手臂，娇笑道：“我们也去放罢。”
四个人各自买了两盏河灯，陆婉柔这盏由谢翊执笔，写的是“平安喜乐”，沈茹这盏由她自己执笔，她想了想，写下四个字——得偿所愿。
四人走到岸边，将莲花灯各自送入水中，看着两盏灯漂远。
陆婉柔捞了一盏河灯，拿起来看，见上面写的是“生辰快乐”，便冲谢翊笑道：“看来有人和你外甥女同一天生辰。”
“这就是她的，”谢翊道，“她夫君买的。”
“小王爷买的？”
这事陆婉柔也不知道，没想到她这个学生要么不开窍，一旦开窍，竟然无师自通，懂得放河灯讨女孩子欢心。
陆婉柔一连捞了数盏，每一盏上写的都是“生辰快乐”，不免疑惑：“他这是买了多少盏？”
“一万盏。”谢翊淡淡地说出一个惊人数字。
“……”
陆婉柔脸上的惊诧藏也藏不住。
陈适见了笑道：“以陆姑娘的名气，应当不缺人送河灯罢？”
陆婉柔摆手道：“是不缺人送，但也没人送过这么多，最多的便是去年，七郎送了三千盏。”
说到这里，她扭头笑问：“今年你送了吗？”
谢翊笑笑：“自然是送了。”
陆婉柔正想说些什么，忽觉芒刺在背，回头对上沈茹的目光，这姑娘打今晚碰面起就一直在暗中偷看她，陆婉柔本就对他人的视线极度敏感，又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看着沈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她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陆婉柔笑问：“陈夫人在看什么？”
沈茹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陆姑娘，你很美。”
这时谢澜等人找了过来，一见到谢翊就咋咋呼呼道：“太好了，七堂叔你也在这儿，咱们赶紧回去罢，不然等珠珠回府就来不及了。”
谢翊知道她今晚为给沈葭庆生，酝酿了个大计划，便转头对陆婉柔道：“一起去罢。”
谢澜本来没注意他身后站着的女人是谁，又戴着面具，这下仔细一瞧，才认出是那日在小蓬莱见过的陆婉柔，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怎么能去？她不能去！”
谢翊敲她脑袋：“礼貌一点。”

第55章 春宵
“怀钰, 你等等，别走那么快，你的腿刚好！”
“等不了了！”
怀钰将她打横抱起，懒得走正门, 直接翻进谢宅围墙。
浣花小筑内一片漆黑, 沈葭抱着他的脖颈，道：“看来辛夷她们还没回来。”
怀钰踹开房门, 将她放在地上。
沈葭正要说话, 他就将她按在门上吻了上来。
“！！！”
这个吻来得突然又迅猛，沈葭心脏狂跳, 两腿发软，下意识推着他的胸膛：“等等, 怀钰, 我……我还没准备好。”
怀钰与她分开，低头看着她, 唇上还沾染着水光，急切地保证：“这次不会弄疼你的，你相信我！”
“……”
沈葭脸色爆红，心想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怀钰又低头亲了下来，这个吻比琉璃塔上的要野蛮了许多, 沈葭能明显感受到他的进攻性，被亲得晕头转向时，忽听一声尖叫。
“啊！什么东西？”
伴随一声尖利的猫叫, 一只黑猫撞倒屏风蹿了出来，屏风后摔出一地叠罗汉似的人, 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哎呦！别推我！”
“快起开！”
“谁压在我身上？”
怀钰：“……”
沈葭在黑暗里是个睁眼瞎，看不清房中情形, 惊慌失措地问：“怎么了？谁在说话？进了小偷？”
怀钰黑着脸，看向地上那些摔得四仰八叉的人，咬牙怒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谢澜呵呵干笑：“我们是那个……准备给珠珠庆祝生辰来着。”
沈葭惊道：“谢澜！是你吗？你怎么在这儿？！”
终于有人点亮了灯烛，只见房中站了十几个人，地上还堆放着礼物，都是谢澜今晚叫来给沈葭准备生辰惊喜的人，连谢翊也站在其中，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沈葭：“……”
沈葭捂着脸，一头扎入怀钰的胸膛。
让她死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方才她和怀钰……这辈子的脸都丢光啦！
谢翊看一眼还在呆滞中的众人，道：“都走罢，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他率先走出房门，陆婉柔憋着笑跟上，其余人反应过来，立马散了个干净。
有个四五岁大的小孩拽着谢澜的衣摆，天真无邪地问：“姐姐，为什么哥哥要啃葭姐姐的嘴巴？还说不会弄疼她，他是要吃了她吗？”
怀钰：“……”
沈葭：“……”
谢澜一把捂住小孩的嘴巴，将她抱了出去。
别说啦！再说真的要灭口了！
房中终于恢复安静，沈葭抬起头，欲哭无泪：“你的耳朵不是很灵的吗？藏了这么多人，你没听见？”
怀钰红着脸辩解：“我方才哪有心思听……”
沈葭搓搓发烫的脸，推开他往内室走：“我要去冷静一下。”
没走几步，忽然双脚腾空，被怀钰拦腰抱起。
沈葭一怔：“你干吗？”
怀钰将她扔在床上，身体覆上来，声音低哑，掺着浓浓欲.望：“吃你。”
沈葭：“……”
冬夜漫长，床帐里春意缱绻，被翻红浪，怀钰有心一雪前耻，又因百般爱恋沈葭，便将那在小蓬莱学来的手段一并使出来，对沈葭曲意逢迎，极尽讨好，自己有没有满足不说，先让对方得了趣才是正经。
这一夜，沈葭真正懂得了做女人的乐趣所在，也明白了床第之欢、闺房之乐，要跟喜欢的人做起来才有意思，她和怀钰就如两头不知餍足的野兽，抵死缠绵，直至五更天才鸣金收兵。
几场酣畅情.事过后，沈葭累得连动脚趾头的力气都没了，香汗淋漓地趴在怀钰怀里，怀钰挑起她的一缕长发，缠绕在指尖。
“怎么样？”
“挺……挺舒服的，你太小心了，其实可以重一点，我……我没那么疼。”沈葭忍着羞怯说。
怀钰埋在她肩头闷笑：“下次一定。”
沈葭舔舔嘴唇，看向房中的一方梳妆镜台：“我以后再也直视不了那面铜镜了。”
“别说了。”
怀钰面色赤红，沈葭不由奇怪，他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她把玩着那枚白玉蝴蝶，问：“你和陆婉柔在古玩店，就是为这玉坠去的？”
怀钰嗯了一声：“店里没有什么好玉。”
所以就把自己的玉拿出来了？
沈葭心想你也太任性了，一块从出生就握在手里的玉，竟然说切就切了。
她抱着怀钰的脖颈亲了一口，怀钰几乎是一瞬间就起了反应，迟疑：“你……”
“不做了，”沈葭立马道，“做不动了。”
“那你别乱动。”
“要不我还是下去罢？”
“不，别动。”
怀钰揽着她雪白的肩头，尽量调整呼吸。
沈葭僵在他身上不敢动，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弄明白了一件事：“除夕那夜你睡到一半，突然跑出去，是因为……”
怀钰点点头，蹙眉道：“你当时在我身上乱蹭，我忍不住了，怕被你发现。”
沈葭脸色通红，又十分想笑：“那你这阵时日住在小蓬莱，就没……”
“没住，”怀钰打断她，“住在舅舅那儿的，他在秦淮河有座别院。”
沈葭一愣，心说原来如此。
怀钰犹豫片刻，道：“他那座院子，里面种满了山茶花，连家具陈设上雕刻的都是山茶，你知道吗？”
“我知道，小时候去玩过，那座院子就叫曼陀别院。”
怀钰见她完全没觉得不对的样子，只好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在他看来，谢翊对姐姐的感情似乎有些奇怪，他还记得除夕那晚，谢翊惊醒时看沈葭的眼神，那绝对不是看外甥女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所以那时他才皱眉。
而谢翊脱口而出的那声“柔儿”，沈葭以为是陆婉柔，怀钰却不这么觉得，要知道，谢柔的名字里也有个“柔”字。
“你跟你娘是不是长得很像？”他忍不住问。
“应该罢，我不太记得我娘的长相了。”沈葭大大咧咧道，“不过听外祖母说，我的眼睛和我娘长得很像。”
沈葭的眼睛是双狐狸眼，却不显狭长，而是圆溜溜的，只眼尾有些上翘的弧度，更像是猫眼，眼瞳乌黑，像葡萄一样，总是水汪汪的。
怀钰忽然生出点妒意，遮住她的双眼，不想让别人瞧见。
沈葭视线被阻，不停眨眼，睫毛刮擦过掌心，触感有点痒。她看不见，就在他胸膛上划圈，指甲不慎划到某个地方。
怀钰闷哼一声，抓住她的手指：“别闹。”
沈葭任他抓着，好奇地问：“怀钰，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这问题难住怀钰了，他也找不到一个确切时间，想了想，道：“大概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第一次见面？
沈葭用力回想，她和怀钰初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好像那时她才进京不久，不过场景已经记不清了。
沈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那咱们成亲那会儿，你是真心想娶我的？不是迫于圣旨？”
怀钰道：“那会儿我还没开窍呢，只是觉得，不能不对你负责，误了你的一生。”
沈葭又问：“那你跳进院子里，说什么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别的姑娘家有的，我都会有，还说不管从前如何，以后会对我好，这些话是真心的？”
怀钰点头：“这是真心的。”
沈葭一时沉默，心情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复杂，原来那时怀钰说的就是真的，他想和他的父王母妃一样，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他的一腔真心，却换来她一句“嫁错了”。
沈葭终于明白，那晚在小蓬莱朱雀阁外的回廊上，她随口而说的一句气话，将怀钰伤得有多深。
“你呢？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
“在银屏山上时。”
准确地说，当他一柄单刀，挑飞八人，跪着喊出那句“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叩开沈葭的心门，当李宝让他在沈茹和她之间二选一，而他选了她的那个时候，她便彻底沦陷。
那一刻，带给沈葭的震动是难以形容的，只是让她觉得，在这世间，除了外祖母和舅舅外，还有一个人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她，百折不挠，始终如一，虽千万人，吾往矣。
沈葭打了个呵欠。
“困吗？”
“困，但不想睡。”
“那要不要出去打雪仗？”怀钰问。
“现在？”沈葭讶异。
怀钰坐起身来，替她穿起了衣衫鞋袜。
他连抹胸都帮她穿好了，比辛夷还周到，刚套上白袜，沈葭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笑问：“你这伺候人的本事，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怀钰俊脸一红：“你就别问了，走罢。”
他将她抱起来，来到院中，天际微亮，又落了一夜的鹅毛大雪，院子里积雪盈尺，新雪还未被人踏足过，洁白得让人生出破坏的冲动。
沈葭从他怀里跳下来，欢快地冲入院中，捡起一捧雪朝他扔过来。
怀钰早有准备，抬臂一挡，雪球砸到披风上，顿时碎成雪粉。
他勾唇一笑，走到石桌边，将上面的雪拢到一处，搓成一个比沈葭脑袋还大的雪球，朝她投过来。
沈葭只觉得眼前一黑，被砸进雪地里。
沈葭：“……”
怀钰嘴角的笑凝固，急忙跑过来，将她从雪堆里挖出来。
“珠珠！你没事罢？醒醒！”
沈葭被雪粉糊得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睁开眼，她幽幽问道：“你这是打雪仗还是杀妻？”
怀钰忍不住笑：“对不住，我下手重了。”
沈葭将他拉得仰躺在雪地上，二人看着天上明月，不过片刻，沈葭扭头，对身侧的人认真地说：“怀钰，我喜欢你，很喜欢。”
像是回应先前他在琉璃宝塔上的那番剖白。
怀钰的双眸刹那间变得温柔，凑过来，捧着她的脸开始细细吻她。
-
小蓬莱，朱雀阁。
“今夜是十五，月亮又该圆了。”
陆婉柔跪坐在琴案后说。
谢翊立在窗边，抬首去看天边那轮圆月，他的背影挺拔高大，虽已年过三十，气质却丝毫不输年轻男子，反而因为岁月的沉淀，为他更添一份成熟魅力。
陆婉柔打趣道：“七郎貌若潘安，风采依旧，今晚在秦淮河畔，又不知要引得多少女子心折了。”
谢翊淡淡扫来一眼：“你这话我便听不懂了。”
陆婉柔摇摇头，今夜在秦淮河畔放河灯时，那陈夫人痴痴望着他，眼神写满情意，聪明如谢翊，她想他不会看不出来。
“有时候我会想，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作不懂。谢七郎是这世上第一多情之人，却也是这世上第一无情之人。”
谢翊回首笑道：“如此良夜，如此美景，如斯美人，切不可辜负，抚一首曲子来听罢。”
陆婉柔跟了他许久，知道这就是让她闭嘴的意思了，他总是这般温柔，却又处处透着冷漠，明明字“良卿”，却从不是什么良人，她是欢场中人，自认心如铁石，不过逢场作戏而已，谁知天长日久的，自己竟先动了心。
她咽回喉头酸涩，素手拨弄琴弦，丹唇轻启，柔声唱道：“长相思，在长安……”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
西府，海棠坞。
“得偿所愿？！你的愿望是什么？是不是要去给人家做小？还是背着你妹妹，和他暗通款曲？今晚见他大手一挥，就是一万盏河灯相赠，你眼红了？看人家蜜里调油，回来就伤心地抹着眼泪哭？不要脸的下贱东西！你记不记得你嫁给了谁？！”
陈适掀翻了紫檀茶几，双眼赤红，扬起巴掌扇了沈茹一耳光，将沈茹扇得倒在地上，额头磕中美人榻一角，顿时血流如注。
喜儿急忙冲上来，扶起沈茹，扭头道：“她好歹也是相府的小姐，岂能任你如奴仆一般打骂？你若再打她，我便去告诉老太太，让她给夫人做主！”
陈适怒道：“你是什么东西！轮得着你来多管闲事？”
说着就要一脚踢过来，沈茹赶紧将喜儿护在身后，横眉冷目道：“她不是我的婢女，是东府王夫人派来的，背后是谢家，你打死我没关系，但你打她一个试试？”
“拿谢家来压我，你也算有脑子！但是夫人，你想清楚了，我们可不会客居金陵一辈子！”
陈适扔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全是被他摔坏的东西，喜儿将沈茹扶起来，坐在榻上，察看她头上的伤势。
“得请个大夫来……”
“不用。”沈茹用手帕包裹着伤口，指了个方向，“屉子里有药粉，你拿来给我。”
喜儿将药粉拿来，沈茹将塞子拔开，将药粉往脑袋上倒，不一会儿血就止住了，她手法熟练，显然是经常这般处理伤口。
喜儿被王夫人拨来服侍沈茹多日，今日还是第一次见陈适打她，往日只觉得这对夫妇有些奇怪，看着相敬如宾，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总觉得一方太温存，另一方又太冷淡，一直没做深想，直到今日看见陈适爆发的这一幕，喜儿才知那说不出的怪异在哪儿，陈适平日太假了，戴着面具一样，他那些人前爱护妻子的举动都太刻意，像演出来的，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喜儿皱眉道：“往日看着这陈姑爷，还以为他是谦谦君子，今日才知他发起火来竟这般可怕，姑娘是他的发妻，他说动手就动手，简直像个恶鬼。”
沈茹似早已习惯，神情毫无波澜，淡淡道：“你若想回去了，就告诉我，我去跟王夫人说。”
喜儿之前是有过这个想法，但当沈茹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下定决心跟着她了，没人会把奴才的命当命，可沈茹会，这让喜儿对她既是感激，又心存怜悯。
“不然我去找老夫人，让她替你做主？”
沈茹摇头：“我只是府里的一个外人。”
这话说的也是，若被打的是沈葭，谢宅恐怕会翻过天去，从谢老夫人到谢翊，每一个人都不会饶了陈适，但沈茹一个外姓小姐，跟谢家毫无亲缘关系，生母还是逼死谢柔的元凶之一，想必这事若传出去，不仅无人替她做主，反而都会来看她的笑话。
喜儿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一个人：“那……孙小姐呢？”
沈茹还是摇头：“我已是半个死人，谁也帮不了我，等我哪日被他打死，这一切就结束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脸，眸中含泪，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喜儿，你相信吗？我有种直觉，我一定会死在他手上，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56章 落水
凌晨打了一场雪仗, 很少生病的沈葭竟然患上了风寒，一夜之间病来如山倒，发了几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吓坏了谢府一帮人, 急忙请来大夫, 药材流水似的往浣花小筑送，谢老夫人更是一天派人来看七八次。
怀钰愧疚不已, 白日院子里人太多, 他挤不进脚，只能在夜里守着。
沈葭半夜醒来, 见他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长手长脚地蜷在一堆, 像一条忠诚的狗, 困得趴在床沿睡着了。
沈葭推醒他，他抬起头, 睡眼惺忪地问：“要喝水吗？”
说着就要起身要去倒茶，沈葭拉住他：“不用，你睡上来罢，别睡地上。”
怀钰已经彻底清醒，犹豫道：“我怕吵着你。”
“不会, 没你我睡不好。”
沈葭往里面挪了一点，让出位置，掀开被子。
怀钰只得将外衣脱了, 穿着一身雪白中衣上床，被窝里很暖和, 沈葭靠过来，抱着他的脖子, 腿架在他腰上，因为发着烧，她浑身烫得似个火炉。
“你想那个吗？”
沈葭闭着眼，声音因为高烧变得嘶哑。
“……”
怀钰迟疑地看来一眼：“现在？你还病着呢。”
沈葭忍不住想笑：“我知道，我就是说说，不过你能别抵着我了吗？”
怀钰脸色绯红，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上床的！
“你……你别管它。”
沈葭笑着睁眼，抬头看着他问：“我帮你？”
怀钰蒙住她的眼睛：“你哪儿来这么多话，快睡。”
沈葭听他的话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怀钰都以为她睡着了，她又小声嘀咕：“我这不是看你憋得太厉害了嘛。”
怀钰咬她耳朵：“先欠着，等你好了再说。”
病去如抽丝，等沈葭完全好起来，已经出了正月，待她一好，怀钰就迫不及待带她去院子里练拳，说要给她强身健体。
沈葭之前就缠着他要学武功，但他一直不肯教，这次竟然主动提出来，她求之不得，学得很积极，但她打着他教的拳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想什么呢？要专心。”
怀钰将她抱在怀里，手把手地纠正她的姿势。
他宽大的手掌就贴着沈葭的腰部放着，源源不断的热度隔着衣料传来，实在令人无法忽视，沈葭忍不住扭头道：“我怀疑你就是为了吃我豆腐，什么学拳，都是借口。”
“怎么吃？这么吃？”
怀钰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正好挠到痒痒肉，沈葭腰一缩，发出一声爆笑，急忙跑开，又被怀钰捞住，急得她大叫：“怀钰！你再挠我！我就恼了！”
“你恼罢。”
怀钰往手心呵了口气，又去挠她咯吱窝。
沈葭笑得喘不上气，身子扭成麻花，进院的观潮见了这幕，急忙避到门外。
沈葭拍打怀钰的手：“别闹了！观潮找你来了！”
怀钰早就看见了，便停下呵痒的手，扬声问：“什么事？”
“殿下，七爷找。”观潮立在门槛处道。
“舅舅找你做什么？”沈葭一边整理衣裙，一边问。
“估计是喝酒。”
上次那两坛女儿红，他和谢翊只喝了一坛，约好另一坛下次再启封。
他偏头问沈葭：“你要去吗？不过你病刚好，不能喝酒，只能在旁看着。”
沈葭摇头：“我不去，你去罢。”
怀钰便亲她一口：“那我走了。”
-
到了绿猗园，谢翊果然是找他喝酒，已在竹林茅舍摆下酒具。
怀钰坐下，谢翊抬腕替他斟了杯酒，十八年的女儿红，酒液清亮，能照出人影，味道醇香，令人口舌生津。
谢翊调侃道：“近日乐不思蜀了？连院门都不出一步。”
怀钰敬他一杯，脸颊渗出点薄红：“舅舅，你就别打趣我了。”
“不是打趣，恐怕你该回去了。”
谢翊从袖中抽出一封黄绫覆面的信，道：“今日刚到的，这是第几封了？”
怀钰接过信，果然又是圣上八百里加急催他回京的信，信中还要求南京水师营护送他返京，说是护送，恐怕行的是看守之职。
谢翊道：“再过一阵时日，运河解冻，你们也该上路了。”
怀钰将信放在竹桌上，也不言语，闷闷地喝了口酒。
谢翊看出他心中烦闷，便开解了一句：“你既出身王侯世家，欲得其位，便承其重，这辈子就不要妄想自由了。”
怀钰喝着酒，不屑一顾地道：“王爷又如何？我宁愿是您手下的一名伙计，至少想去哪里去哪里。”
谢翊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若是商行里的伙计，只怕我不会将珠珠嫁给你。”
怀钰开怀大笑：“说的也是。”
二人喝光一坛酒，怀钰回去时，已有些醉意，观潮搀扶着他，二人路过海棠坞，门子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小丫鬟，将怀钰撞倒在地。
观潮立即喊道：“什么人？竟敢冲撞殿下！”
那丫鬟恓惶地抬起头，左脸上好大一个巴掌印，怀钰认出是沈茹跟前伺候的喜儿，站起身，问了一句：“你跑什么？”
喜儿跪在地上，哭着叩头：“小王爷，求您快去救救陈夫人罢，她快被打死了！”
“什么？！”
怀钰的酒意彻底跑光，上前一脚踹开院门，只见沈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被陈适一手拽着头顶一撮头发，像条狗一样狼狈地拖下台阶。
“了不得了！竟敢打女人！”
怀钰热血上头，撸起袖子冲进去。
陈适看见他，怒道：“怀钰！我管教自己的夫人！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怀钰冷笑道，“老子想揍你这张脸很久了！”
说罢，一拳揍在陈适脸上。
-
“王妃！王妃！不好了！”
观潮气喘吁吁地跑进浣花小筑。
沈葭正和辛夷、杜若坐在院中染指甲，闻言讶异道：“你不是同怀钰去找舅舅了？怎么这副样子，后头有狼追你？”
观潮急得跺脚：“王妃！殿下和陈公子打起来了！”
“什么？！”
沈葭碰倒了凤仙花汁，却来不及扶，起身就走，跨出院门，才想起来问道：“人在哪儿呢？”
“海棠坞！”
沈葭拔腿朝海棠坞的方向跑去，辛夷和杜若急忙跟上。
辛夷问观潮：“怎么回事儿？怎么打起来了？”
观潮嚷道：“还不是为了沈大小姐，哎呀，我也说不清，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等沈葭赶到海棠坞，架已经打完了，怀钰一人跪在院中，廊下坐着谢翊，他还未醒酒，正是脾气最差的时候。
沈葭惊疑不定，走过去一看，见怀钰满手的血，顿时吓哭了，扑过去道：“怀钰，你怎么了？受伤了？”
怀钰忙安慰她：“我没事，是小白脸的血，别哭别哭。”
谢翊走过来，面色不大好看，将沈葭从地上拉起，冷嘲道：“你夫君好大的本事，仗着酒意，将人家的脑袋都砸破了，我若不来，他越性要将人打死。看什么看？跪好了！”
怀钰忙跪端正，心道这算什么，他在圣上面前都不怎么跪的。
沈葭忙道舅舅别生气，又张罗着要给谢翊泡解酒茶。
谢翊不吃她这一套，冷冷道：“你不必在我面前讨好卖乖，我也没闲工夫喝你的茶，你这夫君我今日横竖是罚定了。”
说着嘱咐一个小厮看着怀钰，让他跪足两个时辰，自己抬腿出了院门，陈适被抬去医馆救治，他得去看看情况。
沈葭掏出帕子，将怀钰的手擦干净，又小声问：“你和陈适怎么打起来了？为了沈茹？”
“我和她没关系！”怀钰生怕她误会，赶紧撇清。
“我知道。”
沈葭一点也没多想，早在银屏山上怀钰选她没选沈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他其实不喜欢沈茹了。
“你为什么打他？”她又问了一遍。
“我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怀钰皱着眉道，“我也不知能不能说，你还是去问你长姐罢。”
“她在哪儿？”
“不知道，兴许在房里。”
怀钰方才揍人揍得兴起，也没注意混乱中沈茹去了哪儿，应当没跑出去。
沈葭闻言便走进了后院，海棠坞三面环水，后院通往荷花池，池上建了座六角凉亭，名“知鱼亭”，取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之典故，水上铺了栈道通往亭子。
沈茹就立在栈桥上，身后站着喜儿，二月的天，池子里的荷花还没开，只有一些浮萍，她怔怔地望着池面出神，风一吹，单薄的身子左右摇晃，似乎下一刻就要掉进去。
沈葭眼皮一跳，生出些不祥的预感，走过去道：“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沈茹转过脸来，脸颊高高肿起，好大一个巴掌印。
沈葭一愣：“你……你这是……”
再一看喜儿，脸上也有五指印，不禁问道：“谁打的你们？”
不会是怀钰罢？
喜儿咬住下唇，泪珠子掉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望向沈茹：“夫人……”
沈茹淡淡道：“你下去上药罢，不用陪着我了。”
喜儿还想说话，旁边的辛夷察言观色，将她带下去涂药了，只剩下杜若陪在这儿。
沈葭再次问沈茹：“谁打的你？”
沈茹却不接话，盯着水池子道：“小妹你看，我像不像那些飘萍？”
“……”
沈葭大概知道她为什么会突发这句感慨，无非就是寄人篱下，远离家乡，所以看什么都很伤感。她当初上京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事到如今，她也不知自己和沈茹到底谁更不幸一些，她们都一样的没有娘，可沈茹却独得父亲宠爱，她虽不讨沈如海的喜欢，可舅舅与外祖母对她毫无原则的偏爱，又弥补了她缺失的那份父爱。
沈茹转过头，盯着她的眉眼，看了半晌，忽然叹道：“我真羡慕你。”
沈葭心道你这话要我怎么接？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回答，只听“扑通”一声水响，沈茹身子一偏，栽进池子里。
沈葭：“！！！”
池子很深，瞬间没过沈茹的头顶，水波一圈圈地荡漾开，只浮上来几个气泡。
沈葭既震惊又无语，气得大骂一声：“这是做什么？想栽赃我？！”
她来不及想清楚，脱了鞋子，也跟着跳了进去。
桥上杜若大叫：“小姐！”
辛夷带着喜儿刚走到连廊处，看见这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大呼小叫，引来了外头的怀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辛夷惊慌失措地指着水池：“小姐……小姐掉进水里头去了！”
“什么？！”
怀钰面色骤变，踩着美人靠跳进池子，跟个秤砣似的沉了下去。
后脚赶到的观潮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殿下！我的爷！你不会水的啊！”

第57章 噩梦
沈葭一手揽着沈茹, 费力地游到岸边。
辛夷和杜若、喜儿将人拉上去，她们三个都是旱鸭子，只能光在岸上干着急，观潮跑去搬救兵, 但这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也赶不到, 等他们赶到，尸体都能浮上来了。
好在谢翊留了一个小厮在这里, 也是个会水的, 但他才十三四岁大，力气不够, 沈葭只得深吸一口气，又潜进水里, 和他一人架着怀钰一条胳膊, 将人给救上岸。
沈葭浑身湿透，裙摆往下滴水, 衣衫紧紧贴着身体，曲线毕露，那小厮不敢多看，将怀钰放下后，就退到假山石后了。
辛夷赶紧脱了自己的外衫, 给沈葭披上。
二月的天乍暖还寒，池水冷得像寒冰地狱，沈葭冻得嘴唇乌青, 却顾不上自己，立刻爬去给怀钰实施急救。
这回落水比上回在悬崖下要严重得多, 怀钰灌进去不少水，连腹部都微微鼓胀, 沈葭捏着鼻子给他渡气，又按压他的肚子，他吐出来几口带绿藻的池水，就是不醒。
沈葭慌得拍打他的面颊，大哭着道：“怀钰！你醒醒啊！快醒醒！”
沈茹也是昏迷不醒，喜儿焦急地呼唤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正没个理会处，观潮带的救兵到了。
观潮一路跑一路嚷，嚷得阖府的人都知晓王爷王妃落了水，一众人兵荒马乱地赶到，谢翊没想到自己就离开一会儿，居然能闯出这么大乱子，赶紧指挥人把昏迷的两人抬下去救治。
谢老太太并几个女眷将沈葭围在中央，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生怕出个什么闪失。
沈葭冷得上下牙打磕：“我没事，不是我、不是我推的……”
谢老夫人急道：“说这些做什么！珠儿，冻坏了罢！我说你们别干愣着啊！拿被子生火叫大夫去！”
这边谢翊早拿了床被子来，将沈葭裹成个蚕蛹，一把扛进海棠坞的厢房，炭火生了起来，几个炭盆放在床榻边，沈葭先去热汤沐浴，又被王氏按着灌了两大碗人参姜汤，捂着被子出汗。
一切安置妥当，谢老夫人才松了口气，问：“好端端的，怎么掉进池子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
沈葭盘腿坐在榻上，披着一床厚被，双颊通红，额头上已经热出了汗。
其实她怀疑沈茹是自己跳进去的，她像是带着必死的决心，前一刻还在说话，后一刻就义无反顾跳了下去，可是为什么呢？她怎么会想寻死呢？
王氏手中捻着串碧玉佛珠，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好在咱们珠珠没出事儿，定是她娘在天上庇佑。”
“对对对，”谢老夫人也是心有余悸，“明日去庙里头拜拜，给佛祖捐个金身。”
一干女眷讨论起了拜佛的事，这时杜若冲进来，喊道：“姑爷醒了！”
沈葭一听，放开被子跳下床。
谢老夫人急得在后头喊：“珠儿！先穿上鞋！”
怀钰在另一间厢房，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换成干爽的单衣，只剩头发还湿着。
沈葭眼圈发红，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笨蛋！不会水你救什么人啊！你差点就成淹死鬼啦！”
“淹死鬼多难看啊。”怀钰费力地抬起手，拍拍她的背，“好了，别哭啦，我这不没死吗？”
“差一点就死了！”沈葭抬起头，眼圈发红地盯着他，“你不会水跳下去干吗？”
怀钰像有点难以启齿，过了半天才说：“我忘了，辛夷说你掉进池子里了，我脑子都发蒙了，一时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想着跳进去救你。”
“……”
沈葭无言以对，鼻腔发酸，又趴在他身上呜咽：“怀钰，你怎么这么傻啊……”
怀钰摸摸她还湿润的头发，说：“你要是死了，我在这世上也没意思了，不如随你一起去，咱们死也死在一处。”
沈葭抽着鼻子道：“你不会死的，我会水，我救你。”
怀钰嗯了一声：“多亏你。”
因为怀钰醒了，众人便将他转移回浣花小筑，沈茹的身体比他弱，到现在都还没醒，沈葭派辛夷留在海棠坞，有消息了随时给她报信。
大夫开了药方，都是驱寒保暖的补药，沈葭亲自熬好了药汤，端进来喂怀钰喝药。
“我生病的时候，都是你伺候我，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
沈葭舀起一勺褐色药汁，递到他唇边：“喝罢。”
怀钰低头喝了，脸皱成一团：“这么苦。”
沈葭道：“良药苦口，快喝。”
怀钰道：“你这一勺一勺地喂下去，要喂到什么时候。”
说完将药碗接过来，仰脖一气喝光。
沈葭掏出手帕，替他擦干净唇边药渍，又从荷包中掏出一枚杏肉干，塞进他嘴里，道：“先吃苦后吃甜，别那么快咽下去，含在嘴里，很快就不苦了。”
怀钰咀嚼着那块果脯，右腮鼓起来一个包，看上去有点孩子气。
“还有吗？”
“没了，”沈葭摇摇头，“我找杜若要的。”
怀钰挑起眉毛：“能从她手里要来吃的，也是不容易。”
沈葭将药碗收拾了，又道：“你再睡会儿罢，晚膳的时候叫你。”
怀钰却拉住她不让走：“你陪我睡。”
沈葭道：“别闹，我哪儿睡得着。”
怀钰不管不顾抱住她的腰，脑袋埋在她小腹上：“你不陪我，我睡不好。”
沈葭暗自惊奇，心说怀钰这是在撒娇么？淹一回水，把他脑子还泡出问题来了？
她已经八分心软，嘴里却兀自逞强：“我这一堆的事儿呢。”
怀钰夺走她手上的药碗，搁在床头的洋漆小几上，又殷勤地解了她的外衫，将她拉到床榻上坐下。
“一会儿丫头们进来收拾，你陪我睡会儿。”
沈葭只得脱了鞋，钻进被窝里。
她刚躺下，怀钰就凑过来抱住她的腰，手还伸进她中衣里。
沈葭呼吸一滞，按住那不听话的手，警告道：“只许睡觉，你还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知道，我就摸摸。”
怀钰说完不算，还恶作剧似的在上面捏了一下。
沈葭：“……”
怀钰贴在她耳边，小声说：“你掉进水里，吓死我了，保管做噩梦。”
沈葭偏头，亲亲他的鼻子，道：“睡罢。”
怀钰听话地闭上眼，不过片刻，便陷入了梦乡，沈葭原本不困，但今日下来她又是担惊受怕，又是凫水救人，身体与精神都极度疲惫，耳边听着怀钰均匀的呼吸声，竟然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掌灯时分，丫头们进来叫吃晚膳，见二人交颈而卧，睡得两颊红润，沈葭估计是睡着了觉得热，还伸出一条雪白的臂膀，搭在怀钰的身上，怀钰将脑袋埋在她怀中，看上去像沈葭搂着他睡一样，小丫头脸一红，低着头出去了，也不敢打扰他们睡觉。
沈葭最后是被辛夷叫醒的，怀钰睡得正熟，她披着外衣，跟辛夷来到外间。
“沈茹醒了？”
辛夷点头：“醒了，但是……”
沈葭见她面带犹豫，不由问道：“怎么这副表情？她出事了？”
“倒没什么大事，”辛夷道，“大夫替她诊脉时，发现她有喜了。”
“……”
沈葭怔愣了一瞬，沈茹怀孕了？她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自上元那夜后，她与怀钰也算云雨了数场，可她的肚子就是没个动静。
算了，不想这个。
沈葭问辛夷：“下午落水的时候，你有没有瞧见，沈茹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还是自己跳进去的？”
辛夷回答：“奴婢那时和喜儿在连廊上，隔得远，听见动静才去看，没瞧清。”
沈葭又转头问杜若：“你呢？”
杜若想了番道：“她自己跳进去的。”
这话让沈葭和辛夷都吓了一跳。
沈葭素知杜若的天马行空，便蹙眉道：“你好好想想，别记错了，沈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跳湖？”
杜若一脸无辜：“没记错呀，我亲眼看见的。”
沈葭还是不敢相信。
辛夷看了看四周，小声说：“小姐，我看杜若说的也有几分真，下午大小姐脸上那么清晰一个五指印，咱们都瞧见了，我带着喜儿下去时，她也哭着跟我说了句话。”
沈葭追问：“什么话？”
辛夷咬咬唇道：“她说，‘再这样下去，夫人迟早死在那人手里’。”
“那人是谁？”
“奴婢猜测，应当是陈公子。”
“！！！”
沈葭瞪大眼睛：“陈适？你说沈茹的脸是陈适打的？怎么可能？！”
陈适的为人，沈葭再清楚不过，那是一个善良到连路上蚂蚁都不忍踩死的主儿，别说打人了，他不被人打就不错了，沈葭认识他许久，从没见他跟人红过脸。
辛夷分析道：“只能是他了，小姐你想想，大小姐脸上那伤，一看就是男人打的，女人的手没那么大，她每日在海棠坞闭门不出的，见不到外男，能见到的只有她丈夫，不是陈公子打的还有谁？”
“可是……”沈葭疑虑道，“陈适为什么打她啊？”
三人正闷头沉吟，忽听内室传出一阵怪叫声。
沈葭一听，心说坏了，不会真做噩梦了罢？
她拦住辛夷和杜若不让进，自己进了内室，果然见怀钰躺在榻上，双手在半空乱抓，双脚乱踢，口中胡乱叫着，连被子也掉在了脚踏上，可不是被梦魇住了吗？
沈葭忙走过去，将被子拾起，又去推怀钰：“怀钰！醒醒！”
怀钰双目紧闭，眉头深锁，额头上生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面色惨白，愈发显得眉眼乌黑，口齿不清地叫着什么“抓住我”。
沈葭唤了他好几声，又去拍他脸颊，总算将人唤醒。
怀钰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她。
沈葭替他擦去额上冷汗，轻声问：“做噩梦了？”
怀钰眨着眼，盯了她半晌，方才醒过神，伸出双手抱住她：“嗯。”
沈葭摸摸他的后脑勺，心中莫名涌起一腔柔情：“做的什么噩梦？”
“梦见哥哥了。”怀钰哑着嗓子说。
沈葭反应了半天，才想起他说的是谁：“故太子？”
怀钰点点头。
其实怀荣在世的时候，他从不叫他哥哥，因为他只大他几个月，出于某种不肯服输的心理，怀钰不愿做弟弟，怀荣却总逼着他叫哥哥。
两个小孩住在一个殿里，一桌吃，一床睡，一起读书，自小亲密无间，怀荣先天不足、身子弱，无法习武，怀钰被延和帝抱在怀里拉弓射箭的时候，他就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久而久之，心里不平衡起来，总疑心父皇只喜欢怀钰，不喜欢他。
那日因为一桩小事，他便发作起来，说怀钰的爹娘死了，不要他了，便来抢他的爹爹。
怀钰时年七岁，性子孤僻敏感，最听不得别人提起他爹娘，脾气上来，揪着怀荣便揍，二人从园子一路打到池边，最后不知谁推了谁一把，扑通滚落进池中。
“其实我也记不大清了，兴许是我推的他，我当时太生气了。”
怀钰抬起头，满脸迷茫，像失途的羊羔。
“我又梦见他了，他泡在水池子里，不停地往下沉，我拼命地去拉他，还是拉不住，他就那样沉到了底。珠珠，兴许真是我害死的他。”
沈葭知道怀荣的死是他的一块心病，她何曾在怀钰脸上见过这副脆弱神情，他一向是狂傲的，恣意的，是紫禁城里最顽劣的少年。
沈葭心疼不已，将他搂进怀里：“你那时还是个孩子呢，懂个什么？”
怀钰闷闷地道：“你不是说，孩子的话才是真话吗？可见孩子的想法也最恶毒，说不定我那时是真心想让他死。”
这就是钻牛角尖了，沈葭想了想，说：“谁还没有个恶毒的时候？我小的时候，还想在茶水里放砒.霜，把孙姨娘和沈茹毒死呢，可到底也就是个念头，没付诸行动。怀钰，你别胡思乱想了，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你不会故意推你哥哥的，按你的性子，把他毒打一顿还差不多，再说你也落了水，只是你熬过去了，他没熬过，这是命，你不能跟命过不去。”
沈葭的话，乍一听没有道理，可若细细揣摩的话，又自有一番她的逻辑。
所谓过去的事如浮云，再追究也没有意义，怀钰本身不是个感性的人，被她一开解，也觉得自己矫情了，便豁然笑道：“夫人说得有理，我饿了，有饭吗？”
“我也没吃，一起罢。”
沈葭亲一亲他，出去叫人传膳了。
-
海棠坞。
“喝一口罢。”
陈适舀起一勺药汁，喂到沈茹唇边。
沈茹只是偏开头。
陈适劝道：“你如今是有身孕的人，又落了回水，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沈茹闻言，转过头问：“你很高兴么？”
陈适被她噎了一句，讪讪道：“我们有了孩子，我自然高兴。”
沈茹厌恶地盯着他，冷笑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孩子兴许不是你的，你不是总问我在银屏山上，是否失了贞节么？我现在告诉你，我被贼匪掳上山，那大当家的要娶我和小妹为妻，共享齐人之福，按着我们拜了堂，小妹逃出去救小王爷，我留下替她拖延善后，那大当家的进来，要与我喝合卺酒……接下去的事，你也想到了。”
陈适明知她是在说气话，还是忍不住动怒：“你被拐上山已经是数月前的事，大夫说你怀胎月余，日子对不上。”
“那也不一定，”沈茹淡淡道，“兴许我早与小王爷暗度陈仓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和他颠鸾倒凤，肚子里怀上了他的种。你说，这孩子日后生出来，是不是也能袭个爵？”
陈适阴沉着脸听她说完，拳头早已捏得咯吱响。
“打罢。”沈茹淡然地侧过右脸。
“我不打你。”
陈适将药碗放在小桌上，自己站起来，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裳，跪了下去。
沈茹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陈适再抬起脸，已经是满眼的泪水：“夫人，以往都是我的错，我鬼迷了心窍，你原谅我，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我若再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告诉岳丈，将我打死便是。”
沈茹坐在榻上，怔了一怔，随即拍手笑道：“好，好，今日这出戏演得好，涕泪交加，赌咒发誓，依我看来，就是唱戏的也不如你。”
陈适一瞬间变了脸色，强忍的火气再也压制不住，站起身道：“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端起药碗，捏着沈茹的下巴就要强灌。
药汤才从炉子上端下来，正是滚烫，沈茹闭嘴不喝，却被陈适捏住两颊，被迫启口，药汁灌进口腔，顿时烫起几个大血泡，她扭头躲避，大半碗药汁灌进了鼻腔，呛得她连声咳嗽，胸前衣襟也被药汁染湿。
陈适将那药碗掼在地上，登时摔了个粉碎！
沈茹咳嗽不止，却大笑道：“果真忍不住了，我还道你能装到几时，原来竟连这会儿工夫也装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适冷眼看着她疯癫的模样，心底恨意疯涨，眼中却怔怔地滚下泪来：“沈茹，我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那也是你逼的，是你将我逼成这副模样，逼得如今连我也认不出自己……”
说罢，他转身扬长而去。
独留沈茹披头散发，坐在榻上疯笑，抚着肚子，自言自语道：“我才不会生下你的孩子，就是死也不生……”

第58章 回京
翌日, 沈葭去海棠坞探望了沈茹。
不知是不是落了回水，沈茹没什么精气神，说话也怪怪的，问东她答西, 话题总往什么阴司报应、神神鬼鬼的道上引, 听得沈葭毛骨悚然，只待了片刻便坐不住了, 找个借口溜出来, 正好在前院碰上陈适。
陈适因为被怀钰敲破了脑袋，前额还裹着白布。
沈葭见了又是过意不去, 便替怀钰道了个歉：“陈公子，真对不住, 头还疼吗？若要用什么药, 尽管跟府里下人提。”
陈适笑道：“珠珠，不是说好叫我允南就可以了吗？”
听着这声“珠珠”, 沈葭不知为何，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许是她潜意识里，将昨夜辛夷的话当了真，可她看着陈适的脸, 又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君子与殴打发妻这种事联系起来。
“姐夫，你以后别叫我‘珠珠’了罢？这不合适，跟沈茹一样, 叫我‘小妹’即可。”
陈适闻言，笑容僵了一僵：“好。”
-
年前离京时, 圣上曾说年底必须返京，但由于沿途生出许多波折, 便留在金陵过了年，年后沈葭又生了场病，加上怀钰、沈茹此番落水，回京的日子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二月下旬，圣上催怀钰归京的信一封接着一封，措辞也越来越严厉，他们无法再在金陵逗留下去，必须要踏上返程了。
二月底，襄城伯朱旭、守备太监刘筌、兵部尚书文蹇率领南京各部官员在东水关码头送行，在南京水师营八百精锐军士组成的队伍护送下，扶风王一行登上宝船，顺着秦淮河荡悠悠地出了三山门，来到外秦淮河与长江交汇的龙江渡口。
龙江古渡位于金陵城西，毗邻仪凤门，背依狮子山，仲春时节，江南桃花绚烂绽放，谢翊手持折柳，在十里长亭为他们践行。
沈葭问他：“舅舅，外祖母呢？”
谢翊道：“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离别之苦，我让她别来。”
沈葭一听，眼圈发红，不由想起三年前她北上京师，外祖母将她搂在怀里，哭得昏天暗地的情形。
谢翊将柳枝塞进她的手心，语气轻松地道：“又不是永别，哭什么？明年你的生辰，我去京城看你，快把眼泪擦擦，别哭了。”
旁边怀钰替她擦干眼泪，沈葭这才慢慢止住了哭。
谢翊把怀钰叫去一旁，神色严肃地说：“此去京城，水路一千余里，途径村镇数千来座，若那幕后真凶有心害你，必在途中下手，你要做好防范。”
怀钰点点头：“我明白，舅舅放心，我定会豁出性命护珠珠周全。”
谢翊掀眼看他：“你自己也要留神。”
“是，”怀钰笑出一口白牙，“多谢舅舅关心。”
谢翊不喜他这嬉皮笑脸的模样，没好气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可没关心你。”
怀钰正色：“是。”
谢翊走出长亭，来到谭淼跟前，道：“子游兄，你有要务在身，在下就不备水酒相送了，我这两个外甥女和女婿的安危，全仰仗你了。”
谭淼正是此次护送队伍的总兵官，年初升了职，已经不是千总，升成游击了。
谭游击笑道：“这是什么话，护送王爷王妃安全抵京是我的职责，这是为公。孙小姐叫我一声叔叔，是我看着长大，保护她的安危是我这个叔叔应做的，这是为私。无论是公是私，我都不会让她出事，你这个当舅舅的，就放心交给我罢。”
他笑着捶了谢翊一拳。
谢翊也笑道：“那就仰赖你了，待你回南京，我请你喝酒。”
“这个我喜欢！”谭淼大笑，忽然眸光一闪，拍了拍谢翊的肩，“愚兄还要下去布防，就不耽误你话别了。”
谢翊不解其意，见谭淼一直往他身后使眼色，回身一看，原来沈茹站在后面。
沈茹系着一领秋香色斗篷，面色苍白，容颜憔悴，整个人几乎瘦脱了相，身后跟着喜儿，这个丫头心甘情愿跟着她，东府的王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又有心做个顺水人情，便利落地放了行。
“舅舅……”
沈茹抬头，怔怔地瞧着他，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谢翊只说了一句话：“保重身体。”
他转身离去，沈茹痴痴望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堕下泪来。
-
宝船离开码头，驶入长江，经由仪真、京口，进入瓜洲渡，这瓜洲古渡乃是长江与大运河交汇处的一座小岛，四面环水，位于扬州府，自古以来便是水运咽喉要冲，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传世名篇，比如宋朝王安石的“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说的便是这座千年古渡，到了有晋一代，它是长江转入漕河的必经入口。
瓜洲渡挨着扬州，这是一座因运河兴起的城市，也是座历史文化名城。
沈葭离家的悲伤已被冲淡，趁着宝船在码头停泊，她拉着怀钰兴冲冲地去了扬州城里逛，买了一堆漆器、剪纸、酥糖、茶叶、高邮咸鸭蛋之类的特产。
离开扬州，宝船驶入里运河。
这一路都是些乡野村店，除了两岸的景致，没什么好看的，看多了也腻。
沈葭终日待在船上无所事事，便拉着怀钰做那档子事，他们对彼此的身体都很着迷，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整日关在船舱闭门不出，饭食都让下人送进来，即使偶尔去甲板上放一下风，也是秤不离砣，浓情蜜意得紧。
这日二人云消雨霁，沈葭躺在怀钰身下，忽然抚着肚子问：“你说，这里面会不会已经有个孩子了？”
“……”
怀钰还陷在余韵里，面带桃花，听着这话，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嗓音微哑，透着情.事过后的慵懒：“你想要孩子？”
“当然了，你不想要吗？”
沈葭惆怅地道：“沈茹都怀上了，我还没个信呢。”
这话怀钰就听不懂了：“你到底是想胜过她？还是单纯地想要个孩子？”
沈葭咬着指甲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怀钰从她身上翻下去，枕着胳膊哼笑道：“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迟个几年再要罢。”
沈葭奇道：“你说迟个几年就能迟几年？”
生孩子这种事，不是天定的么，还能被他控制？
怀钰一时不防，被她捏住话中把柄，只得闭眼装睡，试图蒙混过关。
但他睡着睡着，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怀钰睁开黑沉沉的眼眸，咬牙问：“沈珠珠，你在干什么？”
沈葭手上忙个不停，恬不知耻地道：“咱们再来一回罢？兴许这回就怀上了，我想了想，还是想要个孩子。”
“……”
“不行！”
怀钰没好气推开她的手，把他当什么了？！
沈葭追问：“为什么不行？”
怀钰道：“我累了！”
沈葭小心翼翼地瞥了那个地方一眼，说：“没累呀，这不起来了么？”
“……”
怀钰简直要被她烦死，侧转身子背对着她：“我没力气，我要睡觉！”
沈葭趴在他背上，对着他耳朵小声说：“不用你出力，我自己来。”
怀钰这才扭头打量她一眼，半推半就地说：“行罢。”
他主动摊开手脚，沈葭欢快地爬上去，自给自足了半刻钟工夫，就没力气了，哀哀叫唤着累，被“自称没力气”的怀钰翻身压在下面。
自这一回后，沈葭就跟走火入魔了一样，成日拉着怀钰做那事儿，弄得怀钰见了她就躲着走，他不是不想做，若沈葭是为了求欢，他有一千种法子令她满意，若她云雨的目的是为了备孕，怀钰就提不起劲了。
“祖宗，我求你饶了我罢！成日把我拘在房里头，你让外头的人怎么看我？上回谭子游见了还笑话我呢！”
又一次被沈葭强拉进船舱的怀钰终于爆发了。
沈葭啊了一声，懵懂道：“可咱们以前不是也这样吗？”
怀钰穿好被她扯掉一半的袖子，正色道：“以前是以前，我现在觉得咱们该禁欲了，所谓欲重伤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夫人，咱们应该有点追求，不能沉缅于闺房之乐。”
沈葭被他教训得有点羞愧，心说自己最近好像是急色了些，摸摸鼻尖：“好罢。”
怀钰道：“马上就到淮安了，带你进城逛逛去？”
“算了罢。”
沈葭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这一路上，但凡是经过比较大的城镇，当地官员都会宴请，沈葭作为王妃，自然也要出席，但她很不耐烦这种人情往来，不如待在船上不下去的好。
怀钰听了，也不勉强她：“那我晚点回来，给你带夜宵。”
怀钰下船后，沈葭待在船舱内，觉得没意思，便招辛夷和杜若进来说话。
看见杜若，她很是吃了一惊：“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杜若年方十岁，本该是抽条儿长个子的年纪，但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居然又圆了一圈。
辛夷笑着乜她一眼：“观潮天天带着好吃的来投喂她，可不得胖吗？”
杜若老实道：“小姐，好久没见到你了，观潮哥哥说你和王爷在船舱里玩儿，你们玩儿什么？怎么不叫我？”
沈葭：“……”
辛夷：“……”
沈葭自动忽视了杜若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若有所思地对辛夷说：“我觉得怀钰不爱我了。”
“……”
辛夷勉强微笑：“王妃何出此言？”
沈葭愁眉苦脸：“他现在都不和我那个了，他以前很喜欢的。”
杜若问：“那个是哪个？”
辛夷道：“应当不是罢？王爷对您情深意重着呢，方才下船还听他说，要给你带什么淮扬名菜。待在船舱久了，容易胡思乱想，王妃，外头景致正好，不如去甲板上散散心罢？”
沈葭一听，她说的也有理，便起身出了船舱，去到甲板上。
宝船停泊在淮安码头上，正是傍晚时分，霞光万丈，将整个运河水面映得波光潋滟，堤岸上种植了垂柳，随风轻拂，送来一阵花香。
沈茹系着一色雪白披风，立在船舷边，呆呆地低头望着水面。
旁边喜儿苦着脸劝道：“夫人，回去罢，船头风大，您身子刚好，又怀着孩子，受不得风的。”
沈茹的声音轻得像飘散在风里：“喜儿，你不该跟着我来的。”
喜儿道：“奴婢是心甘情愿的，我从小就被爹妈卖进东府，受尽人冷眼欺负，从没有人像夫人对我这般好。”
沈茹偏过头，握着她的手：“你放心，在我死之前，一定为你找个好去处。”
喜儿吓得合不上嘴，心说这一路上，碰到那些险滩河流，夫人总会去甲板上，失魂落魄地盯着水面看，果然是存了死志。
喜儿刚想说话，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沈葭跑过来，心有余悸地看着沈茹：“你不会是又想往水里跳罢？”
托上回落水事件的影响，她见到沈茹站在水边就害怕，总感觉她会跳下去。
沈茹还未开口回答，喜儿就扑通跪了下去，揪着沈葭的裙摆哭道：“孙小姐，求您救救我们夫人！”
-
船舱内，喜儿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那陈姑爷，真是个夜叉恶鬼，平日稍不如意，就大发雷霆，将夫人一个相府出身的小姐如同猪狗对待，动辄打骂，肆意凌.辱，孙小姐请看……”
她膝行上前，将沈茹的衣袖挽上去，只见那瘦弱苍白的手臂上，遍布累累伤痕，淤青、烫伤、甚至还有牙印。
沈葭和辛夷、杜若倒抽一口冷气。
喜儿又将沈茹的衣领拉下去，肩头瘦骨嶙峋，新旧伤痕一直从肩膀蔓延至胸.部，牙印更加明显，有些已经淡了，留下那么深的印子，可见当时咬得有多重，她不仅仅是遭到了殴打，还经受了凌.虐。
船舱中几人都看得怔了，或惊叹，或气愤，或怜悯，唯独沈茹事不关己，坐在凳子上，像个泥塑木雕，毫无反应。
沈葭啪地拍着桌子站起来，愤怒地走到她跟前，质问道：“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强忍着？就算你不想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沈如海，让他替你做主！”
沈茹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她：“你以为我没说吗？”
“什么？”
“回门第一天，我就说了，可是你知道，爹对我说什么吗？”
沈茹笑起来，笑得悲凉：“他说，‘允南不是那样的人’。嫁给他的人是我，被打的人也是我，可他居然说，他的学生不是那样的人。好妹妹，你还不知道吗，我们的爹是个什么人？面子在他的心里比天大，连亲生女儿也不如。”
沈葭沉默下去。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沈如海的为人，一个极度自私自利、虚伪狡诈的伪君子、假道学，不好色不好利，唯独贪个“名”，仕途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沈茹证明陈适确实打了她，他也不会做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反而会劝沈茹回去和陈适好好过日子，做个三从四德的贤妻。
“所以你就想寻死？那次也是故意跳下水？”
沈茹喃喃道：“听人说，那是最不痛苦的死法。”
“那你可想错了。”沈葭大大咧咧道，“淹死最痛苦了，死后尸体还要留在水里泡发泡胀，捞起来可难看了，何苦来哉？服毒还差不多，去找大夫配个吃了不痛苦的毒药，一剂药下去就升天了……”
沈葭说到这里，猛地打住，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教起寻死的法子了，她应该力劝沈茹活下去才对。
沈茹面色惨白，苦笑道：“都一样，我只求速死。”
沈葭问她：“你是一定要死的了？”
沈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和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是什么感觉么？妹妹，我每时每刻都感到窒息，人生如一座樊笼，我被困在了方寸之地，四面都是高墙，怎么走也走不出去，也许只有死亡，才能让我真正解脱。”
沈葭沉吟片刻，道：“好，那你就去死罢。”

第59章 假死
当夜, 乌云浊雾，月亮隐进云层里，天黑压压的，似一口倒扣的锅罩在头顶, 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空气中漂浮着不详的味道。
宝船停泊在码头上，谭淼留下一队人护卫王妃, 跟着怀钰去了淮安城。
他们下船不久, 王妃跟前的侍女就出来说，让士兵们下去松快松快, 不必站岗巡哨了。
因为上峰不在，士兵们本就有些懈怠, 听闻王妃有令, 便都顺理成章地懒散起来，有的偷溜上岸去喝酒召妓, 有的窝在船舱里同水手们赌钱。
带队的人是个姓蒋的百户，他刚摇了几手骰子，赌运不佳，便扔了骰盅出去透口气，顺便放水。
走到甲板上, 他解了裤带，脱下裤子，顿时感觉到一阵沁骨凉意, 两腿瑟缩了一下。
按理说，都三月的天了, 本不该冷才对，难道是船上阴气重？
蒋百户是福建泉州人, 在他的家乡，女人都是不允许上船的，因为她们身上带煞，会惹怒龙王爷，掀翻船只，害死一船的人。
岸上传来妓.女幽咽凄迷的歌声，时断时续，绵绵不绝，像是鬼在哭。
蒋百户疑神疑鬼，东张西望，这一望，竟然看见船头站着个白衣女鬼，穿着一袭披风，长发随风扬起，又轻轻落下。
她翻过船栏，像只风筝似的飘了下去。
蒋百户：“！！！”
“鬼啊！”
蒋百户吓得魂飞魄丧，一泡尿撒到手上，来不及提起裤子，转身便跑，却不慎被裤腿绊得摔倒，他连滚带爬地跑进船舱。
舱里的弟兄们见着他这副模样，纷纷破颜大笑。
“哟？百户大人这是怎么了？半夜遛鸟啊？”
“真是的，也太不把大家伙儿当外人了！”
“这会儿忙着抹牌没空，你给我留个门，半夜了再去疼你。”
“鬼……鬼……”
蒋百户指着舱外，面孔煞白，心跳兀自不停：“外……外面有鬼！”
众人一听，登时扔了骰子骨牌往外走。
“哪儿有鬼？是有人装神弄鬼罢？”
“咱们可得瞧瞧去！”
“老子是金刚不坏童子身，一泡童子尿浇下去，任何魑魅魍魉见了，都他妈得现原形！”
一窝蜂来到甲板上，鬼没见着，却见着一个侍女打扮的人在那儿放声痛哭：“夫人！夫人！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说着竟然要翻过船栏往下跳。
众丘八急忙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救了，有人认出这是陈夫人跟前伺候的喜儿，便问了一嘴，发生了何事。
喜儿掩面而泣：“陈夫人……陈夫人投水自尽了！”
“轰隆”一声，闪电从天而降，照亮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倾盆暴雨落了下来。
-
骤雨忽降，砸得河面爆豆似的作响，漕运总督、漕运总兵及淮安知府、河务衙门等一众官差身后跟着长随小厮，各自擎着伞盖、披着蓑衣，踩着两脚黄泥，将怀钰殷勤送至堤岸上，谭淼撑着一把黄绸大伞，给怀钰挡雨，自己肩头倒是淋得全湿。
漕运总督崔文升正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如此大雨，船上只怕睡不安稳，不如在城中下榻？殿下船过淮安，若没有招待好，是臣等失职。”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怀钰客气地笑道：“你们有心了，只是下榻就不必了，王妃还在船上。”
崔文升正要说请王妃也一同入城，忽闻船上一阵呼喊声传来。
怀钰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谭淼叫了个小旗下来，怒道：“我不过才离开一会儿，你们就一点规矩体统都忘了？王妃还在船上，你们这么鬼哭狼嚎，东奔西跑，是为的什么？！”
那小旗唬得跪在地上，慌张答道：“殿下，谭将军，出大事了！陈夫人投水自尽了！”
“什么？！”
陈适大惊失色，急忙上了船。
怀钰问：“人救上来没有？”
“还在捞……”
怀钰勃然色变，顾不上还呆站着的一众官员，跳上船就走，慌得谭淼打着伞跟上。
怀钰冒着雨一路飞奔进船舱，见沈葭好端端地坐在榻上，辛夷和杜若在帮她擦头发，不由松了口气，将桌上的冷茶一口灌了，想到沈茹的事，心情又有几分沉重。
“你长姐跳水自杀了，你知不知道？”
沈葭和两名侍女对视一眼，将他按着坐在榻上，才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先说好，你不要惊慌。”
“什么事？”
沈葭使个眼色，辛夷走去屏风后，不一会儿，一个人走了出来。
怀钰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骨碌滚了出去，他惊得站起来：“沈茹！”
“别叫！”沈葭一手捂住他的嘴。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自尽了吗？！”
沈茹面白如雪，静静地立在灯影里，像个幽魂鬼魅。
怀钰瞪大眼睛，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你……你是鬼！”
沈茹：“……”
“她不是鬼！她也没有死，”沈葭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此事说来话长，你听我长话短说，但你千万别叫，知道了吗？”
怀钰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葭放开捂住他的手，拣着重要的说了起来。
船舱内烛火摇曳，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只有沈葭絮絮叨叨解释的声音，将一切来龙去脉说完，也不过耗费了半盏茶工夫。
怀钰已经是面沉如水，腾地站起来，在舱中走了几个来回，叱责道：“胡闹！你们简直就是胡闹！”
辛夷、杜若和沈茹都不敢说话，沈葭却不怕他，从榻上跳起来道：“那由着陈适打死她不管才是？”
“我是这个意思吗？”
怀钰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才将怒火压下去：“你若想救人，何不筹谋个聪明法子，从长计议？每回都是这样，一拍脑袋就决定了！谁给你擦屁股？”
沈葭见他说得难听，不乐意了：“就你聪明，我这法子怎么了？现在船上人人都知道沈茹跳水了，一传十，十传百，一个比一个说的真，人人都是亲眼所见，就连陈适也不得不信，沈茹从今以后就是个死人，也不必遭受他的折磨了，这正是釜底抽薪、金蝉脱壳之计！”
“釜底抽薪？金蝉脱壳？”
怀钰冷笑：“你可别忘了，这船上有八百营兵，船工、水手、丫鬟、仆役无数，人多口杂，难道每个人都亲眼目睹了？还有，这是哪儿？这不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个把人死就死了，不远处就是淮安城，城里有总督府、有河务衙门、有淮安知府和漕运总兵！漕兵捕快多如牛毛，我的船上出了事，死了人，死的还是一介朝廷命官的夫人，他们能袖手旁观？你等着罢，马上就有人上门来找我奏事。”
像是为了印证他话的真假，门外很快被人敲响。
怀钰丢个眼色，示意沈茹躲回屏风后去，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谭淼。
“殿下，崔中丞、李总兵集合了一千漕兵，季大人也抽调了五百民夫及若干衙役，在沿河三十余里的范围内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定将陈夫人找到，他们都在外等候殿下的示下。”
怀钰道：“先让他们等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
谭淼抱拳应了声“是”，转身离去。
打发走他，怀钰沉着脸，环视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都听见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你们这点小伎俩，破漏百出，还想瞒天过海？”
沈葭已经是面无人色，她承认自己是匆忙想出的主意，没考虑那么多，现在要她去哪里找一具尸体？
沈茹从屏风后走出来，在怀钰跟前跪下：“此事因我而起，请小王爷将我交出去，不要怪在小妹头上。”
沈葭道：“不行！”
她跑去将沈茹扶起，对怀钰道：“怀钰，你帮帮她！咱们若不救她，她迟早死在陈适手里！”
怀钰何曾想过要将人交出去，他严肃地盯着沈茹：“事情未办妥之前，你待在船舱里，不要出去一步，饮食清水自有我们准备，要时刻记住，你已经是个死人。”
沈茹迟疑片刻，点点头。
怀钰转头又问：“跳下去的是谁？”
沈葭道：“我，我从船头跳下去，再从船尾爬上来的。”
“什么？”
怀钰万万没想到跳下水的竟然是她自己，想来这几个人里，除了她会水，别的都不会，也只能她跳下去了，只是她与沈茹的身形截然不同，不知是怎么瞒过那第一个目击者的。
“以后不许你做这种事了。”
怀钰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又对辛夷和杜若道：“以后王妃要做这种事，你们至少也拦着一点，她不懂事，你们不能也跟着不懂事。”
辛夷和杜若赶紧低头称“是”，其实她们何尝没劝？只是沈葭那个性子，压根就是听不进劝的。
“你爬上船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没有，”沈葭一口咬定，“你派来守着的人都被我打发走了，他们在船舱里抹牌赌钱，没人出去，辛夷帮我望风，看着没人才拉我上来的。”
怀钰抬手打断她：“那姑且当无人瞧见，目今之计，是要赶紧找具尸体，一千漕兵，五百民夫，再加上八百水师营壮士，两千多人昼夜沿河搜寻，连这漕河里有几只王八都翻得清。”
沈葭急得六神无主：“那我们去哪里找尸体？”
“这事我来想办法，你不要管。”
怀钰的眼神落在她们身上，双眸闪烁，锋芒外露，在场几人都像认不出他了似的。
“你现在出去，”他对沈葭说，“亲姐跳河了，你不能待在舱里什么都不表示，太惹人怀疑，出去装得惊讶一点，要看上去毫不知情，可以哭两声，但不要太过，记得你和长姐的关系并不亲近，你的震惊要多于悲伤，不要露了痕迹，陈适不是蠢人，现在只是事起突然，暂时蒙蔽住了，等他冷静下来，还会回头找你的。辛夷和杜若也一道出去，看着王妃一点。”
辛夷和杜若敛容道：“是。”
沈葭问：“那你呢？
怀钰道：“你先去，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长姐说。”
沈葭一听，也没有多想，转身去了。
怀钰又询问了沈茹一番细节，并劝她不要再想不开自杀，否则就辜负了他和沈葭这一番苦心谋划。
沈茹是明事理的，原本船进了长江她就想自尽，从扬州到淮安的这一路上，自杀的决心下了无数次，只是总鼓不起跳下去的勇气，她并非怕死，她已如半截腐木，死又有何可惧，无非是心头存了点见不得光的妄想，到底不甘心而已。
“小王爷放心，从小妹救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想死了，死尚且不惧，还怕活着么？”
怀钰听了便放下心来，先出去见了漕运总督等人，命令他们必须找到人，生死不论，不过是一番官样套话。
再来到甲板上，只见沈葭抱着辛夷，伏在她肩膀上呜咽，不禁暗自想笑。
当年她尚未出阁时，沈如海每每被她气得要动家法，她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嘴中哭叫着什么“娘啊”“舅舅啊”，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嚎是嚎了，眼泪半点没见着，没想到这套假哭功夫到现在使来都炉火纯青。
怀钰咳了一声，走去陈适身边。
他还死死盯着水面，面色惨白，连把伞也没撑，淋得浑身湿透，分外狼狈。
怀钰将伞撑到他头顶，正色道：“那边都交代好了，两千多人，分成二十支巡逻队，每队一百人，昼夜不停沿河搜寻，你放心罢，无论是死是生，都会给你找来。”
“啪——”
陈适狠狠打开他的伞，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他的脸上，一向俊逸的面孔，看上去竟有几分狰狞。
“她没死！你们都骗我！但我知道，她没死！”
怀钰心底咯噔一响，心想他到底是知道内情，还是不敢相信？
“死没死，见过尸体自然分晓。”
他面无表情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第60章 女囚
邬道程亲自打着灯笼, 点头哈腰地走在甬道前面，陪笑道：“这位爷，里面黑，您脚下小心着点。”
身后的人淡淡嗯了一声, 靴底马刺踩在地砖上, 咯吱咯吱作响。
邬道程目不斜视，余光却偷偷打量着他。
子时正, 这位不速之客找到他的府上, 神不知鬼不觉，半个下人都未惊动, 邬道程半夜起来喝水时，才察觉床边闷声不响地坐了个人, 眸中含着两点寒芒, 鬼魅似的盯着他。
邬道程吓得就要大叫，那人抽出腰刀, 架在他脖子上，问：“你是要活，还是要死？”
邬道程当然是要活。
那人便若无其事收了刀，让他带路去县衙大牢走一遭，事成必有重赏。
邬道程是举人出身, 连试五次都不中，皓首穷经一辈子，到了五十岁上下, 胡子都白了，还只是家乡的一个教谕, 前几年朝廷开恩，补授了他一个山阳县令的官职, 人都说邬老爷这回该走运了罢？其实不然，其中的苦楚只有邬道程自己清楚。
山阳是淮安辖下县城，又是府治所在，凡是当过地方官的都知道，“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知县是当地一把手，但若你头上顶着个知府，那就不算一把手了，若再惨一点，既是府治，还是省治所在地，头上顶着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尊大佛，再来个钦差巡抚，随随便便伸一个指头就能碾死你，这把交椅就坐的就不舒服了。
淮安隶属南直隶，虽不是省治所在，但它和扬州一样，也是座因运河而兴的城市。
它背靠洪泽湖，境内有淮河穿过，黄河改道夺淮后，黄河也从这里东流入海，又因黄河经常泛滥，这里便洪灾频发，历来是防洪、治洪重点。
淮安位处里运河末端，北接徐州，南连扬州，号称“南船北马，九省通衢”，是漕运的集散地，此地大小衙门林立，官员如过江之鲫，邬道程小小一个七品县令，放在里头都不够看的，是以近日扶风王船过淮安，漕运总督设宴款待，淮安城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去了，却轮不着他这个芝麻小官。
山阳县衙是冷衙门，平日也只管些捕贼缉盗、断案诉讼的小事，断的也不是什么大案，都是些升斗小民打口水官司的小案，牢里头关的也不是什么为祸一方的大贼，大部分是些顺手牵羊被抓进来的小毛贼。
身后这人要参观死牢，邬道程不免摸不着头脑，心道莫不是死牢里关了他的亲朋至交，他是来劫狱的？那待会儿他要放人，自己放还是不放？
邬道程摸摸脑袋，心道还是放罢，失节事小，性命事大，就这么点儿俸禄，死在任上不值。
“到了。”
邬道程停下脚步。
死牢跟普通牢房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这里的犯人要等到秋后问斩，大部分都被囚半年以上了，有些甚至已在狱里待了三年之久，身上的号衣都磨破了，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身体，因为太久没洗，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怀钰去过诏狱，那里的环境比这里恐怖阴森数百倍，即使六月盛暑都阴寒无比。
他环视了牢房里蓬头垢面的死刑犯一眼，有的在捉虱子，有的在睡大觉，有的对着他嘻嘻傻笑，还有的伸出手要向他鸣冤作主，被邬道程严厉地呵斥回去。
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有女囚吗？”
“啊……啊？”
邬道程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有……有的，大人这边请。”
女犯单独关押，牢房在甬道最深处，刚拐过一个墙角，怀钰就听到不对劲的声音。
“我说范二，你行了罢？谁都知道你不够数，半个时辰了，早不行了罢，累了就出来，哥哥又不会笑话你！”
那叫范二的笑骂道：“滚！老子还没玩儿够呢！说好了抽草棍儿，谁长谁占先，你且等着罢，老子今晚来兴头了！”
身下的女人一动不动，像具死尸一样，范二不由得败了兴，一巴掌抽在那女人脸上。
“臭娘们儿，你也动一动呀！早几年还会叫，现在叫都不叫一声了，扫兴！”
他抬手预备再抽，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两名狱卒回头望去，只见那进来的是个身披大氅的陌生男子，不由得一愣。
“你谁啊？”
怀钰冷冷地盯着他们，厉声斥道：“朝廷公廨之地，是让你等干这种龌龊事的么？”
“哟，”范二从女犯身上下来，同另一名狱卒道，“董哥，咱们今儿个是碰着二五眼了，小子，你是巡抚呀，还是总督啊？张口闭口都是朝廷，也不打听打听，这儿是谁的地盘，轮得着你管？”
那姓董的狱卒也站起身，道：“给他点颜色瞧瞧！”
怀钰按着腰间绣春刀，眼神已经动了杀气。
就在这时，落后一步的邬道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住手！不得放肆！你们两个瞎了狗眼的，还不快滚出去！”
“大人，这位是谁？为何深更半夜来死牢？”
“混账！这是你们能打听的么？”邬道程急得跺脚，“快出去！出去！”
范、董二人对视一眼，能让知县老爷如此敬畏的人，恐怕是个大人物，这淮安城里的大官他们都一清二楚，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未曾谋面的年轻男子，看来今晚是乌鸦啄了眼珠，看走眼了，二人吓得连衣服也来不及穿，丑态百出地退了出去。
“见笑，见笑。”
邬道程擦着冷汗干笑几声，余光看见躺在干草上浑身赤.裸、僵直不动的女犯，眼皮又是一阵乱跳：“刘尹氏，还不快把衣裳穿好！”
女犯坐起身来，脱得赤条条的，也不避着狱中二人，仿佛早就失却羞耻之心，甚至主动敞开两条干瘦大腿，朝邬道程吃吃笑道：“邬大人，好久不见，难得今晚你登门，还带了位客人，你们二人谁先来？依我看，这位贵客如若不急，不如让邬大人先来，我跟他是老相识了，自然先招待他。邬大人，还愣着干什么？脱裤子呀。”
邬道程面皮涨得通红：“你……你胡说八道！本官什么时候同你……”
“那是我记错了，邬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是不屑于奸我这臭烘烘的死刑犯的，您老人家只抽钱。天爷呀，我跟我那死鬼丈夫睡了那么多年，分文不取，没想到进了这县衙大牢，睡一次居然能赚一两银，比天香楼的婊.子挣得还多！”
女犯说完，又咯咯咯地疯笑起来。
邬道程的脸由红转紫，精彩纷呈，显然若不是怀钰在这儿，必定上前狠狠抽她两个大耳刮子。
“你出去。”
“大人……”
“出去。”怀钰又说了一遍。
邬道程怵他得很，只得转身出了牢房。
怀钰提步向那女犯走过去。
女犯捉着头发里的跳蚤，放进嘴里，咬得嘎巴响，一边乐不可支地笑道：“贵客想吃独食了，呵呵……”
话没说完，她笑容一僵。
怀钰解下身上大氅，盖在她赤.裸的身上。
女犯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
床边有个小桌，还有只瘸了腿的杌子，怀钰坐下去，道出自己的来意：“我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若你帮了我，我保你兄长家一世荣华富贵。”
女犯怔愣半晌，冷笑一声，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我呸！你们这些脚底生疮、头顶灌脓、一肚子贼心烂肺、不得好死的臭男人！运河里的烂王八也比你们干净！我只恨我不能早死，死后化成厉鬼！一个个找你们报仇索命！”
“我此行来，正是为取你的性命。”
怀钰擦去脸上的唾沫，淡淡道：“有一个苦命女子，她跟你虽素不相识，人生遭际却出奇地重合。她本是当朝首辅之女，从小养在深闺，人出落得温婉柔顺，却不慎所嫁非人，丈夫在人前一副温和面孔，人后却对她任意羞辱打骂，她不像你，有勇气拿起屠刀砍死丈夫，便只能杀死自己，我与她妹妹欲救她逃出生天，却少个替她去死的人，你能施以这个援手么？”
女犯已经听得痴了，呆呆道：“我有两个问题。”
“请说。”
“这苦命女子，当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怀钰点头：“相府小姐，公门千金，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
女犯苦笑道：“我本以为，这样凄苦的命运只有我这样的下等人才会有，却没想到，像那样的金枝玉叶，也会被人当成下流玩意儿地作践，这位公子，请你告诉我，这是为何？”
怀钰想了想，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大抵女子生于世上，命途多艰。”
“那杀千刀的打我，骂我，折磨我，我都罢了，只是他不该动我的女儿，那么小的孩子，才七八岁大，那个禽兽，他也下得去手……”
女犯说到这里，已经泪如雨下，她捂住双眼，泪水却不断地溢出来。
“我将他杀了，砍成八段，分四个地方埋了，为什么？因为我要他死也不得超生！他们抓我，说我罪大恶极！我做错了吗？”
“你没错。”
“姓邬的说，按大晋律法，妇人违抗丈夫，鞭笞四十；犯杀人罪，按砍头论处。可那些男人杀死人了，只是流放三千里，男人吃醉酒打死老婆，官府不问，这又是为何？”
怀钰道：“是律法错了。”
女犯呆了呆，这个问题自她进来后，便一直想问，也问了许多人，他们骂她是疯子，从没有一个人这样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是律法错了，是这世道错了。
女犯乱发下的双眸少了些死气沉沉，焕发出期待的光彩，这一刻，怀钰才发现她其实有点姿色。
“会改吗？”
“会的，总有一日。”
女犯古怪地笑了笑：“那我就毫无遗憾了，你去外面，帮我把那两个淫.材杀了，我就替你去死，替那位苦命的小姐去死。”
“好。”
怀钰起身走出牢房，不过片刻，回来了，手里拎着两颗血淋淋的首级。
他将脑袋放在桌上，死者怒目圆睁，还保留着生前的面容，女犯凑过去细看，她一动，身上锁链叮当作响。
怀钰抬手一刀，铁链应声而断。
“跟我走罢，你需要沐浴，换上她的衣裳。”
女犯听话地将大氅系上，一句话也不问，跟在他身后。
“对了，”怀钰忽然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女犯一怔，已经许久没有人问过她姓名，除了父母兄长，更未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出嫁后，别人都叫她“刘尹氏”，来了这死牢，连“刘尹氏”都叫的少了，都叫她母.狗、娼.妇、烂.婊.子。
女犯身子颤抖，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秀儿，我叫尹秀儿。”

第61章 试探
沈葭睡得迷迷糊糊时, 察觉被子被掀开，有人躺了进来。
她下意识靠过去，像小动物趋暖畏寒的天性。
怀钰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水汽, 有很好闻的皂角香, 穿着一袭雪白单衣，将她抱进怀里亲吻。
“唔……”
沈葭被他堵住呼吸, 不得不清醒过来, 推开他：“规矩点，沈茹还在呢。”
“忘了。”
怀钰压着她, 往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这才放开她。
沈葭趴在他怀里, 小声问：“尸体……都解决好了？”
“亲手扔进河里的。”
“怀钰, 你……”
沈葭咬唇迟疑半刻，还是问出了口：“你不会杀人了罢？”
怀钰想起尹秀儿喝下那杯毒酒时从容赴死的眼神, 又想到自己在河边，拿起石块一下一下地割破她的脸，不禁抱紧沈葭。
“你别问，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
沈葭心中难过万分，她猜到怀钰大抵是为她杀人了, 不然从哪儿弄来具新鲜尸体，身形还要像沈茹。
那日上元夜，他在琉璃塔上向她发誓, 他这一生没有什么不能为她做的，为她去死都可以, 没想到竟一语成谶，可他根本不是能做这种事的人, 怀钰心中藏有侠气，昔年太子因他意外而死，都让他自责内疚了好多年，甚至成了一桩心病，而如今他为她杀死一名无辜之人，他心中该担负多么深的罪恶感？
“是我作下的孽，”沈葭紧紧地回抱住他，“怀钰，你不要自责，老天会报应在我身上的。”
怀钰道：“我们早就水乳.交融，哪还有什么你我之分？老天爷若要报应，便罚我和你一齐下地狱，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总归是一处的。”
沈葭的眼泪如走珠般滚落，掉进他的颈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当初她弄巧成拙，一剂阴阳合欢散，将她和沈茹送上花轿，她们都嫁错了人，只不过她嫁错了人，却嫁对了姻缘，嫁给怀钰，是她一生的幸运。
“不说这个了，”怀钰擦掉她的眼泪，“陈适那边如何？”
“还不是那样，一直说沈茹没死，他不相信。”
沈葭转了个身，正面躺着，枕着怀钰的胳膊。
“他就跟……疯了一样，我觉得他好可怕，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位陈公子。”
沈葭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怀钰伸手将被子替她掖好，出其不意地问：“如果我说，他的本来面目就是如此呢？”
“嗯？”沈葭没听懂。
怀钰贴在她耳边，低声述说起了一件事，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过。
那年春闱过后，传胪大典的第二日，圣上要赐宴新科进士，是为琼林宴，怀钰本是舞弊落榜的人，丑闻天下皆知，圣上却命他前去赴宴，为的便是让他记住今日的屈辱，再也不做出这等欺世盗名的丑事。
因是有意令他受辱，一进到园内，那些新科进士们便肆意拿他开涮、取笑，借着他的筏子做对子说笑话，明里暗里地讥讽他，读书人说话最阴毒，一张嘴气不死人不罢休，怀钰两耳不闻地灌着酒，表面若无其事，实则桌底下的手早就气得捏成了拳头，要不是身后有圣上派来看着他不让他闹事的人，他早就起身将这些嘴脸丑恶的书生揍得哭爹喊娘。
席间，倒是有一位士子与众不同，不仅没有嘲笑他，反而越众而出，替他解围。
那人风度翩翩，侃侃而谈，将一众攻击他的士子驳得口不能言。
“是陈适？”沈葭插了一嘴。
“是他。”
沈葭神色一言难尽：“那你当时，一定很感激他罢？”
她跟怀钰一样，也是当众受过别人侮辱嘲笑的，自然很能理解那种百口莫辩的心情，如果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替她解围，她会很感激那个人的。
怀钰犹豫片刻，点点头。
是的，尽管他不想承认，那时他其实很感激陈适，甚至对他起了结交之意。
后来酒席散场，士子们三两结伴，要去游园赏景，他瞧着陈适独自前去更衣，便想上去攀谈两句，谁知走到一堵薜萝蕂墙后时，听到陈适正与一名同窗好友交谈，那友人问他，为何席间屡屡替扶风王出头，莫不是存了攀龙附凤之意？
陈适大概是喝得有些醉了，闻言笑道：“龙子凤孙又如何？昔年阿斗难道不是汉昭烈帝子孙，却说出‘乐不思蜀’这等贻笑千古之语，烂泥扶不上墙的人物，在下何尝放在眼里？”
“岂有此理！”沈葭气得捶床，“你哪里扶不上墙了！他这是嫉妒你！”
怀钰看她一眼，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
沈葭听了都这样生气，更别提他当年有多生气了，那日他差一点就走出去揍陈适了，最后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还是转身走了，气得满脸通红，回去便提壶灌酒，喝了个烂醉。
沈葭忿忿道：“我还以为，你是听不得别人将你和他放在一块儿比较，这才迁怒于他，没想到他居然说过那种话！”
怀钰示意她小声点，不要吵醒沈茹，又说道：“如果单单是为那个，我何至于跟他过不去，嘴长在别人身上，说就说了，又关他什么事。我最看不惯他的一点，就是他这人太道貌岸然，当着别人的面替我仗义执言，博个宽和大度的好名声，既能取得我的好感，传进圣上耳朵里，也是于他有利，一举三得，城府不可谓不深。表面装得淡泊名利，不争不抢，其实是个沽名钓誉的真小人，他还不如那个韩越，至少人家看不上我是真敢说，而不是像他一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令人恶心。”
沈葭听得连连点头：“说得不错。”
怀钰假模假样地问：“你现在怎么不说陈公子最好了？当初不是很喜欢他的吗？”
沈葭一脸后悔莫及：“你别说了！我当初算是瞎了眼啦！把个茅坑里的石头当宝贝，夫君，还是你好！”
怀钰被捧得心满意足，心说吃了陈适那么久的醋，总算轮到他当茅坑里的石头了，这就叫王八翻身——呸！这叫重振夫纲！
怀钰揽着她的肩，闭眼道：“睡觉！明天戏还得接着唱呢！”
-
翌日，大雨依旧在下。
为了不惹人怀疑，怀钰也加入了搜救队伍，跟随士兵一起沿河寻找“沈茹”。
陈适昨晚找了一夜，被雨淋得发起了高烧，傍晚时分，他拄着拐杖来到沈葭的船舱门口，问可不可以进去。
怀钰离开前早就嘱咐过，如果陈适前来登门，不要拒绝，否则会引起他的疑心。
辛夷打开门，请他进来。
见到他的那一刹，沈葭简直不敢置信，只过了一夜而已，这位俊逸儒雅的状元郎竟完全变了番样子，两颊凹陷，眼底青黑，脸色苍白憔悴，活像老了十岁。
“陈……陈公子，你……”
“不是说好叫我姐夫的吗？”
陈适淡淡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沈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道：“你……那个，你节哀。”
陈适赫然抬起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尸体还未找到，小妹就知道我要节哀了？”
“我……我不是那意思。”
沈葭被他乌黑的眼珠盯得一悸，总感觉他像是知道什么，她很少撒谎，慌得几乎要露出马脚，幸亏这时辛夷借着斟茶的由头，悄悄碰了她一下。
沈葭恢复镇定，神态自若地道：“我只是觉得，水流这样湍急，又下着雨，她跳下去，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哦？”陈适幽幽问道，“小妹当真觉得你姐姐死了？”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没死。”
这句话正合了沈葭的心境，她怔怔地流下眼泪来。
陈适见她神态不似作伪，也叹了口气：“我上门来，是想问小妹，有人昨日傍晚看见你和你长姐在甲板上叙话，你应当是她见过的最后一人，小妹，你若真拿我当姐夫，就请你实话告诉我，她跟你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也是昨夜怀钰跟她探讨过的，而且怀钰还亲自教了一套话术给她，因此沈葭早有应对。
她先是迷茫地回忆了一番，像是丝毫不记得了，最后才装作想起来：“我也没什么印象了，说的不是什么重要话，先是跟我扯了几句诗词，你知道，我最不耐烦听这些了，便想走，她又扯着我说，要我平日多孝敬爹，不要老是跟他作对，他也是望五十的人了，这话我更不爱听了，若我知道她当时是想……唉！我真是想不通，她何至于此啊？！”
陈适抬手打断：“我还是那句话，她不会去死，她腹中怀有我的骨肉，她不会寻死。”
沈葭表面认真听着，心底却嗤之以鼻，就是因为怀了你的孩子才想死的罢？
陈适皱眉道：“昨夜我将船上的人盘问了个遍，喜儿和那蒋百户更是分开问了无数次，他们有的说亲眼看见了，有的是听人讹传，而我从中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几乎所有人都没看见那跳河者的正脸，都是在喜儿喊出那句‘夫人自尽了’后，才想当然地认为那是我夫人。”
沈葭背后冷汗淋漓，这陈适果真不是好糊弄的！短短一日一夜，他竟将船上八百士兵兼几百船工、将近一千人盘问了个遍，甚至还知道将关键人证喜儿和蒋百户分开审问，让他们无法替彼此遮掩，从中找出漏洞。
沈葭强行让自己冷静，不动声色地问：“你想说什么？”
陈适却不直说，而是诡谲地一笑：“小妹，你知道吗？人心很奇怪，不相信自己双眼看到的东西，而去相信别人想让他看到的东西。人很容易盲从，很容易被诱导，第一个人说，他看到了陈夫人跳河自尽，第二个人听了，便会说他也看到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都会说他们亲眼目睹了，而且一个比一个说的真，说得详尽，甚至连她穿的什么服饰、头上戴的什么珠花、鞋子上绣的什么花样都描述得一清二楚。事实上，我怀疑那跳下去的根本不是你姐姐，而是一个爱开玩笑和恶作剧的人，就比如小妹你。”
“啪——”
屏风后有什么东西倒了。
“什么人？！”
陈适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起身朝屏风后走去。

第62章 验尸
“站住！”
辛夷厉声喝止, 走去陈适面前：“屏风后是寝室，王妃与王爷的起居之地，你与王妃外有男女之别，内有姻亲之分！那是你能踏足的地方吗？陈公子饱读圣贤诗书, 学贯古今, 圣人就是教你这样罔顾礼教大防，做出这等无礼之事的？！”
辛夷一通抢白, 虽未骂人, 却句句都像在骂人。
陈适被她驳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时屏风后跑出一只黑猫, 沈葭惊喜地叫一声：“奴奴！”
黑猫跳进她怀里。
沈葭抱着猫道：“陈公子，真不好意思, 我这只猫很淘气, 总是在房中跳来蹿去，不是碰倒这个, 就是踢翻那个，想必方才是它弄出的动静。”
陈适僵硬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在下不便叨扰，这就告辞了。”
他失魂落魄地离去。
沈葭简直惊出一身冷汗，绕到屏风后, 见沈茹也是满脸紧张神色，她刚想说话，沈茹就朝她猛打手势, 让她赶快出去。
沈葭脑子一懵，退出屏风, 见陈适居然去而复返，笑着道：“瞧我这记性, 忘拿这个了……”
他拿起那根拐杖，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屏风，再次走出船舱。
沈葭和辛夷对视一眼，过了良久，直到确认陈适不会再回来，她们才长舒一口气。
“吓死我了，怎么还来这一手？”
“他在试探你。”
沈茹从屏风后走出来，淡淡地说道。
沈葭的心又提到嗓子眼：“那你觉得，他看出来了吗？”
沈茹不太确定地摇头：“应该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辛夷蹙眉道：“这陈公子看着无害，心机竟然这么深沉，方才他在这里，我连大气也不敢喘。”
“那你还敢叫住他。”沈葭笑道，“做的不错，方才要不是你，还有奴奴，我看咱们就露馅了！”
辛夷苦笑：“那是王爷教我的，我也是照猫画虎，纸糊的灯笼罢了。”
晚间怀钰回来，沈葭向他说了白日的事。
“我们要不要将沈茹转移去别的地方，不然陈适再来一回，我也装不下去了，他……有些瘆人。”
怀钰道：“你这就合了他的意了，他正等着抓你的马脚呢，不必理他，他就算心有怀疑，也不敢搜我的屋子。”
沈葭想想也是，船上耳目太多，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目前让沈茹待在她的船舱才是最万全的办法。
“你们找得怎么样了？”
怀钰摇摇头：“毫无下落，想必是水流太急，被冲去下游了。”
见沈葭一脸忧虑，他又安慰她：“你别担心，尸体越晚找到，越对咱们有利。”
沈葭茫然不解，为什么是越晚找到越有利？难道不是尽快找到，让陈适相信沈茹死了才好吗？
大雨一下就是数日，漕河水位暴涨，两千多人沿河昼夜不休地搜寻，十五日后，终于找到了尸体，被水流冲去下游很远。
几名漕兵将尸体打捞起来，抬到淮安城外，搭起一座芦棚，作为临时停灵处。
沈葭也下船去看了一眼，终于明白了怀钰为什么会说越晚找到越好。
那是具浮尸，被泡肿了，有中等程度的腐败，由于体内气体的滋生，死者双目怒瞪，口唇外翻，几乎面目全非，若不是她身上的衣物与沈茹的一致，手腕上那只白玉手镯也是沈茹平素戴的，就连沈葭看了，也认不出那到底是不是沈茹。
当尸身上的白布被掀开的那一刻，陈适愣了半晌，双腿一软，趴在尸体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那样伤心，几乎声嘶力竭，磅礴的雨声也盖不住那嚎啕哭声，听得岸上众人无不动容。
沈葭都分辨不清他是真情还是假意了，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就好像那具尸身真是沈茹一样。
有人好言相劝，当务之急是赶紧做场法事，将人下葬，入土为安，反被陈适推开。
“这不是她！”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眼血红，充满恨意地盯着在场所有人，宛若疯子。
“这不是我夫人！不是她！你们都想骗我！你们休想骗过我！”
崔文升叹道：“陈大人，本官理解你的心情，丧妻之痛，好比肝肠寸断，你一时不能接受，也是能谅解的，但死者身上穿戴的衣饰与你夫人投水前的打扮一致，这是她的贴身侍女亲自指认过的，你又何必……唉，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陈适的眼睛亮得惊人，咬着牙道：“就算死的是她，她也不会是投水自尽，而是被奸人害死的！我要验尸！”
众人闻言，便知他其实已经相信那死者是他夫人，只是不敢承认，或是不想承认。
崔文升一是可怜他，二是看在他与扶风王是连襟的份上，不想得罪他，何况死的又是王妃的亲姐姐，他也不敢马虎，沉吟片刻后，唤了个精干的长随，让他赶紧去城中请个仵作来。
半个多时辰后，仵作提着藤箱匆匆赶来，身边还跟了个头戴乌纱帽、身穿圆领青袍，胸前缀一块溪敕补子的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山阳县令邬道程。
邬道程诧异地停住脚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怀钰，有点不确定他是不是那晚参观死牢的不速之客。
那夜他拎着刀出来，面无表情地砍了两名狱卒的脑袋，吓得邬道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杀猪价般嚎叫起来，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谁知这人领着尹秀儿走出来，经过他时，扔来一个锦袋。
邬道程拆开后才知道，那里面装着满满一袋金子，他做贼似的把金子藏好，又叫了两个值夜的衙役进来，将两具无头尸体草草掩埋了，发誓要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知今日这就打了个照面。
怀钰见到邬道程，也吃了一惊，但他没表现出来，而是故作不识地问：“这位是谁？”
崔文升替他介绍：“殿下，这是山阳知县邬道程。邬大人，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王爷请安？”
“王……王……”
打死邬道程也想不到，深更半夜杀到他府里，又当着他的面提走一个死囚的活阎王，居然就是这次路过淮安的扶风王。
邬道程吓得五体投地，趴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王爷……王爷千岁！下官该死！下官不知礼数，冲撞了王爷……”
怀钰上前，笑着将他扶起：“邬大人，请起，本王与邬大人一见如故，不必如此多礼。”
他虽随和亲切地笑着，但眼神充满寒意，邬道程是何等圆滑世故之人，自然领会出他的意思是不要说出那晚的事，否则范、董二位狱卒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王……王爷这话，实在是折煞下官了。”
邬道程冷汗狂流，哆嗦着嘴唇道：“下官倒是第一回 见王爷这样风流标致的人物，真是令下官自惭形秽。”
“邬大人是聪明人。”
怀钰知道他领悟出自己的意思了，也就一笑置之，不再说话。
旁边的崔文升等人听不出他们打的什么哑谜，上前介绍道：“殿下，这位冒老先生是邬大人的属下，衙门里积年的老仵作了，断案数百件，验过的尸身上千具，从没失过手，由他来验，准无误了。”
“是吗？”怀钰似笑非笑，“那就有请冒老先生为我们昭雪了。”
冒有良期期艾艾道：“不敢，不敢，担不起王爷一句老先生，小人尽力而为。”
验尸便要除衣，为了沈茹的清誉，芦棚中的闲杂人等全部被驱逐出去，留下的只有陈适。
仵作熏过苍术皂角后，便系上面巾、戴上手套，来到停尸处，掀开尸体上的白布。
霎时间，一股难闻的恶臭扑面而来。
沈葭假装难以忍受尸臭味，掩住鼻子，悄悄走到怀钰身边问：“怎么办？万一……”
怀钰用眼神制止她，低声说：“随机应变。”
他递给不远处的邬道程一个眼神，邬道程身子猛地一抖，不易察觉地点点头。
冒有良已经剪开了死者的衣服，露出一具赤.裸的尸体，旁边的陈适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冒有良打开藤箱，拿出一个工具，伸进死者的鼻腔，又捏着死者两颊，往她的喉咙里看了几眼，轻轻地“咦”了一声。
陈适听得很清楚，立即问：“怎么了？哪里有错？”
冒有良摇摇头，继续检验。
尸体泡在水里泡了半月，表皮发白、皱缩，尸身膨胀，面部狰狞，呈现“大头鬼”形态，损坏程度相当严重，就算由冒有良这样颇有资历的老仵作来判断死因，也要反复斟酌推定。
冒有良想了想，躬身问道：“请问公子，死者在河中被发现时，呈什么姿势？”
这一点陈适也不清楚，他并不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怀钰耳朵灵，听到了这句话，便找到崔文升吩咐了几句，一名漕兵走了进来。
“是你先发现尸体的？”冒有良问。
“是。”
“尸身是仰卧，还是俯卧？”
这名漕兵脸上一派茫然。
冒有良换了个更好理解的问法：“你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的脸是朝上，还是朝下？”
“朝下。”漕兵记得很清楚。
“你确定？”冒有良追问了一句。
漕兵想了想，肯定地点头：“是的。”
冒有良摇摇头，摘了手套，在盆中洗干净手，一言不发，像是在沉思。
陈适等了良久，终于忍不住问：“结果如何？她是淹死的吗？”
冒有良张嘴正欲说话，棚外的邬道程突然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怎么样？验好了吗？我说老冒啊，你这次一定得尽心尽力，死者不是别人，可是王妃的亲姐姐！”
邬道程拉着老仵作的手，推心置腹地嘱咐道。
“放肆！”
陈适勃然大怒，急忙扯过一旁的白布盖住尸身，厉声骂道：“这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吗？滚出去！”
“哎哎，对不住，一时情急，忘了。”
邬道程干笑着退了出去。
陈适眼圈洇红，两行浊泪滚下来，盯着仵作道：“老先生，请你铁口直断，扪心自问告诉我，躺在这里的这个人，真的是淹死的吗？”
冒有良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是……是的，死者确系水下窒息而亡。”
“抬起你的头！”
陈适一声断喝，犹如晴天霹雳，惊得芦棚外的人都扭头看来。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她真的是淹死的吗？！”
老仵作被他吼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道：“公子，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节哀呀，死者……死者确实是淹死的没错。”
陈适闻言，如遭雷击，大笑数声，跌坐在地。
冒有良吓得要去扶，他却推开老人，捂着脸又哭又笑：“你走罢，走罢，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哈哈哈，淹死的，哈哈哈哈哈……”
他抬起脸，盯着白布下的那具尸体，双眸恨意闪动，咬牙切齿：“夫人，你好狠的心！你……你好……”
话未说完，胸中剧痛，噗地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
血雾喷洒在白布上，宛如雪后红梅。

第63章 新生
自那日陈适呕血斗升后, 他便一病不起，消瘦得不成样子，像有下世的光景。
沈葭告诉沈茹，她听了只是淡淡地说：“祸害遗千年, 放心罢, 他的阳寿还长着呢，不会这么快下地狱的。”
“……”
沈葭哑口无言, 后面悄悄拉着怀钰说：“我觉得陈适……也挺可怜的, 沈茹对他，实在是太冷血了。”
怀钰斜睨她一眼, 没好气道：“你的同情心又泛滥了？他打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他可怜？”
沈葭一想也是, 又问：“那你觉得, 陈适爱过她吗？”
这些天她冷眼旁观，实在是看不明白了, 若说陈适丝毫不爱沈茹，那他为何会在她死后哭得这般心碎欲绝？他那副样子，可不像装出来的。
若说他爱沈茹，那又为何在她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对她, 反而日日暴打她，折磨她？
怀钰叹了声气，道：“有爱有恨罢, 爱与恨，从来就不是一件说得清的事。”
沈葭唏嘘不已, 感叹他们都活得太复杂了。
在陈适病着的时候，崔文升亲自请来了庙里的高僧法师, 在岸边做了三日的水陆道场，又打了口金丝楠木棺椁，将“沈茹”的尸身盛殓进去，找了块风水宝地下葬，按照当地的说法，死在水里的人必须就地安葬，不能扶柩归乡，否则死者会沾上凶煞之气，闹得家宅不宁。
喜儿是个忠仆，自愿留下为夫人守陵。
棺木下葬那日，即使知道里面躺着的不是沈茹，沈葭还是流下了眼泪。
大雨滂沱，落个不停，怀钰撑伞站在她身边，替她遮挡着头顶的雨，她跪着将纸钱扔进火盆，火星乱迸，如一只只萤火虫，又被雨水浇灭，变成一捧灰烬。
“无论你是谁，都愿你安息。”
她抚着新落成的石碑，偷偷在心底对坟墓里的人说道。
头七过后，他们不能再继续停留，必须按照原定计划北上。
为了把沈茹安全送走，沈葭让她换上辛夷的衣服，又戴上幕篱，从头遮住脚，对外只宣称是辛夷感染了时疫，脸上出了疹子，要进城去瞧病。
陈适还病着，没人敢打听王妃的事，因此沈葭一行顺利下了船，来到淮安城一家钱庄中，沈茹和喜儿汇合。
沈葭对钱庄掌柜说：“刘叔，我就把人交给你了。”
掌柜全名刘伯安，这家钱庄也是谢氏商行旗下的一家分号，早在下葬那日，怀钰就借着定寿木的由头来到这儿，与他接上头。
谢翊早年于刘伯安有恩，因此当刘伯安得知沈葭想求他隐匿两名女子，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孙小姐，你放心罢，我这就下去安排车马，送二位姑娘去茶庄。”
“等等，”沈葭拦住他，“这里有封信，等我们离开后，你帮我寄给舅舅。”
怀钰提醒了一句：“最好是安排个妥当的人去送信，金陵距离淮安不远，最多几日也到了。”
“是，听姑爷的，这信我亲自去送。”
刘伯安将信藏进袖中，走出了后院。
怀钰低头询问：“去和你姐姐说句话？不出意外，这应当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沈茹站在一株枣树下，头上罩着轻纱，风一吹，勾勒出瘦弱的身形。
喜儿站在她身后，背着打点好的行装。
沈葭犹犹豫豫地走过去。
“那个……淮安城外六十里，有个王家集，我舅舅在那里有座茶山，山上建了庄子，名叫‘碧寒山庄’，我小时候去玩过，虽然是乡下，但风景很好的……你去了那里，好生休养，我写了信给舅舅，托他好好照看你。”
沈茹在面纱下微微一笑：“小妹于我，恩同再造，我会在佛前，点一盏长明灯，终生茹素，为你和小王爷祈福，保佑你们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怀钰道：“以前那些，就忘了罢，你死里逃生，从今以后便脱胎换骨，是个新生之人了。”
沈茹沉吟片刻，道：“既是新生之人，便该有个新的名字。请问小王爷，那位姑娘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件事连沈葭也不知道，她好奇地看向怀钰。
怀钰想了想，说：“她与你一样，是个苦命人，她姓尹，叫尹秀儿。”
尹秀儿。
沈茹在唇间默念了几声这个名字，最后道：“好，从今往后，我就叫尹秀儿了。”
怀钰点点头，对沈葭说：“我们该走了。”
沈葭被他牵着，走出院门的那一刻，鼻头一酸，眼泪蓦地涌出，撒开他的手往回跑，扑进沈茹怀里。
沈茹怔了怔，不敢回抱她，手迟疑地放在她肩头上方。
“小妹……”
“你好好活！”
沈葭哭得眼泪鼻涕齐流，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本来这么讨厌沈茹，可真到与她分开的这一天，她会这般不舍。
嗅着沈茹怀中的淡香，她忽然想起，就是这个讨人厌的姐姐，在谢柔抛下她回娘家后，陪她坐在门槛上，日复一日地等南方的大船来接她，被她发脾气赶走后，还躲在门缝后，悄悄地偷看她；就是这个讨人厌的姐姐，会在下雨天打雷时，溜进她的房间哄她睡觉，安慰被噩梦吓醒的她。
“姐姐，姐姐，姐姐……”
像是害怕此生再也无法喊出口，沈葭喊了无数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沈茹回过神，手终于落在她的肩头，面纱下的一双眼睛，温柔地弯成月牙，喊出她喊过无数遍的称呼。
“妹妹。”
-
雨后初晴，一轮虹日缀在天边，河岸边野草青青，芦荻瑟瑟，泛着雨后的泥土清香，船娘们将闷得快要发霉的被褥抱出来晾晒。
陈适拄着拐杖，在甲板上晒太阳，一边问：“你是说，你在喜儿喊出‘夫人自尽了’，才意识到那是我夫人，并未看到她的正脸？”
“是啊，陈大人。”
蒋百户臊眉耷眼地答道，内心不断抱怨，都问过多少遍了，人都入土为安了，还问什么问，不嫌烦吗？你没问腻，老子都答腻了！
陈适指了个方向：“你看那儿。”
蒋百户望过去，只见他指的是正在上船的王爷王妃一行人，有些不解：“怎么了？”
“你没发现，他们之中少了一个人吗？”
“有吗？”
蒋百户没太注意，总觉得眼前这位陈大人自从夫人死后，变得神神叨叨的。
“有。”陈适喃喃道，“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他浑浑噩噩地走去船栏边，盯着水面出神。
蒋百户得了谭淼的军令，必须寸步不离看着他，免得他也殉情，便紧张地跟上去，扶着人劝道：“陈大人，船上风大，我们还是进船舱罢？”
“太干净了，太干净了……”
陈适口中不停默念着这句话。
蒋百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道别是鬼附身了罢？
“什么太干净了？”
“尸体……尸体太干净了，”陈适自言自语，如同走火入魔，“少了什么呢？钗，对，金钗，少了她常戴的那支玫瑰金钗……”
——《卷四•满楼红袖招》终

第64章 雨夜
六月, 淮安，暴雨夜。
沉沉的雷声碾过，如同天兵天将擂响战鼓，西边一道白虹似的闪电扯过, 将整个世界照得白昼一般, 电光一个接着一个，像要将夜空撕扯成两半, 吓得人两股战战, 生怕下一道就往自己脑门上劈。
贼老天，这雨一下就是两三月, 再下下去，离黄河决口也快了。
王瘸子陪着笑上前：“公子, 你看这破天, 东边扯闪，西边打雷, 干的又是这种掘坟挖棺的损阴德勾当，不如今夜算了，咱们再另择一个黄道吉日？”
男人一身纯黑披风，戴着宽大兜帽，从头遮到脚, 只露出一只苍白瘦长的手，撑着竹伞，雷打不动地站在雨中, 仿佛一颗亘古不化的石头。
“五百两。”
王瘸子愣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 他是将谈好的价钱涨了一倍，这下也不管下不下雨了, 下冰雹都他妈得接着干啊！
瘸子跛着脚走到坟包前，那里已经被挖出一个大坑，几个伙计打着赤膊，各自抡着铁锹洛阳铲，忙得不可开交。
“听见没啊！龟孙子们！这位贵客说，要给你们开五百两银子！日他娘的！你们这些土夫子成日挖墓盗坟，发死人财！个个像只灰耗子，看见洞就往里钻！还被官府当狗撵！见过这么多银子吗？！使劲干啊！没吃饱饭？！”
盗墓贼们听着这话，顿时干劲十足，你一铲我一铲，尘土飞扬，很快就有人碰到了棺材上的铁钉，发出清脆的声音。
棺椁被抬了上来，上面附着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黑黝黝的棺木本身，在这漆黑的雨夜里，有种莫名的诡异气氛。
男人走上前，枯瘦的手指一寸寸抚过棺盖，闭眼默念几句话，再睁眼时，已经全然变了一个人。
“开棺。”
盗墓贼们依言上前，这不是贵族墓葬，没有防盗措施，他们不必小心谨慎，各自拿着工具，几下就将铁钉撬松了，棺盖被推开，王瘸子往里瞅了一眼，手臂顿时冒出鸡皮疙瘩。
“他妈的，老子行走江湖二十年，倒过的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是头回见这么邪门儿的！”
男子扶着棺沿，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意料之中。
随着一道石破天惊的炸雷声响，闪电劈到棺盖上，吓得盗墓贼们四方逃窜，摔进泥地里，照亮那棺木里的情形，空空如也。
这是具空棺。
-
“轰隆——”
屋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落，敲击在窗纸上，炒豆似的作响。
沈茹直直地坐起身来，抚着胸口喘个不停。
喜儿被她惊醒，急忙安抚她，替她抚背顺气：“小姐，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沈茹脸色苍白，怔怔地点头。
她又梦见陈适了，梦里，他朝她举起拳头，一步一步狞笑着走来。已经离开三个月，可他依然阴魂不散地跟着她，出现在她的梦里。
难道这一生，就摆脱不开他了？
“小姐，喝口水。”
喜儿端着一杯茶，走到她身边。
沈茹接过喝了两口，心悸的感觉这才慢慢压下去，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打着灯笼跑过去，现在是子夜了，谁会三更半夜不睡，在外面奔跑？
“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茹吩咐喜儿：“你出去看看，若是出了事，看有没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
喜儿应了一声，披上外衣，拿着一盏灯烛出去。
交谈声从门外传来，不过一会儿，喜儿惊喜地推门起来，眉开眼笑道：“小姐，不是出了事！是七爷，七爷来茶庄了！”
“舅舅来了？”
沈茹紧张地下了床。
-
碧寒山庄的庄头姓田，负责管理这八百亩茶园和庄子里的几百佃户，今年多雨，茶叶的收成不是很好，田庄头早料到谢翊会过来检视一趟，却没想到他会挑这个深更半夜的点来。
下人来敲门时，田庄头还在被窝里睡觉，他顾不上穿衣，随便披了件衣裳就提着灯笼出来接人。
谢翊已经到了庄子外，身后跟着冷师爷和几名长随，每个人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脚上的长靴沾满了黄泥，显然是徒步走上山的。
田庄头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将手里的伞往谢翊头顶上遮：“七爷，你们这是怎么着了？怎么连马车也不乘，或者您派个人上来递个消息，小的下山去接您啊，怎么自个儿走上山了？”
冷师爷大笑道：“老田，咱们今儿个可要当回不速之客了，车子在半山腰，车轱辘陷进泥地里去了，还要麻烦你派几个人去拉出来。”
“哎哎，应该的，冷先生说的哪里话，小的待会儿就派人下去。”
田庄头替谢翊撑着伞，一边提醒他脚下小心。
谢翊这趟也不是专门来的，他本意是带着冷师爷去北方转转，收点人参和皮货，却没想到雨下太大，漕河水位暴涨，眼看要淹没附近几个州县，漕运总督崔文升已经关闭了运河通道，泄洪入湖，调节水位，他们的船上不去，只能改走陆路，却因雨天赶路困难，没能趁着城门关闭前进淮安，只能来附近的碧寒山庄投宿。
田庄头听他们说完，也是叹气：“今年也真是奇怪，雨水就没停过，大家都在说，这雨要再下个没完，黄河就该决堤了，咱们淮安城就在黄河下游，这一决口，又不知多少百姓会家破人亡。”
“庄子里情况怎么样？”谢翊问了一句。
“七爷放心，咱们茶庄地势高，应该不会遭水淹，就是有几处山坡被雨水冲垮了，已经堵好了。真正受影响的还是茶，清明前后，咱们就将这一季的春茶采摘完了，因为老不出太阳，茶叶都闷着，只能在室内摊晾，口感肯定没之前的好。”
这是谢翊早就料到的，因此也没有多说：“明天带来给我尝尝。”
一行人刚跨过门槛，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人。
田庄头一愣：“哟，尹姑娘，这么晚了，又这么大的雨，您怎么出来了？”
沈茹怯怯地抬头，看见多日不见的谢翊，抓着伞柄的手不由一紧。
“舅……舅舅。”
谢翊嗯了一声，打量着她：“你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沈茹脸颊一红，幸亏在这夜色里看不太出来。
田庄头的妻子领着几个得力的仆妇，将两间上房收拾出来，给谢翊和冷师爷居住。
谢翊素来喜洁，先去净室沐浴，回来时房间里多了一碗红枣姜汤，冒着袅袅热雾，他愣了一下，问小厮来旺：“哪儿来的？”
来旺道：“沈姑娘送来的。”
“东家好福气呀。”
冷师爷一进门，刚巧听见这句话，笑着打趣道：“淋雨后，最适合喝碗姜汤驱驱寒气，沈姑娘有心了。”
谢翊放下擦头发用的布巾，淡淡道：“既如此，你喝了罢。”
“我？”冷师爷指着自己，笑道，“又不是送给我的，还是请东家自己享用罢，别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谢翊道：“先生什么时候话那么多了？说正事罢。”
冷师爷一听，也不开他的玩笑了，和他讨论起生意上的事，据眼下的形势看，黄河决口是一定的事，漕运已经停了，这可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整个朝廷的经济大动脉切断，来自南方的粮、油、糖、丝、茶等物资运不去北方，这既是危机，也是难得的机遇，他们谢氏商行必须早做准备。
二人谈至深夜才各自睡去，那碗姜汤最后还是进了来旺的肚子。
第二日，谢翊在田庄头的陪伴下，巡视了各大茶叶制作坊。
碧寒山庄依山而建，背靠洪泽湖，水汽充沛，因为地势太高，多以山地、丘陵为主，所以不适合种植水稻，乡民世代种茶为生，出产的茶叶以毛尖和碧螺春为主，毛尖以明前采摘的品质最好，价格也最昂贵，碧螺春则在清明至谷雨期间采摘完毕，绿茶不需发酵，制作工序就是摊晾、杀青、揉捻、干燥四个环节，因为最近阴雨天气多，光照减少，茶叶品质也受了影响。
谢翊从竹篾盘里拈起一小撮茶叶，先闻了下香气，又放进嘴里品尝一番，只觉得味道苦涩，毫无毛尖的醇香之气。
“这是明前采的？”
“回七爷，是。”
“太湿，还要再晾晾。”
“是。”
谢翊出了工坊，又去巡视茶园，检查了田庄头说的被雨水冲毁的几处茶坡，虽已被堵好，但不太稳固，便让人继续夯实，在低洼地开挖深沟排水。
冷师爷昨夜四更才睡，又一大早陪他巡视茶庄，踩得两脚黄泥，眼见谢翊还要去佃户家里看看，忙笑着劝道：“东家，这么大的庄子，一日工夫也看不完，不如先喝杯茶罢。”
田庄头也是累得满头大汗，谢翊作为主子没什么好说的，从不涨租，就是人太精明强干，不好应付。
谢翊看着不远处的一个凉亭，点点头：“也好。”
田庄头大喜：“小的这就下去泡茶。”
谢翊和冷师爷进了凉亭，亭上悬着块泥金匾额，上书“绿肥红瘦”四字，其时雨势已变小了，凉亭边不知是何人栽种，还是天生地养，冒出几株茶花，都是极普通的品种，被雨水打得花瓣零落，再看漫山遍野的茶垄，翠绿葱茏，果然是“绿肥红瘦”。
冷师爷摇着扇子，吟诵道：“‘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亭子的名字，倒是取得极合时宜的。”
谢翊嘴角笑容忽现：“这是家姐手笔。”
“哦？”冷师爷回首笑道，“我只知前东家极爱读《诗经》，却不知她也爱读易安居士的词么？”
“她读过的书很多，怕是连先生你也不及。”
冷师爷叹道：“早闻谢家三娘子雄心满腹，胸襟超群，莫说寻常女儿家，就连男子也不如，在下不能结交，实在是平生憾事。”
谢翊手臂搭着亭栏，道：“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慧的女子。”
他说这句话时，眼中划过一抹不太明显的情绪，就像万年不化的冰川，表面忽然多了几道裂痕。
冷师爷不禁有些惊讶，跟随谢翊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有如此外露的时刻，但不等他辨明那是什么情绪，谢翊就已恢复平日的淡然模样，抬起眼睫，目光放去凉亭外。
冷师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起身笑着招呼：“沈大小姐，相请不如偶遇，进来喝杯茶罢。”

第65章 茶庄
山间雾气弥漫, 沈茹穿一袭素白水墨衣裙，斜髻微堕，鬓如鸦羽，发间无多余修饰, 只插着一枚金钗, 撑着一把纸伞，自茶垄间款款走来。
到了绿肥红瘦轩前, 她收拢纸伞, 进来蹲了个万福。
“舅舅，冷先生。”
“下着雨, 沈大小姐怎么独自一人在外面行走？”冷师爷笑问。
沈茹答道：“雨中景致最好，我不过出来随意走走, 便没让喜儿跟着。冷先生叫我秀儿罢, 我如今已改名换姓了，叫尹秀儿。”
“秀外慧中, 尹姑娘这名字取得果然不错。”
冷师爷顺口恭维了一句，对于沈茹的事情他知晓的不多，只知道沈葭突然托宝隆钱庄的老板送来一封信，说她将沈茹藏匿在碧寒山庄，托谢翊照看一二。
谢翊当时并不情愿, 还写了封信将外甥女骂了一通，不过他向来刀子嘴豆腐心，虽嘴上不乐意, 还是照办了。
田庄头送来烹茶的竹炉和茶具，还有两瓯新出的春茶。
沈茹便替他们煮茶, 一套烫杯、冲泡、斟茶、分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用心钻研过, 抬手时，一截皓腕欺霜赛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十根手指如削葱一般，纤细修长，令人赏心悦目。
“舅舅请。”
“多谢。”
谢翊接过她递来的茶，二人的指尖触碰到，沈茹脸一红，急忙低下头去。
冷师爷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几人都捧了茶，却先不喝，品茗要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是品其味，只见茶汤色泽碧中带黄，芽尖沉浮在其中，一旗一枪，茶香清淡，初尝时味道苦涩，而后才有回甘。
谢翊是品茶名家，喝过的名茶数不胜数，浅抿一口后，摇摇头，搁下茶盅。
“比去年差太多。”
“是，”田庄头陪着小心道，“今春雨水太多，到底还是影响了品质，倒不是小的们办事不尽心……”
谢翊笑道：“我知道，种茶要看天时，你们也无能为力，今年庄子出的茶全降为次等，工钱照旧，冒雨采摘的茶农里有生病的，记得及时延请大夫。”
田庄头喜笑颜开：“小的替他们多谢七爷了！七爷心慈，真是再生父母……”
田庄头还要拍更多的马屁，被谢翊抬手阻止了，他从来就不爱听谀词。
冷师爷喝了口茶，笑道：“我这舌头就尝不出什么是头等茶、次等茶的，茶喝了不是让人解渴的么？怎么还能分辨出品质的高低？是不是太过讲究了？”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沈茹浅笑道：“这还不算最讲究的呢，我听说，有些高雅名士，凡烹茶之炉，必用红泥火炉；泡茶之水，必用高山醴泉；饮茶之具，必用名窑名瓷；煮茶之人，必是年不过七八岁的童子，如此才算得真正的品茗之道。”
冷师爷听了大笑：“尹姑娘所知甚详，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时人真是风雅，煮个茶也有这么多讲究，如此看来，在下竟是个俗人了。”
沈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我也是听茶娘们讲的，拾人牙慧罢了。”
目光偶然对上谢翊，见他也听得认真，沈茹心跳如擂鼓，低下头去，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粉颈。
旁边的田庄头心中疑窦丛生，这位尹姑娘在庄子上也住了两三个月，他从来不知道她的来历，只因为她是宝隆钱庄的刘掌柜亲自送来的，所以对她格外客气。
昨日听她喊谢翊“舅舅”，就开始犯疑了，田庄头是见过孙小姐的，小时候被谢翊带着来这边玩过，那叫一个调皮捣蛋，跟野猴子似的，绝不像这位尹姑娘一样温柔敦厚，况且她姓尹，也不姓沈。
看她这含羞带怯的模样，似乎是喜欢谢翊。
这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
晚上，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谢翊等人，庄子里宰猪剖羊，杀鸡杀鱼，办了场热热闹闹的晚宴。
庄家人喝起酒来从不含糊，都是用大海碗，猜枚划拳，你来我往，冷师爷是生意场上练就出来的海量，号称千杯不醉，谢翊酒量不佳，被灌得满脸通红，中途就回房休息了。
将他安置好后，来旺走出厢房，在走廊上碰见沈茹。
“请问舅舅在么？”
“在的，”来旺看一眼房门，“七爷醉了，正在歇息，尹姑娘有事么？”
沈茹本是做了一双靴子，想来送给谢翊，闻言将双手藏在身后。
“没什么事，你要去做什么？”
“七爷宿醉醒来容易头疼，上回孙小姐给了我一张解酒方子，小的打算去厨房按照方子煮一碗。”
“好，你去罢，这儿我帮你看着。”
来旺本想提醒一句，谢翊醉后脾气极大，不喜欢女人近身伺候，但转念一想，沈茹也不是外人，便没多这个嘴。
房间里，谢翊睡得不大安稳，皱着眉喊：“水……”
沈茹赶紧放下靴子，倒了杯茶，喂到他唇边，却因把握不好角度，半杯茶水灌进他脖子里，打湿了衣领。
沈茹慌得抽出手绢来擦拭，却被一只手紧紧地扼住手腕。
谢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双黑沉沉的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她。
沈茹心跳漏了半拍，不知要如何解释她出现在他房中这件事，但谢翊此刻似乎还未恢复清醒，双眼流露出一种迷醉神情，犹在梦中。
“柔儿……”
他轻轻呢喃着，眼神柔情似水，侧脸蹭着她的手心。
沈茹心中一悸，如被火烫了一样，想抽回手，谢翊牢牢攥住她不让动，低声恳求道：“别走，求你，这只是个梦而已……”
夜风从未关严实的房门吹进来，将蜡烛“噗”地吹灭，房中陷入一片漆黑，醇厚的酒香散在床帐里，还有谢翊身上独特的气味，如二月岭上的寒梅清香，令人沉醉。
沈茹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知道他一定是认错了人，把自己认成了陆婉柔，可她看着谢翊，这个她从儿时起就渴望、仰慕和迷恋的人，这是她梦见过多少回的场景，这一生，还有比现在能离他更近的时刻吗？
“我不走。”
她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
屋外风雨大作，两扇房门被彻底吹开，又重重摔上，一道紫电霹雳如蛟龙出世，蓦地直劈下来，照耀得房中如同白昼，远处炸雷轰隆作响。
谢翊如遭雷击，猛地直起身，惊愕地看着床边的女人。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
不用她结结巴巴地说完，谢翊就已恢复清醒：“滚出去！”
沈茹一怔，她从未见谢翊发过这么大火，她没有动，沉默地垂着头，忽然说：“我爱你。”
谢翊没有接话，一言不发地下了床，刚要穿上外衣，后背却扑过来一具柔软躯体。
“我爱你！”
沈茹靠在他背上，泪如雨下，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你在胡说什么？放开！”
谢翊脸色铁青，用力将她的手推开，看也不看她一眼，心烦意乱地揉着眉心。
“对不起，是我喝多了酒，孟浪了，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你走罢。”
沈茹来到他面前，哭得满脸是泪：“我爱你！谢翊，我爱了你很多年！从那一年，你来京师接走小妹，我就一年一年地盼着你来，日盼夜盼，我盼了那么多年！”
她哭着拔下发间的金钗，双手都在颤抖。
“这支金钗，你还记得吗？是你送给我的。那日我掉入池中，是故意的，因为我不想离开谢家，不想离开你！我本想将这个秘密埋进土里，可你刚才……我知道我不要脸，但求你收了我，我不求名分，甚至不求长久，只求这□□愉，你就当成全我的一片痴心……”
“你……”
谢翊皱着眉，他早已察觉出沈茹的心意，因此在金陵时刻意疏远，却没想到她竟痴到这个地步。
他避开抱上来的沈茹，后退一步，不得已说出重话：“我和你，只能是舅甥关系，沈姑娘，请你自重。”
“我已经不是沈茹了，我是尹秀儿！还是说，你嫌弃我嫁过人，嫌我身子不干净……”
沈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如初，但不可否认，那里曾经有一个孩子存在，她忽然感到一阵厌恶，捏紧拳头，向腹部捶去。
“你干什么？！”
谢翊拉住她手腕，怒道：“这跟你嫁没嫁过人没有关系！我喜欢的人，无论如何我都喜欢！你还不懂么？我心中已经有人了！”
沈茹怔了许久，轻声问：“是陆姑娘？方才我听见你喊柔儿。”
谢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没有否认。
沈茹痴恋他多年，从见他第一面起，就将他的身影牢牢记在脑海里，此后他每一回来京城给沈葭庆生，她都会藏在角落里，偷偷观察他，小心地描摹他的五官轮廓，她熟知谢翊的每一寸神情变化，自然看出他说了谎。
“不，你喜欢的不是陆姑娘。”
一个念头石破天惊地闯入沈茹的脑海，她震惊地抬起眼：“你……你喜欢的是你……”
“住口！”
谢翊厉声呵斥，脸色青白交加，他转身掩上外袍，毫不留情地拉开门道：“出去！”
沈茹知道，她猜对了。
当找到正确的那个答案时，才发现一切想不通的关节，统统迎刃而解。
为什么他年近不惑也不成婚？为什么他要流连于烟花柳巷？为什么他在宅中栽满山茶？为什么他会如此疼爱沈葭？
原来，风流不羁的谢七公子心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他永远也得不到的人。
十来年朝思暮想，终究是痴梦一场。
她的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沈茹失魂落魄地出了房门，走廊上，风灯摇曳，雨水打湿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冷得寒毛直竖，端着解酒汤的来旺诧异地看着她，她却仿佛无知无觉，如游魂一般踩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在灯下做针线活的喜儿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搀住她：“小姐，你怎么了？这是去哪儿了？”
沈茹面孔煞白，身子往前一栽，晕倒在喜儿怀里。

第66章 杭州
当夜, 沈茹发起高烧，烧得神志糊涂，嘴里一直说着胡话。
喜儿赶紧叫来田氏，下着雨, 夜里下山十分危险, 只能等天明再去请大夫，好在冷师爷早年行走江湖, 粗通医理, 便给她炙了几针，高烧这才退下去。
第二日, 大夫上山来看过后，说她五脏郁结, 又淋雨着了凉, 因此发作起来格外厉害，给她开了几剂温和的补药, 慢慢调理着。
沈茹这一病便病了许久，恢复清醒时，看见床头摆着一双熟悉的青缎长靴，这双靴子由她一针一线地亲手缝制，针脚细密极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送去了谢翊的房间。
“怎么会在这里？”
喜儿一直在她床边守着，闻言答道：“这是七爷手下的来旺送来的。”
沈茹抚摸靴面的手指一顿，问：“我病着的时候, 他……来看过我吗？”
“没有。”喜儿端起药碗，小心翼翼道, “小姐，该喝药了。”
“放着待会儿喝, 躺了这么久，还没给舅舅请过安，你陪我去看看他罢。”
喜儿欲言又止，满脸不忍神色。
沈茹不解：“怎么了？”
“小姐，七爷他们已经走了。”
手中的长靴掉在被子上，过了许久，沈茹轻声问：“什么时候走的？”
“你生病的第二天。”
“他……他竟这般不想看见我……”
沈茹怔怔地滚下泪来，霎时间觉得五脏俱焚，既羞耻又痛苦，死死咬住下唇。
喜儿吓得慌了神，她并不知道沈茹和谢翊之间发生了什么，干巴巴劝道：“小姐，您看开些，咱们好不容易从魔爪里逃出来，您再不保重身体，就辜负王爷王妃对你的一片苦心了……”
沈茹听见这话，犹如当头棒喝。
那日在钱庄，小妹临别时还赠了她四字真言，“你好好活”，小王爷也说，从今以后就脱胎换骨，是个新生之人，不要再想从前之事。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替她去死，她才得以继续苟活在这世间，怎可辜负？
沈茹打了个激颤，急忙握住喜儿的手：“好妹妹，多谢你点醒了我，只是此地终究不是我的容身之所，我横竖是没脸在这儿待下去了，你是想留下，还是跟着我一起走？”
喜儿想也不想便道：“我这条命是小姐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沈茹提出要走，田庄头虽然极力挽留，却也拿她没办法。
为了感谢他们多日以来的照顾，沈茹留下了二百两的银票，她随身财物不多，除了沈葭离开时塞给她的一张见票即兑的龙头银票，还有一些金银细软，这就是主仆俩的全部身家，谢翊曾派刘伯安送过银两物资，但沈茹没要，全部留在了碧寒山庄。
田庄头将她们送下了山，问沈茹要往何处去。
沈茹早就想好了，回答：“杭州。”
连续几日的暴雨终于停了，淮安城军民在漕运总督崔文升的统一指挥下，马不停蹄地进行抗洪救险的行动，虽然北上的运河通道关闭了，南下的水闸却是开着，因为漕河地势北高南低，可以放水入长江，借以分洪。
杭州在江南运河的最南端，从淮安乘船可以直达，沈茹、喜儿到了运河码头，买舟沿江南下，一路顺风顺水，待到杭州时，已经是七月过半。
那船家欺她两名弱女子只身在外，无依无靠，便坐地起价，将出发时讲好的路资一口价喊到五百两，不给不让下船。
沈茹秉性柔顺，不惯与人争吵，又常年养在深闺里，没什么江湖经验，听船家吵着嚷着要报官，吓得不敢不从，将那龙头银票给了他。
她给得太快，喜儿伸手去拦，已经来不及，只能急得跺脚。
“小姐，你不该给他的，他一个跑私船的，就是嘴上说说，才不敢报官呢。这是咱们身上仅剩的钱了，在这杭州人生地不熟，又无亲无故的，没钱寸步难行，该去哪里投奔呢？”
下船后，喜儿忍不住抱怨。
沈茹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只是他一说报官，我就慌神了，我最近心里头总是不踏实，害怕……”
喜儿知道她怕什么，接口道：“别怕，他在北京，咱们在江南，天高皇帝远的，他找不到的。”
沈茹点点头，嘴角攒出点笑意，又反过头来安慰她：“你别担心，我身上还有些碎银角子，这几日的生计还是有着落的，杭州是我的故乡，我自小在这长大，总不会饿死去的。”
话说得自信，沈茹心里却没谱。
她八岁离开杭州，到如今已经是十四个年头，昔年的街坊邻居恐怕都已认不出她，而那些接济过她和母亲的青楼姨娘，应该也早已赎身嫁了人。
主仆两个商议过后，决定先找一家客栈投宿。
第二日醒来，沈茹买好纸钱香烛、鲜花贡品，去西湖祭拜生母。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阔别十余年，杭州依然繁华似锦，断桥上游人如织，西湖两岸垂柳铺堤，孙氏葬在西泠桥畔，距离钱塘名妓苏小小的墓不远。
到了母亲的陵墓前，沈茹又免不了一番落泪，如今回想起来，她这一生最好的时光，便是陪着母亲在西湖卖字画的时候，那时虽然清贫，却是无忧无虑。
下午回到客栈，沈茹说了一番自己的打算。
住在客栈终非长久之计，她决心买座房子，只是买房便要钱，她这点碎银可不够，沈茹便打算将随身的金银首饰都当了，主仆俩凑了凑能拿出来的行头，倒也有一大包。
“小姐，这个也要当吗？”
喜儿挑拣出其中的一枚金钗，她知道这钗子沈茹没有一日不戴，是她的心爱之物。
沈茹接过金钗，怔了怔，黯然道：“当罢。”
两人向客栈老板打听清楚当铺位置所在，便一路寻了过来。
如意居是杭州城内最大的当铺，坐落在城西涌金门内，不仅可以典当财物，还兼作古董与放贷生意，店中人来人往，很是兴隆。
她们两名年轻女子，孤身出现在店铺内，很快便吸引来其他客人的打量。
柜台内的伙计问道：“两位姑娘是要典当东西吗？”
两人紧张地点点头。
“请随我来。”
伙计打起帘子，弯腰恭请她们入内。
沈茹与喜儿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这家当铺门面不大，后院却是别有洞天，十几间房舍，院子也极敞阔，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者在树下饮茶，据伙计介绍，这是如意居资历最深的老朝奉，掌过眼的东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伙计请她们坐下喝茶，老朝奉让她们把要当的东西拿出来。
喜儿恭敬地呈上包袱，里面是一堆女子戴的首饰，玉簪金钗手镯耳珰都有。
老朝奉拿出放大镜，一一看了看，最后抬起老花眼，问：“二位是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是当铺暂时替客人保管，只要在当期内，随时可赎，死当则是将东西卖给了当铺，银货两讫，再也赎不回来了的。
沈茹想了想，咬牙道：“死当。”
老朝奉略微沉吟一番，问：“二千二百两，二位觉得可以吗？”
“当然可以！”
喜儿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在客栈时她们估了价，有个四五百两就值得庆幸了，没想到这老朝奉张口就是二千两，简直是意外之喜！
她在这边欢天喜地，沈茹却是脸色一沉：“喜儿，我们走。”
喜儿一愣：“小姐？”
沈茹起身便走，喜儿只得将那一包首饰包好，赶紧跟上去。
伙计完全没预料到这出，跟在后面喊：“尹姑娘，请留步！留步啊！”
沈茹顿住步子，转身问：“你知道我姓什么？”
伙计一时说漏了嘴，装傻干笑：“小的与您素不相识，怎能知道姑娘的贵姓？”
“你知道，”沈茹语气平淡，却是十分笃定，“你不光知道我姓什么，还知道我从哪儿来。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姓谢？”
“姑娘说笑了，咱们掌柜的姓柳。”
“掌柜姓柳，幕后的东家却是姓谢，我猜的对不对？”
伙计不说话了。
“谢氏商行生意遍布东南，名下有几家当铺，实在不足为奇，是我犯蠢了，多谢招待，告辞。”
沈茹撂下这句话，也不顾那伙计是什么表情，便拉着喜儿走出了当铺。
回到客栈后，喜儿好奇地问：“小姐，你怎么知道如意居是七爷的？”
听到“七爷”二字，沈茹心中还是会刺痛，她装作若无其事：“我也是猜的，那老先生号称从未看走眼，可方才他只是随意拿起看了看，便一口咬定二千二百两，我虽不懂这些，却也知道那一堆首饰绝对不值这个价钱，天底下岂有如此便宜好事？我只是拿话一试，他便露了行迹。”
喜儿想起下午那名伙计的慌张神情，不得不佩服地点头，只是她也忍不住劝：“小姐，您别怪我多嘴，就算那是七爷的铺子，又如何呢？咱们正是缺钱的时候，孙小姐又托七爷多照看你，咱们欠了他的情，等日后在杭州站稳脚跟了，还回去便是，依我看，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啊。”
沈茹沉默了许久，道：“欠谁的都可以，但我不愿欠他的。”
喜儿听她这么一说，便情知劝不动了，只得无奈叹气，二人吹了灯，上床歇息。
第二日，客栈小二敲门来说，有访客登门求见。
沈茹和喜儿都觉得奇怪，按理说，她们在杭州无亲无故，连认识的人都没有，怎么会有人突然上门拜访？
她们洗漱过后下了楼，时辰尚早，大堂内只坐着一名员外打扮的男子，身后站着名小厮。
男子站起来，他生着张白胖圆脸，唇上两绺儿短须，穿着一袭华贵锦袍，冲她们客气友好地笑着。
沈茹问：“阁下可是柳掌柜？”
“姑娘好眼力。”柳掌柜笑道，“昨日店里的伙计怠慢了二位姑娘，在下特意前来赔罪。”
说着一拍手，门外走进来一溜小厮，手上都捧着彩缎锦帛等礼物。
沈茹道：“不必赔罪，他们没有怠慢我。柳掌柜，请您打道回府罢，我是不会在如意居当东西的，也请您回去告知您的老板，他因故人相托，对我关照有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只是靠人一时，靠不了一世，不如自力更生，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柳掌柜听完，真是好生为难。
如意居背后的老板确实是谢翊，从沈茹离开碧寒山庄的那天起，田庄头就进了淮安城见刘伯安，那时沈茹和喜儿上了船，要拦已经来不及，刘伯安立即写信告知谢翊。
谢家做的是东南六省的生意，南到福建、广东，北到山东、直隶，到处都是人脉，谢翊一句话吩咐下来，谁敢不尽心？这一个月里，运河边天天有漕帮的伙计盯着，沈茹主仆俩一下船，他们就认出来了，毕竟这年头，两个年轻姑娘家不带仆役家丁、结伴出远门的情形比较少见。
谢翊猜到她们身无长物，要想在杭州定居，必定会典当首饰，柳掌柜早接到谢翊的来信，如果她们上门来当东西，价钱尽量往高了给，却没想到沈茹如此聪明，一眼便识破了门道。
柳掌柜不想得罪她，更不想完不成谢翊交代下来的事，便呵呵笑着，从袖中抽出一张五百两的龙头银票。
沈茹皱眉：“我想阁下没听懂我的意思，您的钱我不会要。”
“不不不，这不是在下的钱。”
柳掌柜将银票一把塞进沈茹手心，笑着解释：“这是姑娘自己的钱，姑娘忘了？运河上那船老大不是讹了您五百两吗？青帮的几名伙计看见了，便帮您讨回来了，他们都是下等粗人，不便拜访姑娘，便将银票寄存在了如意居，在下现在物归原主，这与东家无关，请姑娘万勿推辞。”
他这样一说，沈茹也无话可说了，只能道了句“多谢”。
柳掌柜告辞回去后，给谢翊写了封信，告知他事情原委，并委婉表示，不是他不尽心照顾，是沈茹太过聪明。
谢翊看完，提笔写了封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随她，不必勉强。
他同时也写了一封信，寄去北京，告诉沈葭人已到杭州。
五百两足够在杭州买个好房子，沈茹与喜儿找了房牙，连看了几日的房，终于在善民坊看好一家，房子不大，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一间正房，两间厢房，足够主仆两个住了。
沈茹便和喜儿在此安下家来。
两人将新家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通，喜儿做惯了粗活，不觉有什么，沈茹却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见她累得满头大汗，喜儿十分过意不去，劝道：“小姐，你歇着罢，这些我来就好。”
沈茹忙着擦桌擦凳，闻言笑道：“从今以后，我们之间没有主仆，只以姐妹相称。”
喜儿忙道：“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好妹妹，你别见我这样，小时候，我也是过惯苦日子的。”
沈茹直起身，院中有棵大枣树，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她站在树下，透过枝叶间隙，去看割裂的蓝天，阳光投在她皎白的脸上，落下一块阴影，她闭上双眼，鼻翼沁着细汗，身体虽然疲累，却头一回有了重焕新生的感觉。

第67章 金钗
“夫人, 看看这个呢？”
邹氏从一堆粲然首饰中挑出一枚金钗。
侍立在旁的婢女双手接过，递给倚在贵妃榻上的美妇人。
美妇只粗粗看了两眼，意兴阑珊道：“做工还算精湛，只是有些旧了。”
邹氏陪着笑说：“夫人眼力好, 见过的好东西成千上万, 这种旧物，自然入不了夫人法眼。”
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房中人都笑了。
周嬷嬷笑道：“你上次带来的扇子挺别致, 夫人和几位小姐都喜欢，这次怎么没瞧见？”
“周姐姐请见谅, 制扇子的尹氏病了，没来得及做新的, 一旦有了新品, 老身第一个带来给夫人瞧。”
美妇笑了笑，端起茶碗浅抿一口,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邹氏起身告辞，周嬷嬷送她出去，二人出了垂花门，来到园子里，远远瞧见杭州知府徐老爷在陪客饮茶, 那客人是名年轻男子，生得面若冠玉，温文尔雅。
邹氏忍不住打听：“这位公子可是府上哪门亲戚？竟是头一回见。”
邹氏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膝下只有个傻儿子，为了贴补家用, 时常出入内宅后院，做些保媒拉纤的活计, 有些官员要纳小娶姨太太、内眷寂寞难耐想出墙的、小姐一不小心弄大肚子、求打胎药的，都由她从中斡旋，什么乌七八糟的丑事都有，说穿了就是个牙婆，这知府大宅她常来，周嬷嬷是徐夫人娘家的陪房，同她也是混熟了的。
周嬷嬷解释道：“倒不是亲戚，据说是北京来的一位翰林，咱们老爷赏识他，时常召他入府叙话。”
原来还是个官儿，邹氏的心思一下活动开来：“可娶了妻不曾？”
周嬷嬷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你就别打他的主意了，要打还轮得着你？咱们老爷就想招他做女婿，一问才知道，原来人家娶了夫人的，就是咱们杭州人，不然他大老远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邹氏也笑：“娶了夫人，还能再娶嘛，他们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二人边说边走，眼看徐老爷就在前，纷纷敛了笑容，过去请安。
邹氏起身时，怀里的包袱不慎掉了下去，里面的首饰散落一地，她慌忙赔罪，一面去捡，眼见还剩最后一枚金钗未捡，一只修长的手却先她一步拾了起来。
“这金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邹氏急忙答道：“回公子的话，是位姑娘，手中急着用钱，托老身找买家，老身便带来给徐夫人看看。”
那人缓缓转了下手中金钗，饶有兴致地笑道：“既然如此，卖给我如何？”
邹氏一听，哪能不同意，但毕竟不好当着知府老爷的面做生意，只能干笑道：“公子见谅，价钱方面，还未跟那位姑娘谈妥，不如公子留个住址，老身谈妥了再给公子送去。”
客人道：“不妨，多少钱都可以，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买家，便同你一道去罢。”
说完，他从容起身，朝徐老爷告辞，和邹氏一同走了出来。
一路上，他一直向邹氏打听卖家的事。
邹氏猜他担心这金钗是赃物，所以明里暗里地问话，便说：“那二位姑娘是才搬来的，瞧着像是主仆，老身也不大清楚她们的底细，只知道主人姓尹，丫鬟叫喜儿。”
“姓尹啊……”客人喃喃自语。
邹氏觉得他的神情有些怪异，却没放在心上，女人家天生就爱嚼舌根，她也不管对象是谁，一股脑地说了起来。
这尹姑娘搬来善民坊后，一直足不出户，人倒是极漂亮的，性情也温婉和顺，只是话不多，有点怕生，问她爹娘在哪儿，家住何方，可曾婚嫁，一字不答，逼急了就进房里躲着，惹得街坊四邻们猜测纷纭，有的说她是大户人家私奔出来的小姐，有的说她是青楼里从良的女史，反正不是正经来路，众人嫌她脏，也不大同她来往了。
偏偏这尹姑娘心灵手巧，从街市上买来一些素扇，再往扇面上题字画画儿，不值钱的扇子也能卖出几两银子的高价，她和丫鬟喜儿都是姑娘家，不便抛头露面，邹氏便替她们卖扇子，从中抽成，也赚了些钱。
“公子且坐着，稍候片刻，老身去请尹姑娘。”
邹氏将人带回自己家，奉上一盏茶。
客人掀起茶杯盖，撇了撇浮沫，意味深长地笑：“不急。”
邹氏去了尹家，敲响院门，来开门的是喜儿。
“邹大娘，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小姐病着，扇子要晚几日吗？”
邹氏笑着道：“不是扇子的事，喜儿姑娘，你们那金钗有人看中了，我特意来问问，价钱卖多少合适？”
喜儿这才记起这事。
前阵日子，她们刚搬进来，因为买了房，手中积蓄不多，为作长久计，还是想将首饰当了，反正都是些身外华物，留着也没什么用。
邹氏既是邻居，又能说会道，时常出入达官贵人的后宅，有稳定客源，沈茹便将首饰交给了她，让她帮着找买家。
喜儿道：“我正想找你说这件事呢，小姐说，旁的都算了，只是这金钗，她不想卖了，麻烦大娘还是还回来。”
“这……”邹氏犯起了难，“我客人都找好了，就在我家里坐着呢，钗子也在他手里，喜儿姑娘，要不你自己去跟他说？”
喜儿急了：“你怎么能交给他？万一他拿着跑了怎么办？”
邹氏心想别人是北京来的大官儿，还能昧你一根钗子不成，心底偷偷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道：“放心，我儿子在家呢，你要是不放心，咱们赶紧过去。”
喜儿也不说别的了，进去跟沈茹说了一声，就掩上院门，随邹氏去了她家。
邹氏的傻儿子在院子里劈柴，见了喜儿就憨笑，被邹氏拎着耳朵骂了两句。
“姑娘，你自己进去罢，客人就在堂屋喝茶。”
喜儿点点头，刚走进去，脚步就一顿。
陈适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喜儿，你把我的夫人藏到哪里去了？”
喜儿完全愣住了，以为是在做梦，待反应过来，转身便跑。
陈适冲过来，揪住她的头发往后拖。
喜儿头皮剧痛，尖叫起来。
陈适贴在她耳边说：“跑什么？你还没回答我，沈茹在哪儿？”
喜儿哭着道：“你做梦！我不会告诉你的！”
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打得她口鼻溢血。
院子里的邹氏和她儿子都惊呆了，傻子拎着柴刀站起来，陈适余光看见，冷冷警告：“这是在下家事，二位少管为妙。”
邹氏如梦初醒，挪到儿子身旁，不动声色地将他手里的柴刀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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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茹病了几日，在床上躺得骨头犯懒，今日阳光甚好，她挣扎着下了地，调了颜料，坐在院中枣树下，准备再画几幅扇面。
院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应当是外出的喜儿。
她抬起头，嘴角笑容凝固。
喜儿被推进来，摔在地上，一张脸打得鼻青脸肿。
陈适抬腿迈过门槛，带着和噩梦里一模一样的微笑：“夫人，你真教为夫好找。”
沈茹手中的毛笔“啪”地掉下去，污染了洁白的绢扇，她转身想跑，头发却被人从后揪住，陈适抓着她的脑袋，狠狠地撞在树干上。
沈茹耳朵嗡地一声响，霎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适没事人一样，将金钗插进她的发髻里，神情再温柔不过。
“如果为夫没记错的话，这枚金钗，可是夫人的心爱之物，死都不愿意摘下，你怎么舍得将它卖掉呢？”
他的眼神缓缓落在她平坦的肚子上，神情一僵，声音低沉得可怕：“孩子呢？”
沈茹被他揪着头发，冷冷道：“没有了。”
“啪——”
一记耳光狠狠掴在她脸上。
陈适咬着牙：“我再问你一遍！孩子呢？！”
沈茹长发散落，遮住半张苍白的脸，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轻轻地笑起来，笑容里透着报复得逞后的癫狂：“没有了！被我一碗药打掉了！陈适，你活该断子绝孙！我不会生下你的孽种！死也不生！”
“你……你……”
陈适气得面部痉挛，五官错位，他的双手颤抖，眼中带着惊痛与绝望，掐着沈茹的脖颈，不断收紧：“你这个毒妇……”
肺部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沈茹艰难地喘着气，模糊视线里，陈适在咒骂着什么，她知道自己快死了，笑容释然。
喜儿忍着痛爬过来，抱着陈适的腿，一口咬下去。
陈适一脚踹开她，也放开了掐住沈茹脖子的手。
沈茹倒在地上，剧烈咳嗽。
陈适揪着她的衣襟，将她拎起来。
“无妨，你杀了我的孩子，再还我一个就是了。”
“什么……”
沈茹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胸口倏地一凉，陈适扒开了她的衣裳。
赤.裸的肌肤接触到微凉空气，立刻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沈茹仿佛比被扇了一巴掌还要痛，还要屈辱，她狼狈地掩上衣襟，一边往后退，一边哭道：“陈适！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不是妓院里的婊.子！”
“我看你比婊.子也不如。”
陈适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入房中。
片刻后，房内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沈茹躺在榻上，眼神空洞而麻木，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死人，窗扉半掩，她看见院子里那株郁郁葱葱的枣树，透过枝叶间隙，去看割裂的蓝天。
最后一刻，陈适汗水淋漓地倒在她身上，拧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冷冰冰的吻。
“夫人，你要疯，我陪你一起疯，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第68章 郊迎
八月十五一过, 天气一日凉似一日，京城这阵子的雨就没停过，今日倒是难得放了晴，天空澄碧, 万里无云。
沈葭换了身男子直裰, 拖着同样男装打扮的怀芸上了街，辛夷和杜若也跟着。
怀芸久居深宫, 上官皇后对她管教严格, 从没做过这种离经叛道的事，穿着男装, 让她感到浑身别扭，一路上都在惴惴不安：“珠珠, 这样做真的好吗？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罢？”
“放心啦, 我请示过太后她老人家了，这里又没皇后派来的人, 你别害怕。”
沈葭偏头笑道：“再说了，你就不想看看你未来的夫君？”
怀芸霎时羞得耳根子通红。
两年前，圣上为她择定了亲事，对方是三边总督陆诚的小儿子陆羡，陆诚本是扶风王怀瑾的旧部, 十六年前，就是他将四岁的怀钰用披风裹着，从甘肃一路护送回京师。
延和十三年, 圣上起三十万大军与西羌决战，陆诚挂征西大将军印, 节制诸军，战胜后, 拜奋威将军，率军在固原驻守。
陆羡年纪轻轻，颇有乃父之风，在他父亲帐下从伙头兵做起，出生入死，屡立战功，从不落于人后，现已升成四品游击。
怀芸过完七夕就满了十七，到了可以成亲的年龄，陆诚此番进京述职，顺便把陆羡给带上了，让他和三公主完婚。
大军入城非同儿戏，王公百官要在郊外迎候，圣上近日龙体不适，便将此事交给怀钰负责。
沈葭对这个准驸马好奇得不行，想和怀芸打扮成小厮，混迹在百官的迎接队伍中，偷偷瞧一眼陆羡，说给怀钰听后，他将她骂了一通，说她异想天开，不管她怎么撒娇讨好，坚决不肯同意。
“我都打听清楚了，大军从西直门入城，经过西大市街，我在烟雨楼定了雅座，咱们不用挤在人堆里看。”
京城茶馆酒楼林立，烟雨楼是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座，仿照嘉兴烟雨楼而建，就坐落在西大市街，是大军入城必经的路段，坐在这里观摩，既不用挤出一身臭汗，又能一目了然，实在是个得天独厚的好位置。
到了烟雨楼，伙计殷勤地将她们引上二楼雅阁，沈葭点了一桌茶水点心，追问怀芸关于陆羡的事，竟然得知他们从未见过面，怀芸只知道陆羡字临渊，今年二十三岁。
“万一他长得很丑怎么办？”沈葭问。
“啊……”
怀芸讷讷地张嘴，显然还未想过这个问题。
辛夷剥着松仁，插嘴道：“应当不会罢？我听人说，陆大将军生得英武不凡，年轻的时候，与圣上、扶风王殿下号称京城三大美男子呢。”
沈葭不以为然：“英武的是他爹，跟他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他长残了呢？”
怀芸：“……”
沈葭意识到自己说话大大咧咧，可能吓到怀芸了，赶紧安慰她：“我就随口一说，芸儿，你别当真。”
怀芸红着脸点点头，小声说：“其实，相貌也不太重要的。”
“那至少也要长得顺眼罢，你这样一朵娇花，可别插在了牛粪上。”沈葭忧心忡忡。
“……”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声炮响，京城钟鼓齐鸣，立在窗边的杜若扭头报信：“来了！”
沈葭立马从凳子上跳起，招呼怀芸：“芸儿，快来看你夫君！”
怀芸刚离开座位，听见这话，起身也不是，不起也不是，羞得满脸红晕，矜持地坐了回去。
但她毕竟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就算再怎么端庄守礼，骨子里还是有爱热闹的天性，听着沈葭她们在那儿大呼小叫，最终克制不住内心的好奇，起身走去了窗边。
楼下军乐高奏，军士们洒水开道，街衢被堵得水泄不通。
陆诚此次入京述职，带了三千兵马，按大晋军制，三千为一营，该营别名虎豹营，是西北军中最剽悍的骑兵，大军入城，虎豹营在郊外就地扎营，只点了五百亲兵随行，这五百军士手举矛戈、扛着大纛、金瓜、斧钺、龙旗，刀枪林立，旌旗蔽日，军容严整得令人赞叹。
在仪仗最前方，便是六部九卿上千名官员，打头的怀钰骑着狮子骢，徐徐前进，在他的一左一右，两名戴盔披甲的将军骑马跟随，稍微落后他半个马头，大军经过时，长街两侧的百姓纷纷下跪，如风吹麦浪一般五体投地，不敢抬头。
辛夷笑道：“小王爷这么一打扮，倒是跟往日不同呢。”
因为是正式场合，怀钰今日穿了身亲王皮弁服，戴朱缨金簪冠，骑在白马上，不苟言笑，目视前方，偶尔与左侧的将军交谈几句，那模样少了几分平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庄重与肃穆。
沈葭瞪大眼睛，一下将驸马什么的抛去九霄云外，只顾着色眯眯地欣赏自家夫君。
不知是不是她的视线太露骨，怀钰似乎有所察觉，抬眸向她的方向望来。
“！！！”
沈葭吓得抱头一蹲，慌乱间打翻窗台上一盆吊兰，辛夷和怀芸大吃一惊，来不及去捞，花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了下去。
百官眼睁睁看着一盆兰花从天而降，马上就要砸破怀钰的脑袋，所有人陷入一片混乱。
“来人啊！有刺客！”
“保护殿下！”
“护驾！护驾！”
危急关头，怀钰往马背上仰后一倒，与此同时，一杆长枪斜刺而出，如蛟龙出海，稳稳接住那盆吊兰，枪尖往上一挑，花盆落进一名身着铠甲的青年怀中。
这一倒、一挑、一接，三个动作发生在转瞬之间，默契到似乎演练过成千上万遍。
若不是场合不对，让人真想拍手叫好。
楼上闯祸的四人排排蹲在窗台后，不敢出声，不敢冒头。
过了片刻，沈葭忽然扑哧一下，捂嘴笑出声来。
怀芸本来忧心不已，听见她的笑声，也忍不住破颜，四个姑娘笑作一团，乐得东倒西歪。
“怀钰刚才有没有看见我？”
“不知道呀，王妃……”
“哈哈哈，他们以为遇到了刺客，还喊护驾，哪个刺客用花盆杀人？”
“那接花盆的人是不是就是陆羡？看见长相了吗？长得俊不俊？”
几人正你一嘴我一嘴地议论着，突然有人敲门。
“谁？”沈葭问了一声。
“参见王妃，”门外的人欠身答道，“殿下有令，命王妃在此等候，他随后就到。”
“……”
沈葭吐吐舌头，果然还是看见她了。
-
怀钰将队伍领到午门后就交了差，连进宫面圣都顾不上，匆匆朝烟雨楼赶来。
“沈葭！你太过分了！我就知道是你！”他一进门就开骂。
怀芸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怀钰哥哥……”
沈葭可不怕他，哈哈笑着扑进他怀中，抓着他的脑袋左看右看，语气做作夸张：“殿下，我看看，脑袋没被花盆砸破罢？”
怀钰没好气地推开她，见到一身男装打扮的怀芸，眼角又是一抽，瞪着沈葭道：“怀芸如今都被你带坏了。”
“你凶她干吗？”沈葭倒打一耙，“谁让你不带我们去看陆羡，我只有自己想想办法啦！”
“陆羡是你叫的吗？”
“好罢，陆小将军，行了吗？”
沈葭一听就知道他吃醋了，嘀咕道：“那可是芸儿的未婚夫君，谁的醋都吃，哼，醋坛子。”
辛夷和杜若都捂着嘴偷笑。
怀钰被她说中心事，脸上一红，转移话题：“饿不饿？吃了午饭再回去？”
沈葭：“等你那么久，怎么不饿，饿死了！”
众人便在烟雨楼用了午膳，沈葭吃多了，闹着要散步消食，怀芸难得出宫一趟，也不想太早回去，于是一行人沿着街道慢慢遛达，走到宣武门街一带，更热闹了，沈葭看中一个胭脂摊子，便和怀芸挑了起来。
怀钰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等着给她俩付钱。
突然，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上。
怀钰眼神突变，不及转身，擒着那只手腕一拧，手的主人也是个练家子，另一只手扭住他的胳膊，怀钰又去绊他的腿，那人便来锁他的喉。
二人短短一刹那交手数个回合，都是罕见的摔跤好手，一时难以分出胜负，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还有人见他们打得精彩，大声叫好，沈葭和怀芸几个早已目瞪口呆。
怀钰最终还是棋高一着，将那偷袭者反剪胳膊，按在地上，厉声喝问：“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那人静了片刻，朗声笑道：“多年不见，殿下身手又有长进，当哥哥的居然打不过了。”
怀钰一怔，那人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肤色微黑，嘴角带着一个深深的酒窝，显得英俊又爽朗。
“羡哥！”
怀钰惊喜地叫出声，放开对他的压制。
陆羡抓着他的手站起身，两人对视一瞬，来了个兄弟之间友好的拥抱。
陆羡拍拍怀钰的肩：“长高了！上回见你，你还不到马背高呢！”
“羡哥，你不是进宫面圣了？”
“圣上和父亲下棋，没我的事，就先出来找你。”
怀钰简直高兴得不行，陆羡是陆诚的幺子，和他喝一个乳母的奶长大，是他的奶哥哥，在西北的时候，两人成天在一起玩耍，摔跤、击剑、爬树、骑马，陆羡比怀钰大三岁，又长得高壮，把他当弟弟宠，怀钰小时候是陆羡的跟屁虫，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还总喜欢从背后搞偷袭，跳上陆羡的背，让他背着他到处玩。
他拉过一旁的沈葭，给陆羡介绍：“这是我夫人。”
见沈葭穿着男装，陆羡露出些许讶异神色，抱拳一揖：“末将见过王妃。”
沈葭摆摆手，红着脸：“不必多礼。”
方才在烟雨楼没瞧见，隔近了一看，陆羡果真生得极俊，剑眉星目，英武不凡，比之怀钰也毫不逊色，如果说怀钰是一块精雕细琢过后的美玉，陆羡就好比西北戈壁滩上的岩石，有种粗粝的阳刚健美之气。
沈葭平生也算见过不少美男子，怀钰俊美，谢翊风流，就连陈适也很儒雅，然而见到陆羡，还是令她眼前一亮。
她不停地朝怀芸挤眉弄眼。
怀芸一张脸红得似蒸熟的螃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位是……”陆羡还在等着介绍。
“这位是谁，你以后就知道了。”怀钰一本正经。
看着满脸通红的怀芸，陆羡猛然间猜到了什么，脸颊倏地蹿上两抹红晕，不敢再看她。
沈葭看着这一个赛一个脸红的二人，觉得很有意思，正要开个玩笑，耳朵忽然动了动，仰头问怀钰：“我怎么听见有人叫我小妹？”

第69章 夺妻
怀钰是习武之人, 耳力远非常人可比，早就听到了这声“小妹”，只是没有多想，眼下沈葭一问, 才发觉这声音有些像沈茹, 只是沈茹远在江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北京？
他转头四顾, 寻找声音来源。
长街人来人往, 做生意的、砍价的、茶馆里喝茶摆龙门阵的，各种嘈杂声音汇合在一起, 构成了极大的干扰。
怀钰凝神细听，耳朵捕捉到混杂在其中的微弱呼救声：“小妹……救我……”
“这边！”
陆羡率先朝着一个方向追去, 怀钰提步跟上。
“去报官！”
沈葭朝怀芸喊了一声, 便拔脚朝怀钰追去，一边嚷：“怀钰！等等！带上我！”
怀钰只得又折返回来, 将她拦腰一抱，提气疾奔。
他和陆羡都是武学高手，很快追上一辆青毡马车，一位女子从车窗内探出头来，钗鬟散乱, 哭得满脸是泪：“小妹！救我……救我呀！”
沈葭这下看清楚了，眼珠惊得差点掉出来：“沈茹？！她怎么在这儿？”
怀钰大声道：“我怎么知道！”
一只苍白的手从马车内伸出来，揪着沈茹脑后的头发, 将她拖了回去。
沈葭光是看着都觉得头皮剧痛，连忙拍打怀钰的肩：“你快救她！”
怀钰道：“别在我耳边嚷嚷！我这不在救吗？”
驾车的人狠狠抽了马臀一鞭, 马车提速，驶入一条胡同。
“羡哥！”
怀钰高喊一声, 冲陆羡比个手势。
陆羡点点头，转身抄了条小道，绕到胡同口去包抄。
怀钰将沈葭放在地上，警告她：“你给我好好待在这儿，不许乱跑！我去救人！”
沈葭哪里肯听他的，等他一走，也追了上去。
马车驶进了米市胡同，顾名思义，这一整条巷子都是米行粮店，胡同本就狭窄，突然闯进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吓得行人们纷纷尖叫着往两旁避让，现场人仰马翻，乱成一锅粥。
马车里，沈茹不断挣扎：“放开我！”
陈适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面色难看至极：“怎么？见着你的心上人来救你了，就这般激动？”
话音刚落，头顶“咚”地一声巨响，二人下意识抬头。
怀钰单膝跪在车顶，冲车夫喝道：“还不快停下！闹市纵马，伤人无算！想去诏狱喝杯茶吗？！”
车夫看见从天而降的他，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转头看向车内。
“公子……”
“不用管他！”
陈适撩帘出来，看着车顶的怀钰。
“姓陈的！”怀钰看见他就是一呆，“你想干什么？！”
陈适冷冷一笑，负手立于车辕上：“在下还想问王爷想干什么呢？我只是想带夫人回家，王爷何故穷追不舍？”
“……”
怀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角余光忽然一闪。
沈茹披头散发地从车内钻出来，却被陈适勾住后脖领，她回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陈适吃痛收回手，沈茹紧紧盯着地面。
怀钰看出她想做什么，眼皮猛地一跳，急忙大喊：“别跳！”
已经迟了，沈茹不顾一切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怀钰暗骂一声脏话，跳下车顶，在最后一刻抓住沈茹的手，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沈葭恰好赶到，看到这一幕，吓得脚步一滞，接着赶紧跑过去。
“怀钰！”
怀钰摔得头晕眼花，从地上坐起身，晃了晃脑袋，看见沈葭吓哭了，连声安慰她：“我没事，别哭。”
他除了脸颊上擦出几道血痕，没受什么伤，沈葭松了口气，脸上挂着泪珠，又去看沈茹。
沈茹两眼紧闭，躺在地上。
沈葭胆战心惊地去推她，生怕她死了。
“她也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怀钰最担心的还是那辆马车，顾不上头还晕着，起身要去追，好在这时陆羡也已从巷尾赶到，大马金刀地往街心一站，眼看要撞上人，车夫赶紧勒住马缰，这辆马车一直疾速行驶，突然遭到急停，竟是整辆马车都侧翻进污水沟里。
刹那间，尘烟弥漫，车厢摔得四分五裂。
马脱缰后激起野性，不管不顾朝前狂奔，行人们惊恐逃散，一列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兵卒匆匆赶来，见着这匹疯马，又赶紧向旁边躲开，这一躲就露出了跟在最后的怀芸，疯马朝着她撒蹄而去！
辛夷和杜若都大喊：“公主！快让开！”
怀芸何尝不想躲，只是吓得僵立在原地，双腿动弹不得，出于本能地闭上眼。
千钧一发之际，陆羡翻上马背，臂挽缰绳，猛力一拽，疯马发出嘶鸣，扬起前蹄，有一人多高，在距离怀芸毫厘之差的位置停下。
想象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怀芸睁开眼睛，看见一名男子高高坐在马背上，腰腹劲瘦挺拔，挽着缰绳，逆光朝她看来：“公主，没事罢？”
阳光落在他的肩上，似给他镀上一层金光。
怀芸脸一红，结结巴巴道：“没……没事。”
兵卒们看见怀钰，单膝跪下行礼：“参见殿下！”
“别参见了！赶紧救人！”
“是！”
好在马车翻倒的时候，行人们都避开了，没有伤及无辜，只有那名车夫倒霉摔断脖子，当场咽了气，兵卒们忙着将里面的陈适拖出来。
这边沈茹还昏迷不醒，但她毕竟是女子，不能随意冒犯，带队的把总灵机一动，使唤属下把一家粮店的门板卸下来，充当临时担架。
陈适从车厢里爬出来，额头磕破了，血流如注，看见他们要带走沈茹，甩开搀住他的两名兵卒，上前去拦。
“你们要将我夫人带去哪儿？”
沈葭看见他就没好气：“还能去哪儿？送她去医馆！”
陈适沉声道：“我的夫人，我自会请人给她救治，不劳王妃操心了。”
“你还救她？她伤成这样，都是你弄的，你不杀了她就不错了！让开！”
沈葭懒得同他废话，直接绕开他。
“你们不能带走她！”
陈适急得扣住她的手腕，他头上的伤还未处理，鲜血覆住半张脸，活似个恶鬼。
沈葭被他的手冻得一激灵，天底下竟有如此冰冷的人，像没有体温一样。
“放开她！”
怀钰推他一把。
陈适没防备，狼狈地摔倒在地，看着他们即将离开，周围百姓指指点点，长久以来聚积的屈辱感如山洪爆发，几乎将他吞没。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眼血红，盯着怀钰的背影，恨声道：“王爷是想光天化日之下，抢夺下官的发妻吗？！”
怀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笑问：“我抢了又如何？”
陈适眼中恨意疯涨，咬着细白的牙问：“王爷可知，在大晋朝，夺人妻子，是桩什么罪名？”
怀钰想了想，说：“我还真不知道。”
陈适擦去脸上血液，一字一句道：“死罪。”
怀钰嗤地一声笑：“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又如何？”
陈适的面色冷若冰霜，浑然不惧：“上有法理昭昭，下有公道人心，君夺臣妻于国法不容，就算是圣上，也包庇不了你！”
“好啊，你尽管去告，我等着你的‘死罪’。”
怀钰收起脸上笑容，拉着沈葭的手，冷声下令：“我们走！”
-
当夜。
沈葭回到房中，怀钰沐浴过了，穿着一袭雪白单衣，墨发披散，坐在拔步床上，冲她敞开双臂。
沈葭拖着疲乏的步子，走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怀钰动手解她的衣裳，沈葭一把按住：“今晚不做，没心情。”
“没想做，我给你脱了外衣，你松快些。”
怀钰手上动作不停，一边问她：“安置好你姐姐了？”
“嗯。”
沈葭转了下身子，仰躺在他怀中。
“大夫说她没什么大的问题，就是一时惊厥导致的昏迷，还有……她的孩子没有了。”
怀钰眼皮一跳，难以置信地问：“陈适打的？”
沈葭摇摇头：“她自己喝的堕胎药。”
“……”
怀钰神色一言难尽。
沈葭愁容满面：“她很害怕，我安抚了她好久，她才睡着，即使睡了也一直在做噩梦，还有喜儿，她说喜儿和玲珑都被陈适卖进了妓院，不行，我得给舅舅写信，让他去找人，看能不能救出来……”
她说着就要起身，怀钰将她拉住。
“你傻了？深更半夜的写信，谁给你寄？明日白天再写。”
沈葭呆呆地坐在床上，半晌，捂着脸哭起来：“怀钰，为什么会这样？沈茹脾气很好的，小时候，不管我怎么气她，她从来不跟我红脸，陈适为什么要这么恨她？方才我给她洗澡，她浑身都是被打出来的伤……我们明明将她救出来了，为什么……为什么陈适还能找到她？舅舅答应过我的，会好好照看她……”
怀钰一见她哭就头疼，将她抱在腿上安慰：“至少我们今日救下了她，就让她待在王府里，我保证姓陈的伤不了她分毫。”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沈葭蹙着眉，“你也听见陈适的话了，万一他真的去告御状怎么办？”
怀钰眉毛一挑：“告就告，我还怕他？”
沈葭忧心忡忡：“怀钰，你不要仗着圣上宠你，就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你怕什么？”怀钰道，“天塌下来，有夫君给你撑着。”
他总是这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沈葭也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下午陈适的那个眼神一直回荡在她脑海里，那么滔天的恨意，如风暴般在他的眼底聚集，他像是要豁出去了，什么都不害怕了。
沈葭打个寒颤：“那也……”
话未说完，被怀钰一个吻堵住，长指灵活地解她的衣扣。
沈葭“唔”地一声：“你干什么？”
怀钰顺着她的脖子吻下去：“干一场，省得你胡思乱想。”
沈葭：“……”
沈葭原本没兴致，被他拨弄得逐渐有了点感觉，翻了个身道：“等等，我看看今晚该轮到什么式了。”
她将手伸进枕头下，掏出来一本春宫图。
这图册也是大有来历，话说离开金陵那日，她去东府辞行，兄弟姊妹们都舍不得她，大家抱头痛哭，临别时，送了她好几车的礼物，谢澜将她拉去一旁，将这本册子用布包裹着，偷偷塞给了她，让她好好钻研一下，保管心想事成。
沈葭当时没往心里去，转头就给忘了，回京后诸事繁杂，要进宫见圣上太后，又要整顿王府内务，沈葭还是在整理给怀芸带的礼物时，才在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本图册。
册子很薄，不过几十来页，水蓝色封皮上写着“素女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武功秘笈，其实每一页介绍的都是房中术，旁边还配了精美插图，称得上图文并茂。
谢澜知道她求子心切，特意淘来这本书送给她。
沈葭打开后如获至宝，当日就拉着怀钰试了一番，体验很不错，这册子上虽只有四十八式，但只要稍微融汇变通一下，又可衍生出其他招式，可谓是变幻无穷，二人这些时日但凡云雨，必定按照册子所教，孩子没怀上，房.事倒是愈发和谐。
“颠倒众生，怀中抱月，金鸡独立，猛虎下山……玉兔捣药？这一式是不是昨日试过了？”
沈葭咬着指甲趴在床上，一页页地翻着，怀钰早已脱得精光，在她光滑的裸背上流连不去地吻着，长臂一伸，夺过那本春宫图，扔去角落。
“你干什么……”
沈葭惊叫一声，嗓音慢慢变了调。
“看什么书，夫君教你一招，这是本人独创的招式，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怀钰邪笑一声，脑袋埋下去。
-
一场情.事酣畅淋漓，沈葭香汗湿枕，骨酥体软，果然无力再担心陈适的事，被怀钰扛在肩上带去净室洗澡。
他们二人情深意笃，又正当年少，恰是对彼此身体索取无度的时候，时常嬉闹到大半夜。
为避免劳烦下人三番五次地送水，怀钰便在净室砌了方浴池，室内用临清砖铺地，底下通着火龙，十二个时辰都有热水。
浴池内雾气氤氲，沈葭身无寸缕，只潦草盖了件怀钰的外袍，被他抱着送入池中，热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抚慰着极度疲累的身体，沈葭舒服地喟叹一声，游去岸边趴着。
怀钰拿了香胰子过来，替她清理身体。
沈葭享受着他的服务，一边去拿碟子里的蜜瓜吃，又喂一块到怀钰唇边，怀钰叼着吃了，顺便吮了下她手指上的汁水。
“脏死了。”沈葭很嫌弃，在他胸膛上抹了抹。
“方才你怎么不说脏……”
“住口！”
沈葭羞得面红耳赤，将吃剩的半块蜜瓜塞他嘴里。
怀钰一笑，不再逗她，大喇喇地敞着双腿，坐在池边，执了酒壶喝酒，又将沈葭揽进怀里，低头渡给她，醇厚的酒香在二人唇齿间传递。
“咳咳……行了，够了。”
沈葭推开他，她一喝酒就上脸，又被池中热气蒸着，双颊红扑扑的，如熟透的桃李，惹人意动。
怀钰放下酒壶，将她按在池壁上，不断亲吻她的耳朵。
沈葭有些发虚，嘟囔着：“还来？我累了……”
怀钰喘着气道：“不用你动。”
“那也累啊……”沈葭转过身来，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好像做错了。”
“什么错了？”
怀钰将她抱起来，沈葭双腿分开，顺势坐在他腿上，冲他勾勾手指。
怀钰会意，附耳过去。
沈葭贴着他的耳朵，虽然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但在静谧的浴室内，还是有些许悄悄话泄露了出来。
“我看《素女经》上说，男子的那个……方可使之受孕，但你每次总是在最后关头……出去……”
怀钰扭过头，难以置信：“沈珠珠，你说这些羞也不羞？”
“我……”沈葭被他说得红了脸，“那你的确做错了嘛。”
她说到一半，忽然福至心灵，猜到怀钰是试图唤醒她的羞耻心，以便揭过这尴尬的事，她偏不如意，托着怀钰的下巴，假装好意安慰：“没事的，夫君，你也是第一回 ，不懂这些是正常的，咱们知错就改，重头来过就是了。”
“谁跟你重头来过。”
怀钰好气又好笑，手放在她的腰间搔痒。
沈葭最怕痒，发出一声爆笑，倒进池子里，水花四溅，像一尾鱼一样游弋出去，怀钰抓了她几次，竟然滑不溜秋地抓不住。
二人在池子里你追我赶，闹了大半个时辰，怀钰才揪着沈葭，在她耳边笑着说：“我不是不懂，是故意的。”
“什么？”沈葭惊讶地扭头，“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想让你怀孕。”
怀钰将她抱在腿上，温声解释：“你年纪还小，女子生产凶险万分，无异于过鬼门关，太早生育对你身子不好。”
这也是当初在小蓬莱，那名龟公教他的办法，避子汤喝了伤身，碰上那等好说话的客人，青楼女子常用此法来避孕，若不是怕沈葭日后遭人非议，怀钰根本不想要孩子，他觉得和沈葭两个人过一辈子也挺好。
“你太过分了！”沈葭捶打他的胸膛，“为什么不告诉我？害我……”
她想起这阵时日的努力原来是做白用功，而这人还不告诉她，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主动，良心简直坏透了！
沈葭气得愈发用力，怀钰接住她的拳头，笑道：“别打了，你着了魔似的想要个孩子，我跟你说，你听吗？”
沈葭冷着脸走出浴池，拉下屏风上挂着的浴袍穿上。
怀钰也跟着出了水池，像个野人一样，连件衣裳也不穿，他的身材高大健壮，胸腹肌肉块垒分明，水珠顺着沟壑缓缓流淌，在地砖上留下一个个嚣张的大脚印。
他走过去，一把将沈葭捞进怀里，沈葭推开他，他又锲而不舍地贴上来，如此反复几次后，沈葭实在不敌他的力气，只能被他抱进怀里。
“生气可以，别不理人。”
“那你什么时候要孩子？总不会一辈子不要罢？”
沈葭还是有点生气，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想要孩子，但对怀钰瞒着她这件事很不满。
怀钰低头，在她耳尖落下一吻，低声哄：“等你再长大一点。”

第70章 弹劾
怀钰当街夺妻的事不出一日就传遍了北京城, 这几乎没法瞒住，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人人都长着一双眼、一张嘴, 彼此之间口耳相传, 将马车是怎么翻的、人是怎么抢的、还有陈适那句厉声诘问、怀钰是怎么风轻云淡回答的都描述得绘声绘色。
老百姓最喜欢随意揣测，不管真相如何, 已将此事定了性——小煞星看上了妻姐, 想效仿南唐后主李煜共纳大小周后，享姐妹俩的齐人之福, 无奈沈大小姐的丈夫不允，便倚仗权势, 做出强抢民女的丑事。
怀钰在京中的风评一向很差, 连条狗走失了都能怪到他头上，谣言一出, 竟人人深信不疑，一时间，茶馆里全是唾骂他的人。
弹劾他的奏折雪片似的飞进宫里，下早朝后，怀钰被叫进乾清宫书房, 刚走进去，一本奏章劈头盖脸地飞来。
他伸手接住，果然是陈适写的弹章。
打开来看, 足有两千余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无一不是控诉他的罪行。
陈适不愧为当年冠绝京华的状元郎，做得一手花团锦簇的文章, 他在弹章中罗列了怀钰八大罪状：“恃宠而骄，横行京师”其罪一；“强取豪夺，掳掠臣妻”其罪二；“侮辱命官，蔑视法纪”其罪三；“饱食遨游，深负君恩”其罪四……
一桩桩罪名条分缕析，字字泣血，读来实在令人触目惊心，怀钰一目十行地看完，觉得连篇累牍看下来，不过也就八个字——夺妻之恨，焉能不报？
他面色平静地将奏折放回到御案上。
正埋首批折子的圣上头也不抬，问：“看完了？”
“看完了。”
“没有什么要说的？”
怀钰想了想，说：“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延和帝嗤了声，似嘲笑他的天真，手肘推了下旁边堆成山的奏折，道：“看看，全都是骂你的，朕今日什么也做不了，光处理这些弹章了，有的要朕严办你，有的说要送你去封地，还有的人，连朕也骂进去了。钰儿，有些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是朕一手带大的，旁人不知道，但朕清楚，你是个什么人，你做不出夺人发妻这样的混账事，说说罢，这次又是个什么缘故？”
怀钰也不隐瞒，反正就算他不说，圣上早晚也会查出来，当下便把陈适如何殴打沈茹、自己和沈葭如何布了个假死的局，助沈茹逃出生天、陈适是如何去杭州找到了她，将她带回京师、他们看见了，又是如何将人救下的事一一交代了。
延和帝听完，站起身来回踱步，沉吟半晌，才道：“倒看不出陈允南是会殴打发妻的人，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不要插手管，朕自会下旨申饬，他的折子朕留中不发了，你赶紧将人送回他府上。”
怀钰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抿着唇，眉眼阴郁：“不送。”
“你说什么？”
延和帝惊讶地转过头来，想起宫外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心中浮出一个离谱的猜想：“真看上他夫人了？”
“不是。”
“那是为何，这般护着人家？”
怀钰抬眼，认真道：“大丈夫行事，莫问能不能，但问该不该，陛下，这是您教我的。沈茹一是弱女子，二是陈适发妻，三是内子长姐，凭这三重身份，她的事我就不可能不管！姓陈的折子您不必留中，就算明发邸报我也不惧，打女人是懦夫行径，正好让全天下人都看看，他姓陈的是个什么人！”
延和帝愣了好半晌，最后沉下脸：“朕还跟你说过，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一拍脑袋就决定了，你就光记着那句话，别的话全当耳旁风？滚下去！别在朕跟前碍眼！”
怀钰满肚子不平，抱拳一躬，冷着脸转身出去了。
他走后，延和帝身形一晃，像站不住似的，险些摔倒，惊得高顺急忙上前搀住：“圣上？太医！快去宣太医！”
“回来！朕没事。”
延和帝叫住慌慌忙忙的小太监，扶着高顺的手，在圈椅内坐下，撑着额道：“朕只是忽然有些头晕，缓一会儿就好了。”
高顺替他揉着太阳穴，担心地问：“圣上，还是请李太医来瞧瞧罢？”
“不必，你也在朕跟前伺候这么多年了，遇事冷静克制些，别什么事都大惊小怪，闹得阖宫不安。”
“是，奴婢记着了。”
“混小子，”延和帝疲惫地闭上眼，含混地骂了声，“越来越像他爹了。”
“小王爷是侠义心肠。”高顺陪着小心道。
延和帝未置可否，神态若有所思。
-
“滚！”
扶风王府内，沈葭起身，将茶壶摔在地上。
沈如海气得面色青白，嘴唇哆嗦不止：“沈葭！这是你跟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父亲？”沈葭冷笑，“那也要你的所作所为，称得上一名父亲才对！说了这么久，你就是不相信陈适打她！说什么陈允南是你的好学生，做不出这样的事，一定是夫妻之间的误会，一口一个妇德妇容，伦理纲常！读遍诸子百家，竟读出你这么个迂腐的假道学！伪君子！就是孔圣人也要气得活过来了！你不相信？好啊，我给你看证据！”
她一把拉过旁边的沈茹，卷起她的衣袖，递到沈如海眼皮底下。
“你看看！这些淤青，都是你那个好学生打的！你瞎了吗？你聋了吗？怎么不说话了？！”
沈茹的两条手臂枯瘦如柴，上面遍布青紫淤痕，甚至还有烫伤。
沈如海急忙别过眼，狼狈地拿袖子遮挡视线：“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你看啊！”
沈葭不依不饶，抓着沈茹的手来到他面前：“你连看都不敢看，让她这个挨打的人怎么办？”
“你……你……”
沈如海有心骂她几句，但她毕竟是王妃，自己做臣子的，无法再像从前那般训斥她，他被沈葭逼得没办法，只能向沈茹求助：“阿茹，你说句话啊！”
一向孝顺懂事的长女此刻却神情漠然，眼神空洞，任由沈葭拉着她，如提线木偶一般，毫无生气。
沈如海竟打了个寒颤，无奈妥协：“好罢，如果你真不想回允南那里，那跟为父回家，总比待在这里强。阿茹，人言可畏啊，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将你们姐妹俩传成什么样了？说你们共侍一夫……”
“她不回！”沈葭抢白道，“我管别人传成什么样？反正不到我跟前来说！”
沈如海不想理她，径自看着沈茹：“你回不回？”
沈茹沉默良久，挣脱开沈葭的手。
沈葭一怔，难以置信地偏头：“你真要跟他一起回去？你傻了？你跟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他送去那个禽兽家里！”
沈茹没有回答她，一言不发地跪下。
沈如海惊得后退半步：“你……”
沈茹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磕得眉心流血，直起身道：“不孝女沈茹，今日与父亲断绝关系，从此不再是沈氏女，无论是生是死，都与沈家无关，父亲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你要……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沈如海面色惨白，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偏爱的长女会说出口的话。
“你……你这是被你妹妹带坏了，你娘九泉之下，若知道你如此悖逆……”
“孙姨娘都作古多年了，骨头都成了一把灰，你就别将人家拉出来了。”
沈葭没好气道：“沈大人，你回去罢，王府就不留你吃饭了，来人啊！送客！”
夏总管笑着走进来：“伯爷，您这边请。”
沈如海还有话要说，但这夏总管竟是个笑面虎，嘴上扯些客气话，不动声色就将他送出了王府仪门。
沈如海气愤不已，拂袖道：“你不用赶我！我自己走！”
他只顾着说话，没低头看路，险些踩空摔下台阶，被人托着手臂扶了一把。
夏总管赶紧行个礼：“王爷。”
怀钰笑嘻嘻道：“哟，这不是岳父大人么？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吃了饭不曾？若不嫌弃的话，小婿陪你小酌几杯如何？”
沈如海最不待见他，当下也不行礼，一甩袖子冷哼着离去。
怀钰目送着他的背影，笑容收敛：“他怎么来了？”
夏总管答道：“伯爷来劝沈大小姐回夫家，王妃将他骂了一通。”
怀钰笑了一声：“王妃在哪儿？”
“客房，沈大小姐处。”
“走罢。”
-
“你放心，”客房里，沈葭一口保证，“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谁也伤不了你，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
沈茹垂着头，贴在茶杯上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沉默不语。
自被救回来，已经过了三日，除了那晚她主动开口说了喜儿、玲珑被卖的事，其余时候都不发一言，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不给也不向人讨要，竟活像个白痴，大夫说，她是心伤着了，需要时间静养。
沈葭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还她一个完好如初的姐姐，也不敢去想象，沈茹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才变成如今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直到今日，她才感觉到自己和沈茹血脉里的勾连，她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这种联系刀砍不掉，火熔不断，将她们紧紧地绑在一起。
她心疼地伸出手，想盖住沈茹的手背，沈茹却猛地一颤，如受惊的小动物一般，躲开了她的触碰，不慎打翻茶杯。
沈葭立马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她，急忙举起双手：“好，我不碰你！你别害怕！烫着了吗？别捡！让下人处理就是。”
外面的辛夷走进来，指挥几个小丫头将碎瓷片扫了，又站在沈葭身后，小声道：“王妃，殿下来了。”
沈葭点点头：“去拿药膏来，她方才烫到了。”
辛夷道：“是。”
沈葭转身跨过门槛出去，见怀钰站在抄手游廊上，正望着天际出神。
她鼻尖一酸，快步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怀钰一怔，手臂收紧，抱住她问：“怎么了？”
“你去杀了陈适罢。”
“现在？等天黑再去。”
沈葭只是赌气一说，没想到他还一本正经地计划起来，不免破涕为笑，从他怀中抬起头：“我胡乱说的，你还当真啊？”
怀钰垂着眼睑看她：“当然，你一句话，我为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这正是上元那夜在琉璃塔上，他亲口许下的承诺。
沈葭叹息一声，问：“圣上骂你了吗？”
怀钰反问她：“你爹骂你了吗？”
沈葭撇撇嘴：“他才不敢骂。”
怀钰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拥着她的肩，重新望向天空。
“你在看什么？”沈葭好奇地问。
“要变天了。”
怀钰话音落地的下一瞬，一声惊雷乍响，暴雨倾盆而下，紫禁城笼罩在茫茫雨雾中。

第71章 庭诤
八月底, 扶风王当街夺妻一案闹得愈发轰轰烈烈，成为近日京城最大的一桩谈资，街头巷尾议论纷纭。
都察院御史、各科道官员纷纷上疏进谏，一干翰林院庶吉士中素日里有跟陈适交好的, 也不甘落于人后, 为好友仗义执言，说“夺妻之恨, 可比杀父之仇, 三尺童子亦嗔目以视，举凡天下之耻, 人臣之辱，莫过乎此”；说怀钰“倚仗陛下恩宠, 擅作威福, 行此不忠不义不法之事，陛下倘或包庇, 将寒尽天下士子之心”。
一时间，扶风王府如架在烈火上的鼎镬，几近沸腾。
九月初一，朝廷在奉天殿举行朔日大朝会，文武百官谁也没想到, 陈适会挑这个时候越众而出，跪在御前，痛声陈诉扶风王八大罪状。
他声若金石, 字字铿锵，将怀钰的罪状一桩桩道来, 甚至矛头直指圣上。
破釜沉舟之人，身上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气场, 霎时间，满殿皆惊，群臣个个张大了嘴，呆若木鸡，不约而同往大殿西南角望去。
怀钰今日负责殿中戍卫，身穿大红蟒服，肩系披风，挎着绣春刀，无数道目光朝他射来，他只是冷笑。
眼看御座上的圣上面色愈发难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暴凸，马上就要发作，沈如海沉默不下去了，额头冷汗直冒，出班厉声打断陈适：“住口！此地是你能放肆的地方吗？还不快退下去！”
谁成想陈适竟是连这位恩师和泰山的面子也不给，梗着脖子，冷声抗辩：“朝堂之上，人人皆可直言！我也是朝廷六品命官，为何不能开口？”
“你也知这是朝堂，岂能容你咆哮？！”
沈如海唤来左右，欲将他拖下去，他是鸿胪寺卿，负责主持朝会纲纪，有这个权力，几名锦衣卫应声上前，要将陈适押下。
陈适拼命挣扎，突然发狠起身，将乌纱帽往地上一掼，官袍一扒，赫然露出底下的鲜亮衣服！
“！！！”
文武百官无不瞠目结舌，那竟是一件死人穿的寿衣！
他这是要死谏！
所有人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恰在此时，殿外一道巨雷轰然炸响，惊得人人腿打哆嗦，险些跪下，仿佛天崩地裂就在眼前！
与众臣不同，延和帝的面色已经缓和下来，然而高顺御前伺候多年，深知圣上心性，他心底越是惊涛骇浪，脸上就越是风平浪静。
高顺不禁为陈适捏了把汗，早在他写的那份弹章留中不发的时候，就该揣摩透彻圣意，当官的连这点眼色都没有？这么多年了，弹劾怀钰的臣子一个接一个，拉着手能绕紫禁城两圈，可人家依然圣宠不衰，你一个六品的翰林小官，就妄想将人扳倒？未免太异想天开！
“陈适。”
延和帝一开口，偌大一个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只能听见外面的潇潇风雨声。
御座之上，皇帝的神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慈和，他恂恂相问：“你可知怀钰是何人？”
陈适跪在地上，昂然作答：“穆宗之孙，扶风王之子。”
延和帝问：“还有呢？”
陈适犹豫片刻，答：“陛下之侄。”
延和帝冷笑一声：“原来你知道，朕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这一声笑令殿中人人头皮发麻，腿肚子转筋，稍微有点头脑的人，就知道此刻该低头认错了。
然而陈适却一改往日谦和作风，跪直身道：“回圣上，我朝太祖曾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晋刑律之下，只讲法理，不看私情。”
延和帝哦了一声，嘴角挂着森然笑容：“依你的意思，是让朕杀了自己的侄儿？”
“臣绝无此意！”
陈适叩了好几个头，磕得地砖砰砰作响，再抬起头时，额头已经血流如注，鲜血顺着面颊往下淌，覆盖了他的眼睫，他咬着牙，泪水唰地流下来：“臣只求陛下秉公直断，倘若陛下一心偏袒亲侄，将此事一床锦被遮掩了，臣也无话可说！只是圣人云，士可杀，不可辱，发妻被夺，臣无颜面见祖宗，今日唯有一死而已！”
“大胆！”
延和帝一声怒喝，目露凶光，他不是深宫里长大的庸懦皇子，从十五岁起就跟着兄长沙场征战，死人堆里拼杀出来，养出一身杀伐决断的悍勇之气，此刻他眸中杀意毕现，殿上诸人无不毛发悚然，黑压压跪倒一片，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无一人敢抬头。
“你敢以死要挟朕！陈适，你是想造反吗？！”
“臣不敢！臣只求陛下秉公直断！”
陈适又是重重一个头磕下去，力度大到让人毫不怀疑那块砖都会被他磕碎，人人面露不忍神色。
内阁几位辅臣一直默不作声，一是因为圣上正怒气上头，不好犯颜直谏；二是性格老成，都在观望形势，想挑合适时机再出来发言，见了此幕，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其实这大殿上多半官员，对陈适的遭遇都是持同情态度，君夺臣妻一事，亘古未有，简直是对人臣的极大侮辱。
内阁首辅徐文简首先出列为陈适求情，认为他“以死相胁固然不对，但其情可悯，望陛下从轻发落”。
有他带头，其余官员也好说话了，纷纷附议，陈适的几名同窗好友甚至选择跪下，与他一同叩首：“求陛下秉公直断！”
延和帝看着这满殿跪着的臣子，脸色由青转白，气得一拍龙椅站起身，指着群臣，手剧烈地哆嗦：“你……你们……”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就是一晃，人软软瘫倒在地。
“陛下！！！”
整个奉天殿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所有官员一齐涌上前，又被锦衣卫们通通拦住，有的茫然，有的恐慌，有的震惊……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龙体康健的延和帝会突然晕厥，这意味着什么？大晋朝要变天了！
高顺离延和帝最近，也是第一个见到皇帝晕过去的人，已经慌得六神无主，带着哭腔呼唤：“圣上！圣上您怎么了？您睁一睁眼啊！”
“让开！”
怀钰面沉如水，扯着高顺的后脖领将他拖开，先扒开延和帝的眼皮察看，又跪下去，贴在胸膛听心跳，最后将人扶起来，手掌抵着他的背替他推拿，输送内力。
不过片刻，延和帝幽幽睁开眼，醒转过来。
“钰儿……”
他的声音虚弱无力，眼中泪花打转，看上去像苍老了十岁。
怀钰将他打横抱起来，吩咐高顺：“去传太医！”
说罢抱着人转入后殿，也不管那些呆滞的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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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惊变可以说震荡了整个朝堂，延和帝正当壮年，还未立储，膝下只有九皇子一个男丁，今年才九岁，若他一旦出事，能继位的只有这位幼冲皇子，一名孩童怎能坐稳皇位，到时不是后戚干政，就是各地藩王蠢蠢欲动，朝廷政局将岌岌可危。
所有官员都胆战心惊，生怕出个什么变故，内阁四位辅臣更是一夜未曾归家，就宿在文渊阁的值房里。
陈适及他一众同僚都被锦衣卫押去了诏狱，倘若圣上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总要有人背锅，他们当庭谏诤，为首的陈适更是以命相胁，气得圣上急火攻心，若出了事，他们就是头号凶手。
这一夜，几乎所有人都辗转难眠。
天明时分，乾清宫递出消息，圣上已经转危为安，高顺带来口谕，让诸位阁员都回府休息，关押在诏狱的陈适一干人等也都放回家去。
圣躬违和，朝廷宣布辍朝三日，在这三天工夫里，陈适寿衣死谏的事已经传遍京师，有人神通广大地弄来了他的奏章原文，印成状子到处张贴，老百姓围上去看，有些不识字的，就听说书先生讲解。
陈适确实写的一手好文章，他列的怀钰那八条罪状，每一条都鞭辟入里，老百姓素来怜悯弱者，又对小煞星没好印象，纷纷对这位可怜的状元郎饱含同情。
霎时间，群情激愤，扶风王府的下人出去买个菜都能被人唾骂，加上近日北京城又阴雨连绵，竟渐渐地传出“上天在示警，提醒圣上朝中有奸人”的离谱说法来。
迫于一边倒的舆论，九月初六，延和帝不得不明发诏旨：责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协同审理此案。

第72章 升堂
这一定是大晋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桩要案, 原告是朝廷六品翰林小官，被告则是延和一朝的天字一号宠臣、皇帝亲侄——扶风王怀钰。
以臣告君闻所未闻，又是“夺妻”这样的桃色丑闻，此案一经开审就吸引了无数人视线。
平头百姓、乡野士绅、勋臣贵戚无不密切关注此案动向, 坊间专门为此开设了赌局, 赌到底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小小蚍蜉撼动大树, 圣上究竟会秉公处理, 为臣子做主，还是会一昧偏袒侄儿？
众人针对此事讨论得不可开交, 茶馆酒肆每日都有客人因此斗殴拌嘴，甚至演变为群架。
九月底, 相关人证都由锦衣卫解送入京, 录好口供后，刑部衙门挂出放告牌, 宣布于十月初三正式会审结案。
这一日，北京城里的居民闻风而来，刑部大堂门口称得上万头攒动，乌泱泱地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连树上、屋顶上、石狮子座上都爬得是人。
辰牌时分, 刑部尚书吩咐放炮升堂。
但闻辕门外三声炮响，几十个衙役们手执水火棍“威——武——”地喊叫开来，三名绯袍官员自后堂签押房鱼贯而出。
为首一人胸前绣着锦鸡补子, 正是刑部堂官胡世祯，也是此案的主审官, 与他并肩同行的是都察院都御史王子琼。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名青年官员, 身穿云雁补服，是大理寺少卿蓟青，此人不过三十来岁，在此次会审官员中年纪最轻、资历也最浅，当初他巡按浙直、湖广，在任上破获不少奇案，当地百姓路不拾遗，盗贼为之一空，政绩斐然，因此被超品提拔到北京，任四品大员。
胡世祯是主审，谦让一番后，在居中的大案后坐了，王子琼陪坐在左侧，蓟青在右，堂下“肃静”“回避”牌旁还有小案，是专为几个负责笔录的刑名师爷所设。
待众人都坐定，胡世祯宣布带原告入场。
衙役们一声递一声地传下去，陈适从容而入，他面色虽苍白憔悴，但风采不减，尤其是那通身宠辱不惊的气度，让围观的百姓们不禁暗自折服。
陈适是六品小官，见了六部九卿的堂官，理应行下级对上级的庭参礼，他跪下行了一礼，自行站起，递上早就写好的状纸。
一名师爷接过去，双手呈给胡世祯。
胡世祯一目十行地看完，又递给两旁的王子琼和蓟青阅览，三人小声交流一番，先由胡世祯讲了一套官样说辞，然后宣布传被告。
大人物登场了，百姓们兴奋得直搓手。
在衙役们源源不断的传唤声中，不知谁喊了句“来了！”，众人纷纷扭头看去，一个个地脖子伸得老长，你推我搡，险些酿成踩踏事故，人群里叫骂声不绝。
怀钰这次没有骑马，乘着一抬八人大轿迤逦而来，轿子在仪门前落地，一柄高丽折扇挑开轿帘，怀钰施施然下了轿，却不急着进入大堂，而是弯下身，冲轿子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百姓们被军士们拦着，踮脚翘首去看，也没看清轿子里坐着谁，只看见一幅红罗马面裙，似乎是名女人。
轿帘放下，轿夫们重新抬起暖轿，通过旁开的角门进入衙门后堂。
怀钰大摇大摆走进正堂，百姓们往两旁避让，潮水般让出一条羊肠小道。
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位恶名远扬的京城霸王小煞星，并无畏惧或心虚神情，坦然得仿佛来这刑部大堂是作客，而不是受审。
怀钰一进来，所有堂官、师爷齐刷刷起身。
这实在是件尴尬的事，按理怀钰是亲王，在座的人都要向他行跪拜大礼，然而他又是以被告的身份来的，审官向嫌犯行礼，这像什么样子？
胡世祯与王子琼、蓟青交换一轮视线，都拿不准是否需要下跪。
怀钰看出了他们的为难，手一抬道：“都坐罢。”
他发了话，三名堂官都松了口气，大家拱手一揖，就算行过礼了。
胡世祯扬声喊了一句：“来人，给王爷看座。”
一名衙役正要下去搬椅子，陈适突然出声：“且慢。”
胡世祯一愣：“你有话要说？”
陈适立于堂下，抬眼淡淡道：“请问胡大人，你审的是王爷，还是案犯？”
胡世祯一听就知道，这位闻名京城的“强项翰林”要挑他的刺儿了，他眼皮不祥地一跳，然而人家当面问了，又实在躲不过。
胡世祯只得强打精神应付道：“王爷虽前来受审，但他是亲王，我等是臣子，尊卑有别，上下分明，臣节不可废，国礼不可慢，岂有王爷站着而我等坐着的道理？”
陈适冷笑一声：“按《大晋律》，凡刑堂之上，人人一视同仁，只有原告被告之别，无尊卑上下之分，胡大人是此案主审官，若眼中只有扶风王这个身份，还怎么公平审理此案？”
他这话得到了堂门口绝大多数百姓的附和，几个胆大的叫嚷了起来。
“就是！一碗水都端不平，还怎么审？”
“部堂大人怕开罪上面！”
“我看这案子也不用判了！直接勾无罪得了！大家散了散了！”
无数道叽叽喳喳的人声混杂在一起，让森严的刑部大堂顿时成了菜市场，有些人仗着躲在人堆里看不见，话越说越过分。
胡世祯一拍惊堂木：“大胆！无知小民，这是让你们乱嚼舌头的地方吗？所有人退后三丈！”
衙役们拿着水火棍上前，结成人阵，挤在最前面的人急忙往后退，不慎踩中了后面人的脚背，一时间骂声一片。
“肃静！肃静！”
胡世祯又拍着惊堂木吼了两声，这下彻底安静下来了，静得堂前针落可闻。
胡世祯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尴尬，在负责审理这桩案子之前，他就知道此案有多棘手，可没想到这案子难办到审都还没开始审，在该不该让怀钰坐着受审这种小事上就产生了分歧。
胡世祯不免内心怨恨起陈适来，真是个刺儿头，动不动就拿《大晋律》说事，到底你是刑部尚书，还是我是啊？
胡世祯扭头问王子琼：“王大人，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办？”
王子琼是都察院长官，也是正二品大员，与胡世祯平级，在所有三法司审理的案件中，刑部负责审判，都察院纠劾，大理寺驳正，说到底，都察院只是起个监督作用。
王子琼如今五十来岁，被多年宦海沉浮打磨得滑不溜手，他深知此案的难办性，偏向陈适，皇帝不高兴，偏向扶风王，民意会沸腾，根本不存在秉公办理，有的只是明里暗地各种力量的博弈，接手了这案子，就等同于一只脚踩进了泥地里。
言多必有失，王子琼从进入这刑部衙门开始，就抱定主意做个泥胎菩萨，不开口不说话，反正陪审嘛，走个过场就行。
听见胡世祯的问话，王子琼笑眯眯道：“胡大人是此案主审，你做主就是。”
胡世祯：“……”
胡世祯暗骂了声老狐狸，又扭头去问蓟青：“蓟大人觉得呢？”
蓟青却是个实心眼子，有问必答：“不如给原告也加把凳子？”
胡世祯一听，好嘛，大家都坐着审，像什么话？
可仔细一琢磨，还真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总比站着审好些罢？不然朝廷体面何在？威仪何在？
胡世祯清清嗓子，正想吩咐手下人给陈适也看座，怀钰就不耐烦地开口了：“商议完没？完了就赶紧开审，我赶着回家吃午饭。站着就站着，就这么点破事儿也值得你们讨论半天。”
胡世祯擦着满头冷汗，心想：得，那大家都站着审好了。
怀钰似看出他心中所想，道：“你们坐。”
无一人有动作，怀钰又冷冷道：“怎么？椅子上有针，不敢坐，要我请你们？”
此话一出，众人忙不迭落座了。
几名师爷可不敢坐全部，只把着角儿坐了，屁股大半悬空，简直比站着还难受。
原告被告均已到场，终于可以开审，胡世祯宣布带证人。
第一位被传唤的证人是名瘦高男子，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人中短，嘴唇薄，长着副活不长的短命相，被两名衙役带到大堂后，战战兢兢地跪下。
“堂下何人？何方人氏？以何业为生？”胡世祯问道。
男子深深地趴伏下去，颤着声答道：“禀青天大老爷，小人姓尹，名六德，江苏淮安府人士，是名手艺人，平日以扎灯笼勉强糊生。”
胡世祯唔了一声，这些在尹六德的口供上都有记载，他重问一遍不过是走个过场，一是为了验明正身，二是防止某些证人上了堂有翻供的情况。
“犯妇刘尹氏是你什么人？”
“是小人妹子。”
“她犯了何罪？”
尹六德迟疑一瞬，显然不太想回答。
胡世祯断喝道：“回本官的话！”
青天大老爷发了官威，尹六德吓得身子狂抖，不敢不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的话，她……她杀了她男人，大卸……大卸八块。”
此话一出，人人惊愕不已，杀了自己丈夫？还是大卸八块这样残忍的手法？这娘们儿可真歹毒呀！
人们此起彼伏地倒抽着冷气，也有些人不明就里地低声讨论，现在不是在审扶风王夺妻一案吗？怎么又扯到淮安的杀夫案了？这两桩案子八杆子打不着啊。
胡世祯问道：“四月初十，有人看见你在平桥墓地一带出没，夜里掘坟盗尸，可有此事？”
尹六德：“有……”
胡世祯神色突然大改，瞪着双眼，如城隍庙里青面獠牙的判官，一拍手中惊堂木，变得凶恶万分：“大胆尹六德！你可知你挖的谁的坟？盗的哪具尸？那是翰林侍读陈大人的亡妻之墓！挖坟盗尸有悖天理！殃及子孙！你一介微贱草民，挖掘朝廷命官亡妻之坟，开棺偷盗其尸，更是于国法不容！本部堂今日就请王命宪牌，摘了你这颗脑袋瓜！”
说着提笔饱蘸朱砂，就要勾决令牌，两名衙役按刀等候在侧，只等牙牌一下，就将人犯拉出去问斩。
尹六德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吓得背后冷汗淋漓，将头磕得砰砰价儿响：“青天大老爷饶命啊！那……那坟里葬的不是什么朝廷命官夫人，是……是小人的妹子啊！”
众人疑惑，陈适的夫人不是还在人世吗？怎么突然冒出个“亡妻之墓”，听见尹六德这句话，更加一头雾水。
胡世祯道：“哦？看来此事另有隐情，你细细道来。”
尹六德没言语了，目光偷偷觑着角落里的怀钰。
怀钰抱臂靠着厅柱而站，只是懒懒地笑，像毫不在意。
胡世祯看出尹六德的为难，缓和了脸色，温声道：“你不要怕，只要你照实道来，本官为你做主。”
“是。”尹六德重重磕了一个头，痛哭流涕道，“回青天大老爷的话，我那妹子，是个苦命人，她嫁的男人是个禽兽，平日好吃懒做不说，吃醉酒还打人，可怜我妹妹那么精明强干的一人，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偶尔回娘家住个几日，他还要追过来乱砸乱抢，说要放火杀了我们全家……”
尹六德和尹秀儿父母早亡，兄妹俩相依为命地长大，尹六德成婚后，妻子不满和小姑共处一个屋檐下，催着他为尹秀儿相看人家，将她尽快嫁出去。
尹六德为人懦弱，不敢违拗妻子，便找了个媒婆。
介绍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说男方家里有田有产，无不良嗜好，嫁过去了才知不是那么回事，所谓的家是三间破瓦屋，田产也早被败光。
男方姓刘，以祖传的屠夫活计为生，是当地有名的破落户，吃醉酒就撒酒疯，胡乱打人，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媒婆仗着尹家隔得远，不通消息，竟瞒天过海地保了桩糊涂媒。
尹秀儿嫁过去后，三天两头就挨打，打得遍体鳞伤，她不堪折磨，逃到哥哥家避难，刘屠夫不依不饶追过来，嘴里喊打喊杀，闹得尹六德一家也不安生，尹六德不敢收留妹妹，只能亲自将她送回夫家。
第二年，尹秀儿生下一名女儿，好不容易过了几年消停日子，刘屠夫又迷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为了填赌债，他要将八岁的女儿卖到窑子里去，尹秀儿怎能同意？两口子争执之下，刘屠夫发了凶性，丧心病狂地脱了裤子，想要奸.污亲生女儿，最后被尹秀儿一刀砍中脖子，死在炕上。
尹六德想起妹妹这一生悲苦的命运，与他实在脱不了干系，一时间又痛又愧又悔，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哭天抢地起来：“秀儿！我可怜的秀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他哭得撕心裂肺，围观的百姓们也被触动情肠，都觉得刘尹氏的命运确实凄惨，但她砍死丈夫还分尸的手段，也过于阴毒了些。
胡世祯不耐烦地拍着堂木：“好了，这里是公堂，不是让你哭诉的地方，继续说，你妹妹的尸身为何会出现在陈夫人的墓中？”
尹六德偷瞥着怀钰，目光闪烁：“小人……小人也不清楚。”
尹秀儿入狱后，被判了秋后问斩，她犯的案子太过严重，几乎没有翻案的可能，家里人也无法找关系疏通，只有尹六德去狱里探视过一回，给她捎了点衣物，又收养了她的女儿。
谁知尹秀儿运气实在太好，当年皇太后做七十大寿，圣上大赦天下，所有死刑犯等明年秋后再勾决。
到了第二年，云南、贵州苗瑶土司作乱，朝廷派兵镇压，杀死十万名匪众，圣上觉得所造杀孽太多，有违德政，御笔圈出一批待处决的犯人，延迟处刑日期，尹秀儿恰好就在这批犯人里。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坐了两年死牢，一直没死，就在尹六德以为她能活过第三年的时候，山阳知县夜里亲自登门，告知他尹秀儿已伏法，同行的还有宝隆钱庄的掌柜刘伯安，递给他一箱金子，说是抚恤金。
“胡说！简直一派胡言！”
胡世祯怒而拍案道：“勾决人犯，事关国典，为应上天肃杀之气，必须等到秋后问斩，每年的人犯名单，由各州县官上报省里臬司衙门，再一级级递送到京师刑部，由圣上亲自勾决。山阳知县一个七品芝麻小官，他哪里来的狗胆敢私自处决人犯？！你说钱庄老板送你抚恤金，这更是荒唐无稽！刘尹氏杀死丈夫，分其尸首，其手段之离奇残忍，死有余辜！何来的抚恤金可送？他一个无官身的钱庄老板，又与你们无亲无故，为何掺和进这件事里头？尹六德，你再满嘴胡言乱语，无一句真话，本官就要请你吃一通杀威棒了！”
尹六德哭道：“大人！苍天可鉴，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呀！如若大人不信的话，那日……那日，他也在场！”
他指向一旁沉默的怀钰。
百姓们哗然一片。

第73章 证人
王子琼终于装聋作哑不下去了, 起身厉声斥道：“大胆！你可知他是谁？胡大人，这刁民嘴里没半句实话，根本是胡乱攀扯！蓄意构陷！还不把他叉出去！”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
尹六德本是个胆小至极的人，然而到了这刑部大堂上, 他知道自己不说实话只有死路一条, 极度畏惧之下，反而生出平日没有的勇气, 挣开衙役的挟制, 大声道：“小人不敢撒谎！那夜知县老爷半夜上我家的门，他就在马车上, 虽然披着斗篷，但小人看见了他腰上那枚玉佩！跟他戴的一模一样！”
众人闻言往怀钰腰间看去。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常服, 腰上缀着一枚蝴蝶玉坠, 世人皆知扶风王怀钰握玉而生，被圣上呼为“麒麟儿”, 那枚羊脂玉佩他自生下来就戴着，京中人也许不认识扶风王，但绝不会不认识这枚玉佩，别的可以做假，这却做不了假。
胡世祯叫住两名衙役, 和颜悦色地请王子琼落座：“王大人稍安勿躁，先让他说完么。”
说着转向尹六德，疾言厉色道：“你从实招来, 若有半句假话，本部堂断断饶不了你！”
“是, ”尹六德躬身磕头，回忆起那晚的事, “小人问邬老爷，我妹子尸身在哪里？邬老爷说衙门已经替我葬了，让我不要管，小人说，还是让妹子葬在祖坟里，认祖归宗好些，邬老爷又说，她的尸身找不到了，我说没有这样的事，就算是斩首，尸首分离了也还是在那里，不会找不到。小人再问，邬老爷却避而不答了，骂我不知好歹，抬腿要走，小人哭着追出去，抱住邬老爷的腿，问他小人妹子在哪里？她活着时，生受了一世的苦，小人不能让她死了，都曝尸荒野，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这位公子……”
他含泪望向怀钰，哽咽着说：“这位公子下了马车，将小人扶起来，告诉小人，我妹子葬在平桥一株柳树下，墓碑上写着‘陈沈氏之墓’，还说他以后会给我妹子修坟建祠，香火不绝……大人！我妹子真的是冤死的啊！狗逼急了还跳墙，都是姓刘的那个畜生逼的她……”
他又痛哭流涕起来，王子琼生怕他口无遮拦，再牵扯出怀钰，连忙唤人将他带下去具结画押。
胡世祯也不阻止，他干了多年刑名，自然看得出尹六德把能说的都说了，再也吐不出其他有用信息，便宣布带下一名人证。
第二名人证是名老仵作，头发胡子花白，他被锦衣卫缇骑从淮安一路押送到京城，途中饱经风霜颠簸，又在狱中录口供时，被狱吏们一番恐吓，本就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吓得几乎痴傻了，一进来就五体投地，嘴中惶恐念着：“我招，我什么都招……”
胡世祯照例问了番姓名籍贯的话，然后直入主题：“冒有良，三月二十八，山阳知县邬道程找到你，说运河边有具女尸需要你去验，你在验完尸后，作出了‘女尸死于溺水窒息’的结论，是也不是？”
老仵作发着抖，缩着脖子点头：“是……是。”
“大胆！”
胡世祯使劲一拍堂木，喝道：“你的供词中说，该女尸系服毒而死，前后不一，颠三倒四，服毒与溺亡的死状相差万里，你是积年的老仵作，不存在误判的可能！是什么让你改变之前的说法？莫非是想糊弄本官？！”
冒有良吓得瘫坐在地，脏污的袍子下流淌出一摊骚臭液体，竟是直接吓失.禁了。
老人哭着道：“是……是邬大人，他让卑职不要按真实死因判，上司发话了，卑职不敢不从啊……”
“你胡说！”
出声的人是陈适，他冷冷地瞪着老仵作：“那日我就在场，你们根本没有交谈的时机，他如何让你错判的？”
冒有良也认出了他，老实回答道：“也不需交谈，邬大人只要往我手心画个叉，我就明白他的意思。”
陈适面色惨白，想起河边验尸那日，邬道程突然闯进停尸的芦棚，握着老仵作的手，嘱咐他好好验，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这知县升官的心太急切，想在怀钰面前好好露个脸，没想到背后竟是这么桩肮脏交易。
那日他伤心欲绝之下，呕血数升，真想跳下河随“沈茹”一起死了算了，原来到头来，自己只是被人当成跳梁小丑，肆意践踏玩弄！
陈适眼底恨意翻涌，死死地瞪着怀钰，恨不得将他万箭穿心！
怀钰却压根不看他，一如他长久以来对他的态度，那就是两个字——无视。
因为自己是金枝玉叶，是龙子凤孙，所以你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悲欢离合，他不在乎。
若不是场合不对，陈适真想大笑，寒窗苦读十年，读遍孔孟经传，钻研八股，投身科举，奋力往上爬又有何用？到了权贵眼里，你依然是登不得台面的低贱草民！
陈适将心底的恨意咽回去，听胡世祯又问：“那到底是服毒，还是溺水而死？”
冒有良道：“是不是服毒，卑职不敢确定，但一定不是溺水，因为死者入水前就已经死亡，是被人杀后抛尸。”
“哦？”胡世祯眼中精光一闪，“为何这般说？”
冒有良定了定神，在问到专业上的事时，他比之前游刃有余了许多，不再像个吓得话都说不完整的老头子。
“回大人的话，若是溺水的话，疑点有三：其一，溺亡的人为寻新鲜空气，在水下张口呼吸，鼻腔、喉腔内必定含有水藻、泥沙等物，卑职在给死者验尸时，并未发现。”
蓟青也是断案老手，闻言恍然大悟：“若是之前就死了的话，自然不用在水下呼吸，鼻腔也是干净的了。”
“大人说的正是，”冒有良道，“历来仵作验尸，溺水而亡与抛尸入水都很难分辨，这是最直接的依据，也是最关键的证据。”
蓟青点点头，又问：“你说疑点有三，其余两处呢？”
冒有良接着道：“其二，不管投水的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在水下一定会本能地挣扎求生，指甲缝里残留水草、树枝、泥沙等异物，可死者的指甲却很干净。她的脸上分布有数道纵横交织的伤痕，应是水底礁石所划，可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却很干净，一道划痕也没有，这很不合理。”
胡世祯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死者穿着衣服，所以身上没有伤痕？”
冒有良摇摇头：“大人在北方，不知道运河的水下有多少险滩，又有多少暗礁，三月正是发桃花汛的时节，卑职记得，那阵日子总是下雨，水流湍急时，连船底都能凿破，何况区区一件衣裳？”
蓟青眼神冷峻起来：“如此说来，那是有人故意划破死者的脸，将其抛尸入水了。”
王子琼吓出一身冷汗，生怕这位一根筋大理寺少卿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急忙打断：“第三点！冒有良，还有第三处疑点呢？！”
冒有良道：“这第三处疑点，便是前去捞尸的人说，他们发现尸体时，死者是俯卧在河面上。”
胡世祯不解地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冒有良恭敬答道：“回大人的话，由于男女盆腔骨骼分布不同，女子的重心往往偏向后方，男子偏向前方，所以溺水的人有‘男俯女仰’的说法，但这也不是绝对的，死者被发现时俯卧于水面上，此处可存疑，却不如前两点经得起推敲。”
胡世祯点点头，道：“你说的本官有数了，下去画押罢，来人，带下一名证人！”
冒有良被衙役带下去，下一名人证便是他的直属上级——山阳知县邬道程。

第74章 认罪
俗话说“不到北京, 不知自己官小”，邬道程这个七品芝麻县令，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是活阎王，到了这达官贵人多如牛毛的北京城, 也只能跪下老老实实行礼。
但他毕竟是个官, 得到的待遇比尹六德、冒有良要好得多，上堂之前甚至还特意梳洗过, 穿戴着官服纱帽。
胡世祯问他：“邬道程, 对于犯妇刘尹氏的死，你有话要交代吗？”
邬道程跪直身, 满脸追悔莫及，张口就道：“回部堂大人, 下官有罪。”
胡世祯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问：“哦，你有何罪？”
邬道程道：“回部堂的话, 下官的罪在于失察。”
胡世祯冷笑道：“就只是失察吗？”
邬道程迟疑片刻，试探问道：“兴许还有管束不严之过？”
“放屁！”
胡世祯气愤之下，竟是不顾官声，当众爆了粗口，他拍案怒喝道：“刘尹氏究竟是怎么死的？邬道程, 本官念你是举人出身，对你多番礼敬，你若还同本官虚与委蛇, 顾左右而言他！就别怪本官翻脸无情了！”
邬道程肥胖的身子抖了一下，似被吓到了, 嘴中唯唯诺诺道：“是……是，不敢欺瞒部堂, 刘尹氏是死于自杀。”
“自杀？”
“是，”邬道程擦着冷汗说，“也是下官监管不周，御下有失，那负责看守的范、董两名狱吏，见刘尹氏有些蒲柳之姿，竟生了色心，欲逼刘尹氏就范，刘尹氏不从，为守贞节撞墙而死，唉，也是名节妇！”
邬道程叹息一声，接着道：“范、董二人已被下官处死，刘尹氏虽罪恶滔天，但国有国法，她实不该死在这两名小人手里，请部堂大人治下官失察之罪。”
说罢，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再也不抬起来。
胡世祯冷冷一笑：“如此说来，你深更半夜造访刘尹氏兄长家，也是因为内心过意不去，才屈堂堂县令之尊，亲自登门通知死讯么？”
邬道程大声道：“大人明察！”
胡世祯哼了一声，丝毫不被他的马屁所蒙蔽，肃容盯着他道：“那本官问你，你去便罢了，为何宝隆钱庄的老板也在？还送了尹六德一箱金条？这箱金子到底是抚恤金，还是你邬大人为堵人家的嘴，给的封口费？”
邬道程惊愕地抬起头：“部堂大人此话何来？真真是陷下官于不忠不仁不义之地了！下官夤夜登门，通知死讯，不过是怜那刘尹氏死得英烈。刘老板是最乐善好施的财主，淮安城人人都知道，他同情刘尹氏命苦，又见他兄长替她抚养孤女，日子过得艰难，这才自掏腰包接济一二，怎么好端端的大善事，到了大人嘴里成了封口费呢？”
胡世祯心中冷笑一声，这邬道程，看着平平无奇，真是好厉害一张嘴，好奸滑一个人，比那运河里的烂泥鳅还滑不溜秋。
胡世祯手指向角落里的怀钰：“据尹六德交代，当夜一共三人造访他家，除了你和宝隆钱庄的老板，这位也在场，你作何解释？”
王子琼惊得头皮炸开，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想这怎么还明目张胆地扯到扶风王身上去了？
他狐疑不定地看了眼胡世祯，不明白这位尚书大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邬道程仔细打量怀钰一眼，摸不着头脑：“这位是谁？”
胡世祯问：“你不认识？”
邬道程摇头：“不认识。”
怀钰：“……”
胡世祯大笑数声，目光冷厉，死死盯着邬道程：“邬大人！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依陈大人诉状中所言，当日他疑心河中死者不是他发妻，要求验尸，漕运总督崔文升请来你衙门里的仵作，你随之同行，分明与王爷打过照面，今日却故作不识，是何居心？！”
邬道程闻言，顿时头晕目眩，冷汗淋漓。
他的确有意将怀钰从此事中择出来，邬道程在底层做了十几年的官，从一介不入流的教谕升到七品知县，升迁不可不谓之慢，然而他自有一套做官法则，那便是不得罪。
同僚不可得罪，否则他给你下绊子，上司不可得罪，否则他给你穿小鞋，下面的师爷吏员更是一个都不可得罪，否则他们不给你办事。
做官做到最后，其实也就四个字——和光同尘。
从扶风王深夜不邀而至，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带路前往死牢时起，邬道程就明白自己被迫上了一条贼船，当船要倾覆时，跳下去的只能是他，谁让人家是王爷？人家都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他就是那遭殃的小鬼。
邬道程本想假装不认识怀钰，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忘了他们在运河边曾有过一面之缘，再加上胡世祯逼问得急，他不及思索，谎言脱口而出，现在被胡世祯揪住话柄，后悔也来不及。
邬道程根本不敢看怀钰的方向，官袍汗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哆嗦着嘴唇答道：“是……是下官一时眼拙，没……没能认出王爷……”
王子琼见再说下去，就要牵扯出怀钰，立即道：“胡大人，今日主审夺妻一案，刘尹氏的案子可放到日后再说。”
胡世祯笑道：“王大人别急，这正是同一桩案件，你听本官捋一下这件事的始末就知道了。”
他转而看向邬道程，目光冷利如箭。
“邬道程，有人找到你，向你讨要一个死刑犯，是也不是？这人将刘尹氏带出死牢，让她换上陈夫人的衣物，再将她杀死，是也不是？他用石头划破刘尹氏的本来面貌，将尸身扔进运河，伪造成陈夫人投水自尽的假象，而真正的陈夫人顶替刘尹氏的身份，早已逃之夭夭，是也不是？！”
三句诘问，一句比一句语气激越，胡世祯不愧是刑名出身，审讯技巧高超，知道怎么迅速摧毁对手的心理防线。
邬道程浑身发抖，冷汗不住滚落，心中浑浑噩噩，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将扶风王拉下水，否则别说他这一辈子的仕途，他的性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下官……下官不知，刘尹氏是死于狱吏之手，是自杀……”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胡世祯冷哼一声，扬声唤道：“来人，带邹氏！”
不过多时，衙役们押着一名小脚妇人进来。
妇人看着威严如森罗殿的衙门仪仗，“明镜高悬”匾额下正襟危坐的官员，又被这么多人盯着，吓得双脚瘫软，趴跪在地上。
胡世祯语气温和：“邹氏，你抬起头来，不要怕，本官问你话，你如实回答就是。”
邹氏怯怯地抬起头。
胡世祯照例问了身份籍贯的问题，邹氏回答自己是名孀居寡妇，家住杭州善民坊，丈夫早亡，膝下只有个儿子。
“你的供词中说，七月十八，善民坊新搬进一户人家，可有此事？”
邹氏弱声答道：“有……”
“户主叫什么名字？”
“回青天大老爷，那新搬进来的是对主仆，因为民妇就是房牙，所以知道的很清楚，主人叫尹秀儿，丫鬟叫喜儿。”
此话一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乱，老百姓彼此间窃窃私语。
不是说刘尹氏死了吗？怎么在大老远的杭州又冒出来一个尹秀儿？
胡世祯得意地看了邬道程一眼，继续问邹氏：“还有呢？”
邹氏也不知他具体指的什么，只好拣自己知道的一股脑交代出来：“那……那尹姑娘有点怪……”
“哪里怪？”
“她……她从不出门，来历也不明，问她爹娘是否还在世，家住在哪里？她一概不答，街坊们都说……”
“说什么？”胡世祯追问。
邹氏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道：“说她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小姐。”
蓟青若有所思，终于想通两桩案子之间的关联：“所以，在杭州的尹秀儿是陈夫人所伪冒？而真正的尹秀儿被人划破脸，尸身扔进了运河里？”
王子琼看了眼这位耿直的大理寺少卿，心道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他已对整件事的脉络有了数，明白这潭水深不可测，稍有不慎便会引祸上身，便打定主意作壁上观，不再开口。
胡世祯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便不再盘问邹氏，让人将她带下去，转而盯着面如死灰的邬道程，唇边带着一抹冷笑：“邬道程，请你告诉本官，你口口声声说刘尹氏撞墙而死，那已死之人如何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杭州？是人死复生？还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兴许是同名……”邬道程嗫嚅着说。
“还敢诡辩！”
胡世祯啪地拍响惊堂木，站起身道：“你的仵作已经全部招了！你伪造死因，将服毒说成是溺死，为的就是让刘尹氏做替死鬼，好趁机李代桃僵，协助真正的陈夫人潜逃！你说本官陷你于不忠不仁不义之地，哼！又何须本官构陷？你本身就是不忠不仁不义之徒！刘尹氏虽乃死犯，但所犯之法为国法，本该待圣上勾决后，由提刑官验明正身，秋后问斩，你私杀人犯，瞒上欺下，播弄生杀大权，是为不忠！你一介七品微末小官，威逼仵作，篡改死因，将衙门公府变成你的一言堂，是为不仁！陈大人乃朝廷命官，你勾结他的夫人，偷天换日，助其潜逃，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仁不义之辈，我大晋官场岂能容得下你？来人啊！给邬大人去衣！摘去他的乌纱帽！”
“是！”
几名衙役应声出列，七手八脚地按着邬道程双肩，几下就将他身上那件绣着溪敕补子的绿呢官袍给剥了，又将那顶纱帽摘下，随手掼在地上。
眨眼间，一名朝廷七品知县就成了平头百姓，披头散发跪在地上，狼狈地喘着粗气。
众人看着这峰回路转的一幕，不禁张大了嘴巴。
邬道程满面通红，又羞又怒：“部堂大人！我的官再小，也是朝廷钦定，圣上还未下旨革我的职，你无权这样处置！”
胡世祯冷哼道：“想搬出圣上来压我？告诉你，正是圣上许我便宜行事！似你这般贪赃枉法、鱼肉乡里的地方巨蠹，圣上也容不了你！”
他不动声色地往怀钰的方向瞟一眼，继续道：“邬道程，本官念在与你同朝为官的份上，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说出幕后指使，本官替你上折求情，兴许还有个从轻发落的机会，你若是执迷不悟，死不悔改，阎罗王也救不了你！”
邬道程听到这儿，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他苦笑一声，木着脸道：“没有幕后指使，所有事都是下官一人所为。”
胡世祯压根不信：“你与陈夫人素不相识，为何会甘冒奇险，助她潜逃？”
邬道程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扯着嘴角哂笑道：“还能是为什么？下官看上了那小娘子美貌呗，她也于我有意，想与我双宿双栖……”
“住口！”
陈适气得满脸绯红，胸口上下起伏。
胡世祯情知此事背后全是怀钰一人谋划，邬道程充其量不过是跑腿的小鬼，但偏偏小鬼难缠，邬道程死心塌地牺牲自己，保扶风王，使出水磨工夫，同他嬉皮笑脸，东拉西扯，三句话里没半句真话，将怀钰摘得干干净净，他一时也没奈何。
正做没理会处，忽听得角落一阵掌声响起。
众人移目看去，怀钰背靠着堂柱，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手掌，漫不经心笑道：“抽丝剥茧，追本溯源，胡部堂好厉害的断案本领，不愧执掌刑部多年，本王今日听了出好戏。”
“王爷折煞下官了……”
胡世祯尴尬地半站起身，不知这活祖宗又要出什么招。
“坐，别站着。”
怀钰客气地说，走到大堂中央，将邬道程一手拉起来。
“你也不必逼问邬知县了，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事皆我一人所为，与邬大人无关。”
他居然承认了！
众人纷纷露出惊愕又兴奋的表情，都有种“早料到如此”的感觉。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朝他射来，人人心思各异。
陈适愤恨，邬道程感激，胡世祯内心激动，又不得不轻咳一声，加以掩饰，闭目养神的王子琼则是愕然睁开眼皮。
所有的人里，大概只有老实人蓟青好奇原因：“王爷为何……”
“你想问我为何这样做？”怀钰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无非就是我美色上头，想要强占人.妻，所以使出这下作手段，谁让我是无恶不作的小煞星呢？做出这等荒唐事，也情有可原，是不是？”
众人虽然都是这么想的，但被他堂而皇之地点破，不免有些尴尬，纷纷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怀钰目光平静地扫视堂中一圈，声音虽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告诉你们这些人，你们都看错我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杀死尹秀儿、抛尸入水、捏造死因这些事我认，但你们说我垂涎美色，欲享齐人之福，我却是不认！本王这一生，只钟爱王妃一人，若说要被美色所惑，也只会被她的美色.诱惑，我做这些事，不为掳掠臣妻，恰恰是为了救陈夫人于水火！”
蓟青不解地皱眉：“王爷这是何意？”
“这个么，”怀钰冷笑两声，目光转向陈适，“这就要问陈大人了，好一个光风霁月的状元郎！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不知你们可曾想到，陈大人也会如市井屠夫一般，在家动手打自己的老婆呢？！”
此话一出，人人震惊得不知摆什么表情好，齐刷刷地看向陈适。
怀钰收起笑，义正严词道：“诸位，天下最懦弱无能者便是打女人的男人，比这还懦弱无能的是打老婆的男人，本王生性嫉恶如仇，见不得这等跳梁小人，二来陈夫人乃吾妻之姊，本王实在无法坐视，你们倒说说，本王做错了么？！”
陈适紧咬牙根，瞪着怀钰，若目光能化作实质，恐怕早已化作万千利刃。
怀钰容色坦然，与之对视。
大堂上陷入可怕的死寂。

第75章 讼师
怀钰一番话有如九天惊雷, 瞬间扭转局势。
众人原本以为陈适是苦主，却万万没想到，看上去温和斯文的状元郎居然会打老婆，百姓们兴奋不已, 各自小声议论起来, 现场嗡嗡嘤嘤，如群蜂聚集, 胡世祯喊了好几声“肃静”都压不下去。
事情的走向逐渐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不得不宣布退堂，择日再审。
三名审官退回后堂签押房, 休息的同时顺便商讨案子接下去该如何审。
胡世祯今日堂上说了不少话，累得唇焦舌燥, 接过衙役递来的一盏茶便牛饮起来。
蓟青满脑门都是官司, 无心饮茶，只掀开杯盖浅抿一口, 便搁下茶杯叹道：“倒真没想到，陈允南看着风度翩翩，竟是会殴打发妻的人，说句不负责任的话，晚生在湖广任上, 也曾审过不少类似的案子，那些打妻妾的男人个个刁形恶状，倒不似陈允南的面相。”
“这便是人不可貌相了。”王子琼接了一句。
“部院说的是。”
蓟青朝他的方向侧了侧身, 以示恭敬，又请示胡世祯：“老师, 是否要将今日情形向圣上具折奏明？”
他们被点为主审后，曾入宫面过圣, 当日圣上大病初愈，脸色苍白地歪在西暖阁的火炕上，因担心他们碍于身份情面，不敢放开胆子去审，便提点了一句“公正审理，不偏不私”，让胡世祯“便宜行事”的话也是在那时说出的。
不过圣上同时也说了，此案非同小可，事无巨细，都要向他及时汇报。
“你写个条陈罢，趁天没黑送进宫去。”
胡世祯随口吩咐一句，他有些挫败，方才在堂上他八面威风，步步紧逼，好不容易迫得那小煞星认了罪，本该就此结案，谁知忽然又抖落出陈适殴打发妻的事来，一下让他陷入被动局面，功亏一篑。
“要我说，这小王爷也实在管的太宽，打不打老婆的，与他有何相干？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这样的内帏琐事也值得拿到公堂上来说，简直是有辱视听。”
胡世祯皱眉发着牢骚。
蓟青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他不赞同这话，但鉴于胡世祯曾主持过会试，是他的座师，学生不便反驳老师，只能闭嘴。
王子琼看了眼房中埋头整理卷宗的几名师爷，下令道：“你们都出去。”
师爷们知道这是东翁有体几话要说，他们不方便听，于是低眉顺眼地鱼贯而出。
待人都走空，王子琼才转脸对胡世祯说：“宗周，咱俩是多年的老交情了，所以有话我就直言了，你今日实不该将王爷牵扯进案子里来，早在邬道程伏首认罪的时候，你就该罢手了，非得把饭做夹生才好么？你是久经宦海的人，圣意究竟如何，也不必我明说罢。”
胡世祯被他数落得脸一红，犟嘴道：“你这话我便不明白了，圣上叫我们审理的是什么案？夺妻案！谁夺的妻？王爷虽然是王爷，但他也是主犯，何来‘牵扯’一说？我不像某些人，成天想着揣摩圣意，迎合上意，反正圣上叫我们不偏不私，我也照此料理就是了！”
王子琼本身是为他好，却被他冷嘲热讽一通抢白，心中好气又好笑，当即反问道：“你想怎么料理？我大晋律七篇三十卷四百六十条，刑罚有笞、杖、徙、流、死，最重的是凌迟，你想给小王爷定个什么罪名？凌迟够不够？不是我危言耸听，你若是定了，圣上第一个开罪的就是你！”
胡世祯的脸涨得越来越红，愤然道：“若真是这样，我……我也认了！不过拼却一死罢了！在其位，谋其政，若不能秉公审理，我还当这个刑部尚书做什么？！”
他语气愈发激动，连捧着茶杯的手都在抖，茶水泼溅出来，打湿了胸前的锦鸡补子。
蓟青见二位前辈有吵起来的势头，急忙打圆场：“老师，部院，有话好好说么，咱们都是一心为朝廷办事，有龃龉的话，求同存异就是了。”
王子琼却不肯卖他这个面子，冷哼一声，站起身说：“宗周，在我面前，你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同朝为官多年，你打的什么主意，我怎会不知？”
“那你说说，我打的什么主意？！”
胡世祯乌眼鸡似的瞪着他。
王子琼反而嘿嘿一笑：“你最近同武清侯走得挺近么，想结交上官家的人，日后捞个太子太傅当当？人家热灶烧得正旺，不缺你这把柴，看在多年老友的份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圣上还未立储，你可别烧错了灶，到时后悔也来不及。”
胡世祯豁然起身，并指指着他道：“单凭你这句话，就足以按‘大不敬’论处了！陛下子嗣艰难，膝下只有一名皇子，又系皇后所出，日后他不是储君，还有谁是？”
蓟青见他俩越说越不是个事儿，怎么还妄议起立储来了？有心想打断，但两位大人针尖对麦芒，正在气头上，他不好插进去，只能不安地看看紧闭的房门，祈祷没人听见。
王子琼冷冷笑道：“要立储早就立了，还等到如今？圣上在朝会上晕厥，立马就有六部九卿大小官员上疏奏请立储，行人司司副赵昌明直言‘皇太子乃一国之本，伏惟陛下早立九皇子为储，则宗社幸甚，天下幸甚’，圣上是怎么做的？将人家打发到黑龙江去了！你为上官家办事，无非是想借着这个错处，将扶风王赶去封地就藩，这事打小王爷满十五岁那年就提上议程，从延和二十一年，吵到延和二十六年，足足吵了五年，可圣上听过吗？宗周，我今日把话撂这儿，圣上究竟属意立谁为储，还在可知与未可知之间呢！”
说罢，他也不顾对面的胡世祯是个什么表情，冷脸拂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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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青写的条陈送进宫里，第二日就有旨意下达，既然夺妻一案背后另有隐情，便将夺妻、殴妻两案并作一案审理，这样一来，本是原告的陈适摇身一变，成了被告。
京城舆论哗然，大致分为两派，有人认为陈适私德有亏，有人则认为殴打发妻固然不对，但这是人家关起门来的家务事，抢走人家老婆算怎么回事呢？
比较起来，持后者言论的人多些。
沈茹作为殴妻案的受害者，又是原告，是必定要上堂的，但问题是她如今昏昏噩噩，话也说不全，还极度怕生，除了沈葭能靠近她，其余外人一概不能接近，不然就会吓得打哆嗦，夜里做噩梦，连怀钰这段时间都不敢往后院去了，她这样的上了堂，岂不是会被吓死？
沈葭和怀钰打算给她请个讼师。
民间打官司时，常会碰上各种不便出堂的情形，比如原被告是未出阁的小娘子或是孀居寡妇，不好在外抛头露面，只能请人代替她们出面，讼师就是这样一种应运而生的行当。
干这一行需要懂法、断文识字，还要有一定的口才，大字不识的百姓是干不来的，只有读书人才能干，官员们标榜自己是进士出身，以文章道德立身，胸怀春秋大义，不屑于为了一些蝇头小利，替人争口角是非、打口水官司，只有那些低级师爷和刀笔吏为挣些外快，才帮人书写讼状，这样的人也被称为“讼棍”，被时下儒林中人视为卑劣行径。
北京城中，这样的讼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知自打扶风王府张帖重金寻求后，全京城的讼师一夜间销声匿迹，竟是无一人上门来应聘。
这也好理解，他们这桩案子闻名京城，哪个不怕死的敢蹚这摊浑水。
怀钰是个浑不吝，既然没人揭他的榜，他索性自己去抓了几个，逼着人家替他写讼状。
沈葭从杜若那里听来这件事，急得点心也不吃了，带上辛夷就往前院走。
出了二门，果然见书斋前的空地上摆了几张紫檀木书案，上面铺着笔墨纸砚，五六名师爷打扮的人臊眉耷眼地窝在廊庑下坐着，脸上用墨汁画着乌龟，或是额头上题个“王”字，还有一个倒霉蛋被观潮反拧着胳膊，跪在地上。
怀钰手中端着一块盛满墨汁的砚台，一脚踩在椅子上，抓着那师爷的下巴，恶声恶气道：“我再问一遍，你到底写不写？”
那师爷不停摇头，痛哭流涕道：“小王爷，求您放了小的罢，小的胸无点墨，实在接不了这案子，您另请高明呀……”
怀钰狞笑一声：“知道你胸无点墨，我这不就要喂你点墨水么？”
说着手腕一抬，就要将那碗墨水给他强灌下去。
沈葭看得眼皮直跳，急忙跑过去，一边大喊：“怀钰！你别犯浑！”
怀钰手一僵，转身望过去，看见沈葭焦急地跑来，向观潮投去一眼：“你告的密？”
观潮摸着后脑勺呵呵干笑，装傻充愣。
沈葭将那方砚台夺过去，重重地撴在书案上，扯着怀钰的耳朵就开骂：“你要干什么？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臭吗？！你去茶馆打听打听，外面那些人都是怎么骂咱们扶风王府的？夏总管出去买个菜都不敢声张，怕人家拿烂菜叶子扔他！”
怀钰捂着耳朵：“哎……疼疼疼！松手！我就是吓一吓他，不会来真的！泼妇！你快松手！”
“你叫我什么？！”
沈葭美眸一瞪，将他的耳朵往反方向使劲拧。
怀钰疼得哀哀叫唤，连声求饶：“我错了错了！好珠珠，媳妇儿！姑奶奶！小祖宗！你快放了我！不然我要还手了！”
“你还啊！我看你敢不敢！”
沈葭像个猢狲似的爬到他背上去，两手揪着他的耳朵，怀钰怕摔着她，不敢甩开，只能疼得背着她满院子乱窜。
廊下几个师爷看着这幕，纷纷张大了嘴巴，这还是那个混世魔王小煞星？
与他们的惊愕不同，观潮、辛夷和杜若几个下人倒是一脸稀松平常，仿佛见惯了这等场面。
正打闹着，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高声喊着：“王爷，王爷……”
来人是满头大汗的夏总管，看见沈葭趴在怀钰背上，他顿住脚步，短暂地愣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
怀钰直起身问：“怎么了？”
“榜……”夏总管艰难地咽口唾沫，“榜被人揭了。”
“什么？”沈葭松开怀钰的耳朵，“人呢？”
“在门口……”
夏总管话还没说完，眼前就一花，怀钰背着沈葭跑了。
扶风王府，大门口。
一辆马车停在街衢上，两个人一高一矮，正站在阶下说话。
听见身后动静，高个男子缓缓转身，纱冠束发，眉眼风流，气质浑然天成，如无暇美玉。
怀钰傻眼了，沈葭从他身上滑下去，揉揉眼，怀疑自己出了幻觉：“舅舅？”
谢翊上下打量她一眼，道：“腿也没瘸，怎么还要人背着？”
这毒舌的说话风格，除了他还有谁？
沈葭欢喜地大叫一声，跑过来抱住他，嘴里喋喋不休：“舅舅！你怎么来啦？！不是要等我生辰再来吗？冷伯伯没跟你一起来？我的礼物呢？”
“好了，”谢翊推开她，“再抱下去，你夫君要吃醋了。”
确实在默默吃醋的怀钰俊脸一红，走过去拱手行礼：“舅舅。”
谢翊嗯了一声，赞许道：“比上回有礼数多了。”
怀钰：“……”
要不要那么记仇啊？
沈葭听不懂他们之间的机锋，东张西望起来：“夏总管不是说揭榜的人就在大门外么？人呢？”
“在这儿。”
与谢翊交谈的那名矮个男子笑道。
沈葭移目望去，只见这人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交领直裰，头戴玄色逍遥巾，脚蹬一双半新不旧的布鞋，手握一把素面撒扇，极普通的文士打扮，但人却生得很讨喜，一张可亲圆脸，眼睛顾盼神飞，一看就是个机灵慧黠的主儿，那笑唇两旁还生了一对靥涡儿，虽然过于阴柔了些，但也不失为一位俊秀标致人物。
见沈葭在打量他，男子抱拳揖了一礼，笑吟吟道：“参见王妃，小人吴不平，世有不平事，就有‘无不平’，小可不才，特来应聘王府讼师。”

第76章 听雨
谢翊常年在外行商, 交友广泛，五湖四海的什么人都认识，吴不平就是他的好友之一，此人好打抱不平, 专替弱势百姓发声, 一张铁嘴走四方，打遍天下无敌手, 是讼棍里的无赖, 公门中的痞子。
他的到来可谓是雪中送炭，一下就解决了怀钰和沈葭目前最大的困境。
这及时雨未免太巧了, 怀钰忍不住问：“舅舅怎么知道我们缺个讼师？”
谢翊淡淡道：“你们这场官司打得天下皆知，整个南直隶都在议论, 我岂会不知？”
怀钰一想也是, 流言总是不胫而走的，何况是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新闻。
谢翊转向沈葭：“你让我找的人, 只找到了一个，喜儿被卖进杭州春兰院后，因不肯接客叫老鸨杖杀了。”
沈葭脸色发白，她其实不太记得喜儿的长相，她总是低眉顺眼地跟在沈茹身后, 想到那么一个老实忠厚的姑娘，竟被老鸨活活打死了，她就内心一痛, 越发憎恨起陈适来。
“另外一个，倒是找到了。”
谢翊用扇柄敲了下马车车窗, 道：“下来。”
片刻后，马车里走出来一个人, 看清她的长相，沈葭瞪大眼睛：“玲珑？！”
“参见王爷，王妃。”
玲珑屈膝蹲了个万福，就站在一旁，不出声了。
她脸庞瘦削，颧骨高耸，几乎瘦脱了相，冷冰冰站着不说话的模样，竟有几分神似她昔日的主人。
在沈葭的印象里，玲珑一直是个心直口快、伶牙俐齿的婢女，对沈茹忠心耿耿，曾经为了保护沈茹，还顶撞过她几回。沈茹出嫁后的第二天，她就被陈适发卖了，估计也是像喜儿一样，被卖进了窑子，看她这样子，就知道际遇好不到哪里去。
沈葭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右脸异常灼热，偏头一看，只见吴不平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连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
她不由得心底有点反感，蹙起黛眉：“你看我做什么？”
吴不平陡然回神，笑道：“王妃貌美如天宫上的神仙妃子，在下一时看呆了，望王妃恕罪。”
沈葭：“……”
怀钰俊脸猛地一沉，出手欲揪他衣领：“你说什么？！”
沈葭吓得赶紧回抱住他：“别打人！就这一个讼师，你要是把人打跑了，没人帮我们啦！”
吴不平也吓了一跳，急忙躲去谢翊身后，火上浇油地喊道：“王爷，误会！误会！在下绝对没有轻薄王妃的意思啊！在下就是单纯地夸一夸，王妃确实长得美嘛！”
沈葭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心说我知道自己长得美，但你也没必要这么夸罢？生怕不会被打死吗？
怀钰恨不得两拳揍死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正要去揪人，谢翊一手挡住他，道：“好了，别闹了，不平是女人。”
怀钰：“？？？”
沈葭：“？？？”
两人都是一脑袋问号，怀钰简直不敢置信：“她是女人？”
“是啊，不像吗？”
吴不平笑嘻嘻地从谢翊背后走出来，将手中那把大撒扇“哗”地一下抖开，只见扇面上写着四个斗大的墨字——天下第一。
谢翊警告性地瞥她一眼，又对沈葭说：“你娘当年的官司就是她帮着打的，这阵时日，她就住在王府里，你们有什么不懂的，让她参详就是。”
沈葭连连点头，余光不由自主往吴不平身上瞟，心想这就是替娘亲打家产官司的人么？
听说那场官司当年前前后后打了三个多月，打得整个金陵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最后官司能打赢，除了靠谢柔大手笔地撒钱，买通负责判案的应天府尹外，也与那位能言善辩的讼师分不开。
看来这吴不平还真有两把刷子，沈葭正这样寻思着，却见吴不平笑眯眯地摇起扇子，折扇反面竟还书写着四个墨字——逢辩必赢。
“……”
这人到底行不行啊？虽然是舅舅介绍来的，但看着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沈葭心中很是捏了把汗。
谢翊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人已替你送到，我走了。”
“啊？”沈葭蓦地回神，“舅舅，你不在王府住啊？”
“不住。”
谢翊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我住在棋盘街，你若是有事，就去那里找我。”
沈葭目送他登上马车离去，转头对玲珑说：“随我去见你主子罢。”
“王妃，我也可以一道去么？”吴不平问。
“你？”沈葭犹豫了一瞬，“可是姐姐现在害怕见生人。”
其实连玲珑能不能见，沈葭都不是太确定，沈茹最近痴痴惘惘的，连人都认不出来了似的，前几日见到辛夷还发出尖叫，差点把辛夷也吓出好歹。
吴不平微笑道：“无妨，我远远站着就是。”
“让她去罢，她是讼师，总要见一面的。”怀钰劝了一句。
“好罢。”沈葭点点头。
她带着玲珑和吴不平去见沈茹，怀钰和她兵分两路，去把那些抓来的师爷送回家，沈葭勒令他必须给每一位赔礼道歉，态度要真诚，再每人送上五十两的压惊银子。
怀钰不耐烦做这些事，但又违抗不了沈葭，只得捏着鼻子给人道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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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王府是典型的京城宅院风格，呈中轴对称布局，东边三进院落是平日会客、办宴席和下人居所，西院前院是书房，怀钰这段时日就住在这儿，后院是女眷起居所在，中轴线上还有座规制森严的大殿，殿内供奉着上一代扶风王与王妃的画像，大门平日都是关闭的，只有接圣旨的时候才会打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占地五六亩的演武场，怀钰平日就在这儿跑马和练武。
沈茹住在后院客房，她现在呆呆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事的话就坐着出神，能坐上一整天，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像是陷入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世界。
沈葭总怕她这样呆坐着会出毛病，便找了几卷佛经给她，让她每日抄抄经书，打发时间，省得人都迂了。
沈葭进去时，她正在抄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工致清新，她垂首临得认真，连鼻翼上沁出了细汗也不知，露出一截温驯纤细的脖颈。
沈葭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才敲敲门扉，轻声开口：“姐姐。”
沈茹握笔的手一顿，抬头向她看来。
沈葭让玲珑和吴不平在门外等着，自己抬腿跨过门槛，来到书案前，她掏出手帕，替沈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拿起她正在抄的那张熟宣细看。
“抄得很不错呢，今日抄了多少张？”
沈茹搁下笔，献宝似的将一沓抄完的经帖捧给她看，神情小心翼翼，就像是讨大人欢心的小孩子。
沈葭说不出的心酸，偏过头去，将那阵想哭的冲动压制下去，才带着笑夸奖她：“姐姐的字写得真好看，工整又雅致。”
沈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低下头去，像是不好意思了。
沈葭见她今日心情算好，便试探着问道：“我带来了两位客人，你见一见好不好？”
沈茹的神色立时紧张起来，惊弓之鸟似的左看右看，仿佛生怕有人跳出来打她，身体小幅度地发起了抖。
沈葭赶紧握住她的手，抱着她安慰道：“别怕，我就在这儿，你要是害怕，我就赶她们出去。”
沈茹在她的怀里安静下来，沈葭扬声道：“进来罢。”
玲珑抬腿走进来，看见沈茹的那一刻，眼泪唰地流下来：“小姐……”
沈茹眼睫颤动，呆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从沈葭怀里直起身，嘴唇翕动几下，因长久不出声，嗓音变得喑哑难听：“玲珑。”
“小姐！”
玲珑扑过去，跪在她脚边，抱着她的腿放声大哭。
沈茹终于不再像一个呆呆的人偶，哭着去扶她，主仆俩哭作一团。
沈葭见不得这等场面，看久了自己也要哭，她强忍住鼻酸，走出去，吴不平就站在门外，她遥望着房内情形，嬉皮笑脸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冷静的气质，看着终于有点像讼师了，而不是个痞子。
沈葭走过去，回头看了眼房内抱头痛哭的二人，对她说：“恐怕你今日见不了她了。”
吴不平微微一笑：“无妨，总有机会的。”
沈葭道：“走罢，我送你去住处。”
王府里客房都是现成的，辛夷办事利落，早已收拾停当一间厢房出来。
近日京城的天气不好，总是阴雨连绵，就这么会儿工夫，天就阴沉下来，几朵乌云聚拢，才申时的光景，天色已全黑了，几粒雨点子斜打在脸上。
辛夷撑开一把油纸伞，替沈葭挡在头顶，吴不平自个儿撑着把伞，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客房走，才走到廊下，一场泼天价的豪雨哗啦落下来，天井里瞬间变成汪洋泽国，墙角下栽种了一丛芭蕉，被雨打得可怜，雨珠儿落在上面，爆豆似的作响。
吴不平见了笑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王妃有事要忙吗？若无事的话，就陪我这老人家赏赏雨罢。”
沈葭问她：“你多大了？”
她看着面貌实在是年轻，约莫二三十来岁的样子，但细看的话，眼尾还是有些细密的纹路。
吴不平眸光一闪，笑嘻嘻道：“王妃，打听一个女人——尤其是老女人的年纪，是很不礼貌的哦。”
沈葭：“……”
沈葭只觉得这人满嘴跑马，没半句实话，也不追问了，偏头吩咐辛夷去泡壶茶上来，顺便让夏总管派个小厮拿着油衣出去找找，看王爷到了哪儿，有没有淋着雨。
辛夷答应一声，下去了。
不过多时，抄手游廊上就摆上了一张茶几，两把安乐椅，沈葭和吴不平隔桌而坐，茶吊子在炉上煨着，不一会儿水就开了，咕噜噜滚着泡儿。
吴不平将壶摘了，又搓了点茶叶在盖碗里，开水冲泡，顿时茶香四溢。
“王妃，请。”
吴不平亲手递了茶碗过来。
沈葭接过，掀起杯盖，见茶汤碧绿，芽尖一旗一枪，竖立在水中上下沉浮，这是明前产的狮峰龙井，历来是御用贡茶，因为今春雨水过多，茶叶普遍减产歉收，宫里也没多少，圣上赏了扶风王府两斤。
滴水檐下雨幕不断，沈葭怔怔望着出神，她是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性格，心底的忧虑根本瞒不住。
吴不平抿了口茶，笑道：“王妃不必担心，这桩案子在下虽不说稳赢，却也有七成把握。”
沈葭心道才七成？嘴上却问：“你不是天下第一，逢辩必赢么？也输过？”
吴不平抖开手中折扇：“王妃是说这个么？这字是你舅舅题的，写出来揶揄我的，我么……”
她低头自嘲一笑：“也输过。”
沈葭这下来了兴致，问：“什么案子？”
吴不平看她一眼，眼神出奇的柔和，充满了一种长辈式的慈爱与包容：“你那时候还小呢，你娘想接你回金陵，和沈家打了三年官司，那场官司就是我打的，打输了，我平生打过无数场官司，只输过这一次。”
沈葭捧着茶，眉眼落寞下去，原来是这一场。
她知道的，当年她误以为娘亲扔下她，不要她，等去了金陵，听外祖母说起才知道，原来谢柔当年一直没有放弃过争取她，她与沈如海断断续续，打了三年官司，从上元县打到应天府，又从应天府打到巡抚衙门，可这场官司并不像她争家产，就算她买通南京上上下下的官员也没用，沈如海那时已经是刑部右侍郎，堂堂正正的三品大员，执掌天下刑名，大晋朝两京一十三省的案件都要过他的眼，谁敢得罪他这个风头正盛的京官，因此官司一输再输，谢柔一生争强好胜，却没想到连亲生女儿的抚养权都争不到，又因过度思念沈葭，最终抑郁成疾，没多久就去世了。
“别哭。”
吴不平擦了擦她眼睑下一块潮湿的地方，又拿过她手里的盖碗，替她续了杯茶。
沈葭回过神，吸了吸鼻子问道：“你……您和我娘是怎么认识的？”
她意识到吴不平虽然看着年轻，人又嘻嘻哈哈，不太着调，但确实是她的长辈，且与娘亲和舅舅相识，所以话里多了几分敬重。
吴不平哪能听不出来，微微笑道：“王妃不必客气，对我随意些就成，我向来是不大在乎这些虚礼的。我与你娘认识得早，那时还没你舅舅呢，我是广东番禺人，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和男人私奔，被族长发现了，要抓我去沉海，你娘和你外公那时恰好来广东做生意，便用八十两银子把我买下了。”
这些事听着便心惊肉跳，可如今她说起时，心境已经十分平和。
沈葭追问：“后来呢？”
吴不平垂眸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脸上带着一抹柔和浅笑：“后来，我说我不做丫鬟，想不开要往海里跳，你娘拦住我，问‘那你想做什么’，我说要化成厉鬼，咒死宗族里的糟老头子。你娘听了大笑，说活着都弄不死的人，死了就能弄死吗？又说‘我看你骂人挺厉害，适合做个讼师，我送你去读书罢，等你读完书，再来弄死这些人也不迟’，所以我就听她的，成为一名讼棍了。”
沈葭问：“女子也能读书吗？”
吴不平失笑，像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娘那时在金陵弄了个女子学堂，学生就那么几个，还是被她哄骗来的，我也是其中一个。没有夫子愿意来教书，她就自己教，应天府的人来了，勒令她关闭，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夜里关起门来偷偷教，闹得金陵城鸡飞狗跳。”
沈葭从前也听外祖母说起过，她娘从小就离经叛道，时常穿着男装出去鬼混，又有许多奇思妙想，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那学堂呢？”
“还是遣散了，”吴不平叹了口气，“你娘在世时常说，女子不入学堂，不考科举，天下事坏便坏在这里。男子垄断教育，掌握权柄，剥夺女子获取知识的途径，将她们禁锢在内宅方寸之地，除了侍奉夫君、孝敬公婆、生育孩子，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银钱是丈夫给的，尊贵体面也是丈夫给的，丈夫就是头顶一片天，所以女子的地位才这般低下。”
“在我的家乡，一户人家若是生了儿子，人人欢天喜地，生了女儿，人人如丧考妣，甚至还有人因生不出儿子，被夫家休弃。若是不幸生在灾荒年代，出生就会被丢弃进河沟里，江浙一带稍微好些，两广、福建这种情形比比皆是，你舅舅在外行商，也是见过许多的，婴儿的尸体聚积成塔，白骨累累，其中大多是女婴。”
“女子婚姻不自由，父母包办，媒人保媒，很多人连未婚丈夫的面也没见过，就蒙上盖头，一顶花轿嫁出去了，是美是丑，脾性如何，健全与否？一概不知，盲婚哑嫁全碰运气，若嫁个残疾的，就是一生的不幸了，在我们大晋朝，没有和离，只有休妻，就算幸运熬到丈夫辞世，也无法改嫁，只能守着牌位，心如槁木死灰地度过残生。按大晋律，民间寡妇，三十以前，夫亡守制，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有些公婆为免除徭役，蓄意逼死儿媳，我走遍中原大地，看过无数座贞节牌坊，雪白的大理石，修得气派极了，但在我眼中，那不是牌坊，是葬送无数女子青春的坟冢。”
“女子没有财产继承权，一家人里若只有女儿，待爹娘百年过后，家产都要被族亲瓜分，我打过的官司里，吃孤女绝户、争寡妇遗产的官司是最多的，聪明一世如你娘，当年也不敢带着整个谢氏商行嫁给你爹，否则商行现在就是你爹的囊中之物，还有你舅舅什么事？”
“女子同样没有子女抚养权，孩子生下来跟亲爹姓，即使他是亲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也是生父家的人，就像你是沈家人，成不了谢家人一样，当年你娘打不赢官司，除了你爹在朝里当大官的原因外，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这个制度，这个不可动摇的宗法观念，你娘恨透了你爹，也不敢与他彻底撕破脸，就是因为你还留在沈家，她需要一个正室夫人的名分，才能保住你嫡女的身份，王妃，你娘是我见过最洒脱不羁的人，却也步步受到掣肘啊。”
吴不平口才本就好，当下又是有感而发，一番长篇大论下来，沈葭虽听得迷糊，心中却逐渐萌生出了一个念头——原来都是制度的错。
沈如海逼她出嫁时，她当时也是很不解，嫁人的是她，为何做决定的却是沈如海，他一句话下来，她和沈茹只能坐上花轿。
原来她们都是这个制度的受害者，只不过她最终嫁对了人，可沈茹的一辈子却毁了，毁在了亲生父亲的手里。
那个尹秀儿也是。
那天开衙升堂时，沈葭虽未去旁听，一直坐在轿子里，可有轿夫随时给她转述，她听完尹秀儿的悲惨事迹，也是不明白，她杀死意图奸.污自己女儿的禽兽，错在哪里？为何要被判死刑？
现在懂了，因为审判她的人是一个男人，他从男人的角度出发，才会觉得尹秀儿罪大恶极，虽千刀万剐不足以赎其罪。
那沈茹的案子呢？
负责审她的三名官员都是男人，他们会感同身受，同情沈茹被凌虐得遍体鳞伤的境地吗？会体谅她假死逃离暴打她的丈夫吗？
当官的怎么就不能是女子呢？
沈葭脑中冒出这个疑问时，才惊觉原来这一切，早在多年前就被娘亲说出了原因——女子不入学堂，不考科举，天下事坏便坏在这里。
沈葭被亲娘的智慧深深地折服了，托着下巴，闷闷不乐道：“如果我有我娘这般聪明就好了。”
贾嬷嬷还在时，就时常感叹她不像她娘，脑袋笨笨的，如果她遗传到娘亲的智慧就好了，不用太多，只要有十分之一，是不是就能帮到沈茹了？
吴不平忍俊不禁，险些把茶吐出来，放下茶杯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福分，慧极必伤，你娘就是太聪明了，才会寿考不长，唔……依我看王妃这样，就刚刚好么，将来必定会福寿延绵。”
“你是在讽刺我么？”
沈葭投来一眼，幽幽问道。
吴不平再也憋不住笑，扑哧一声，倒在安乐椅上哈哈大笑，好不容易停下笑，她看着沈葭的眉眼，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隔空比划了一下，喃喃道：“王妃，你有一双和你娘很像的眼睛。”
“我舅舅也这么说。”
沈葭说完，忽然觉得哪不对劲，吴不平现在看她的眼神太熟悉了，跟某些时候，谢翊看着她发呆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沈葭的心情顿时有些古怪，表情也变得不自然。
吴不平发现了，问：“怎么了？”
“你……”不知为何，沈葭有些说不出口，“你和我舅舅……”
她虽未说完，但吴不平是何等精明人物，当下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笑道：“哦，想问我和你舅舅是不是一对？不是，我们就是单纯的朋友，你舅舅心里有人了。”
“你也知道？！”
沈葭瞪大眼眸，凑过去问道：“是谁？”
她的眼睛本来就大，这样好奇一睁，更加显得像猫瞳了，娇憨可爱得不行。
吴不平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掐了掐她柔软的面颊，笑着说：“问你舅舅去。”

第77章 验伤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个多时辰, 总算是停了，沈葭陪吴不平用了晚膳，然后去探望沈茹。
沈茹有玲珑陪着，情况好了许多, 已经睡下了, 沈葭放下了心，又去前院找怀钰。
大雨过后, 空气清新无比, 书斋前栽了几株梧桐树，水珠凝结在黄褐色叶片上, 晶莹欲滴。
沈葭过去时，杜若正和观潮坐在阶上说话, 杜若手中还拿着串糖葫芦, 估计又是观潮买给她的。
看见沈葭和辛夷走过来，两人赶紧站起身。
“怀钰回来了吗？”
观潮道：“回王妃的话, 王爷回来了，淋了雨，在净室沐浴呢。”
沈葭皱眉：“不是让人去给他送伞了吗？”
观潮咕哝道：“谁知道那起子人怎么找的，能去的地方就那几个，一个个跟睁眼瞎似的, 愣是没找着王爷。”
沈葭闻言也不多问了，径自去找怀钰，推开净室的门, 怀钰坐在浴桶内，警觉地回过头, 见到是她，肩膀才放松下去。
“帮我把浴巾拿来。”
沈葭下意识地去给他拿, 等走到屏风架旁边，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
今晚吴不平的一番言论令她茅塞顿开，原来这世间女子的一切苦难，都是男子造成的，当皇帝的是男人，当官的还是男人，就是再懦弱再无能的男人，只要他有丈夫和父亲这双重身份，到了家里也能颐指气使，过得如同大老爷一般自在。
沈葭胸中一口恶气横生，抱着胳膊往绣凳上一坐，说：“我不给你拿，你自己没长手吗？”
怀钰：“？？？”
怀钰简直莫名其妙：“你今晚吃枪药了？”
他两臂搭着浴桶边缘，撑着手肘站起身，那一刻背肌隆起，但只是惊鸿一瞥，他抬腿从浴桶里跳出来，身上什么也没穿，宽肩窄腰，一双长腿结实而修长，肌肉不算太夸张，线条流畅又漂亮，像一匹年轻矫健的公马，透着股生机勃勃的野性。
沈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有些口干舌燥。
怀钰故意站在她面前，某个嚣张部位正对着她的脸，善解人意地问：“做吗？”
沈葭：“……”
“你穿件衣服罢！”
沈葭把屏风架上的浴巾扔到他脸上，怀钰闷闷地笑了，拿着浴巾开始擦身，也不避着她，边擦边问：“吴不平见过你姐了吗？”
“只看了一眼，没见面。”
沈葭想起吃饭时吴不平说的话，忧虑道：“她想……看姐姐的身体。”
怀钰一愣，问：“为什么？”
沈葭道：“检查她身上的伤。”
沈茹来王府的第一天，沈葭帮她洗澡的时候就看过了，她知道她身上有哪些伤，可吴不平却认为她说的不够准确，必须她亲自检查才行。
怀钰想了想道：“如果你姐姐不抵触，就……检查罢，不过要尽快。”
“为什么？”沈葭只想到一个可能，“要开审了？”
怀钰点点头：“后天。”
-
第二日，在沈葭和玲珑的哄劝下，沈茹乖乖脱下衣服，任吴不平检查她的伤势。
房中只有沈葭、玲珑、吴不平三人，辛夷站在门口把风，窗屉都被窗纱糊上了，房内点上灯，沈茹脱得一丝不.挂，连贴身的里衣都脱了，浑身赤.裸地站在房中，接受吴不平目光的审视，她稍微有些局促，双手捂着胸，腿也夹着。
玲珑像哄孩子似的，说：“小姐，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要乖乖配合对不对？吴先生是女人，又是七爷请来帮你的，咱们不能辜负七爷一片好心，是不是？”
沈葭站在一旁，心说这怎么还扯上舅舅了？
不过这么说，好像也没太大毛病，吴不平的确是舅舅介绍来的。
吴不平温和地笑笑，为了避免吓到沈茹，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女子装束，只不过头发还是扎成男子发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无妨，大小姐若是不舒服的话，我们待会儿再继续。”
沈茹不安地抬起眼，看着吴不平，竟然放下了手。
昏黄的烛光下，她毫无遮挡的身体暴露在三人视线里，这是一具苍白、瘦弱、又伤痕累累的女性躯体，胳膊和双腿瘦得跟麻杆儿似的，两排肋骨清晰可见，几乎没什么肉。
距离沈葭在大街上救下她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她身上的伤基本上痊愈了，只剩下隐约的淤青，还有那些消不掉的浅浅疤痕，每一处伤痕，都记载着那个男人曾经对她犯下的暴行。
吴不平轻轻地抽了口凉气，手持烛台，凑过去细看，一边吩咐：“王妃，麻烦你记录一下，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沈葭答应了声，走去书案前，摊开宣纸，饱蘸浓墨。
一番检查耗费了半个时辰才全部弄完，当吴不平说出“可以了”后，守在一旁的玲珑立刻抖着寝衣走过去，将沈茹裹起来。
沈葭搁下笔，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拿起那张墨渖淋漓的宣纸细看，上面差不多被写满了，狗爬字体挤挤挨挨。
吴不平放下烛台，走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皱眉：“王妃这字……还要再练练。”
“能看清就行了。”
沈葭吹了下纸上未干的墨迹，扭头问她：“你要我写这个做什么？不是要在明天大堂上念罢？”
吴不平反问：“不可以吗？”
沈葭蹙着眉，欲言又止：“我就是觉得，这上面写的伤……有的太私密了，有很多百姓会去旁听的，要是当众念出来……会不会不太好？”
吴不平冷冷一笑：“该觉得不好的是造成这些伤的人才对。”
沈葭一边觉得她说的对，一边又担心沈茹的名声，虽然她现在名声已经被败坏了，但这些见不得人的伤一旦传出去，老百姓会说成什么样啊？
不过还好沈茹不用出堂，只要保护得好，不让那些难听话传进她耳朵里，应该也没事罢？
沈葭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吴不平说：“王妃，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我有些话，想单独与沈大小姐说。”
“啊？”
沈葭愣了一下，摸不着头脑地出去了，房门在她眼前关上，她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啊，不是说要单独谈吗？怎么玲珑也在里面，排挤她呢？
她气呼呼地在庭院石阶上坐下，辛夷立刻道：“王妃，快起来，刚刚下过雨，地上凉。”
沈葭只得站起身，辛夷脱了自己的外袍，给她垫着，这才允许她坐下。
两人坐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身后吱吖一响，吴不平推门出来了，同行的还有沈茹。
沈茹巴巴地走到她跟前，眼神怯弱，因为长久没开口说话，口齿变得有些笨拙吃力：“妹……妹妹。”
沈葭赶紧起身，看着她问：“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
沈茹小声道：“我……我想上堂作证。”
沈葭：“……”
沈葭的头皮都要炸开了，很想在这院中暴走几个来回，又怕吓到沈茹，只得强行按住内心的吃惊和抓狂，尽量柔和地问：“怎么突然想出堂作证啦？那不好玩的，你乖乖待在家里就成了，别的事有吴先生替你去办。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她很厉害的，我娘当年争家产，官司就是她帮忙打的，她是天下第一，逢辩必赢，定能打赢你的官司，你不要担心好不好？”
沈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又被拒绝，急得结巴起来：“我……我知道，我……我不是……”
她越着急，话越说不清楚，沈葭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还是吴不平打断道：“王妃，你姐姐知道出堂作证意味着什么，不信你听我问她。”
吴不平转向沈茹，口吻严肃地问道：“大小姐，你知道会有许多百姓来旁听吗？”
沈茹点点头。
吴不平又问：“你知道主审官是个迂腐的道学老头，满肚子三纲五常，不仅不会对你抱有同情，反而会二次羞辱你吗？”
沈茹又点点头。
“好。”吴不平盯着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殴打你的丈夫——陈适也会在场吗？你知道一旦你上堂，你将直面这个衣冠禽兽吗？”
“！！！”
沈葭睁大眼睛，差点要发火！
她怎么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这些时日，她压根不敢提这两个字，生怕吓着沈茹，可吴不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来了！
沈葭怒目以视，吴不平只当看不见，继续盯着沈茹。
沈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面色惨白如纸，她看上去马上就要晕倒，就在沈葭要上前去扶的时候，她点了点头。
沈葭一怔，她方才是点了头吗？
吴不平淡淡问：“大小姐，你为何要这么做？要知道，就算你不上堂，王爷和王妃也保得住你。”
沈葭也是这么想的，就算外面舆论哗然又如何，在这扶风王府，她总能为沈茹遮风挡雨，留出一方清净天地，让她可以抄抄佛经，安生过自己的日子。
沈茹抬起眼眸，眼神依然胆怯，却透着坚定，这一次，她没有口吃：“我想，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勇敢一次。”
夜深了，院子里刮起凉风，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已经是初冬时节。
沈葭目送着沈茹被玲珑搀扶进了厢房，神色忧虑，眉心的结就没打开过。
吴不平察言观色，知道她是在为明天的事担心，笑着安慰：“王妃，放心罢，你长姐比你想的要坚强，我会陪她全力以赴。”
沈葭皱眉向她看来：“你为什么非得她出堂作证不可？没有她出场，这桩官司就打不赢了？”
“原因有很多，唔，如果你要问我的话……”
吴不平转着眼珠，笑问：“王妃难道想让大小姐终生活在恐惧中吗？”
沈葭愣住：“什么？”
吴不平却说起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有一年，我去四川，取道广西，在一个山村借宿，那里有一个很深的洞窟，据传里面魇镇着邪祟，又有人说，底下是罪民坑，尸骨累累。村民们去河边挑水，宁愿绕远路，也不愿经过那个可怕的洞穴，小孩子们再调皮，也不敢去那附近玩耍。我不信邪，让人用绳索绑在我的腰上，将我放下去，我秉烛进去一瞧，你猜怎么着？”
沈葭的心提到嗓子眼：“怎么着？”
吴不平摇头笑道：“原来那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洞穴，只不过是深了一点、潮湿一点而已，里面也没有人骨，顶多一些动物骨头。我上去后，告诉村民，他们不信，有胆大的下去验证，才知道确实如此，从那以后，村民们挑水再也不用绕远路了。”
吴不平收起脸上笑容，神色认真道：“直面内心的恐惧，永远是一个人摆脱痛苦的最好办法。王妃心疼姐姐，我理解，但你对大小姐的过度保护，也发酵了她内心的恐惧，日积月累，丈夫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会越来越强大、可怖、不可战胜。她现在连门也不敢出，陌生人不敢见，看见高大点的男子就发抖，一夜睡不了整觉，总会因噩梦惊醒，这样算是正常生活吗？身上的伤可以痊愈，可心里的伤却很难好，只有让她去到堂上，直面给她造成这些伤害的人，明白那人不过是色厉内荏，并不值得害怕，她才能真正地开始新生活，而不仅仅是活着。王妃，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沈葭若有所思，其实她已经被吴不平说服了，这人的口才实在是好。
沈葭想了想，抬眼问：“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吴不平早料到她会问这个，笑了笑道：“也没说什么，我只是告诉她了你娘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吴不平抬起头，去看天上的月，过去这么多年了，记忆里故人的音容笑貌，宛若就在眼前。
“只要内心足够强大，便无人伤得了你。”
许多年前，那位身着男装的慧黠女子拦下要跳海的她，笑着对她这样说道。

第78章 堂审
第二日, 京城又下起了绵绵细雨，轰动一时的夺妻、殴妻两案在刑部大堂正式开审。
与上次一样，衙门里涌进无数百姓，连下雨都打消不了他们看热闹的心思, 因为人实在太多, 胡世祯不得已请示圣上，抽调了一支羽林军前来维持秩序, 陆羡与怀芸的婚期定在开春,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京营操练士兵，此次行动正好是由他带队。
军士们个个披甲戴胄, 荷戈持.枪，杀气凛凛地壁立在大堂门口, 门槛处洒了石灰粉, 划出一条线，陆羡有言在先, 过此线者，格杀勿论。
百姓们低声咒骂着死丘八，却是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袖手塌肩地伫立在细雨中，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沈葭同上回一样, 乘轿来了刑部衙门，只不过上次她坐在轿子里，没有进去, 这回她却是要坐在后堂旁听。
她是王妃，又是原告的妹妹, 胡世祯于情于理都说不出个“不”字，只得吩咐下属在签押房好好伺候着。
沈葭带着辛夷刚走进去, 却发现里面早坐了个人。
沈如海正托着茶碗喝茶，看见她，动作一顿：“你怎么来了？”
沈葭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罢。”
她走过去坐下，沈如海将茶碗往手边茶几重重一搁，冷冷道：“你看见父亲，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沈葭本想无视他，但转念一想，今日也不是为和他斗嘴来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牵扯不清，便起身潦草地行了个礼，再度坐下。
衙役恭敬地给她奉上茶，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沈如海掀起茶杯盖，撇了撇茶叶沫，装模作样地喝了口茶，又假装无意，仿佛随口一问：“你姐姐最近过得如何？”
“过得很好，”沈葭一本正经道，“就不劳父亲大人操心了。”
沈如海哼了声，瞥一眼她：“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在你那住多久，自己是已出嫁的人，还赖在妹妹、妹婿家，像什么样子。”
沈葭心底翻个白眼，口吻愈发阴阳怪气：“住一辈子也无妨呀，反正扶风王府我说了算，爹爹若是日后年老了无依无靠，也可来王府来找我，父女一场，我会为你找个住处的。”
沈如海：“……”
父女俩还是像从前一样，话说不了三句就要吵架，眼看沈如海脸色铁青，马上就要发作，辛夷赶紧跳出来打圆场：“那个……是不是该升堂了？”
话音刚落，前堂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擂鼓响声，伴随着三声炮响，衙役们一声递一声的“威武”传开来，胡世祯等三名大员开始升堂审案了。
还是像上回一样，胡世祯居中而坐，王子琼、蓟青陪坐两侧。
首先传唤原告，当沈茹进场时，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他们太想看看传闻中引得一位亲王不惜名声，也要从人家丈夫手里抢来的女人长什么样了，真正看到了沈茹的长相，人群中响起一片失落的叹气声。
也不如何么，姿容中等偏上，远远没有美到红颜祸水的地步。
这小煞星挑女人的眼光也忒差了。
沈茹今日一身素白衣裙，纤腰盈盈一握，脸上粉黛未施，看着愈发楚楚可怜。
她在吴不平的陪同下进入刑部大堂，行过礼后，递上状子。
这份讼状出自吴不平之手，主要控诉了陈适婚后殴打发妻的罪行，她是积年的讼棍，打过的官司数不胜数，一份讼状写得四平八稳，条理清晰，通篇看下来，让人一目了然。
胡世祯草草看完，又递给王子琼、蓟青审阅，然后传唤被告。
陈适进来时，引起了场外的轰动。
不同于上次的从容有度，这回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眼球血丝密布，连衣裳也没换，让人不敢相信，这会是那个芝兰玉树的状元郎，短短几日工夫，他就变得这般潦倒憔悴，人们不禁又同情起了他。
当迈入大堂，看见跪着的沈茹时，他快步走过去，嘴里喊着：“夫人……”
沈茹急忙躲去吴不平身后，耗子见了猫似的，揪着她的袖子发抖。
“别怕。”吴不平偏头安抚她一句，又厉声喝止住陈适，“陈公子！请你止步，这里是公堂，只有原告、被告，没有你的夫人！”
陈适顿住脚步，眼眶通红，望着沈茹。
沈茹只是躲在吴不平身后，不敢与他对视。
胡世祯尴尬不已，轻咳了一声。
陈适这才回神，行了一礼，默默地站去一旁，只是眼神始终放在沈茹身上，那与其说是一种深情的凝望，倒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在这样的目光打量下，沈茹很快想起数个挨打的夜晚，那落在她身上的一拳一脚，她微弱无力的呼救与反抗……
沈茹闭上眼睛，指甲陷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吴不平见她脸色不对，赶紧拉住她的手，附在她耳边小声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沈茹赫然睁开眼，记得，要勇敢，要像谢柔一样勇敢。
她脸色发白，轻轻地点头。
因为是两案并审，怀钰依然作为被告出场，只不过与上回不同的是，这次他是坐着受审，只因上次会审过后，圣上下旨严词申饬，国家法纪要分明，但尊卑礼仪也不可废，怀钰就算有罪，也是大晋亲王，尔等是臣，岂有人主站着，而臣工坐着的道理？
胡世祯大抵明白圣上心底还是偏袒侄儿，只是迫于朝野舆论，不得不作出秉公处置的姿态。
他是皇后党，与国舅武清侯数次密谈，想借此次难得机会，给怀钰定罪，向圣上施压，迫使他出京就藩，以免威胁九皇子地位。
可既要泼脏水，又要礼敬怀钰的亲王身份，这其中的分寸要拿捏好，不是件容易事，何况两旁又有王子琼这个老狐狸和蓟青这个愣头青掣肘，更是难上加难。
胡世祯心底叹了口气，恭恭敬敬地请怀钰上座，这才开始审案。
“陈沈氏……”
他刚说出三个字，就被一道嗓音打断。
“部堂大人，小可有话说。”
胡世祯一看堂下站着的人，头皮就开始发紧：“哦，你有什么话要说？”
吴不平娓娓道来：“沈姑娘与陈公子夫妻情缘已尽，双方划清界限，恩断义绝，部堂大人再称呼她为‘陈沈氏’，不大合适，请以沈姑娘的本姓呼之。”
胡世祯：“……”
胡世祯简直想骂人，他与吴不平早就打过交道，十多年前，他还在湖广的臬司衙门任按台，那时长沙县有一宗争地产的案子，当地缙绅为争一块风水宝地建祖坟，将一户人家的男人活活打死，徒留孤儿寡母，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
寡妇一纸诉状将他们告上县衙，知县早已被收买，她理所当然地败诉，之后又告去长沙府，再度败诉，她背着儿子，徒步百里去省里击鼓鸣冤，就这样一级一级地往上告，官司断断续续打了三年，花光她所有积蓄，只能靠乞讨为生。
吴不平任她的讼师，不收她一文钱，那时胡世祯就是主审，他深刻见识到了这个女人的狡诈难缠，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刁棍还是如此不好对付。
胡世祯清了下嗓，道：“不过是个称呼而已，不要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吴不平认真纠正：“部堂大人此言有误，事虽小，理却大，孔圣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名实之分乃千古议题，部堂如今若连称呼都叫不对，还如何审理此案？”
胡世祯哑口无言。
沈如海在后堂听得清清楚楚，借着茶杯遮掩，胡子下翘起一丝笑容。
他也是刑名出身，坐衙升堂过无数回，自然知道胡世祯是被驳倒了，对付读书人最好的方式，便是借圣人言论作筏，从春秋大义的制高点狠狠抨击，此招都被前人用滥了，却是屡试不爽，只因没有一个读书人敢说四书五经不对，这个讼师倒是有些真本事，一上来就给了胡世祯一个下马威。
沈葭是听不懂这些的，只嘀咕着怎么好端端又扯起圣人云了，还审不审案了？
前堂——
陈适学贯古今，对名实这种议题不可谓不熟悉，既然吴不平从名实入手，他自然也以此切题。
“说的是，名不正则言不顺，她是我的夫人，我未休她，她于名义上便是我的妻，凡出嫁女子，冠以夫姓，胡大人以‘陈沈氏’呼之，何误之有？”
吴不平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陈公子若尽到丈夫责任，爱护敬重发妻，自然名副其实，可你痛殴发妻，先虐其身，再辱其心，空有丈夫名义，行的却是猪狗禽兽之事！名不副实，竟还有脸以丈夫身份自居？”
“你！”
陈适走近一步，脸气得涨红，看着吴不平笑吟吟的模样，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就是在试图激怒他。
他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胡世祯头疼不已，怎么案子还没开始审，就在称呼这种小事上吵起来了？
他正要出声，坐在圈椅上的怀钰发言了：“我看吴先生说的很对么，上了堂，只有原告被告之分，这不是陈大人先前所言吗？依本王看，就叫沈氏罢。”
胡世祯巴不得结束这场纷争，因此采纳了这个提议，看着沈茹道：“沈氏，你借用女犯刘尹氏身份，假死逃遁至杭州，可有此事？”
沈茹垂着头，声如蚊呐：“有。”
胡世祯一拍堂木：“抬起头来！大点声！”
沈茹吓得身子一抖。
怀钰歪坐在红木圈椅上，托着腮“啧”地一声：“胡部堂，有话好好说，别拍惊堂木，本王的心都被你吓出来了。”
胡世祯：“……”
他抬出王爷身份，胡世祯只得起身卑微应了声“是”，继续看着沈茹，声音却降低了好几个度：“沈氏，你再说一遍，可有此事？”
沈茹：“有。”
胡世祯抬腕又要拍堂木，好险控制住了，他的断案习惯便是开始时扮红脸，唬得堂下犯人不敢欺瞒，等老实交代完后，又加以安抚，如此恩威并施，刚柔并济，才算审好一桩案子。
但有扶风王这尊大佛在这镇着，他只能改掉往日习惯，语气平平道：“沈氏，你是有夫之妇，却顶替朝廷死犯身份出逃，是为欺君；你丈夫为了寻你，从北到南，辗转千里，日夜不休，落得一身顽疾，你假死隐瞒他，是为欺夫；你生母已逝，还有老父在堂，你深沐父母恩情，却不思孝敬，反将老父蒙在鼓里，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暮年丧女之痛，是为欺父。”
胡世祯冷哼一声，目光写满鄙夷：“你也是名门闺秀，何以忘却礼义廉耻，做出这等欺君欺夫欺父的丑事？你潜逃至杭州，是不是早就策划好的淫奔之计？你的奸夫是谁？”
沈茹面孔煞白，蓦地抬起头来。

第79章 羞辱
“岂有此理！”
沈如海将茶碗砸到地上, 忿然起身，愤怒地走了几个来回，双手背在身后，气得发抖。
“胡宗周欺人太甚！”
他今日特意来到刑部衙门, 在升堂前拜会胡世祯, 就是为了让胡世祯口下留德，给他保住几分颜面。
两人谈了小半个时辰, 本以为已达成共识, 没想到胡世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到了堂上却出尔反尔, 不仅没按约好的那样，将沈茹假死的行为说成是心智迷失后的谵妄之举, 反而直指她是为了与奸夫私奔, 甚至话里话外还带上了他，世人今后会怎么看他沈如海？还不是说他教女无方！
沈如海与胡世祯是多年的老搭档, 他入阁之前，在刑部任堂官，胡世祯就充当他的副手，没想到他竟丝毫不给他这个老上司留面子，还狠狠摆他一道！
不在其位, 没有权力，仅有“安平伯”这个尊贵身份，谁会将他放在眼里！
沈如海面色难看得吓人, 仿佛随时能气晕过去。
沈葭忍不住问：“你怎么了？没事罢？”
沈如海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就是这个不懂事的二女儿, 他才丢了首辅的位子，如今才会任人羞辱。
前堂——
“我没有！”沈茹愕然抬起头, “我不是为了与人私奔……”
胡世祯问：“那是为何？”
沈茹下意识往陈适的方向看去，恰好与他的视线对上，他平静地盯着她，恰似之前无数个冲她落下拳头的瞬间。
沈茹吓得收回目光，却在下一刻，眼尾余光掠过什么。
她回首去看，竟然看见谢翊撑着竹伞，立在人群中，他的神情依然淡漠，雨丝纷飞，却沾不到他半分。
刹那间，天地万物都如水墨画上的山水，逐渐隐去，只剩他的身影。
别害怕，要勇敢。
沈茹在心中默念这六字箴言，内心奇异地注入一股力量，手脚都开始发热，她忍着泪道：“因为我是人。”
胡世祯一怔：“你说什么？”
沈茹抬起头，一字一顿道：“我是人，不是个摆件，不是个花瓶，他打我辱我，我也会疼，寻常人见了拳头，尚且会躲避，我只为求一线生机，有错吗？”
胡世祯本以为她会以此事为耻，万万没想到她敢当众宣之于口，一时间竟不知以什么表情去应对。
人群里也是一片哗然，没想到小煞星说的是真的，陈适真的殴打发妻！
胡世祯过了好半天才说：“这个……夫为妻纲，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就算他打你……”
“大人有被打过吗？”吴不平突然打断道。
“什么？”胡世祯一愣。
“大人若挨过打，便断断说不出这无关痛痒的话。”
吴不平抽出袖中一沓纸，递给一位做笔录的师爷：“念。”
那名师爷呆住：“什么？”
吴不平道：“大声念，将上面的字念出来！”
师爷被她吓得一哆嗦，接过纸就念了起来：“左下第二根肋骨，骨折，右下第四根肋骨，骨折，右肩肩头，咬伤三处，额上有疤，脑后多处斑秃，疑似暴力拉扯头发所致，左……左乳灼伤，右乳残缺，下.体有针刺痕迹……”
“住口！住口！”
沈如海顿足大骂，想要冲出门去。
沈葭起身道：“拦住他！”
守在签押房门口的两名衙役立马叉住他，沈如海气得回头，咬牙道：“逆女，你想干什么？！我是你父亲！”
沈葭冷冷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扶风王妃！我现在以王妃的身份命令你，给我坐着听！”
沈如海不动，两名衙役架着他两条胳膊，将他按在椅子上。
沈葭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给我好好听！听听你的得意门生，是怎么折磨虐待你的大女儿的，你将她嫁给一个衣冠禽兽，她过得生不如死，你还要将她送回那个禽兽手里，她的一生，毁在你的手里，你这一辈子，除了希图那点好名声，妻女没一个对得住的，你简直枉为人父！枉为人夫！”
沈如海低着头，默然不语。
沈葭骂红了眼：“你说话啊！怎么不说了！”
沈如海始终没抬起头，沈葭还要再骂，辛夷嗓音颤抖地喊了声“小姐”，用目光示意她去看。
沈葭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竟然看见一滴滴浊泪断了线似的往下落，泅湿了沈如海的衣袍。
一声压抑的哽咽冲破牙关，在签押房内异常清晰。
沈葭看见了父亲发间掺杂的银丝，她一怔，突然发觉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老了。
-
“你们都听见了！陈适对他发妻做的事，人神共愤，这已经不是殴打，而是凌虐！沈姑娘若不出逃，迟早一日死在他手中，她不是私奔，而是为了自保！诸位都是爹生娘养，肉.体凡胎，请你们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你们遭此暴行，你们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吴不平声如冷泉击石，清冽又干脆有力，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围观的百姓们倒戈同情起了沈茹，但也有几个地痞无赖，嘻嘻议论着沈大小姐那见不得人的伤处，甚至还别富意味地盯着沈茹的胸.部和下.体看，猜测那伤是怎么造成的？又是咬又是火烧又是针扎的，这状元郎看着一本正经，床上手段也挺多嘛。
谢翊撑伞站在雨中，目光极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议论声逐渐嘈杂，盖过了堂上的声音，胡世祯不得不大喊：“安静！”
没人听他的话，所有人极力挤到前面去看。
“唰”地一声，陆羡抽出腰间佩剑，剑光在他英挺的眉眼间一闪而过，他冷声道：“再有上前一步者，杀无赦。”
“……”
众人潮水般后退，人群里骂声不绝。
堂上终于安静下去，胡世祯道：“吴不平，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没有证据。”
吴不平笑了一声，早料到他有此话：“禀部堂大人，我有证人，请部堂宣沈姑娘的陪嫁侍女玲珑上堂作证。”
胡世祯想了想道：“带证人上堂。”
门外一阵骚动，两名军士带着玲珑进来，她跪在沈茹旁边，磕了个头，也不说话，冷冷地等着胡世祯开口。
“你是什么人？”
“回大人，我原是沈府的侍女，被老爷拨给大小姐伺候，后来随小姐陪嫁去了陈家。”
“如此说来，陈家发生的事，你都知道？”
“是。”
“那陈大人到底有没有虐打你家小姐，你如实道来，不可作伪证。”
玲珑闭上眼：“有。”
再睁眼时，她眸中寒意毕现，手指向陈适：“这个斯文败类，本以为是个可托付的良善之人，却没想到是个伪君子！新婚第二日，只因小姐奉茶时水温烫了一点儿，他就甩了小姐一记耳光！小姐的陪嫁李嬷嬷看不过去，劝了一两句，他就将李嬷嬷赶回老家，连我也被他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可怜我家小姐孤身一人，连个帮衬也没有！天爷啊！她可是相府小姐啊！锦衣玉食地养大，咱们老爷连一根手指头也舍不得动她，这杀千刀的却如猪狗般虐待她！请大人为我家小姐申冤做主！大人日后必入阁拜相，公侯万代！”
说完哭着连连叩头，将地砖磕得砰砰作响，沈茹急忙扶起她。
胡世祯惊了一下：“你说什么？”
玲珑重复一遍：“我说他虐打小姐确有其事，我亲眼所见，若有半句谎话，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不，不是这个……”胡世祯道，“你说他将你卖去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是窑子？你……你是妓.女？”
玲珑一怔，难堪地咬住下唇，点点头。
胡世祯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涨红脸道：“你一介娼妓之身，也敢来到这公堂之上？！来人！将她拖下去，别污了我这块地！”
然而，陆羡未出声，竟是无人听从他的命令。
胡世祯尴尬不已，他指挥不动陆羡的人，便只能用目光示意堂下衙役，两名衙役手执水火棍上前，要将玲珑拖下去。
眼看那二人的手要碰到玲珑，沈茹扑过去，挡在玲珑身前，目光带着警告：“别碰她！”
“小姐……”
玲珑在她身后哭泣着。
两名衙役听命行事，不得不伸手去扯玲珑，沈茹又踢又咬，豁出命去阻止，其余衙役见了，纷纷上来帮忙，大堂上哭声、骂声交织在一起，陷入一片混乱。
吴不平也被两名衙役按着双肩，她怒道：“部堂大人，我《大晋律》中并没有哪条律法写明妓.女不可出堂作证！卖人者乃陈适，你为何不缉拿元凶，反倒问罪无辜之人？”
胡世祯悠悠道：“她是陪嫁侍女，嫁到陈家，陈大人自然有权处置她的去处，何罪之有？反倒是她，女子守节乃天理人伦，朱子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被卖青楼，她本可自保名节，偏偏自甘下贱，做了下九流的娼妓，可见生性.淫.荡。”
吴不平冷冷问道：“怎么自保？大人是想让她自杀以全名节吗？”
胡世祯哼了一声：“本部堂没有这么说。”
吴不平道：“她一介弱女子，想在虎狼环伺的青楼保留清白之身，也只有自杀这一条路可以选了。猎物掉入陷阱，尚且知道挣扎求生，何况人乃万物之灵，她忍辱负重，只为求一条生路，又有何错？‘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哼，朱熹少孤，自幼由寡母抚养长大，便觉得世间女子都该像他母亲那样，他挨过饿么？尝过濒死的滋味么？如今的士大夫只知埋头八股，泥古不化，对女子严格约束，自己却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还自诩风流，朱熹歪曲圣人之言，实是名教罪首！”
胡世祯早看她不顺眼，今日又被她针对了一整天，胸中怒火激荡，也顾不上怀钰说过的话了，一拍响木，指着吴不平道：“住口！你这个自梳女！张口闭口圣人之言，朱熹是理学大儒，岂是你这种不男不女之人可以诋毁的？”
吴不平只是冷笑。
“你笑什么？”
“我笑大人自知驳不过我，便只能从我女人的身份上找麻烦。”
胡世祯一张脸由红转青，指着她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陈适突然出声：“胡大人，下官有话说。”
他的发声实在众人的意料之外，就连歪坐在圈椅上的怀钰都稍微坐直了身体，静静地看着他。
胡世祯巴不得他转移众人注意力，便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陈适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沈茹：“夫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真的不愿意同我回去，好好过日子么？”
沈茹别过脸，回避他的视线。
陈适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眼神逐渐变冷，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绸，交给一名师爷，递呈给胡世祯。
胡世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陈适答道：“这是下官新婚之夜的元帕。”
胡世祯：“……”
胡世祯如扔烫手山芋似的，迅速扔了那方巾帕，怒道：“陈大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弄来这污秽之物做什么？！”
“污秽吗？”陈适轻轻笑道，“胡大人，请你好好看看，那上面分明什么都没有，再干净不过。”
胡世祯一愣，低头去看，连两旁的蓟青和王子琼也探头过来看，那帕子上确实什么都没有，干净如新雪。
这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这可是洞房时新娘子用的元帕。
众人望向陈适的眼神顿时写满复杂意味。
陈适视他人目光如无物，昂首道：“帕上无落红，我的新婚夫人，在嫁给我时，就已经不是完璧之身！”
一语既出，像晴空打了个焦雷，霎时满堂皆惊。
有的人恍然大悟，有的人饱含同情，有的人笑着揶揄，原来状元郎是个头顶冒绿的乌龟，新婚之夜才知道老婆不是处子，吃了这哑巴亏，心里气不过，这才动手打老婆。
饶是吴不平巧舌善辩，此时也哑口无言了，昨日验伤时，她仔细地盘问过沈茹，包括身上每一处伤是怎么来的，问得事无巨细，可沈茹压根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陈适素来爱惜声誉，却连这种男人视作奇耻大辱的事也能当众说出来，今日之后，满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他陈允南被人戴了绿帽，他浑然不在意，可见是要破釜沉舟了。
吴不平看向沈茹。
沈茹瘫倒在玲珑怀中，脸白得像纸，豆大的泪珠不停从眼角滑落，浑身都气得发抖，吓得玲珑不停唤她，掐她人中，生怕她闭过气去。
过了好半天，沈茹才幽幽睁开眼睛，下意识往堂口看，谢翊已经不在那儿了。
胡世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觉这是个攀扯怀钰的绝佳机会，沈茹为何新婚夜没有落红，她的处子之身被谁所破？怀钰为何要甘冒奇险助她死遁，是不是二人早有首尾？
“大胆沈氏！你婚前失贞，一女侍二夫，已犯了七出之条，按我大晋律法，犯通奸罪者杖八十，你的奸夫是谁？还不快从实招来！”
“我……”
沈茹泪雨滂沱，根本不知如何辩驳，她养在深闺二十年，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接触的外男也极少，是最温顺守礼的人，她嫁给陈适时虽心有所属，身子却是清清白白，元帕上没有落红，她也不知是为什么。
胡世祯见她不说话，误以为她是嘴硬不肯说，能不能将扶风王赶出京城，全看今日一举，胡世祯也豁出去了，不顾王子琼和蓟青的联合反对，想要对她动刑。
衙役们要将沈茹拉下去杖罚，玲珑伸臂来拦，哭哭啼啼之声让堂上愈发混乱。
吴不平出声道：“且慢！”
又是这个吴赖子！
胡世祯一口细牙几乎咬碎，却也不得不问道：“你要说什么？吴不平，干脆让你来当这个主审算了！”
吴不平嘻地一笑：“部堂大人误会了，在下可没这个志向，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斗胆问部堂，女子成婚之后若与他人有染，可论作通奸，但若是成婚之前，也算通奸吗？”
胡世祯面无表情道：“那也算犯了淫逸之罪。”
“原来如此，”吴不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请问部堂大人，女子通奸杖八十，那奸夫呢？”
“男女同罪。”
“那就请部堂动手罢。”
“还用你教？动手！”
胡世祯立刻下令，几名衙役去抓沈茹，却没想到吴不平赶紧又说：“大人，错了，错了，抓错了。”
“什么错了？”
“大人抓错人了，您应该抓自己啊。”
胡世祯简直一头雾水：“吴不平，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吴不平悠然道：“部堂去年抬了一房美妾，是不是？听说那位姨娘是二嫁之身，在给大人做外室前，曾是城东观音庙熟药铺蒋家的儿媳，那蒋公子得了热病，一命呜呼去了，这才让大人抱得美人归，话说部堂大人今年也五十了罢？真是老当益壮，只是按部堂的话来说，这位姨娘一女侍二夫，犯了七出之条，通奸之罪，请部堂千万不要手软！”
说着看向各名衙役，喝问：“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奸夫就在这里，还不速速拿下！”
“……”
衙役们拿着水火棍，面面相觑。
堂上气氛本来很紧张，却因吴不平这句插科打诨而瞬间变得诙谐，怀钰第一个没忍住，撑着脸笑出了声。
其余人想笑不敢笑，各自憋得肚子疼。
王子琼强忍住笑，装作一脸严肃：“吴不平，不要把事扯远了。”
吴不平赶紧受教地低头：“是是是。”
胡世祯没料到吴不平这个无赖竟会拿他的私事开刀，还将他揶揄成“奸夫”，一时间又羞又怒，面皮紫胀，气得说不出话。
正做没理会处，后堂忽然走出一名侍女，张口便道：“王妃有口谕。”
此话一出，除去怀钰外，堂中所有人都恭敬地站了起来。
王子琼紧张地询问：“姑娘，请问王妃有何指示？”
侍女面向众人，声音清脆，掷地有声：“诸位，我近来对男女之事钻研甚广，颇有心得，所谓元帕检验新妇贞洁与否一说，实属无稽之谈，有无落红与女子是否是完璧之身，并无绝对关联，此事因人而异，其实绝大多数处子在新婚夜，都没有落红，除非男方行事过于粗鲁，当然，还有一种情况下，女子不会落红……”
侍女说到这儿，停顿下来。
此等论调众人还是头一回听，都有些新鲜，蓟青好奇追问：“什么情况？”
侍女俏脸一红，忍着羞耻道：“还有一种情况，若男子那里尺寸过小，是……是个银样镴枪头，女子也不会流血的。”
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向陈适，不约而同往他的下三路瞟。
陈适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响，一张脸黑如锅底，看上去像要杀人！
怀钰“噗”地一声，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从椅子上摔到地下，还捧着腹大笑不止。

第80章 毒计
一场堂审不了了之, 以闹剧收场，散堂后，一名长随打扮的人找到怀钰，说谢翊在烟雨楼置办了一桌酒席, 给他们庆功。
怀钰邀陆羡同去, 但陆羡还要去宫里复命，婉拒了, 怀钰也不勉强, 笑着钻进马车，也不顾吴不平还在场, 捞着沈葭就是一顿猛亲。
沈葭脸色爆红，赶紧推开他, 装作低头整理衣裳, 嘴里嘟囔：“干什么，你疯了罢……”
吴不平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了, 笑呵呵道：“无妨，王妃当我不存在就是。”
怀钰跷腿坐在沈葭身旁，揉了揉她脑袋，夸道：“做的不错，今日之后, 全京城都知道姓陈的是个银样镴枪头了。”
说到这儿，他再也忍不住，乐不可支地笑出声。
沈葭和吴不平同时想到方才堂上陈适的举动, 在怀钰当场大笑后，他竟挥着拳头冲上去揍怀钰, 结果当然是被人拉住了，不过众人也算见识到了状元郎暴怒之下的样子, 也相信了他打老婆的话。
吴不平原本就想当堂激怒陈适，没想到她没做到的事，却被沈葭横插一杠子做到了。
沈葭想笑之余又有些担忧：“他不会报复咱们罢？”
怀钰捏捏她的脸，说：“怕什么，有夫君给你兜着底呢。”
吴不平也笑道：“王妃不必担心，陈适一无背景，二无靠山，所能倚赖者，无非‘舆论’二字而已，现如今舆论风向已一边倒，他就如一无所有的赌徒，将全部筹码堆上赌桌，已经黔驴技穷了。”
怀钰却一口否定：“你说错了，他并不是没有靠山。”
吴不平凝神细思，便想明白他说的是以武清侯为首的后党势力，笑道：“一群躲在幕后煽风点火、趁机牟利的小人，见有利可捞就出手，见事情不对便缩头，成不了什么气候，算不得真正的靠山。”
沈葭听不懂，一头雾水道：“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马车停在烟雨楼下，沈茹乘的小轿也到了，一行人被跑堂伙计引上二楼，这是个大开间，南北打通，专供大户人间包席开堂会专用，只在中间竖了座紫檀屏风，隔成东西两间临窗雅座，西侧摆了张樱桃木八仙桌，谢翊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酒杯独酌。
吴不平见了他就打趣道：“谢老板，是商行破产了，还是你成一毛不拔铁公鸡了？怎么不挑个雅间儿，在这大堂宴客？”
谢翊与她是多年老友，彼此间熟稔极了，也不起身相迎，只用折扇指了指身旁座位：“坐。”
吴不平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坐下，其余人也纷纷上前行礼，各自落座。
吴不平今日舌战法堂，说得口干舌燥，便执起桌上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等入口才觉不对，噗地一口吐出来：“呸！这怎么是大白水啊？”
谢翊看她一眼：“你要喝酒？自己点。”
吴不平道：“来酒楼吃饭怎能不喝酒？让我点，那我可不客气了。”
说着连声招呼伙计，要了几坛子茅台，谢翊没点酒，只要了壶碧螺春。
吴不平好奇问道：“你怎么不喝酒？”
谢翊淡淡道：“戒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低着头的沈茹倏地抬起头来，脸色有些发白。
坐在她身旁的沈葭注意到了，连忙问：“怎么了？”
沈茹僵硬地摇摇头，小声道：“没什么。”
一时间酒菜上齐，吴不平先说了段祝酒词，随后一饮而尽，其余人也捧场，各自喝光杯中酒液。
谢翊以茶代酒，只浅啜了一口，余光看见沈葭捧着杯子猛喝，一边和怀钰叽叽咕咕，凑在他耳朵边说悄悄话，一张脸喝得通红，不禁皱眉，对怀钰说：“看着她点，这酒劲大，别喝醉了。”
“是，舅舅。”
怀钰赶紧将沈葭的酒杯拨到自己这边来。
吴不平也有了些醉意，喃喃道：“对不住，谢老板，你说这是庆功宴，我实在是担待不起，这官司能赢不能赢，还在两可之间。”
“行百里者半九十，”谢翊抬袖替她将酒杯斟满，“你已经成功一半了。”
吴不平苦笑：“我就怕重蹈昔日的覆辙，三纲五常，天理人伦，岂是那般好改变的，当初你姐姐……”
“嘘。”
谢翊示意她噤声，侧耳去听。
众人都听见外间一阵喧嚷声传来，跑堂的将一行客人引上了楼，带到屏风那端的东侧雅座，这群人前呼后拥，中间簇拥着一位重要人物，而那人竟是……
“恩师，坐，请坐上首。”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大家都坐，不要拘谨。”
众人今日听了一整天这个嗓音，很快认出那就是胡世祯。
所有人默契地放下酒杯，安静下去，连沈葭也被怀钰捂住嘴巴，摁在怀里，竖起耳朵听屏风那边的人捧胡世祯的臭脚。
原来冬至大朝会在即，又恰逢三年一次的大考期，他们都是进京来述职的地方官员，胡世祯曾主持过春闱，按士林规矩，这些人便是他的门生，每人凑了些份子钱，待胡世祯散堂后，就将他接来烟雨楼吃酒。
吴不平恍然醒悟，为何一向大方的谢翊会选在大堂宴客，原来庆功是假，偷听才是真，心中不禁感叹，真是个谢狐狸，耳目竟然这般灵通。
隔壁的人刚开始还拿捏着分寸，一杯杯酒灌下去，酒酣耳热之际，说话渐渐放肆了起来，引到近日京城最热门的话题——扶风王抢妻这件事上来。
他们住在驿站，人来人往，也算听了不少闲言碎语，众人意见不一，但大都对陈适抱有同情 ，事实上这也是朝中绝大多数人的态度，无论民间说法如何，他们官场中人，更能理解陈适的心情，他先是不顾一切寿衣死谏，赢得声名的同时，也失意于圣上，这辈子仕途估计到头了，今日又爆出妻子非完璧之身的事，惹来全京城的嘲笑，陈允南不是蠢人，为何干这等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还不是内心不平，妄想以匹夫一怒，抵消心中的耻辱罢了。
一名巡盐御史摇头叹道：“士可杀不可辱，扶风王倚仗权势，夺人发妻，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贤兄此话有误，”一个声音接话道，“依在下看，那陈允南也很不该么，发妻不贞，休妻便是，君子修身养性，怎可抡起拳头打人呢？实在是丢我们儒林中人的脸呐。”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重重哼了一声：“要我说，老婆是自己的，陈允南打就打了，横竖打不到他身上去，与他扶风王有鸡.巴相干？”
一人抖个机灵，凑趣道：“可不就是与鸡.巴相干么？”
众人呆愣片刻，轰然大笑起来，有的人笑到捶桌，有的人一口酒噗地喷出来，还有的人笑岔了气，抱着肚子哎呦叫唤起来。
接着便有人道：“听说小煞星成婚前就喜欢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常常翻墙潜入沈园，说不定早就奸过那沈大小姐了，陈允南满心以为娶了个大家闺秀，结果是个二手货，自己好端端一个大才子，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却成了个绿毛乌龟，岂不憋屈？”
这些人嘴巴越说越不干净，直奔着下三路而去，沈葭的酒吓醒了，赶紧去看沈茹，生怕她气出好歹。
然而沈茹只是脸色苍白了些，玲珑紧紧握着她的手，她抬起头，冲沈葭露出个笑，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沈葭落下一半的心，又去看怀钰，怕他闹事。
一向脾气冲动的怀钰此刻却是忍住了，只是唇边挂着冷笑，眼神阴戾得吓人。
沈葭打了个哆嗦，扯他的袖子。
怀钰低头，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她，收起冷笑，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将她的手包进掌心。
那边胡世祯出来控场了：“好了，越说越不像话，一个个都少喝几杯，这是天子脚下，科道御史都盯着呢。”
众人连忙应喏，又有人问：“恩师，这桩案子，您打算怎么判？”
他们都知道这案子并没有那么简单，明面上是陈适与扶风王打擂台，暗地里却是后党与皇权的较量，上官家的人想将怀钰驱逐出京城，圣上却想保侄儿，两股力量在水下博弈，这种较劲从延和二十一年就开始了，一直或明或暗地进行，朝野都在观望，如今已到了一决胜负的时刻，他们之所以打听，也是存着站队的心思。
胡世祯却没直接回答，只是扶着酒杯，感叹道：“世风日下，纲常败坏，到底是不如太祖朝时了。”
席上众人大多没听懂，不知恩师这句感叹从何而来。
有人还要再问，却被听懂的人拉住了，事实上恩师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何为纲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如今君臣不正，父子不明，夫妻不和，可谓“纲常败坏”，看来恩师是打定主意，要做个后党了。
酒过三巡，钟楼上报时钟声响起，已交了亥时。
胡世祯与他一干门生故吏喝得脚步摇晃，各自相扶着下楼去了，徒留一桌的杯盘狼藉。
待他们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吴不平刷地抖开那把“天下第一”的扇子，扇了扇激动得泛红光的脸，推一把谢翊：“好你个谢七！真有你的！我本来只有三成胜的把握，今日一看，此事大有可为了！”
谢翊执杯笑问：“庆功宴，还是名不副实吗？”
“名副其实！”
吴不平举杯与他对碰，豪饮一大白。
“等等……”沈葭跟不上他们的脑子，“是我听漏了什么吗？怎么就大有可为了？还有，你不是说有七成把握的吗？怎么只有三成了？”
吴不平有些尴尬：“这个……”
“胡世祯死期到了。”怀钰突然冷冷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
沈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酒后失言，谤议朝政，犯了帝王忌讳。”谢翊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中，“多吃点，补补脑子。”
“谢谢舅舅。”
沈葭下意识将那块火腿吃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舅舅怎么又变着法笑她笨？
她努力回想胡世祯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想了半日，也只想到那句“不如太祖朝时了”。
“就这？一句话就能弄死他？圣上应当没有那么小气罢。”
她觉得延和帝还是挺大度的，有时怀钰在他面前没大没小，也没见他真正生过气，顶多让怀钰滚。
“那是你还不了解他。”
怀钰淡淡看她一眼，对吴不平和谢翊道：“我这就去东厂打招呼，都察院没我的人，上回王子琼与胡世祯闹崩了，想必那些御史不会袖手不管的。”
“慢，”吴不平伸出手道，“我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比谤议朝政更能钉死胡世祯。”
“什么主意？”谢翊问。
吴不平笑着看向怀钰：“此计要小王爷同意才行。”
怀钰一愣，点点头：“但说无妨。”
吴不平沉吟片刻，道：“那就恕在下冒犯之罪了，我听说，小王爷的母妃也是二嫁之身？”
此话一出，席上诸人都吃了一惊，愕然望向怀钰。
沈葭担心地去拉怀钰的手，她知道他有多敬爱自己的父母。
怀钰反手将她握住，面沉如水，但强忍住没有发脾气：“不，母妃与父王情投意合，一生只有彼此，那都是无知百姓乱传的谣言。”
“谣言力量很大，不要小觑谣言。”
吴不平握扇起身，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她一旦思考就坐不住，这是她的习惯，谢翊也不去打扰她。
“陈适便是一开始用谣言造势，取得舆论同情，咱们不若也以牙还牙，来个故技重施好了。事实上，早在胡世祯说出那句‘一女侍二夫’时，我就隐约有主意了，小王爷，你不要瞪我，咱们现在不是在说谣言么？如果京城传出胡部堂非议扶风王妃的谣言，会如何？再说得严重一点，矛头直指扶风王，下午他那句婚前失贞，一女侍二夫，可算作通奸，男女同罪，这可是人人长了耳朵都听见了的，谅他也抵赖不得。”
沈葭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心想你们这是要弄死胡世祯啊。
谁不知道今上与扶风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关系血浓于水，昔年怀瑾被敦煌守备背叛，孤兵陷入重围，最终被敌人擒杀，壮烈殉国。
西羌攻打敦煌，旗尖上挑着怀瑾死不瞑目的脑袋，王妃率领城中百姓据城固守，全军缟素迎敌，却被敦煌县令开门投降，敦煌失守，王妃拔刀自刎，扶风王一脉只留下怀钰这一个遗孤。
而圣上是怎么做的呢？
敦煌县令凌迟处死，诛灭九族，敦煌守备受剥皮酷刑，曝尸三日，传首九边。
三年后，起大军三十万，兵出玉门关，西羌灭族。
谢翊听完，自觉这是条杀人不见血的毒计，却能将胡世祯拉下马，此生此世也翻不了身，唯一不好的是牵涉怀钰父母。
他问怀钰：“你觉得如何？不用勉强，不行就不行，光酒后谤议朝政这一条，也够他喝一壶的。”
怀钰纠结无比，他最恨别人非议他爹娘，但凡听见，定要打得人满地找牙，可若不这样做，也不足以扳倒一名刑部尚书。
怀钰想了想，最终艰难地道：“这事交给我，我保证明日全京城都是胡世祯的流言。”
谢翊点点头：“难为你了。”
吴不平倒了杯酒，走到他面前，满怀歉意地道：“小王爷，对不住，在下不才，肚子里只有这些阴谋诡计，敬您一杯，就当是赔罪了。”
说着，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我也敬大家一杯，”说话的人是沈茹，她起身执着酒杯，“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为了我，吴先生、小王爷、小妹……”
目光扫到谢翊时，她顿了片刻，眼睫垂下来：“还有舅舅，大恩不言谢，我……我敬你们一杯。”
说着仰脖而尽，却被酒水呛到嗓子，拼命咳嗽起来。
沈葭给她捶背顺气，一边数落：“不会喝你喝什么酒？”
谢翊道：“吃罢，方才没吃尽兴，菜冷了，让人再置办一副席面上来。”
吴不平招呼来酒楼伙计，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酒菜上桌，几人这才撒开膀子吃。
沈葭偷喝了不少酒，最后果然醉了，被怀钰抱上马车，车内有方小榻，怀钰将她放在榻上，替她盖好毯子，嘱咐辛夷：“照顾好你主子。”
辛夷问：“王爷不一同回府吗？”
怀钰嗯了声：“我去揍人，王妃若是中途醒了，让她先睡，不要等我。”
辛夷：“……是。”
怀钰找到谢翊那名长随，和他换了衣裳，特意改变走路方式，眨眼间他就由名王爷变成了毫不起眼的路人，拐过街角时，撞见谢翊和还未离去的沈茹在说话，他也不知为什么，下意识躲进暗处。
“舅舅，多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谢翊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沈茹泛起苦笑，道：“我已经放下了，对你的那些心思，如今看来，不过是痴梦一场，从今往后，我会把你当舅舅看待的。”
谢翊点头：“这样最好，你迟早会找到你的良人。”
沈茹继续维持着笑容，眼泪却从眼尾悄悄滑落，她狠掐住掌心，多么庆幸，夜色太黑，他见不到她的泪水。
墙后，怀钰瞪大眼睛。

第81章 结案
翌日, 全京城都被胡世祯醉后非议前扶风王夫妇的事引爆了，流言传播之快，一点也不亚于前阵日子议论怀钰的形势，连昨夜驿站有蒙脸强盗闯入, 暴打几名地方官员的事都被压了下去, 没激起半点水花。
卯时刚过，一份密札就由东厂掌印太监刘锦亲自送入乾清宫, 上面记录了昨夜烟雨楼上胡世祯及其门生的一言一行, 还附上了参与宴会的官员名单。
看完密札的圣上毫不意外地龙颜震怒，当场掀翻一只错金博山炉, 吓得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当日，各科道言官群起而攻之, 上章弹劾胡世祯酒后无德、妄议朝政、讪谤君上、植党营私数桩罪名, 官场风气历来便是鼓破众人捶，痛打落水狗, 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没错也给你揪出错来。
胡世祯百口莫辩，只能上疏乞休。
折子送进宫内，圣上御笔朱批：“尔辱骂朝廷，朕尚能容你, 故扶风王北伐瓦剌，西征蛮羌，苦守边陲十数年, 历经大小战役上千场，身被数创, 一朝战死殉国，天下披麻戴孝, 三岁小儿亦为之恸哭，尔何人耶？竟妄议英魂，何其可恨！其行猪狗禽兽不如，其心着实可诛！尔尚望归乡颐养乎？”
这之后跟着的，是三个朱砂写就的血红大字——赐自尽！
折子刊登在邸报上，诸臣工有认为处罚太过者，又替胡世祯上疏求情，胡世祯自己也上了道《自辩疏》。
如此拉扯了两日后，圣上才明发诏旨，胡世祯减死罪一等，籍没家产，革职回乡，永不叙用，他的门生故旧也多数被贬。
胡世祯离京那日，满朝文武官员无一人敢去相送，据看见的百姓传，昔日威风凛凛的胡部堂，头发全白了，活脱脱老了十岁。
胡世祯倒台了，案子却不能不判，走了一个刑部尚书，还有都御史和大理寺少卿，本以为主审会在这二人之间诞生，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圣上竟另外指派了一人接任主审。
张骢，字仲远，延和二十二年进士，初授刑部山西司主事，为人潜心好学，谦逊稳重，埋首钻研法律典籍，深受郎中顾廷玉的赏识。
当这桩差事降临到这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头上时，莫说别人瞠目结舌，就连张骢自己也想不明白，从旨意下达的那一日起，他家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全是来打探消息的各路人马，张骢为躲清净，只得日夜泡在刑部衙门。
张骢坐在值房里，手边是书吏刚奉上的一盏热茶，他翻开卷宗与供词，往日能一目十行，今日却怎么也潜不下心，一会儿想到扶风王，一会儿又想到之前司礼监掌印太监高顺来向他传达圣上口谕，勉励他“好好审案，抚慰朕心，朕自有给你的去处”。
张骢心想圣上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抚慰朕心”，要怎么抚慰？又会给他什么去处？是像他的顶头上司那样革职回籍，还是要他的脑袋？这道口谕到底是勉励，还是威胁？
他揣摩得出神，连手背碰上了茶杯也不知，那是刚用滚水泡好的茶，霎时疼得他抱手一缩，茶杯也被扫到地下，碎成八瓣，还不等他捡起来，只听外间传来一阵洪亮笑声。
“仲远兄，你是大忙人啊，找你一回可真不容易！”
说话间，一人大步走了进来，他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豆青圆领襕衫，一副儒生打扮，见张骢蹲在地上捡碎瓷片，他愣了下，拱手笑道：“碎碎平安，看来贤兄要高升了，小弟在此先祝过了。”
张骢越过桌面，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谨言，你就不要笑话我了，我是死期将至。”
孙彦吃了一惊：“仲远兄何出此言？”
张骢没回答，扬声叫来书吏，将碎瓷片打扫干净，又奉上两盏热茶，请孙彦坐下，这才开口道：“我这是兔死狐悲之叹，扶风王夺妻一案举国皆知，后又牵扯出陈允南殴妻案，其妻假死潜逃案，朝野都为之侧目。论私，我与陈允南是同年，本该避嫌，论公，我不过是刑部一小小主事，上有郎中、侍郎，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审理此案。谨言，我不瞒你，自接到旨意的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韩子升得罪扶风王，被打发去云南做参政，胡大人酒后失言，被圣上骂作‘禽兽不如’，二十年宦海生涯，竟得不到一个善终。凡是与扶风王做对的人，最后都落得个被贬的下场，殷鉴在前，我实在是惶恐啊。”
孙彦听完，放声大笑。
张骢皱眉：“你笑什么？”
孙彦笑了好半晌方才停下，摆摆手道：“仲远兄，不要怪我失礼，我是笑你目光短浅，只看到其中的险，却未看到其中的机遇。”
这话说得难听，但张骢是个憨厚性子，也不怎么生气，只是不解：“什么机遇？你别是老毛病又犯了罢？”
孙彦字谨言，本人却与“谨言”二字无半分关系，他性格狂妄自大，举止放诞，好空谈，好大言，也是延和二十二年的进士，做得一手好八股，本该高中魁首，怪就怪他出场那日口出狂言，说状元郎非他莫属，主考官一听，此子言行太过无状，便将他降到了二甲十九名。
他与陈适、韩越、张骢一样，都是庶吉士，后来又任户科给事中，上《陈事十疏》，抨击时政，是没事都要找事的性子。
前不久陈适寿衣死谏，他也掺合了一脚，被锦衣卫抓去诏狱过了一夜，别人出狱后，都夹起尾巴老实过日子，唯有他死性不改，一直上蹿下跳发表言论，在陈适殴打发妻一事揭露后，又是他第一个与陈适割袍断义，给出的理由是打女人的人不值得相交。
所以也不怪张骢有此一问，他担心孙彦又是在装神弄鬼。
孙彦莞尔一笑：“仲远兄，我问你，你觉得圣上知道你和陈允南有私交吗？”
张骢愣了愣：“应该……知道罢？”
他也是乙酉诗社的成员，去年西苑避暑，他们这群人因在背后说怀钰坏话，被他提溜到校场比马球，当时张骢就在其中。
孙彦进一步解释道：“圣上耳聪目明，全京城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你想想，胡宗周和自己的门生在烟雨楼关起门来宴饮，席上他们每人说过的话，圣上竟然了如指掌，你与陈允南的交情又不是什么秘密，圣上怎会不知情？他既然知道你与陈允南是好友，还点名让你来审理这桩案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张骢道：“我怎么没想过？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圣上是想让你判小王爷输。”
“什么？”张骢大惊失色，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你可别胡言乱语。”
孙彦冷笑道：“我今日胡言一番，听与不听，全在贤兄一念之间。”
他站起身，为他指点迷津：“你说的不错，你不过是刑部小小主事，在你头上，还有员外郎，还有郎中，还有左右侍郎，就算这些都不提，那也还有都察院和大理寺，可圣上为何不选这些人，偏偏提名让你来审结此案？”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圣上也想让小王爷输，王爷当街夺妻，惹来天下人物议，就算是出于好心，圣上心中也未必赞同，但此事难就难在，他不好直接说出来，以免破坏他和殿下的叔侄情份，这个恶人只能让底下人来做。可诸臣无一人能揣摩透彻圣意，蓟大人太刚直，若让他主审，会弄得事情不好收场，若让王部院来主审，他又会一昧偏袒王爷，与圣上的初衷相去甚远，圣上思来想去，也只能让你这个小小刑部主事来审了，就看你能不能领悟圣心了。”
孙彦说到这里，猛地停住脚步，回首笑道：“仲远兄，你尽管判小王爷输，我敢保证，圣上不仅不会怪你，反而会嘉奖你，兄若照此办理，必有高升之日。”
-
十月下旬，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合议过后，认为陈适殴打发妻实属不该，但此事系家庭纠纷，扶风王以亲王之尊，介入臣工家事，虽出于好心，但当街夺掠其妻，实为不妥。妇人陈沈氏不堪丈夫虐待，假死逃遁于伦理不容，但念其情可悯，不予追究，着令复还本家，山阳知县邬道程知法犯法，擅杀人犯，降两级听用，罚俸一年，由吏部训诫记过。
奏章先送到通政司，内阁阁臣看过后，写明节略发到司礼监，高顺呈给圣上批阅，他只在上面批了两个字——照准。
之后便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折子交六部誊抄，有关部门照旨办理那套流程，总而言之，这桩轰轰烈烈的夺妻案，终于落下帷幕。
沈茹还是要回陈家，陈适一日不休她，她便一日是陈家妇，这便是不可动摇的宗法制，君臣，父子，夫妻，都被禁锢在这套镣铐里，无人能打破。
吴不平离京那日，苦笑着说：“机关算尽，唯独算漏了圣意，十年前是输，如今还是输，我算个什么天下第一？”
说罢，将那柄折扇撕成两半，扔进无定河里。
沈葭倒没有说什么，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谢翊问怀钰：“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怀钰挤出个无奈的表情：“我也没什么办法，唯有一个‘拖’字而已。”
谢翊点点头，一切了然于胸：“多保重。”
马车南下，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怀钰将沈葭抱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手握缰绳，轻轻催动坐骑。
正是仲冬时节，京畿附近寸草不生，前夜刚下了一场大雪，残雪未化，连绵在田野阡陌里，愈发显得萧索。
沈葭被怀钰用披风裹着，背后就是他火热的胸膛，她呵出一口白气，叫他的名字：“怀钰。”
“嗯？”
“我要保姐姐的。”
她不想像尹秀儿的兄长一样，等到妹妹死了，才后悔当初没有保护好她，她要保护沈茹，不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怀钰淡淡道：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就是他会尽力替她去保。
也许是年龄大了，逐渐变得稳重，怀钰在她面前，话越来越少了，可沈葭发现，有时即使他不说话，她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把玩着腰间那枚蝴蝶玉坠，又反手去摸怀钰的。
怀钰在她头顶低笑一声，按住她的手：“你往哪儿摸呢？”
“你管我？”
沈葭终于摸到他的玉坠，触感温热，旁边还有她绣的香囊，从她送给他的那天起，他就一直佩戴在身上。
她抬头，亲了亲怀钰的下巴，他有阵日子没修面了，下巴上冒出胡茬儿，刺得嘴唇有些发痒。
“谢谢你。”
“夫妻之间，何必言谢？”
他低头亲了沈葭一口，拢了拢披风，将她裹得更严实。
“坐好。”
狮子骢嘶鸣一声，风驰电掣地跑动起来，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马蹄印。
二人骑马回到扶风王府，却发现王府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百姓们指指点点，在谈论着什么。
“怎么回事？”沈葭吃惊地问。
“不知道。”
怀钰先下了马，将她抱下来，王府夏总管眼尖地看见了他俩，也不敢声张，悄悄地躬身跑过来，压低声道：“王爷……”
怀钰问：“发生什么了？”
夏总管尴尬地望了望身后，说：“陈大人来了……”
人们发现了扶风王的到来，默契地往两边分散，让出一条小路，怀钰和沈葭都一眼看见了被围在中心的陈适，他实在太显眼，因为他是跪在地上的，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根风雨不摧的青竹。
有人提醒他扶风王到了，他从容地转过身来，隔着议论纷纷的人群，怀钰与他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二人谁也没有退缩，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沈葭害怕，去扯怀钰的衣袖，怀钰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最终，陈适收回视线，他伏身，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下官奉旨接内子回家，恳请王爷成全！”

第82章 立储
这一年的冬至日在十一月初十, 北京人向来看重冬至，有“冬至大过年”的说法，这一日，朝廷要在南郊圜丘举行祭天仪式, 往年都是天子亲祀, 因为圣上龙体不豫，今年改由扶风王代祀。
消息传出后, 群臣心情复杂。
延和帝自登基那日起便十分勤政, 二十年视朝，风雨不误, 每年一度的祭天大典也从未缺席，今年却让人代行, 不免让百官们内心惶恐, 担心皇帝的身体会不会真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何况代祀的人偏偏是前不久陷入丑闻风波的扶风王，这让百官更是议论纷纭, “天子大礼，莫大于事天”，祭天祀地历来是天子的权力，是展现皇权合法性的活动，如此重要的仪式, 圣上却交给扶风王，这其中的政治意义十分耐人寻味。
为了筹备好这场仪式，怀钰斋戒了四日, 冬至日这天，他天不亮就起床, 沐浴、焚香、换上祭服，随后去乾清门外拜见圣上, 聆听圣谕。
百官早已等候在午门广场上，待钦天监拟定的吉时一到，怀钰登上十六抬乘舆，礼乐奏响，卤簿开道，一行人浩浩荡荡奔往正阳门外的圜丘坛祭天。
一场仪式滴水不漏地完成，百官回宫谒见皇太后，随后去奉天殿举行庆成礼，皇上圣体违和，并未出席，文武百官对着空荡荡的龙椅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随后便各自回家。
怀钰还不能回去，要先去圣上那里交差。
外间又下起了雪，高顺点了两个小太监来接他，他却并未上辇，而是在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行至乾清宫。
宫殿里烧了火龙，被烘得温暖如春，太监们打起毡帘，怀钰携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立马就有两名宫女上前，替他脱去狐皮大氅，跪下帮他清扫靴面上的雪。
延和帝歪坐在南窗火炕上，一手捧着个暖炉，正在批折子，已经等候他多时。
他并不像群臣猜测的那样时日无多，但脸上病容未褪，眼底挂着两团青黑，人消瘦了不少。
他搁下笔，望着怀钰问道：“来了？见过你皇祖母没有？”
“见过了。”
怀钰跪下行礼，有条不紊地交代了一遍祭礼上的事。
延和帝点了点头，见他还穿着祭服，便道：“去换身松快点的衣裳。”
怀钰下去更衣，不一会儿，换了身亲王常服进来。
延和帝看见他腰间那枚玉坠，皱眉道：“好好的玉，叫给你割了，怪不得别人说，你也实在是太胡来了。”
这种话他数落过不止一次，怀钰只当左耳进右耳出。
延和帝命人赐了坐，又让宫人端上来一碗热牛乳，将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连同高顺也在内。
牛乳热腾腾的，喝下去受用不少，怀钰放下碗，无所事事地瞅着一个松石盆景出神，一双十指修长如玉，绕着碗沿打转。
窗外鹅毛大雪，殿内静谧无声，只剩御用银霜炭爆裂的声响。
延和帝盯着他的脸打量，过了好半晌，方问道：“陈允南的夫人还住在你府上？”
怀钰指尖动作一滞，点头道：“是。”
延和帝瞪他一眼：“快点还给人家，朕虽未在旨意上明令她何日归家，但你不要想着钻这个空子，和朕阳奉阴违，听说陈允南日日去你府门前长跪，说出去很好听么？”
怀钰把玩着腰间玉坠，吊儿郎当地笑道：“他跪他的，与我有什么相干？圣上若是觉得说出去不大好听，那便降道旨意，命令他俩和离就是了。”
“胡闹！”延和帝拍案斥道，“管天管地，你还管人家夫妻和离？你真当朕这个皇帝是这么好做的？”
“不和离也行，让她回沈家，姓陈的不许上门骚扰，我保证即刻送她归家，敲锣打鼓地送。”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未被夫家休弃，岂有回娘家住的道理？”
怀钰的眉头紧紧拧着，神情也变得戾气丛生：“我不明白，姓陈的对他妻子恨之入骨，谁都看得出来，沈茹若再回到陈家，只有死路一条，大街上有人施暴，人人上前阻止，一个弱女子被丈夫暴打，却无人相救，这是为何？”
“因为这是人家的家事！”
延和帝叹了口气：“钰儿，你有侠义之心，这很好，可有的时候，这份侠义心肠反而会害了你。”
他拿起一份奏疏，道：“这是昨日沈如海送进来的折子，他祈求朕恩准他长女削发为尼，去寺里清修赎罪，而这些，都是六科言官攻讦他的折子，骂他教女无方。沈如海延和五年初入官场，二十年来勤勤恳恳，几乎从不犯错，只因上了这么一道折子，便晚节不保，数年官声毁于一旦。”
延和帝将折子丢在案几上，道：“做官难，做皇帝更难，臣子们都想做比干，做伊霍，而朕呢，成了纣王！陈允南殿上死谏，朕气到吐血也奈何不了他，若真的赐死他，反倒成全了他的直名，千秋之后，后世史书将如何评说朕？”
“你以为做皇帝就能随心所欲？朕一句话吩咐下去，陈允南就得休妻？朕亦有掣肘之处，朝野舆论要不要管？后世风评要不要管？今日朕下旨令臣子休妻，他日若有相同情形，该如何论处？天子垂拱而治，莫非成了断家务事的判官？陈沈氏的事传出去，日后乡野村妇都有样学样，天下风俗岂不乱作一团？”
怀钰胸口剧烈起伏，想了想道：“皇叔，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是有些事，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坐视一名无辜女子死去，天下要骂，后世要骂，尽管骂去好了，我只求问心无愧。”
真像。
这一刻，延和帝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盘旋。
无论是怀钰的面容，还是他说这句话的语气，都与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几乎是狼狈地转开视线，过了片刻，暖阁里响起他疲惫的嗓音。
“给自己留点好名声罢，钰儿，朕也不瞒你，朕有意立你为储。”
怀钰赫然瞪大双眸，起身跪下：“臣万万不敢，请陛下收回成命。”
“起来，起来。”
延和帝倾身将他扶起，道：“你听朕说，昔年你皇祖考在位的时候，是属意你父王入继大统的，朕与你父王比起来，是百倍也不及他，可惜他生性不喜拘束，无心帝位，只愿做个守土封疆的将军。朕从先帝手中接过这江山的重担，二十年来兢兢业业，无一日敢偷懒懈怠，可朕总想着，这龙椅是你父王让给朕的，朕总有一日要还给他，他不在了，你是他唯一的血脉，朕就还政于你，也算是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皇兄了。”
怀钰已经是心乱如麻，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当圣上提出要将皇位传给他时，他却有种莫名的抵触情绪，思绪混乱了半天，他才组织好语言。
“皇叔，您这个皇帝做的很好，我想，就是父王还在世，也不会做的比你更好，从父王抛下太子之位的那日起，他就与皇位无缘了，您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您有自己的儿子，九皇弟才是当之无愧的太子人选。”
延和帝手一摆：“英儿你不用说了，已经被皇后给养废了，朕绝不可能将江山交给他。”
怀钰自嘲地一笑：“我又能好到哪里去？皇叔，我这个人嬉笑浪谑，一事无成，当个闲散王爷还成，当不好皇帝的。”
“朕知道，小煞星么。”
延和帝笑了笑，眼神中带上一些温度：“朕还是那句话，你是朕一手带大的，旁人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朕清楚。他们都说朕将你宠过了头，但朕不是昏庸之主，朕知道，大晋江山交到你的手里，才算对得起祖宗打下的基业，钰儿，你一定会是个继往开来的好皇帝。”
怀钰听到这里，便知圣意已决，他无力扭转，只能使出那万能的拖字诀：“陛下春秋鼎盛……”
延和帝摆手打断：“这种骗人的话，你就不用再说了，朕的身子如何，朕心知肚明。”
他捞起裤腿，示意怀钰看他的右膝关节，那里肿得有一个球那么大。
“上回太医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朕没多少日子可活了，长则三四年，短则一年半载，朕不得不安排好后事，你若再推辞，便是让朕死不瞑目了。”
怀钰听得心中难过，眼眶泛红，眼泪唰地一下流出来，抱着他的腿哭道：“皇叔，你别这么说，咱们好好治不成么？我去给你找药，长白山的人参，南海的灵芝，我都去给你寻，天底下医生那么多，一定有能治好你的人……”
“怎么治？太医说了，这是骨头上附的毒，还真像关公那样，刮骨疗毒么？”
延和帝抬起他的下巴，替他将眼泪擦了，笑道：“傻小子，哭什么？人谁无死？你替皇叔将这担子好好接了，我就可含笑九泉了。”
怀钰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延和帝鬓旁的白发，眼尾的皱纹，还有他大病一场后的憔悴面容，他恍然发觉，那个从小到大照顾他，如父如师，山岳般挡在他身前的高大男子，是真的衰老了。

第83章 劝说
冬至日, 除了前朝要举行祭天大典外，后妃命妇也要去慈宁宫拜见皇太后，因为太后年龄大了，经不起折腾, 便没有赐宴, 只留了几位一品诰命和皇后、田贵妃等有品级的嫔妃陪坐饮茶。
沈葭在老太后跟前是最得宠的，也被留了下来, 紧紧挨着太后坐着。
沈茹也被叫进了宫, 她如今是个有名人物，在座的诸位大多对她是只闻其名, 未见其人，即使见过, 印象也不深, 此刻都借着喝茶的由头，用余光有意无意地偷瞄她。
沈茹有些紧张, 下意识地攥住裙子。
坐在炕上的老太后冲她招手：“来，好孩子，走上前来，让哀家看看。”
沈茹放下茶杯走过去，太后拉着她的手, 眯着眼打量，最后笑道：“长得真好看，难怪钰儿舍不得丢开手。”
沈茹的神情顿时有些僵硬, 尴尬地笑了笑。
沈葭乍一听这话，感觉有哪里不对, 但没去深思，手里捏着块金丝枣糕, 大咧咧道：“皇祖母，您不是说全京城我最好看吗？”
众人闻言纷纷破颜，田贵妃笑着打趣道：“不得了，亲姐姐的醋也吃？”
老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将沈葭一把搂在怀里，擦去她唇边的糕点碎屑：“都好看，你们这对姐妹花，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沈葭只是随口一说，也不是要争她和沈茹谁更美，被太后夸得不好意思了，脸红得猴子屁股似的。
上官皇后笑道：“我一见沈大小姐，就心生喜欢，人长得标致，规矩也挑不出错儿，比芸儿那个猢狲强了不知多少倍。沈大小姐，待会儿定要去我宫里头坐坐，芸儿出阁在即，她若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沈葭心底默默腹诽，世上还有比芸儿更懂事规矩的人？胆子比米粒还小，这也不敢，那也不敢。
她怀疑皇后是在责怪她把怀芸带坏了，上回怀芸女扮男装溜出宫的事还是败露了，从此就被皇后关在宫里学规矩，沈葭也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本以为这回进宫能见着，却不想怀芸竟然没来。
众人又叙了一会儿闲话，太后端起茶盏，这就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于是各自低眉顺眼地告退。
沈葭留下来伺候，搀着太后进了寝殿，一边劝道：“皇祖母，刚吃了糕点，躺着容易积食，我扶着您四处走走，等克化了您再去睡。”
太后笑道：“太医也是这么跟哀家说的，说食后即睡，不合养生之道，不过哀家老了，坐着就犯困，有时歪在炕上，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沈葭道：“那让若竹姑姑每日在您膳后扶您散散步，消一消困意就好了。”
若竹就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闻言失笑道：“奴婢何尝不是这么说，太后哪回听过？也就只有王妃您的话，她老人家才肯听一听了。”
太后笑着捏捏沈葭的手：“好孩子，你有心了，你是个孝顺的，在咱们大晋朝，孝是第一位的，所以才有俗谚云：百善孝为先么。除了孝，还有个‘贤’字，也是不能忘的，什么是贤？孝敬长辈，侍奉夫君，抚育子女就是贤……”
沈葭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太后要表达什么。
太后见了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也笑起来：“看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孩子，你没城府，旁人都说哀家宠你，是因为钰儿的缘故，但哀家真正看重的，却是你这一点，在宫里头待久了，很难再看到一颗赤子之心，哀家实在是喜欢你和钰儿，看见你俩在一块儿就高兴，所以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沈葭这才听懂她的意思：“皇祖母，您有话就说罢。”
太后拍拍她的手背，继续和她绕着寝殿中央的铜炉走，语重心长道：“你姐姐命苦，可这每个人的命，是生来就注定好了的，你帮不了她，只能各人过各人的。好孩子，听皇祖母一句劝，放你姐姐回家去罢，不要让你夫君为难，钰儿像他父亲，是粒痴情种，你不能利用他对你的这腔情意，逼他去与祖宗家法作对，与文武百官作对，你若真是这样的人，也算哀家看走眼了。”
太后想起早亡的长子，不免眼眶微热。
想当年，也是这样一个隆冬，怀瑾裹着寒风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肩头还有未化的残雪，跪在地上给她磕了几个响头，说句“孩儿不孝”，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她是第二日才知道，他抛下太子不做，带着唐敏，两个人，一匹马，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私奔去了西北。
在有些事上，怀钰真的像极了他父亲，这让太后感到害怕，担心他终有一日也会像他爹一样，一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一番话让沈葭陷入了迷茫，连太后何时去安歇了也不知，她呆呆地走出寝殿。
辛夷跟上来，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惊讶地问：“王妃，你怎么了？”
沈葭也不回答，径自往外走，吓得辛夷立马拿着斗篷跟上。
外面雪下得密了，纷纷扬扬，扯棉搓絮一般。
沈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雪地里，辛夷撑着伞跟着，两人走到御花园，不留神与一人撞上，彼此都哎呦一声，摔进雪里。
沈葭抬头去瞧，顿时惊喜出声：“芸儿！”
“珠珠！我正找你！”
“找我做什么？不对，你不是在禁足么？皇后肯放你出来了？”
沈葭将她从雪地里扶起来，又帮她拍去身上雪粉。
怀芸着急地拉着她的手：“不，我是偷跑出来的，珠珠，我有话对你说。”
沈葭心想怎么今日你们都对我有话说，直起身问道：“什么话？”
怀芸看了眼四周，小声道：“你要小心你的姐姐。”
沈葭一愣：“为什么？”
“方才在坤宁宫，我偷听到母后和她的对话，母后告诉她，若不想回丈夫身边，就……”
“就什么？”
“就和怀钰哥哥生米煮成熟饭，”怀芸红着脸说，“母后说，她如果成了怀钰哥哥的女人，哥哥定不会不管她。”
沈葭：“……”
辛夷也吃了一惊，没想到皇后在背后竟然出这种馊主意：“公主，你有没有听见，大小姐是怎么回复的？”
“她……她没有拒绝。”
“那是因为她不好驳了皇后的面子罢。”
不同于她俩的忧心忡忡，沈葭的反应很淡定：“放心，姐姐不是那样的人，怀钰也不喜欢她。”
“那至少也防范一下……”
辛夷很担心，虽然她也知道大小姐心并不坏，可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她想不开剑走偏锋呢？那王妃岂不成了被狼咬的东郭先生吗？
“不用，她不会的。”沈葭丝毫不放在心上。
她这般笃定，辛夷和怀芸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
出宫的时候，沈葭、沈茹与怀钰同坐一辆马车，怀钰心神不属，沈葭喊他好几声都没听见，不由嘀咕：“你怎么了？”
怀钰回过神笑笑，握着她的手：“没什么，大抵是没睡好。”
沈葭心说从前熬夜也没见你这么没精打采过，不知为什么，她直觉怀钰有心事瞒着她，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碍于沈茹在场，没有发作，只默默挣开他的手。
怀钰察觉到了，又握上来，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跟铁箍似的，沈葭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挣不脱，只得随他去了。
正暗自生着闷气，马车停下，怀钰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大雪纷飞，王府石阶下雷打不动跪着一人，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眼睫上，他看上去就像个雪人。
沈茹攥紧了手，呼吸也急促起来。
沈葭用另一只手握住她，轻声安慰：“别害怕。”
“走后门进去。”怀钰吩咐了车夫一句，松开沈葭的手，“你们先回。”
说完也不等沈葭开口，就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天冷得滴水成冰，怀钰的靴底踩在厚厚的雪地里，咯吱咯吱作响，他走到那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了良久，方低声问道：“这么大的雪，跪在这里，不冷么？”
陈适笑了笑，一张脸冻得发青，双眼却炽热明亮，那是仇恨的火焰。
他冷得上下牙打颤，从牙关中挤出来一句话：“臣奉旨……接夫人回家，请……王爷……成全。”
怀钰没说话，片刻后，解下身上大氅，蹲下去，披在他身上，一边系着系带，一边道：“陈大人，仔细想想，你我本没有那么多血海深仇，旁人都说我是看中了你的妻子，但你知道，我只爱我的王妃，所以我们之间也不存在夺妻之恨。大好男儿，拿得起放得下，何必穷追着一个不爱你的女人不放手？老话说，十步以内，必有芳草，只要你肯放沈茹一马，一百个、一千个女人我都赔给你，如何？”
陈适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王爷可还记得，那年西苑避暑，你逼着我们和你比武，你在臣耳边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怀钰一怔，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王爷问我，何苦追着她不放？臣今日便用王爷昔日那句话回答。”
陈适缓缓站起，冻得发僵的手指解开系带，将那件狐皮大氅扔在地上，不屑一顾地冷笑：“因为我想，因为我能。”
他扔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徒留怀钰站在雪地里，出了许久的神。

第84章 允诺
怀钰回到书斋, 就见沈葭坐在椅子上，斗篷未脱，鞋也没换，脚边放着一个薰笼, 雪水融化, 洇湿了地毯，看上去像等了他多时。
怀钰快步走过去, 问：“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冷么？靴子怎么湿了？”
他蹲下去, 帮她把羊皮靴脱了，见里面的罗袜也湿了, 一双小脚冰凉，急得塞进怀里捂着。
沈葭挣了几下, 被他用力摁住, 抬头怒道：“别动！”
沈葭被吼得呆住，也来了脾气, 踹他一脚：“你有事瞒着我！”
“什么？”怀钰一愣，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你有！你就是有！”
沈葭无法说清这个念头的来源，可她就是知道，怀钰有事瞒着她,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令她分外烦躁。
怀钰按了按眉心，叹气道：“珠珠，不要闹, 我最近很累。”
他语气里的疲惫令沈葭心惊，仔细看的话, 才发现他眼底不知何时有了青黑，脸庞也消瘦了些, 下颌线愈发锋利。
怀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累了？那个总是双眼明亮、吊儿郎当的少年，去哪里了？
太后的话又在她耳边回荡：你不能利用他对你的这腔情意，逼他去与祖宗家法作对，与文武百官作对。
沈葭忽然想，她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沈茹与怀钰无亲无故，全是看在她的份上，他才出手相助，可他换来了什么呢？换来了天下人的骂名，这阵日子有多少人上疏弹劾他，他背负着多大压力？陈适天天在府门口长跪，他挨了多少人白眼？为什么自己全然不问，只逼着他保沈茹，她是不是真的像太后说的那样，只知道挥霍他的情意，自己却完全不付出呢？
沈葭难过得不行，眼泪断了线似的流下来，开口就带上哭腔：“怀钰，我们从今以后断了罢，你别管我……”
怀钰：“……”
怀钰简直要疯：“你在胡说什么？我又是哪里惹着你了？你别哭，我改还不成么？”
“你没有惹我，也不用改，我就不是想再拖累你了……”
沈葭哭着解下腰间那枚玉坠，要还给他，怀钰不收，她就扔过去，吓得怀钰跳起来接住，托在掌心看了看，还好没摔坏。
他气不打一处来，看着沈葭，气得心口发疼：“祖宗，这是什么东西你就扔？你还不如把我的心挖了！”
“我不要你的心，你自己留着罢……”
沈葭哇哇大哭，觉得自己无法在这待下去了，跳下椅子就走，她还光着脚，看得怀钰眼皮就是一跳，将她打横抱起来。
“放开我！”
沈葭挣扎大叫，怀钰大步走过去，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一股脑扫下去，把她按在案上，低头便亲。
沈葭：“！！！”
唇舌激烈地纠缠，沈葭初时反抗，被怀钰按住手脚，动弹不得，后面头脑昏沉，也不明不白地回应起了他。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怀钰抬起头，眼底涌动着深深的欲泽，沉声问：“还说不说这种话了？”
沈葭被亲得七荤八素，晕乎乎道：“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吻落下来。
如此反复亲了四五次，沈葭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怀钰才将她抱坐在腿上，替她系上蝴蝶玉坠，温热的大手搓着她的脚掌，问：“为什么要和我断了，为什么叫我不管你？谁跟你说什么了？”
“我……”
沈葭吸着鼻子又要哭。
怀钰恶声恶气地吼她：“不准哭！再哭就亲死你。”
沈葭：“……”
被他一骂，她不敢哭了，一滴泪珠欲坠不坠，挂在睫毛上，被怀钰抬手擦了。
沈葭垂着脑袋道：“我就是觉得，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要你保姐姐，你不会这么累，也不会有这么多人骂你……”
怀钰笑了声：“骂我的人还少了？你以为‘小煞星’是白叫的？”
他挑起沈葭的下巴，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别想太多，这事与你无关，就算没有你，遇上你姐姐这种事，我也无法袖手旁观。”
沈葭问：“真的无关吗？”
怀钰笑了，贴着她的额头，柔声道：“一点点罢。”
两人又吻在一起，呼吸交缠，怀钰已起了反应，在她耳边哑声问：“今晚留下来？”
沈葭点点头，勾着他的脖子，承受着他越来越密集的吻，忍不住问：“那方才在马车上，你为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怀钰动作一顿，总算明白她误会了什么：“你以为我是在为你姐姐的事发愁？”
沈葭懵懂反问：“不是么？”
怀钰摇头：“不完全是。”
他沉默下来，沈葭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轻轻吻他的耳朵：“怀钰，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会自己乱猜，你知道，我很笨的，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怀钰笑了笑，但很快，笑意隐去，握着沈葭的手，说：“圣上有意立我为太子。”
沈葭瞪大双眼。
“吓到了？”怀钰亲一亲她，“别害怕，至少不是现在。”
沈葭愣了半晌，才问道：“那你以后会纳妃子吗？”
“什么？”
这下愣的人换成了怀钰。
沈葭道：“太子不是都有什么良娣、侧妃么？日后圣上要是……你就成了皇帝，皇帝都有三宫六院，要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你会不会迎娶很多女人进门，让她们可着劲给你生孩子？”
“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怀钰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困扰许久的事情，被沈葭这样一句话就给打破了，立储这么大一件事，在她眼里居然只有他以后会不会纳妃这件事值得担忧，真不知道是该说她天真单纯好，还是该说她没心没肺好。
眼见她还真的烦恼起了这个问题，怀钰有些好笑，吻着她说：“放心罢，莫说不一定有那一日，就算日后……我真的成了皇帝，我也只会有你一个皇后。”
沈葭还是忧心忡忡：“那万一，大臣们逼你纳妃怎么办？”
“他们闲得慌么？让他们一边凉快去。”
怀钰不想再说这件事，一个深吻下去，沈葭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
后院客房。
沈茹专心致志地抄着佛经，玲珑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小姐，你就听我一回罢，皇后娘娘说的不错，你要多为自己作打算。”
沈茹抄完一张，又去拿下一张纸，头也不抬地道：“你不必再说，我不会做对不起妹妹的事。”
“咱们不用来真的，只要个空头名义，也不算对不起二小姐了。”
沈茹不再说话了，玲珑见了她这副样子，急得直跺脚：“可怜我一番苦心，全是为了你！小姐，我被卖进窑子里，吃了多少苦？你知道那些男人，有多少见不得人的肮脏手段？我已经是烂到浑身长蛆的玩意儿！若不是想着有朝一日还能见到你，为什么不一头撞死？！”
沈茹扔了笔，急忙起身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好妹妹，你别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是恨你不争气！”
玲珑说着，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我与你是一同长大的情分，那年北直隶闹饥荒，我妈带着我从保定一路乞讨进京，险些饿死在路边，是姨太太救了我们，给吃给穿，还让我妈进沈园伺候。我妈临死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报答你的恩情，我将这话记在心里，从不敢忘，二小姐小时候欺负你，是我替你出头，我一颗心全是为了你。小姐啊，人善被人欺，你因为这懦弱性子吃了一世的亏，如今还不肯改么？”
沈茹犹豫着：“可是，小妹说她会保住我的……”
“保你一时，还能保你一世么？”
玲珑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今日太后的话你也听见了，连她也不赞成，这个来劝一句，那个来说一嘴，你能保证二小姐不会回心转意？你的娘逼死了她的娘，她恨你也来不及，难道还有什么姐妹情谊？如今帮你，完全是她看你可怜，想过一下做好人的瘾！”
“不，不是这样的……”沈茹不停摇头。
“皇后说得不错，前朝，后宫，百姓，如今人人都在逼小王爷，等他扛不住压力的那天，便只能妥协，而你，就是那枚弃子！你算什么？王妃的庶姐，你们甚至不是同一个娘生的，他放弃你都不用思索，这么大一个王府，却没有容得下你的地方。小姐，你看看门口跪着的那人，可怕么？他就等着你呢，等着将你剥皮抽筋，一口一口咬下你的肉，将你生吞干净！”
玲珑步步紧逼，口吻愈发严厉，眼中似燃烧着两束火苗。
沈茹从没觉得这个贴身侍女这般可怕过，她被逼得缩进墙角，颤抖着：“不，不……”
玲珑将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别害怕，小姐，我会帮你的。”

第85章 自戕
兴许是睡前哭闹了一场, 沈葭做了一个噩梦。
她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依稀记得是怀钰不要她了，她在后头追啊追，可他怎么也不肯回头理她。
沈葭直接吓醒了, 坐起身, 发现自己回到了房间，应该是怀钰趁她睡着, 将她抱来这里的, 可他却没在，床边点着一盏孤灯, 脚边塞了一个汤婆子，已经变凉了, 但因房中烧着火龙, 一点也不冷。
她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有点怅然若失, 正想叫人，辛夷就推门进来了。
见她醒着，辛夷愣了愣，加快脚步走过来，抖开外衣披在她肩上。
沈葭见她神色少见的严肃, 不禁问：“怎么了？”
辛夷犹豫片刻，觉得还是该说：“王妃，方才杜若来说, 小王爷往后院客房的方向去了。”
“什么？”
沈葭一怔，心情怪怪的。
她望向房中漏刻, 已是戌牌时分，这时辰不算早, 也不算太晚，怀钰往客房去干什么？
辛夷担心地问：“要过去吗？”
沈葭想了半天，下了床：“走，去看看。”
-
怀钰将沈葭送回上房便往前院走，却碰上沈茹的侍女玲珑，对方看见他便焦急地喊道：“王爷，您快去看一看大小姐罢！她……她又犯病了！”
“什么？”
怀钰吃了一惊，沈茹来王府后发过几回癔症，具体症状是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五指僵硬如鸡爪，脑袋不停往墙上撞，第二天清醒后，头部剧痛，对自己所做的事全无印象。
大夫说这是后天性的羊角疯，当人受到极大的精神刺激时就容易发作，无药可治，她发病时力大如牛，根本不是几个丫鬟制得住的，每次只能靠怀钰点她的昏穴，她已经有一阵时日没发过病，估计是方才在门口看见陈适，又受刺激了。
怀钰随着玲珑急匆匆地走了一段路，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狐疑地问：“她发病了，你为何在这里？”
要知道，沈茹每回发病都会撞墙，别人不阻止的话，她撞到头破血流也不会停下来。
玲珑表情一僵，道：“我……我把她暂时绑起来了。”
怀钰皱眉，还是觉得哪里说不出的奇怪。
玲珑却抓住他的手臂，哭求道：“小王爷！您快点去罢！再耽误下去就来不及了！”
她这么一说，怀钰也来不及多想了，人命关天，沈茹要是出了事，他没法向沈葭交代。
二人赶到后院客房，怀钰踢开房门冲进去，只见沈茹脱了衣裳，只穿着一件葱绿抹胸和月白绸裤，正准备擦洗身子，根本没有被绑着，也没有发病。
她听到门口动静，茫然地回头望来，动作完全呆滞住了，两条雪白的臂膀露在外面。
怀钰短短数息就想明白发生了什么，立时扭头便走。
门口的玲珑拦住他：“小王爷，你不能走！你见过我们小姐身子了！”
“让开！”
怀钰的怒气已经到达顶峰，他平生最恨遭人算计，更没想到会被人如此利用！
“你不能走！”
玲珑张开双臂，挡在门口。
怀钰从不打女人，但这一刻他真想杀了这名婢女，他再也不同玲珑客气，将她拨去一旁。
玲珑只觉肩膀一阵剧痛袭来，像关节都错了位，她狼狈地摔倒在门槛上，抬起头咬牙喊：“你见过小姐的身子了，今日之后，整个王府都会知道！王妃也会知道！众口铄金，小王爷，你躲不掉的，你非得给小姐一个名分不可！”
“是么？”怀钰停下脚步，冷冷一笑，“我倒要看看，这王府是你们说了算，还是本王说了算。”
他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去。
背后有脚步声追来：“小王爷，王爷……王爷，请你留步……”
怀钰本不想搭理，却听见身后响起一声痛呼，他转身望去，沈茹摔在台阶下，披头散发，连鞋也来不及穿，光着两只脚就追出来了。
这是数九寒天，她的脚很快冻得发红，可她却顾不上冷，也顾不上疼，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怀钰面前，惶恐地道歉：“对不起，今晚的事不会传出去的，你不要怪玲珑，她都是……都是为了我，对不起，是我的错……”
怀钰移开目光，过了片刻，道：“明日你就回沈园去罢。”
他已经想明白了，沈茹可怜吗？可怜，可仅仅因为可怜，他和沈葭就要一辈子养着她吗？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若她是个安分守己的倒也罢了，王府不缺她这一口饭，可今晚的事情证明，就算沈茹没想法，她那个侍女也是满肚子弯弯绕绕的，她们的存在迟早成为他和沈葭之间的一个隐患，他必须消除这个隐患。
沈茹呆了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吓得跪下去，哭着道：“对不起，请不要把我送走，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她拼命磕头，磕得雪地上都是坑。
怀钰不好去拉她，只得道：“你放心，我会向圣上求一道旨意，勒令陈适不许靠近你，我也会派锦衣卫一天三班，日夜巡逻，他若碰到你一根手指头，我亲自去杀了他。”
“不，不……”沈茹惊恐地发抖，“他会把我送走的……”
怀钰知道她说的是沈如海，其实今日之前，他也是这么想的，可沈如海的那封奏折改变了他的想法，他也许不爱沈葭，却很爱沈茹这个长女，一个向来在乎名利的人，能不顾二十年官声，上那样一道折子，是需要巨大勇气的。
“你爹不会把你送给陈适的，这个我可以保证。”
沈茹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满脑子都是陈适阴森的笑容，以及向她举起的拳头。
她拉着怀钰的衣袍下摆，苦苦哀求：“我不会碍着你和小妹的，我……我的心中另有其人，如果你们嫌我碍眼，我此生不出房门一步。小王爷，天地之大，我只求一隅，我保证，我会无声无息地活着，求你不要送我回去……”
怀钰后退一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舅舅。”
沈茹狠狠一震，面孔煞白，嘴唇剧烈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的？妹妹……妹妹她知道吗？”
“她还不知道。”
沈茹犹如天塌地陷，无法想象沈葭知道这件事的反应，她向来对谢翊占有欲极强，不允许他人染指，她知道了会如何？
她吓得抱住怀钰的小腿，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请你千万不要告诉小妹！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只求你不要告诉她……”
“你起来，不必如此，我不会告诉她的。”
“不会告诉我什么？”
正在拉扯的二人动作齐齐一顿，转头看去，只见沈葭冷若冰霜地走来，身后是提着灯笼的辛夷。
怀钰一时顾不上别的，赶紧将沈茹甩开，走去她面前：“你听我解释……”
沈葭直接无视他，目不斜视地从他身前走过，冷冷地看着沈茹，语气像淬了冰：“我真蠢，引了你这条中山狼入室。”
“妹妹……”
“别叫我妹妹！”沈葭厉声打断她，“恶心！”
她看着地上的人，眼神前所未有的嫌恶：“你跟你那个贱人娘一样，就想着抢别人的东西！算我瞎了眼，居然还想着相信你，我真是大傻瓜！除了我，谁还会帮你？你是怎么对我的？狠狠反咬我一口！早知今日，我就不该管你，就该让陈适打死你！”
沈茹瘫坐在地，脸色雪一样的白，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绝望充斥着整颗心脏。
玲珑说得不错，她的娘逼死了沈葭的娘，原来她从来没有原谅过她，原来她一直恨着她。
她这一生，就是不断惹人厌弃的过程，就如当初在银屏山上，没有人会选择她，她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天地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沈茹的泪已经流干了，心如死灰，她慢慢地跪直，给沈葭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郑重其事，一丝不苟。
“小妹，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若有来生，我一定当牛做马地报答你。”
沈葭后退半步，想说些什么，但她已经起身走进了房。
“珠珠……”
怀钰走上前来，手足无措。
“你别这么叫我！”
沈葭捂着耳朵，心中又气又痛，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
“我告诉你，我此生最恨别人抢我的东西！小时候，沈茹抢我的院子，我再也不去那块地方，后来，她抢舅舅送我的织金缕，我再也不穿织金缕做的衣裳，现在，她又来抢你，我……我……”
怀钰生怕她下一句就要说出“我再也不要你”的话，急忙打断：“她不喜欢我！她喜欢的是你舅舅！”
“什……什么？”
这个走向是沈葭完全没想到的，她放下双手，“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亲耳听到的！”
怀钰上前一步，将那晚在烟雨楼下偷听到的话向她说了一遍，见沈葭听愣了，他大着胆子，将她抱进怀里，眼睛也红了，后怕地道：“求你别说什么‘不要我了’的绝情话，我只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你，那里面装的都是你。”
沈葭没有反抗地被他抱着，脑子已经完全被沈茹喜欢舅舅这件事占据。
怎么会？舅舅可是长辈，他俩差着辈呢，她宁愿相信沈茹喜欢怀钰，也无法相信这件事。
正思索着，房内传出玲珑的一声尖叫：“小姐——”
沈葭和怀钰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两人冲进客房，等看清房中情景，脚步齐齐一顿，怀钰立即抬手，捂住沈葭双眼。
“不要看！”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下颚，一滴滴砸在地上。
沈葭颤抖着双手，拉下怀钰捂着她眼睛的手掌，一步一步走过去。
沈茹趴在镜台上，脖颈上插着一枚金钗，已经气绝多时，她的脸下垫着一张花笺，鲜血染红了半张纸面。
沈葭颤着手抽出来，见上面是一卷未抄完的佛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朱砂如血，端丽清雅的簪花小楷，她一笔又一笔，写得无比认真，成了对她死亡的绝佳隐喻，人生如梦幻泡影，她终于还是死了，亲手结束了这胆小懦弱、又悲惨可笑的一生，这一辈子，生既不逢其时，死也死得窝囊。
“你满意了吗？”
玲珑从墙角站起来，满脸是血，呵呵悲笑着：“逼死了自己亲姐姐，你满意了吗？”
“住口！”
怀钰愤怒地上前，将沈葭抱进怀里，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个易碎的花瓶，低声哄：“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沈葭呆立在原地，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在梦游，喃喃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赶她走……我、我只是太生气了……”
“有区别吗？”玲珑冷冷打断道，“她已经死了！王妃娘娘，请你告诉我，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小时候，她看你的脸色过活，你一句话，她连上桌吃饭都不敢！你的生辰，她花了好几日工夫缝的绣鞋，你看也不看一眼就扔进水里。你骂她，她从不敢告诉老爷，只会像傻子一样笑着，下回还是照样讨好你。你不想看见她，她远远望见你就躲着，唯恐惹你生气！你有那么多人宠着护着，她有什么？老爷宠她，又宠了几年？她在来京城之前，难道不是你独占父亲的宠爱？这世间有谁真正地爱她？不要忘了！她跟你一样，亲娘也早死了！”
“对……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晚了！”
玲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扑去沈茹的尸体上放声大哭：“小姐，我可怜的小姐，你这一世，命怎么这么苦啊……”
辛夷扶起她，于心不忍地劝：“你节哀顺变。”
玲珑推开她，擦干眼泪，笑得凄怆：“早该如此，早该有今日，小姐，你等一等我，我来了……”
说罢，一头撞上墙壁，血溅当场！
辛夷惊叫一声，这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怀钰要出手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转身抱住沈葭，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前。
沈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86章 梦魇
沈葭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梦里, 沈茹站在她面前，和她的死状一模一样，脖颈里插着金钗，她对自己真下得去手啊, 三寸长的金钗, 几乎没进整根。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她，脸上流下斑斑血泪, 冲她抬起双臂, 嘴里幽幽喊着：“还我命来。”
“不，不是我逼死的你……”
沈葭害怕地后退, 背后抵上一具冰冷身躯，她转身, 又看见玲珑, 她的额头上有个拳头大的血洞，汨汨地流出血来, 和沈茹一样，抬手来掐她脖子。
“还我命来……”
沈葭吓得尖叫，转身就跑，两个死人脚下无风自动，飞快地追上来, 她在黑暗中不辨方向，撞上一座巍峨牌坊，坊门上有楹联：
天堂有路你不走。
地狱无门闯进来。
牌楼上, 四个触目惊心的血红大字——幽冥地府，路边有界碑, 上书：鬼门关。
她刚跑进门洞，被两个守门的人叉住, 厉声盘问：“站住！干什么的？！”
“救救我……”
沈葭哭着求救，对上一颗牛头，再往左边一瞧，对上一张马脸，吓得话噎在嗓子眼里。
马面鬼凑过来，贴着她的脸闻：“活人？”
牛头鬼嗤道：“别做梦了，活人怎么可能进这里？”
马面鬼不确定，又闻了下：“真的是活人！”
“真的？我闻闻。”
牛头鬼凑过来，二鬼将沈葭夹在中间，嗅来嗅去，那牛头鬼还伸出尺长的舌头，舔沈葭的脸，舔得口水滴答往下流，她僵立在原地，完全不敢动。
“真的是活人！”牛头鬼这下也相信了。
“活人怎么可能进这里？”马面鬼道。
“这话我方才说过了！学人精！”牛头鬼骂道。
“你说过我就不能说吗？少用你那牛眼瞪着我！”马面鬼也骂道。
“我瞪你咋地？”
“弄死你！”
“我已经死了！”
“二位……”沈葭弱弱道，“那个，能不能先放开我？”
二鬼齐齐一愣：“你会说话！”
沈葭道：“初登贵宝地，不慎迷路，请问……哎！等等！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牛头马面一左一右地架上她就跑，脚下生风，来到一座黑漆漆的大殿里，殿上十人高高在上地坐着，每人都是凶神恶煞，一副恶鬼相。
“来者何人？”
一人倾身问道，余音绕耳不绝。
沈葭被按得跪在地上，一脸茫然：“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吾等乃十殿冥王，此地乃幽冥地府森罗殿，你一介生魂，阳寿未终，为何闯进鬼门关？”
“什么？这里是地府？”沈葭大惊，“有人追我，我胡乱跑进来的……”
她转头去看，却见身后空空荡荡，沈茹和玲珑已经不见踪影！
阎罗王道：“取簿子来，查查她寿数还有几何。”
他座下判官翻开手中生死簿，一目十行看下来，道：“回陛下，此人寿数未终，但生前杀死一人，害死二人，所造业障过多，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卞城王道：“既如此，便领此女游历一番十八层地狱，赎清此身罪孽。”
“是。”
判官叉手应是，抬手招来一群青面獠牙的鬼使，押着沈葭就出了森罗殿。
沈葭被拖出去时还在大喊：“我只是迷个路而已啊……”
十八层地狱，有拔舌狱、剥皮狱、阿鼻狱、挖眼狱、抽肠狱等等。
沈葭最先领略的，是火坑狱，业火上架起一根烧得赤红的铜柱，生前犯过杀孽的恶鬼就从此火坑过，他们的双脚被烫得血肉焦黑，要忍受常人不能忍的剧痛，若是掉下去，立马烧成灰烬。
眼前是血浪滔天，耳边是号泣声不绝，沈葭再也忍不住了，大哭道：“放我回去，我要回家……”
两小鬼夹着她，嘻嘻笑道：“还没完呢，下一个，寒冰狱！”
“放开我！”
沈葭拼命挣扎，拳打脚踢，耳边听得有人焦急地呼喊：“王妃！王妃，快醒醒！”
又一个声音道：“王爷！您干什么去？！”
“怀钰！怀钰救我！”
沈葭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身来。
辛夷见她醒来还有些不敢置信，揉揉眼，才知道是真的，顿时喜极而泣：“王妃，你终于醒了！老天，你都昏迷三天了……”
沈葭推开她给自己擦汗的手，哑声问：“怀钰呢？”
辛夷一怔，哭着道：“王爷……王爷他不吃不喝守了你三天，方才陈公子来了，他来讨要大小姐的尸体，王爷听完就拿着刀出去了……”
王府门口。
陈适跪在地上，一身灰白的粗麻孝服，身后是一口新打的楠木棺材，棺身漆黑油亮，还散发着刺鼻的生漆味。
他没有流泪，更没有哀戚神色，只是面无表情地道：“她是我迎进门的发妻，就算死了，也是陈家的鬼，该葬在陈家祖坟里。”
怀钰面容憔悴，不眠不休了三日，眼球熬得血丝密布，他的手里拎着绣春刀，观潮和夏总管一人抱着他一条腿。
夏总管老泪纵横道：“王爷！您消消气儿，别杀人啊！”
观潮也哭道：“是啊！殿下！您想一想王妃罢！”
怀钰想到榻上昏迷不醒的沈葭，更是心头一阵剧痛，都是他！都是这个该死的陈适！如果不是他，沈茹不会死！沈葭也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心中恨意高涨，怒道：“放开我！”
他动起真格来，夏总管和观潮都不是他的对手，两人被甩去一边，怀钰挥刀劈砍，刀光凛冽，刀刃冲着脖子而去，陈适却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旁边的沈如海倒吓得够呛，急忙挡在他身前，冲怀钰喊道：“你疯了？！当街杀人！犯了国法！就算你是王爷，圣上也保不住你！”
怀钰及时住了手，他无法拿刀指着岳父，只能道：“你让开！我今日非得杀了他不可！”
他正在气头上，陈适还火上浇油：“请王爷还我夫人尸体。”
沈如海头都大了，转身劝他道：“你少说几句罢，就算不把我当岳父，连我这个恩师的面子也不给了吗？”
陈适脸色一僵，没再说话了。
正做没理会处，一道声音轻轻地飘过来：“怀钰，把刀放下。”
怀钰动作一滞，回头望去，只见沈葭在辛夷和杜若的陪伴下缓缓走来，她披着一件雪白的兔毛领斗篷，脸上也毫无血色，看着就像个纸人，风一吹就能将她吹散。
怀钰扔了绣春刀，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眼眶通红，发出沙哑的哽咽。
沈葭顺从地被他抱了会儿，拍拍他的肩。
怀钰知道她的意思，将她放开。
她走到陈适身前，静静地垂眸打量着他，时间仿佛过去很久，所有人都没有出声，雪花从天空飘落，一切都那么寂静。
轻灵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你说，想要带走姐姐的尸体？”
陈适点头：“是。”
沈葭低叹，看他的眼神中带上一丝怜悯：“怎么办呢？我就算将她的尸身一把火烧了，骨灰撒进风里，也不会留给你。”
陈适面色瞬间惨白。
沈葭说完这句便飘然离去，怀钰亦步亦趋地跟上，她越走越快，快到辛夷和杜若都跟不上，仿佛要乘风而起。
怀钰感到心惊，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拉住她，小心翼翼地问：“珠珠，你累了，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沈葭呆呆地看着他，没出声。
沈如海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道：“火葬还是不好，人死后讲究一个尘归尘，土归土，我请阴阳先生看过地脉，替我在京城西郊选了块风水宝地，本来是打算等我百年之后用，谁想到……”
他鼻子一酸，几乎堕下老泪来：“不如……不如将你姐姐葬在那里？”
沈葭望着他，忽然问：“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沈如海一怔，不自在地摸了摸头，他如今已经是满五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正不知如何作答，沈葭面色突变，喉间腥甜，“哇”地呕出一口血来，软软地瘫倒下去。
“珠珠！”
怀钰大叫一声，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盖在雪地上，红得刺目，怀钰的双眼似乎也被这血染红，他将沈葭打横抱起，疯了一样地怒吼：“去请大夫！快去！”

第87章 心疾
自这日起, 沈葭一病不起。
她很少有清醒的时刻，只是不停昏睡，像被梦魇住了，又像个贪睡的孩子, 不管怀钰怎么呼唤, 她也不肯醒来。
她不再主动进食饮水，无法咀嚼, 只保留了部分吞咽本能, 只能吃一些流食，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睡梦中, 她时常大喊大叫，四肢抽搐, 身体时而寒冷如冰, 时而滚烫如炭，全京城的大夫都被怀钰抓来给她看病, 圣上也派了太医来给她诊脉，可无人弄得懂这怪病因何而起，也不知如何医治，有人说这是心疾，无药可医, 惹来怀钰的勃然大怒，将这群庸医统统赶出门去。
他不再请医生，只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像条忠诚的狗。
十一月过去了，十二月也过去了, 瓦檐上的积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 王府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一片。
在沈葭昏睡的这段时间里，京城发生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事。
首先是沈茹和玲珑的丧事办完了，就在扶风王府办的，葬礼上来了不少宾客，连宫里的皇太后和皇后也送来挽幛，百姓中也有不少来观礼的，一百零八名高僧齐诵《往生经》，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葬礼过后，沈如海上疏乞休。
圣上经过再三挽留后，批准了，他正式致仕，成了北京城的一名富贵闲人，每日不是在家练练书法，就是提着鸟笼去茶馆里喝茶。
陈适被授国子监祭酒，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位儒雅的状元郎全然变了番模样，他开始酗酒，成日在酒肆喝得烂醉如泥，前几日还仗着酒意，跟几个无赖地痞打了一架，被揍得鼻青脸肿。
年前，圣上颁布了一道圣旨，昭告天下，将立扶风王怀钰为皇太子，激起朝野轩然大波。
有人马后炮，说早看出圣上有立扶风王为储的意思，这些年，圣上为达到这个目的，完全是在步步为营，从怀钰满十五岁那年起，多少朝官上疏奏请，督促扶风王早日离京就藩，可圣上从未理会过，折子要么是留中不发，要么是轻描淡写地批上一句“朕知道了”，久而久之，朝臣们心灰意冷，竟渐渐接受了亲王留京这件事。
今年圣上龙体不豫，深居宫内休养，已停了早朝，除了几位辅臣阁老，无人能得见天颜，几件要露脸面的大事，诸如奋威将军入京，百官郊迎、冬至祭天典礼，都是怀钰负责主持。
只要是有一点政治头脑的人，就能嗅出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这根本就是圣上在为侄儿铺路。
圣意如此坚决，若还有人提出反对，那就是官场上的愣头青了，是以这道钧旨一经发布，百官钳口不言，虽有零星几个言官发出不赞成的声音，也被圣上贬的贬，斥的斥，有此前车之鉴，其余官员更不敢做声了。
如此一来，还政于侄的事就成板上钉钉了。
正旦日，国朝举行了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太子册封大典，许久未露面的延和帝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穿天子衮服，手执玉圭，率领百官亲赴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高顺宣读完诏书，捧上金册宝印，怀钰跪接，延和帝亲手给他加冠，戴上象征太子身份的九旒冕，然后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当着诸臣的面，宣布新年改元升平，群臣三跪九叩，山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大礼完成。
入夜后，怀钰回到王府，脱下衮冕，坐在床边，给沈葭擦洗身子。
她清醒着，但也跟昏睡没什么两样，两眼空洞地瞪着帐顶，毫无反应，别人说话也听不见，像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怀钰将帕子绞干，轻轻地托起她的手臂擦拭，她瘦得厉害，原本丰盈的身体，如今只剩一把骨头，他的动作很小心，生怕重一点她就会碎掉。
“今天皇叔册封我当太子了。”
他一边擦，即使知道沈葭听不见，也絮絮述说着：“那些礼节很枯燥，我总是走神，连皇叔喊我平身都没听见，想着你要是在这里就好了。皇叔告诉我，有些事他不能做，我却可以做，还对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姓陈的赐死，给你出气，好不好？你放心，我一定不纳妃，我只要你一个，马上就到你的生辰了，你快点好起来，我骑马带你去郊外放灯……”
他说到这里，垂着头，喉腔发出一声呜咽，滚烫的热泪一滴滴往下落，滴在沈葭枯瘦如柴的胳膊上。
沈葭的眼睫扇了扇，轻轻道：“怀钰，我要走了，你好好的……”
怀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是沈葭生病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说的却是这种令他肝胆俱碎的话。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姐姐要来带我走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再度陷入昏睡。
怀钰呆了呆，心像被人挖空了，伏在她身上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太过哀痛，就像失去了伴侣的野兽在嘶吼，吓得外间伺候的丫头们一窝蜂涌进来，看了这一幕，人人都不敢出声。
“不准死，你若死了，我也随你一起死！”
他在她耳边咬牙发誓，目光透露出一股癫狂。
-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深夜的酒馆阒寂无人，陈适一口一口地喝着辛辣酒液，吟诵着谁也听不懂的诗词，又哭又笑，看着让人害怕。
酒馆伙计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小声道：“陈公子，小店已经打烊了……”
陈适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鼾声如雷，像是已经睡着了。
伙计没办法，只得伸手推了他一下，却是纹丝不动，他正要再使点力时，陈适突然抬起头，大声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说完拿起酒坛，咕咚灌下一大口，因为喝得太急，不慎呛着气管咳嗽起来，大半酒液都喷了出去，打湿了胸前衣襟。
伙计被他这模样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陈适一抹下巴上的酒液，看着他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伙计结结巴巴道：“我……我们已经打烊了……”
“哦，那我该走了。”
陈适拎着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伙计赶紧拉住他的袖子：“陈公子，您的酒钱还没付啊。”
“怕什么，我还会赖你的账么？”
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几个铜板，扔在酒碗里，叮叮当当作响。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拿去！不用找了！”
可这也不够啊，伙计数完铜板，苦着脸想。
不过掌柜的说过，陈公子是他们酒馆的常客，还是个官家人，不好得罪，将差的酒钱记在账上，下回再找他讨就是了。
伙计将铜板收了，拿下肩上的白抹布，利落地打扫起桌子来。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陈适醉醺醺地走出大堂，到门槛处时，正好与进来打酒的客人撞上，那大汉见他一句道歉也不说，气得一把拧住他肩头。
“你瞎了？撞到老子就想走？”
陈适回过头来，悠悠地打个酒嗝，醉眼迷离地笑道：“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大汉被酒气熏了个正着，当即大怒：“什么东西！”
他抡起醋钵儿大的拳头，一拳揍中陈适眼眶，陈适只觉眼前漫天星斗，霎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跤跌倒在门槛上，酒坛摔得稀碎，紧接着，雨点儿似的拳头落了下来。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哈哈，惟有饮者留其名……”
身体越痛，他越是笑得开心，忽然肚子被踹中，胃部剧痛袭来，他喷出一口血花，蜷缩着身子，边笑边咳，咳出眼泪：“陈王……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大汉简直一头雾水，嘀咕道：“哪儿来的酒疯子？”
陈适翻了个身子，望着天上月，喃喃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哎，怎么打人呢？”
一名文士打扮的人出现，阻止了大汉的暴行，那大汉也揍够了，便吐了口唾沫在陈适身上，踅进大堂去沽酒。
“陈大人，如何，还能起来吗？”
文士笑眯眯地俯视着他，陈适眯着醉眼，认出这人有些眼熟，似乎是上官熠跟前的幕僚，叫李墉。
在李墉的搀扶下，他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眼眶上好大一块乌青，下巴上还挂着血。
李墉不禁叹道：“天子脚下，还有人殴打朝廷命官，巡城御史都是干什么吃的？”
“多谢，多谢仁兄搭救。”
陈适笑嘻嘻地拱手行了个礼，便欲离去。
“陈大人，”李墉在背后叫住他，“我家主人一向赏识有才之士，欲邀大人一晤，不知大人是否有意？”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陈适走得头也不回，身后传来李墉幽幽的嗓音：“人生而有别，岂不见有人今日在南郊圜丘，天子亲自加冠，受百官跪拜，可谓是志得意满，而你却只能在这酒馆独自买醉，来日他若登基，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你，刀斧即将落下，大人打算引颈就戮吗？”
他脚步一顿，神色复杂地回头。
李墉站在廊下，头顶悬着两盏西瓜灯，眼底笑意闪动，愈发显得诡谲。
“十年寒窗苦读，学得满腹经纶，却此生都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陈大人，就不觉得可惜吗？大人若愿来我家主人座前效力，在下保证，你不仅可以一雪前耻，还将入阁拜相，公侯万代！”

第88章 驱祟
升平元年伊始, 天下却并不太平，自出了正月，大雨淋漓不止，去年的雨水就很多, 还降了几场瑞雪, 黄河下游已决堤数次，受灾最重的是河南, 数千座村庄被淹毁, 百万生民失去家园，生计无着。
二月, 沈葭的病情不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每况愈下, 她再也吃不下东西, 即使怀钰强行灌进去，也会被她吐出来, 任谁来看，都已经油尽灯枯，但没人敢说这话，以免刺激到怀钰。
怀钰不再去上朝，每日枯坐在床前, 除了照顾沈葭，竟一事不理，圣上派人来了数次, 宣他进宫议事，他只当听不见, 身边随时带着绣春刀，没有人怀疑, 当沈葭咽气的那一刻，他一定会拔刀自刎。
远在福建的谢翊接到急信，立刻启程进京，同行的还有谢老夫人。
沈葭连外祖母也认不出来了，不管老太太怎么喊，她也不应，两眼呆呆地瞪着帐顶，手中握着沈茹那支金钗，不管劝还是哄，就是不放手，谁要是敢强行抢，她就会激烈地反抗。
谢老夫人见了她这模样，抱着她大哭：“我的珠儿！她们母子俩带走你娘一个还不够，还要带走你！我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要让我白发送走黑发人啊！”
哭声之悲，让房中其余人也忍不住跟着落泪。
谢翊安抚住老夫人，道：“母亲，还是先让张真人看看。”
张真人是他专程从江西龙虎山请来的道士，相传道法高深，已经闭关多年，若不是见谢翊心诚，根本不会下山。
怀钰坐在床边的马扎上，他从不信道家鬼神之术，只觉得谢翊是病急乱投医，再加上这段时日失望数次，已经是心如死灰。
“不必看了，她若去了，我也陪她一道就是。”
这话听着是如此不祥，但王府众人已经习惯，这不是他头回说这种话，上次夏总管偷偷预备后事，被他发现了，本以为要挨一顿骂，谁知怀钰只是轻飘飘说了句棺材小了，盛不下两个人，吓得夏总管连夜将棺材退回去了。
谢翊闻言，却是脸色陡然一沉：“你说什么？”
怀钰道：“我说不必……”
不等他说完，谢翊扬起手掌，一个耳光狠狠抽过去，登时将怀钰从椅子上扇翻过去，摔倒在地。
众人：“！！！”
房中人人瞠目结舌，沉浸在“太子被打”这件事带来的震惊中，还回不过神来，谢翊就大步走过去，一把揪着怀钰的衣领，将他提起来，目光狠厉如刀。
“珠珠还没死！你作这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等她死了，你再抹脖子不迟！现在给我清醒一点！听见没有？！”
怀钰呆了半晌，居然掩面痛哭起来。
谢翊将他丢在地上，踹他一脚：“起来！随我去白云观请张真人！”
大家都以为怀钰不会听，他已经很久没出过房门了，谁知他竟真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抹着眼泪跟在谢翊身后，脸上顶着一个显眼的巴掌印，就这么出去了。
-
张真人看着年龄不大，约莫三四十左右的年纪，模样清癯，颌下三缕长须，垂到胸际，颇有种仙风道骨的气质。
据他自己说，他已有二百岁高龄，一直在龙虎山上清修，此次下山专为除魔卫道，只带了两名关门弟子。
张真人看病有一套自己的方式，不把脉，不望闻问切，只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屈指一算，便算出沈葭是被沈茹的怨魂魇镇住了，所以才不吃不喝，长睡不醒。
“我就知道！”
谢老夫人咬牙切齿地骂道，握着沈葭枯瘦的手，老泪纵横：“那小贱人生前连累你，死后还要来害你！”
“大师，如何才能让她恢复清醒？”谢翊问。
“这倒也不难，”张真人道，“太子妃为躲避冤魂索命，一时跑岔了路，魂魄误入九幽，正在地狱十八层游荡，找不着回家的路，贫道三岁上龙虎山，学得道家秘法，待我灵魂出窍，去地府将她的魂魄引渡回来便是。”
怀钰觉得离谱，但见谢翊和谢老夫人都听得一脸认真、深信不疑的模样，怕再挨谢翊的耳光，只能闭上嘴。
第二日，张真人沐浴焚香祷告完毕，带着白云观一众道士设坛开醮，王府内钟声、鼓声、磬声、诵经声绕耳不绝，院子里升起香案，上面供奉玉皇大帝和道家三清，焚过青词后，张真人在蒲团上闭眼打坐，两名徒弟鹤立在身后，为他护法。
当铜炉里的香燃到尽头，张真人突然睁开双眼，仿若变了个人，手持桃木剑，在院中打斗起来，只见他时而滑步后退，时而半空翻个筋斗，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跟看不见的敌人战斗。
廊下的下人们看得好笑，叽叽咕咕地议论，说这是个疯道。
与院中的轻松诙谐不同，房内此时却是一片紧张氛围，随着张真人施法的进行，床上的沈葭有了变化，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口中呻.吟出声，后来转变成尖叫，好像正遭受着极大折磨。
怀钰将她的上半身抱在怀里，按着她痉挛的双手，还要不停安慰：“好了，珠珠，就快好了……”
沈葭痛苦地挣扎，额头汗珠密布，脸烧得通红，嘴里胡乱喊着：“杀了我！杀了我！”
怀钰见了她这副模样，真是心痛如绞，扭头吼道：“快让他停下！”
谢老夫人等人也是吓了一跳，心里何尝比他好受，辛夷立刻就要跑出去传令，被谢翊厉声喝住：“不准去！”
“她快死了！”怀钰红着眼咆哮道。
“死不了！”
谢翊目光坚定，站在床边，犹如一根定海神针：“施法最忌中途打断，你若此时叫停，才是害了她！”
话虽这么说，但沈葭此时的情形未免太可怖了，她开始呕吐，但因为胃里没有东西可吐，呕出来的只是一滩黄水。
怀钰再也看不下去，抓起绣春刀就冲出门去，谢翊迟了一步，没拦住他，刚追出门，就见绣春刀出鞘，雪亮刀刃携着森然杀气向张真人直刺而去。
“我杀了你——”
“住手！”
谢翊急得喊了一声。
道士们慌忙逃窜，张真人的两名徒弟自然无法坐视，抢身而上合攻怀钰，然而绣春刀锋利无匹，他们手中的拂尘和桃木剑一旦碰上刀刃，立刻断为两截，他们只能徒手格挡。
正当三人缠斗时，张真人趁机冲进房内，怀钰吃了一惊，顾不上与那二人纠缠，收刀追进门去。
只见张真人桃木剑直指沈葭，厉声喝道：“六界轮回，各有其道，你是阳世中人，何苦久耽于阴司黄泉，还不速速醒来！”
话音刚落，沈葭猛吸一口气，直直地坐起身来，昏沉的两眼恢复清明。
谢老夫人喜上心头：“珠儿！”
“外祖母……”沈葭迷茫地看着她，喃喃道，“谢天谢地，可算是解脱了……”
话说完，吐出一口黑血来。
-
太子妃苏醒，笼罩在扶风王府上空的阴云终于消散了，阖府下人欢天喜地，夏总管去门口亲自放了挂爆竹，去去晦气。
怀钰和谢翊去白云观拜谢张真人，顺便送上酬金，却被告知张真人早已下山，带着两名徒弟云游去了。
二人好一番唏嘘，将带来的金子悉数捐给了白云观。
三月，京城的桃花开了，沈葭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已经可以进些清淡的饮食，消瘦的两颊丰润起来，神志也恢复了清醒，不免让人松了口气。
谢翊毕竟肩负谢氏商行重担，东南六省的生意都要过问他，即使有冷师爷暂时替他顶着，也无法在京城久居，谢老夫人年事已高，难得出门一次，又实在放心不下外孙女，便留在王府住一阵时日。
谢翊离京那天，来探望沈葭，顺便辞行。
沈葭的气色好了许多，躺在安乐椅上，身上盖着猞猁狲毛毯，旁边怀钰端着药碗，正在喂她喝药，沈葭别过脸不肯喝。
“我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喝药？”
怀钰耐心劝道：“这不是药，是补汤，太医说你的身子骨还是弱，得补一补，再喝点儿罢。”
“太苦了，你尝尝。”
“苦吗？我已经放了很多糖了，”怀钰舀起一勺，尝了尝，皱起眉，“不苦啊。”
“那是你尝的不够，再喝一口。”
怀钰只得又喝了一口，忽然反应过来，怎么喝药的成自己了？看着沈葭笑吟吟的眉眼，这才顿悟，她是故意在捉弄他。
“好啊你，敢耍我！”
怀钰放下药碗，去呵她的痒。
沈葭哈哈大笑起来：“不敢了，再不敢了，殿下饶了我……”
她笑岔了气，又抚胸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
怀钰吓了一跳，生怕她又吐血，急忙替她拍背顺气。
沈葭见他一脸做错事的表情，摆摆手道：“不打紧……”
正说着，余光扫过院门，看见倚门站着的谢翊。
“舅舅？”
怀钰回头望去，谢翊站在院门口，不知看了他们多久，见沈葭要起身，他走过来淡淡道：“不必起来，歪着罢。”
怀钰忙给他让座，谢翊在竹椅上坐下，仔细打量沈葭脸色。
“瞧着气色好些了，食量如何？”
“上午吃了半碗粥，舅舅，你要走了吗？”
谢翊点头：“冷先生来信催了，你外祖母会留在这儿，等我忙过这一阵，再来看你，你好好保养身体，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得吓，你是她的心头肉，这回你重病一场，她也吓得不轻。”
“知道了。”沈葭乖巧地应道。
谢翊的眼神柔和了些，替她掖了掖毛毯。
沈葭看着他，神情有些恍惚，好像忽然明白了，沈茹为何会喜欢上他，她从毯子里伸出手，手中握着一支金钗。
“舅舅，这支钗是你送给姐姐的么？”
谢翊低头看了一眼，道：“我不记得了。”
沈葭呆了呆，自言自语：“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了，她这一生，就没被人记得过……”
怀钰见她这样，唯恐她又犯痴症，赶紧打断道：“起风了，我们进房去。”
他将沈葭从安乐椅上打横抱起来，对谢翊道：“舅舅，恕我不能送你了，你一路顺风。”
谢翊颔首点头：“进去罢，好好照顾她。”

第89章 家信
自沈葭病愈后, 怀钰便一步不肯相离，从侍奉汤药、吃饭沐浴，到穿衣穿袜这样的琐事，都要亲自照顾, 就像是小孩子守着失而复得的玩具, 唯恐再次失去。
他作为一国太子，却完全不理政事, 内阁送来的折子, 又被他原样打回去，圣上宣他进宫面议, 他也从不到场，这样不负责任的行径终于激怒了圣上, 出宫来到扶风王府。
“太子爷, 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延和帝满脸讥讽，坐在太师椅上, 旁边搁着一根漆金龙头拐杖，他的腿疾愈发严重，如今已不能走动，剧痛使得他深夜无法入眠，眼底熬出浓浓的青黑, 脸颊上没什么肉，几乎形销骨立了。
怀钰立在偏厅里，心头一阵愧疚：“皇叔……”
“你不要叫我皇叔！”
延和帝猛地一拍案桌, 上面的茶杯蹦起老高，怀钰立刻跪了下去。
“朕今日过来, 就是来问你，还要不要当这个太子？”
“我……”
“要不要？！”
怀钰闭了闭眼, 道：“要。”
延和帝冷哼一声，才算消了点气，口吻缓和下去：“让人收拾一下行李，去年落雪多，大雨连日不住，桃花汛、端午汛赶到一起去了，据河南巡抚来报，怀庆至开封府一带，黄河决口数次，朕放心不下，你替朕过去看看，明日就启程。”
怀钰愕然抬头：“圣上，我……我不能去，珠珠才刚好……”
“你说什么？！”
延和帝勃然大怒，打断他的话，拿起一旁拐杖，橐橐地走到他跟前，指着厅外道：“你不去？你看看这雨！黄河决堤，神州大地尽成汪洋泽国，百万生民无家可还，鬻儿卖女，以泪洗面！你作为一国储君，堂堂太子，眼中竟只看得到你的妻子？视天下万民于不顾！你的担当呢？你的血性呢！没用的东西，朕看你是被女色冲昏头了！满脑子只有儿女私情！”
屋外大雨瓢泼，怀钰跪在厅中，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成拳，被骂得抬不起头。
晚上，他照例替沈葭洗过澡，将她抱到床上，正要起身时，听见沈葭说：“去罢。”
“什么？”
“去治河罢，”沈葭盖上被子，静静地看着他，“我已经好了，府里还有这么多人，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怀钰怔怔地坐在床沿，苦笑着问：“你都听见了？”
“嗯，”沈葭笑了笑，“我还是头一回听圣上那么骂你。”
怀钰四岁进宫，圣上对他一向是教导得多，责骂得少，这回却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大概是爱之深，责之也切。
“我不想离开你。”
怀钰躺下去，抱住沈葭，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她还是太瘦，一只手就能圈住，那些肉像怎么也养不回来了似的。
“不想离开也得离开啊，谁让你是太子。”
沈葭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去罢，我知道你也想去的。”
她看得出来，下午圣上将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他心中有多难过，不是因为他从未挨过皇叔的骂，而是因为他知道圣上说的都是对的，百万生民啼饥号寒，生不如死，他是一国太子，天下万民都是他的子民，他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小家，沈葭更不愿成为他的累赘。
怀钰闷闷地道：“我怕。”
“怕什么？”
“怕我一回来，你就不见了。”
沈葭扑哧笑了，侧过头，轻轻亲了下他的鼻尖：“说的什么傻话，我能去哪儿？我就在家里等着你，去罢。”
两人默默对视，眸中倒影只有彼此。
片刻后，怀钰的呼吸急促起来。
沈葭往下一瞟，就发现了他身体的变化，有些想笑，果然，他还是那么禁不起撩拨。
“做吗？”
怀钰耳根涨红，竟然结巴起来：“不……不做，你……你还没好，我……那个，你让我自己平息一下，我可以的。”
“平息什么？你顶着半天了，当我没瞧见？来罢。”
沈葭翻身压在他上面，笑着吻下去。
怀钰犹豫一会儿，还是扶住了她的细腰，化被动为主动，因为害怕弄疼沈葭，他的动作很轻，温柔到不可思议，这是二人从未有过的体验。
最后一刻，沈葭察觉到他要抽身而退，双脚勾住他的后腰，哭道：“别走，留下来……”
怀钰完全没预料到她会有这个动作，一下没控制住，要退出已经来不及，额头蹦出青筋，只能压着她，来了个密不透风的深吻。
两人大汗淋漓地倒在一处，怀钰压在她身上，喘了几口气，随即一言不发地坐起来，捡过一旁的汗巾，替她擦拭身体。
沈葭静静地看着他，面颊泛起玫瑰一样的红潮，累得手指头也不想动。
“生气了？”
“没有。”
“就是生气了。”
沈葭也坐起来，趴在他光.裸的背上，指尖在他的肌肉上游走，怀钰呼吸一滞，握住那调皮的手指。
“别闹。”
“有了孩子，就生下来罢。”
沈葭搂着他的脖颈，往他耳朵眼里轻轻吹了口气：“怀钰，我想生一个像你的孩子。”
怀钰坐了片刻，偏过头去吻她，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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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寅时刚过，天还没亮，怀钰就睁开了眼。
沈葭还在酣睡，他替她掖了下被子，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拎着靴子走到屏风架旁，正要拿着衣服出去穿，身后传来沈葭困倦的嗓音。
“要走了吗？”
怀钰身形一顿，回身见她已经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
“我吵醒你了？”
“没有。”
其实沈葭这一晚也睡得不太安稳，是以一听到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就醒来了。
成婚后，她与怀钰一直形影不离，这还是头一回要与他分开，这一去也不知要多久，她的心情怪怪的，说不舍也不太像，大概是不习惯罢。
沈葭掀开被子下床，靸着鞋走到怀钰身前。
“我帮你更衣罢。”
怀钰平时上朝，寅时三刻就得起身，为了避免吵醒她，都是去外间更衣，沈葭一觉睡到大天亮，也没伺候过他，因此有些手生，在怀钰的指点下，才好不容易替他换好衣裳，最后将那枚白玉蝴蝶系在他的腰上。
沈葭缓缓摩挲着玉坠，不知怎么，鼻腔忽然一酸，泪珠坠了下去。
怀钰一惊，扶着她的肩问：“怎么了？”
沈葭抱住他的腰，埋在他怀里哭道：“你早点回来，我……我会等着你的。”
怀钰愣了愣，想明白沈葭应该是舍不得他了，她一晚上都很淡定，仿佛他不是要出趟远门，而是去王府门口打个转，很快就能回来。
怀钰本以为她看得开，没想到临出发的时候，给他来上这么一出，霎时间，心里又欢喜又酸涩，对沈葭的满腔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乖，不哭了，我会给你写信的。”
他抬起沈葭的脸，替她擦去眼泪。
沈葭握住他的大手，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指腹上的薄茧，哭得越发不能自已，那眼泪像止不住似的，走珠般的滚落。
怀钰怎么哄也哄不好，最后头疼地道：“别哭了，你再哭下去，我就不走了。”
这句话起了奇效，沈葭抽噎着，眼泪断断续续地止住了。
怀钰将她抱起来，塞进被窝里：“你再睡会儿，外面冷，不用送我了。”
沈葭点点头，靠在枕头上，眼尾通红，眼睛里还泛着泪光，一只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袍下摆，不肯放。
怀钰已因为她耽误了不少工夫，看着这样可怜巴巴的她，脚步又挪不动了，兴许真像皇叔说的那样，认识沈葭后，他满脑子只剩儿女私情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沈葭的下巴，和她接了个悠长的深吻。
然后起身，逼自己不去看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已经微微亮，夏总管早已打点好行装，领着阖府下人在仪门外听训。
怀钰也没什么好交代的，只嘱咐了一句：“好好照顾太子妃。”
下人们垂首应喏。
除此之外，空地上还站了一支二百人的锦衣卫队伍，由百户苏大勇统领，负责守御王府安全。
这是重中之重，怀钰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番，包括该在哪里布防、明岗暗哨如何布置、几班一轮换等等问题。
苏大勇听得连连点头，一个劲儿保证：“头儿，放心罢，太子妃若少一根汗毛，您将我的项上人头拿去。”
怀钰瞪他一眼：“她若真出了事，我要你的项上人头有何用？”
苏大勇急忙收起不着调的神色，挺起胸膛道：“是！请殿下放心，属下保证太子妃不会出事！”
怀钰这才点头。
众人送他到王府门口，阶下已站了二三十名官吏，都是此次随他南下巡河的官员，由于圣上早有旨意，太子离京，是为巡视河工，兼管赈灾事宜，勒令百官不许践行，这些人里官位最高的是工部左侍郎潘季驯，他是位水利专家，除此之外，便是几位户部主事和一批办杂事的书办吏员，他们已等待了良久，见太子出来，立刻跪下行礼。
怀钰翻身上马，领着众官员在熹微的天色中离开了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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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七日后，沈葭收到怀钰寄来的家书。
他们一行人已离开京畿，走到了保定府，他们走的南北官道，每隔六十里就有驿站，原本预定日行百里，十五日内抵达开封，但因连日大雨，道路泥泞难行，最多只能日行八十里。
因为送信需要时间，这信其实是他离京三日后写下的，沈葭估计他现在应该已经出了保定，到了真定府境内。
太子殿下没有什么文采，通篇家信读下来，不过是介绍他今日到了哪里，吃了什么菜，还有就是咒骂这阴雨连绵的破天气，平铺直叙，无聊至极，但沈葭却捧着信读得津津有味，看了好几遍，在信的末尾，他还来了句大白话——想你。
短短两个字，让沈葭心潮起伏，她将信按在胸口，好像能隔着这薄薄的两页纸，触摸到那个令她思念的人。
离京十五日后，怀钰离开顺德府，入河南境，他在给沈葭的信上说，北直隶辖下五府，挤满了从河南逃难来的百姓，拖家带口，衣衫褴褛，有些人甚至饿到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自己远在京师，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知天下百姓遭受着这样深重的苦难，如今想来，真是羞惭。
沈葭读完信，叹息一声。
其实北京城也涌进不少难民，大兴、宛平两县随处可见赈济灾民的粥棚，她还以太子妃的名义捐了一笔赈灾银子。
黑猫喵了一声，跳上她的膝盖，盘着身子睡觉。
这只猫越来越懒了，前不久还和不知道哪儿跑来的野猫苟.合，弄大了肚子，估计不久后就能生下一窝小猫崽。
沈葭摸着软绵绵的猫肚子，神情若有所思。
离京一月后，怀钰总算抵达开封府。
这时已过了端阳，黄河一年有两个汛期，春汛和夏汛，春汛在二至三月，因为是桃花绽放的季节，也叫桃花汛，夏汛是大汛期，一般都在端午过后，丰沛的降雨使黄河水位猛涨，一旦决堤，将是事涉百万生民的大灾害。
怀钰马不停蹄地进了开封城，城内也进了水，积水三四尺，没至膝盖，低洼之处，水深竟有一丈多深，连开封府衙都被水淹了，他们只得临时找了个高地搭起毡棚，怀钰以太子之尊，竟和他们同吃同住，这让众官员感动的同时，又诚惶诚恐，生怕这位金枝玉叶会出什么事。
从这一日起，怀钰就没时间再写信了，他白日要巡视河堤，加固堰口，还要安置灾民，去城内各处抢险救灾，忙得脚打后脑勺，吃口饭的工夫都没有。
夜晚，他浑身酸痛地躺在破草席上，脑袋枕在胳膊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睡不着觉，便会幻想沈葭此刻在干什么。
不同于开封的凄风苦雨，北京倒是难得地出了个大晴天。
一夜雨打芭蕉，院子里的垂丝海棠零落一地，沈葭看着满地的花瓣，怔怔地出了半会儿的神，辛夷将披风盖在她的身上，才惊醒她。
“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娘娘，今儿五月十二，芒种了。”
“芒种……”沈葭喃喃道，“去准备下，我想出去走走。”
辛夷猜她应该是这阵日子下雨困在府里，待得烦了，想趁着这难得的晴天出去散散心。
正要下去吩咐人时，沈葭又叫住她：“不用告诉外祖母，她风湿犯了，不能走动，让她好好歇着。”
辛夷应了一声，去准备出行的一应事宜了。
半盏茶工夫后，车驾已经安排好，苏大勇领着一支百人队伍，都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各自牵着坐骑，侍立在马车后，准备随行护送。
沈葭见了，有些吃惊：“这么多人？”
苏大勇抱拳行了一礼：“回太子妃，殿下有令，事涉您的安危，不能有丝毫差错，属下也是按令行事。”
“但这也太多了。”
沈葭还是难以接受，出个门而已，需要这么大排场？怀钰会不会太夸张了？
“减一半人罢。”
苏大勇还想说话，但又不好违抗她的命令，只好选了五十名精锐，剩下的打扮成平民百姓的样子，分散在人群里，充当暗哨。
他想派一队人先去目的地检查，便问沈葭：“请问娘娘，此行是想去哪里？”
沈葭摆摆手，道：“就是随便走走。”
在辛夷的搀扶下，她低头钻进了马车。
苏大勇怔了怔，心想也只有到时随机应变了，目光一扫身后的下属，沉声下令：“上马！”
锦衣卫儿郎翻身上马，跟随马车一齐出发。
苏大勇原以为沈葭只是在城内转转，没想到马车一路迤逦西行，最后竟出了西便门，朝京郊驶去。
出了城，暗哨们就无法隐藏了，苏大勇只得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回去，自己领着这五十人继续护卫，每个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马车里的辛夷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忍不住道：“娘娘，您想要去哪儿？最近城外盘踞着不少难民，不太安全，咱们还是在城内转转罢。”
沈葭正在闭目养神，冷不丁问：“沈茹的墓在哪儿？”
辛夷心下吃了一惊，太子明令禁止府中下人提起沈茹，连私下里谈论都不可以，一经发现，立刻逐出府去，她没想到沈葭会主动提起，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葭睁开眼睛，看着她道：“我已经在这里了，你不是想让我打道回府罢？”
辛夷这才知道她今日外出并不是想散心，而是蓄谋已久，难怪不让告诉老夫人。
“娘娘，您别为难奴婢，要是让殿下知道了……”
“你如今也同我生分起来了，咱们打小一块儿长大，虽说有个主仆名义，但我什么时候拿你当丫鬟看过了？你一口一个‘娘娘’，一口一个‘奴婢’，我听着很不喜欢，还是像从前一样，叫我小姐罢。放心，你是我的人，怀钰管不着你，怕他做什么？”
辛夷赧然地笑了笑，其实她也觉得和沈葭渐渐有了距离感，变的不是沈葭，而是她身上的这层太子妃身份，让她产生了敬畏感，别说她了，连实心眼儿的杜若最近都不敢在沈葭面前要吃要喝了。
沈葭握住她的手，问：“辛夷，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这话她已经问过一遍了，辛夷回答：“是芒种。”
沈葭点点头：“对，除了是芒种，还是姐姐的生辰。”
辛夷瞪大眼睛。
沈葭见了笑道：“没想到罢？我也险些记不得了，你不记得，我也不记得，这样的小事，估计爹爹也不记得，我想，除了生养她的亲娘，还有服侍她一场的玲珑，也没人记得她的生辰了。”
她的笑容逐渐变得悲伤，让辛夷难过不已，反握住她的手：“小姐……”
沈葭认真地问：“我想去祭拜她一场，可以么？”
辛夷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第90章 遇袭
沈茹葬在城郊西山上, 那里原本是沈如海为自己选定的墓址，沈葭昏迷时，其实可以朦朦胧胧听见一些外界的话语，所以知道这件事, 她连怀钰也没告诉过, 只不过，她光知道葬在西山, 却不知具体葬在哪块地方。
辛夷当日却是来送了殡的, 知道墓地的确切位置。
雨又下了起来，上山的道路泥泞不堪 , 马车无法上去，沈葭选择徒步登山。
辛夷替她撑着伞, 五十名锦衣卫淋着雨, 分散在她前后左右，将她圈在中心, 牢牢地保护起来。
沈葭大病一场后，身子骨儿大不如前，短短一截山路，她走得气喘吁吁，额头汗珠密布。
辛夷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心中十分担心，劝了多次，沈葭只是说再走一段。
走着走着, 沈茹的坟茔终于到了。
墓穴新建成不久，由雪白的大理石砌就, 赑屃驮着墓碑，上面的碑文苍劲有力, 看着像沈如海的手笔。
沈葭接过伞，对辛夷道：“你们退下罢，我想单独待会儿。”
辛夷本想劝两句，但见她也听不进去的样子，只得转身离开。
太子妃想与亡姐单独说话，他们不便旁听，苏大勇率领众人退避到山坳处躲雨，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透过雨幕，遥望着墓前的沈葭。
“对不起。”
沈葭跪在墓前，垂着头，眼泪一滴滴地砸进膝下水坑，溅起点点水花。
“我知道，这样说很虚伪，也没什么用，但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那日说的是气话，我……我不是想害死你……”
她抹着眼泪，从袖中拿出那枚金钗，钗上沾着斑斑血迹，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了，正如沈茹脖颈上插着金钗，趴在镜台上的样子，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永生永世也无法抹去。
怀钰在的时候，她不敢说，怕他担心，可她依然每晚梦到沈茹，梦到她死去的模样，梦到她幽幽地问她，妹妹，你怎么不救我？
“我记不起来了，”沈葭哭得停不下来，泪落如珠，“对不起，我想了很久，可怎么也想不起它的来历，为什么我会全无印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人死如灯灭，你就算说上一万句对不起，她也是听不见的。”
沙哑的声音凭空响起。
沈葭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死人显灵：“谁？”
一个酒坛从墓碑后骨碌滚了出来，一人站起身，从碑后走出来，竟是多日不见的陈适！
见到他的第一眼，沈葭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陈适披头散发，胡子不知多久没剃了，蓄成了一把浓密的络腮胡，挡住了大半张脸，他满身的酒气，又被雨一淋，落拓得像个叫花子，哪里还有昔日那位儒雅状元郎的样子。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沈葭站起身问。
陈适没有回答，只是垂眼看着她，神色说不出的复杂，像是透着怜悯，又有种同病相怜的同情。
“你果然还是来了，你不该来的。”
沈葭从他这句话里嗅出了危险的味道，她惊恐地后退半步，回头想要叫人，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陷入混战。
当苏大勇察觉到不对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早该发现，这墓道一边靠山，一边是峭壁，只有前后两条出路，非常容易被人包抄，雨声削弱了他的判断力，他又远没有怀钰那样非凡的耳力，当耳朵捕捉到那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空声时，他立刻站起身，一手拔出绣春刀，同时大声喝道：“敌袭——”
当他喊出这声时，就已经迟了。
一支箭矢刺破了其中一名锦衣卫的喉咙，他捂着咽喉，瞪大眼眸，像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漫天箭雨从密林里疾射而出，几乎每射出一支箭，就要夺走一位年轻儿郎的性命。
辛夷从没见过这等场面，几乎被吓破了胆，呆呆地坐在地上，连躲避都忘了。
眼看一支羽箭即将射中她的心脏，绣春刀从旁挥出，劈断那枚箭矢。
苏大勇抓着她肩头衣服，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吼道：“别发愣！找个地方躲着！”
辛夷抓着他的手臂哭喊：“小姐！快去救小姐！”
苏大勇回头望去，墓前已经不见沈葭踪影，可他根本抽不开身去找，因为此时此刻，埋伏在林子里的人已经俯冲了下来，他们全部蒙着面，穿着黑色武士服，双手合握倭刀，动作整齐划一。
苏大勇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东瀛武士。
-
“放开我！”
沈葭奋力地挣扎，还是被人推进了庙里。
陈适步态悠闲地走进来，劝道：“二小姐，别白费力气了，他们是东瀛人，听不懂你说的话。”
说完冲两名武士打了个手势，二人朝他恭敬地鞠了一躬，走出门去，一左一右地守在龙王殿门口。
沈葭双手被缚于身后，坐在蒲团上，愤怒地瞪着他：“陈适！你敢绑架太子妃！不要命了！”
陈适呵呵笑了两声：“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抬起沈葭的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她，过了良久方道：“如此看来，你还真是绝色，难怪迷得太子殿下神魂颠倒，为你得罪全天下人也在所不惜。”
他的手冰寒沁骨，像个没有温度的怪物，沈葭本就淋了雨，浑身湿透，被激得打了个寒颤。
很快，她感受到那冰凉指尖顺着她的下颌，慢慢划过她的喉咙，抵达她的锁骨，在那一带流连不去，像冰冷黏滑的蛇。
“你……你想干什么？”
沈葭恐惧地后退，眼前的人让她害怕。
“就是想尝尝……太子的女人，是什么味道？”
陈适微笑着，手下用力，将她的衣服拉下，露出半侧雪白的肩头。
“你疯了！”
沈葭不停后退，确信这人是真疯了。
“怕什么？你当初不是也很喜欢我的么？”陈适拉住她，一只手缓缓抚摸她的脸颊，目光痴迷，“二小姐，兴许当年，我们都错了，若你如愿嫁了我，我也娶了你，一切都会不同。”
“我呸！”沈葭啐道，“我才不会嫁给你呢！你连怀钰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你让我恶心！”
这句话也不知触及了陈适哪块逆鳞，他面色大变，五官气得几乎错位，拎着沈葭的衣领道：“是！我恶心！那我就让你尝尝，和恶心的人同床共枕是什么滋味？”
沈葭：“！！！”
沈葭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她怎么能激怒绑架她的人呢？但话说都说出口了，覆水难收，无力补救，眼见陈适就要来剥她的衣裳，她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急中生智，抓住其中一条：“你……你不能那个我，我……我怀孕了……”
陈适脱她衣服的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撒谎！”
沈葭其实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她最近总容易犯困，跟家里那只大肚子猫一模一样，葵水也没来过，怀钰离京那夜，他们来了一次，而且没做避孕措施，所以她由猫联想到自己，猜测她应该是有喜了，但还没来得及找太医诊脉，就被绑来了这龙王庙，可按目前这情势，就算是假的，也得往真了说。
“是……是真的，我肚子里怀了小娃娃，你不能那个我！”
陈适闻言，也不知信没信，但竟然真的不再侵犯她，而是伸出手，放在她平坦的腹部，仔细看的话，指尖还有些颤抖。
他这副模样更让沈葭害怕，身子一缩，金钗从袖中掉出来，与青砖地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正巧滚落在陈适的靴旁。
陈适捡起来，看着上面的血迹，喃喃道：“知道么？如果你姐姐不是喜欢怀钰……”
沈葭一愣，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陈适被她激怒了，面孔狰狞，咬着牙问：“你笑什么？！”
沈葭笑得不可自抑，直到陈适要扬起手扇她耳光，她才停下，眼睛里充斥着泪水：“我笑你蠢笨不堪！事到如今，竟然还以为她喜欢的是怀钰！”
陈适一怔：“你什么意思？”
沈葭红着眼，愤恨地瞪着他：“她喜欢的是我舅舅！她的心上人，一直是我舅舅！这支金钗，是舅舅送给她的！蠢人，一直以来，你都恨错了人！你听明白了吗？！”
轰隆一声，殿外雷声大作，闪电如金蛇狂舞，似要将这黑沉沉的天穹扯破个口子，电光照亮龙王殿，殿东供奉着雷神风伯，殿西供奉着雨师电母，正殿香台上供奉着东海广德龙王像，上面有一块黑匾，上书“佑显灵威”四个金灿灿的大字，龙王着绿袍，踏赤靴，手持玉圭，雷神电母都是怒目而视的凶恶相，令人心生敬畏。
狂风吹得烛火晃晃悠悠，陈适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跪在地上，摇头道：“不……这不是真的，你在骗……咳咳……你在骗我……”
他拿帕子捂着嘴，猛烈咳嗽起来，那架势像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忽然喉间涌上腥甜，拿开手帕一瞧，果然上面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随手将帕子扔掉，对沈葭正要说句什么，外面传来一道声音。
“陈允南到了没有？”
陈适起身，走出殿外，见一行东瀛武士穿着油衣，戴着斗笠，分成两列鱼贯而入，分别把守着龙王庙的各个方向。
李墉撑着把黄绸大伞，殷勤地搀扶着一人迈过龙王庙山门走进来，那人一袭黑色大氅，上用金线绣着九蟒五爪，脚蹬鹿皮油靴，贵气逼人。
陈适冒雨上前相迎，拱手一礼：“侯爷。”
黄伞下，上官熠一张圆脸亲切可喜，带着笑容：“人抓到了？”
“在里面。”
“好！”上官熠按着他的肩膀，笑着勉励道，“好好帮爷办事，日后自有你的去处！”
“多谢侯爷。”
上官熠解下大氅，扔给李墉，大步走进龙王殿。
陈适正要跟上，却被李墉一把拽住胳膊，含笑道：“允南兄，侯爷与太子妃有话要说，咱们就别去打扰了，今夜大事可成，你我当浮一大白，随我去庆贺罢！”
说着强拉陈适进入东配殿，点上蜡烛，从怀中掏出一壶温酒，两只酒杯。
李墉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陈适，自己端起一杯，道：“允南兄，来，我们干一杯。”
陈适静静地看着他，昏暗的烛火下，他的神情显得变幻莫测：“我已经戒酒了。”
李墉嘴角的笑容不太明显地一僵，随即恢复如常：“酒以后可以再戒么，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在下非为夸口，以贤兄高才，将来九殿下荣登大宝之日，就是贤兄直上青云之时！”
陈适端起酒杯，微微一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李墉道：“干！”
陈适与他轻轻碰杯：“干。”
二人各自仰头喝酒，只不过李墉借着宽大的袍袖遮掩，将那杯酒尽数泼在了地上，在陈适看不见的地方，他唇角微勾，露出一个阴鸷笑容，心想这小子恐怕还做着高官厚禄的美梦，殊不知饮下今晚这杯毒酒，他就要下去见阎王了。
陈允南啊，陈允南，好歹共事一场，我亲自送你上路，你也别怪我狠心。
“这酒不好喝吗？李兄为何不喝？”
陈适幽幽的嗓音响在他的耳畔，与此同时，一根冰凉的金钗抵住了他的脖颈。
李墉霎时间四肢僵硬，浑身的血液急速冻住，正要高声喊人，陈适贴在他耳边轻轻说：“李兄，千万别叫，你知道我酒喝多了，手容易颤，万一不小心划破你的脖子，就救不回来了。”
“……”
李墉吓得手一颤，酒杯掉了下去，外面的武士听见动静，嚷嚷了一句鸟语。
陈适听不懂，问： “他说的什么？ ”
李墉早年曾随武清侯出使东瀛，学了一口倭话，这些武士说的话，只有他听得懂。
“他问……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要……要不要他进来？”
“跟他说，不用进来。”
按在他脖子上的金钗又重了几分，刺破李墉的一块油皮，血珠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陈适附在他耳边，笑着威胁道：“李兄，不要想着耍滑头，一旦有人进门，我就会动手，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你的血流得快。”
“不不不……不敢。”
李墉早已吓得肝胆俱颤，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句东瀛话，外面果然无人走进来。
黄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他咽了几口唾沫，才鼓起胆子，干巴巴道：“允……允南兄，有话好好说么，大家都是侯爷手底下办事的人，有什么误会，咱们摊开来说，不必动刀动枪的。”
陈适莞尔一笑：“只怕我在前面为你们办事，你们背地里却想着要我的命，李兄，你们太小看我陈某人了，说说罢，为什么要在酒里下毒？”
李墉嘴唇嗫嚅，还未开口，陈适又淡淡提醒道：“废话少说，我的耐心可不多。”
李墉急道：“允南兄弟，可不是我要你的性命！你想想，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想要害你？是……是侯爷！他想要你的命！再奸杀了太子妃，最后嫁祸于你……”
陈适一愣，很快便想明白上官熠这么做的目的。
一国太子妃被奸杀，这将是举国震惊的大案，也是怀钰身上无法磨灭的耻辱，将极大地动摇他本就不稳固的太子地位，就算圣上执意立他为储，可谁都知道，太子妃是他的唯一软肋，之前沈葭重病，他不去上朝，不理政务，有诏不入，人人都看在眼里，假若沈葭死亡，他恐怕会陷入一蹶不振，而文武百官绝不能容忍一位情绪不稳定的继承人，到时群情汹汹，物议沸腾，圣上也只能改立九皇子为储。
此计既除了沈葭，又废了怀钰，还给九皇子让了位，一箭三雕，上官家成最大赢家，而他呢，将会作为一名奸杀太子妃的人犯，恶行载于史册，遗臭万年！
“真是一招绝妙毒计啊，”陈适笑了起来，“李兄是使阴谋诡计的高手，想必此计一定出于你手了。”
这条计策确实是李墉想出来的，可这会儿怎么好承认？李墉惨白着脸道：“允南兄，你放心，我一定为你在侯爷面前求情……”
“求情？多谢，但不需要，从今以后，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陈适弯唇一笑，那一定是世上最温文尔雅的笑容，可他做的事却与这四个字截然相反，那枚尖锐的金钗离开了李墉的脖颈，可他还没来得及庆幸，金钗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进了他的右眼。
无法形容的剧痛袭来，李墉的尖叫声却被陈适及时地捂进掌心里，他拔出金钗，钗尖上竟还扎着一颗血红眼球，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金钗插进李墉的动脉，第一下不太熟练，捅偏了，他又拔出来，反复捅了好几次，刹那间鲜血狂飙，溅了半面墙高，李墉发不出声，坐在椅子上，双脚蹬了几下，身体剧烈抽搐，没过多久，他就彻底安静下去。
直到确认他断了气，陈适才拔出金钗，放开捂住他的手，他的动作和神态都冷静无比，仿佛他已经干过成百上千次这种事，但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可他的内心却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只觉得杀人是如此简单，跟杀鸡没有什么两样。
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上和脸上的血，然后将酒壶里的毒酒全部泼在衣服上，好让酒气盖过身上的血腥味，然后他将李墉放倒在桌上，用那件厚实的大氅盖上，伪造成他不胜酒力、伏桌小憩的假象，这才一脸平静地出了东配殿。
守门的武士没有拦他，只是隔着门缝往殿内看了一眼，看见李墉倒在桌上，只当他是在睡觉，没有多疑。
陈适要进入龙王殿时，才被门口两名武士用倭刀挡住，里面传出上官熠的淫.笑和沈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陈适指了指东配殿的方向，极力地打着手势。
两个东瀛人弄不懂这个中原人想表达什么，但看他一脸焦急的模样，应当是有急事，二人对视一眼，最终放了行。
烛火摇曳，龙王殿里幽暗一片，满殿神佛悲悯地注视着这个世间。
沈葭躺在蒲团上，身上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她绝望地哭骂：“上官熠！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怀钰不会放过你的！”
上官熠嘿嘿笑道：“他在开封，可救不了你，等他赶回京城，你的尸体都臭了。小贱人！上回没把你弄到手，可真叫侯爷朝思暮想！爷今晚就要尝尝，这小煞星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销魂滋味，你识相的话，就乖乖的，不然有你苦头吃的！”
他正要掀起沈葭的裙摆，忽然感觉脖颈一阵刺痛，像被马蜂蛰了一口。
“别动，侯爷，在下的手可不稳。”
上官熠摸到了那根尖锐的金钗，也听出了陈适的声音，他既惊又怒：“陈允南！你想做什么？！”
“回侯爷，在下不想做什么，只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去，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而已。”
陈适示意沈葭转过身，一边彬彬有礼道：“劳驾侯爷帮个忙，替她把绳子解了。”
上官熠冷哼一声，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陈适叹道：“看来侯爷要见见血才肯听话。”
手下微一用力，钗尖便刺破皮肤，鲜血迸了出来，上官熠从小娇生惯养，从没吃过这种苦头，登时疼得杀猪价叫喊起来。
外面的武士闻声闯进来，见到这一幕，人人都吃了一惊，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陈适属于自己人。
陈适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中原话了，一手扣着上官熠咽喉，一手拿金钗抵着他的脖子，冷冷地凝视着这群东瀛武士。
“都别过来！退后！谁要是敢上前一步，你们的主子就死定了！”
上官熠刚刚吃过他的亏，知道这疯子说到做到，他怕死怕得要命，当即大喊道：“别过来！听他的！退后退后！”
这些武士都是他花重金聘来的日本浪人，虽然每一个都武艺高强，却都没有把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杀死陈适还不伤害到他，他们虽听不懂汉人的话，却看得懂手势，武士们手持倭刀，警惕地后退。
陈适的精神高度紧张，以至于拿着金钗的手已经发起了抖，可他的声线却异常平稳：“如何？侯爷，这下肯听话了罢？侯爷不用怀疑我下不了手，实不相瞒，您的李先生方才就死于这根钗下。”
什么？李墉居然也被他杀死了！
上官熠强装镇静，一边替沈葭解着手腕上的麻绳，一边道：“陈允南，你想要什么？钱财？官位？还是名利？本侯爷都可以给你，甚至今日的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你杀死了李墉？不要紧，你的才学远高出李墉之上，你来做本侯座下的第一幕僚，如何？”
陈适一直没接话，等沈葭的双手被解开后，他才如释重负地微笑：“谢侯爷赏识，只是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担不了侯爷如此厚爱，外面夜阑人静，风雨潇潇，在下眼神不好使，劳驾侯爷送我们一程了，走！”
他推着上官熠的肩膀往外走去，沈葭急忙跟上，她的脑子乱得一塌糊涂，陈适不是和上官熠一伙儿的吗？怎么两人撕破脸了？
不过此刻除了跟着他走，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雨下得愈发大了，仿佛天河泛滥，从头顶狂泻而下，除了噼啪的雨声，天地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是北京城近三十年来都没有过的泼天豪雨，他们刚走出廊檐，就被浇成了落汤鸡，沈葭的眼睛都被雨水砸得睁不开，东瀛武士们手拿倭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始终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雪亮的刀刃在雨夜里闪着不祥的光泽。
陈适几乎是半拖着上官熠出了龙王庙，在雨中大喝道：“让他们止步！”
“什么？”雨声太大，上官熠听不清。
“让他们止步！关门！”
他手中的金钗刺进去了几分，吓得上官熠连声大叫：“回去！都回去！把门关上！”
他也不懂东瀛话，唯一能当翻译的李墉又死了，他只能猛打手势，武士们彼此面面相觑，最后步伐一致地后退，将庙门关上。
陈适转向沈葭：“上马！”
沈葭不敢犹豫，将系在树上的缰绳解了，抓着马鞍爬上马，她浑身没有力气，手又湿滑，咬牙爬了好几次才爬上去。
陈适见她已经坐稳，金钗用力一划，上官熠只觉一阵钻心剧痛，他哀声惨叫，捂着脖子摔倒在地。
陈适迅速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驾！”
骏马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庙门打开，武士们一窝蜂地涌出来，扶起地上的上官熠，他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一摸脖子才知道，原来陈适并未对他下死手，只是划破层油皮。
上官熠咬牙切齿道：“给我追！杀了他们！”

第91章 洪水
夜黑得不见五指, 骏马载着二人在暴雨中奔驰，后面跟着数十骑，杂沓的马蹄声被雨声遮掩，几乎听不见, 沈葭在这样的雨夜里完全是瞎子, 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朝着哪个方向逃跑。
陈适“吁”地一声，勒停坐骑, 他们被一条大河阻住了去路。
“这是哪儿？”沈葭茫然地问。
“芦沟桥。”
“桥呢？”
“被淹了。”
“……”
有没有搞错？！
沈葭简直要疯, 早不淹晚不淹，偏偏在他们逃命的时候被淹了？！
身后传来上官熠得意的呼喊：“陈允南！你已经无处可逃！”
“怎么办？”
沈葭焦急得不行, 该不会今夜真和他命丧一处罢？
陈适沉声不语，一挽缰绳, 将马头调换方向, 顺着河堤疾驰而去。
上官熠冷哼一声：“冥顽不灵！”
他从马鞍上挂着的箭囊中抽出一枚羽箭，摘下牛皮硬弓, 目测了一下距离，随即放开缰绳，拈弓搭弦，一箭射出！
因为延和帝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过的皇帝，所以他很崇尚武气, 在他的要求下，大晋凡是伯爵以上的世家子弟都要去三大营训练骑射与摔跤技能，所以上官熠的天资虽比不上怀钰, 马背上的功夫却是不差，他的箭术学自军中, 挽弓姿势合乎标准，这一箭射出, 原本应该直取陈适心脏，却因雨水的阻碍偏了些许，箭矢掉入无定河中。
上官熠再次拉弦，又是嗖嗖几支羽箭射去，竟然一箭不中。
这激起了他心中的忿恨，想那陈允南微末小官一个，若不是自己抬举，他连站在他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今晚既杀他幕僚，还胆大包天挟持他，若不杀之，实在不足以泄愤！
箭囊中还剩最后三枚羽箭，上官熠一并取出，搭在弦上，他死死盯着前方陈适的背影，眼中杀意毕现，箭镞瞄准，口中猛喝一声：“着！”
但听弓弦一响，三枚连珠箭疾射而去，刺破雨珠，其中一箭正中陈适后心！
沈葭只觉得自己的后背被人朝前一顶，陈适的头软软地靠在她的肩上，握着缰绳的双手也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
她急忙挽住马缰，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心慌起来：“喂，你怎么了……”
陈适没有回应，她正要偏头去看，耳朵却捕捉到什么动静：“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几名东瀛武士也听见了，那声音像是天神踏着战靴在来回走动，又像是战鼓擂响，整个大地都在震动，预示着死亡与不详。
胯.下坐骑不安地走动，喷着响鼻，有些竟然罔顾主人的指令想要逃跑，一名武士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扭头望去，霎时瞪大眼眸，指着远处，惊恐地叽里哇啦叫了起来。
上官熠回头望去，登时瞳孔紧缩。
“洪水——是洪水来了！快跑！”
他当先勒着马匹后退，其余武士也纷纷逃命，可他们根本赶不上洪水来临的速度，河浪滔滔，声势浩大，浑浊的黄水咆哮着席卷过来，带着摧毁天地间一切事物的可怕力量，刹那间便将人和坐骑统统卷入水里！
无定河泛滥了。
沈葭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冲进了水里，她眼睁睁看着马匹在打着旋儿的急流中被冲去下游，她挣扎着想游上岸，可她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能随波逐流。
一道炸雷声响，电光一阵接着一阵，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借着这光，她终于看清了陈适，他脸朝下漂浮在水面上，一支长箭深深地钉在他的肩胛骨下方，几近没羽……
-
河南，开封。
怀钰刚结束一天的巡视河堤任务，今日又溃了几处堰口，他领着河务衙门的兵丁和民工四处抢险，搬运沙包沿堤加固。
开封府上到巡抚衙门，下到知府知县，从未见过他这样的太子，以金枝玉叶之尊，竟然和穷老百姓一起挽着裤腿扛沙包，堵堰口，有他以身作则，大小官员都不敢躲在棚下偷懒，个个身先士卒，栉风沐雨，一天下来，人都累得半死。
连续多日的连轴转，怀钰也扛不住了，小腿严重浮肿，又因淋了雨，患起伤风来，昨儿高烧了大半夜，唬得一众官员心惊肉跳，纷纷劝他好好休息，谁知第二日他听说决口了，又咬牙撑着身子爬起来，观潮都担心他随时会晕过去，好在这一天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雨还在下，打得伞面噼啪作响，河堤上，一盏盏气死风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众人披着油衣，戴着斗笠，各个都穿着草鞋，高挽裤脚，行走在黄泥地里。
仆人们抬着轿等候在雨中，众官员还不能上轿，要等怀钰先上马。
狮子骢甩着马尾，耐心地等在原地，怀钰抓着马鞍，正要翻身上去，忽然一个雷打下来，他的心脏仿佛被雷劈了一样，霎时钻心剧痛，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将近九尺长的身躯，就那么重重摔在烂泥里，激起丈高的水花。
“殿下！”
“太子爷！”
“太子殿下！”
这一摔可把众人吓坏了，有的赶紧去扶，有的高声叫大夫，慌慌张张围上去，生怕他出个好歹。
观潮是离他最近的，跪在他身边焦急地问：“殿下！您怎么了？能起来吗？”
怀钰张了张嘴，茫然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万千雨丝，喃喃道：“她出事了……”
“什么？”
雨声太大，观潮没听清，俯身凑过去听。
怀钰一把掀开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回北京！”
快马加鞭，不眠不休，每到一个驿站就换一匹马，六日六夜没命地跑，他终于在第七日的清晨冲进北京城，坐骑前蹄跪地，累倒在扶风王府门口，口角溢出白沫，这已经是他一路上跑死的不知第几匹马。
夏总管听到报信，匆匆忙忙迎出来，正好在仪门处撞上他。
“殿下……”
怀钰将马鞭抛给他，开门见山地问：“太子妃呢？”
他六日未曾梳洗，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睛熬得血红，像要吃人的野兽。
夏总管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磕着头道：“殿下！娘娘……娘娘她被拐跑啦！”
直觉果然应验，怀钰一时头晕目眩，站在原地晃了几晃，好不容易稳住，沉着脸问：“谁拐的？”
“据……据说是、是陈大人。”
夏总管瑟瑟发抖，察觉到面前的人久未出声，他疑惑地抬头去看，竟然看见怀钰闭着双眼，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来。
“殿下！殿下！”
夏总管急忙抱住他，见他脸颊透着病态的红晕，伸手一摸，才知道额头烫得吓人，他赶紧扭头吩咐人去请大夫，又嘱咐两个小厮将怀钰抬进房去。
怀钰做了无数纷乱的梦境，要么是沈葭掉下山崖，他没能拉住她，要么是他眼睁睁地看见她沉入湖底，他像被架在柴山上，身下燃着火海，烧得他五内俱焚，生不如死。
“珠珠——”
他猛地睁开了眼，浑身都是汗水。
床边围绕着一圈人，杜若和辛夷都在，谢老夫人也在，坐在床沿拿手帕擦泪。
他一个个地问：“太子妃呢？”
没有人敢回答他，他又问辛夷和杜若：“你们小姐呢？”
辛夷不忍地别过脸去，咬着下唇哭。
怀钰恼火起来：“你们都哭什么？我问你们太子妃呢？！”
众人吓得全部跪了下去，谢老夫人拉着他的手道：“孩子……”
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滚落，怀钰呆呆坐在床上，问：“外祖母，珠珠呢？我找不到她了，她说过要等我回来的。”
谢老夫人其实也病着，从沈葭失踪的那天起她就一病不起，今日听说怀钰回来了，人烧糊涂了，一直在说胡话，这才勉强支撑着病体过来探望他。
老太太听见怀钰这句话，真是心如刀绞，将他一把搂进怀里，痛哭起来：“好孩子……你好歹先将身子养好，珠儿是个福大命大的，等你好起来，再……再去找她……”
“不，不，”怀钰推开她，“我现在就去找她，现在就去……”
他也不穿鞋，赤足下了床，吓得众人手足无措，他还在病中，就这么跑出去可如何是好？
大家慌张地跟了上去。
怀钰头昏脑胀，看什么都带着重影，愣是凭借着一股毅力，顽强地走到了门口。
王府这时已被人团团围住。
刘锦头戴刚叉帽，穿一身小蟒朝天的补服，面容庄重严肃：“陛下有旨意。”
众人呼啦又跪了下去，连怀钰也不得不跪。
刘锦打开圣旨，声音虽不大，却刚好能令每一个人都听见：“太子承旨巡视河防，兼管赈灾，肩担重任，却无诏入京，扔下河南一应官员群龙无首，面面相觑，视数省百万生民于不顾，是无父无君无国之举，深负朕心！即日起，罚禁足家中，面壁思过，太子府中下人不得外出，若有出门一步者，杀无赦！钦此。”
刘锦宣完旨，这才恢复以往笑呵呵的弥勒佛模样，将怀钰从地上扶起来，客客气气道：“参见太子殿下，方才是宣旨，奴婢有不恭敬之处，还望爷恕罪则个。”
怀钰却用力推开他的手，因为高烧，鼻子里喷出的都是热气：“刘锦！少跟我嬉皮笑脸！我今日就是要出去，你敢拦我？！”
刘锦立即跪在地上：“奴婢万万不敢！只是圣意如此，奴婢也是奉旨办事，身不由己，求太子爷体谅奴婢的难处，您是圣上最看重的人，待圣上消气儿了，何愁没有出去的时候啊……”
怀钰冷哼一声，懒得同他饶舌，绕过他就往外走。
刘锦赶紧冲阶下的下属使眼色。
怀钰没走出几步，就被东厂的番子们拦住，他勃然大怒，斥骂一句“狗奴才”，就跟人动起手来。
他的身手太强悍，一招一式都是延和帝亲手所教，即使病着，这些人也都不是他的对手，反被他扔下阶去。
刘锦眼看不是事儿，瞪向一个躲在石狮子后袖手旁观的人：“你还在等什么？！”
那人迫不得已，只能跳出去，趁怀钰不备，从背后一把扣住他的肩，同时膝盖往他腿窝一顶。
怀钰单膝跪了下去，他愤怒地扭头，看见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头儿……”
苏大勇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歉意。

第92章 出城
三日后, 怀钰的风寒痊愈了，只是他开始绝食，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每日坐在房中, 看着那枚蝴蝶玉坠和沈葭绣的香囊发呆。
苏大勇拎着食盒进来，苦苦哀求：“头儿, 你就吃两口罢, 再这样饿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怀钰抬头看他, 唇边挂着冷笑：“我何德何能，敢当你一声‘头儿’？苏百户, 不对, 现在应该叫你千户大人了罢，披上这身飞鱼服, 再认个老公当干爹，就成了东厂的狗了？”
苏大勇跪下去，垂着头道：“属下不敢，属下永远是您的狗。”
怀钰别开眼，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 半晌后，盯着他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太子妃为什么会被拐跑？我出去的时候，是怎么叮嘱的？你们这么多人, 连个人都看不住？”
苏大勇眼圈泛红，将当日的事完整地叙述了一遍。
怀钰听完一怔, 难以置信地问：“一个都没回来？”
苏大勇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八尺的汉子, 抱着怀钰的腿痛哭流涕：“头儿，都死了，和咱们一块儿喝酒打架的兄弟，全都死了，你还记得小四儿吗？那小子最胆小了，夜里出恭都不敢一个人去，说怕黑，他被箭扎成刺猬了，跟我说疼啊，好疼……我他妈真恨死的为什么不是我自己！我活着干什么？！”
他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大耳刮子，怀钰拉住他的手：“是我的错，不要责怪你自己，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活着，不然怎么替他们报仇？抚恤金发下去了没有？”
苏大勇恹恹地点头：“发了。”
怀钰沉吟片刻，道：“我要出去。”
他本以为此事是陈适一人所为，绑走沈葭不过是为了报复他，他们也许就藏在北京城的某个角落，可现在看来，局势远比他想的要错综复杂，陈适绝无财力买下一支武力高强的东瀛死士替他卖命，这一场绑架完全是经过精心谋划，对方是冲着他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幕后凶手不会让沈葭有活命的可能性。
苏大勇点点头：“我在茶水里下了蒙汗药，刘公公不在，东厂那些人都被麻翻了。”
怀钰有些意外：“你要放我走？”
苏大勇又忍不住想哭了，委屈道：“我就没想着看住你，头儿，有些事都是身不由己，圣上要升我的职，我敢抗旨不从么？当个千户有什么好，你以为我在东厂那些阉狗手下办事，很威风么？我多想回到过去……”
他掩面痛哭起来，怀钰将他拉起来，擦干他的眼泪，拍着他的肩道：“好兄弟，是我错怪了你，你别介怀，改日再向你赔罪，事不宜迟，趁着他们没醒，我们赶快出去！”
苏大勇拉住他，坚持己见：“你先把饭吃了，我下了足量的蒙汗药，大象都麻得翻，他们没那么快醒来。”
怀钰心里很急，却拿他的固执没办法，况且自己三天没吃饭，饿得手脚没力气，就算跑了，也跑不出多远。
他只得掀开食盒，草草扒了两大碗米饭，随后和苏大勇走出王府大门，东厂那些番子果然都中了招，倒在地上人事不知，苏大勇还把刚到北京的狮子骢牵来了，就拴在门口的下马石上。
苏大勇解开缰绳，怀钰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问：“你的马呢？”
“我不能走，总得留个人善后，头儿，你走罢，把太子妃找回来，您是天生龙种，上天都会庇佑你的。”
“你知不知道放跑我意味着什么？”
“知道，不过一死而已。”
苏大勇笑了起来，仰头看着他：“反正我有言在先，太子妃若出事，把我的项上人头赔给你，到了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怀钰神色复杂地盯着他良久，最后道：“我不要你的人头，圣上是千古明君，也不会因为此事砍你的头，把你的脑袋好好在你脖子上寄着，待我回来，一起去喝酒！”
“是！”苏大勇眼中充斥着泪水，轰然应诺。
“驾！”
怀钰一抖马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
狮子骢在奋威将军府停下，怀钰下了马，陆诚常年驻守边镇，在京城并没有宅邸，这座将军府还是圣上赏赐下来的，给陆羡和怀芸成婚用，他们搬进来后，怀钰就来过一次，对宅子还不是太熟悉，他没有走正门，免得引起骚乱，而是找了堵围墙翻进去。
他在府中乱走，没一会儿就迷了路，不得不抓住一个下人，问：“陆小将军在哪儿？”
那人认出他是太子，惊讶地半张着嘴，呆呆地回答：“少爷……少爷在演武场。”
“演武场怎么走？”
“从那儿穿过去，直走就是。”
怀钰点点头，手起刀落，劈晕了他，将他拖进草丛里，然后施展轻功，飞快地向演武场奔去。
陆羡今日休沐，在府中和亲兵比划拳脚，他是摔跤好手，单打独斗肯定打不赢他，陆羡便让他们一起上，十多个亲兵将他围在正中，陆羡拉开架势，上身打着赤膊，外袍系在腰间，一身肌肉健美流畅，因为流了汗，流淌着蜜一样的光泽。
众人一齐而上，他游刃有余地接招，口中还不断点评着每个人的水平：“胡捷，出招太慢，别人一拳都揍到你脸上了，你才出拳。蒋坤，力量不足，回去找个木桩再练练。方百年，腿部力量不够，你这下盘虚得跟陀螺似的，一脚就把你踹趴下了。”
他每说一句，被他点到名字的人必定被他打飞出去，每个人都忿忿不平，觉得自己受到了屈辱，尤其是那个被他踹趴下的方百年，因为是脸着地，校场又才下过雨，全是淤泥，他沾了满脸的湿泥，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冲陆羡一拳揍过来。
陆羡笑眯眯的，正要接招，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羡哥！”
陆羡一愣，回头看去，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左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拳，腮帮子顿时肿起老高。
亲兵们见他挂彩，纷纷大声喝彩起来，一拥而上，将方百年架起来往天上抛。
陆羡没闲心管他们，跑上前问道：“殿下！你怎么来了？”
太子被禁足的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北京，因为圣上一向对侄儿宽容以待，还是第一次这么罚他，甚至不留情面地下旨申饬，陆羡没想到在府中禁足的他竟然会跑到这儿来。
怀钰抓着他的手道：“羡哥，借我几个人，我媳妇儿被人拐跑了，我得去找她，锦衣卫的人我指挥不动，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陆羡：“……”
过了半天，陆羡才说：“这个我做不了主。”
怀钰的手失望地垂落下去，他有想到陆羡会为难，但没想到他会直接拒绝，看来是他天真了，十多年不见，陆羡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把他当家中的小弟弟看？
“不过，”陆羡看着他的眼睛，说，“别人我做不了主，我自己还是能做主的，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怀钰一愣。
陆羡转身，对亲兵道：“你们认识我身后这个人吗？”
众亲兵一头雾水，但都参差不齐地点头。
陆羡大声问：“他是谁？”
众人齐声答：“太子殿下！”
陆羡又问：“你们是什么兵？”
这下回答就五花八门了，有的说是虎豹营，有的说是甘陕兵，还有的胆大包天，竟说自己是陆家军。
陆羡负着双手，坚毅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沉声道：“你们这些人，有的是各地卫所抽调上来的精锐，有的是多年镇守边陲的老兵，那你们应该知道，虎豹骑是扶风王所建，进了虎豹营，你们就是扶风王的兵！我身后这位，他不仅是太子殿下，还是扶风王遗孤，扶风王唯一留存的血脉！”
众人都精神一振，向怀钰投去崇敬的目光。
凡是大晋儿郎，没有哪一个不是听着战神扶风王的事迹长大的，每一个儿郎在离家参军时，心中也都怀揣着要成为扶风王那样一个英雄的梦想，即使他们中有人从未见过怀钰，也没与他说过一句话，可光是扶风王遗孤这层身份，就足以得到他们的尊敬。
陆羡道：“现在，殿下的爱妻被贼人拐走，下落不明，他必须要去找她，可光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难以找到，我与殿下幼时相识，喝一个乳母的奶水长大，过命的兄弟，是一定要帮他的，你们没有这层交情，不必这么做，我不是以少帅的身份命令你们，而是以兄弟的名义请求你们，帮一帮他，但丑话说在前头，帮殿下做事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有生命危险，不要想着会加官进爵。现在，想退出的人站出来，我倒数三个数，如果不出列，我就默认你们一同去了，三！”
众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陆羡：“二！”
还是没有人动。
陆羡：“一！”
十八名亲兵，最后谁也没有动，一个个挺胸收腹，钉在原地。
怀钰忍不住上前劝道：“你们想清楚了，我还在禁足，擅自跑出去相当于抗旨，你们若是帮我，就等同于得罪了圣上，日后不仅前途受损，连脑袋都有可能保不住。”
众亲兵各自对视一眼，无人退缩，方百年顶着一脸晒干的淤泥，单膝跪地道：“誓死效忠殿下！”
其余人也纷纷跪地，宣誓的声音响彻云霄。
“誓死效忠殿下！”
“誓死效忠殿下！”
众人各自换上铠甲，拿上刀枪弓箭，从马厩中牵出坐骑，一切准备就绪，他们从后墙角门出去，却早有一人候在门外。
陆羡怔了一怔，跪下去：“父亲。”
其余亲兵也跪在地上：“督帅。”
陆诚年逾五十，早已两鬓如霜，一张严肃的脸上皱纹丛生，满是风刀霜剑的痕迹，颌下一把焦黄稀疏的胡子，本身就是不苟言笑的人，身上那件大红武官狮子补服，更为他平添一股威严气质。
他先冲怀钰行了一礼，这才冷冰冰地看着跪了满地的人：“你们这是干什么？”
“父亲，殿下有难，孩儿不得不……”
“胡闹！”
陆羡还未说完，陆诚就严厉地斥了一声，他积威甚重，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军中，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此声斥责一出，人人缄口不言。
怀钰着急了，道：“世叔，不是羡哥的错，若你不同意我带他们去……”
“他们都是你父亲的人，”陆诚温和地打断他，“也就是殿下你的人，无论你让他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殿下是君，我等是臣，以后不要称呼陆羡哥哥了，也不要叫我世叔。”
“我……”
怀钰心情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复杂，鼻腔泛酸，泪水滚落下来。
原来无论过了多少年，有些人也不会变，比如拿他当弟弟看的陆羡，比如看着很凶，其实一直很疼他的陆诚。
“还愣着做什么？”陆诚看着地上的人，“去换身装束，你们这么去，是想昭告天下么？”
众人如梦初醒，跑回去换了身寻常打扮。
陆诚替怀钰亲自牵马，将他送出小巷外，怀钰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看着比记忆里老了不少的他，泪水翻涌，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世叔，我这一走，圣上恐会迁怒于你……”
陆诚微笑道：“迁怒了我，就没人同他这个臭棋篓子下棋了。”
怀钰还想再说些什么，陆诚就在马屁股上一拍，洪亮的嗓门落在身后：“去罢，一路小心！”
狮子骢撒蹄狂奔，陆羡拍马紧随而上，十八骑跟在其后，这一行人纵马疾驰，穿过北京城纵横的大小街巷。
五月京师大雨，遭遇了近三十年来未曾有过的水患，不仅城外无定河决堤，城内也遭了水淹，积水盈尺，没至齐腰深，百姓墙倒屋塌，只能全家漂在水上，结筏往来，大雨初霁后，洪水退去了，但街道上依然随处可见百姓搭的芦棚草席，墙根儿处也坐着不少抓虱子晒太阳的乞丐，见这些人马不停蹄地跑来，都投来呆滞麻木的目光。
到达正阳门附近，他们发现通往外城的城门已被关闭，一列五城兵马司的巡警铺兵正挎着腰刀急匆匆地赶来，显然是得了上级的命令，前来抓捕他这个太子。
怀钰将头上斗笠压得更低，遮住面容，压低声对旁边的陆羡道：“羡哥，恐怕圣上已经得知了消息，派人来抓我了。”
陆羡眉心紧皱，马头一拨：“走，去宣武门！”
宣武门在正阳门以西，是京师内城九大城门之一，陆羡选择去那儿出城是有理由的，前不久洪水倒灌，淹没了北京城，内外城墙损坏二百余丈，连宣武门都被冲毁了，还没来得及修。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当他们赶到宣武门时，两扇朱漆铜钉的大铁门已被卸下来放在一边，等待修葺，露出一个足以容纳十余人通过的门洞来。
负责看守城门的校尉刚从上司那里得到命令，阻止太子出城，他还没来得及向属下宣布戒严的消息，就与斗笠下怀钰的一双眼睛对上视线。
怀钰从前在锦衣卫当差，负责整顿京城治安，还抓过不少飞贼大盗，这名校尉认得他，他惊讶地后退几步，急忙招呼手下：“快——关城门！关城门！”
他情急之下，一时忘了没有城门可关。
好在守军随机应变，赶紧搬出朱漆杈子挡在路中央，还有人拿出了绊马索、铁蒺藜。
陆羡当机立断地吼道：“走！”
说着一马当先冲出城门，其余亲兵纷纷效仿，骑兵的力量不可小觑，这些人能被选作亲兵，本身就是虎豹营的精锐，区区十八人，闯城门愣是闯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唬得守门兵士魂飞魄散，如潮水般往两旁避让。
怀钰负责断后，待所有人都冲出门洞后，他才勒动马缰，狮子骢两条前蹄高高跃起，闪电一般跨过障碍，冲出城去。
“钰儿——”
一声呼唤如天外飞音，狠狠地打了怀钰一个措手不及，他“吁”地一声，臂挽缰绳，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高大巍峨的城门上，延和帝一口气爬上百余级台阶，累得汗湿重衣，直喘粗气，身后跟着一众惊慌失措的文武百官。
他扔了龙头拐杖，伏在雉堞上，痛心疾首地喊道：“钰儿！你是一国太子！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抛下你的君父！抛下你的子民吗？！”
雨又下了起来，天子愤怒的咆哮似乎有回音，传出去老远，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无数道目光朝马背上那个身姿笔挺的少年投了过去，他是大晋的皇太子，将会坐上那把龙椅的至尊。
怀钰摘了头上的斗笠，长久地凝视着城墙上那个穿着龙袍的身影，他咬着牙，神色愧疚而痛苦，俊逸的脸上全是交错的水痕，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他的泪水。
风雨声中，众人听见了他的声音。
“皇叔！孩儿不孝，孩儿不忠！这太子我不做了，您另请高明罢！”
说罢，他将束发的金冠一把薅下，掷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
墨发飞扬，他在雨中拨转马头，沉着脸道：“走！”
白马如飒沓流星，飞奔而去，陆羡等人策马跟上，二十名骑兵就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
——《卷五•墙里秋千墙外笑》终

第93章 哑女
大雨终于住了, 怒涛滚滚的无定河平息下来，广袤的华北平原一夕之间被淹没，放眼望去，九衢平陆成江, 大地一片汪洋, 浑浊的黄水上漂着无数房屋、树枝、家禽、牲畜，还有浮尸。
沈葭抱着一根房梁, 在水里头漂了将近一日一夜, 泡在水里的下半身已经毫无知觉，力气也快流失光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陈适就在她对面，半趴在浮木上, 又被水流冲了下去。沈葭咬着牙, 将他拉了回来。
他依旧昏迷着，脸色如同死人一样苍白, 四肢冰冷得可怕，那支羽箭还插在他的背后，沈葭实在不敢拔，她不知第几次伸出手指去探他的呼吸，感受到时断时续的微弱气流, 才松了口气。
他若是死了，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就这么在水面上漂着，一开始, 她还会跟陈适说话，后来发现他怎么叫都叫不醒, 就放弃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沈葭本已经麻木, 她实在听见了太多哭声，绝望的、愤怒的、伤心的，可这回她扭头望去，看见的却是个小女孩，坐在一口大缸里，哇哇大哭，她的爹娘不知在哪儿，兴许是死了。
沈葭想去救，可实在无能为力，她的体能已经到达极限，烈日晒得她头晕眼花。
她喃喃道：“我撑不下去了……”
说着，她慢慢放开了双手，任由河水将她吞没，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眼前多了双黑白分明的大眼。
大眼主人见她醒来，扑闪扑闪地眨了两下眼睛，瞬间不见了人影，过了片刻，视野里出现一张妇人的圆脸。
“姑娘，醒来了？”
沈葭想要出声，喉咙却似烈火灼烧过一样的剧痛。
“别急，你的嗓子渴坏了，我先喂你喝水，二丫，去倒碗茶过来。”
小女孩一扭头去了，很快便端着个瓷碗过来。
妇人将沈葭扶起来，喂她喝下半碗茶，水是干净的，煮沸过，味道清甜，里面放了金银花。
一整碗金银花茶灌下去，她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些，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到了只乌篷船上，落日熔金，倒映在河面上，水天一色，很难想象洪水过后，会有这么美的景致。
“是……你们……救了我？谢……谢谢。”
她艰难地发声。
“说的哪里话？”妇人笑着道，“都是家里遭了灾的，岂能见死不救？要怪就怪这贼老天，下这么大雨，光是家门口，那水都有及膝深了，都说天子脚下，有龙气镇着，不会淹，谁知一晚上，大水就淹了北京城，好在咱们当家的预备了船，不然这会儿去哪儿哭呢……”
妇人说起话来有点不着边际，想到什么说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沈葭正听得一头雾水，又见小女孩在旁边打着手势。
“她是个哑巴。”
妇人见她的视线停留在女儿身上，解释了一句：“小时候高烧烧坏了嗓子，就说不了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是她先看见你的，这丫头眼尖，隔老远就看见你们趴在木头上，差一点就滑下去了……”
“！！！”
沈葭忽然想起陈适来，他人呢？！
她坐起身左右四顾，神态焦急，妇人笑道：“你别急，找你夫君是不是？他在船舱里，我带你进去。”
沈葭嗓子疼，一时也顾不上纠正，被妇人扶进船舱，陈适躺在床上，一名中年男人正在给他清理箭疮，应该就是那位“当家的”。
“你丈夫福大命大，这支箭再往下点，就要扎中他的心脏了。”
男人见她进来，说了一句。
“他不是……”沈葭想要解释。
“娘子。”
床上的陈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皮，面孔毫无血色，幽幽地看着她：“你我大难不死，真的是太好了。”
“……”
沈葭知道他是疯病又犯了，一时间又气又急，后悔在水里的时候，怎么就没把他推下去淹死，正要骂他几句，中年男人开口了：“好了，都出去，我要帮他包扎伤口。”
妇人拉着沈葭的手：“走，我们去煮饭。”
做饭的地方就在船头，他们一家人逃难的准备还是相当充足的，有炉子有炊具，食材不仅有南瓜、茄子、白菜之类的新鲜菜蔬，还有一挂腊肉。
二丫虽是个小丫头，干起活来却很利落，挽着袖子将米淘洗了，燃起炉子，腊肉洗净切丁，和白米放在一起闷熟。
沈葭拣了几瓣大头蒜剥，一边听妇人自来熟地絮叨，原来他们是大兴县人，家里世代经营一家小医馆，她男人姓李，是个郎中，此行是要去天津投奔二丫的大姨。
沈葭好奇地问：“天津没被淹吗？”
北京都被淹了，地处下游的天津得淹成什么样？
李大娘一边剁着白菜帮子，一边不以为意道：“哪儿没被淹？都一样，龙王爷发怒，从去年到今年，雨水就没停过，要我说，还是怪朝廷那帮吃干饭的狗官，大水都没到腰了，也不想想办法，眼看着无定河决口，北京淹成那副熊样儿，圣上这回指定要摘几个大官的脑袋瓜泄恨。”
她话题跳脱，不一会儿又打听起了沈葭的来历，还问陈适为何会中箭，言语之间，还是将他们当成一对夫妇。
“他不是我丈夫。”
李大娘压根不信，以为她是害羞，笑着揶揄：“他不是你夫君，那你肚子里的小娃娃是谁的？”
沈葭剥蒜的手一顿，愣了半晌，问：“大娘，您说什么？”
李大娘哟地一声，越发觉得好笑：“天底下竟还有这般糊涂的娘亲，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
她只是随口打趣，却没想到沈葭的双手竟然颤抖起来，泪珠夺眶而出，一滴滴地滚落在船板上。
李大娘吓了一跳，急忙放下菜刀，蹲下身问：“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这大头蒜太辣了，熏着你了？”
沈葭哭着摇头，只是流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真的怀孕了，如果怀钰知道，他该会有多高兴，他要当爹了，可她连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都不知道。
脸上一阵冰凉，她回过神，原来是二丫在用稚嫩的小手替她擦眼泪。
沈葭起身，跪在地上，给李大娘重重磕了一个头：“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
李大娘赶紧扶起她：“姑娘，不是说了么？救你们是应该的，快别哭了，怀孕的人不能哭，要害眼病的，对了，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沈葭擦干眼泪，说：“我姓沈。”
-
沈葭决定跟随李家人一起去天津，等进了城，再想办法联络当地官府，让他们送她回北京。
李家夫妇都是热心肠，很乐意帮她这个忙。
在李大夫的救治下，陈适的命保住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一根擦着心脏射进去的长箭，又在水里头泡了一日一夜，都没要了他的命。
李家人依旧将她和陈适当成夫妻，不管沈葭怎么说，他们也不相信，一是因为她没法解释肚子里孩子的来历，李家夫妇虽然救下了她，但她还是不敢暴露自己太子妃的身份；二是因为陈适一直故意喊她“娘子”，有时沈葭替他换药，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都恨不得一耳光扇上去。
“娘子，你弄痛我了。”陈适笑嘻嘻道。
“你为什么不去死？”沈葭很认真地问。
“谁知道呢？”他还是一副笑脸，口吻颇为无奈，“看来老天爷不肯收我这条烂命。”
沈葭发现他现在越来越无赖了，她压根说不过他，只能狠狠瞪他一眼，拿着换下来的棉布条走出去，扔进盆里清洗。
二丫走过来，示意她伸出手。
“干什么？”
沈葭摊开掌心，小女孩在上面放下一块糖。
她忍俊不禁：“我不吃，你吃罢。”
二丫在肚子上比划了下，划出一个弧形。
这个手势沈葭看得懂，笑道：“小娃娃也不吃，他在睡觉呢。”
二丫便将糖纸剥了，自己塞进嘴里，蹲下帮她一起清洗布条。
所有活都干完，沈葭累得腰酸背痛，她站起来，呼吸一口清凉空气，二丫将小手塞入她的掌心。
不知为什么，这个哑巴小女孩特别喜欢黏着她，她有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充满着孩童式的天真，总让沈葭想起家里的杜若，她俩年龄也差不多，二丫也有十三四岁了，但她的行径表现得像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听李大娘讲，是因为小时候发高烧，把脑袋烧坏了。
一大一小伫立在船头，河水已经平静下来，乌篷船静静地漂泊着。
沈葭注视着远方，想起李大夫白日里跟她说，明天就能抵达天津卫，心情一阵松快，等进了城，她就能摆脱陈适了。

第94章 天津
天津东临渤海, 北依燕山，并不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成祖年间才正式筑城，距今也不过一百七十多年, 当年成祖爷起兵靖难, 在此渡河南下，偷袭沧州, 攻陷南京, 后来凯旋时，便将此地赐名天津, 意思是天子渡口，并设立天津三卫, 开始筑城建设, 最初的天津城不过是座土城，周长九里, 城高三丈，东西长，南北短，形似算盘，因此也被称“算盘城”。
天津是九河下梢, 三岔河口，无定河、潮白河、大清河、子牙河在此汇流入海，又处在南北运河的交界点, 地势低洼，可以说上游一旦决堤, 遭殃的就是天津。
此次山洪来势汹汹，好在城中军民早在几月前就开挖了几条土沟用以泄洪, 将洪水分流入南运河，或是经由卫河入海，城西北的三角淀也承担了一定的蓄洪与分洪作用，使得天津在京畿几个下游城市中，竟然受灾害程度最轻。
沈葭跟随李家人一起上了岸，才发现情势不对，大白天，城门居然紧闭，城外聚集着上千名逃难来的百姓，难民们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有的人饿到实在没力气了，就躺在地上等死。
沈葭从未见过这等惨状，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怀钰在写给她的信上，会说他心生羞惭，现在她理解了他的感受，他们自小过着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贵族生活，从不知道升平盛世之下，还会有人吃不饱穿不暖，人命如草芥。
陈适见她表情透着吃惊，了然地笑道：“二小姐从没见过饥民是不是？”
他的语气充满了嘲弄，沈葭心里很不服气，瞪着他道：“我没见过，你就见过了？”
陈适淡淡道：“世间百态，我比你见得多。”
沈葭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却走不动了，低头一瞧，一只枯瘦的手攥住了她的裙摆，她吓得尖叫一声，飞快躲去陈适身后。
“贵人们，行行好……”
抓着她的人是个年轻女人，蓬头垢面，瘦得没人样了，出气多进气少，苦苦哀求他们：“把我家孩子带去罢，随意使唤，不要钱，只要给她口饭吃……”
她的孩子是个十来岁大的女娃，跪在她娘身旁呜呜地哭，也是饿得面黄肌瘦。
沈葭不忍心，想起身上还有下船前李大娘给的几张饼，想掏出来给他们吃。
陈适一把拽住她，低声道：“不怕死的话，你就给她们。”
沈葭如梦初醒，这才发现，附近的难民都有意无意向他们投来视线，那眼神不像人，而是像盯着猎物的豺狼，她和陈适穿得都比较好，不像是饿了很久的人，沈葭在船上的时候，还换上了李大娘的一身干净衣物，是以一进这难民棚，他们就被人盯上了。
“我偷偷给她们，行不行？”
“不行！”陈适不容拒绝地拉着她离开，“我劝你最好是把你那没用的同情心收一收，这里不是你的扶风王府，没人会跪着喊谢娘娘恩典，他们只会将你拆吞入腹，你自己找死可以，我可不想被你害死。”
“放开我！”
沈葭厌恶地甩开他。
陈适站不稳，原地晃了晃，捂唇咳嗽几声，脸庞白得像雪。
他的箭伤未愈，听李大夫说，还有肺疾，如果不好好调理，没有几年可活，沈葭巴不得他早点死。
“今天进不了城了。”
“你少乌鸦嘴。”
然而被他猜对了，当李大夫找到一位河南逃难来的饥民询问，对方告诉他，天津卫从三个月前就四门紧闭，不接纳任何难民入城，理由是避免引发城内骚乱，但也不能无视这群饥民死活，如果在辖区饿死太多人，是要被朝廷追责的，所以天津巡抚派人每日早晚舍粥两顿，虽然大部分饥民去别的地方就食了，也有小部分人看在这两顿粥的份上，留了下来，其中大部分是老弱病残，或是饿到实在走不动的人。
城门口站着一列荷戈持矛的士兵，城墙上也有人在巡视，甚至搬出了强弓硬弩，显然是用来威慑这群难民，警告他们不要想着有小动作。
沈葭觉得，他们可能高估了这些难民，他们饿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大夫找到守门士兵道：“军爷，我们不是难民，是来投奔亲戚的，孩子她大姨就住在城里，能不能让我们进城？”
那士兵高抬着下巴，看也不看他：“抚台大人有令，城外人一律不许进入，不管你是逃难的，还是寻亲的，都不许进。”
“能不能破个例？”
李大夫掏出一块银饼，要悄悄往他手心塞。
士兵不耐烦同他拉扯，将他往地上一推，枪尖对准他，恶声恶气道：“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谁给你破例？破了你这个例，其他人也要来破例，趁老子还好好说话的时候，赶紧滚！”
“当家的！”
李大娘尖叫一声，急忙扑上前去。
沈葭冷冷地瞪着这名士兵：“有话好好说就是，何必动手？”
士兵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沈葭差一点就要说出自己的身份，余光看见陈适在旁虎视眈眈，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她必须找他不在的时候进城，不然她不知道这疯子能做出什么事，沈葭想起那晚他当着上官熠的面，神色平静地说出他杀了李墉时的样子，就觉得胆战心惊。
正做没理会处，背后传来“叮叮叮”的声响，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开——饭——了！”
霎时间地动山摇，所有难民一窝蜂涌向粥棚，爬的起来的、爬不起来的、大的小的、老的幼的、有病的没病的，全都将手中破碗敲得震山响，有的伸长脖子张望，有的要插队，哭声喊声骂娘声混杂在一堆，场面混乱得不行。
士兵也没空找沈葭麻烦了，赶紧跑过去维持秩序。
李大娘看得傻眼，感叹道：“天爷呀，这不跟咱们逛庙会一个样儿吗？”
李大夫被扶了起来，好在没伤到骨头，对上沈葭担心的眼神，他老好人地一笑：“我们也去要点粥喝罢。”
他们的食物在船上的时候就吃完了，本来储备是够的，但多了两张嘴，粮食消耗得很快，本以为今天就能进城，谁知道会被关在城外。
他们去晚了，等排到他们时，锅底只剩最后一点粥，几人便一人分了一点。
沈葭捧着那碗米粒一眼就数得清的“稀粥”，怎么也吃不下去，这与其说是粥，还不如说是一碗涮锅水，但其他难民都喝得很香，有些人甚至还拿着碗在舔，将碗底舔得锃光瓦亮，洗都不用洗。
二丫呸呸呸地往外吐石子儿，李大娘也喝不下去，夺走她的碗道：“别吃了，这东西能吃？牙都咯掉。”
沈葭本来怕他们觉得自己娇气，一直在强忍着难受喝，听到这话，立马将碗放下，道：“我这儿还有几张饼。”
他们背着别人，偷偷将饼分了，刚好一人一张。
沈葭饿得实在不行了，将饼撕成若干小块，迫不及待就往嘴里塞。
陈适见了，提醒她道：“你最好是省着点吃，还不知道要在这块烂地方待多久。”
他的话不中听，但好歹说了句人话，沈葭虽然饿得恨不得一口全吃了，但考虑到以后吃的没着落了，还是不得不省了一半的口粮下来。
-
不知不觉，已过了三日。
这三天里，沈葭一直在找机会摆脱陈适，可他却寸步不离跟着她，即使夜里睡着了，她都感觉他在监视自己，好像他不用睡觉一样。
李大夫倒是随遇而安，竟然就地给人看起病来，这些难民大多是饿出来的毛病，但也有人患些头疼脑热的小病，李大夫都能治，药箱里的药丸耗光了，他就带着二丫去郊外采些路边常见的药材。
难民棚环境很差，才下过雨，地上都是淤泥，这些人又喜欢随地大小便，泥巴粪便混合在一起，导致蚊蝇滋生，经太阳一晒，味道简直恶臭无比。
洪水过后，本就容易爆发时疫，李大夫说，这与脏乱差的环境有很大关系，沈葭一个孕妇，陈适一个伤患，都不能生病，吓得李大娘天天打扫卫生，不许别人在她棚子前大小便，还每天将稻草搬出去晒，看到跳蚤就一把捏死，再渴也不喝生水，将水煮沸了喝。
沈葭在一旁帮她，发现别人投来的目光都是麻木又冷漠的，他们已经成了难民里的异类。
三日后，沈葭连最后一块饼都吃完了，为了不饿死，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不得不咽下那碗难吃的涮锅水，刚吃下去，又难受地吐光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第七天的时候，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喝完一碗涮锅水，还和二丫苦中作乐，将涮锅水想象成琼浆玉液，碰一下，喝一口。
她对自己的最低要求是再饿也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舔碗底，她害怕不能活着再见到怀钰，但她更害怕的是，她越来越不像自己，越来越像一个穷苦难民。
第十天，城门依然紧闭。
难民中又饿死了很多人，被守门士兵一床破席裹着，抬去乱葬岗，其中就包括沈葭见过的那个女人，她的女儿却不知去哪里了，兴许是卖给了别人，兴许是死了。
沈葭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她看一眼守卫森严的城门，心中暗自下了决定。
李大娘正清洗着被褥，絮絮叨叨地说着谁又在她棚前小便了，沈葭一把攥住她的手。
“怎么……”
李大娘看清她眼睛里的泪水，一时愣住了。
沈葭偷瞥一眼旁边盯着她的陈适，往李大娘手中写了一个“救”字，她知道李大娘跟着她丈夫行医，经常要帮着抓药，也认得几个字。
李大娘看一眼她，又瞄一眼她身后的陈适，想到沈葭第一天就申明他俩不是夫妻，而且他们之间的氛围也很古怪，那陈公子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自己的夫人，倒像看一个要逃跑的犯人。
李大娘恍然大悟，姓陈的该不会是专拐夫人小姐的人贩子罢？
等李大夫从郊外采药回来，李大娘偷偷将这事跟他说了，两人一合计，觉得这很有可能，不然陈适背上那支箭怎么解释？
李大娘道：“我就说这陈公子很怪，那眼神，阴森森的，瘆得慌，当家的，你想想，这些天沈姑娘无论去哪儿，他是不是都在后面跟着？这不就是担心她跑吗？”
李大夫点头赞同，若有所思道：“从他身上取下来的那支箭，我仔细看过，箭镞由精铁打造，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箭矢，倒像是军中所制。”
“这不就得了，说不定沈姑娘是哪位大官的家眷呢？拐人.妻女天打雷劈，我这辈子最恨那些拐子了，当家的，咱们一定得帮帮她。”
因为条件恶劣，药品短缺，陈适的箭伤始终不见好，甚至开始溃烂，李大夫每隔三日给他换一次药，换药时，还要将伤口上那些烂肉挑出去，其痛苦可以想象。
今天又到了换药的日子，陈适口中咬着木棍，趴在破席上，等着那阵疼痛到来，但等了半晌，都没有动静。
他正要抬头去瞧，李大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沈姑娘，你快跑！”
沈葭还在搅拌那碗草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突然行动，一时呆在了原地。
“跑啊！”
李大娘冲她喊着，上前帮丈夫压住陈适。
二丫不知爹娘在干什么，还以为在玩游戏，乐得拍起手来，上前坐在陈适的腿上。
李大娘身躯肥壮，虽然这几日饿瘦了些，但重量是摆在那儿的，再来一个李二丫，陈适给这娘儿俩这么一压，内脏都要挤碎，险些没吐出口血来。
看着沈葭跑得头也不回的身影，他咬牙大喊道：“回来！蠢货！你进城就是个死！”
沈葭哪儿能听他的话，她拼尽全身力气，跑过一排排破烂的芦棚，在无数难民或惊异或不解的视线中，飞快地跑到城门口，抓住一名士兵的手臂，气喘吁吁道：“快……快带我进城。”
那名士兵见自己被一个肮脏的难民缠上，嫌弃得活像虱子爬上了身，一把将她推搡到地上：“滚远点！抚台大人有令，任何人不许进城！”
“我……我要见巡抚。”
“哟，你什么人啊？就敢说要见巡抚？你以为抚台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吗？疯婆娘，快滚罢！”
士兵们一齐哄笑起来。
沈葭饿了好几日肚子，浑身绵软无力，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地从泥地上爬起来，掏出那块蝴蝶玉坠，举到那名士兵眼前。
“我是大晋太子妃，我要见此地巡抚！”

第95章 民变
“凭什么她能进？我们不能进？”
一个身穿短褂的汉子一把拉住士兵, 跟所有难民一样，他的衣衫也破破烂烂，依稀可见前胸的刺青，身材精瘦, 肋骨往外凸, 但与别人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没有那种饿了太久而呈现出的麻木感, 而是两眼冒着精光, 口似虎盆，鼻若悬胆, 端的是条好汉。
那士兵一时有些怵他，想要挣脱他的手, 竟然挣不开, 吓得结巴起来：“干……干什么？你们想造反吗？放……放开！”
其余士兵见情形不对，也纷纷上前来, 枪尖对准他们，局面一下紧张起来。
一名老者越过人群，按住汉子的手，那汉子虽满脸不平，但还是松开了士兵。
老者肤色黝黑, 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冲士兵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军爷，我们不是要闹事, 只是想讨个说法，您看看这些人, 都饿得没办法了，有的全家都死绝了, 要不是家乡遭了水灾，地被淹了，谁愿意背井离乡出来讨生活？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咱们不用全都进去，只要让一个人进去，向巡抚老爷陈说一下大家的难处，我们不是来吃干饭的，您别看这些人瘦得像骷髅架子，那都是饿的，只要让他们吃饱了，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六尺好汉，有的是力气，日后贵地要开荒下地、修葺城池，他们都用得上。”
士兵方才被一个饿汉子抓住还挣脱不得，本就在同僚面前丢了面子，见老者态度软下来，他也就强硬起来，冷哼道：“谁不知道你们这些河南佬，最是好吃懒做，刁吝奸滑，抚台大人愿意一天施舍你们两顿粥，就是天大的功德了，你们不仅不心怀感恩，还妄想进天津卫，做梦去罢！”
老者急得去拉他：“军爷，话不是这样说啊！”
士兵往他肩头一推：“滚远点！”
这一推顿时把老者推了个跟头，摔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众人这下乱作一团，有的要找士兵理论，有的要去察看情形，混乱之中，只听得一人高喊：“让让！让让！我是大夫！”
难民们赶紧让出一条小道，李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见老人卧在地上，便将他翻过来，只见他双眼紧闭，脸色铁青，用手在鼻端一试，已经断了气，再翻开眼皮一瞧，瞳孔也涣散了，他本就年事已高，又饿了许久的肚子，身子已到了强弩之末，这一摔便立时毙命。
李大夫摇摇头，意思是没救了。
一名少年扑在老者身上，悲声大哭起来：“爹——爹啊！你醒一醒啊！”
那士兵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推，就失手推死了人，慌得后退几步，难民们沉默地伫立着，无声地注视着这群士兵，目光散发出野兽般的凶光。
士兵们毛骨悚然，举着武器喝道：“都回去！再不回去，按反贼论处！”
少年哭得双眼血红，从老人的尸身上抬起头，咬牙道：“你们杀了我爹！我跟你们这群狗官拼了！”
说着疾冲上去，抱着一名士兵的脖子就咬，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士兵捂着脖子疼得哀声惨叫，旁边一名士兵将枪尖捅进少年肚子里，少年口里吐着血沫，四肢抽搐地倒在地上。
这一刻，所有难民心中积压的怒气到达了顶峰，如同引线被引燃，战争一触即发。
那刺青的汉子当先吼道：“乡亲们，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狗日的朝廷不把咱们当人看，老子今日反了他们啦！”
他挥拳揍上一名士兵，其余难民们也潮水般地涌了上来。
-
天津城，巡抚衙门。
巡抚罗汝章已经拿着那枚白玉蝴蝶，端详了半顿饭工夫。
沈葭站在下首，实在是等不及了，出声催促：“罗大人，你看完没有？”
罗汝章冷哼一声，将玉坠拍在案上，道：“给我拿下！”
两名士兵立刻将沈葭的胳膊反扭了，沈葭一脸茫然：“你干什么？我乃当朝太子妃……”
“住口！”罗汝章厉声打断，指着她道，“你竟敢假冒太子妃，还死不承认，罪加一等！给我杀了她！”
沈葭霎时如五雷轰顶，结结巴巴道：“不……我怎么可能假冒？我……我是真的，我夫君握玉而生，国朝人人皆知，他将他的玉切成两半，做成白玉蝴蝶，当作定情信物送给我，我们一人一块，他的玉世间罕有，仅此一块，任何玉也替代不了，你怎么能说我是假冒的？！”
罗汝章却不接这个话，而是道：“你说你是太子妃，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的样子，像个太子妃吗？我看你就是个异想天开的乞丐！”
沈葭争辩道：“我是被人拐了，才沦落成这个样子，罗大人，是真是假，你派人送我回北京便知。”
罗汝章冷笑：“太子妃被拐？我怎不知？天津卫紧邻着北京，快马一日工夫可到，为何我未收到文书？你的谎言破漏百出！”
这段话戳中了沈葭内心最隐秘的担忧，其实这阵日子以来，她也在疑惑，距离她失踪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为什么各级各地官府不见行动？为什么不发海捕文书缉拿陈适？就算不知道他是绑走她的元凶，那为什么始终没见到来找她的人？难道一国太子妃失踪，竟激不起一丝涟漪？怀钰呢？他不知道她不见了吗？还是知道了也装作不知……
不，他不会这样，他一定是远在河南，还没有收到信。
沈葭的眼泪掉了下来，用力挣扎道：“我就是太子妃！我的夫君是怀钰！他在开封府治河，你不信就把我送去他那里！”
“还敢撒谎！”罗汝章一拍堂木，“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满口胡言的女人杀了！首级传送北京！”
两名士兵都呆住了，没想到抚台大人这么草率，说杀就杀，冒充太子妃这样大的事，难道不应该先投入大牢审讯吗？万一杀错人怎么办？
沈葭趁着他们愣神的工夫，挣脱他们转身就跑。
罗汝章吼道：“抓住她！”
二十多名衙役一起追了上来，沈葭拼命地跑，才好不容易跑出巡抚衙门，她已经饿到四肢无力，却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否则她今生再也见不到怀钰。
可当她跑到衙门大门口时，她的力气就用尽了，双腿发软，一跤跌倒在石狮子旁，带她来的那名士兵抽出腰刀，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沈葭想爬起来继续跑，却没有丝毫力气，她用手肘撑着地，艰难地往前爬，却抵挡不了越来越近的死神步伐，腰刀在烈日下闪着森然的冷光，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心中呼叫着怀钰的名字。
不知是不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睛，困惑地望去，要杀她的那名士兵惊恐地瞪着前方，其余衙役也瞠目结舌，像被定在了原地。
沈葭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望去，见到了令她毕生都难忘的场景。
一群士兵在前逃窜，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群手无寸铁的难民，他们饿得瘦骨嶙峋，穿得破破烂烂，看上去简直不像人，而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行尸，他们的武器不过是石头、破碗、还有他们的牙齿，而这些士兵手里都拿着长戈长矛，腰上配了腰刀，偏偏被这些老弱病残追着跑也不敢还手，因为这些人都饿疯了，饿红眼的人是什么也干得出来的，他们追着这群士兵，如同豺狼追逐绵羊。
沈葭眼睁睁看见一个落后半步的士兵被一个老人抓着，活生生咬下半边耳朵，士兵捂着耳朵嘶声惨叫，而那名老人竟将血淋淋的耳朵生咽了下去。
“民……民变了……”
衙役们双腿颤抖，看着这恐怖的一幕。
那名士兵再也顾不上沈葭，喝道：“走！快进去！把门关上！”
他们一窝蜂地挤进了巡抚衙门，将门闩上。
难民们已经杀红了眼，连许多城内百姓也被误伤，一名男子上身打着赤膊，前胸和肩头文着刺青，肋下两扇排骨瘦得往外凸，他从士兵手中夺过刀，一刀将人砍翻在地，举着血刃振臂高呼：“杀啊！杀光这群狗官！”
难民们士气大振，迅速占据了整条街道。
沈葭意识到自己再不走开就会被踩踏而死，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没跑出几步，难民大军就如飞蝗过境一样涌了过来。
这些人已经从士兵中夺得武器，不管是官是民，见人就杀，就在她要被一把刀砍中后颈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将她扯进一旁的巷子里。
与死亡交错而过，沈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人用胳膊卡着喉咙，抵在墙上。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自己找死可以，不要害死我！”
陈适冷冷地盯着她，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他也瘦了许多，颧骨高耸，两眼射出寒芒，让人不寒而栗，手中还握着那枚金钗，钗尖沾着新鲜血液，不知道又有哪个倒霉鬼死在了他的钗下。
沈葭呼吸困难，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他手里的时候，一个小女孩低头冲了过来，将陈适撞倒在地，愤怒地朝他比划手势。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沈葭剧烈咳嗽起来，茫然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有脸问这个话？就因为你这个蠢货，死了很多人！你想进城找巡抚送你回京？那你知不知道，此任天津巡抚之前经略朝鲜军务，是武清侯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物！他是朝野皆知的皇后党，你居然蠢到上门求助你丈夫的死对头，上官家的人做梦也要笑醒了！”
“什……什么？”
沈葭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她一个内宅妇人，怀钰又从不跟她说这些，她怎么会清楚朝堂之事？难怪那姓罗的一见她就说是假太子妃，连审也不审，当场就要把她杀了，原来是想灭口。
她要怎么办？她也不知道这些官员谁是后党，谁不是，难道要靠自己走回北京？
她还有许多事没弄明白，陈适却扭头就走，她不得已追上去：“喂，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死了很多人？为什么说是因为我？”
陈适根本不理会她，在前面走得头也不回。
刚走出小巷，沈葭脚步就一顿。
大街上完全变了番模样，躺着很多死人，难民们还在杀人，他们已经不满足杀外面的士兵，而是破门入户，将那些无辜百姓也拖出来一刀杀了，他们受了太久的气，一想到他们在城外忍饥挨饿的时候，这些人躲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难民们就气不打一处来，所以看见吃的就抢，看见人就杀，长街尸横遍地，哭声震天，宛如一片人间炼狱。
沈葭还在呆愣着，衣袖却被人扯了扯，她低头去看，二丫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打手势问她：「爹和娘呢？」
沈葭突然反应过来，是啊，李家夫妇呢？
她想到某种可能，竟然慌张无措起来：“我……我不知道……”
二丫放开她，又跑去前面，揪着陈适的衣袖，比划手势问他。
陈适一把推开她：“滚开！别跟着我！”
沈葭急忙跑上前，扶起二丫，怒道：“你干什么？要不是她爹娘，你早淹死在无定河里头了！”
“她爹娘已经死了！”陈适冲她吼道，“被你害死的！”
沈葭狠狠一怔：“什么？”
陈适继续说着，原来就在她入城后，难民们爆发骚乱，推着挤着要入城，城下守兵抵挡不住，城墙上的士兵发动床子驽，当场万箭齐发，要去了许多人的性命，李家夫妇就在其中，李二丫被人流挤散，没能亲眼见到爹娘的死亡，只看到陈适，便一路跟着他到了这儿来。
沈葭听完，面容霎时变得雪白，跌坐在地，泪珠滚滚而落。
她又害死人了，害死了对她有救命之恩的好心夫妇。
二丫替她擦去眼泪。
沈葭捉住她稚嫩的小手，满脸愧疚，不停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二丫根本不懂，只是歪头疑惑地望着她。
陈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不是看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根本不会管你，我也从上官熠手中救下你一命，你我两清了，就此分道扬镳罢。”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此地并非久留之地，难民们随时会冲出来杀人，沈葭带着二丫，也不知道去哪儿，只能跟在他身后。
三人出了城，以二丫的心智，还无法弄明白死亡的意义是什么，她蹦蹦跳跳，不停朝陈适比划手势：「我爹呢？我娘呢？」
陈适被她弄得不胜其烦，终于忍不住朝她吼道：“你爹娘死了！知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就是不在这世上了！傻瓜！别再跟着我了！”
二丫被吓傻了，呆呆地看着他。
沈葭不忍地捂住她的耳朵，对陈适说：“你别这么凶她，她还是个孩子……”
陈适轻嗤一声，转身就走，但这回他没走出多远，就身形猛烈一晃，晕倒在芦苇丛里。

第96章 故事
当陈适再次醒来, 入目的是一尊凶神恶煞的泥塑神像。
终于死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还是下了地狱罢，他一生作恶多端，会下地狱, 实在不足为奇, 只是不知死了的话，能不能见到那个人？
一只手伸了过来, 将绞干的热帕子放在他的额头上, 他的神志清醒了些，看见旁边的沈葭, 声音沙哑地问：“这是哪儿？”
“城隍庙。”
“我没死？”
“是啊，”沈葭嘲讽地道, “好人不长命, 祸害遗千年，连阎王爷也不肯收你。”
“哑巴呢？”
“别这么叫她, 她有自己的名字。”
沈葭顿了顿，又道：“她去给你采药了，你的伤口裂开了。”
陈适沉默半晌，又问：“为什么要救我？”
沈葭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烦躁地起身走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这一路上，先是陈适从上官熠手中救下她, 接着又是她在无定河里救他，方才在天津城里, 他又救了她一命，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已经说不清了，沈葭心中恨不得他立马去死，可真当看见他晕倒在芦苇丛里的时候，还是无法坐视他就那样死去，于是和二丫辛辛苦苦地将他抬来了这座破败的城隍庙。
天已经黑了，沈葭坐在城隍庙门口的石阶上，想起怀钰，又埋头哭了一场。
她好想他，想念他宽大的手掌，温暖的拥抱，可现在官府已经无法信任了，该怎么回家呢？
天津距离北京并不遥远，或者她可以走回去？还要带上二丫，她爹娘都被自己害死了，除了跟着她，这个可怜的姑娘也无处可去了。
对了，二丫……
沈葭抬头望望漆黑的夜空，忽然想到她怎么还没回来？
她刚要起身去找，夜色中，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回来了，沈葭赶紧迎上去，见她的背篓里装着不少草药，二丫解下腰间一只血淋淋的东西，举到她眼前让她看。
沈葭夜里视力不好，眯着眼看了良久，才看清那竟然是只田鼠！
“太好了！”沈葭激动得不行，不停夸她，“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你真厉害！”
两人进去，二丫将采来的草药捣碎了，给陈适上药，她虽然脑子不好，但从小跟在李大夫身边，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也学了些半吊子医术，懂得辨认草药。
沈葭在一旁将田鼠剥皮，串在树枝上烤。
他们都饿得不行了，二丫上好药后，就和沈葭一起坐在火堆旁，望眼欲穿地盯着那只田鼠，好几次想扑上去，都被沈葭拦住了。
“还没熟，再等等，不能吃生的，你爹说了，吃生肉会生病。”
等到肉香飘出来，沈葭确认已经熟了，便分成三份，自己迫不及待地抓着肉啃了起来。
没放佐料的田鼠很难吃，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味，但沈葭如同在吃珍馐美味，换做半个月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吃老鼠肉，可现在，她觉得有老鼠吃就是天大的幸福。
陈适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很可笑：“吃个老鼠也这般开心？看来二小姐真跟难民没什么两样了。”
沈葭没理他，待一条田鼠腿啃完，她才走过去，将他手中的肉给夺了。
陈适一愣：“你干什么？”
沈葭道：“不是看不上老鼠肉么？那你别吃了。”
陈适：“……”
这一晚，三人在半饥半饱中睡去，半夜，二丫被饿醒，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刚吃上顿，下顿就饿了，打着手势对沈葭说：「好饿。」
“我知道。”
沈葭摸摸她蓬乱的小脑袋，她也饿，一只巴掌大的田鼠，都不够塞牙缝的，她是怀着身孕的人，比常人更容易饿，但这会儿她也没地方找吃的去。
“睡罢，睡着了就不饿了。”
「讲故事。」
沈葭知道从前李大娘在的时候，时常会给她讲狐仙的故事，她看过的神鬼志怪比较少，想了半晌，才想起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孙猴子，他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吸收日月精华，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有一回，猴子嘴馋，偷吃了王母娘娘园子里的蟠桃……”
二丫比划手势打断她：「好吃吗？」
“仙桃……应该好吃罢？我也没吃过。”
沈葭想起桃子的鲜嫩多汁，顿时口水横流，赶紧道：“这个故事不好，我再说一个。”
二丫躺在她怀里，眨着清澈大眼等她。
沈葭一手梳理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沉吟片刻，总算又想起一个来：“从前，有一个孝子，他娘生病了，想吃鲤鱼，但当时是冬天，河面都结冰了，鱼钓不上来，他就脱了衣服，卧在冰面上……怎么了？”
她察觉到二丫又在扯她的衣袖，低头问她。
二丫打着手势：「想吃鱼。」
沈葭：“……”
“算了，还是不说这个了。”
沈葭也发现了问题，蹙眉道：“怎么这些故事都是讲吃的？我再给你讲一个。从前，有一对兄弟，他们很要好，有一天，他们的爹给了兄弟俩一只梨……”
陈适闭眼听了半日，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出声：“孔融让梨？这不还是讲吃的么？”
沈葭没想到他醒着，吓得转了个身，见他满脸讥诮，很是不服气：“嫌我说的不好，有本事你自己说一个啊。”
陈适沉默了许久，昏暗中，他睁眼看着破漏的殿顶，缓缓道：“从前，有一个孩子，他家中很穷……”
沈葭轻嗤一声，这不跟她讲的一样么？
只听陈适继续说着：“虽然穷，但他过得很幸福快乐，他的爹娘相亲相爱，只有他一个孩子，所以将他捧在手心疼。孩子也争气，从小就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神童，他爹为了供他读书，把家里的田地卖了，去给人家当佃户。他们的业主姓贾，是当地有名的豪绅，坐拥田产无数，祖上世代进士出身，出过宰相，就连知府也要对他礼敬三分。贾老爷什么都如意，唯独子嗣上分外艰难，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宠得如珠似宝，他想再生一个孩儿，看中了佃户妻子的美貌，就假借请她做针线活的理由，将她哄骗进府里，强占了她的身子……”
沈葭由开始的不屑逐渐变得专注，二丫已经躺在她怀里睡着了，她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
陈适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梦中呓语：“佃户妻子哭着回了家，想要上吊求死，却被从私塾散学回来的孩子救下，母子俩抱头痛哭，佃户得知这件事，拿着扁担去贾府讨说法，反被贾老爷派人给活生生打死……”
夜深了，城隍庙外响起成群的蝉鸣声，在陈适低沉缓慢的述说下，沈葭的眼皮越来越沉，陷入了梦乡。
后半夜，她被一阵喊叫声吵醒，睁开眼，只见陈适烧得满面通红，嘴里说着胡话，依稀是在喊娘。
二丫揭开布条，看了眼他背后的伤口，告诉她：「烂了。」
-
第二天，沈葭带着二丫去了难民棚，城门前遍地躺着尸体，她在尸堆中翻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李家夫妇，他们身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弩箭。
沈葭哭着把那些箭给拔了，将他们葬在了河边，她实在没力气挖墓穴，只能和二丫沿河捡了许多鹅卵石，盖在他们的尸身上。
她们还在难民棚搜寻了一遍，但一粒米也没找到，只能搬回去一些破烂，二丫将她爹的药箱带走了，尽管那里面已经没有药，但还有一套刀具和针具。
二丫用刮刀将陈适伤口的那些溃烂腐肉给割开，排出脓血，他痛得四肢抽搐，不断挣扎，沈葭拼尽全力才能压住他。
“别乱动！很快就好了！”
陈适破口大骂：“沈葭！你这个灾星！谁沾上你就会倒霉！我就不该救你！就该让你死在上官熠手里！你害死了多少人？”
沈葭呵呵一笑：“你也一样，你害死了姐姐，你还杀了李墉，我是灾星，你就是丧门星。”
陈适的身体僵硬下去，这时背上又是一阵剧痛，他痛得五官错位，咬牙怒骂：“哑巴！你到底会不会医术？你要么给我个痛快！否则我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二丫被他吓得停下动作。
“别管他，”沈葭冷冷道，“继续。”
等全部脓血挤完，陈适已经痛晕过去，二丫替他敷上清热解毒的草药，将他的伤口包扎好。
此后几日，三人就在城隍庙中住着，陈适清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夜里烧得说胡话，喊的最多的是娘，但有时，居然也会喊沈茹的名字。
一旦白日恢复清醒，他就会大发脾气，骂天骂地，骂沈葭，骂哑巴，沈葭知道他不好受，也就懒得跟他计较，任他去骂。
偶尔他心情平静下来，会问沈葭城中局势如何。
如今天津城内已大变模样，自难民攻打入城后，便在城内大吃大嚼，烧杀抢掠，巡抚罗汝章吓得躲在衙门里不敢出来，好好一个天津卫，俨然成了无政府的混乱状态。
陈适听完，若有所思：“这样的局面，不会维持太久了。”
沈葭不知道他问来做什么，明明肚子都填不饱了，还操心这些天下大事。
陈适背上有伤，躺在庙里不能动，她和二丫负责找吃食，不知道小姑娘是否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但她不再缠着陈适，打手势问他爹娘去哪儿了，只是越发喜欢黏着沈葭，二人每日结伴出去觅食，但很难找到吃的，连田鼠也难得见到一只，它们几乎被难民们捕捉光了。
沈葭越来越脏，像个乞丐，偶尔她低头时，从河水里照见自己现在的样子，都会被吓一跳，她和第一天来这时抓住她裙子的女人越来越像了，一样的蓬头垢面，一样的瘦骨嶙峋。
她苦笑着想，恐怕怀钰此时见了她，也认不出来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沈葭已经察觉不到饥饿，躺在庙里等死，她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怀疑那里面是否真的有一条小生命，倘若这个孩子是怀钰去开封的前一晚怀上的，那距离现在应该也有两个月了，可他是这样的安静，让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怀钰，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慢慢地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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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夜。
怀钰猛然从噩梦中惊醒，两名亲兵一左一右地护卫在他身旁。
他靠坐着树干，身上盖着披风，问：“我睡了多久？”
一名亲兵答道：“没有多久，一盏茶工夫。”
怀钰掐了掐眉心，从地上站起来，道：“走，继续搜。”
两名亲兵扑通跪下，其中一人喊道：“殿下！少帅说了，您必须休息一下了，再这么找下去，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怀钰正要上马，闻言大步走过去，揪着他的衣领，咬牙道：“我的妻子不见了，是生是死也不知，你认为我还有时间休息？”
“殿……殿下……”
怀钰放开他，突然抬起一脚，用力踹了下树干，树叶哗哗掉落，两名亲兵吓得不敢抬头。
怀钰知道不能怪这二人，他们也是听从陆羡的命令，是他太心浮气躁，西山是沈葭失踪的地方，他已经在这座山上搜寻了三日三夜，几乎没合过眼，可西山范围太大，算上陆羡和他自己，也只有区区二十人，连日来的毫无音讯让他脾气越发焦躁，总忍不住迁怒于周围的人，一件小事也能惹得他大动肝火。
“殿下。”
陆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怀钰转身，见他表情凝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脏顿时狠狠一缩，嗓音颤抖起来，带着他也说不清的惧怕。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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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眼眼球缺失，凶手应当是先用某个尖锐物体刺中死者眼睛，再刺破他的颈部，只是手法有些生疏，数击才毙命。”
怀钰神色复杂地盯着地上那具尸体，即使腐坏程度严重，他也依稀看得出来这人是谁。
“是上官熠的人，这是他座下的谋士，我见过。”
陆羡点点头，迟疑片刻，道：“太子妃……”
怀钰打断道：“羡哥，我已不是太子，她也不是太子妃。”
陆羡从善如流地改口：“王妃五月十二日失踪，那日无定河溃堤，北京突发大水，这座龙王庙就在河附近，也被淹了，我猜想，如果王妃被挟持来这里，很有可能是……”
剩下的话，已经不用他说。
怀钰沉声道：“传我命令，十八骑两人一组，沿河下游搜寻打捞，房山，大兴，固安，廊坊，永清，天津，沿途每一座城镇，每一座村庄，都一个个地去给我找，活要见人，死……”
他攥紧拳头，双眼血红，始终说不完这句话。
陆羡叹了声气，将手放上他的肩头。
怀钰将泪水逼回眼眶，目光逐渐恢复坚毅：“总之，我要这无定河里连有几只王八都摸得清！”
“是！”
身后将士轰然作答。

第97章 狗肉
沈葭堕入黑甜梦境, 却被人推醒，她不耐烦地睁开眼，看见是二丫。
“乖，自己去玩……”
这个小女孩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 即使饿着肚子也不影响她每日出去玩耍, 时不时地还能捕回来几只虫子。
沈葭闭上双眼，她方才梦见怀钰了, 可等她好不容易续上梦境, 又被二丫推醒。
“你干什么？”
她真的有点生气了，二丫却不停地指着庙外, 嘴巴“啊啊”地发出声。
沈葭只得顺从地被她拉起来，刚站起身, 就眼前一黑, 头重脚轻，险些栽个跟头。
二丫拉着她出去, 指着不远处的草丛。
烈日当空，阳光很刺眼，沈葭眯着眼睛去瞧，登时精神一振：“狗？！”
那是一条大狼狗，长着灰黑色的皮毛, 浑身油光水滑，正用鼻尖在草丛里拱来拱去。
沈葭当机立断，指挥二丫：“你左边, 我右边。”
两人多次外出找食，已经培养出了默契, 她们蹑手蹑脚地包抄过去，狼狗很警觉, 不等她们靠近，就蹿出了草丛。
二人在后急追，沈葭饥饿之下，竟爆发出一股力量，抓起石头扔中狼狗后腿。
狼狗汪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跑进城隍庙，与坐起来的陈适撞个正着。
陈适好不容易清醒一回，突然狗从天降，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东西！”
“抓住它！”
追到门口的沈葭大喊。
狼狗已经撕咬起陈适来，陈适慌乱之中，摸到神台上一只香炉，抓住香炉脚就往狗脑袋上砸，大概砸了十来下，狼狗呜咽一声，躺在地上不动了。
沈葭大喜：“太好了！有肉吃了！”
她拖着狗尸去拔毛剥皮，二丫升起火，架起铁锅，她们上回从难民棚带回不少破烂，锅碗瓢盆都有，甚至还有一小罐食盐。
沈葭切切洗洗，将狗肉下锅，盖上锅盖焖熟。
肉香味逐渐弥漫了整个城隍庙，三人的肚子都叫得震山响，目不转睛地盯着铁锅，像要把锅盯出一个洞来。
二丫不停地打手势问：「好了吗？」
沈葭感觉自己也要流口水了，擦着下巴道：“还没，再等等。”
陈适嘲讽地道：“至于这么馋？”
沈葭凉凉地投来一个眼神，他头皮一紧，猛地反应过来，上回就是因为他嘴欠说了这种话，沈葭就把他的肉抢了给哑巴吃，害他饿了一晚上肚子。
他立即严肃申明：“这条狗是我抓的，我也有一份！”
沈葭懒得理他，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狗肉香味扑鼻而来，她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可以吃了！”
话音刚落，二丫就抓着筷子扑了上来。
三人美美地吃了一顿狗肉，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一致认为这是他们此生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沈葭被撑得打饱嗝，她已经很久没有过吃饱的感受，懒洋洋地靠坐着神台，幸福得不想动弹。
二丫肚子饱了就犯困，脑袋枕在她的腿上，比划手势。
「讲故事。」
“你不是困了么？”
「讲故事。」
“好了好了，给你讲。”
沈葭摸摸她的头，然而想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讲什么，只得转头对陈适说：“你来罢，接着上回那个讲。”
陈适吃饱了，伤口难得也不疼，所以心情还算好，没有拒绝：“上回讲到哪里了？”
“讲到佃户被贾老爷打死了。”
“嗯，他被打死之后，贾老爷就把他的妻儿接进了府里……”
沈葭打断他问：“你是说纳妾？”
陈适摇头：“不是纳妾，贾老爷认为她身份卑贱，还不配做他的妾室，只等她生下孩子就赶她出去，母子俩住在柴房，比府里的下人还不如。佃户妻子有心寻死，却又舍不下她年幼的孩儿，只得忍辱偷生，又哀求贾老爷，让她的孩子做了贾少爷的伴读。”
“贾少爷被家里人宠坏了，性子顽劣淘气，又受人挑唆，日日折辱践踏这个伴读，骂他是贱人生的杂种，三伏酷暑，罚他跪在阶下晒太阳，将他当马骑。贾少爷长着个猪脑袋，七八岁了，连《三字经》都认不全，那孩子比他聪明伶俐百倍，却只能站在窗根儿底下，偷听先生授课，贾少爷犯了错，先生就罚他的伴读，那么厚的戒尺打下去，手心也打肿了……总之，所有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手段，这个孩子都经受过，他每日鼻青脸肿地回到柴房，对于母亲的询问，从不回答，他厌恶这个女人的眼泪与关心，因为就是她让他遭受屈辱，可他又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他想他要鱼跃龙门，考中功名，再回来狠狠地报复这一家人。”
沈葭认真聆听着，问：“那后来呢？这个女人有没有生下贾老爷的孩子？”
陈适道：“没有，她始终生不出孩子。”
沈葭皱眉：“恐怕生不出的不是她，是贾老爷。”
“也许罢。”
“那这母子俩的日子岂不是越发难过？”
“你猜对了，贾老爷要将他们扫地出门，那孩子知道自己一旦出府，连窗根儿下偷听的机会都没了，便告诉他娘，他们一定要留下来。那个女人利用自己仅存的一点姿色，百般讨好贾老爷，又给贾夫人做绣活儿，熬到两只眼睛都瞎了，才得以让他们留在府里。”
沈葭想了想，蹙眉道：“你说的这个孩子，聪明是聪明，却未免太自私冷血，他母亲被人玷污清白，也不是她的错，若不是不想留他一人孤苦无依地在这世上，她早就死了。这孩子不仅不体谅做母亲的艰难，反而还瞧不起她，为了争取一个读书的机会，逼着他母亲去向奸污她的禽兽献媚讨好，他自己占尽好处，反而还要处处鄙视，这样的人心术不正，就算读出书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陈适泛起一个苦笑，点头道：“你说的对。”
“后来呢？”沈葭又问，“这个孩子考中功名没有？”
“我不想说了。”
“说故事哪有你这样的？没头没尾的。”
陈适笑了笑，道：“二小姐，这世间的事，本就是无头无尾，无疾而终的。”
沈葭心说这人又犯疯病了，她的胃口被吊起来了，正想催着他把剩下的说完，庙门口突然走入两个人。
“喂，你们三个叫花子，有没有看到一条狗？”
出声的这人约莫十五六岁出头，穿着一件无袖的葛布短褂，露出两条麻杆儿似的细胳膊，下面却穿着一条宁绸撒花裤，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显得不伦不类。
另一人就老实得多，模样憨厚，闷头闷脑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往那口大铁锅上瞟，不停地舔着厚嘴唇。
沈葭心道坏了，该不会是狗主人找来了罢？
她站起来，没出声，心跳得飞快，将脚底下一堆狗骨头悄悄踢进灶灰里。
光膀子的少年道：“哑巴了？怎么不说话，我问你们见到一条狗了吗？”
“没……没见到。”沈葭结结巴巴道。
话刚说完，他的同伴就指着角落叫起来：“兴哥，你看那儿……”
沈葭移目望去，只见那竟然是一堆沾着血的狗毛！
两名少年看着那口铁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光膀少年指着他们道：“好啊！你们居然把雷老大的啸天犬给吃了！”
沈葭和陈适对视一眼。
陈适道：“跑！”
三人拔腿就跑，二丫刚跑到门口，就被老实少年拎了起来，沈葭也被光膀少年抓住了。
陈适见自己一个人也跑不了，只能道：“你们老大是不是雷虎？带我去见他，我有话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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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虎便是那日城门前率先向守城士兵发难的刺青汉子，在难民棚时，陈适就曾有意观察过这个人，他学过一点相面之术，从面相学上讲，雷虎身长八尺，相貌雄奇，有鹰视之相，这样的人不是反贼就是帝王，注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陈适还发现，雷虎很讲义气，平日施粥时，他会让老弱妇孺排在自己前面，有人要插队捣乱，也是他出面制止，所以他在难民中声望很高，那日民变时，若没有他带头造反，难民们恐怕不会这么一呼百应。
民变之后，罗汝章龟缩在巡抚衙门，不敢冒头，天津城完全成了雷虎的天下，他看上城内一座豪宅，就将宅子主人杀了，自己占据其中。
三人被五花大绑，带去了雷虎座前。
雷虎坐在交椅上，两边矗立着一众难民，他们不再是皮包骨的模样，面色红润有肉，看来这几日没少吃。
院中空地上，架起一口一人高的大釜，釜底堆着柴禾，火焰熊熊燃烧，哔哔剥剥地爆着火星。
“就是你们三个，吃了我的狗？”
雷虎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走去沈葭面前，冰冷的刀刃贴着她的脸，笑吟吟地问：“好吃吗？”
“……”
借沈葭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回答。
雷虎又走去二丫面前，问：“小丫头，你说，好吃吗？”
二丫眨着清澈懵懂的双眼，沈葭生怕她老实点头，赶紧出声道：“那个……她不会说话，她是哑巴。”
“哑巴？”
雷虎若有所思，又看向陈适：“听说，你有话与我说？”
陈适点头：“是。”
雷虎笑起来：“小子，吃了我的狗，还敢跟我说有话要告诉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转身坐回交椅，跷着腿道：“告诉你们三个，啸天犬是我养了五年的狗，它出生，是我接的生，我和它一桌吃，一个被窝睡，老家发了大水，我连爹娘的牌位都忘了拿，就是没忘记带上它。逃难的这一路上，凡是有我一口吃喝，也要分半份给它，有无数人惦记我这条狗，都给我废了，知道什么叫情同父子吗？这条狗，就是我的亲儿子，也就是说，你们把我儿子给吃了。”
沈葭听得瑟瑟发抖，心想这真是太抱歉了，她在杀狗之前也不知道这是人家的儿子，他们三个还吃得一干二净，连汤都没剩。
雷虎重重地叹了口气，又道：“其实我都能理解，大家都是饿过来的人么，人饿红眼了，观音土都吃，何况是条狗，但是这位兄弟，还有这位姑娘……和这位哑巴小丫头，所谓父债子偿，父仇子报，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我雷虎绰号钻天虎，行走江湖，逃不过‘信义’二字，我历来信奉的便是有仇报仇，恩怨两清，所以三位吃了我的儿子，我也不得不吃了你们。”
他非常平静地说完了这段骇人听闻的话，随后吩咐手下：“水开了没有？下锅！”
沈葭万万没想到那口锅的作用竟然是炖了他们，更没想到雷虎能把吃人这种事说得如此自然，在炖你之前，还要好言解释一番为什么要炖你！
她拼力挣扎，还是被人押上梯子，脑袋按进锅里，沸腾的水面离她的脸只有毫厘之差，蒸汽扑面而来，滚水咕噜冒着泡儿，毫无疑问，这样被丢进去，她一定会被烫得皮肉开花。
沈葭吓得大声尖叫起来，二丫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啊啊”的声响。
陈适也吓白了脸色，氤氲的白雾中，他奋力抬起头，向雷虎的方向大声喊道：“阁下是想做遗臭万年的反贼，还是做称霸一方的枭雄？！”
交椅上，闭目养神的雷虎赫然睁开眼，抬手道：“慢！”
三人被拉起来，沈葭满脸水痕，不知道是蒸汽还是泪水，她从未离死亡如此近过。
雷虎笑着问陈适：“小子，你想说什么？”
陈适脸色惨白，竭力保持冷静：“放了我们，我就告诉你。”
雷虎勃然变色，从交椅上腾地站起来：“你们吃了我的狗，我恨不得将你们千刀万剐！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他发怒时须眉如戟，有虎啸之相，陈适愈发惊异这人的面相，稳住心神道：“阁下大难临头，死期将至，还在乎区区一条狗么？”
此话一出，人人瞠目结舌。
雷虎先是一惊，接着大笑出声：“小子，你是在危言耸听？你出去打听打听，钻天虎可不是被吓大的，如今这天津卫，我一人说了算，姓罗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成了瓮中之鳖，你倒说说，我有何大难临头？又为何会死期将至？”
陈适双手被绑在后，立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天津是畿辅重地，南北要冲，扼水路咽喉，坐拥海盐之利，距离北京不过二百里之遥，快马一昼夜可到，阁下认为朝廷会舍弃如此重要的门户不管么？罗汝章并非缩头乌龟，他只是在等待时机，待朝廷兵马一到，真正的瓮中之鳖是阁下自己！”
雷虎眉头紧皱，想了想道：“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朝廷也没动作，就连这天津卫的总兵也 ……”
陈适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知道这人已经被自己说动了，他淡淡道：“现任天津总兵是麻寿，他与巡抚罗汝章不合已久，所以才见死不救。”
见雷虎眼睛一亮，他又马上泼冷水：“阁下不要高兴太早，这只是暂时的，麻寿并非公私不分之人，天津一旦出事，他这个总兵也难辞其咎，他只是在等罗汝章主动开口求他而已。”
这正是雷虎最担心之事，那日他率领乡亲们攻破城门，等冲入城中才发现，原来这天津卫竟成了个空架子。
年初大雨不止，天津位于下游，地势低洼，随时有可能被淹，总兵麻寿带走了大部分营兵，沿着天津城郊四周开挖沟渠泄洪抢险，建筑防洪工事，现在驻扎在城外一百二十里的河西务。
随着卫所制度的衰落，天津三卫也不复往日荣光，留在老营负责屯田的士兵都退化成了普通老百姓，再加上军队内部吃空额、占兵饷的情况普遍存在，军营中实际兵力十之五六，而真正有战斗力的，十之二三，所以罗汝章手里握着的只有他那五百亲兵和百十来号家丁，天津防守空虚，这才让他们捡了个大便宜，起初不让他们进城也是有道理的，怕人多了弹压不住。
雷虎占据天津城后，率领难民攻打了几次巡抚衙门，但因高门大墙，把守严密，里面的人知道一旦被攻破便是个死，所以个个拼死抵抗，难民们每次都无功而返，双方只能隔着门对骂。
雷虎最害怕的就是麻寿领兵来救，所以派人在城门口把守，他也不能一走了之，否则麻寿一定会带着人抄他后方，何况难民们忍饥挨饿这么多天，已经享受起了有吃有喝的安逸日子。
陈适只是听沈葭说过几句城中局势，再结合自己今日进城看到的情形，便将雷虎当前的困境剖析得淋漓尽致。
雷虎打量着这个蓬头垢面、满脸胡须的小子，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个一般人，普通百姓怎会对朝廷官员了如指掌，并直呼其名，甚至还清楚他们私底下关系如何、有无龃龉？
雷虎打了个手势，让人放陈适下来。
“小子，放了你可以，我给你一柱香时间，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就放了你们三个，否则，哼，明年今日，就是你这两位朋友的忌日。”
他拍了下手掌，马上就有人摆上香炉，插上一支点燃的线香。
陈适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时间。”
雷虎一怔：“什么？”
陈适的心跳已经平稳下来，他深吐一口气，说道：“罗汝章目前最缺的，就是时间，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势，但我敢保证，京城现在一定出了事，这件事大到他们无暇顾及天津的燃眉之急，但等他们抽出空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天津，所以阁下必须赶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速战速决！”
雷虎不自觉身子前倾，问：“怎么速战速决？”
陈适顿了顿，说出三个字：“河西务。”
雷虎目瞪口呆，站起身道：“你！你疯了？你让我打河西务？你知道那里有多少兵么？整个天津的兵都在那儿！他们不来打我就要烧高香了，我还去打他们？这不是上赶着撩虎须么？”
陈适微微一笑：“历来富贵险中求，想做人上人，也要担一些风险才是，阁下自己就是钻天虎，还怕撩虎须么？河西务是京东第一镇，漕渠咽喉，从南方运来的粮米都由此递送通州，运往京师，它掌控着天下经济的命脉，虽有重兵把守，却也并非百无一漏……”
陈适侃侃而谈，眼瞳倒映着两束幽幽火苗，虽然形迹肮脏狼狈，可此刻的他看上去却是那么自信从容，别说雷虎等人都看呆了，连沈葭也不得不叹服，这人论才华是有的，只可惜不用在正道上。
当他一番长篇大论说完，线香刚好燃到尽头。
众人都屏息以待，想看雷虎究竟是什么反应，尤其是沈葭，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如果陈适不能说服他，她和二丫今晚就要被活煮了。
雷虎沉默数息，忽然洪声大笑，快步走到陈适跟前，扶他起身。
“先生请起，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陈适垂眼道：“我无名无姓，是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若阁下定要以姓名呼之，便称个‘无’字罢。”
“无先生，”雷虎笑道，“先生就是我的张良、孔明，有先生教我，何愁大计不成！”

第98章 偷袭
这是天津失陷的第十天, 罗汝章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第一日他就派人前往北京星夜告急，可不知那些大官儿是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是朝廷出了什么事, 竟然不派一兵一卒给他, 兵部发给他的公文上只有一句话，让他自行解决。
罗汝章简直想骂娘, 兵都给麻寿带走了, 怎么自行解决？让他赤手空拳跟那些饿疯了的饥民斗吗？
他与麻寿积怨已久，是以天津被占十日, 难民在城内杀人取乐，麻寿竟然坐视不理, 罗汝章只得派人送信给他, 直言他若再袖手旁观，他日朝廷降罪, 他俩都难逃一死。
信送出后，罗汝章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加上昨夜难民又进攻了几次，锤破了衙门西墙，幸亏他的亲兵队长率领家丁拼死抵抗, 才将人打退。
罗汝章一夕数惊，寝食难安，导致头疾发作, 一大清早，他刚满百日的孩子在内室哇哇大哭, 吵得他头疼欲裂，拍着桌子发起脾气。
“哭什么？哭什么？他老子娘还没死呢！一大早的嚎什么丧？！”
他的妾室虞氏抱着孩子冲出来, 跪在地上哭道：“老爷，孩子饿了，要吃奶，妾身实在哄不好啊……”
原本府中是有奶娘的，但前日一块砖头扔进来，奶娘恰好从墙下路过，被砸得头破血流，当场就死了。
罗汝章焦头烂额，孩子的哭声让他既悲愤又无力：“一个孩子都哄不住，要你有什么用！没有奶，你就不会想想别的办法，给他喝米汤也成么，下去下去，别在我耳边聒噪！”
虞氏抱着孩子哭哭啼啼地出去了。
管家又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老爷！老爷……”
罗汝章骂道：“喊什么？有话不会好好说？”
管家气喘吁吁道：“老爷！麻总兵来了！”
“什么？！”
罗汝章登时喜出望外，赶紧换上补服，急匆匆地赶去前衙，只见一身着铠甲的高大汉子站在“正大光明”的牌匾下，正是天津总兵麻寿。
“登云贤弟！”
罗汝章眼含热泪，如同见了亲人一般奔过去。
麻寿施施然转身，拱手向罗汝章行了个下级对上级的庭参礼，笑眯眯道：“抚台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罗汝章扶起他，擦着眼泪道：“说来一言难尽！流民破城，愚兄万死不足以赎其罪，好在苦苦支撑数日，总算盼得贤弟来，敢问贤弟此次来带了多少兵马？”
麻寿比出一个手掌。
“五千？”
“五百。”
罗汝章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五……五百？！城内数千流民作乱，你居然只带区区五百兵士救援！麻老弟，你这是要看着本抚死啊！”
麻寿叹道：“抚台大人，你有所不知，北京、河南大水，我的兵被抽调走了一半，能抽出这五百人来，已经是极不容易了。想来区区流贼而已，一群乌合之众，我方才入城，见这些人饿得皮包骨头，哪有什么力气战斗？我带来的这五百人都是精锐，个个以一当十，抚台大人不要自乱了阵脚。”
“区区流贼？乌合之众？”
罗汝章气得胸膛上下起伏，指着门外道：“麻将军，就在十天前，你眼中的这群流贼，活生生咬死了一名士兵！十天！你知道这十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么？你看看我的头发！白了一半！”
他走到门口，高声唤道：“来人！把那东西呈上来！”
一名衙役捧着个红木匣子过来，罗汝章一把抢过，捧到麻寿面前，道：“打开看看！”
麻寿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不知是什么材质，拿在手里温润细腻，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血淋淋的大字——明晚子时，必取汝头。
麻寿皱眉：“这是什么？”
罗汝章呵呵笑道：“老弟看不出来么？这是人皮！”
“什么！”
麻寿大惊，打翻红木匣子，人皮轻飘飘地掉落在地。
罗汝章肃容道：“你现在知道了！这根本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死我一人不算什么，但这天津城内的百姓有何辜？麻将军，请你看在无辜百姓的份上，与我摈弃前嫌，联手抗敌！”
麻寿背着手走了几个来回，重重叹了声气：“抚台大人，不是我不帮您，只是我也有心无力。您也知道，今春大雨，漕运不通，从江南运来的两百万石粮米，还在河西务仓库积压着，这要是出了事，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我是一日也不敢懈怠，如今世道乱，有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帮了您这里，我那里就要出乱子，事有轻重缓急之分，这五百人实实在在是我能拿得出的最大诚意了，通州、蓟镇也不远，大人为何不向他们求援？”
罗汝章急得火烧眉毛，心想我要是能调动通州、蓟镇的兵马，还用得着找你吗？朝廷都不管，到时还不是互相推诿。
他知道麻寿还记恨从前那点事，故意给他找麻烦，深恨此人是非不分，公报私仇，语气也加重了些：“你的河西务要紧，天津就不要紧吗？麻寿！你不要忘了！你是天津总兵！你的肩上担着整个天津卫的防务，天津一旦陷落，京城门户大开，届时整个北直隶将永无宁日，你我都逃不过一个砍头的罪名！”
麻寿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抚台大人也知道这些，当初我在城外冒雨挖沟泄洪，大人却紧闭城门，那时大人是怎么说的？城外你管，城内我管，怎么现在就说话不算数了？”
罗汝章就知道他要翻旧账，指着麻寿道：“你放肆！论职阶，我乃巡抚，你乃总兵，你归我节制；论文武，我是文官，你是武官，你更应听从我的命令！天津危在旦夕，你却因个人成见作壁上观，坐视一城百姓死于贼手，麻寿！我现在以巡抚的身份命令你，即刻派一千士兵移驻天津，剿灭流贼！”
麻寿冷笑道：“倘若河西务出了事……”
罗汝章打断他：“本抚一力承担！”
“好！”麻寿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希望抚台大人说到做到！”
他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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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河西务，麻寿点了一千步兵移驻天津，他对罗汝章是有积怨，也有意让这个顶头上司吃吃苦头，但他在巡抚衙门说的话也并非虚言，兵部确实抽调走了他的一半兵马去河南抢险救灾，他统领的海防营只剩两千兵马不到，再加上一些漕兵与民夫，要守卫偌大一个河西务，已经是捉襟见肘。
户部分司主事黄瀚忧心忡忡：“将军，一下调走这么多人，不会出事罢？”
麻寿沉吟道：“不会，我今日入城见了，这群流民没有什么战斗力，罗汝章是被吓破胆了，他是巡抚，上峰有令，我不得不从，况且天津若出了事，你我也罪责难逃。”
黄瀚一听，也无话可说了。
然而令这两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一千援兵并未及时赶到天津城，而是在城外遭遇了一场伏击，流民们埋伏在河滩的芦苇丛中，每个人身上都涂满淤泥，当步兵进入包围圈，雷虎率众杀出，刹那间喊杀声震天，步兵们阵脚大乱，竟被这伙人杀了个全军覆没。
子时刚过，床榻上好梦正酣的麻寿被人推醒。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走水了！”
麻寿睁开眼，看见黄翰慌慌张张的一张脸，他还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黄翰满头大汗，道：“流民杀来了！一把火烧了仓库，还有那些运粮船……”
麻寿的睡意顷刻跑光，推开他赤足下床，走出去一看，火势汹汹，照亮大半夜空，停泊在运河中的船只被烧得只剩个架子，无数身上着火的士兵哀嚎着跳进水中，那些难民们一个个衣衫褴褛，人不人鬼不鬼，拿着刀将四处奔走的士兵砍翻在地，哪有白日里饿得有气无力的样子，分明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此时的麻寿终于回过神来，自己上当了，这些人写人皮血信恐吓罗汝章，为的就是逼他分兵去救天津，又在白天故意扮弱，好降低他的警戒心，趁着士兵调防的空当，连夜奔袭百余里，偷袭河西务，这是声东击西之计。
“将……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啊？”
黄翰想死的心都有了，两百万石税粮，就这么付之一炬，这是大晋开国二百多年来都未曾有过的事！
麻寿面色如死人一般惨白，忽然仰首大笑数声，按着黄翰的肩膀道：“黄大人，你还不知道吗？你我只有一条路可走！”
说罢转身走入营房，黄翰呆滞片刻，忽然如梦初醒，推门而入，麻寿已经引颈自刎，倒在地上死去多时了。

第99章 蒸刑
清晨时分, 天津卫被一阵叫嚷声吵醒。
“麻寿伏诛！”
“麻寿伏诛！”
“麻寿伏诛！”
白茫茫的晨雾中，难民们穿得破破烂烂，敲锣打鼓，扛着抢来的战利品, 簇拥着骑在马上的雷虎穿过城门。
雷虎得意地巡视着这座他打下来的城池, 手中拿着一杆长.枪，枪尖上正是麻寿死不瞑目的脑袋。
幸存的天津城百姓们惊恐地躲在门后, 隔着门缝看这队乞丐大军凯旋, 他们心中有着同样一个念头，天津完了。
巡抚衙门, 罗汝章熬了一晚上没睡，也没等来麻寿的援兵, 他听见了外面的鼓噪声, 冲出去问：“他们在说什么？”
亲兵队长跪在地上，含泪道：“大人, 麻将军……死了……”
“什么？”罗汝章道，“不可能！”
“是真的，他们刚刚扔进来一颗人头，小人看过了，是麻将军没错……”
罗汝章两眼一黑, 跌坐在地，麻寿死了，天津城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 一名家丁慌张地跑来：“老爷！不好了！西墙……西墙被推倒了！”
前天夜里西墙就被锤破一个缺口，全靠众人临时砌墙才没被攻破, 这里也成了整个巡抚衙门防守最薄弱的地方，西墙倒塌, 难民们如潮水般涌了进来，见人就杀，亲兵们在衙门困守十日，早已弹尽粮绝，饿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再加上麻寿的死摧毁了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士气大跌，很多人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拿起来，就这么死在了敌人刀下。
半个时辰后，巡抚衙门陷落。
罗汝章和他的家小全部被五花大绑，跪在雷虎身前。
“罗大人，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雷虎用马鞭挑起罗汝章的下巴，打量着这位封疆大吏。
罗汝章形状狼狈，头顶乌纱帽已被人摘了，身上的官服还沾着几只黄泥大脚印，他往雷虎脸上吐了口唾沫：“要杀便杀！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雷虎擦掉脸上的唾沫，笑道：“罗大人好大的脾气，瞧不起我们这些贱民么？其实你看看，事情本不必如此，只要你当初放我们进城，何至于有今日？”
罗汝章抬头道：“放你们入城？然后让你们祸害城内百姓？本抚只恨当初心慈手软，竟还施舍白粥，养活你们这些恩将仇报的蠹虫！”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便引起了众怒，难民们想起那沙子比米粒还多的粥，就恨不得生啖其肉，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那是人吃的东西吗？”
“你自己怎么不吃？”
“别听这狗官啰嗦！将他杀了！”
罗汝章咬着牙，冷冷一笑：“不是人吃的东西，那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给你们吃好的，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刁民，赖在这里更加不愿意走了。”
雷虎眼中凶光一闪，但仅仅是一瞬，他又恢复了和和气气的样子，拍拍罗汝章的肩，笑道：“罗大人，瞧瞧你，生得肥头大耳、人高马壮，朝廷养肥了你们这些当官的，却对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敲骨吸髓，世道不公，我愿均之，来人啊！请罗大人入瓮，看看能蒸出来多少民脂民膏！”
院中早已搬来一个大瓮，四周堆放着烧红的炭火，罗汝章被人架走，他的妻儿老母放声大哭，连连叩头，求雷虎网开一面。
罗汝章大骂道：“哭什么？不许求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官今日为国赴死，死得其所，有何可哭！雷虎！你杀我天津百姓，丧尽天良，干尽天下不法之事！苍天如若有眼，必将报应在你身上！你不得好死！”
有人想堵住他的口，雷虎出声制止：“堵他做什么，让他骂。”
罗汝章被人按进大瓮，叫骂声不绝，但渐渐的，他的骂声变成了哀嚎，随着炭火的燃烧，瓮内的温度越来越高，雷虎特意命人将木盖留了一道缝，避免他窒息而死，他这样做并非是出于好心，而是为了延长罗汝章临死前的痛苦，让他活着体会皮肉被逐渐烫熟的感觉。
水蒸气从缝隙中飘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人肉香，那是一种酸中带臭的味道。
罗汝章的家人们早已吐得翻江倒海，他八十岁的老母更是哭昏了过去，而雷虎闭着眼，聆听着罗汝章声嘶力竭的惨叫，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等瓮内彻底安静下去，他才睁开眼，吩咐下属打开木盖，里面的罗汝章已经断了气，但并非烫死，而是咬舌自尽。
雷虎看一眼地上哭的哭、晕的晕的罗家人，微微一笑，问身侧的人：“无先生，依你看，这些人应当如何处置？”
陈适的脸被浓密的胡子挡住，教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眼神淡如平湖，没有一丝波澜，轻飘飘道：“斩草除根。”
雷虎扬声大笑：“先生此言，正合我意！”
他拔出腰刀，倒转刀柄递给陈适：“此宝刀乃我令城中铁匠耗费十日十夜铸成，还未曾出鞘见血，自古以来，雄兵利器都需人血浇灌，我欲以此刀斩尽天下狗官人头，请先生从这些人中挑选一个，为我以血开刃！”
陈适垂眼打量，这无疑是把吹毛断发的利刃，刀身雪亮，散发着冷峻的寒光，靠近刀背的位置刻着凹槽。
“好刀。”
他赞叹一声，双手接过宝刀。
雷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这并不是什么新铸的宝刀，而是麻寿用来自刎的佩刀，上面早已沾染了前任主人的血液，他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要拉陈适下水，一个不明来历、不知姓名、连人也未曾杀过的军师，他可不敢付出全盘信任。
陈适拎着刀，走到罗汝章的妻儿老小跟前，他的目光从这些人里一一掠过，平静得仿佛不是在注视一群活生生的人，而是在挑选过年时要宰的猪。
罗家人惊恐地哭泣着，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陈适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最终，他在一个女人面前停下。
女人正是罗汝章生前最宠爱的妾室虞氏，她原本不敢抬头，看见一双长靴停在她的眼前，喉间即刻爆发出一阵尖叫，不停地往后退，楚楚可怜地求饶：“别……别杀我，求你……”
陈适的眼神落在她的腰间。
虞氏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望去，看见一枚玉坠，那是罗汝章之前赏给她的。
“我什么都给你，求求你，别杀……”
她话音未落，一柄长刀就送入了她的心脏。
虞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眸，缓缓倒了下去，陈适抽出鲜血淋漓的刀刃，上前一步，将她腰间那枚蝴蝶玉坠扯了下来。
他捧着沾满血的长刀，跪在地上，呈给雷虎：“请主公察验。”
“好！”
雷虎满意地收刀入鞘，又问：“你方才拿的是什么？”
“请主公将此物赐予我。”
雷虎垂眼一看，见那只不过是女人挂的饰物，便没当回事，笑着亲自扶起陈适：“先生今日立下大功，赏什么都是应该的，我看这巡抚衙门很是气派，不如以后就送给先生做宅邸。”
陈适抬眼道：“主公，恐怕天津非久留之地。”
雷虎一怔：“哦？这是为何？”
“天津距离北京太近，往北有蓟镇，往西是通州，精骑环绕，一昼夜可到。而且天津地势低平，无险可守，一旦被围，只有入海逃生这一条退路，大海茫茫，兼有海盗和倭寇出没，兄弟们都生于北方，不习水战，此乃下下之选。”
雷虎沉吟半晌，承认他说的在理，只是好不容易打下一座天津卫，就这么放弃，委实有些可惜。
“那依你之计，该去哪里？”
陈适抬起头，眼神坚毅，倒映着两束火苗，如幢幢鬼火。
“襄阳。”
-
入夜。
难民们在广场上办起庆功宴，大吃大喝，载歌载舞，搂着抢来的女人们亲嘴揩油。
这群人不再是单纯的流民，而是成了介于土匪和农民军之间的军事武装组织，雷虎方才正式宣布了他们的旗号叫“乞活军”，字面意思，只为在乱世中乞求活命自保而已。
陈适穿过纷乱嘈杂的人群，难民们从今天起都认可了这位军师，都知道正是这个人出的主意，他们才顺顺利利拿下天津城。
陈适一个个地点头微笑致意，来到一间厢房前，门口有两个人把守，正是那日将他们从城隍庙抓来的少年，机灵的那个叫蒋兴，稍微憨厚老实一点的叫蒋瑞。
二人是同乡，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这次河南发了大水，家里人几乎死绝了，便一路乞讨来了天津，路上因缘结识了雷虎，还救了他一命，这两人便成了雷虎的心腹。
“两位小兄弟，不去前面用饭吗？”
陈适彬彬有礼地笑问。
蒋兴昂首挺胸地站着，双眼目视前方，看也不看他。
急得旁边的蒋瑞去拉他衣袖：“兴哥，咱们快去罢，去晚了就没得吃了……”
蒋兴不耐烦地甩开他：“要去你去！雷大哥说了，让我看好里面两个小娘们儿。”
“可……”蒋瑞忐忑不安地偷瞄陈适一眼，没底气地反驳，“可雷大哥也说了，无先生是自己人……”
“滚一边去！”蒋兴没好气。
“骂俺做啥？”蒋瑞挠着后脑勺，一脸郁闷。
“谁叫你脑子缺根筋！”
“……”
眼见两位少年要拌起嘴来，陈适笑着打断：“二位，我可以进去吗？”
雷虎没说他不能进，蒋兴哼了一声，让出了门。
陈适推门进去，炕上的沈葭和二丫立刻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他收起脸上笑容，走到角落，撑着墙开始剧烈地呕吐。
两个姑娘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吐了半晌工夫，等胃里的存货都吐干净了，只能吐出清水，他才停下呕吐，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这一辈子，他再也忘不了活蒸人肉的味道了。
门外的两个少年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到底耐不住饿，猜想房间里的三人也没胆子跑，就悄悄溜去吃东西了。
陈适直起腰，从袖中掏出一块什么东西，扔进沈葭怀里。
沈葭接个正着，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她的白玉蝴蝶，上面还沾着血。
之前她为证明自己的太子妃身份，将玉坠交给了罗汝章查验，可罗汝章因为是上官家的门生，竟然想要杀死她，她当时为逃命自顾不暇，没能拿回玉坠，本以为就这么将怀钰送她的定情信物弄丢了，没想到会失而复得。
沈葭激动得又哭又笑，将玉坠贴着心口紧紧按着，看着脸色苍白的陈适，她想说一句“谢谢”，却又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口。
“准备一下，我们要走了。”
“去哪儿？”
“南下，去襄阳。”
沈葭脑袋嗡地一声响，心情瞬间跌落谷底：“你什么意思？你真的要跟着这群亡命之徒？陈适，你这是造反！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诛九族？”
陈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逼近她的脸质问道：“二小姐，试问我的九族都死光了的话，要怎么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世道纷乱，人命如草，那我覆了这天下又如何？”
“你这个疯子！”
沈葭用力挣开他，红着眼吼道：“随你做什么！我是不会跟着你去襄阳的！我要带着二丫回北京！”
陈适一愣，放声大笑起来。
沈葭瞪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陈适目光阴森，唇边挂着一抹冷幽幽的笑容，“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走得掉么？你还回得去北京，回得去你心爱的人身边吗？从你我吃下那条狗开始，我们就上了这条贼船了！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正如我永远也摆脱不了你！”
“不……不……”
沈葭不断后退，跌坐在炕上，一直以来支撑她的信念倒塌了，她再也见不到怀钰了，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泪水决堤，狂涌而出，她像迷路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哭得两颊湿淋淋，二丫吓得捉起衣袖给她擦眼泪，又在腹部比划，意思是不要哭，肚子里有小娃娃。
沈葭一把搂住她，哭得越发崩溃，连身子都开始抽搐。
陈适笑着道：“哭罢，哭罢，以后哭的日子还多着呢……”
-
翌日黎明，乞活军浩浩荡荡地南下襄阳，离开之前，他们带走了一切能带走的东西，粮食、牲畜、女人，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光，年满十三岁的青壮男子都被拉了壮丁，以补充这次短途奔袭战中损失的兵力，许多夫妇、母子、父女被迫分离，天津城内哀鸿遍野，其凄惨情形让人不忍直视。
雷虎.骑着高头大马，陈适随行在侧，落后他半个马头，身后是熊熊大火，足以将整座天津卫烧为白地。
雷虎身心舒畅，扯着洪亮嗓门，愉悦地唱起了歌：“夜夜都做新郎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沈葭混迹在庞大的流民队伍中，牵着二丫的手，她们蓬头垢面，衣破鞋烂，与周围这些乞丐没有任何区别，身后是背井离乡、抛家弃业的天津百姓们，他们呜咽着、哭泣着，有的人想要逃跑，被乞活军捉住了便打断腿。
沈葭一手抚着肚子，抬头望着灰白的天空，冰冷的泪水顺着脸庞滑下。

第100章 流民
怀钰坐在马上, 一手握着缰绳，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座焦黑城门。
进入城中，情形更加严重，建筑大半都被损毁, 徒留一地砖块瓦砾, 幸存的老百姓们躲在断壁颓垣后，从缝隙中小心地注视着这列精骑, 他们几乎全是孤寡老弱, 很少看得见年轻男子，昔日的一座军事重镇, 就这么变成了被大火烧毁的空城。
“殿下！”
一名虎豹骑兵单膝跪地，向他行礼。
怀钰翻身下马, 问：“人呢？”
骑兵道：“在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也被烧得只剩废墟, 辕门口竖立着一杆长枪，枪尖插着一颗脑袋, 死者的眼珠已经被乌鸦啄去，只留下两个黑幽幽的空洞，苍白的面颊上流下红色泪珠，因为天气炎热，已经开始腐烂, 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门前的石狮子上，还绑着一具尸体，死者的衣裳被剥去, 浑身赤.裸，但很难说清楚他的死法, 这绝对是在场诸人见过的最诡异的一具死尸，死者的皮肤白里透红, 没有腐败，没有尸臭，没有尸僵，反而透着一股诱人的肉香。
陆羡上前，仔细察验了一番，得出结论：“被煮熟了。”
“……”
众人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有的亲兵已经开始反胃地干呕。
怀钰皱眉道：“这是天津巡抚罗汝章，上面那个是总兵麻寿，天津发生如此惨案，北京却坐视不理，为什么？”
陆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一名亲兵拎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走过来，将他推倒在怀钰跟前。
怀钰用马鞭抬起那人的脸，问：“你见过太子妃？”
这人疯疯癫癫地笑着，看上去像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怀钰失去耐心，钳住他的下巴问：“太子妃在哪儿？！”
“太子妃……”疯子点头，“我见过太子妃，她说她是太子妃，罗大人说她是假的，让我杀了她，就在这儿，我拔出刀……”
怀钰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然后呢？”
“然后……”
疯子的眼神流露出恐惧，颠三倒四地说着：“然后他们就来了，好多人，他们蒸人，吃人……”
疯子惊恐地后退，仿佛又看见了那日流民如飞蝗般涌入长街的场景。
怀钰揪着他的衣领，厉声逼问：“说啊！然后呢？”
“不……不，别杀我……”
疯子吓坏了，朝他不停磕头。
怀钰一鞭子抽在他身上，疯狂地冲他拳打脚踢，雨点般的拳头落在疯子身上，他被踢吐了血，两眼一翻，人事不省。
众亲兵们一拥而上，赶紧将人拖下去。
“不准走！说清楚！人在哪儿？！”
怀钰还要冲上去质问，被陆羡从后抱住，劝道：“殿下，他是个疯子，问不出什么了。”
怀钰怔了怔，从他的怀中无力地滑坐下去，距离沈葭失踪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可他依然没有她的丝毫音讯，他以手掩面，泪水从指缝溢出来。
“她死了。”
陆羡一愣：“我们还没找到……”
“不，她死了，”怀钰放下手，一双眼睛湿红，哽咽道，“我梦见她了，羡哥，她在梦中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她，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陆羡垂眼看着他，满脸于心不忍。
怀钰抚摸着腰畔的香囊，那一针一线，是昔日的爱人为他亲手缝制，她的绣活并不好，针脚拙劣，还有补针的痕迹，连理枝绣歪了，两只金色飞鸟也变了形，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无论是比翼鸟，还是连理枝，他们都应该是在一处的，生便一起生，死也一起死。
“珠珠，你一个人在地下，害不害怕？”
怀钰喃喃自语，抽出绣春刀。
“你干什么？！”
陆羡眼疾手快，一把将刀夺过来。
“还我！”
怀钰出手去抢，然而心如死灰的他完全不是陆羡的对手，不过几招便被陆羡擒住手腕，他不停挣扎，陆羡扔了刀，在他耳边咬牙道：“冷静点！殿下，你再这样下去，我只能叫人拿绳子捆你了！”
在二人扭打期间，一只瘦长的手捡起了地上的绣春刀，那人走到怀钰跟前，将刀递给他。
“舅舅……”
怀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谢翊擦干他的眼泪，温声道：“起来，我们一起将她找回家。”
-
升平元年六月十一，天津烧为白地，河西务被袭，百万石粮食化作灰烬，巡抚活蒸而亡，总兵自刎谢罪，这场发生在京畿重地的十日事变震惊了整个大晋王朝。
当日宣武城门下，太子掷冠出走，并留下“不当太子”这一句话，气得圣上当场昏厥，此后数日都缠绵病榻，昏迷不醒，时刻都有驾崩的征兆。
以武清侯为首的外戚集团以“国不可一日无君”的理由奏议立九皇子为储，遭到了内阁首辅徐文简等文官集团的拒绝，他们反驳国家已有储君，只要圣上没有下诏废太子，没有昭告天下，没有祭告太庙，那么怀钰的太子地位就不可动摇。
两大势力针对这件事互相攻讦，争论得不可开交，致使政府一半机构陷入瘫痪状态，罗汝章的告急文书报到兵部，竟无人理会。
六月二十，圣上奇迹般地苏醒，得知天津发生的暴动后，雷霆大怒，兵部尚书赐自尽，徐文简削职为民，其余官员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朝堂为之一空。
此外，命兵部右侍郎杨伦加右佥都御史衔，总督剿贼军务，率部追击流寇，务求一网打尽。
七月，流民自天津南下，转战冀、豫、鲁、鄂各地，连破数县，起义军由一开始的几千人壮大到数万人，这支部队作战勇猛，打得官军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就如蝗虫过境，每攻克一座城池，便将当地劫掠一空，官员富户、地主豪绅全部吊死，青壮男子掳走，再一把火烧光房屋建筑，城镇变作废墟。
八月，陕西大旱，禾苗焦枯，饿殍遍野，百姓争剥树皮而食，陕北爆发农民起义，汉中、四川群起响应，起义军发展到十万人，渐成燎原之势。
杨伦撤职，新任兵部尚书梁潜提出“分兵围剿，逐个击破”的战略，得到圣上重用，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参预机务。
九月，襄阳陷落。
这座古老的城市经过战火的洗礼，高大的城墙熏得漆黑，遍地都是守军的尸体，沈葭坐在驴车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胎动。
她以为这是错觉，自从怀孕以来，她没有孕吐，没有胎动，除了肚子一日日地变大，这个孩子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忽然，肚子一痛，又挨了一脚。
这次的胎动感觉比方才还要强烈，沈葭弓着腰，疼得叫出声。
“怎么了？”
陈适立马叫停驴车，一脸紧张地问道。
上回沈葭落了红，据二丫诊断，胎像不稳，有小产的征兆。
沈葭白着脸道：“他……他踢我……”
陈适闻言僵住，旁边的二丫立刻趴下去，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半晌后，她抬起头，笑吟吟地冲沈葭比划手势：「小狗儿在翻身。」
沈葭道：“别这么叫他，太难听了。”
狗儿是二丫给孩子取的名字，因为她至今都对那日城隍庙吃到的狗肉念念不忘，但沈葭实在不喜欢这个名字，难听倒在其次，主要是它会提醒她就是因为一条狗，她才沦落到这个境地，但除了叫这个，她也想不出别的名字，只能任由二丫这么叫下去。
也许该让孩子他爹来取名，如果她此生还能见到怀钰的话。
沈葭正恍惚地出着神，肚子上却蓦地一暖，她垂头，看见一只颤抖的大手，贴着她隆起的肚子放着。
陈适感受着掌心下的搏动，那是一条多么鲜活的小生命，他扯出一个傻气的笑，泪水却从眼眶中滚滚而落，看着神经兮兮。
沈葭毛骨悚然，拍开他的手。
十月，雷虎处死襄王，在襄阳自立为帝，建立大夏政权，自称夏王。
消息传入京中，圣上震怒，当夜，北镇抚司的诏狱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流民之所以势如破竹，连克数省州县，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并非因为他们是一支打不败的常胜军，天底下岂有不败的将军，不败的兵，陛下可知，就连您的兄长昔年虽号称‘战神’，却也并非战无不胜，他也败过，败得最惨的时候，身边只剩几名亲兵，险些连身家性命也保不住。”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嗯了一声，张口就来：“昭宁三十五年，银川兵士闹饷哗变，啸聚为匪，皇兄奉命讨贼，却因轻敌冒进，被诱入贺兰山，几乎全军覆没，幸得部下死战得脱，朕记得，你就是那一战救下皇兄，才得以晋升副将？”
“是，”陆诚跪在地上，微微弯了身，手腕上的镣铐叮当作响，“陛下还记得。”
“起来罢，赐座。”
“罪臣不敢。”
延和帝垂眼看着他：“你是罪臣，也是有功之臣，朕赏罚分明，不会因为你犯下的些许过错，就忘了你立下的汗马功劳。起来，地上凉，你的膝盖不好，跪久了会旧疾复发。”
陆诚犹豫片刻，从地上站起来，把着椅子角坐了。
延和帝道：“继续。”
“是，”陆诚揉着膝盖，偏头沉吟一阵，才接着先前的话题讲，“流民，流民，关键在于一个‘流’字，他们擅长以走制敌，战术机动灵活，每打下一座城镇，绝不停留，将当地洗劫一空，便向下一个地方挺进，官兵疲于奔命，再加上各地互不统属，四川巡抚调不动湖广的兵，河南总兵无权节制外省，流民自鲁入豫，山东巡抚本可一网打尽，却因敌人过境，离开了他的辖区，竟下令放弃追击，给了流民一个喘息之机……”
延和帝抬手打断：“此人贻误战机，已被朕下令斩首弃市，你有何讨贼方略，说来就是。”
陆诚顿了顿，直截了当道：“分兵不可取。”
延和帝抬起眼：“哦？”
陆诚分析道：“流寇的兵源来自于民，暴动时，民变为贼，受抚时，贼又变为民，一县揭竿而起，各地群起响应，按下葫芦浮起瓢，所以才会出现贼越剿越多，怎么也剿不完的情形。陛下，恕臣直言，分兵之策实不可取，只会牵制朝廷力量，给各地反贼以发展壮大之机，一旦有哪股势力借机修生养息，成了气候，则朝局危矣，江山危矣。”
延和帝的眼皮突地一跳，肃然道：“你的意思是，与其分兵逐个击破，不如扭成一股绳，集中围剿？”
陆诚点点头：“陛下英明。”
延和帝又问：“依你之见，该剿何处最为相宜？”
陆诚沉思良久，最后道：“襄阳。”
“原因。”
“襄阳雷虎是率先揭起反旗之人，也是所有流民势力中最大的一股，据闻他拥十数万之众，据城自守，这便走入了死路，雷虎自恃城坚壕深，却不知他的军队之所以连战连捷，就在于其流动性，现在他就好比是一只自行走入笼中的老虎，已成了困兽，自己还懵然不知，做着皇帝美梦。雷虎杀襄王自立，朝野震动，天下人视之为仇雠，已失其大义，他在襄阳不思养兵蓄锐，反而终日饮酒作乐，杀人无数，又失其民心，陛下大军一出，必斩此贼于城下，雷虎一死，便可震慑各地乱民，陕西、四川之乱不足为虑，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延和帝拄拐走入牢房，陆诚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早在雷虎称王自立那天起，他就在祖宗灵位前发誓，必将此人斩于刀下。
“朝廷一众文臣都是吃干饭的，除了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什么也不会。此次民乱，天灾是其因，祸根却在党争，做臣子的，不思忠君报国，反而把心思全用在争斗上，朝堂教他们这些人弄得乌烟瘴气，朕欲肃清天下……”
延和帝将手放于陆诚肩上，微微用了些力，笑着问他：“子敬，尚能与朕一战否？”
陆诚来不及惶恐，惊讶地道：“陛下，您要……”
“朕要御驾亲征。”
陆诚扑通跪下：“万万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您是大晋朝的柱石，是四海万民仰赖之所在，岂可以身涉险？请陛下借臣三千兵马，臣誓将雷虎擒来，献俘阙下。”
延和帝扶他起来，微笑道：“怎么？怕朕拖你的后腿，不要忘了，朕也是戎马出身的皇帝。”
“可是……”陆诚欲言又止，“以目前形势来看，只怕京城离不开您。”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皇后的胆子还没有那么大，京城有三大营驻守，陕西有你儿子在，四川在招安，闹不出什么大乱子，朕还起复了徐文简，这起子文人论别的本事没有，看个家还是能做到的，你和朕秘密出京，不要惊动其他人，朕左思右想，时局太乱，襄阳还是要稳，不能打草惊蛇，等麻痹他们的警戒心，咱们再雷霆出击，一举拿下！”
陆诚肃容道：“是！”
延和帝收回手，转身淡淡道：“狼崽子们在外面漂泊太久，只怕是忘记了回窝的路，子敬，是时候抓他们回家了。”

第101章 夜奔
升平二年, 正月初一，风雪怒号，八百里太行山积雪覆道。
陆羡抽出长.枪，一串血花淋漓地洒在雪上, 敌人跪倒在地, 缓慢地垂下了头，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驾！”
他一抖缰绳, 朝着约定好的地方疾驰而去。
到达一处废弃的关隘, 骑兵全部迎了上来，他们有的中了箭, 有的身上有刀伤，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少帅！”
“少帅！”
陆羡翻身下马, 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皱眉道：“殿下呢？”
骑兵们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话。
“我问你们殿下呢？！”
“方才暴风雪太大, 你走后，我们迷失了方向，又碰上一队追兵，他为引开追兵，往南去了。”
谢翊从断墙后走出来, 他也受了轻伤，胳膊上中了一箭。
“方百年！”
陆羡怒喝一声。
副队长方百年立刻跪下，陆羡拽着他衣领, 咬牙咆哮：“你竟敢让殿下替你们引开追兵？你们当的什么孬兵？都他妈该死！”
骑兵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方百年结结巴巴道：“少……少帅, 是殿下……”
陆羡一脚踹倒他：“都上马！随我去搜寻！找不到殿下，你们就给我自刎谢罪！”
众人不敢再迟疑, 纷纷踩镫上马，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大地震动，连山巅上的雪粉都簌簌抖落，所有人握紧手中武器，精神高度集中，进入备战状态。
一声悠扬的号角声传来，战鼓擂响，只见茫茫雪原上，一匹赤红骏马狂奔而来，马背上载着一名身着金色铠甲的武将，他的身后是千军万马，绣着金龙的明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
“天子亲征，余者退散！”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置信这支从天而降的神兵，可他们都看见了那杆大纛，旗面上绘着猛虎与云豹，这是他们都无比熟悉的虎豹营旗帜。
陆羡率先下马，单膝跪在地上，其余人连同谢翊也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延和帝坐在马上，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平静地问：“太子呢？”
-
大雪纷纷扬扬，如扯棉搓絮一般，覆盖了整座太行山，狭窄的羊肠阪道上，一人策马疾驰，身后是黑压压的追兵，箭矢密不透风地朝他射来。
刺客首领手持臂弩，遥遥喝道：“既入穷巷，为何还不肯回头？”
怀钰伏在马背上，偏头躲开这支擦着耳朵过去的冷箭，将胯.下骏马催到最快，但这一次，连老天也与他作对，前方突然出现一处隘口，他“吁”地一声，勒停坐骑，狮子骢前腿打滑，险些摔下雪沟。
首领微微一笑：“年轻人，迷途知返罢，你已无路可退，我会为你留一具全尸。”
他操着一口奇怪的口音，不像是中原人。
怀钰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拨转马头，面冲这群蒙面的黑衣刺客，缓缓拔出绣春刀。
“谁生谁死，还未可知。”
“错误的决定。”
首领遗憾地点评一句，抬手示意，黑衣刺客们拔刀出鞘。
“驾！”
怀钰单手控缰，策马上前，绣春刀闪电般割断一人脖子，人头滚落进深沟里，在雪地上划出一道艳丽血迹。
他没有停下，而是直入敌阵，如虎入狼群，霎时间撕破一个口子，刺客中来不及反应的全部连人带马翻进山沟，寂静的雪夜被喊杀声和惨叫声充斥。
“啊——”
沈葭汗水淋漓，身下的床单被血浸湿，宫缩带来的疼痛让她想立即死掉，她面容惨白，发丝狼狈地黏在脸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哭着摇头：“我不行了，我不生了……”
二丫扶着她的膝盖，看了一眼，焦急地打手势：「看见头了！」
绣春刀没进一人胸膛，让他瞬间毙命，怀钰抽出刀刃，将尸体踹下深沟，这已经不知道是他杀的第几个人，他抬手擦掉脸上的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名黑衣首领，他的武器是一柄完美的东瀛武士刀，刀刃雪亮锋利，刀柄上刻着樱花。
二人警惕地望着对方，如同暗夜中互相敌视的野兽，战斗一触即发。
“哇——”
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长夜，二丫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擦干净孩子身上的羊水与鲜血，用襁褓裹好，抱到枕边给沈葭看。
沈葭已经精疲力竭，低头看了眼襁褓里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婴儿，泪水夺眶而出，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你长得真像你爹爹……”
“砰——”
如同山岳的崩塌，怀钰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无数雪粉。
首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刀尖轻点着他的咽喉，语气充满赞赏：“你是个不错的武士，但还不是我的对手，能死在这把刀下，是你的荣幸。”
怀钰仰躺在雪地上，万千雪花温柔地朝他坠落，落在他英俊的眉眼上，再慢慢地融化，就像在金陵的那个上元夜，他和沈葭躺在雪地里赏月，他们的眼瞳倒映着夜空，沈葭突然偏头，对他说，怀钰，我喜欢你，很喜欢。
“派你来杀我的人是谁？”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首领勾唇一笑，单膝跪地，凑在他耳边，用生硬的口音说：“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猜到了……”
怀钰闭上眼睛，安静地迎接他的死亡，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想起的全是和沈葭的过往，如果死亡的终点是为了与她重逢，那么死神也将变得无可畏惧。
他露出幸福和向往的微笑。
“生了吗？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陈适隔着门缝焦急地问。
房门被人推开，二丫抱着孩子走出来。
陈适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掀开襁褓看了一眼，孩子不安地扭动着，哇哇大哭，小胳膊小腿比麻杆儿还细，却很有力量，一脚蹬上他的脸。
陈适抓住那可爱的小脚掌，往他的脚底板上亲了一口，孩子哭得愈发洪亮。
他惊慌失措地问二丫：“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二丫比划手势：「饿了，要吃奶。」
沈葭累得昏睡过去，不能喂奶，二人最后找到厨房，熬了半碗米汤，拿调羹一点一点地喂给他喝。
填饱肚子的孩子终于找回了宁静，陈适将他抱在怀里，不太熟练地哼唱起一首童谣，孩子渐渐被哄睡着了，陈适轻轻拿脸贴着他的额头。
“小狗儿，睡罢，我会保护你的，保护你不受任何人的伤害。”
“嗖——”
箭矢破空声传来，怀钰猛地睁开眼，只见一支长箭刺破虚空，瞬间射穿首领咽喉，牢牢钉在山壁上，箭羽还在颤动不止，可见射箭的人臂力之大。
首领捂着不停流血的喉咙，四肢抽搐地倒在雪地里，不一会儿就没了气息。
怀钰坐起身，回头望去。
延和帝将手中硬弓扔给陆诚，翻身下马，陆羡想要来扶他，被他推开，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在风雪中走来。
怀钰惊讶地看着他：“皇……”
“啪——”
话没说完，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你叫我什么？”男人沉声问道。
怀钰闭了闭眼，跪直身体：“圣上……”
“啪——”
另一边脸上又被抽了一耳光，这回打得他偏过头去，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怀钰抿着嘴唇，打定主意不再开口，肩膀上又挨了一脚，他四脚朝天地摔进雪地里，延和帝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一拳又一拳地揍了起来。
众人既不好上前阻止，又不能冷眼旁观，最后只能默默地侧转身子，选择不看。
这场无声无息的殴打不知持续了多久，等延和帝终于停下来时，怀钰已经鼻青脸肿，血流满面，看不出本来面目。
“检查一下，有没有活口。”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也不管地上的怀钰死活。
“是。”
陆羡带着几个亲兵上前，查看地上的尸体，一个个地翻过来检查，直到上百具尸身全部看完。
“回陛下，没有活口，他们是东瀛死士，牙洞里藏了毒丸，一旦见情势不对，就会咬破毒丸自尽。”
延和帝点点头，这才垂眼打量着半死不活的怀钰。
“将他拖走。”
“是。”
陆羡打横抱起怀钰，却对上延和帝冷若冰霜的眼神，他一字一顿道：“没听清楚朕的话？我说，将他拖走。”
-
一夜过去，朝阳初升，宽敞的官道上，皑皑白雪像盐粒一样反射着阳光。
三千虎豹骑整齐地按着方阵前进，陆羡策马落在最后，马鞍上挂着长长的绳子，绳子那头绑着一个人，他被马拖着徒步前行，头发已被汗水浸湿，整个人几近虚脱。
前方号角吹响，队伍停止行进。
陆诚骑马来到最后，目光只在那人身上短短停留一瞬，就移开视线。
陆羡：“父帅。”
陆诚点点头：“陛下叫你过去。”
陆羡看一眼身后的人，轻轻催马上前，那人被绳子一拽，踉踉跄跄地跟上。
他们来到队伍最前方，那里停着一辆马车，陆羡下了马，跪在地上：“陛下。”
车窗被人推开，延和帝面无表情地坐在里面，他正在和谢翊下棋，沈如海坐在一旁观摩，他的指间夹着一枚黑子，淡淡问道：“陆羡，你没吃饱饭吗？”
陆羡冥思苦想半天，硬着头皮回答：“回陛下，臣……吃饱了。”
延和帝落下一子，又问道：“那是你的马没吃饱？”
“马……也吃饱了。”
延和帝终于舍得从棋盘上抬起头，视线越过车窗，看着跪在车轮边的人，道：“那你告诉朕，既然人吃饱了，马吃饱了，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慢？”
陆羡于心不忍地道：“陛下，已经连夜走了六十里，殿下他……”
“殿下？”延和帝惊讶地打断他，“朕竟不知，这里什么时候出了个殿下，沈卿，你知道吗？殿下在哪儿？”
沈如海满头是汗，僵硬地摇摇头。
延和帝又转向谢翊，问：“谢老板，你认识什么殿下吗？”
谢翊只是淡然一笑，落下一枚白子。
延和帝冷冷地看着陆羡道：“这里没有什么太子殿下，只有一个奴隶，上马，如果这回你还只能远远看见别人的马屁股，你就给朕滚回北京，当你的驸马去，听见没有？”
陆羡肃然挺胸：“是！”
又行进了三十里，途径一片杏子林，延和帝才下令稍作休息。
骑兵们有的喂马，有的埋锅做饭，一切井然有序，怀钰被绑在树干上，脸色发白，出气多进气少，浑身大汗淋漓，如同浸在水里。
陆羡单膝跪下，喂他喝水。
“再喝点儿。”
“不喝了，”怀钰偏开头，皱着眉道，“胃疼。”
陆羡从怀中掏出半包干粮，掰碎了喂给他吃，突然闷声道：“羡哥对不起你。”
怀钰抬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没事，可以理解，要是我爹被人关在大牢里，我也甘愿给那人通风报信。”
陆羡低笑一声，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脑袋：“生气了，你一生气就说反话。”
怀钰也跟着一笑，心中那点郁闷的情绪就在两人的相视一笑中消散了。
怀钰认真地道：“说真的，羡哥，我真不怪你，这一路上要是没你，我不知死多少回了，圣上罚我与你无关，你别介怀。我饿了，再喂我吃点儿。”
他张着嘴准备去接，陆羡却神色紧张地站了起来，因为延和帝正向这边走来，他没有允许怀钰可以吃东西和喝水，陆羡心虚地将那包干粮藏去身后。
延和帝早看清了他的小动作，懒得搭理，走到怀钰面前，垂眼打量这个鼻青脸肿的侄儿。
怀钰嬉皮笑脸，死猪不怕开水烫地道：“参见圣上，恕我……”
他左右挣动了两下，示意自己被麻绳捆着，动弹不得。
“不能向圣上请安，望圣上恕罪。”
延和帝冷笑几声，道：“跑了一百里，我看你还挺有精神的么。”
他转头吩咐陆羡：“将他绑到我的马上去。”
陆羡犹豫着，想求情：“陛下……”
延和帝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这样，没休息多久的怀钰又被重新绑在了马鞍上，延和帝翻身上马，陆诚走过来劝：“陛下，太医说您要尽量少骑马……”
“你也少啰嗦，”延和帝不耐烦地打断，“朕的身子如何，朕自己心里清楚。”
陆诚只得将劝谏的话憋回嗓子眼里，又道：“那至少派人跟着罢，让陆羡陪着您去。”
延和帝看马后绑着的人一眼，道：“朕就在这附近转转，很快就回来，不必担心。”
话说完，火龙驹疾驰而出。
所有人都看见，怀钰就像风筝一样，简直就是被粗暴地扯了过去，众人都不忍见这一幕，不约而同地埋下头去。
怀钰跑了半里远就支撑不住了，他的体力本就到了极限，一晚上又渴又饿，延和帝有意折磨他，火龙驹跑得风驰电掣，他根本跟不上，最后只能自暴自弃，任由骏马拖着他在雪地里驰骋。
后背刮得生疼，像血淋淋地撕下一整块皮，怀钰看着飞速闪过的蓝天，还有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大声喊道：“皇叔！你赢了！你想怎么样？是杀是剐，您一句话！我要是说半个不字，您把我脑袋砍了！”
“吁——”
延和帝勒停坐骑，翻身下马，解开系在马鞍上的绳子，将怀钰推去河边。
隆冬时节，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延和帝用刀凿碎冰面，解下腰间的牛皮囊，灌了满满一袋水，自己仰头喝了一点儿，又扔去怀钰膝上。
怀钰双手被绑，动作笨拙，不仅没有成功喝到，反而浇了一脸的冰水。
延和帝看不过去，拿回水囊，喂他喝了几口。
接着他又扔了几块肉干在地上，怀钰饿极了，捡起来就往嘴里塞，肉干又咸又硬，他嚼着嚼着，忽然眼圈一红，哽咽起来。
延和帝正揉着肿胀的膝盖，看见他的泪水，冷冷一笑：“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才对，是谁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出走？你还有脸哭。”
怀钰哭得涕泪泗流，嘴里还有未咀嚼完的食物，边哭边说：“皇叔，对不起，珠珠不见，孩儿……孩儿方寸大乱……”
“没出息！”延和帝厉声斥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堂堂七尺男儿，怎可为儿女情长所累！”
“世上女人再多，我只要她一个。”
延和帝抬起手掌，怀钰吓得一缩，以为又要挨耳光，却没想到他只是伸出粗粝的大拇指，擦干了他的眼泪。
“你真是像极了你爹，好的不学坏的学，没学会他的英雄盖世，反倒将他的妇人之仁学了个十成十，平时样样都好，一旦碰上女人，脑子就像进了水，做出什么蠢事都不稀奇。”
怀钰被骂得抬不起头，眼泪一滴滴地砸进土里。
延和帝见不得他这副熊样，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像妇人一样动不动便哭，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要当太子，还是当奴隶？”
怀钰垂着头，心想自己有的选么？
他闷闷地道：“太子。”
延和帝皱眉：“听不见，大声点。”
怀钰稍微提高音量：“太子。”
延和帝这才点头：“记住今日你说的话，事不过三，我能给你第二次机会，但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下次我再听见你说什么‘不当太子’之类的话，我就要你的小命，听清楚了吗？”
怀钰：“听清楚了。”
延和帝很满意他的态度，轻轻拍打了下他的面颊：“臭小子，教你一个道理，这世上你最需要讨好的人是我，只要我高兴了，什么事都好做。你说这大半年里，你东南西北都走遍了，找着人没有？”
怀钰摇头：“没有。”
沈葭失踪已经长达半年之久，而他自从追查到天津，就失去了线索，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是个连话也说不清楚的疯子，他说自己见过太子妃，这话也不知有几分可信度，他和谢翊先是走访了天津城里的幸存百姓，可奇怪的是，几乎没人见过沈葭，他们又沿着天津附近的几座城镇沿途寻找。
民变闹得很凶，山东、直隶一带几乎十室九空，这加大了找人的困难，谢翊还让人画了沈葭的画像，四处张贴，赏金从开始的二万两涨到了十万两，提供线索的人源源不绝，但信息有真有假，需要甄别，有的人单纯是为了骗赏金，他们不过是白跑一趟。
大晋疆域何其辽阔，北至辽东，南抵琼州，想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连沈葭是否还活着都不确定，有时他怀疑她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谢翊说，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要一直不停地找下去，也许他只是想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你这个妻舅，倒是挺聪明。”
延和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怀钰不解地抬头。
延和帝笑笑：“朕同他打赌，输了他一盘棋，你猜赌注是什么？”
不等怀钰回答，他就起身道：“朕已让人发下海捕文书，以拐带太子妃的罪名通缉陈允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的妻子迟早能找回来，无论生死。”

第102章 襄阳
延和帝年前秘密离京, 带走驻扎在北京城郊的三千虎豹骑，在太行山附近和太子一行人汇合，然后从孟津渡过黄河，一路急行军南下, 于正月初十抵达河南新野。
正月十五, 怀钰率军沿白河南下，趁夜对樊城发起偷袭, 城内叛军始料未及, 仓促应战，双方激战至黎明, 在强攻猛打之下，怀钰破城而入, 主将不敌败走, 想退回襄阳，却发现浮桥早被烧毁, 无奈之下投水自尽。
这是怀钰人生中第一场战役，充分展现了他的军事才能，他亲自指挥，亲自参与，斩敌三千, 算是一场小小的胜利，但此战的战略意义远不止于此，樊城收复, 意味着襄阳失去唇齿，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成为一座孤城，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 城内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大军入驻樊城后，集合了湖广的卫军、营军，对襄阳发动猛攻，同时喊话招降，但由于襄阳城坚池深，一时很难攻克，延和帝便下令在襄阳城四周筑造堡垒，搭建工事，预备长期围困。
时光荏苒，转眼来到四月份。
襄王府的一座小院中，沈葭坐在马扎上，对着木盆里堆成山的衣服叹气。
“好好洗，别又给我搓坏了，你上回就洗坏了我一件衣裳。”
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两手叉腰，冲她颐指气使地说道。
她名叫兰香，本是汉水上一个船家的女儿，因为略有几分姿色，便被雷虎掳来襄阳城当老婆，雷虎称帝后，她被封了贵妃，但手底下可供使唤的只有沈葭一人，也许是想摆一摆贵妃的谱，再加上困在城里实在无聊，没什么消遣，兰香便时不时地来找茬儿，沈葭对此已经习惯了。
她逆来顺受地道：“是。”
“你要说，是，贵妃娘娘。”兰香逐字逐句地纠正。
“是，贵妃娘娘。”
兰香吊梢眉微蹙，还是不满意：“主子站着，你怎么能坐着回话？站起来说。”
沈葭只得站起来，再次重复：“是，贵妃娘娘。”
兰香打量她的长相，只觉得这婢女长得着实是丑，皮肤蜡黄不说，腮上还参差不齐地排列着七颗黑痣，让人看了倒尽胃口，可她的五官又生得标致，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往上翘，勾出点媚态，以至于总让兰香生出这是个大美人的错觉。
做女人的总是会对漂亮女人生出敌意，兰香自认是襄阳的第一美女，所以格外看不惯沈葭，她挑不出沈葭的错，只能拿起木盆里一件衣裳，递到沈葭的眼皮底下，炫耀道：“看看，陛下赏我的，这么好的料子，你这辈子都没穿过罢？”
沈葭：“……”
兰香问：“你怎么不说话？”
沈葭两手抓着湿衣，老实点头：“没穿过。”
兰香满意了，又递给二丫看：“哑巴，你也看看，是不是很漂亮？”
二丫正在井边打水，衣裳还没洗，上面沾着浓浓的脂粉香，恰好递到她鼻子下，她鼻尖发痒，“哈啾”一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兰香：“……”
沈葭差点笑出来，赶紧咬住下唇，憋笑憋得腮帮子疼。
兰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银牙咬碎：“哑巴，我打死你——”
话没说完，一阵孩子哭声响起，二丫立刻扔下水桶，冲进屋内。
水桶倒在地上，沈葭赶紧扶起来，但溅出来的水还是打湿了兰香的绣鞋。
她忍无可忍，见二丫抱着孩子出来，就要扇她耳光。
沈葭上前去拦，喊着“贵妃娘娘息怒”，三人正闹得鸡飞狗跳，忽听浑厚悠扬的钟声越过襄王府的围墙，隐隐传来。
“又要杀人了。”
兰香悻悻收回打二丫的手，意兴阑珊地走了。
在钟声的召唤下，全城的百姓陆陆续续地朝着昭明台移动。
沈葭和二丫在半路碰见陈适，他接过二丫抱在怀里的孩子，轻轻刮了下孩子的鼻尖，小狗儿已经四个月大了，开始认得出人，而且很喜欢陈适，看见他就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又有人逃了？”沈葭问他。
陈适点头：“七个人。”
沈葭叹了声气，襄阳被围已经四月，雷虎率部突围数次，都失败了，外无援军，内无粮草，襄阳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再加上城外晋军三不五时就发动进攻，炮声隆隆，火光冲天，有时一晚上都不得消停，士兵们遭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士气低迷到了极致。
乞活军的成分复杂，既有雷虎从天津带来的难民，也有一路上拐来的百姓，归根到底不是正规军，而是造反的农民。
城内人心浮动，有人开始策划出逃，雷虎严令禁止，一旦抓到，处以极刑，他派人四处修补城墙，城门口都有重兵把守，还设立了巡城将军，由他的心腹充任，在城中日夜巡逻，严密监视老百姓动向，只要发现有出逃倾向，就抓去狱里严刑拷打，雷虎还别开生面地创造了一条律法，鼓励百姓互相揭发检举，一人出逃，全家连坐，连街坊邻居也要获罪，襄阳城笼罩在一片恐怖氛围中。
约莫一顿饭工夫后，百姓们都聚集在了昭明台前的广场上。
昭明台在城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钟楼，本是为纪念南梁昭明太子萧统而建，现在成了雷虎处决逃兵的场所。
雷虎站在钟楼上，身穿明黄团龙袍，他身旁的护卫拖长嗓子道：“跪——”
所有人齐齐跪下，俯首贴地，山呼万岁。
雷虎抬手示意平身，距离太远，他的脸看不清，但可以想象，他此刻一定是自鸣得意的表情。
犯人们被推到广场上，每个人都五花大绑，痛哭流涕，背后插着亡命牌，牌子上用朱砂圈出一个血红的“斩”字，提刑官大声述说着这些人的罪行，随后一声令下，刽子手大刀砍下，七颗人头骨碌碌滚了满地。
沈葭闭上双眼，这种血腥场景，无论她看多少遍都适应不了。
陈适眼也不眨，只是抬手捂住了怀中孩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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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襄王府不久，蒋兴找了过来，色眯眯地盯着沈葭瞧。
不知为什么，这女人分明没什么姿色，甚至称得上丑，但他就是觉得她别有一番韵味，她虽然脸黄，手却白皙如玉，可以想见衣服底下的身子该是多么销魂的景致。
“嫂子，请问无先生在家吗？”
沈葭正在搓洗脏衣服，累得满头大汗，她用胳膊抹了下汗，道：“在屋子里。”
乞活军的人都把她当成陈适的妻子，她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个身份能给她减少点麻烦，要知道，这一路上他们可没少奸.淫.妇女，不管美丑，抓来就上，比如眼前这个蒋兴，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淫.虫，若不是看在沈葭是“军师夫人”的份上，说不定她早遭了他的毒手。
沈葭十分厌恶这个少年，起身抱着木盆去晾衣，蒋兴假模假样地要来帮她，一双爪子却摸上她的手背，趁机揩油。
沈葭像被虫子蛰了一口，迅速甩开他，手里木盆一摔，怒斥道：“你干什么？！”
女人柳眉倒竖，俏脸涨红，更有几分风情。
蒋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半张着嘴，像看傻了。
陈适本来在逗孩子，听见声音，他把孩子交给二丫，从屋里出来，不动声色地挡在沈葭前面，问：“蒋将军，找我有事吗？”
蒋兴这才回神：“哦……那个，无先生，陛下找你。”
陈适点点头：“那走罢。”
两人离开后，沈葭立刻用清水洗手，洗了很多遍，可还是洗不去手背上那种恶心的触感，她烦躁地将地上的衣服捡进盆里，打算重新再洗一遍。
二丫抱着孩子过来，吃惊地指着自己的脸比划。
沈葭蹲在木盆前一瞧，水面上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故意点的七颗痣不见了，脸也被汗水冲刷出一道道痕迹，被她刚才用胳膊一抹，露出原本的肤色。
易容是陈适要求的，但她也没有反对，虽然回家很重要，但比这更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清白与性命，所以她一直用姜黄粉让肤色变得黯沉，与人说话也刻意垂着头，尽量不惹人注意，但天气越来越炎热，她的妆也很容易脱掉，方才就在蒋兴面前露了马脚，他会不会生疑，跑去告诉雷虎？
不等沈葭想出个子丑寅卯，狗儿突然哇哇大哭起来，二丫怎么也哄不好。
沈葭擦干净手，将儿子抱过来，这孩子打从娘胎起就很安静，出生后也不吵不闹，只有肚子饿和不舒服的时候才哭，沈葭摸了下他屁股上包的尿布，是干燥的，便知道他是饿了。
她月子里营养不良，奶水不足，孩子一直是喝米汤，有时陈适也会端来一碗乳汁，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两人走入厨房，本想熬点米汤，然而揭开盖子，她们却傻眼了，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了。
-
攻下襄阳那天，知府自焚而死，雷虎看中了襄王府，便将襄王和他的一干妻妾赶了出去，自己鸠占鹊巢，后来他又杀死襄王，自立为帝，襄王府便正式成了他的宫殿，他在城中广选美女，充入后宫，终日饮酒作乐，不理政事。
襄阳被围后，他又变得极端偏激，城外每日都有人喊话招降，直言只要交出雷虎，其他人既往不咎，只诛首恶，这更加剧了雷虎的猜疑心，看谁都想要杀他，连睡觉都不忘抱着刀。
陈适进入大殿时，雷虎一如既往地在饮酒，欣赏着歌舞，令人惊悚的是地上竟躺着一具鲜血横流的尸体，舞伎们也不敢停下，绕着尸体瑟瑟发抖地甩着水袖，轻摆腰肢，舞步纷乱杂沓，显然是吓坏了。
雷虎手执酒壶，自斟自饮，撑着太阳穴看得入神。
“陛下。”
陈适出声，轻唤了一声。
雷虎如梦初醒：“无先生，你来了，来得正好，看看她们新排练的舞。”
他冲陈适招手，舞伎们停下动作，让出一条小路。
陈适面不改色地跨过尸体走过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雷虎疲累地摆摆手：“此人乔装成舞伎想刺杀我，被我识破了诡计。”
陈适沉默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知道这不过是个普通的舞女，雷虎是疑心病又犯了，他没有针对此事说什么，只是问：“陛下找我来有何事？”
雷虎手一抬，乐工与舞伎们鱼贯而出，大殿重新恢复安静。
雷虎的口吻略有些沉重：“突围又失败了。”
陈适没有接话，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晋军在襄阳四周建筑堡垒，围得铁桶一样，唯独在城东南角鹿门山一带留出一个缺口，这当然不是为了放城中人一条生路，而是预设好的陷阱，城外有精兵设伏，一旦城中人突围而出，立马就会陷入重重包围，这样既能打击士气，又能一点点地蚕食敌人的有生力量，是围城战中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打法。
雷虎从没读过书，不通兵法，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之前脆弱得如同一盘散沙、一打就垮的朝廷官兵怎么突然这么能打了？
“朝廷出了员猛将，那小子不知什么来路，打起仗来有些邪门儿，老子困在这孤城里，消息不通，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无先生，叫你来，是想请你走一趟，一是打探消息，二是告诉那些当官儿的，我雷虎要的不多，一座襄阳城而已，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别逼老子鱼死网破！”
陈适知道他真正的意思是让自己去跟官府磋商，让他能划江自治，这无疑是雷虎的另一个美梦，合围之势已成，攻守形势大异，现在是朝廷处于上风，怎么可能答应他这种无理要求？
但陈适没有拒绝，只说了句自己会量力而为。
他走后，雷虎叫住蒋兴：“你跟他一道去，记住，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在心里，回来说给我听。”
蒋兴硬着头皮问：“老大，您怀疑军师是奸细？”
雷虎皱眉道：“老子最近太倒霉了，仔细想想，就是因为听了这个人的话，我才一步一步混成如今这个鬼样子。”
蒋兴忍不住道：“如果他真的是奸细……”
他没有问完，因为雷虎眼神里的杀气告诉了他答案。
-
暮色四合，陈适回到居住的小院，沈葭正坐在院中，膝上抱着孩子，二丫手中端着陶碗，正拿着汤匙，一匙一匙地喂狗儿吃东西。
孩子看见他，竟然咯咯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陈适的面色柔和了些，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走到她们面前，摸了摸孩子光滑的脸蛋，问：“吃的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碗里浑浊的肉汤上，登时勃然色变，猛地打翻陶碗。
二丫吓了一跳，手没拿稳，碗摔到地上，汤汁泼溅出来，险些烫到孩子。
沈葭尖叫一声，赶紧起身避开。
狗儿被这一出意外吓得大哭起来，沈葭一边哄着儿子，一边愤怒地瞪着陈适，骂道：“你又是发什么疯？要发疯去外面！”
陈适目光冰冷地看着她：“谁让你给他吃这个的？”
“这怎么了？”
沈葭以为他误会了她给狗儿吃肉，解释了一句：“我没喂他吃肉，只喝了些肉汤，家里没米了，不吃这个，难道要饿着他吗……”
每次雷虎杀人后，都会杀猪犒赏全城百姓，排队就能领一盆肉汤，但是陈适从不允许她们去，宁愿吃家里发霉的陈米，沈葭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陈适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白着脸道：“我会想办法，别给他吃这个。”
说完他就走进屋去了，也不再说话。
沈葭莫名其妙，看着他的背影骂：“疯子。”
肉汤都泼在了地上，不能喝了，好在狗儿慢慢地止住了哭，沈葭轻轻给他拍着嗝，让二丫把地上的碗拾起来。
二丫打了井水上来，蹲在地上将碗洗了，垂着脑袋，神情低落，不复往日的欢快。
沈葭还是头一回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禁问了一句：“怎么了？”
二丫打着手势：「阿才哥哥不见了。」
沈葭一愣：“不见了？”
她知道阿才是二丫的玩伴，其实年龄比她还小，是个孤儿，爹娘都给雷虎杀了，他不满十三岁，还打不了仗，也吃不上军粮，只能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
像他这样的孤儿，在襄阳城中还有很多，大部分都是被拐来的，二丫虽然十四岁了，心智还是个小孩儿，正是渴望同龄伙伴的年纪，所以没有事的时候，就跟着这群少年去打鸟捉虫，天一黑就自己回来了，沈葭也没有管过她。
这些人终日在城中游荡觅食，行踪不定，所以沈葭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说：“兴许是去别的地方找吃的了罢？过几天就出现了，别担心。”
「可是好久了，翠翠也不见了。」
二丫皱着眉头，一脸不安地比划。
自从她爹娘逝世后，她就变得有些黏人，一开始是黏沈葭，后来有了小伙伴，就黏这些人。
沈葭以为她是太无聊，想念伙伴，便摸了摸她的头说：“翠翠跟他们一起的，当然也不在啊，你要是没意思，就和小狗儿玩。”
二丫这才露出点笑容，握着狗儿的手指，扮鬼脸逗他笑。

第103章 通缉
襄阳虽然被包围了, 但并不是没有出城的办法，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逃出去，只不过雷虎宣布戒严后，城墙把守严密, 随时都有士兵巡视, 不仅是防外面的敌人，更是防止里面的人逃出去。
入夜后, 陈适和蒋兴来到阳春门, 这是襄阳的东城门，是晋军特意留出来的空当, 所以敌人不多。
他们坐在竹篮里，由墙头上的士兵拽着绳索, 一点一点地缒墙而下, 等双脚落地后，二人绕到北面, 偷渡汉水。
晋军大营就在前方，一顶顶帐篷散落在空地上，篝火忽闪，如同一簇簇星火，已经是三更天时分, 士兵都睡了，营地静悄悄的，只剩巡夜将士走过时铠甲碰撞发出的叮当声。
陈适和蒋兴潜伏在草丛里, 屏气敛声，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 城门口进出的人逐渐多了，他们才在清晨的雾气中随着缓慢的人流进了城。
樊城是座小城, 与襄阳夹江相望，因为地势低平，无险可守，是四战之地，所以对于防守方来说，形同鸡肋，一般是守得住则守，守不住便退回襄阳固防，但对于攻方来讲，战略意义就比较重要了，襄阳城墙高大坚固，短时间内很难攻下，所以自古以来攻襄必先攻樊，进一步封锁汉江，使襄阳失去呼应，樊城可下，则襄阳必破，当年关羽北伐，水淹七军，淹的就是樊城。
怀钰收复樊城后，这里变成了前线阵地，不仅大军在城外驻守，作战指挥部也设在此处。
大量军民的涌入使得这座曾经被流贼占据的城市再度恢复生机，一大清早，小贩们就挑着担子在街上叫卖开了。
陈适与蒋兴戴着斗笠，身穿粗布衣服，低调的打扮让他们混在人群中也不显眼，他们先找了家店用早点，然后去了一家杂货铺。
出发前，雷虎曾叮嘱过蒋兴，不要管陈适去哪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就行，要观察他与什么人接触，说了什么话，回去后一一汇报给他。
蒋兴看见陈适拿起架子上一只布艺老虎，便知道他是想给儿子买玩具。
不知为什么，这个军师平时看着阴阴沉沉，不大说话，但很喜欢自己的儿子，乞活军的人经常看见他抱着孩子出来溜达，在广场上晒太阳，神情温和得简直不像他。
杂货铺地方不大，蒋兴一圈就逛完了，见陈适还不打算走的样子，他兴致缺缺，料想在这种地方，陈适也不能跟什么人交谈，便跟他说了一声，自己撩帘出去了。
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蒋兴性子野，成日拘在襄阳城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想四处走走看看，他背着手一路溜达，这个摊子瞧瞧，那个摊子瞅瞅，还顺手牵羊了好几件小玩意儿，走到一处拐角时，看见一圈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他好奇地走过去，越过攒攒人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蒋兴从小就是无赖，家里穷得读不上书，大字不识，那些墨字看得他眼晕，只盯着上面画的两张人脸瞧，越看越眼熟，扯了扯前面人的袖子问：“老哥，问你个事儿，这上面写的啥呢？”
前面那人恰巧是个账房先生，粗通文墨，便给他解释：“这是官府贴的海捕文书，这个男人拐带了太子妃，朝廷正悬赏十万两寻找太子妃下落。”
“十……十万两？”
蒋兴震惊地瞪大眼，说话都结巴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们是私奔？”
“不是私奔，这儿不写着吗？”账房指着告示道，“此犯拐带太子妃，行同谋逆，着令各地官府缉拿归案。”
蒋兴盯着告示仔细看，上面的男人文质彬彬，看着像个书生，他不认识，只觉得眉眼略有些眼熟，但那个女人……
蒋兴想起昨日看见的陈适妻子的模样，当时他只是惊讶她脸上的黑痣怎么不见了，但现在一看，除了面黄肌瘦一点，她的五官轮廓，简直与画像上这个女人一模一样。
太子妃、悬赏、十万两。
这几个词在蒋兴脑子一一闪过，他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不顾别人的叫骂，挤进最里面，将那张告示撕了下来。
陈适走出杂货铺，蒋兴刚好迎上来，眼神有些古怪，一个劲盯着他的脸打量。
“怎么了？”
“无先生，你一直留着胡子吗？”
陈适摸了摸脸，他的胡子已经很长了，从来没打理过，挡住了大半张脸，他没太在意这个问题，淡淡道：“差不多。”
蒋兴没有再问，换了个话题：“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陈适正要说话，城门口突然闯进一列黑甲骑兵，街上的百姓纷纷退避到两旁的廊檐下，跪了下去，陈适愣了愣，被身边人拉着跪下。
蒋兴一脸不情愿地跪着，低声嘀咕：“这谁啊？比皇帝的排场还大。”
他身后的人冷笑道：“狗眼不识泰山，这是太子殿下，日后的大晋天子，你说排场大不大？”
蒋兴没在意那句“太子殿下”，反而因为那句“狗眼不识泰山”恼火至极，当即就要转身揍那人，却被陈适按住手腕，递给他一个制止的眼神。
蒋兴很快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任他横行霸道的襄阳城，这是朝廷的地盘，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恶气。
身后的人还在小声交谈。
“太子这是去巡视工事了罢？”
“什么时候攻城啊？围了四五个月了，我老娘还在襄阳城里呢，据说里面的人饿得不行了，都开始吃人了……”
“放心罢，我有个表弟在太子手下当兵，听他说，就这几日的工夫了。”
有人担心地问：“打得下吗？”
那人语气肯定地道：“当然打得下！你们想想，这可是天子亲征！除了太祖爷与成祖爷，你什么时候见万岁爷出过紫禁城，咱们这位圣上，当年可是跟扶风王打过鞑子的！龙威一发，敌人望风自降，不战而溃！”
“还有太子呢，”另一人也信心满满地附和道，“太子殿下是扶风王血脉，扶风王那可是咱们大晋的战神，我看咱们这位太子爷，不比他父亲差多少，一夜就将樊城收复了，英雄的血液一脉相承，只怕来日又是一个‘小战神’。”
“别忘了陆大帅和他的小儿子也在，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猛将如云，还怕他雷虎一个坐困愁城的泥腿子？！”
他们说到这里，余光看见骑兵们已经到来，便不约而同闭上嘴巴，恭敬地低伏下去。
陈适也五体投地，与周围百姓没有任何不同。
怀钰骑在白马上，他穿着沉重的锁子甲，头戴兜鍪，腰挎绣春刀，胸口的护心镜反射着粼粼太阳光，让他看上去高大而威严，英俊的眉眼如同覆上一层冰霜。
战火的洗礼足以将一名少年郎锤炼成真正的男人，他不复往日的散漫，而变得沉默寡言，妻子的失踪更让他郁郁寡欢，眉宇总是显得心事重重。
直到这列骑兵消失在长街尽头，陈适还久久地回不过神。
蒋兴连唤了好几声，才唤回他的神思。
“回去罢。”
他从地上站起身，按了按头上斗笠，将帽檐压得更低。
蒋兴愣了下，觑了觑四周，压低声音问：“不去找当官的了？”
他知道此行陈适的主要任务是跟官府谈判，看能不能给襄阳留一线余地，他们进樊城后才去了趟杂货铺，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
陈适摇摇头，道：“不必去了。”
二人等到天黑，按原路返回，蒋兴发送信号后，城楼上的士兵降下竹篮，将他们拉了上去。
雷虎一直在忐忑不安地等他们回来，所以这么晚了还没睡，他先问了蒋兴情况，蒋兴将这一日的行程复述了一遍。
雷虎沉吟一番，没察觉出问题，认为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但他看蒋兴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疑心又起：“怎么了？”
“没……没什么。”
雷虎一脸狐疑，推了他脑门一下：“你小子，有事瞒着我呢？”
“没有，”蒋兴干笑道，“就是觉得老大当了皇帝，和咱们这些兄弟疏远了。”
雷虎道：“老子当皇帝，你们还不是王爷、将军？大家都是乡亲，一个地方出来的，我什么时候委屈过你们？”
蒋兴赔笑道：“是，一人得道，猪狗升天么，这个道理我懂。”
“是鸡犬升天，什么猪狗升天，你小子没事多读点书！”
雷虎没好气地笑骂一句，也懒得同他扯淡了，走进了寝殿。
他刚进去，蒋兴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陈适正坐在寝殿饮茶，雷虎大步走过去，笑道：“无先生，不好意思，白日酒喝多了，让你久等了。”
“陛下言重了。”
陈适微微欠身，态度谦卑，他很清楚方才雷虎不是出恭，而是询问蒋兴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早知道雷虎对自己起了戒心，只是碍于找不到证据，目前还要倚赖他出主意，所以才没撕破脸皮。
“坐，先生坐。”
雷虎亲自扶他坐下，自己又坐在他对面，斟了两大缸酒，一缸推给陈适，一边道：“先生冒险出城，替朕打探消息，朕感激不尽，在此敬先生一杯。”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客套话，各自将酒喝光。
雷虎引入正题：“先生，官府那边是个什么章程？”
他本想问晋军答不答应撤围，但转念一想，这话不符合自己现在的身份，说出口，显得怕了他们一样。
陈适放下酒觥，摇摇头。
雷虎心里咯噔一蹦，身子不自觉凑近了点：“为什么？陈登不肯同意？”
陈登是湖广巡抚，总理湖广军务、民政，驻所在武昌城，襄阳陷落后，下辖的谷城、光化、枣阳、宜城、襄阳、南漳六县都成了雷虎的地盘，陈登派兵去剿，屡屡失利，后来他转变了敌对态度，竟用金银珠宝贿赂雷虎，还与雷虎称兄道弟。
雷虎杀襄王称帝，他派人送来礼物，双方也常有书信往来，陈登在信中暗示，他对朝廷早有积怨，将来雷虎沿江而下，攻打南京，他会在下游助他一臂之力，俨然有放弃襄阳府、扶植雷虎为帝的打算。
雷虎当老百姓的时候，见惯了贪官污吏，竟丝毫不怀疑陈登的用心，只当他是不满朝廷，想捞个从龙之功，一个从二品的封疆大吏，都对自己卑躬屈膝，雷虎也更加自鸣得意起来，谁知正月十五的一场惊天巨变，彻底粉碎了他的帝王美梦，一支不知打哪儿来的军队，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渡白河，只用一夜就攻破了樊城，此后谷城、宜城相继失守，等雷虎从醉生梦死中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敌军包围，四面楚歌，但尽管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怀疑过陈登对他的“忠诚”，是以坐困孤城之际，第一个想到的人，也是陈登，他希望通过陈登向朝廷谈判，争取划城自治。
陈适道：“我没有找陈登。”
“什么？”
雷虎又惊又怒，其实他已经从蒋兴那里得知了他一日的行程，但他以为陈适有办法与陈登联系，哪怕是得个口信，因为一直掌管书信往来的是这位军师，谁承想他给的回答是“没有找”，甚至不是没有见到，而是没有去找。
雷虎有种被人耍了的恼怒感，但他知道，危急关头，眼前这人得罪不起，不然就没了给他出主意的智囊，到时恐怕真是个死。
因此，尽管他恨不得扭断陈适的脖子，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那先生出城是干什么去的？总不至于是为了给你儿子买布老虎罢。”
陈适微微一笑，知道他已经向蒋兴问清楚了，可蒋兴却没有将最关键的情报告诉他。
“陛下，恕在下直言，见不见陈登，已经无关紧要了。”
“此话何意？”雷虎紧张地问。
陈适抬眼道：“陛下可知，现在城外驻守的大军是哪支部队？”
“这……”雷虎说不上来，“我要是知道，还让你出去打探干什么？”
“虎豹营。”
“虎……虎豹营？”
雷虎瞪大眼睛。
虎豹营的威名，恐怕在大晋无人不知，这是昔年扶风王建立的一支劲旅，一营三千人，全是骑兵，着黑色铠甲，故也称为“玄甲骑兵”。
入选标准极为严格，不仅要求身长八尺，相貌端正，武艺上能挽八石弓，射箭百发百中，还要求士兵识文断字，掌握基本的战术、地形、地理知识，就算获得入伍资格，艰苦的训练任务也让很多人望而却步，每月一次野战训练，一昼夜奔袭二百里，上过高山，去过雪地，刮风下雨也不停止，也正是这种毫无人性的刻苦训练，虎豹骑兵个个剽悍善战，以一当十，当年怀瑾出征瓦剌，这支骑兵营横扫北漠，竟打败了蛮族最引以为傲的骑射功夫，从此威震华夏。
雷虎心道难怪自己打不过，原来皇帝老儿将他的家底都掏出来了，只是又有些不解：“虎豹营不是在西北？怎么跑襄阳来了？”
陈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说这是个白痴，嘴上依然恭敬：“回陛下，现在城外带兵的人是太子，他也是扶风王的独子，大晋皇帝此刻就在樊城，这是御驾亲征。”
雷虎脸色煞白，一颗心直直地跌落下去，靠着椅背喘不过来气。
他怀疑过之前一打就散的官军怎么变得战斗力这么强，可他从来没想过，竟然是天子亲征！
此时的雷虎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原来陈登的曲意奉承都是在作戏，为的就是让他麻痹大意，只怕还是奉了皇帝老儿的密旨，现在这支军队从北到南跨越千里而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取他雷虎的项上人头！
“我……我只要襄阳……”
“陛下，”陈适的声音平静淡然，却无情地打碎了他的奢望，“合围之势已成，虎豹精骑兵临城下，只待号角一响便冲破城关，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轮不到我们谈条件了。”
雷虎哆嗦着嘴唇，犹在垂死挣扎：“我……我不信，襄阳的城墙这般高大，只要我据城固守……”
“城墙再高大，再坚硬，碰上红夷大炮呢？”
陈适温和地打断他，就像教导一个愚蠢的学生，循循善诱：“就算城墙轰不破，那守城的士兵呢？他们已经支撑了四个月，还能坚持多久？”
雷虎闻言沉默下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襄阳的实际情形，粮仓里已经没有一粒米了，他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的神色变幻莫测，突然站起身道：“日他娘的！老子有十万大军，怕他个毬！朝廷还能把这十万人都杀了不成？”
陈适淡淡一笑：“延和二十三年，云贵苗、瑶民变，整整十万人，御笔一勾，就成了刀下亡魂，陛下，不要小看了大晋皇帝，他是个心性坚定、有铁血手腕的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区区十万人，只是个数字。”
“照你所说，我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了？”
“只有一条办法。”
“什么办法？”
雷虎急切地抓着他问道，仿佛见到最后一丝曙光。
陈适平静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招安。”
招安……
雷虎颓然地放开他的双臂，面色灰败如同死人，招安，其实就是投降，朝廷也许会放过那十万人，但对于他这个造反头目，一定会枭首示众。
雷虎目光阴鸷，审视着眼前这个人，好像头一回认识他，冷笑道：“无先生，你这是让我去死，以换取这一城百姓的性命？”
陈适起身道：“陛下……”
雷虎将酒壶一把掼在地上，摔成粉碎，指着陈适，勃然大怒道：“陛下？我算个什么陛下！天底下岂有困守孤城的皇帝？！我连城门都出不去！他妈的！老子当初就不该听你的话，来什么鬼襄阳！反正是个死！还不如一鼓作气打去北京！”
陈适盯着他，冷冷道：“襄阳北通宛洛，西并巴蜀，南达江汉，东连吴会，乃天下之腰膂，进可攻，退可守，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初进城时我便建言，屯田安民，囤积粮草，练兵买马，待元气恢复后南下荆州，切断四川、江南联系，控扼长江，打通东南通道，到时沿江而下直抵南京，再与汉中王韩童修复关系，以成呼应。这几条建议您哪怕采纳一条，又何至于有今日？可您却纵容手下士卒在城中劫掠民财，奸.淫.妇女，处死襄王，自立为帝，成为众矢之的，又与汉中王交恶，在他被朝廷围剿时拒绝出兵相救，以至于我们现在孤立无援，陛下一步错，步步错，实有今日之祸。”
“你……你……”
雷虎指着他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实在是想抽出刀将此人一刀杀了，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强忍下来，拍着陈适的肩狞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先生是我的诸葛孔明么，此去二十里便是隆中山，昔年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计定三分，说愿为汉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先生才智，不逊于诸葛亮，想必也能为主分忧了。”
陈适眉目不动地问：“陛下此言何意？”
雷虎嘴角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襄阳被围四月，城中情形就算我不说，相信先生也心知肚明，士兵要吃肉，不能饿着肚子去打仗，老百姓也饿不得，你我都见过，饿坏了的人是什么模样。前几日，厨倌老郑跑来跟我抱怨，说围栏里的猪杀光了，不知道拿什么下锅。咦，我忽然想起，先生身边不就有一头猪么？那个哑巴，多大岁数了来着？十三岁？十四岁？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臀肉是最好吃的。先生这是什么表情？舍不得？无妨，你的儿子也可以，婴儿的肉最嫩了……”
他说着还吸溜了一下口水，垂涎欲滴。
陈适攥紧拳头，目光隐隐露出杀意，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女孩不顾下人的阻拦强行闯了进来。
陈适眼神中的杀意敛去，又恢复了平淡如水的样子，问：“怎么了？”
二丫抱着哇哇大哭的狗儿，焦急地冲他比划手势：「色狼把姐姐抓走了。」

第104章 奸细
沈葭的头上套着麻袋, 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跌跌撞撞地被人拉着走，她的双手被绑, 嘴也堵着, 说不出话。
她惊恐地想，蒋兴是要杀死她了。
昨日他见过了她真正的容貌, 一定告诉了雷虎, 雷虎起了疑心，所以派他来杀她。
蒋兴是雷虎的心腹, 又是他设置的四名巡城将军之一，他抓过不少策划潜逃的人, 有些人不是, 但因为得罪了他，也被诬陷为是, 这个少年心性残忍，连许多成年人也不如。
死亡近在眼前，沈葭并不害怕，只是有点不舍。
舍不得她刚生下来才四个月大的小儿子，还有怀钰, 她始终没能见上他一面。
此时此刻，他会在哪里呢？距离她失踪已经将近一年，他找过她吗？倘若人死后有魂魄的话, 她能回到他身边吗？
通往刑场的路无比漫长，黑暗中, 沈葭已经辨不清方向，不知过了多久, 她听见身旁的人舒了口长气，像终于放松下来。
蒋瑞惴惴不安地望望四周，问：“兴哥，咱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蒋兴没好气：“怕死你就回去。”
蒋瑞咽了口唾沫，他是真的怕，毕竟见过不少雷虎处决逃犯的场面，与蒋兴一样，他也是巡城将军，只不过他是个老实人，没抓过一个人，大多时候都只是穿着铠甲在城中闲逛而已。
“兴哥，咱们就这么抛下雷大哥，会不会不太好？”
蒋兴抓着沈葭胳膊，冷冷一笑：“雷老大已经不是原来的老大了，你把他当大哥，他把你当垫脚石，跟着他混没前途，只有死路一条。”
“啊？”蒋兴一头雾水，“可……可咱们不是打赢了吗？官军打了四个月都没打进来，雷大哥说，他们很快就会滚回北京了。”
“傻小子，你还真是傻，光长这么大个儿，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的脑子当胎盘一块儿扔了？”
蒋瑞莫名其妙，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又骂他，不过他被蒋兴骂习惯了，也不生气，只郁闷地搔了搔脑袋。
蒋兴眸中精光一闪，诡谲地笑问：“你吃了肉吗？”
蒋瑞一愣，憨笑道：“肉？我当然吃了啊。”
他咂咂嘴巴，念念不忘那美味：“我喜欢杀人，雷大哥每次杀完人，都会宰猪给我们吃。”
“说你傻还不服气，那可不是猪肉，是……”
蒋兴说到一半，忽然又不说了，改而说起另一个话题：“实话跟你说了罢，襄阳守不住了，皇帝老儿来了，还带了他儿子，那个叫什么扶风王的，老子也没听清，反正是个厉害角色，他们拉来了大炮，这几日就要打进来了……”
蒋兴说到这里，突然发现身边的女人停下了脚步，他头皮一紧，生怕她又弄什么幺蛾子。
晋军不日就要破城，襄阳危若累卵，雷虎想拉一城的人陪葬，蒋兴却不愿陪着他死，白日在樊城看见那张悬赏告示，他就动了心思，十万两，足够他回老家买上百顷良田，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逍遥日子，是以他一从雷虎那里脱身，就叫上了发小蒋瑞，本来是想好好请沈葭一起出城，谁知她和那个哑巴一见到他俩，就大喊大叫起来，蒋兴怕惊动巡夜的人，只能将沈葭绑了，塞住她的口，哑巴却是没抓住，被她给跑了，一定是去报信了。
蒋兴发觉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他是巡城将军，帮着抓过不少人，雷虎专门驯养了一条狗，鼻子灵敏得很，抓逃兵一抓一个准。
他一把抓过沈葭，在她耳边低声威胁道：“少动歪脑筋，乖乖跟着我们走，否则……”
他哼了两声，意思不言而喻。
大抵是害怕了，这个女人果然安静下来，接下来的路程都没有反抗过，他们顺利地走到一堵僻静的城墙处。
作为雷虎的心腹，蒋兴的权力很大，此处的守军已经被他找借口调走，他蹲下去，拨开丛生的杂草，握拳重重捶了几下，砖块破碎，露出一个仅一人通过的豁口来。
这里原本是个狗洞，有人从这里出城，被蒋兴亲自抓住，后来雷虎让他将狗洞填上，他当时多留了个心眼，让工匠用的空心砖，也没勾缝，看着坚不可摧，其实一敲就破。
蒋兴担心城外有敌军埋伏，便让蒋瑞先出去探路，但这很快成了他此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蒋瑞身材高壮，又因吃得太好，养出一身肥膘，他钻进狗洞，竟死活出不去了，不上不下地卡在腰部那个位置。
蒋兴又气又急，现在可不是能给他耽误时间的时候，他急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却也不得不帮忙去推蒋瑞，嘴里狠狠骂道：“死胖子！平时不能少吃点吗？！老子今日要被你害死了！”
蒋瑞的肉被碎砖剐蹭着，疼得杀猪般大叫。
就在这紧迫关头，蒋兴听见了狗叫声，他回头望去，看见无数人在狼狗的带领下举着火把跑来，这是他曾经见过无数次的场景，不过每一次都是他亲自带队，这次他成了目标。
蒋兴无比清楚被抓后的下场，也不管蒋瑞还在叫了，发了狠力去推他。
旁边的沈葭竟然也伸出手来推，在二人的合力相助下，蒋瑞凄厉地惨叫一声，终于出去了。
蒋兴眉目一喜，顾不上沈葭，扒着狗洞就往外钻，可就在这时，他的裤腿被狗咬住了。
墙后的人拽住他下半身，用力往后拖，蒋瑞则拼命拽着他胳膊，身体痛得要一分为二，蒋兴终于忍不下去了，大喊道：“放开我！你自己逃罢，不要管我……”
蒋瑞哭得眼泪鼻涕齐流，结结巴巴道：“不……兴哥，我……我没你不行的……”
“老子就是被你害死的，回头清明，你给我多烧点纸——啊！痛痛痛！松开我！松开我！”
他面孔扭曲，蒋瑞吓得松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死死抓住他。
“算你小子走大运，”蒋兴哆嗦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份告示，“拿着，这是你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出去了，告诉当官儿的，画像上的人在襄阳城中，不要一股脑全说完了，让他们拿钱来换……”
蒋瑞接过告示，但蒋兴抓得太紧，他只撕下来一半，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的头像，他六神无主道：“兴哥，这……这是谁啊？”
“你蠢不蠢，老子跑路为什么要带个女人？就是她！”
蒋兴疼得再也受不住了，浑身的骨骼都要碎了，他看着蒋瑞，抓紧最后的时间大叫道：“回河南！知道吗？看看我老娘死没死，没死的话她就归你养了……走啊！快走！”
在他的催促下，蒋瑞只能松开他的手臂，转身哭着跑了。
没了他在那边拉，蒋兴很快被拖了回去。
雷虎幽怨地盯着他：“兴弟，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跑？”
蒋兴跪在地上，嘿嘿一笑：“老大，你对我呢，是挺好的，但是小弟出门在外，有些想家了，大哥何不放我一马？”
雷虎也笑，拍拍他的肩：“回去有什么好的，破屋烂瓦，在田里头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就挣那两个铜板儿，官府还要催科催饷，加派徭役，穷得连媳妇儿都讨不上，跟着大哥在这吃香的喝辣的，不好么？”
蒋兴心想你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做白日梦，老子回去就是怀揣十万两银票的大户，才不跟你在这儿玩什么造反游戏。
他笑嘻嘻道：“俗话说的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么，自己的家再破再烂，那也是个家，我还有八十老母在堂，雷大哥，看在当初逃难的路上，我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你就放我回去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旁的陈适，忽然笑道：“大哥，只要你肯饶我一命，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您身边的这位……”
话未说完，陈适突然指着他道：“你是奸细！”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打了个焦雷，人人惊愕不已，蒋兴更是没反应过来。
陈适不等他开口，就走到雷虎跟前，正色道：“陛下，此人乃朝廷奸细，在樊城时，他曾消失过一段时间，想必是去给官府通风报信。”
蒋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这般阴险，倒打一耙，说他是奸细！
雷虎打量他的眼神越来越狐疑，因为在蒋兴的汇报里，他并没有提到这件事，而且在他出城之前，他就曾警告过，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陈适。
蒋兴后背冷汗淋漓，急忙辩解：“我不是奸细，他才是，他是……”
陈适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厉声打断他道：“还敢狡辩！你不是奸细，那你手中是什么？”
众人往他的手掌望去，只见那是一张纸。
蒋兴意识到那是被撕掉一半的告示，立即搓成纸团，要放进嘴里吞掉，却被雷虎抢了过去。
雷虎揉开纸团，他没读过书，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他却认识右下角那方朱红大印，那是朝廷的火印关防，他曾在陈登的信件中见过多次。
雷虎的面色沉了下去，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腾腾杀气，他将纸团递给陈适，两只眼睛死盯着蒋兴，问：“上面写的什么？”
陈适展开一看，从容念道：“雷虎乡野刁赖出身，纠集草寇，荡我神都，弑我亲藩，污我子女，掠我财物，戮我士庶，此仇人神俱愤，不共戴天，尔等有迷途知返、弃暗投明者，不问前愆，若献贼首阙下，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他的吐词清楚流利，没有片刻停顿，仿佛那上面真的印着这些文字，而他只是照着念而已。
若不是蒋兴听人说过这告示上的内容，想必也会认为他说的是真的，他终于明白过来，这人看着不声不响，却是条见血封喉的毒蛇。
“你胡说！那上面写的分明是……是……”
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就在他开口的同时，雷虎绕到了他的身后，揪着他的头发，一手抽出腰刀，如杀鸡般利落地割破了他的喉咙。
蒋兴捂着不断喷血的脖子，就这么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随后，彻底恢复安静。
猎狗欢快地扑上去，撕咬他的尸体。
雷虎收刀入鞘，冷冷地扫视着这群吓得目瞪口呆的人：“背叛我的人，就是这个下场，现在，你们还有谁想要再试试吗？”
待人群散尽，空气中还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马上就到十五了，月亮圆得诡异。
陈适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去揭开沈葭头上的麻袋。
沈葭满脸泪痕，却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她现在知道怀钰在哪儿了，他就在这儿，离她很近，一墙之隔。
一墙之隔——
蒋瑞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着，很快引来了城外晋军的注意，两名士兵跳出来，将他押在地上，蒋瑞高高举起右手，那是半张告示。
他哭喊着：“别杀我！我知道画像上的人在哪儿！”

第105章 会议
晋军营地, 中军帐，深夜。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画……画像上的人，还……还活着……”
蒋瑞结结巴巴，眼前这位高大的将军令他害怕, 他的神情太狂热, 双眼明亮得摄人，像燃烧着两簇烈焰, 他害怕自己说错哪句话, 就会被他一刀杀了。
“不，”怀钰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 “你的原话是，‘大肚婆还活着, 在城里’。”
“是……是。”
“你为什么叫她大肚婆？”
蒋瑞怔住, 他并不知道画像上的女人是什么身份，只是按蒋兴教的行事。
大肚婆是乞活军的士兵给沈葭取的绰号, 因为他们不知道沈葭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军师的女人，从天津到襄阳的一路上，她很少与人来往，说话也低着头, 唯一留给人印象的就是那大腹便便的孕肚，所以大家背地里就这么叫她。
“都……都这么喊她，将军, 不是我一个人……”
“回答我的问题！”
怀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吓得蒋瑞魂不附体, 话说得更不清楚了。
谢翊推开怀钰，问蒋瑞：“她是不是怀孕了？”
相比起怀钰, 他显得更加温和，蒋瑞被安抚下来，答道：“是……她生了一个孩子……”
“！！！”
怀钰像受到极大刺激，猛地后退几步，满脸的不可置信，紧接着，双眼泛红，居然又哭又笑起来，扯着谢翊道：“舅舅，你听见没有？是我听错了吗？珠珠还活着！她还生了我的孩子！”
谢翊平静地看着他：“你没听错。”
“她还活着，太好了，她还活着……”
怀钰掩面大哭，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感谢上苍过，原来她就在襄阳城，天意真是弄人，他找了她这么久，结果他们只隔着一堵城墙！
她混在流民中，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她甚至还生下了他们的孩子……对了，孩子！
他这才记起来问蒋瑞：“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
蒋瑞愈发害怕他了，怀疑这人是个疯子，不然怎么神经兮兮的？
“儿子！哈哈哈！我有儿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怀钰简直高兴疯了，甚至想抱着蒋瑞亲两口，他太感谢这个人了，他一定是自己命中的贵人，不仅让他知道了沈葭在哪儿，还告诉他了他有个儿子！
谢翊按住激动得似乎下一刻就要冲进襄阳城的人，神色严肃道：“你冷静点，她在城内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要忘了，大军马上就要攻城了。”
怀钰的神情这才一僵。
-
樊城坐落于汉水之北，商旅辐辏，朝廷在这里设有税课司，用来征收过往船只的商税，大军入城之后，税司官署便用来作为战时指挥部，天子行辕也设在此处。
已经交了丑时，但正厅还是灯火通明，一场军事会议正在这里召开。
自正月起，怀钰发动夜袭并成功夺取樊城后，晋军便以此作为据点，兵分两路，怀钰率领一千五百虎豹精骑往西北方向收复光化、谷城、均州，陆羡率领另一千五百骑兵往东南方向收复宜城、枣阳、南漳，至二月中旬左右，襄阳府全境收复，为接下来包围襄阳城扫清了障碍。
与此同时，湖广各卫所士兵也在都司的指挥调动下集结完毕，二十万大军分成四翼，将襄阳围得铁桶一样，敌我双方交战数次，由于城墙的高大坚固与雷虎率众拼死抵抗，一时不能攻下，经过四个月的长期围困，延和帝认为发动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今晚的会议便是商量攻城日期以及作战部署。
宽敞的议事厅里，东西摆着一溜儿八张黄梨木交椅，延和帝坐在上首，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显然是留给太子的，其余官员按品级依次坐在下首，陆羡只是四品游击，还轮不到他坐着，便按刀站在他父亲身后。
湖广巡抚陈登道：“启禀圣上 ，臣今日收到秘报，襄阳城中粮草断绝，牛马驴骡全部宰杀干净，士兵们煮弓弦牛筋而食，雷虎还在城中大开杀戒，士民早已怨声载道，他们愿于十五日凌晨举白旗为号，向朝廷献门投诚，届时大军一出，里应外合，襄阳不攻自破。”
今日是四月十二，也就是说，三日后便要大举进剿，众人都觉得这个日期未免太操之过急，但圣上没有说话，谁也不敢贸然发言。
延和帝手中捧着盏热茶，遥望着大厅中央的沙盘，久久未曾出声，似乎是在沉思，过了半晌，方开口问道：“何处得来的情报？”
陈登欠身答道：“回圣上，是反贼雷虎帐下的幕僚所提供。”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布条，双手恭敬地呈上。
延和帝接过来，将布条展开，上面用炭笔简要写着约定好的攻城日期与时辰，以及大军一旦发起进攻，城内饥民便会在城北拱辰门开门迎接，布条的右下方还落了个款，简简单单一个“无”字。
兵部尚书梁潜皱眉问道：“伯玉，你确认此人可以信任？他是雷虎的幕僚，万一这是诱我大军深入之计呢？”
“应当不会，”陈登沉吟道，“当初雷虎一昼夜奔袭二百里，趁襄阳守备空虚，假扮朝廷使者持令箭入城，率十数骑在城中大肆纵火，里应外合，攻占襄阳，知府李璋自知罪不可恕，带着全家老小在府中点火自焚，还派人烧光粮仓，雷虎攻下的不过是座空城。他占城后又不知屯田积粮，一心纵情享受，十万流贼盘踞城中，每日张嘴就是吃喝嚼用，下官料定他的粮草不足以支撑一月，眼下襄阳已被围四月，城内情形可想而知。”
“应当？”
梁潜性格老成持重，不太满意这种两可说法。
“大军攻城并非儿戏，流贼狡狯奸滑，变化多端，万一中了他们的诱敌之计，成则还好，若不幸败了，一是堕我军士气，二是予贼以可乘之机，伯玉，还是谨慎为上的好。”
陈登顿时急了：“大人，雷虎破津门，攻襄阳，焚城抢掠，杀人无数，搅得天下生灵涂炭，早已引发众怒！他杀襄王称帝，又在城中大兴刑狱，弄得众叛亲离，我大晋王师一出，百姓莫不箪食壶浆以迎，现在城中饥民愿献门投诚，这正是我军大举进攻的大好时机！请大人为全局计，切不可心存疑虑，坐失战机！”
梁潜听他话中之意，隐约在指责自己目光短浅，不顾大局，脸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是碍于圣上在场，没有当场发作。
梁潜冷笑几声，道：“这个‘无先生’的大名，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他是雷虎的左膀右臂，雷虎一日也离他不得，偷袭天津、窃取襄阳的计谋都是他出的，既然他一心为贼谋划，又为何要背叛雷虎向我方输诚？一仆侍二主，足以证明此人首鼠两端，心机深不可测。伯玉，天下岂有姓‘无’之人，他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告诉你，你又为何如此信任他？”
陈登如实道：“下官曾与此人有书信往来，他一手柳体字颇有风骨，看得出是个读书人，他的字里行间也时常透露出他是被迫听命于雷虎，希望有朝一日能效忠朝廷的想法。当初汉中贼韩童被围，派使者向雷虎求援，雷虎犹豫不决，就是此人写信密告于我，我才有机会施以离间计，使雷虎坐视韩童被擒，失去汉中呼应。大人，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人绝对可以信任！”
沈如海也在座，他是文臣，不通兵略，所以没有发言，只是安安静静地旁听着，听到“柳体”二字时，他抬了下眉，神情若有所思，再听到陈登“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句，只有无声地暗笑了。
这个湖广巡抚未免太不会说话，他先是开口得罪梁潜，又为一个敌方军师作保，这小辫子递得让人想不抓住都不行。
如他所料，梁潜很快揪住陈登话柄，向他发难：“伯玉，这话恐言之有误罢，此人助贼作乱，就算身不由己，但河西务难道不是他怂恿流贼烧的？襄阳不是他出谋划策攻陷的？你是一省巡抚，怎可与贼惺惺相惜，交情这般深厚，甚至不惜以项上人头为他作保？”
这便是暗指陈登与贼寇有私下往来，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话，这是相当歹毒的攻讦。
陈登早知道朝中大臣都看不起他，谁让他丢失了襄阳，还以金银贿赂雷虎，甚至在他称帝那日派人送去礼物，尽管他是奉圣上的密旨行事，麻痹雷虎，使其大意轻敌，掩护大军行动，为怀钰的樊城夜袭创造条件，尽管后来圣上也替他澄清了，但许多人还是把他当成汉奸败类，不齿他的行径。
陈登不善言辞，气得满脸涨红，也只憋出来一句：“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我也是就事论事么，”梁潜呵呵笑道，眼中闪着恶毒的光芒，“伯玉，不觉得你和贼人的军师私交过密了么？”
陈登忽地起身，走到大厅中跪下，含泪哽咽道：“陛下，当初您密旨嘱咐臣，与逆贼虚与委蛇，麻痹其戒心，臣自知此事一旦做下，便会背负万世骂名，但为全局计，臣只能不顾惜声名，但时至今日，还是有人质疑臣的忠心，认定臣与逆贼有勾结，臣百口莫辩，唯有一死方可证明臣的清白……”
他嘴唇颤抖，望向大厅中的柱子，俨然是悲愤之下起了死心。
陆羡不动声色地挡在柱子前。
梁潜没料到陈登竟然来寻死觅活这一招，一时间如芒刺背：“伯玉，你……”
“噔”地一声轻响，打断了梁潜接下去的话。
延和帝将茶杯放在身侧几案上，淡淡问：“吵完了么？”
众臣无不头皮发麻，大气也不敢喘，偌大一个议事厅针落可闻。
延和帝起身，亲自扶起跪在地上的陈登，道：“陈卿甘愿忍辱负重，为大军争取时机，樊城收复，他是最大的功臣，他的忠心天知、地知、朕知，你们也应当知道，若再有人怀疑，朕断不肯轻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梁潜，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梁潜表情僵硬，后背冷汗直冒。
延和帝一手拄拐，一手拉着陈登，踱步至沙盘边，看着上面绘出的襄阳地形图，垂头静静思索，其余官员也纷纷围了过来。
他首先询问陆诚：“子敬，你认为呢？”
陆诚从容答道：“回陛下，襄阳城中粮草殆尽，士气低落，我军经过四个月的养精蓄锐，求战心切，士气正锐，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诚如陈大人所言，战机难得，可乘此锐气，联络城中饥民，里应外合，大举进攻，毕其功于一役，拿下襄阳城！”
延和帝点点头：“粮草呢？”
“回陛下，”湖广藩台方鸿绪答道，“刚从浙江运来了二十万石粮食，支撑上一月不成问题。”
延和帝沉思片刻，眼中浮现出一丝毅然：“传令三军，三日后攻城，郭治，你攻西门！”
他将一面小红旗插在襄阳城的西边。
一名总兵应声出列：“是！”
“牛霄，你攻南门。”
“是！”
“曹琛，东门由你来负责。”
“是！”
最后只剩下北边的拱辰门，这是最难攻的位置，因为这是襄阳城的正门，门外便是滔滔汉水，雷虎派了重兵在此把守，门后有夹城，如果真如梁潜所言，这个所谓的“无先生”是诱敌深入，那么一旦饥民放大军入城后，士兵们马上就会遭到围歼，被瓮中捉鳖。
这关系着整场战役的成败，是重中之重，他必须安排一个可以放心的人。
延和帝抬头看了眼众人，目光从陆羡脸上缓缓扫过，又移向旁边，忽然发现怀钰竟然不在其中，他皱了下眉，问：“太子呢？”
陆羡硬着头皮回答：“已经派人去传了。”
“都这么久了，人怎么还没到？你亲自去看看。”
“是。”
陆羡正要领命而去，这时大厅门口闯进来一个人，正是姗姗来迟的太子殿下。
延和帝一见他这冒失样子就来气：“干什么去了？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还不快滚进来！”
怀钰一个箭步上前，扑通跪在他脚边，颤声道：“皇叔，襄阳不能打！”
“……”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作声。
延和帝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问：“你说什么？”
怀钰道：“臣的妻儿都在城里，求陛下放弃攻城，招降贼寇！”
说完一个头磕下去，再也不起来。
延和帝闭了闭眼，失望、愤怒、伤心等情绪在他脸上滚滚而过，病腿疼得钻心，他险些支撑不住而摔倒，幸而身后的陆诚搀扶了他一把。
他睁开眼，对上众人担心的视线，疲惫地摆摆手，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儿，冷冷道：“把这个混账叉出去。”

第106章 请战
经过商议, 延和帝已经决定于四月十五日上午攻城，大军分成四路攻打襄阳，最关键的北门由陆羡率领虎豹营全力猛攻，他与陆诚坐镇后方。
决战之日在即, 晋军各个营地都忙得不可开交, 军需、粮草、辎重、马匹、攻城器械都要一一清点完毕，士兵们也被各自的长官召集起来讲解战术。
营地里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但在经过中军帐前那杆龙旗时，都忍不住瞥去一眼。
怀钰已经在旗杆上绑了一夜,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睫毛，到了正午时分, 太阳又出来了,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他被晒得头皮滚烫, 两颊发红，因为长时间未饮水，嘴唇也干燥得起了皮。
但比这些更难受的，是士兵们向他投来的目光，他是一营主将, 让他在自己的属下前接受这样的屈辱，可以说圣上是懂怎么治他的。
若是以前的怀钰，一定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可如今他满脑子都是沈葭，一会儿想她困在襄阳城里这么久, 会不会饿坏了？一会儿又想还没见过面的儿子，他长得像谁？像沈葭还是像他？多大了？
算一下的话, 这个孩子只能是他去开封治河的前一晚怀上的，那岂不是三四个月大了？
怀钰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傻笑起来，甚至还跟来来往往的人说自己有儿子了，弄得士兵哭笑不得。
傍晚，延和帝过来视察军营。
经过龙旗时，怀钰朝他激动地大喊起来：“陛下！求您放弃攻城，招降贼虏！”
延和帝面无表情地进了中军帐，看都没看他一眼。
随行的官员尴尬极了，顾不上向怀钰行礼，也匆忙跟进去了，只有沈如海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虎豹营已经交由陆羡掌管，他在做战前汇报时，中军帐外一直传来怀钰的呼喊声，主位上的延和帝脸色越来越黑，最终将手中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
“去让外面那个人闭嘴！”
他并没有说让谁去，众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还是沈如海主动站起来：“我去罢，我去。”
沈如海走出帐外，怀钰还在高喊“招安”，他头疼不已地跑过去，劝道：“你消停会儿罢，别火上浇油了，非要惹怒圣上么？”
怀钰笑容满面地看着他，觉得一向讨人厌的沈如海看上去都是这么的可爱：“岳父大人，你要做外祖了知道么？我有儿子啦！哈哈哈哈！我当爹啦！”
“……”
沈如海叹了口气，道：“总之，你别与圣上对着干了，你越忤逆他，他越不会如你的意，这事交给我来办。”
怀钰正想问你要怎么办，沈如海就踅身进了中军帐。
决战前夕，战争的氛围已经很浓厚了，大军在襄阳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部署完毕，北门的战线往前推了二十里，在汉水岸边扎营，士兵们在水上铺设浮桥，为第二天的冲锋做准备，投石机、云梯等攻城器械也已投放到位。
隔着渺渺江雾，依稀可见对岸古朴巍峨的襄阳城，以及城墙上抱着武器的守军，他们只是麻木地看着敌人的行动，经过长达四个月的艰苦抗战，这些人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与决心，只希望赶紧结束这场漫长的折磨。
十四日下午，雷虎派出使者，传达了他想要和谈的意思。
在由陈适起草的信件中，他宣称只要朝廷肯放他一条生路，他愿率十万大军为国效力，驻守襄阳。
看完信的延和帝气得把信纸拍在案上，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雷虎，欺朕是三岁小儿么？！他将天下弄得乌烟瘴气，还想捞个襄阳守备当当？简直是异想天开！陆羡！”
“在！”
“去外面，把那个使者的双手给朕砍了，装在盒子里送给雷虎！”
“是！”
陆羡按刀就要出去。
众臣慌忙恳求道：“陛下息怒，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
延和帝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才平息下那股怒气，叫回陆羡，看向众臣：“你们怎么想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即使内心有不同意见，经过方才圣上大发雷霆的那一出，谁还敢说实话？于是都不敢言，默默低头。
一片无言的沉默中，沈如海忽然出声：“圣上，微臣以为，贼若是肯真心就抚，化贼为民，未尝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众人闻言，纷纷瞠目结舌。
谁不知道圣上剿贼心切，雷虎既占襄阳，又杀晋室宗亲，称帝自立，一年时间内搅得天下动荡不安，圣上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最听不得这个“抚”字，沈如海是多年老臣，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怎么会挑这个时候去触圣上逆鳞？
延和帝果然面色难看起来，险些没将那张信扔到他脸上去。
“利国利民？你告诉朕，怎么个利国利民法？信上说了，他雷虎不裁撤军卒，不接受朝廷整编，这是想干什么？分明是想逼朕将襄阳这块地盘划给他，从此割据一方，一边吃着朝廷的粮饷，一边保存实力，待元气恢复，再卷土重来！哼，他想得倒是美，可朕也不是傻子！”
他冷冷地看着沈如海，锐利的目光像要穿透他这个人：“你说利国利民，朕看你跟外面那个混账一样，都是只想着妻子、女儿，哪有什么利国利民，利的只有你们自己！”
沈如海扑通跪倒在地，头上带着冷汗道：“圣上明鉴，雷虎造反谋逆，犯下杀孽无数，可以说诛九族也不为过，可他拥十数万众，流贼中不光有士兵，还有他从各地州县掳掠来的无辜百姓，这些人也是我大晋子民，受贼胁迫才不得已背井离乡，舍弃生计，辗转千里来到襄阳，若不问罪由通通处死，实在有违朝廷仁政。是以臣认为，要加以甄别，抚并非抚贼，而是抚流民中被迫从贼者，对于贼首要施以雷霆手段，或歼或杀，对于胁从者则要妥善安置，遣散乡里，使其复归农桑，如此一来，十万流贼不战自溃，百姓少受涂炭，朝廷可省粮饷。圣上是圣德明君，泽被苍生，伏惟圣上以天下生民为念，剿逆抚顺，曲赐生全！”
延和帝看向其余人，问：“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有沈如海带头，众官员也陆陆续续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这些人其实也是赞成招抚的，既然雷虎伏罪乞降，能以和平手段解决问题，为什么还要出动大军征讨呢？
要知道，现在可不是太祖、成祖朝时了，王旗一出，天下莫不望风而靡，打仗就要耗费银饷粮草，二十万大军，一日要花掉多少银子？
去年和今年都不太平，先是洪灾，又闹饥荒，朝廷光是赈灾就花去不少帑银，国库已然空虚，就算能打下襄阳城，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座被战火破坏的空城，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实在是得不偿失。
提到粮饷问题，沈如海又说：“圣上，国家财政艰难，军费开支浩大，谢氏商行愿无偿捐纳一年税银，资助朝廷，以度时艰。”
延和帝吃了一惊，抬眼问：“当真？一年的税银，可不是个小数目。”
沈如海道：“臣不敢欺瞒圣上，此话是谢翊亲口承诺，千真万确。”
延和帝神色复杂，他自然知道所谓“无偿”并不是真的不要补偿，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谢翊愿意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无非是想用钱来买城内的外甥女平安。
若按延和帝自己的想法，他当然希望踏平襄阳，亲自割下雷虎的人头，以告祭太庙。
可他是个皇帝，既然是一国之君，处事便要受到多番掣肘，不能随心所欲，他第一要考虑的便是钱粮。
自去年天灾频发，中原十室九空，许多村落尽成丘墟，被野草淹没。雷虎一把火烧掉河西务，百万石粮食化为灰烬，实如沈如海所言，国家财政已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此次亲征襄阳，为了弥补军费开支，他还要在江浙一带增饷，长此下去，百姓不堪重负，又要逼出反民，实在不是个头，谢翊的这笔钱，可以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延和帝心念电转，忽而冷冷一笑，盯着沈如海道：“沈卿，难道你就没有半点私心？”
沈如海一怔，浑浊的老眼充斥着泪水，摘下头上乌纱帽，露出满头花白的头发。
他跪在地上道：“回圣上，臣也有私心，臣今年五十有一，膝下唯存二女，却因识人不明，将长女嫁给一个狼心狗肺之徒，使她活生生被折磨而死，臣夜里多梦，总是梦见她的娘亲，问臣何以将好好一个孩子给逼死了？”
说到此处，沈如海已经是泪如雨下，哽咽不能言。
他擦掉眼泪，平息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圣上，臣前阵时日读《祭十二郎文》，始知韩昌黎说的不错，天下之事，最悲者莫过于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儿女是前世欠下的债，臣近来背疽复发，恐不久于人世，请圣上看在臣二十余年兢兢业业、几无犯错的份上，容臣得以保存这一点血脉……”
一番话声泪俱下地说完，众人早已听得面露戚色，唏嘘万分，在座的除去陆羡外都是为人父母，岂不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延和帝听完那句“儿女是前世欠下的债”，就神情沉静下来，待沈如海说完，他也没有出声。
帐中沉默良久，最终，延和帝道：“两件事，第一，朕要雷虎死，其余人视其罪行，始作俑者歼灭，胁从者归正。第二，沈如海，朕只给你一天时间，无论你使用什么手段，待天亮后，雷虎若未自缚出降，朕不管襄阳城中有谁，照样攻打不误，你听清楚了吗？”
“谢圣上隆恩！”
沈如海激动地叩了个头，脸上老泪纵横。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霞光笼罩着汉水旁的营地，草叶静静地摇曳着，看上去竟有几分厉兵秣马的悲壮。
怀钰在旗杆上绑了两日，但他的精神竟然还好，每到夜深人静，陆羡就会将他偷偷放下来，带去帐篷里睡，他们不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有人汇报给延和帝，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营地里的士兵走来走去，却没有阻碍怀钰的视线，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他长久地凝望着对岸那座古老坚固的城市，想象着沈葭这时会在干什么。
时隔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他从未与她如此近过，近到能看见同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曾几何时，刻骨的思念几乎要将他逼疯，可如今他才知道，想见不能见的感觉才最折磨人。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伴随有盔甲碰撞的声音，怀钰从回忆里抽身，回过头，看见延和帝一身甲胄，腰上悬着天子剑，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夕阳很美，是不是？”
延和帝在他身旁坐下，拿出牛皮囊，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怀钰。
怀钰双手被捆，自然无法去接，他便亲自喂。
入口后怀钰才知道，原来那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烈酒，他被辛辣的酒液呛得直咳嗽，脖子根都红了。
延和帝擦去他下巴上的液体，又拍拍他的脸，笑道：“你爹生前常说，好男儿一生中最不可或缺的东西，一是美酒，二是战场，你这一点，倒是不像你爹。”
怀钰忍不住道：“皇叔，臣的妻儿……”
“你怎知那是你的儿子？”
延和帝淡淡反问：“你的妻子失踪一年之久，难道你认为她一个弱女子，又混在流民中，能为你保全贞洁？那个蒋瑞朕也审问过了，据他所言，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她和那个叫无先生的是一对夫妇……”
“那是我的儿子！”怀钰愤怒地打断他，“即使不是，我也会视作亲生的养，这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活着，这就够了！”
延和帝愣了愣，怀钰的面容与多年前那个人逐渐重叠，就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仿佛一种奇妙的讽刺。
他摇头笑骂：“臭小子，看来你的确是你爹的种。”
怀钰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圣上又闷闷地喝了一口酒，忽然扭头问他：“知道朕为什么将你绑在这旗杆上么？”
“我让您失望了……”
延和帝微微一笑，望着远处的江面道：“你让朕失望，你急着找你的妻儿，朕都不生气，真正让朕生气的是，你那样轻而易举地说出了‘招安’二字。钰儿，你看看这龙旗，是不是不太干净？因为上面沾着敌人的血，这杆龙旗跟随太祖征战天下，又跟随成祖北征大漠，你爹亲征瓦剌时，也带着这杆龙旗。先祖创业艰难，到朕这一代，已经过了二百年，前后历经十一帝，而这十一位皇帝里，包括朕自己，面对敌人，从未心慈手软过。你将是第十二位皇帝，等朕死后，这如画江山就是你的。钰儿，你要时刻记得，你是一个皇帝，天下万民，都是你的子民，在你的心中，百姓永远是第一位的，若有朝一日，有人让你在天下与妻儿中做出选择，你必须毫不犹豫地舍弃后者，选择前者，因为这是你肩上担的责任，你与生俱来的责任。”
他意味深长地按了按怀钰的肩膀，替他割开了身后的麻绳。
怀钰动了动僵硬的手腕，一言不发地跪下。
天光黯淡下来，延和帝高大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使他看上去就像一座巍然铁塔，他瞥了眼跪着的怀钰，问：“干什么？”
怀钰重重一个头磕下去，声音沙哑地道：“倘若陛下执意开战，儿臣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怀钰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襄阳城，容色坚毅：“让儿臣做此战前锋。”
-
天色晦暗，汉水静静地流淌着，岸边站着两个人。
“背水一战，我不必高歌一曲《易水歌》，为你饯行罢。”
谢翊一袭墨色披风，夜风将他的发丝吹得狂飞乱舞，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平淡。
沈如海听出他是在揶揄自己：“多谢，我这个壮士，还不想一去不复返。”
“那就祝你马到成功了。”
“值得吗？”沈如海偏头问道，“你在圣上面前展露了实力，商重于农，素来是君王大忌，恐怕今日之后，商行的发展不会那么顺利了。”
谢翊淡然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沈如海看他一眼，犹豫道：“良卿，我们之间非得如此么？你姐姐……”
谢翊突然转身，动作幅度之大，使披风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一贯温和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眼眸中透出的怨毒与憎恨几乎要凝成实质，化成万千利刺，狠狠地扎向沈如海。
“你没有资格提她，所以闭上你的脏嘴！我只是为了珠珠，才和你暂时合作，别将我当成你的朋友，你若再提姐姐一个字，我保证，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扔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沈如海目送着他，摇摇头，走上浮桥，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107章 风雨
襄阳城, 傍晚的霞光温柔地照耀着这座古老的城池，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但凡是能拿动武器的人都被雷虎赶去守城了，只有零星几个老人躲在门缝后警惕地注视着。
一大一小漫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因为寂静, 显得他们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真的有肉吃吗？」
二丫比划手势问。
陈适道：“有。”
「给姐姐带一碗。」
“随你。”
「还有小狗儿。」
“嗯。”
「他今天对着我笑了。」
“你的话太多了。”
陈适突然面无表情地斥了一句，吓得二丫停下双手, 不过片刻后, 她又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牵着陈适的手。
陈适只感觉手心滑进来一个温热的东西, 他愣了愣，迅速甩开。
二人来到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 二丫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闻到了浓郁的肉香。
一个胖胖的厨子手里拿着大铁勺走出来，先是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眼, 随后又捏捏她的肩膀和胳膊，不满地对陈适道：“太瘦了。”
“你要不要？”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胖厨子挥挥手，便有两个帮手上前来拖人。
二丫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焦急地冲陈适打手势, 陈适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她哭嚎起来，发出哑巴特有的嘶哑喊声, 但无论她怎么反抗，还是被拖了进去。
后院里, 几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被五花大绑着，与她对上视线。
陈适刚走出院门, 一道炮声炸响，吓得他赶紧找了个掩体蹲下，抬头遥望东北方，只见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又是几声炮响。
这是怎么了？晋军提前进攻了？
他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冲到大街上，只见几个乞活军的士兵正将躲在门后的老弱妇孺拉出来，强行将他们驱赶去前线。
其中一个士兵看见陈适，跑过来道：“无先生，原来你在这儿，快去北门，陛下正派人四处找你。”
炮声隆隆，陈适不得不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晋军攻城了？”
士兵也大喊道：“还没有，不过快了！陛下趁天黑朝对岸射了几箭，应当射死了几名官兵！”
“……”
陈适恨不得将雷虎骂得狗血淋头，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不明白形势，居然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主动去挑衅对方。
他三言两语地打发了那名士兵，急匆匆地回到家里，翻箱倒柜地收拾衣物，将搜集来的金银珠宝用一个包袱裹着。
狗儿被突如其来的炮声吓得大哭，沈葭一边哄着孩子，惊讶地看着他这疯狂举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适接过她怀中的孩子，道：“我们要走了。”
“什么？”
沈葭还不明就里，陈适就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拽了出去。
“走！没时间解释了！”
沈葭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不停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不跟你走！怀钰就在外面！是不是他打进来了？”
陈适倏然停下，苍白的面孔逼近她，唇畔挂着一丝无情又残忍的冷笑：“二小姐，你怎么还是那么天真？醒醒罢！大军破城，你以为我们活得下去吗？你我都会化作朝廷铁蹄下的肉泥，为你夫君的战功铺平道路！”
他揪着她的下巴，逼她去看长街上的场景。
乞活军正在四处杀人，他们杀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妻女，以免她们落入敌手后受辱。
今夜冷月疏星，真是个适合攻城的好日子，清朗的月光普照大地，让一切都无所遁形，连沈葭都能清晰地看到发生的场景。
她看见一把弯刀割破了一个女人的喉咙，鲜血从她雪白的脖颈中喷射出来，以一道完美的痕迹飞溅在廊下的素纱灯笼上，这一场月夜下的屠杀竟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沈葭完全地呆滞住了，耳朵仿佛暂时失聪，几乎是下意识地被陈适拽着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
“东瀛。”
“……”
陈适一手拉着她，一手抱着安静下来的狗儿，小心翼翼地侦查着四周，避开那些杀人如麻的士兵。
他不用担心迷路，因为早在进入襄阳的那一天起，他就借着巡视的理由在城中四处走动，将襄阳城的地形图熟记于脑中，包括那些四通八达的街道网络与无人知晓的暗巷，他都一清二楚。
而他带沈葭离开的这条道路，是他早就设计好的逃生路线，大约一个月以前，他在巡逻时发现一户人家挖掘地道想要逃跑，他当时并没有告密，而是为那家人打掩护，直到地道挖通后，他才随便找了个理由，将那一家人处死了，将地道入口掩盖起来，这样一来，只有他才知道还有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只是因为雷虎对他看守严密，随时随地派人监视，他无法脱身，这才借着上次出城打探消息的机会，趁机与官府联络，和他们约定好攻城日期，再借着大军攻城时混乱的局势趁机从地道出城，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雷虎这个蠢货会激怒朝廷，使他们提前攻城，不过好在没出什么大的差错。
他兴致勃勃地向沈葭陈述自己的计划，等出城后，他就租一只大船，沿长江顺流而下，出东海后，再转舵北上，直抵日本。
这个国家已经糜烂到根子里了，贪官污吏、权贵阶级、巨贾豪绅掌握着绝大部分的权力与财富，普通百姓只有被他们奴役、驱使的份，下层人民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几近于无，可等他们好不容易跳出那个阶层，会发现他们依然是蝼蚁一般的贱民，他们的财产不受保护，人格不受尊重，他们的妻儿别人说抢就抢，他们在法律上是弱势群体，他曾经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推翻这一切不公正的秩序，并为此努力过，可他失败了，他已经对这个国家失望透顶，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所以他要去别的国家寻求机遇，他相信以他的才华，他一定能让沈葭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沈葭听他滔滔不绝地述说着他的计划，已经来不及震惊，因为她意识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二丫呢？”
陈适的叙说戛然而止，脸上还保持着那股狂热劲儿，使他看上去有些许滑稽。
过了半晌，他恢复面无表情，拉着沈葭道：“快走，我们要来不及了。”
沈葭甩开他的手，愤然道：“我问你二丫呢？为什么不带上她？她在哪儿？”
她的问题无休无止，陈适终于不耐烦起来，告诉她：“她走不了了！”
沈葭一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走不了……”
无数个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涌入脑海，陈适对那碗肉汤的奇怪反应，以及他几个月前就开始囤积粮食的举动，街上越来越多饿死的人，还有二丫那些失踪的朋友……
“你吃了肉吗？”
“肉？我当然吃了啊。我喜欢杀人，雷大哥每次杀完人，都会宰猪给我们吃。”
“说你傻还不服气，那可不是猪肉，是……”
蒋兴与蒋瑞兄弟俩的对话再度重现在脑海里，而沈葭此刻终于弄懂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那不是猪肉，是人肉，他们……他们在吃人……”
胃里翻江倒海，她佝偻着身躯，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像要把胆汁都吐光。
陈适只是那样平淡地站着，沈葭刹那间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问：“你都知道？”
“你以为城中这么多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雷虎在占据襄阳前，襄阳知府就坚壁清野，派人烧光了城中所有粮仓，他们打下的不过是座空城，雷虎又沉溺在醉生梦死中，经过一个寒冬和荒春，粮食早就吃光了，但士兵不能饿肚子，否则就要哗变，雷虎便让心腹在城中抓捕那些孤儿，他们没有爹娘，即使消失了也无人在意，这些人被悄悄炖成肉汤给士兵吃，那些被处死的逃犯也被做成了肉羹，只是百姓们不知道而已，还以为吃的是猪肉。
一阵不祥的预感飘过沈葭的心头，她揪着陈适的衣领，厉声逼问：“二丫呢？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陈适只是垂眼看着她，口中还是那句话：“我们该走了。”
沈葭将孩子从他手中抢回来，转身便走，陈适想要来拉她，被她反手狠狠扇了一耳光。
“别碰我！你这个禽兽！二丫救了你那么多次！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爹娘，你早淹死在无定河里了！混蛋！人渣！败类！你害死了姐姐还不够！你还要害死你的救命恩人！你死了这条心罢！我们是不会跟着你去什么鬼东瀛的！我是大晋太子妃！我的夫君就在襄阳城外！狗儿是怀钰的孩子，不是你的！你这个疯子，清醒一点罢！”
她的泪水哗地流下来，怀中孩子被吓得大哭起来，好在士兵们已经赶去前线，无人注意这角落里的三人。
陈适捂着被打得通红的面颊，阴森森地冷笑起来：“救命恩人？二小姐，看来你弄错了，我才是你们的救命恩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你们能安然活到现在？雷虎找我要人，不是哑巴，就是你儿子！是我这个混蛋，禽兽，人渣，败类，救了你儿子一命，懂吗？”
沈葭已经不想同他多言，她要去救二丫，手臂却被人用力拽住。
“放开我！”
她扬起手掌又要扇，陈适一把攥住她手腕，冷声道：“你认识路吗？这边！”

第108章 谈判
沈如海坐在篮子里, 被人拽上城墙。
夜色已经很深了，乞活军们正在吃夜宵，一碗碗肉汤经由后勤兵流水似的送上来，士兵们只顾埋头猛吃, 喝汤的声音此起彼伏, 竟无人注意这位朝廷的使臣。
雷虎并未出来迎接，沈如海在两名亲兵的带领下进入一座岗楼, 刚走入室内, 就听见一阵洪亮笑声：“沈大人，恕我甲胄在身, 有失远迎了！”
雷虎坐在一张榻上，也不起身相迎, 只抬眼笑看沈如海, 傲慢到了极点。
沈如海是头一回见这个恶名传遍天下的反贼，只觉得此人身躯高壮, 相貌雄奇，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的确是条好汉，只可惜被酒色所伤，形容憔悴, 若按相面学上讲，倒也适合成就一番大业。
沈如海被无礼以待，也不生气, 拱一拱手道：“久闻阁下大名，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
也不消雷虎发话，自己在左边一张空椅上坐了, 神态怡然自得。
这一番应对可谓是不卑不亢，雷虎早在去年十月就已称帝，他却以“阁下”相称，说明他并不认可大夏政权，他是皇帝钦点的天使，他的态度就代表了朝廷的态度。
雷虎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眸中凶光一闪，但不知想到什么，又按捺下胸中火气，笑问道：“沈大人方才一路走来，可曾见识到了我的大军，颇雄壮否？”
沈如海淡淡一笑：“乌合之众，不足一惧。”
雷虎面色一沉，又问：“吾之粮草，颇足备否？”
“阁下之粮草，不足以支撑一日。”
“胡说！”雷虎大怒，手指门外道，“不足支撑一日？那他们吃的是什么？实话告诉你，我军粮草充足，支上三年也不成问题！”
沈如海抚须大笑，他是久经沧海难为水的人，在朝堂打磨多年，岂看不出雷虎是在故意向他展示实力，好给他一个下马威？
此人恐怕是听说书的讲多了“话三分”，只是他把自己当周瑜，他可不是上当受骗的蒋干。
“阁下不必虚言，本官长了眼睛，自己会看。你的士兵面黄肌瘦，腿部浮肿，牙齿脱落，使臣到来，朝廷大军就排布在汉水之滨，他们却丝毫不关心，全无斗志，只专注于手中饭盆，个个吃饭风卷残云，狼吞虎咽，这都是久饿之人的面相举止。本官说能支撑一日，已算客气，公之粮草，恐已尽矣，你瞒得了自己手底下的士兵，却瞒不了圣明天子。”
雷虎被他戳穿，恼羞成怒：“笑话！我有十万大军，岂会惧你这朝廷走狗？”
他抬手叫来一名士兵，耳语几句。
那人领命而去，不过多时，便听见外面一阵鼓噪声起，有人带着令箭进来禀报：“回禀陛下，已按您的吩咐向晋军营地射箭，他们的一员偏将中箭落马。”
“好！”雷虎信心大振，笑道，“吩咐下去，再杀一头猪，犒赏三军，中矢者赏银十两！”
他拿着那枚羽箭，笑着看向沈如海，毫不掩饰得意神色：“沈大人，如何？我军中神射手无数，能千里之外取敌人头。”
沈如海呷了一口茶，淡笑道：“阁下言之尚早，拭目以待罢。”
话音刚落，只闻城外一声炮响，刹那间屋瓦震动，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城墙上的士兵奔走相告，大喊着晋军攻城了，跑的跑，哭的哭，有的连武器也没有拿，就争相向城楼下跑去。
雷虎撩帘而出，只见晋军根本没有开始攻城，只是放了几炮，这就足以吓得乞活军魂飞魄丧了。
雷虎大吼了几句，没人肯听他的，都在想办法逃生，他就地斩了几个，这才压住溃逃之势。
他将佩刀扔给亲兵，自己大步走入室内，冷着脸质问沈如海道：“你来干什么的？是不是想里应外合？告诉你，姓沈的！我雷虎纵横江湖几十年，从来没怕过谁！头掉了也就碗大的疤，若将老子惹火了，我拿这十万人跟你们拼命！”
沈如海放下手中茶杯，面不改色道：“我来，是为了给阁下一个机会，论战势，眼下我攻彼守，我们没有谈判的必要，但陛下心怀黎庶，不忍屠戮子民，愿意给阁下一个活命的机会，就看阁下把不把握得住了。”
雷虎闻言，神色几度变换。
他年少时就斗鸡走狗，是出入赌坊的常客，岂不知眼下形势大改，已经不是他坐庄。朝廷的实力他很清楚，他这条胳膊肘，是拧不过人家的粗大腿的，还不如趁自己还有话语权的时候，尽量多提点条件。
他打着如意算盘，走到榻边，慢慢坐下，心中主意已定。
“我要说的已经在信上写了，你们撤军，我就献城投降。”
终于可以进入正题，沈如海松了口气，点点头道：“撤军可以，但乞活军必须解散，遣送回乡，务农者归农，行伍出身者归伍，不得再啸聚为匪。朝廷会将你编入官军，授以守备一职，驻守宁塞。”
“只是一个守备？”
雷虎内心顿时充满失望，他并不在乎别的士兵下场如何，是生是死都与他无关，他只在意自己能捞到多少好处，可朝廷未免太不把他当回事，居然想用区区一个守备来打发他。
守备这种将官，在大晋朝多如牛毛，不值什么钱，何况还是宁塞这种偏远地方，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宁塞在陕西，而那里归三边总督陆诚节制，很显然，皇帝老儿是想将他严密地监视起来。
雷虎冷笑道：“你们的皇帝打的好主意，可我也不傻，想将老子当囚犯看管起来？回去跟他说，老子就要襄阳。”
沈如海腾地起身，一改之前好说话的态度，疾言厉色道：“阁下恐怕还看不清楚形势，这不是你可以讨价还价的事！”
雷虎一把抽出刀架上的宝刀，雪亮刀尖直指沈如海：“姓沈的，看不清形势的是你！你看看你现在站的是什么地方？不怕我杀了你，用你的血祭旗吗？！”
沈如海毫无惧色，慷慨激昂道：“我乃国之使臣，刀斧胁身又有何惧？杀了我一个，外面还有我大晋千千万万的英勇儿郎！煌煌天威难测，天子一怒，瓦釜雷鸣，以二十万大军对垒十万，试问阁下有几分胜算，能否扛得下这雷霆一击？”
雷虎半晌无话，面色惨白如雪，颓然倒在榻上。
沈如海知道自己已经击垮了这个人的斗志，剩下要做的只是乘胜追击：“如果我是你，就趁着对方还好说话的时候，问他想要什么，看看自己能换取来什么利益。棋盘上胜负已定，阁下若还狮子大开口，只会得不偿失。”
雷虎抬起眼，忐忑不安地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沈如海了然一笑：“放心，不是阁下的人头。”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听闻你帐中有名谋士，是你的左膀右臂，请问他姓什么？”
雷虎虽不明白他问这做什么，但还是如实答道：“姓‘无’。”
“不，”沈如海轻轻摇头，“这是化名，不是他的真姓。”
“我知道，只是他也不肯告诉我他姓什么，别说真姓，就连他的来历我也不知。”
“姓名不知，来历不明，这样的人阁下也敢用吗？”
“我管这些做什么？”雷虎终于不耐烦起来，“沈大人，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要这个人是不是？”
沈如海笑道：“不，阁下误会了，我并不想要这个人，只是觉得此人依稀是本官的一名故人，想唤他出来一见。”
故人？
雷虎皱了皱眉头，陈适给他办了这么久的事，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故人，何况他一个江湖落魄之士，怎会与朝中大臣相识？
雷虎只觉得这人愈发成谜，让人参悟不透，他又想起自己先前就让人去找了陈适，但他此刻居然还没到，便唤来一名属下询问：“无先生呢？”
“无先生说他有要事在身，随后便到。”
雷虎眉心紧皱，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底升起，这是陈适第一次无视他的命令，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问：“他把猪送过去没有？”
这名下属是他的心腹，知道他说的“猪”就是士兵的口粮，是活生生的人，因此点头道：“送过去了，属下亲眼看着他送去老郑那儿的。”
雷虎这才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转向沈如海道：“沈大人，你也听见了，你想见无先生，恐怕还要再等等。”
沈如海淡淡道：“他不姓无，姓陈。”
雷虎吃了一惊，心下狐疑不定：“你如何知道？”
沈如海没有出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正是雷虎先前让使者送来的乞降信。
他轻抚着信纸上的字迹，仿佛在自言自语：“可怜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就算你有意改变笔迹，可作为你的恩师，我岂会看不出来你的笔锋和行文习惯？想当年春闱大典，我就是在众多考卷中看中你一手瘦硬柳体，骨力遒劲，端正挺秀，可惜了这一手好字啊……”
他眼眶湿润，一声叹息带着遗憾和痛惜。
雷虎不明白他为何这副神情，不解地问道：“沈大人，你认识他？”
沈如海擦掉眼泪道：“他是我一个不成器的学生，也是我的女婿。”
“……”
雷虎简直无言以对，震惊写了满脸。
沈如海又从袖中掏出一卷画轴，道：“此人还是朝廷钦犯，阁下若能将画像上的人找到，安然无损地送出来，就算立下大功一件。”
画轴被慢慢摊开，画像上的人映入眼帘。
雷虎的眼神突变。
他并不认识画上的美人，可他认识她腰上悬挂的那枚蝴蝶玉坠。

第109章 救赎
院中气氛剑拔弩张, 陈适手持金钗，与厨倌老郑对峙着。
他长得膀大腰圆，手中持着两把磨得雪亮的菜刀，身后还跟着几名帮厨, 也是各自手拿武器。
按理他们人数和力量都占优, 却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方才陈适就是用这枚金钗划破了一人的脖子。
“军师啊, 你这是想干什么？人不是你自己送过来的吗？”
老郑无奈地喊了一句, 他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宰猪宰得好好的, 这人冲进来就开始杀人，雷虎方才还派人来吩咐多杀几头猪, 万一夜宵送得不及时, 倒霉的可是他。
陈适没有理会他，偏头喝了一句：“快走！”
沈葭抱着孩子躲在他身后, 二丫拽着她的衣袖，两人都一脸紧张。
“那你怎么办？”
“不要管我，走！”
沈葭最后看到的，是他孤身一人朝那些人扑了过去。
房顶炊烟袅袅，传出令人作呕的人肉酸臭, 树上还倒吊着几名少年的尸体，每个人都被开膛破肚，血淋淋的肠子掉出来, 血液汇流成河。
陈适杀红了眼，已经分辨不清眼前的场景, 鼻子也失去了嗅觉，他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杀人的动作, 但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很快就处于下风，被人按在地上，就在厨子的菜刀即将落下之际，一双杏黄缎绣龙锦靴停留在他眼前。
“无先生。”
雷虎蹲在他面前，一手拽起他散落的长发，将他的脑袋拎起来，皮笑肉不笑道：“是不是该叫你陈先生才对？我是真没想到啊，堂堂状元郎，沈相爷的高足爱婿，竟会甘愿在我的帐中做一名幕僚。”
“恩师来了？”
陈适扯唇轻笑起来，他满脸鲜血横流，这样的笑容看起来，竟有几分莫名的妖冶。
雷虎拍打他的脸：“我还奇怪，又不止我一人造反，怎么官军就是要追着我不放，原来是因为我的人里混进来一个朝廷钦犯。好小子，太子的女人你也敢抢？就是那个大肚婆罢？她没在家，你将她藏去哪儿了？说出来，我就饶你一命。”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陈适微微一笑，闭上眼：“动手罢。”
雷虎原本也没打算从他口中问出沈葭的下落，他杀过太多人，知道真正畏死的人是什么表情，陈适的眼中完全没有求生的光芒，只有对死亡的向往，一旦人都不怕死了，从他嘴里是撬不出什么来的。
“我现在静下心来想想，发现你小子从头至尾都在愚弄我，你说来襄阳，结果老子被困死在襄阳，你说要结交官府，然后老子被陈登当猴耍，你还说蒋兴是奸细，原来你自己才是奸细。”
雷虎叹息一声，语气充满不解与遗憾：“无先生，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我都不满朝廷，按你所说，你辅佐我，我们一起推翻这个腐朽的政权，杀尽贪官污吏，一扫天下之积弊，建立一个清明世界，不好么？”
万万没想到，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陈适居然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笑到声嘶力竭，连连咳嗽，就好像他从未听过这么好笑的事。
雷虎面色阴沉，问：“你笑什么？”
陈适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头肃然道：“我笑你异想天开，我读遍圣人之书，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岂会辅佐你这样目光短浅的蠢货？还记得在天津时，我问阁下是想做英雄还是枭雄吗？实话告诉你，你既非枭雄，也成不了英雄，你这辈子，注定只是个残忍嗜杀的小人物！”
不管他说这些是为了激怒雷虎，还是临死之际的真心话，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雷虎被他气得勃然大怒，刷地抽出腰刀，架在他脖颈上，在发现他完全视死如归后，突然又改了主意，微笑道：“不怕死是不是？也是，就这么死，太便宜你了。无先生，跟我这么久，你是知道背叛我的人是什么下场的。”
他直起身，扬声道：“来人！架锅！”
陈适愕然睁开眼，面色变成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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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完全陷入了混乱无序的状态，雷虎为彰显实力，派人朝晋军营地射箭，由于夜色太黑，又隔着汉水，射程太远，并未射死任何人，只射中了一名士兵的头盔。当时这个倒霉蛋正在搭建浮桥，头盔被射中后，他掉进水里，水花四溅，发出的动静让乞活军误以为他们射中了敌人，又以讹传讹地宣扬成射中对方一员大将。
这种挑衅之举虽未给晋军造成任何实际伤害，却被延和帝视为谈判失败的信号，所以决定提前开战。
等沈如海匆匆从城墙上下来，并带回谈判顺利的消息时，晋军已经把襄阳的东城门轰开了一个大洞，尽管延和帝下令暂时停止进攻，可见识到红夷大炮威力的流民完全吓破了胆，放下武器各自逃命，有的冲进城里烧杀抢掠，长街上四处都是哭喊声。
沈葭一手抱着儿子，拉着二丫漫无目的地跑，最后她们又跑回了襄王府的小院。
她将孩子塞给二丫，神态焦急：“我去救他，你待在这里，躲起来，知道吗？”
二丫牵着她的衣摆不肯放手，拼命摇头，急得沈葭推开她的手，又从怀中掏出那枚白玉蝴蝶，塞进她手心。
“拿着这个，如果外面的人打进来了，你就把这个玉坠拿给他们看，说你要找怀钰，听清楚了吗？找怀钰！”
她来不及确认二丫究竟听懂没有，交代完这些，就神色匆匆地跑出了小院，刚到王府大门口，与一个人撞个满怀。
那人哎哟一声，发出尖利嗓门：“哪个瞎了眼的狗奴才？敢撞姑奶奶我！”
“贵妃娘娘？”
借着外面的火光，沈葭看清了眼前的人。
兰香身型臃肿，几乎把能上身的绫罗绸缎全穿上了，浑身上下还挂满了金银珠宝，使她看上去就像个行走的首饰架。
兰香也认出了她：“你也去逃命？哑巴呢？还有你男人呢？”
沈葭没工夫和她闲聊，敷衍几句就想走，兰香却拉住她，褪下手腕上一只金灿灿的镯子，替她戴上。
“你小心点，听说官军打进来了，外面到处都在杀人，这镯子赏给你，要是逃出去了，能当不少钱。”
“多谢贵妃娘娘！”
“别取笑我了，我算什么贵妃娘娘……”
兰香话还没说完，沈葭就跑远了，她耸耸肩，往反方向跑去。
夜色已深，沈葭在黑暗中不辨方向，迷了路，好几次跑进死胡同，还撞上几起杀人场面，好在她足够机灵，没被任何人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陈适，明明前一刻还恨不得他立马去死，明明他做过那么多坏事。
也许是因为他说的不错，这一路上，若不是有他，她和二丫兴许死了无数回，她也根本不可能生下狗儿并养活他。也许是之前他手握金钗，拦在她和二丫面前，明明是那样面目可憎的一个人，在那一瞬间，他的背影竟高大如山岳，沈葭无法扔下他一个人在那儿等死。
兴许老天爷也在眷顾她，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找对了路。
沈葭看见了那座院落，院门开着一道缝隙，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轻推开院门，里面万籁俱寂，只有她的脚步声。
月色如霜，将她的影子折射在地上。
她走入后院，一切都跟她离开前没什么两样，树上吊着被剖膛的少年，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陈适杀死的厨子，其中一人脖子上插着那枚金钗，他瞪着夜空，眼睛已经失去神采。
一切都没什么不同，除去那口大铜缸。
这口缸原本是预备在厨房檐下救火用的，现在却被转移到空地中央，下面堆着燃烧的柴禾，恰是夏日天气燥热的时候，干柴烈火烧得正旺，火焰扑腾得老高，火花哔哔剥剥地爆着声响，蒸气源源不断地升上半空。
沈葭神色僵硬，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铜缸上盖着磨盘，只留了一道非常窄的缝隙，她踢开燃烧的柴禾，扑灭火苗，使出吃奶的劲去推，磨盘纹丝不动，她喊陈适的名字，可缸里毫无动静。
沈葭满头大汗，想了想，抽出一根柴禾，准备将磨盘撬开，可缝隙太小，伸不进去，换一根细一点的树枝，又很容易弄断，最后她只能徒手去搬石磨，期间指甲不慎被折断，疼得钻心。
借着这股疼痛激发的力气，她终于挪开了一点，蒸气一股脑儿地从缸里喷出来，热得她满脸通红，她终于看清了里面的陈适，他闭着双眼，不知是死是活。
“陈……陈适……”
沈葭吓得六神无主，心想他是不是死了？
缝隙变宽了一点儿，却也只能容她伸进去一只手，她刚伸进去，就被烫得缩回来，里面的温度能直接把人蒸熟。
她再也没有力气去推磨盘，只能隔着缝隙大喊：“喂！你醒一醒！”
在她的千呼万唤下，陈适的眼皮动了动，竟然真的睁开了眼，他还活着，可也离死不远了。
沈葭大喜：“快跟我一起推！你从里面用力！我们一起！”
陈适仿佛刚从一场午睡中醒来，表情有些微的失神，喃喃道：“我做了一个梦，被你吵醒了。”
“别说这没用的了！快推！”
沈葭顾不上烫不烫的了，手伸进去拉他。
陈适却轻轻皱眉：“别碰我，疼。”
她一下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讪讪地收回手，卖力地去推磨盘。
“别忙了，二小姐，坐下罢，听我讲完那个故事。”
沈葭没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谁要听你讲故事？”
不管她愿不愿意听，陈适还是说了起来。
“上回说到哪里了？对了，说到那个孩子想考功名，你问我他考中没有？他天资聪颖，自然是中了，乡试第一名，正儿八经的解元。可他也没中，因为就在出榜那一日，他发现自己的考卷和贾少爷的调换了，蠢笨如猪的贾少爷成了解元，而他只能名落孙山。报录人敲锣打鼓地赶到贾府报喜，他那个瞎眼老娘听见了锣鼓声，走出来瞧热闹，拉着人就问，是不是她儿子高中了？旁人欺她眼盲，笑着告诉她，是，你儿子中了举人老爷，要接你享福去了。瞎子又哭又笑，神经兮兮地回去了，等她儿子回到柴房，才发现她在房梁上吊死了。”
沈葭：“……”
陈适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二小姐，你说可不可笑？她一心盼着儿子出人头地，却不知这只是一场谎言，哈哈哈，真可笑啊……”
他坐在缸里，笑声听上去空旷又苍凉。
沈葭安静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铜缸，环抱双膝问：“后来呢？”
“后来……”陈适怔怔地滚下泪来，“这个孩子被赶出了贾府，在路上，他有幸遇见了一位贵人，在贵人的帮助下，他一路高中，成了人人称羡的状元，当朝首辅赏识他的才华，还要将女儿嫁给他。有一回，他去恩师府中拜访，见到了那位小姐，彼时正是阳春三月，杏花吹满头，她在院中晒书，满院的古经典籍，纸张哗哗作响，她捧着一本李商隐诗集，坐在椅上看得出神，看到聚精会神处，还喃喃念出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站在远处，看呆了，这位小姐蕙质兰心，温婉善良，正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妻子形象。他心想，他一定要好好待她，爱她，敬重她，他们会生几个孩子，过上举案齐眉的恩爱生活。新婚第一日，他买了一支茉莉花，想送给他的夫人，却听见他夫人跟自己的婢女说，跟他同床，她觉得恶心。”
沈葭听到这里，才知道故事中的孩子其实是他自己，也终于明白，他对沈茹那种切齿的恨意来源于哪里。
陈适笑着，也哭着：“你知道吗？我本来会是个很好的丈夫，很好的父亲，可你的姐姐，剥夺了我获得幸福的机会，然后我一步错，步步错，错到如今……好似做了一场大梦，梦醒后，什么都没了……”
他低垂着头，吟诵起一阙词来：“‘人生底事辛苦？枉被儒冠误。读书，图，驷马高车，但沾着也乎。区区，牢落江湖，奔走在仕途。半纸虚名，十载功夫。’……我看见光了，二小姐，是不是天亮了？”
沈葭抬头望了眼依然漆黑的夜空，眼眶中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打湿了她的脸颊。
“是，天亮了。”
“今天阳光好不好？”
“好。”
“那看在我曾救过你的份上，送我上路罢。”
“我……我做不到……”
沈葭在这一刻泪如雨下，她从没想过，曾经那么憎恨，恨不得立即去死的人，在他死到临头的这一天，她竟然还会为此流泪。
“别怕，”陈适轻声安慰她，“杀人很简单的，来罢，就当给我一个痛快……”
沈葭知道他大概是活不下去了，她发了会儿呆，抬手擦掉眼泪，爬去那具死尸旁边，拔下那枚金钗，然后，手伸进缸里，将钗尖一点一点地送进他的心脏，直到整根没入。
他几乎被蒸熟了，皮肤白里透红，一旦触碰到，就一寸寸地往下剥落，露出鲜红的血肉。
“这个，给狗儿……”
他咳了几声，不停吐着血，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布老虎，“去罢，找你的夫君，他就在城外，等着和你一家团聚……”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渐渐的，合上眼，没了声息，就像陷入了一场沉睡。
借着微弱的月光，沈葭看清了他此刻的面容，他的唇角上扬，带着温柔的笑意，就像那年春闱揭榜日，长街上打马而过的青年，头戴乌纱，胸缠红花，满脸都是春风得意，和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第110章 攻城
襄阳城墙三丈多高, 雷虎除下甲胄，穿着一身天子龙袍，站在城楼上，俯瞰着城下密如蚁聚的大军。
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渡过汉水, 来到护城河边, 每名骑兵都身着黑色铠甲，与夜色融为一体, 如同前来收割生命的死神。
汉水对岸, 是延和帝率领的后军，他穿戴着重铠, 骑坐在火龙驹上，神色庄严冷峻, 与城墙上的雷虎遥遥相望。
绣着金龙的旗帜卷着夜风, 猎猎作响，旗杆下跪着一名五花大绑的人, 正是逃出城的蒋瑞。
一名文官正在大声念着讨贼檄文，命令雷虎立即献城投降，否则大军将踏平襄阳。
雷虎冷笑数声，抬了抬手，一名披金戴银的女人被押来城墙边, 他掐着女人的后颈，将她按在雉堞上，冲城楼下喊道：“大晋太子！这是不是你的女人？真是个美人儿, 如果不想她粉身碎骨的话，就带着你的兵后退二十里！”
距离尚远, 根本看不清那是不是沈葭，但怀钰还是紧张地握紧了缰绳, 喊道：“雷虎！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杀你全家！”
雷虎哈哈大笑：“太子殿下，你恐怕不知道，我全家都死光了。”
话音刚落，女人被一把推了下去。
怀钰目眦欲裂，失声大喊，来不及反应，人就不管不顾地纵马冲了出去。
“殿下！”
“钰儿！”
“太子殿下！”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延和帝更是惊得险些从马背上摔落，只见怀钰单骑冲向城门，待他进入射程，雷虎手持一把犀角硬弓，将弓弦拉到最满，手指一松，箭矢嗖嗖疾射而去，正中怀钰右臂，将他射落马下，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女人就跌落在前面不远处，趴在地上，身下汇着一摊血泊。
怀钰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地爬过去，将她翻过来，手指剧烈颤抖，扒开她脸上覆盖的头发，看见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不是沈葭。
不是她……不是她！
怀钰又哭又笑，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延和帝远远望见这一幕，知道他没有大碍，便松了口气，从马上下来，抽出天子剑，一脚踹倒蒋瑞，剑尖从后颈刺穿喉咙，尸体倒在岸边，血花狂喷，瞬间染红了江水。
他沉声下达命令：“攻城！”
呜呜号角声起，陆羡高擎手中长.枪，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儿郎们！随我冲锋！”
一骑既出，千军万马紧随其后，如潮水般冲过浮桥，狮子骢长嘶一声，来到主人身边，怀钰翻身上马。
就如陈适信中约定好的那样，守城士兵悄悄打开门，城门洞开，三千虎豹营骑兵长驱直入，毫无阻碍地冲入城中。
他们惊讶地发现，敌人中竟然还混了不少老弱妇孺，在雷虎的威逼下，襄阳全城皆兵，连小孩子都被赶来守城，这样的守军自然没有什么战斗力，不一会儿，晋军就占领了拱宸门，其余几个城门也相继告破，雷虎见情势不对，率领亲兵仓促逃遁。
进入内城后，骑兵的作战能力可见一斑，他们只需坐在马上，手中马刀轻轻一挥，就能瞬间收获敌军的人头。
乞活军势危，往四面八方溃散，怀钰趁机将战线往城中心推进，战局转入巷战。
他在城中四处寻找，大声叫着沈葭的名字，因为杀的人太多，铠甲上沾满鲜血，一名乞活军士兵与他迎面撞上，见了他这周身浴血的模样，吓得跌坐在地，手中掉出一枚蝴蝶玉坠。
怀钰脚步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颤着手，将玉坠捡起来，上面还沾着人的体温。
他看向那名士兵，兴许是刚从杀完人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眼神中还透着杀气，士兵慌忙跪倒在地，求饶道：“军爷！别杀我……”
怀钰一把揪着他衣领，哑声逼问：“这玉坠？哪里来的？”
“我……我我抢来的……”
“哪里抢的？”
“在……在……”
士兵被他吓得结结巴巴，话也说不清。
怀钰将绣春刀架在他脖子上，冷声道：“带我去。”
士兵根本不敢拒绝，哆哆嗦嗦地走在前面，将他带进一座宅邸，这里已经被洗劫一空，到处都躺着尸体。
小院里，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大的姑娘蜷缩在水井旁，怀钰单膝跪地，摸了下她的颈侧，脉搏已经没有了。
再一看，她的后脑湿漉漉的，全是血，显然是被人推倒，摔破脑袋而死。
怀钰眼中戾气陡生，不顾士兵的连声求饶，抽出绣春刀杀了他，鲜血飙溅在他的脸上，他眼也不眨，用手背抹去脸上血液，忽然，他的耳郭动了动，听到一阵细弱哭声。
怀钰几步走到水井前，往里看了一眼，霎时脸色大变。
他拽着麻绳，将水桶从井里拽出来，桶里有个哇哇大哭的婴儿，他的襁褓散了，藕节似的腿和胳膊不断挣扎，怀钰眼眶湿润，将孩子抱起来，贴着他的脸，泪水流下，露出世界上最幸福的微笑。
这是他的儿子，只要看一眼，他就知道。
-
沈葭跑到街上才发现，晋军破城了，各门纷纷失陷，乞活军被迫转入巷战。
她慌慌张张地往襄王府的方向跑，想要去找二丫，可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心脏剧烈地跳动，呼吸也急促起来。
沈葭停住脚步，往后一望。
与此同时，长街尽头，怀钰铠甲染血，白皙的面颊上沾染着黑灰，单手抱着孩子，也转身望来，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注定，他们都看见了彼此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狼烟遍地，火光四起，到处都是喊杀声，他们仿佛忘却了所处的境地，旁若无人地对视着，连眼睛也不舍得眨，生怕这一眨眼的工夫，对方就消失不见了。
一年的寻找，一年的思念，一年的辗转不得，寤寐思服，尽化在这绵绵不绝的一望里头。
“怀……怀钰……”
沈葭的眼泪顷刻间涌出来，跌跌撞撞地朝他的方向跑去。
“珠珠！”
怀钰激动地大喊起来，这一生，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令他欢喜的时候，他也拔足朝着沈葭的方向奔去，两人就这样向彼此飞奔而去，无视周围纷飞的战火，可就在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一人拽住了沈葭的胳膊。
下一刻，冰冷的刀刃抵住她的咽喉。
“看看，我抓到了谁？”
雷虎阴森的嗓音在她耳边幽幽响起，沈葭登时吓得不敢动了，四肢僵硬如石。
“放开她！”
怀钰抱着孩子疾奔而来。
雷虎抬眼望着他，警告道：“站住！你若再上前一步，你的女人会立刻血溅当场！”
怀钰果然脚步一滞，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你想要什么？”
雷虎大笑：“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听好了，我要一艘大船，舱底要铺满黄金，船上只能有我的人，我只给你们几个时辰，待天一亮，如果我看不见船，或是看不见黄金，太子殿下，你就只能得到一具尸体了。”
-
天亮了，江面上雾霭沉沉，天色阴沉，飘起了牛毛细雨，一艘三桅大船破开晨雾，白帆被风吹得鼓胀，朝下游飞速驶去。
大船后还跟着数只小船，船上站满了朝廷官军，最当先的那只船上插着龙旗。
延和帝一身天子重铠，拄剑立在船头，隔着茫茫雨雾，他冷眼注视着大船甲板上身穿明黄龙袍的逆贼，沉声道：“雷虎，你已走至绝境，还不束手就擒！”
雷虎哈哈笑道：“皇帝老儿，何必穷追不舍？难道连你侄媳妇的命都不想要了？”
他将手中长刀按得更紧，很快划破了沈葭颈项的皮肤，一丝鲜血流了下来，看得怀钰瞳孔一缩，心惊胆战地喊道：“别伤她！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还想怎样？”
“对不住了，太子殿下，我也不想失约，但你们的陛下似乎不想放我走，我惜命的很，只能请你的太子妃送我一程了。”
“皇叔……”
怀钰看向延和帝，眼中全是祈求，意思不言而喻。
延和帝只是淡淡看他一眼，道：“有些话，想仔细了再说。”
他继续让人劝降雷虎，但雷虎并不傻，他不相信朝廷开出的那些优厚条件，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旦投降，迎接他的只有死亡。
想到这里，他还真该感谢沈如海，为他送来一道保命符，谁能想到，他一开始是真打算找到沈葭，将她送给朝廷以示诚意的，谁知陈适宁死也不肯供出她的下落，而朝廷又不会给他慢慢找人的机会，总算老天爷在关键时刻还是眷顾他的，让他在逃命之际刚好抓住沈葭。
现在，这个女人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只要一直挟持她，等船出了长江口，驶入茫茫大海，朝廷就拿他没办法了，他坐拥一船的金银珠宝，这辈子都花不完，到时他依然能过得像个皇帝般轻松自在。
沈如海见利诱不成，又厉声呵斥起来：“雷虎！你一介乡野刁民，杀晋室宗亲，屠戮我大晋百姓，自立为帝，早已引发众怒，吾皇圣恩浩荡，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不仅不体察圣上仁爱之心，还挟持太子妃，就不怕受雷亟之刑吗？！”
雷虎手中刀刃紧紧卡着沈葭，冷冷笑道：“沈大人，你遍览群书，难道就没听说过一句话，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子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你们都嫌我泥腿子出身，皇帝老儿，难道你家祖上不是要饭的出身？你先祖落魄的时候，还去庙里敲过钟当过和尚呢！谁又比谁高贵？”
一番话激得延和帝龙颜大怒：“一派胡言！太祖高皇帝的威名，岂是你这样的人可以玷污的！”
他往右后方使了个眼色，一名士兵悄悄搭弓拈弦，怀钰耳朵一动，捕捉到那微弱的弓弦声响。
他心中猛地一空，意识到什么，立即回头大喊：“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枚羽箭刺破虚空，流星般朝甲板上二人疾射而去。
沈葭挡在雷虎身前，那箭矢势必要先射穿她的心脏，再射中她身后的雷虎，她吓得紧闭双眼，头脑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船上水手突然从长靴中拔出匕首，朝半空中一掷，恰好将箭杆削为两段，没了尾羽的箭矢在重力的作用下失去准头，只划破了雷虎的手臂，随后掉落进江水里，被滚滚浪涛卷走。
怀钰气得失去理智，绣春刀出鞘，一刀将那放冷箭的士兵砍翻进水，冷眼注视着其余士兵：“谁敢动手？！我……”
话未说完，小腿上就挨了延和帝一脚，他狼狈地摔在船板上，几名士兵上前牢牢按着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解决完他，延和帝不再迟疑，沉声下令：“动手！”
一声令下，所有士兵整齐地张弓搭弦。
怀钰被人押着胳膊，侧脸贴着船板，撕肝裂胆地大喊：“皇叔——”
延和帝面色坚毅，不为所动：“放箭！”
霎时间，万箭齐发，如骤雨般朝甲板上射落，多数水手被当场射死。
雷虎也没预料到皇帝竟然这般杀伐决断，为了拿下他，连亲侄媳的生死也不顾，他一边扣着沈葭后退，一边用刀格开密压压的箭矢，渐渐的，他们退到了船舷边，漫天箭雨之中，只见一人冒箭而来，那竟然是乔装成水手混上船的谢翊。
“舅舅……”
“珠珠！别怕！我来救你了！”
谢翊朝她大喊，他身上已中了三箭，却还不管不顾地朝她冲来，沈葭又急又痛，哭得泪如雨下。
隔着纷飞雨雾，她还看见怀钰被人按在船板上，竭力抬起头，朝她的方向大声呼喊。
他喊的甚至都不是话语，而是无意义的狂吼，就像一头即将失去伴侣的狼，原来人在心痛之下，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
一箭当胸射来，正中沈葭肩膀，疼意从心脏周围蔓延开来，原来中箭是这样的感觉。
她泪盈于睫，露出微笑，遥望着怀钰的方向，冲他作了一个口型。
“来生再见。”
怀钰停住所有挣扎的动作，呆呆地看着她。
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定格成了慢动作，沈葭转身，紧紧抱着雷虎的腰，不顾他惊愕的表情，带着他一起扑进江水里。
水花四溅，冰冷的江水很快将二人吞没，水下的急流将他们冲开。
沈葭不停地往下沉着，肩头绽出大朵的血花，血液在水中漂浮，如浓墨一般，逐渐幻化成沈茹的模样，她的脖子上插着一枚金钗，眉眼一如生前。
紧接着，沈茹不见了，又变成了玲珑，她的眼神怨毒冷漠，透着对她蚀骨的恨意。
血雾消散，又渐渐汇聚成那些锦衣卫儿郎、李墉、二丫爹娘和陈适的脸……
于是沈葭知道了，这些都是被她害死或间接因她而死的人，他们来找她要债了。
最后，血雾重新汇聚成形，又恢复成了沈茹的样子，她是那么的美丽，长发似海藻一般飘散开，就像深海之中的水妖，眉眼妖冶到了极致。
她微微笑着，朝她伸开双臂，将她温柔地抱入怀中，如同母亲怀抱着她的孩子，红唇轻启，贴在她耳边轻轻道：“妹妹，我们殊途同归。”
发丝如肆意生长的藤蔓，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将她们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合二为一。
沈葭安详地闭上双眼，一滴眼泪从眼尾滑落，溶入水中，她放弃了任何求生的动作，任凭自己往下坠落。
水底下安静、深幽，漆黑不见五指，仿佛另一个世界，“扑通”一声，水波晃动，一缕刺眼光刃刺破混沌，劈开黑暗。
沈葭赫然睁开眼，见一人逆流朝她游来。
他并不会泅水，所以被激流冲来荡去，一串串水泡从他口角溢出，那恐怕是他肺中最后的空气了。
“笨蛋！不会水你救什么人啊！你差点就成淹死鬼啦！”
“淹死鬼多难看啊。好了，别哭啦，我这不没死吗？”
“差一点！你说，你不会水跳下去干吗？”
“我忘了，辛夷说你掉进池子里了，我脑子都发蒙了，一时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想着跳进去救你。”
“怀钰，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要是死了，我在这世上也没意思了，不如随你一起去，咱们死也死在一处。”
“你不会死的，我会水，我救你。”
…………
过往的回忆纷至沓来，白云观后山，她无助地坐在树上，哭得梨花带雨，他一脸无奈地冲她敞开怀抱，说：“跳下来。”
她闭着眼，携着清冷的夜风，跳入他的怀中。
他接住她了，接得稳稳的，双臂如铁铸一样。
在项宅，他从天而降，抱着她破窗而逃，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奔跑，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流萤四散，像一场仲夏夜的美梦。
西苑马场上，她一袭红装，从马上坠落，他不顾一切朝她奔来，在半空中接住她，他们重重摔在地上，抱在一起翻滚，她被他牢牢护在怀中，感受到了他强烈的心跳，还有他身上的青草香。
银屏山上，她被罗香主推下万丈悬崖，他撕心裂肺喊出的那声“珠珠”，至今还在她耳边回荡，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跟着她跳下来了，正如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原来，不是上元夜琉璃宝塔，在很久很久以前，少年的心动就有迹可循了。
从他跳入她的院中，大喊着这一生会对她好的时候，他的承诺就生效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一旦她遇见危险，他总会朝她飞奔而来，一生相随，生死相依，虽千万人，吾往矣。
你不会死的，我会水，我救你。
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刹那间，所有幻象消失，沈葭奋力向他游去，最终，她拉到了怀钰的手指，隔了一年的时光，三百六十多个日日夜夜，二人终于重新相拥在一起。

第111章 梦境
怀钰做了个噩梦, 梦见他掉进了水里，童年时代，他曾做过许多个类似的噩梦，可这次不一样的是, 梦里的另一位主人公不再是怀荣, 而变成了沈葭。
她不停地往下沉，他拼命地去拉她, 可究竟拉住没有呢？他也不知道, 因为就像从前一样，他总会在关键时刻醒来。
“珠珠——”
怀钰满身大汗, 喘着粗气，从榻上翻身坐起。
屋内的陈设十分陌生,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船上？
延和帝就坐在榻边, 刚刚为他换完帕子，见他从高烧中醒来, 顿时松了口气：“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昏迷前的记忆回笼，沈葭中箭，抱着雷虎投江，他毅然决然地跟着跳了下去……
怀钰猛地转身，问道：“珠珠呢？她在哪儿？”
延和帝见他醒来只知道问沈葭, 心中恨他不争气，冷冷道：“她死了。”
怀钰闻言，霎时五内俱焚, 胸口剧痛，如同被人硬生生剜走一块心头肉, 喉间涌起腥甜，他趴在榻上, 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延和帝吓得心惊肉跳，急忙来扶。
怀钰却推开他，刷地抽出放在榻边的绣春刀，横刀架在颈上，就要自刎。
幸亏延和帝手疾眼快，劈手将刀夺过来，怒声吼道：“你干什么？！她死了你也不想活了？”
怀钰死志已萌，只觉得沈葭不在了，这世界瞬间失去光彩，再也没有值得他留恋的。
两行浊泪滚滚而落，他喃喃道：“皇叔，我已是不中用的人了，求您杀了我罢，将我和她合棺葬在一处，就不枉您疼我一场了……”
延和帝见了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耳光扇死他，手掌扬起老高，最后还是重重放了下去，没好气道：“她没死！大夫正在救治，没用的东西！就这么离不得她？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你也真是出息！”
“真的？您没骗我？”
“朕骗你做什么？”
怀钰转悲为喜，来不及穿鞋，就赤足下榻，穿着一身雪白中衣冲出门去。
大军已经离开襄阳，顺汉水而下，进入宜城县辖境，雷虎落水以后，被乱箭射死在江中，沈葭和怀钰被救起来时，还紧紧缠抱在一起，二人都不省人事，沈葭的情形更加凶险，她肩头中了一箭，虽未伤及要害，但失了太多血，被捞起来时人已经奄奄一息。
众人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将他二人分开，又就近征用了宜城县衙，随行的有军医，马不停蹄地给沈葭拔了箭，只是那血一直止不住，忙得焦头烂额之时，怀钰冲了进来。
谢翊怕他影响救治，一把拦住他，忧心忡忡地说：“她的情况很不好，你要有个准备。”
所有的不安与焦躁在见到沈葭的那一刻起，便化为乌有了，她躺在床上，面孔雪白，眉目乌黑，神态安宁得就像睡着了。
怀钰觉得没什么可准备的，他终于找到了她，无论接下去是生是死，他都陪她一起罢了。
他轻声询问军医：“救得回来么？”
军医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皱眉道：“不好说，血暂时是止住了，就看太子妃的求生意志了，挺得过今晚，一切好说，挺不过就……”
剩下的话，也就不用他挑明了。
怀钰点点头：“你们都下去罢，我陪着她。”
军医默默地退了出去，谢翊临走之前，拍了拍怀钰的肩，叹道：“生死有命，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
“交给舅舅你了。”
他的语气漠不关心，目光始终放在沈葭的脸上，就好像全天下除了榻上这个人，再没有他在乎的人或事。
谢翊也是历经过生离死别之人，岂不知心爱之人辞世所带来的悲痛？那就像把自己的灵魂一劈为二，一半跟着死去了，一半还要苟活在这世上。
他终究没有再劝，走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怀钰的泪水再也按捺不住，夺眶而出，他执起沈葭冷冰冰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又心疼地抚摸她消瘦的面颊。
“你瘦了，瘦了好多……”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鬓发，柔声道：“想睡就睡罢，珠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沈葭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漂亮的花园里。
怎么回事？她不是掉进江水里了吗？怀钰呢？难道她已经死了？这又是哪里？
她满腹疑云，在园子里四处走动，东张西望，无论是那座六角凉亭，还是那顺山石而下的飞瀑，都越看越眼熟，最后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蒹葭园吗？
她回到了沈园？
正一头雾水之际，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女孩跑过来，眼看就要撞到她身上，沈葭赶紧往旁避让，可小女孩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并没有多一个洞，而小女孩方才也视她于无物，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成了一个鬼魂。
所以她还是死了？死后魂魄飘回了沈园？那这小女孩是谁呢？是新搬进沈园的吗？
“小姐，慢点跑呀，仔细别摔着……”
身后传来呼喊声，沈葭回头去看，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贾嬷嬷？”
贾氏的面容年轻了十来岁，领着一帮丫鬟仆妇，追得满头大汗，她从沈葭旁边跑过，却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沈葭急忙追上去，大喊：“嬷嬷——”
小女孩一路跑着跳着，欢快地咯咯直笑，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追她的人，仿佛觉得有趣似的，小短腿迈得愈发快，一不留神，撞到一位妇人腿上。
那人扶稳她，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半蹲下身道：“小淘气包，又干坏事啦？”
“娘亲！”
沈葭几乎是与小女孩一齐叫出声。
谢柔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平心而论，她长得并不算漂亮，面容只能称上一句“平庸”，唯独那双眼睛，仿佛聚集了天地间的灵气与光彩，那么的睿智，那么的灵慧，总让人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她将小女孩抱起来，爱怜地亲了又亲。
小女孩咯咯笑着直躲，她穿着一身荷叶绿的轻薄夏衫，眉心用朱砂点了一粒胭脂痣，发髻用青绳系着，尾端缀着小金铃，一动就叮铃作响，可爱娇憨至极。
她趴在母亲肩头，指着前方，奶声奶气道：“爹爹。”
谢柔转身一瞧，身后空无一人，顿时哭笑不得：“想去找爹爹是不是？小笨蛋，你怎么这么笨呀？都五岁大了，话还说不好。”
久远的记忆逐渐苏醒，沈葭终于反应过来，小女孩是她自己，而眼前这一幕，是五岁那年，沈如海从江南办完差事归京那日。
谢柔抱着她去了门口，正巧碰上抵家的沈如海，他将一个女人从马车上扶下来。
女人穿着一袭素白衣裙，面上戴着薄纱，发间无多余修饰，只斜插着一枚流苏银簪，虽未窥及全貌，但黛眉微颦，眸若秋水，行动如弱柳扶风，让人见了便心生怜意，正是孙姨娘。
小沈葭看见许久未见的爹爹，闹着要从谢柔怀中下去，可谢柔却愣住了，抱住她的双臂越收越紧，直到沈葭喊疼，她才慌忙放开女儿。
小沈葭没有注意娘亲僵硬的神情，一心一意朝着父亲扑过去，等跑到他面前，才发现他身后躲了一个小女孩。
女孩比她高出一个脑袋，骨瘦如柴，怕生似的紧紧攥着沈如海的披风不放，一双大眼睛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沈葭。
沈如海摸了摸她的头，对女儿说：“珠珠，这是姐姐。”
画面一转，又来到某个深夜。
小沈葭刚洗完澡，坐在凳子上，谢柔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篦子替她篦头，温柔地问：“珠珠，告诉娘亲，你是不是很喜欢孙姨娘和姐姐啊？”
“笨蛋！快说你不喜欢！”沈葭围在她身边拼命地喊。
“喜欢。”
小沈葭含着饴糖，脸颊顶起一个包，掰着手指头，细数起她喜欢孙姨娘的原因，比如她做的糕点很好吃，比如她会梳好看的发式，但相较起来，她还是更喜欢沈茹，她能给她推秋千，陪她玩捉迷藏，编蚱蜢，翻花绳……
她就这样一个个数着孙姨娘和沈茹的优点，完全没发现后面的谢柔神情越来越黯然，不知不觉地停下了篦子。
沈葭看得万分难过，想抱她，手臂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哭着不停道歉：“对不起，娘亲，对不起……”
画面又一转，变成她在街上追离去的马车，五岁的她大哭着喊“娘亲”，一跤跌在地上，可马车还是渐行渐远，不肯为她停下。
她瘫坐在地，在路人的指指点点中嚎啕大哭，沈茹来扶她，被她推开。
马车里，谢柔哭得心碎欲绝，靠在弟弟怀里。
谢翊抱着她，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握着她的手细细劝慰。
谢柔走了，小沈葭也开始变得郁郁寡欢，不爱吃饭，小脸一日日的消瘦，每日坐在门槛上，盼着谢柔来接她，从清晨等到傍晚。
贾嬷嬷来了，劝不动她，沈如海也来了，依旧带不走她。
沈茹小心翼翼地在她旁边坐下，掀开手帕包着的糕点，献宝似的放到她膝上，道：“妹妹，你别伤心，这是我娘刚做好的条头糕，都给你吃。”
小沈葭却将糕点一扫，白胖的糯米糕掉在地上，沾了黑灰。
沈茹惊呼一声，心疼地去捡，却被沈葭用力推了一下，她没防备，跌在门槛上，顿时血流如注，摔断了一颗门牙。
她疼得哭起来，哭声引来了附近的沈如海，将沈葭好一通责骂，又急忙抱着沈茹去看大夫。
晚上回来，他将沈葭叫到书房，拿戒尺打了她手心十下。
沈葭一滴眼泪也不肯流，也不低头认错，直到贾嬷嬷替她上好药后，她才缩在被子里呜呜地哭起来。
第二日，她肿着一双核桃似的眼，雷打不动地去大门口坐着，沈茹再也不敢来找她了，只是她会悄悄打开一道门缝，躲在门后偷看她。
门槛上静坐的孩子，门后偷看的孩子，光阴流转，日月如梭，蒹葭园的花开了又谢，三个春夏秋冬过去，两个孩子都长大些了。
春雨淅淅沥沥，在檐下挂成一道雨幕，一身素白长衫的男子撑着纸伞，朝她微俯下身，伸出右手。
“珠珠，我是舅舅。”
小沈葭愣了下，很快认出眼前人是谁，她抓着那人修长的大手，一口咬下去，男子只是微皱了皱眉头，没有抽出手，也没有推开她，任凭她纹丝不动地咬着。
小孩子刚换的乳牙，锋利的很，一下就将他咬破皮了，牙尖扎入血肉里，她尝到血腥味，呆呆地松了口。
男子没有责怪她，从袖中抽出手帕，擦掉她唇畔的血迹，温和地说：“我来带你回家。”
她温顺地被他抱起来，稚嫩的小手圈住他的脖颈，青年男子的怀抱不同于奶娘，也不同于谢柔，更加的沉稳，肩膀也更宽厚，可和娘亲一样，他的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令她感到安心，她乖巧地趴在他的肩头，很快就睡着了。
他们都没看到的是，十一岁的沈茹躲在檐柱后，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出神，准确地说，是看着谢翊。
沈葭站在她面前，明知道鬼魂状态的她谁也不看见，还是忍不住对小沈茹道：“你就是这一年喜欢上舅舅的吗？”
沈茹自然不可能回答她，她就这样痴痴望着谢翊，以她为中心，周围的景致在飞速变幻着，花开花谢，日升日落，云聚云散，屋檐上的积雪落了又融，眼前的沈茹也一寸寸地长高，眉眼由青涩变得成熟，逐渐变成沈葭所熟悉的模样。
“小姐，小姐……”
玲珑自远处跑来，气喘吁吁道：“七……七爷来了！”
沈茹的神情变得生动，双眸也焕发出光彩，她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衣裳，可根本不敢上前靠近谢翊，只能站在远处默默地注视他。
还是谢翊先发现了她，笑着同她打招呼，又问她沈葭呢？怎么没出来接他？
沈茹晕生双颊，低着头小声说，妹妹在房里。
沈葭此时在房中大发脾气，因为谢翊没赶上她的生辰，这正是她从金陵来北京的第一年，一切都不熟悉，又找不到可以说上话的朋友，所以格外思念家乡的亲人，谢翊只来迟几日，本是件小事，却被她认为不可原谅。
谢翊也知自己理亏，又是做低伏小地道歉，又是说笑话哄她开心，他说的笑话一半是明里暗地揶揄沈葭的，沈葭越听越气，腮帮子气鼓鼓的，别过头，就是不理他，谢翊只好拿出这次带来的礼物，一件一件地拿给她看。
沈葭这才肯赏脸看一眼，还要千方百计挑他的刺：“这钗子是什么啊？如今谁还戴金钗，俗气死了。”
话说完，将金钗扔出窗外。
与此同时，沈葭的脑子轰地一声响，那些被她遗忘了的回忆洪流般席卷而来，她急忙冲出房门，金钗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痕迹，随后坠落在地，她上前去捡，一只雪白柔荑却先她一步捡了起来。
那是十八岁的沈茹，她捧着金钗，欢喜得好像那是什么难得的珍宝。
看着她傻里傻气的笑容，沈葭捂着脸，泣不成声，终于明白这枚金钗的来历。
“原来，这是我当年不要的东西……”
一只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肩头，安慰似的拍了拍，这触感是如此的真实，沈葭放下捂着脸的手，发现做出这动作的竟然是她面前的沈茹。
她温和的目光不再越过她，而是实实在在地落在她的脸上。
沈葭简直不敢置信：“你……你看得见我？”
“我当然看得见你，”沈茹微微笑道，“这是我的梦。”
“你的梦？”沈葭越发摸不着头脑，“我不是死了吗？”
“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沈茹柔柔一笑，拉着她的手道：“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葭来不及问清楚，脚下场地一换，她们转瞬就来到了蒹葭园，前一刻还是积雪未化的正月，这一刻却变成了万物复苏的阳春三月。
一阵欢声笑语传来，沈葭抬头望去，看见自己站在秋千架上，杜若和沈茹一人站在一边，帮她推着秋千。
辛夷手中拿着轻罗小扇，倚在树旁笑道：“小姐，不要荡太高了，摔着了就不好了。”
十五岁的沈葭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才不听她的，反而大声喊着：“高点！再高点！”
秋千越荡越高，她两手抓着秋千绳，身体轻盈，仿佛下一刻就能飞出去，春风温柔地拂着她的头脸，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天那么蓝，白云如一朵朵棉花，近到好像伸手就能触摸到，荡到最高时，整个北京城尽收眼底，紫禁城的琉璃瓦闪耀着迷人的光泽，她快活地笑着，叫着，笑声逾过沈园的高墙，令外面的行人也能听到。
忽然，她目光一闪，看见墙上一人鬼鬼祟祟地冒头。
少年锦衣华服，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佩，唇红齿白，眉如新月，鬓若刀裁，一双眼睛飞扬明亮，俊美到令这满园春色都不及半分。
她站在秋千上，冷眉冷目，厉声叱道：“什么人？！”
少年被她吓了一跳，险些跌下墙去，而她没抓稳绳，秋千又刚好被重重推了一下，顿时重心不稳，像个断线风筝似的飞了出去。
地上的三人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地伸出双臂追赶。
沈葭被抛去半空，这一刻，她没有察觉到恐惧，只感叹眼前的景色是那么的美，桃花瓣纷纷扬扬，如一场漫天花雨，她疾速朝下坠落，却并没有摔在地上，因为危急时刻，墙头上那名少年足尖轻点，跳去半空接住了她。
抱住她的那一瞬间，一片桃花瓣刚好飘落在他的肩头，她在他漆黑清亮的眼眸中，很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是……”
“你和他的初见。”
沈茹走上前来，手中金钗一划，秋千、桃花、年少的怀钰与沈葭……一切虚影如水墨般顷刻间散去，天地化作一片雪白，白得无边无际。
这神奇的一幕令沈葭瞠目结舌，望着沈茹道：“你……你成了神仙吗？”
沈茹笑了笑，说：“我只是回到了自己该回的地方。”
沈葭愈发糊涂，只觉得听不懂，但眼前的沈茹，是真的，她穿着纤尘不染的白纱衣裙，纯洁得如同一枝茉莉花，容颜恢复到了十几岁时最美丽的时候，身上没有那些丑陋伤疤，脖子上也没插着那枚金钗，她的眉眼那般圣洁，那般干净，像雪山神女，令人不舍得玷污。
愧疚感排山倒海地袭来，沈葭哭着道：“对不起……”
沈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问：“对不起我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小时候欺负你。”
时至今日，她才知道，沈茹从来没抢走过她任何东西，无论是院子、衣服、还是父亲的宠爱。
父爱是夺不走的，沈如海不爱她，是因为他本来就不爱她，沈茹又有什么错呢？她生为沈如海的女儿，不是她能决定的，孙姨娘带着她回生父家，也不是她能干涉的，她那时又有多大？自己对她的恨意究竟来源于哪儿？就因为她是孙姨娘生的孩子么？上一辈的恩怨，为什么要她来背负？她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正是一生最美好的年华。
“对不起，我害死了你，我……”
“你没有害死我，你救下了我，并保护了我，”沈茹拉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妹妹，不要沉湎于过去，每个人的生死皆有命数，不要自责，让你的心魔放过自己。”
她们来到一条河边，河水潺潺流动，清澈如镜。
沈葭低头去看，却并没有看见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她看不太清。
沈茹从水中一捞，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就出现在她臂弯里，但转眼间，婴儿又化成枯骨，她将白骨放回河中，看着惊愕不已的沈葭，解释道：“这是天河，凡人的一生，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在这条河里都能看见。”
她示意沈葭低头去看，沈葭这回看清了，她看见了自己的出生、长大成人，在金陵无忧无虑的时光，和怀钰的相遇、洞房花烛夜、琉璃宝塔上的定情，生前的一切，就如走马灯一般在河水里显现着，画面最终停留在汉水之上，她抱着雷虎跳下船，而下一个瞬间，怀钰也义无反顾地跟着跳了进去。
冰冷的江水中，他们紧紧缠抱着，如互生的藤蔓，宛若一体。
沈茹将手伸入水中，轻轻一拨，涟漪一圈圈地荡开，画面变成了一间陌生的屋子，屋内一灯如豆，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正是她自己，而怀钰坐在床畔，紧握着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他瘦了，瘦得形销骨立，不知多久没刮胡子了，形容落拓狼狈，在他脸上再也见不到当年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影子。
沈葭呆呆看着，眼泪一滴滴滚落，掉入天河中，她想隔着河水，去摸那个憔悴得不成人样的怀钰，但指尖触碰到河水的那一刹，画面就消散于无形。
“他在等你回家。”
沈茹替她擦去眼泪，目光投去河对岸：“蹚过天河，彼岸就是回去的路，妹妹，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那你呢？”沈葭哭着问。
沈茹温柔地笑了，替她擦去脸颊上最后一粒泪珠：“不要难过，死亡不是结束，你我终有重逢之日。”
沈葭走入河中，河水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冰冷刺骨，反而很温暖，就像母亲的怀抱，河水逐渐漫到齐腰深，她站在水中，依依不舍地回头望，沈茹站在岸边，微笑着目送她。
她咬咬牙，强迫自己不再回头，涉水而过，终于爬上岸，她再回头去看，对岸的沈茹已经不见了。
天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沈葭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112章 重逢
眼皮下的眼球转动得越来越快, 呼吸也急促起来，沈葭猛地睁眼醒来，对上一双血丝密布又透着惊愕的眼。
“我做了个梦。”
这是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怀钰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他本来做好了与沈葭共赴黄泉的准备,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苏醒了, 他生怕这只是他的一场梦境，连呼吸也放得很轻。
“什……什么梦？”
这倒把沈葭问住了, 她竭力去想, 但梦中情景就如退潮的湖水，转眼就不剩些什么, 她蹙着眉回忆：“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在荡秋千, 而你……”
“在翻你家的墙。”怀钰打断她, “你都想起来了？”
他本以为这样的小事，她一辈子也不会记得。
沈葭茫然地点点头, 喃喃道：“我知道，你当时是来看姐姐的。”
怀钰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沈茹，怔了怔，也想起当年的旧事。
其实说是去看沈茹的，也没太大毛病, 那一年正是春闱过后，他刚闹出舞弊丑闻，全京城的人都在谈论他的笑话, 他嫌丢人，躲在府中不肯出门。
苏大勇几个上门来探望他, 正是无话不谈的少年心性，几坛子酒灌下去, 就分不清天南地北了，期间他们聊到陈适，听说他被沈如海择为东床，要将长女嫁给他，这下功名、娇妻都有了，真是好不得意。
怀钰本就跟陈适有仇，横看竖看他都不顺眼，又被苏大勇等人拿话一激，当即酒意上头，要去看看传闻中的状元郎未婚妻长什么模样。
几名少年醉醺醺地打马来到沈园外墙，墙内传来女子的娇笑声，他们隔墙听了会儿，确认里面应当就是沈家小姐。
经不住几句怂恿，怀钰摩拳擦掌地准备翻墙，但他有点醉了，身手没往常利索，爬了好几下都滑下来，几个狐朋狗友便抱住他的腿，一人垫在脚下，好不容易才将他托举起来。
沈园的围墙那么高，他才刚刚探出个头，就看见一名女子站在秋千上，笑得那般轻松自在，她穿着一身红衫红裙，裙摆上绣着金线，在日光下色若碎金，他那时还不知道，那就是闻名四海的织金缕。
沈园不愧是京中名园，正值暮春时节，满园鲜花盛开，春光烂漫，可这一切在怀钰眼中都黯然失色，他只看得见那名女子飞扬的裙裾，还有他穷尽毕生词汇也无法形容出来的美丽笑容。
“其实，我第一眼见到的是你。”
他笑了笑，这样说道。
第一眼就是她，此后无论岁月多么悠长，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再也挪不开了。
沈葭虚弱地笑了，眼神涌动着柔情，问：“你一直等着我醒来吗？”
怀钰嗯了一声，嗓音带上哭腔：“还好你醒了。”
“睡上来罢。”
沈葭一寸寸抚摸着他憔悴的面容，眼底写满心疼。
“怀钰，你太累了。”
怀钰打了一夜的仗，又掉进江水里，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极度紧绷着，现在终于能放松下来，疲惫便从体内深处涌上来，身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他并不想休息，只是眼也不眨地盯着沈葭。
“我不累。”
沈葭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会消失不见的，你需要睡一觉。”
她原是好意，却不知这话极大地刺激到了怀钰，滚烫的热泪掉下来，几乎灼伤她的手背。
“你上回就是这么说的，说你在家等我，可……可等我回到家，你却不见了……”
他浑身都在颤抖着，眼泪一滴滴地往下落，沈葭从没见他哭得这么厉害过，连自己生病那阵日子都没有，她内疚坏了，不顾肩头的箭伤，起身抱住他。
“我知道，怀钰，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们从今以后，一日都不要相离……”
“别动，伤口会裂开。”
怀钰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沈葭执意让他躺上来，他只得上了床，绕开她的箭伤，将她轻轻地抱进怀里。
当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两人才敢确信，他们是真正地回到了彼此的身边，而不是一场美梦。
“我好想你。”
怀钰将头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那是令他朝思暮想的味道。
沈葭摸了摸他的后脑：“我也想你。”
“你瘦了。”
他摸到了她身上突起的骨头，利刃一般，仿佛能划破他的手。
“饿的。”
沈葭叹了口气。
怀钰这才想起她一天都没有吃饭，不，恐怕不止一天，襄阳被围了那么久，城中粮草断绝，难怪饿成这副模样。
他急得抬起身：“我去给你拿吃的，你想吃什么？”
他此刻恨不得将全天下的珍馐美食都捧到她眼前。
沈葭拉住急匆匆的他，道：“我现在不饿，什么也吃不下，你别忙，你都不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说给我听。”
“那就说来话长了……”
沈葭话音一顿，脸色突变。
怀钰急忙问：“怎么了？哪里疼？是我方才压到你肩膀了？”
沈葭摇头：“不是，狗儿呢？”
怀钰一愣：“狗儿是谁？”
“咱们儿子！”
沈葭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二丫是不是还带着狗儿躲在襄王府里？对了，这里是哪儿她都不知道！
她急得要下床去找，怀钰赶紧按住她：“你别担心，孩子很好！在舅舅那里！”
“舅舅……他没事罢？”
沈葭还记得自己投水之前看见了谢翊，他当时身中三箭。
怀钰道：“他没事，他在衣服下面绑了稻草，大约只破了层皮，没有大碍。”
沈葭松了口气，又有些不解：“孩子怎么在这里？”
“我找到的。”
怀钰将自己怎么无意间发现那枚白玉蝴蝶，又跟着士兵进入襄王府小院，发现躺在地上的那具年轻女尸，正要走时，听见井里传来孩子哭声的事，一一道来。
说完之后，他发现沈葭不停流着眼泪。
“怎么了？”他一下慌了手脚，猛地醒悟过来，“那个女孩，你认识？”
沈葭哭着点头。
他早该猜到，如果不是相识，她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玉坠交给一个陌生人，小女孩又怎会把他们的孩子用水桶吊着放进井里，自己在外面为保护他而死？
怀钰涩然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沈葭哭得眼尾潮红：“她叫二丫，这是她的乳名，因为她幼年生了一场大病，她爹妈怕养不活，就给她取了这么一个贱名，她还有个大名，叫李穗，麦穗的穗。”
怀钰伸手替她揩去眼泪，安慰她：“不哭，我会为她立碑修祠的，她是咱们儿子的恩人。”
“也是我的恩人，没有她，我根本活不到见你的这一天。”
沈葭从无定河边的龙王庙说起，将她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娓娓道来，先是在洪水中漂了一日一夜，幸而被经过的李大夫一家救起，然后是天津城外的难民营，接着是好不容易进入城内找官府求救，却发现那人是上官家的门生，想要杀掉她毁尸灭迹，又不幸遇上城外的灾民发生暴动，一日之内便占据了天津卫，之后因为一锅狗肉，险些被大蒸活人，天津十日事变后，她被迫混在流民队伍里，南下襄阳……
在她讲述的过程中，怀钰也见缝插针地说了些自己的经历，沈葭由此得知他在无定河下游沿岸的城镇搜寻了她许久，就差没把河水翻个底朝天，没找到她，倒误打误撞找着了上官熠的浮尸。
还发现他们本来能够在天津遇上，可惜怀钰晚到了两天，他赶到天津的时候，她已经跟随流民离开了，世事就是这么地造化弄人，如果他能早到两天，他们就不用分离这么久了。
之后她一路辗转南下，怀钰却因收到错误的情报，而动身折去了西北，又碰上皇后派来劫杀他的东瀛刺客，一路上险象环生，险些死在太行山夹道上。
沈葭想到皇后就不寒而栗，以往只觉得她这人神经兮兮，总是一副紧张过头的样子，待人虽不算热络，但至少没有坏心，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紫禁城里怎么会有良善的女人？
皇后就像一条咬人不叫的狗，总是躲在暗处发号施令，她不相信上官熠指使陈适绑架她这回事没有她的授意，她知道等怀钰回到北京，这件事一定不会善了，所以派出刺客来追杀他，如果不是怀钰福大命大，说不定他俩就真的阴阳相隔了。
再回过头来说，如果不是皇后从中作梗，她也不会在外面流浪那么久了，天津距离北京那么近，要是罗汝章肯送她回京，她更不会因为一锅狗肉得罪雷虎了。
沈葭忧心忡忡地问：“你要拿皇后怎么办？会告诉圣上吗？”
她等了半晌，也没等来怀钰的回答，偏头一看，才发现他脑袋歪在枕头上，已经睡着了。
翌日上午，日上三竿，怀钰被从窗外爬进来的阳光晒醒，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他被晒得脖子上全是汗，那光又恼人得紧，他皱着眉头，不停地往阳光晒不到的地方挪，快要掉下床沿时，身子鲤鱼打挺似的一弹，惊醒了。
他立马往身旁一望，是空的，沈葭不见了！
是……是梦吗？
他早该知道的，一切都那么美好，怎么可能是真的，不过是他做的又一场美梦罢了！
他赤足下榻，披头散发地冲出去，刚到外间，脚步猛地一滞。
沈葭一袭雪白中衣，坐在凳子上，轻轻推着摇篮，口中哼着童谣，听到动静，抬头惊讶地望着他。
怀钰看见她激动不已，正要说话，沈葭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摇篮，意思是孩子睡着了，不要吵醒他。
怀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不由分说就将她抱进怀里，嗓音哽咽，听上去竟然有些委屈：“你不见了，我还以为是梦。”
“对不起，”沈葭笑着拍他的后背，“我本来是想等你醒来的，可舅舅来了，狗儿一直哭，他哄不住，只能抱着他来找我。我还从未见过舅舅那般束手无策的样子呢，可惜你睡着，没有见到，你睡得好沉，孩子哭得那么响亮，都没有吵醒你。”
怀钰没有告诉她，她失踪的这段日子，他几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噩梦惊醒，昨晚不知怎么了，突然就睡过去了，他隐约记得睡过去之前，他们还在说话。
怀钰低头去看摇篮里的孩子，自从在水井里找到他后，他还没有好好地看自己儿子一眼，他看上去没有同月龄的孩子大，瘦瘦小小的，可能是因为出生后营养不够，但他的睡颜恬静可爱，现在还看不出来像爹还是像娘，只不过长得很好看就是了。
怀钰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儿子的脸蛋，小孩子梦中似乎有所感应，突然抓住他的手指不放了。
怀钰瞬间就不敢动了，婴儿的皮肤柔嫩光滑，像鸡蛋一样，手那么小，一根手指他都抓不住，连粉粉的指甲盖都那么可爱，父爱的本能涌上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变得柔和万分。
沈葭见他僵硬如石的样子，有些好笑，想到她第一次被儿子抓住时，也是这么一副动作和表情。
“别紧张，他睡觉就喜欢抓东西，以前……”
她突然顿住话头。
怀钰不解地问：“以前怎么？”
沈葭笑了笑，说：“没什么。”
她本来想说以前陈适哄狗儿睡觉时，也是经常被他抓住胡子，疼得龇牙咧嘴，她想起陈适死前塞给她的那只布老虎，是不是想给狗儿做床头玩具，这样他就不用再去抓他的胡子？
可那只布老虎现在不见了。
“你有没有见到……”
“见到什么？”
“算了，”沈葭摇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为什么给他取名叫狗儿？”
怀钰免不了好奇地问。
“不是我取的，”沈葭道，“二丫给他取的，她喜欢吃狗肉，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后来叫顺口了，也就随便了……不过，我给他取了一个大名，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孩子大名不一般是当爹的取吗？”
“你是孩子娘亲，当然由你来取。”怀钰一脸理所当然，“说来听听。”
沈葭抿唇笑了笑，垂眸望着孩子，说：“怀念，我想叫他怀念。”
怀念那些故去的人，怀念那些曾经为他的出生付出努力的人，怀念那些为保护他平安长大而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人。
“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怀钰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抱入怀中，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我觉得很好，就叫他怀念了。”

第113章 凯旋
一场大战过后, 襄阳古城满目疮痍 ，遍地焦土，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城之战中，所受苦难最深重的还是老百姓。延和初年, 襄阳人口十万户, 如今十不存一，饿死者、战死者不计其数, 勉强幸存下来的都是一些老弱妇孺, 每个人都饿得皮包骨，面容疲惫而麻木, 跪在残砖瓦砾上迎接朝廷王师入城。
雷虎的尸体被打捞上来后，被延和帝下令当众鞭尸, 首级割下来, 用石灰粉密封在盒子里，带往北京告祭祖庙。
他还为去世的襄王举行了隆重的丧礼, 作七日七夜水陆道场，保佑他的魂灵早登极乐。
驻跸襄王府时，沈如海发现了铜缸里陈适的尸体，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将他的尸体火化了, 找了个清晨出城，将骨灰撒进汉水里。
兴许是江面上风太大，他不慎迷了眼, 两行浊泪滚滚而落，这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子, 抱着骨灰坛，坐在岸边芦苇荡里放声大哭。
忘记是哪一年了, 他从内阁下值回来，其时天色已晚，星斗万千，他熬了两个大夜，累得两眼昏花，昏昏欲睡，刚一下轿，却见一人立在门口石狮子旁，手中拎着两坛绍兴黄酒，一篓子螃蟹，笑着说，来给恩师祝寿。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那是他最好的学生，他欣赏他的才华，怜惜他的身世，懂得他的理想，理解他的抱负，只可惜，世事偏不如人意，他终究是选了错误的那条路。
襄阳全境收复，与此同时，北方也传来好消息，陆诚的长子率军镇压陕西流贼，大获全胜，各地流贼或剿或抚，基本上清扫完毕，首恶者歼灭，胁从的百姓遣散回乡，一场民乱让大晋江山千疮百孔，但正如凛冬过后，必将迎来万物复苏的暖春，灾难之后，总是孕育着蓬勃生机，天下终有一日会恢复太平。
国不可一日无君，延和帝不能在襄阳多耽，圣驾于五月初一启程，取道宛洛，由邯郸古道直趋入京。
来的路上为抢占先机，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一路上都是急行军，一昼夜赶路二百里，回程却没必要这么着急，延和帝也不微服了，直接让人打起天子龙旗，自己坐在二十八抬大轿里，出则警跸扈从，前呼后拥，一路从容而行。
天子过境，各省官员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各自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接驾，延和帝一开始还会入城歇脚，顺便召见当地官员，考问政绩，访查民情，后来精神不行了，连轿子也懒怠下去，将一切事务交给怀钰去办。
就这么且行且歇，圣驾抵京已经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后的事。
大军一过芦沟桥，便有首辅徐文简率领六部九卿上千官员前来接驾，一路军乐高奏吹吹打打，由永定门入城，其礼节之繁复隆重，也不须赘述。
王师凯旋，老百姓们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虽然是京师脚下，但天子深居九重，他们也难得见一次皇帝，所以尽管一个个都跪在地上，但都竭力抬头去看，或用余光去瞟。
延和帝坐在乘舆内，面容瞧不太清，太子却是骑在白马上随行护送，只见他一身亮银铠甲，头戴兜鍪，腰系绣春刀，端的是英姿勃发少年郎。
他在襄阳的战绩已经传遍京城，谁能想到当初那个斗鸡走狗的小煞星，有朝一日会成长为像他父亲一样的战神呢？他身披铠甲骑在马上的样子，也像极了当年战无不胜的扶风王，直到这一刻，百姓们才真正认可了这位年轻的太子，他们发自内心地拥戴他，仰慕他，相信他将带领大晋走向辉煌。
“陛下万岁！太子千岁！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老百姓的欢呼声震寰宇，直到过了正阳门都听得见。
延和帝掀起轿帘，见怀钰一脸心不在焉，知道他是急着回家，归心似箭，便道：“你先回府罢，不用陪朕进宫了，明日再来，带上你妻儿一起，先去慈宁宫看望你皇祖母，你这不管不顾一走，老人家险些哭瞎了眼。”
“是。”怀钰脸上有些羞惭。
“对了，”延和帝又说，“你府中下人被朕禁了足，回去跟他们说，禁令解了。”
“谢圣上。”
队伍一分为二，怀钰一行打道回府，剩余的继续护送圣驾入宫，陆羡也被陆诚放了行，怀钰邀他一起去王府吃饭，陆羡爽快地答应了。
二人并辔而行，来到一辆马车旁，怀钰翻身下马，刚要抬手敲车窗，窗子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对上沈葭笑吟吟的一张脸。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的马蹄声了。”
沈葭双手托腮笑眯眯道，经过怀钰这些天的悉心照料，她的箭伤已经痊愈了，因为吃饱喝足，之前掉的那些肉也养回来了，脸颊丰润，透着健康的光泽，时常让怀钰看得心痒痒，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问：“儿子怎么样？”
“刚吃完奶，睡着了。”
回答的人是马车内的谢翊，他怀里抱着熟睡的怀念，这孩子生性乖巧安静，十分好带，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很少哭泣。他们离开襄阳的时候，带走了一个奶娘，这一路奶水充足，孩子也越长越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跟沈葭活脱脱一个模子，谢翊十分喜爱他，夜里都带着一起睡。
问候完儿子，怀钰才说出自己的真正来意，他垂眸看着沈葭：“今日阳光甚好，风也不大，要出来一起骑马吗？”
沈葭正有此意，转身望向谢翊，直到谢翊轻点了头，她才欢快地下了马车。
怀钰熟练地将她抱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手握缰绳，相当于将她半拥入怀中，他不着急赶路，只轻轻驱马前行。
秋日的阳光洒满肩头，沈葭扯个哈欠，快要被晒睡着了。
“困了吗？”怀钰在她头顶问，“困了就靠着我睡会儿。”
沈葭摇摇头，身体往后靠，抵着他坚实的胸膛，她打量着附近的大街小巷，还有沿街的店铺，来来往往的行人，犹豫地问：“北京是不是变了？”
“哪里变了？”
“差点忘了，”沈葭扑哧一笑，“你也一年多不在这儿，怎会知道？”
顿了顿，她扯着披风系带，道：“也许不是变了，是……有点陌生。”
在流民堆里混久了，她见惯了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样子，乍然回到繁华京师，看见这里的老百姓生活富足，街头食物香气弥漫，小贩们吆喝叫卖，像一片世外桃花源，丝毫未被外界的战乱影响到，这本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场景，如今竟然有些不适应。
不止这一点，直到现在，她吃饭都改不了狼吞虎咽的毛病，看见食物就想往嘴里塞，要不是怀钰在旁阻止，她能一直吃，就像永远也吃不饱似的。
这都是饿久了的人遗留下来的毛病，尽管她现在做回了太子妃，重新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可沈葭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体里有一部分永远地死去了，在外漂泊一年的生涯改变了她，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迹。
怀钰看出了她的惶恐不安，在她头顶印下一吻：“别害怕，这是你的家，我们回家了。”
-
扶风王府。
夏总管率领阖府下人等候在大门外，还有负责看守的东厂番役，掌印太监刘锦也在，当看见怀钰和沈葭两人一骑出现在长街尽头，夏总管激动地满面红光，挥舞胳膊招呼起来：“快！放鞭炮！”
几个青衣小厮依次点燃缠满鞭炮的长篙，噼里啪啦炸了个昏天暗地，震得檐下人人都捂着耳朵，脸上个个都笑开了花。
怀钰也没料到场面弄上这么热闹，生怕吓着沈葭，伸手替她捂住耳朵，沈葭却笑着拉下他的手，道：“没事，我不怕。”
怀钰下了马，又将她抱下来，沈葭双脚刚落地，就听见一声带着哭腔的“小姐”，还有一声“殿下”。
观潮和杜若一前一后穿过弥漫的烟雾，朝她和怀钰飞奔而来，杜若一头撞进她怀里，观潮则抱着怀钰大哭起来。
“小姐……”
“殿下……”
“小姐！”
“殿下！”
他俩仿佛在比赛，一声比一声喊得悲切。
杜若从沈葭怀中抬起脸，一双眼哭得红彤彤，兔子眼似的，要说沈葭不见后，京城最想念她的人应当就是这个贪吃的小丫鬟了。
一年未见，她似乎长高了些，都快到她的肩膀了，看着她稚嫩的脸，沈葭竟然有点恍惚，仿佛看见了二丫，那个可怜的哑巴小女孩，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吃饱饭，沈葭曾经许诺，要带她去吃香的喝辣的，可是她偏偏死在了襄阳收复的前夕，她死的时候这样小，还是在爹妈怀里撒娇的年纪。
怀钰敏感地察觉到了她情绪不对，立即推开观潮，担心地问：“怎么了？”
沈葭回过神，笑着摇摇头，余光一闪，瞥见硝烟中站着的两个人，惊喜出声：“芸儿！辛夷！”
怀芸和辛夷也跑了过来，重逢总是喜悦的，三人抱在一起，辛夷性格生来比杜若稳重，但此刻也不免泪流满面。
她一直自责在西山时没有保护好沈葭，她本该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或者在沈葭提出要去祭拜沈茹时，她应该竭力阻止，这样也不至于让沈葭被贼人掳去，好在沈葭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然她真的百死莫赎。
沈葭开心地握着怀芸的双手：“芸儿，你怎会在这儿？”
怀芸笑容甜美，眼角还闪着泪花：“我一直在这儿，我还去城门口看大军凯旋了……怀钰哥哥，你今日真威风。”
她向怀钰屈膝行了一礼，目光滑过他身后的陆羡时，两人都红了脸，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就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沈葭统统看在眼里，了然地笑笑，问怀芸：“皇后肯让你出宫了么？”
上官皇后对她管教严格，是从来不肯让她轻易出宫的，从前沈葭想带她出去玩儿都很难，要跑去央求太后出面才行。
怀芸闻言，眼圈一红，拿手绢拭着泪道：“母后她病了。”
病了？是真病还是……
沈葭和怀钰对视一眼，都觉得此事不简单，皇后身体一向康健，很少有头疼脑热，何况早不病晚不病，怎么偏偏挑他们回京的节骨眼儿上病了？
他们的思绪被杜若的大呼小叫声给打断，她看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谢翊，还有他抱在怀里的小孩子。
“这是哪里来的小娃娃？舅爷你的吗？”
杜若眼睛睁得溜圆，好奇地围着那个小婴儿打量。
怀念方才睡得正香，被突如其来的鞭炮声给惊吓醒了，这会儿正在哇哇大哭，不管谢翊怎么哄都哄不住，听了杜若这句傻话，他真是哭笑不得：“还能哪里来的，你家小姐生的。”
一句话让怀芸和辛夷都震惊无比，沈葭在外一年，竟然生了个孩子？
她们新奇地凑上去，怀念本就被吓到了，又突然见到这么多陌生人，扯着嗓子，哭得小脸通红。
怀钰赶紧把儿子从谢翊怀中接过来，怀念却一点不给他面子，哭得越发厉害。
正混乱着，夏总管又率领阖府下人过来给他请安，还有东厂那些番子，百十号人一起跪下去，齐声喊道：“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回府！”
“平身罢。”
怀钰潦草地摆手，哄孩子哄得焦头烂额，什么方法都用尽了，怀念只是哭，他手足无措，只能像塞烫手山芋似的，将孩子塞进沈葭怀里，转眼见下人堆里还混了张熟脸，他扬唇一笑，将那人一把抓来，用胳膊肘夹着他的脑袋，屈指用力旋他脑顶心，笑骂：“臭小子，你的脑袋还没搬家呢！”
“哎哟哟哟哟哟！疼疼疼！托太子爷的洪福，属下的脑袋瓜，还在脖子上好好寄着！爷手下留情……哎哟！放放放放手……”
苏大勇疼得大喊大叫，这滑稽样子惹得众人哄然大笑，连沈葭怀里的怀念都破涕为笑起来。
怀钰一看儿子笑了，手下愈发用力，疼得苏大勇来了招不雅的野狗刨洞，从他腋下钻出去了才作罢。
刘锦一直在旁乐呵呵地瞅着，这会儿才上前请了个安：“恭迎太子爷回府。”
怀钰见到他，语气不咸不淡：“哦，你也在，圣上说你们可以回去了。”
“是，”刘锦笑道，“奴婢料想也是如此，殿下离府一年，府上没有什么大事，除了不能出门，一应物什从未缺过，手下人也是对贵府中人恭恭敬敬，绝不敢冒犯，这个夏总管也可以作证，请太子爷看在奴婢也是遵从圣谕的份上，千万鉴谅奴婢的难处。”
怀钰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记他的仇，日后找他的麻烦，便淡淡一笑道：“我懂，遵旨办事么，你放心，我不会介怀的。”
刘锦也不知是真放心还是假放心了，额头冒着虚汗，干笑道：“殿下与娘娘洪福齐天，今日一家团圆，实在是天大乐事，奴婢等人就不在此打扰了。”
说着带上那些东厂番子躬身告退，大门口一下散了个干净。
等他走了，怀钰这才收起脸上的笑，扭头问夏总管：“他说的是真的么？”
夏总管点头道：“差不离，有个别人想搬运府中物件偷出去卖，被刘公公拿住，打死了，还有一人色胆包天……”
他望向辛夷的方向，犹犹豫豫，没说出口。
怀钰见了便心中有数，道：“你不用说了，回头把犯事的人写个名单给我，这群阉狗，敢欺负我府上的人，我不会轻易放过的。”
“真好，”夏总管拿衣袖抹着泪道，“殿下您回来了，府里的主心骨也就回来了，哎呦，看我，怎么在这大门口说上了，殿下请，娘娘请，里面预备了接风洗尘宴，娘娘，小世子交给老奴来抱罢。”
沈葭将孩子递给他，问：“外祖母呢？”
夏总管神色一僵，辛夷和杜若彼此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
院子里，一树桂花开得正浓，树下摆着一张躺椅，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夫人合目躺在上面，安详地晒着太阳。
几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猫在假山石上玩耍，来回追逐打闹，还有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黑猫，蜷在老人膝上睡觉，老人时不时伸出长满褐色斑点的手，梳理一下黑猫的背毛，或是挠一挠猫下巴，黑猫舒适地发出咕噜声，一人一猫看上去是那么和谐。
沈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躺椅边蹲下，声音刻意放轻：“外祖母？”
老人本就是在假寐，闻声睁眼，看见椅边的人，神情激动起来，两行老泪滚滚而落，用力抓着沈葭的手。
“柔儿！你回来了？那个杀千刀的沈如海，终于肯放你回家了？”
老太太搂着她悲声大哭起来，看见一旁的谢翊，又道：“翊儿，你还愣着干什么？你姐姐回来了，还不快去给她弄好吃的？她最爱吃大闸蟹，吩咐厨房给她蒸上一份！”
沈葭嘴角笑容一僵，愕然道：“外祖母，我不是……”
话未说完，就被谢翊笑着打断：“这个时令适合吃蟹，姐姐回来得正是时候。”
沈葭愣愣地看着他撒谎，还冲她悄悄摇了下头，意思是不要说出来。
尽管进门时辛夷就告诉她了，老夫人年事已高，自从她失踪不见后，就生了场大病，后来病养好了，却认不出人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嘴里总是念叨着早逝的女儿，但沈葭怎么也想不到，外祖母竟然丝毫不记得她了，还把她认成了谢柔，看着这个曾经最疼她宠她的老人，沈葭心如刀割，抱着老人大哭起来。
这可吓坏了谢老夫人，急忙道：“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这是？是不是姓沈的又欺负你了？我早说了，女子远嫁不好，让你不要嫁他……”
言语间，又将沈如海骂了几百句。
沈葭哭得几乎肝肠寸断，喘不来气，直到夏总管派人来通知可以开席了，侍女扶老夫人下去更衣，她才慢慢地止住哭声，眼角哭得潮红，嗓音带着哽咽：“我太不孝了，如果不是我，外祖母不会……”
谢翊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老人年纪大了，免不了这一遭，不关你的事。”
他望向天空，喃喃道：“至少，在她的记忆里，你娘还活着。”
谁能说，清醒者一定比糊涂的人过得快乐？有些事，是难得糊涂，真真假假，又何必在意？只要在自己的世界里，所珍视的人还活着，这便够了。

第114章 欢宴
太子与太子妃回来了, 还带回来一个小世子，圈禁的命令也解了，阴霾消散，扶风王府重新变得喜气洋洋。
府中下人本就不多, 怀钰治府素来又不讲究规矩, 便让人在空地上摆了几席，让阖府下人不要拘束, 吃个尽兴。
夏总管和观潮、辛夷杜若几个有头脸的下人被请去厅内, 与主人同席，几杯酒灌下去, 什么主仆规矩都抛去九霄云外了。
怀钰和苏大勇、陆羡猜枚划拳、行酒令，喝到兴起时, 还哥俩好地揽着夏总管的肩, 出去给外面的下人敬酒，弄得众人诚惶诚恐地站起来, 打碎一地的杯碟碗筷。
女眷都在偏厅设席，没他们男人家闹腾，谢老夫人坐在主位，中途怀钰进来正式给老夫人请了安，只是老太太并未认出他, 等他出去后，才悄悄拉着沈葭问那是谁，弄得众人哭笑不得。
怀念也被奶娘抱着进来了, 小孩子刚睡醒，也不怕生, 眨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打量席上众人, 那股机灵劲儿瞬间虏获了所有女孩儿的心，人人都争着抱，只听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叫嚷着“到我了到我了，该我抱了”，短短时间内，怀念就被转手数次。
传递了一圈，最后传到谢老夫人手里，老人笑着逗孩子：“这是珠珠罢，眼睛长得真像她娘。”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尴尬地望向沈葭。
沈葭微微一笑，覆着老人手背，柔声说：“是罢？我也觉得像。”
一场洗尘宴吃得宾主俱欢，席散后，沈葭陪谢老夫人回去午歇，怀钰喝醉了，被苏大勇搀着回房。
两人走至抄手游廊时，怀钰打着酒嗝问他：“你现在还在刘锦手下办事？”
“没有。”
苏大勇也醉得不轻，一说话就啰啰嗦嗦，说个没完：“那回放走您后，圣上将陆将军下狱，属下犯了欺君之罪，本来也要去诏狱的，去就去嘛，老子就是锦衣卫出来的，去趟诏狱，还不跟回趟老家一般自在？可圣上一时……一时把属下忘了，忘了好，谁知他老人家回头又想起来了，就把属下一道关在王府里了。头儿，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两头不是人，东厂……东厂不爱去，锦衣卫，他妈的不收老子，去他娘的千户，老子就爱当百户……”
他说到伤心处，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怀钰醉醺醺地拍他的肩：“哭什么？跟着老子混，还怕没你的去处？老子明天就去锦衣卫，看他们敢不敢收你，做什么百户，指挥使让给你做。”
苏大勇感动得痛哭流涕，抱着他的腿道：“头儿，我就知道，跟着你混准没错，不过属下不想去锦衣卫……”
“你想去哪儿？”
苏大勇抬起脸，期待地问：“属下来王府给您当侍卫行不行？”
“……”
怀钰都给气笑了，拽着他衣领问：“真是来给我当侍卫的？”
“当然是真的！”苏大勇点头如捣蒜，“看家护院，捉贼拿赃，我最在行！”
怀钰冷笑一声：“好大志向，还捉贼，我看最大的贼就是你，事出反常必有妖，说，你看上我府里什么了？”
“这话从何说起？”
苏大勇急得脸红脖子粗，青筋都绽出来了，举起三根手指道：“我对天发誓，我要是别有用心，让我……”
“如果你现在说出实话，本殿下说不定能教你如意。”
“请殿下将辛夷姑娘赐给属下当媳妇儿，属下保证拿她当眼珠子疼，洗衣做饭倒洗脚水，家中的钱全部交给她管，殿下大恩，属下永世永世铭记，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
苏大勇面不改色，几乎一字不顿地将这番话说完，接着还煞有介事地给怀钰磕了个响头，那样子一点也不像喝醉了。
怀钰呵呵笑了几声，随后勃然色变，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癞-□□想吃天鹅肉，做你的春秋大梦！”
苏大勇爬起来，争辩道：“这是怎么说？我怎么就癞-□□了？好歹也算八尺男儿……”
怀钰追着他就打，吓得苏大勇翻过围栏，跳入院中，急得满脸涨红：“殿下！我是真心求娶的啊！”
“真心？你的真心值几个钱？”
怀钰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酒都气醒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那德行，逛窑子摇骰子，吃喝嫖赌，你哪一样不干？还好意思求娶辛夷？那是我夫人陪嫁侍女，吃了你的熊心豹子胆了！敢打她的主意！你过来，老子保证不打死你！”
苏大勇急忙道：“我都改了，真的，都改了，再说，吃喝嫖赌，哦，除了个嫖，不是都跟着您干的么？您都抱得美人归了，我怎么就……啊！别动手啊！”
他转身夺路就跑，因为怀钰已经翻过栏杆来揍他了。
两人绕着假山石打了一下午架，最后双双累得躺在草地上，由于都没有力气了，被迫握手言和。
苏大勇平复了一会儿，转过头，好奇地问：“头儿，打仗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虽被关在扶风王府，但信息并不是完全封闭的，有时听那些东厂番子聊天，听见太子殿下在襄阳打了几场胜仗，尤其是夜袭樊城那一战，已经被传成数个版本，茶馆里甚至有说书先生编成故事专门讲解，茶客们都听得如痴如醉。
这一战已经和怀瑾雪夜破羌兵那一战并肩齐名，成了怀钰扬名立万的关键一战，在他此后的人生中，他打过无数场胜利的战役，可再没有哪场战役，能比这一场更刻骨铭心，这是他的第一战，也从此开启了他荣耀一生的戎马生涯，人们要到很多年后才会发现，他已经像他的父亲一样，作为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照亮着大晋的夜空。
大抵每一个男儿都做过征战沙场的英雄梦，苏大勇生来就是世袭百户，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里混得风生水起，平时除了和属下摔摔跤，抓抓小毛贼，就是吃酒赌钱，他向往战场，渴望立功，甚至想当初自己和怀钰一起走了会怎么样？是不是也能杀一两个敌人？
怀钰将手臂盖在眼睛上，嘴中叼着根草，过了老半天，才说：“没什么感觉。”
苏大勇嫌他的回答敷衍：“怎么会没感觉？难道您不觉得热血沸腾吗？”
怀钰拿开胳膊，午后的阳光刺进眼内，让他稍微眯缝起眼，眼珠变成通透的琥珀色。
他笑了笑道：“在自己热血沸腾之前，你最先感受到的，是敌人的热血喷洒在你脸上的感觉，耳畔是他们的惨叫，而你只能不停地挥刀，直到你的双臂麻木，抬都抬不起来。而更让你崩溃的是，你会发现敌人中有老人，有小孩，甚至有女人，他们生着黑头发、黑眼珠，和你一模一样，你知道这是你的同胞，但你只能选择杀了他们，不能有眨眼的迟疑，否则下一刻他们的刀就会挥向你。”
怀钰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发愣的苏大勇，笑道：“这便是战争，在战场上，你不能有感觉，只能让自己变成无情的杀人怪物。”
他伸个懒腰，懒洋洋道：“走了。”
苏大勇回过神，下意识问：“您去哪儿啊？”
“你说呢？找老婆儿子去。”
“那个求亲的事，您帮我在娘娘面前说一说啊！”
怀钰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潇洒背影。
-
虽然嘴上说不帮忙，但事关兄弟的终身大事，怀钰也做不到完全的袖手旁观，所以晚上安寝时，他向沈葭提了一嘴，还特意挑的二人刚刚云收雨歇的时候，因为这时沈葭的心情最好，而且浑身懒洋洋的，连脾气也懒得发。
果然她听完，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惊讶：“苏大勇？就是那个新婚第二日带着你逛窑子的人？”
怀钰：“……”
没想到这么久远的事她还记着，怀钰生怕引火上身，赶紧撇清：“是的，就是他非要拉着我去，我都说不去了。”
沈葭狐疑地看他一眼：“那你还要把辛夷许给他？成日逛窑子的能是什么好人？万一以后成婚了，他出去拈花惹草怎么办？辛夷是跟我从小长到大的，我可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
怀钰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直接败光了苏大勇在沈葭这里的好感，他赶紧找补：“他都改了，真的，以后他要再敢逛窑子，我见他一次打一次，打断他的狗腿。”
“他逛窑子也不会告诉你呀，还不是自己偷偷摸摸地去。”
沈葭越想越觉得不行，经过沈茹的婚姻悲剧后，她越发认为这世上的男人除了怀钰和舅舅，简直没一个好东西，这样一想，舅舅也爱逛窑子，红粉知己一箩筐，也算不得好东西。
女子又不是非得嫁人，她也不是养不起辛夷，何必将她嫁出去，受男人的窝囊气？
“不嫁，”沈葭一口咬定，“她这辈子就跟着我了。”
“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
怀钰道：“寡妇思春，尼姑思凡，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在沈葭质疑的眼神下，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干笑道：“我的意思是，嫁不嫁人这种事，你说了不算，是不是得问问辛夷自己？”
沈葭一怔，寻思了半晌，认同他说的有理：“好罢，我明日问问辛夷。”
怀钰喜形于色：“多谢夫人，我兄弟的终身大事，就包在夫人身上了……”
“喂！我只说问问辛夷！又没说答应！你的手在摸哪里……”
“我思春了。”
怀钰含糊地答了一声，埋在她怀里胡乱亲吻，她生产后身体有了些微的变化，总是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奶香，勾得怀钰总跟十八九岁的毛头小伙子似的躁动，想时时刻刻贴在她身上。
沈葭被他碰到痒痒肉，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劲往外推他：“走开，不来了，真的不来了，你看看时辰，多早晚工夫了，明日要进宫的……”
怀钰也是闹一闹她，不舍得真的动她，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后，抱着她凝望帐顶出神。
“怎么了？”
在一起久了，沈葭总是能一眼看出他有心事：“是不是担心进宫的事？”
“不是，”怀钰摇头道，“我在想咱们儿子。”
“儿子怎么了？”
怀钰皱起眉：“我一抱他就哭。”
沈葭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是这件事，顿时扑哧笑出声。
说来也真是奇怪，怀念打出生起就很乖，从不用大人操心，只要吃饱了，谁抱都不哭，唯独碰上怀钰，一抱就哭，明明上一刻还在别人怀里睡得好好的，怀钰一抱准哭，交给别人一抱，哭声立马就停，天生跟他作对似的。
方才吃过晚膳，他溜进房里，看见怀念在摇篮里睡得正香，本想偷偷地抱起来，过一下当爹的瘾，没想到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他呢，这小子就扯着嗓门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惊醒了安乐椅上打盹的谢翊，把他臭骂了一通。
怀钰很苦恼这件事，没想到沈葭居然还笑话他，气得往手心呵一口气，要挠她的痒：“好啊，我难过死了，你还笑得出来？看招！”
“别别别……饶了我……”
沈葭最怕他来这一招，急忙按住他的魔爪，安慰道：“你才和他相处几个月？感情是慢慢培养起来的。”
怀钰却不上当：“他总共也才几个月大罢？再说了，舅舅抱他怎么不哭？”
沈葭心想这我怎么知道，他喜欢舅舅呗，但这话万万不可说出来，否则就是往怀钰伤口上撒盐，只好搪塞道：“兴许是你抱他的姿势不对，回头你请教一下舅舅，好好跟他学学。”
怀钰愣了会儿，埋在她怀里一边吃豆腐，一边假哭：“咱们儿子讨厌我……”
沈葭摸他的头：“不讨厌啦。”
“他讨厌我……”
“不讨厌。”
“别安慰我了，他就是讨厌我……”
“好罢，他讨厌你。”
“……”
怀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沈葭笑眯眯地亲上他的唇，道：“我喜欢你。”

第115章 亲迎
第二日, 怀钰和沈葭带着儿子进了宫，先去慈宁宫拜见太后。
老太后也跟谢老夫人一样，记性不行了，视力也越发低下, 由宫女在耳边提醒了老半天, 才认出眼前的人是她最宠爱的孙儿怀钰。
她也不记得沈葭失踪，怀钰弃冠出走的事了, 只念叨着他们两口子好久都没进宫来探望她, 怀钰和沈葭只得保证以后日日都来给她请安。
皇后还病着，并未出现, 只有田贵妃并几个嫔妃在场，怀芸和其余几位公主也在。
众人见了怀念都很喜欢, 纷纷上前送礼, 老太后也笑得合不拢嘴，慈宁宫一派祥宁气氛, 怀钰便跟沈葭打了个招呼，自己先去乾清宫面圣，让她千万要等他一起回府，不要自己先回去，又对辛夷千叮咛万嘱咐, 一定得看好太子妃，去哪儿都得跟着。
沈葭见他啰嗦，同样的话说了好几遍, 辛夷又不好提醒，只能不停点头, 便替她催促了几句：“知道了，你快去。”
怀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怀芸和他自小一块长大, 何曾见过他这么婆婆妈妈的样子，不免碰了下沈葭的肩，掩唇笑道：“哥哥和你的感情真好，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你们两个扣了环了。”
沈葭见她居然敢打趣自己，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主意，笑道：“这有什么好的，改明儿你也找一只黄鹰去，我亲自送你一个环，让你和他扣一起，永生永世也不分离。”
怀芸耳根羞得通红：“你在说什么？我和陆将军才不是……”
“陆将军？”沈葭咦了一声，问辛夷，“我方才提到陆将军了吗？好像没有罢，我只说了黄鹰，怎么有些人，一听到黄鹰就联想到陆将军？是不是心虚呀？”
辛夷强忍着笑摇头。
怀芸：“……”
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沈葭的对手，怀芸郁闷地起身坐去了另一旁，不肯再开口。
沈葭岂肯放过她，笑眯眯地跟过去，装模作样地端起一杯茶，没头没尾道：“我昨日可是撞见了。”
怀芸等了半日，也没等来她的下文，不免心中好奇，问：“撞见什么了？”
这正中沈葭下怀，当即端起架势，宛如说书先生附体：“昨日晌午，我伺候完外祖母歇息，带着辛夷走出来，刚过园子，咦，远远瞧见花圃旁站了两个人，等我走过去一瞧，你猜那二人是谁？”
“我……我们那是偶遇……”
怀芸越说越没底气，头也垂了下去。
沈葭继续道：“那二人一个二八年华，一个英姿勃勃，一个红脸，一个低头，哎，对，就芸儿你现在这个动作，简直一模一样……”
怀芸听到这里，才知她又是取笑她，这下真的生气了，转过身子，不肯搭理沈葭。
沈葭见玩笑开得过火了，这才端着茶杯做低伏小地道歉，哄了半天才见好，不过她到底是好奇，忍不住追问：“你们说了些什么？”
怀芸红着脸道：“也……也没说什么，陆大帅被父皇下狱后，我托人打点了一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跑来谢我……”
“还能怎么知道的，他爹亲口告诉他的呗。”
沈葭也没想到他俩那么羞羞答答的，谈的居然是这种正经事，“你得谢谢辛夷，要不是她当时拉着我，我要过去抓你们现行的。”
“什么？”怀芸大惊失色，“珠珠……你，你真的是太坏了……”
要是当时沈葭真的走过来，她恐怕羞也要羞死了，还好有辛夷在。
怀芸向辛夷投去感激的目光。
沈葭又大咧咧道：“不过，你和陆羡是真的很般配啊，你们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她说的太快，怀芸要阻止已经来不及，那些逗孩子的嫔妃们有的耳朵灵，听到陆羡的名字，立刻讨论起怀芸的婚事来，她和陆羡本是去年二月的婚期，但因当时沈葭重病，怀钰不理朝务，圣上也没心思嫁女，后来陆羡公然抵抗圣旨，和怀钰一走了之，陆诚获罪下狱，婚事便耽搁到如今。
怀芸脸皮薄，无法再在这待下去，便跟沈葭提议出去赏花。
沈葭说：“我儿子还在这儿呢。”
田贵妃听了笑道：“你们尽管去，孩子我们帮你看着。”
怀芸道了句谢，赶紧拉着沈葭和辛夷溜之大吉，三人来到御花园里，赏了会儿开得正盛的秋菊，随后去园中凉亭饮茶。
沈葭吃着点心，突然想起昨夜怀钰提的那事，便对辛夷说：“对了，苏千户向怀钰提亲，说要娶你，你意下如何？”
辛夷一口茶水喷出来，瞪大眼睛：“什么？！”
沈葭还是头回见这个举止端方的侍女这般失态，有些吃惊。
“你想嫁他吗？如果想的话……”
“不想！”
辛夷一口回绝，没有丝毫犹豫。
这就让沈葭奇怪了：“我还以为你们互有好感……”
“没有！”
“那他为什么向怀钰求娶你？”
辛夷脸一红，这神情一看就是有鬼，在沈葭的催促下，她只能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
原来去年西山遇险，沈葭被陈适拐走后，他们也被一群东瀛武士包围，那五十名锦衣卫不少死在了乱箭之下，后来只活下来苏大勇和辛夷两个。
当日暴雨如注，引发了山体滑坡，他们好不容易摆脱刺客，又被洪水卷下山坡，等辛夷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转移到了一个山洞，苏大勇为了护着她，受了一身的伤，半夜里发起高烧，是辛夷衣不解带地照顾，两人就在这山洞过了一夜，直到第二日雨停才找到下山的路。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念辛夷的恩情，还是有这一番同生共死的经历，反正从那以后，苏大勇就对辛夷另眼相看了，被禁足在王府里的时候，他有事无事跑去辛夷跟前献殷勤。
辛夷嫌他烦，老是躲着他，谁知有一回走夜路，碰上一个喝醉酒的东厂番子，毛手毛脚地想轻薄她，苏大勇恰巧路过，当场将那番子打个臭死，第二日扔给刘锦，被处死了，还向辛夷赔了罪。
经过这回事，辛夷也不好再躲着苏大勇了，碰见他的话，也会主动打声招呼，谁知道他会跑去向怀钰提亲？
怀芸听完，沉吟着说：“如此说来，完全是他一厢情愿了？”
沈葭也问：“你当真一点也不喜欢他？”
辛夷斩钉截铁：“不喜欢！”
“那他腰上为什么挂着你做的香囊？”
“……”
辛夷涨红脸道：“他……他不要脸！”
这可是她头一回骂人，沈葭和怀芸都好笑又惊奇，互相对视一眼，沈葭问：“怎么回事？你告诉我，要是他的错，我为你做主。”
辛夷又磕磕巴巴地说了起来，原来自打苏大勇救下她之后，辛夷不想欠他人情，更不想黏黏糊糊地和他掰扯不清，就提出要报答他，然后恩怨两清，苏大勇本不同意，但架不住辛夷的强硬态度，最后只得说自己想要一个她亲手绣的香囊。
沈葭听到这里，笑得不行：“这傻大个看着傻，没想到这般精明，辛夷啊，你是上了他的当了，香囊这般私密的物件，你怎么能答应绣给他呢？”
要知道，在大晋，女子给男子绣香囊几乎就相当于定情信物啊，要不当初怀钰听说她给陈适绣了一个香囊，会那般生气呢？
辛夷的脸愈发红，原来那不是羞的，而是气的，她咬牙道：“我也是急于摆脱他，香囊绣好后，我就后悔了，本想一剪子剪了，却被他抢过去了，我又让他不要贴身佩戴，谁知他那般无耻，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就挂上了！”
沈葭和怀芸已经笑得东倒西歪，喘不上气。
何止是挂上啊，苏大勇还到处显摆，现在王府连那几只猫都知道他腰上挂的是辛夷绣的香囊了。
-
关于怀芸和陆羡的婚期，钦天监卜了几个黄道吉日，圣上选了最近的十月初七，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的筹备时间。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也发生了不少事，首先是苏大勇又回到了锦衣卫。
那日怀钰领着他去北镇抚司一阵大骂，谁敢不给他这个太子面子，指挥使亲自将苏大勇恭迎回了锦衣卫，依旧当他的百户。
苏大勇降了职，反而兴高采烈的，和一帮新属下打成一片，没事的时候屁颠颠往扶风王府跑，辛夷不愿嫁给他，他也不放心上，每日照样厚着脸皮来献殷勤，惹得一向好脾气的辛夷竟然抄着竹竿打他，给众人增添了不少笑料。
其次是怀钰作为一国储君，开始正式接触治国理政的事务，他不仅每日要花两个时辰去文华殿听大学士讲课，还要在早朝时列于御座旁边，随时预备圣上的提问，圣上召见大臣商讨朝政时，也会让他参与进来，并询问他的处理意见，这就是完全在把他当接班人培养。
随着圣上腿疾的逐渐恶化，基本已经不能行走，只能坐在轮椅上，他便开始试着放权，让怀钰去独自处理政务，好在怀钰也未辜负他的期许，他向来聪明，有些事只要愿意去学，就能完成得很好，就像孩子长大了，总要放开搀扶着他的双手，他总有一日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好皇帝。
按照祖制，太子要居于大内钟粹宫，怀钰至今仍住在扶风王府，这不合礼制，但动土搬迁是件大事，在怀钰的要求下，日子便挪到了明年开春后。
天子在外亲征半年之久，政务积压了不少，再加上民乱刚刚平息，战后的恢复、糟糕的财政、还有明年春开恩科的事，所有事乱麻似的缠在一起，让怀钰忙得焦头烂额，不过无论再忙，他每日也会回到府中陪沈葭用晚膳。
日子在忙碌中匆匆流逝，转眼到了十月初六，怀芸出阁的前夕。
公主出降，礼仪繁琐，由于怀芸专门请了沈葭为她梳头，第二日要早起，沈葭当晚便歇在了宫里。
怀钰万般不舍，自和沈葭重逢后，他们一直形影不离，只要沈葭稍微离开他的视线一会儿，他就会强烈地不安，但这是怀芸一生仅有一次的成亲礼，他就算再不舍，也只能让步，一个人孤零零地回了家，逗了会儿怀念，把儿子逗得大哭，被谢翊赶出家门，又去将军府找陆羡喝酒，哥俩喝得酩酊大醉，险些误了第二天的吉时。
沈葭和怀芸同睡一榻，两个人捂着被子，对着彼此耳朵讲悄悄话。
沈葭胆子大，什么都敢讲，因为自己打小没了娘，也没人教她，当初成婚的时候，还闹了不少笑话，想到怀芸跟她一样，也是没娘的孩子，依皇后那种古板性子，估计也不会教她这些床闱私事，她怕怀芸吃亏，便以自己作例，教给她不少男女之事。
“哦，对了，会有点疼，还可能会流血，你千万别怕，那都是正常的，当然，不流也是正常的……”
怀芸听了个面红耳赤，又忍不住好奇：“有多疼？”
“嗯……”
沈葭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初夜，一脸沉痛道：“看过人家钉木桩吗？就像那根木桩钉进了你的身体里，而且是很粗、很粗的木桩。”
“……”
“啊？”
怀芸被这形象的比喻吓得脸色煞白，脑子里都有了画面。
“那么疼？”
沈葭意识到自己又说过火了，怕怀芸产生心理阴影，到时不跟陆羡洞房就糟糕了，于是赶紧找补：“只有第一次疼，真的，你信我，后面就好了，会越来越舒服的。陆羡一看就会怜香惜玉，而且这种事，跟技巧也有关，我那儿有本书，回头找来给你，你跟陆羡好好学学……”
“别说啦。”
怀芸羞得躲进被子里，沈葭也跟着滑进去，两人说了半宿的话，第二日被宫女喊醒时，眼底都是青黑。
公主出嫁虽然比寻常百姓繁琐些，但婚俗都是大同小异的，在上妆时，新嫁娘要请一位婚姻美满、福禄双全的妇人来为自己梳头，有些人会请自己的娘，但怀芸生母早逝，皇后又病着，她便请了沈葭。
怀芸坐在镜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现在的模样，盛妆华服，眉心点着花钿，一袭大红喜服衬得她眉眼艳绝无双，满头青丝如飞瀑，披泻在肩上。
沈葭立于她的身后，都要看呆了：“芸儿，你美得我都想娶你了。”
这话把阁中的宫女、嬷嬷都逗笑了，怀芸抿唇一笑，将镜台上的玉梳递给她，盈盈一礼：“太子妃娘娘，劳烦你为我梳头了。”
沈葭接过梳子，勾唇笑道：“没问题，公主殿下。”
一旁的梳头嬷嬷高声唱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
从头顶开始，梳齿穿插过乌黑细密的秀发，一直梳到长长的发尾。
“二梳白发齐眉。”
第二次梳，沈葭将一绺发丝握于手心，缓缓地梳过。
“三梳儿孙满地。”
最后一次梳完，沈葭不知为何，已经双眼噙满泪水，好像第一次理解了送女儿出嫁的心情，她将手搭在怀芸单薄的肩头，哽咽不能言语。
怀芸轻轻盖住她的手背，望向镜子里的二人，微笑道：“知道吗？我最羡慕的，就是你和怀钰哥哥的感情，你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所以在贵妃娘娘要请一位十全娘子为我梳头时，我说不用选旁人，珠珠来就好。我不求能像你和哥哥这般恩爱，只要有你们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沈葭微微俯身，泪珠掉下来，凑在怀芸耳畔道：“不用担心，你和陆羡一定会白头偕老的。”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传来一阵嬉闹声，引得她们偏过头去。
几名小丫头你推我搡地涌进来，笑道：“来了，驸马来亲迎了！公主，他今日俊得很呢！太子爷也俊！”
沈葭知道怀钰今日要跟陆羡一起来亲迎，心中不免一动，她还没见过他亲迎的样子呢。
怀芸与她心意相通，看出她在想什么，笑道：“去罢，不用陪着我了，我这里还有很多事呢。”
她的妆容还未完全弄完，发髻也要梳头嬷嬷来梳，一切弄好后，还要去奉天殿拜辞帝后，但皇后在病中，并未出席，由田贵妃代替。
沈葭确实没必要全程陪着，便心安理得地和小丫头们跑去看新郎官了。
凡公主出降，驸马都在东华门亲迎，她们偷偷溜上城楼，早已挤了一堆宫女在那儿偷看，彼此间窃窃私语，其中就包括辛夷和杜若。
两人回头看见沈葭，赶紧将她招呼过来。
姑娘们一起躲在汉白玉栏杆后，打量城楼下的亲迎队伍，只见一列喜气洋洋的迎亲仪仗列在广场上，虎豹营的军士们各自手捧礼物，地上还有一对束着翅膀的白雁。
为首的陆羡骑坐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大红喜服，头戴乌纱帽，胸前缠着红花，腰背挺拔，看上去确实比平时俊百倍不止。
怀钰骑白马陪在他身侧，穿着一袭深蓝锦袍，依稀可见织金暗纹绣着的团龙，金冠束发，上面缀着一颗小拇指粗的明珠，眉眼风流，带着少年锐气。
他俩一个英姿勃发，一个俊美无俦，一时竟很难说清谁更好看一些。
宫女们有的认为太子爷更俊，有的认为驸马英朗，双方各执一词，争得脸红脖子粗，其中数杜若争得最大声。
不管身后争论得如何，沈葭始终看向楼下，那个骑在白马上的人。
兴许是有所感应，怀钰也抬头望来，那么巧，恰好是她的方向，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然后，一起扬起笑容。
这一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沈葭终于明白了怀芸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和怀钰总能一眼在人群中找到彼此，一眼万年，不过如此。

第116章 废后
将军府悬灯结彩, 布置得喜气洋洋，拜过堂之后，喜宴开席，在前来送亲的命妇中, 沈葭的品级最高, 所以被恭请到了上宾席。
席间有不少人来向她敬酒，大部分是她认识的, 昔年那些看不起她的京中贵女们也各自嫁人了, 几大公侯世家互相通婚，大家免不了碰上面, 沈葭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妃，日后还会是皇后, 身份高出她们不止一截, 就算心中再不情愿，这些人也不得不向她行礼。
换做以前, 沈葭一定会趾高气扬，说不定还要狠狠嘲笑她们一番，但如今她只是付之一笑。
约坐了半盏茶工夫，她起身告辞，众人急忙起身恭送, 沈葭让她们止步，带着辛夷和杜若走出园子，兴味索然地说：“我们去找怀钰罢, 想回去了。”
辛夷道：“小姐，方才殿下来了一回, 说他有点事要办，等忙完了再来接咱们。”
“有事？”沈葭狐疑转头, “什么事？”
“殿下没说。”
沈葭皱着眉，心底有些不安，她和怀钰之间一向没有秘密，这是他头一次瞒着她。
杜若突然道：“我方才听见一些话。”
沈葭和辛夷都向她望来。
“什么话？”
杜若欲言又止，她素来神经大条，有什么说什么，从没这么纠结过，惹得两人越发好奇，等了好半天，才听杜若压低声音说：“她们说，圣上好像要废后了。”
“废后？！”
沈葭和辛夷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
大内，坤宁宫。
“谢皇后娘娘愿意赐见。”
怀钰站在殿中，稍一欠身，行了个礼。
上官皇后坐在铺着毡毯的凤座上，身后是绣着百鸟朝凤的大插屏，她不知是真病假病，但面容确实憔悴了些，冷冷地打量着怀钰，唇边扯起一丝讥笑：“太子殿下，本宫担不起你的大礼，你来坤宁宫做什么？”
怀钰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淡淡道：“我来，是为了告诉皇后娘娘一件事，您有什么伎俩，冲着我来，我保证不说一个字，但沈葭是我的命，您若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去，就别怪我跟您拼命了。”
上官皇后一笑，抚了抚鬓发，道：“本宫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你的太子妃自己跑出去，被贼人拐了，关本宫什么事？”
怀钰也笑：“听不懂不打紧，圣上听得懂就成。皇后娘娘，听说您的侄儿上官熠已经失踪一年之久，似乎和我的太子妃一样，也是去年五月十二失踪的？真巧，你说是不是？”
皇后的神情逐渐变得僵硬，他笑得高深莫测：“还有更巧的呢，我离京在外一年，途中遭到一支刺客队伍的追杀，他们的首领讲一口鸟语，带东瀛口音，而据太子妃说，当初绑架她的贼人，也是东瀛人。真奇怪，中原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倭寇？我记得您的父亲武清侯，曾经出使过东瀛，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死死盯着皇后道：“不要以为那些刺客都死光了，我就没证据，只要细思的话，处处都是证据！何况，就算我找不到证据，你猜皇叔是会信你还是信我？”
上官皇后面色惨白，再也支撑不下去，颓然倒在坐榻上。
毫无疑问，延和帝会选择相信怀钰。
她与皇帝多年夫妻，深知这个枕边人有多么凉薄多疑，在这世上，他真正信任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自己侄儿，另一个就是怀瑾的旧部陆诚，不然也不会在当初离京亲征之前，还特意将她的父亲打发去了朝鲜。
这段时日以来，上官家的子弟多数被打压，门生故吏得不到重用，怀芸从小就养到她膝下，她是怀芸名义上的嫡母，可怀芸出嫁，圣上竟然不让她出面，反而让田贵妃代替她，这很明显是在一步步清算上官氏势力，恐怕下一步就是褫夺爵位，废去她的后位了。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皇后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可她还是恨！好恨！
她呵呵疯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看着怀钰，终于撕下那张温和的面具，眼中透出刻骨的恨意。
“你很得意是吗？英儿才是他的儿子！才是这大晋名正言顺的太子！你害死荣儿还不够，还要来害我的英儿！好啊，我们母子俩等着你的报复！鸩酒还是白绫？只要你不怕背上弑亲罪名，尽管使出来！”
怀钰怜悯地看着这个疯癫的女人，心底浮起一丝悲凉。
他始终记得，那一年，他被陆诚裹进披风里，一路风尘仆仆地带到紫禁城，是这个女人，递给他一块糕点，摸着他的头，温柔地告诉他，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了。
曾几何时，他是真心将她当成皇婶敬重，可后来怀荣溺死，皇后对他的态度就彻底变了。
小的时候，他时常感受到后脊发冷，一道阴毒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他曾在自己的宫殿一角挖出过扎满银针的小人，上面贴着他的生辰八字，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偷偷将小人扔掉了；怀英出生后，皇后防他如洪水猛兽，从不让他靠近怀英半步，他便识趣地躲着怀英走；她担心圣上对他的宠爱会威胁怀英的地位，他就将自己活成一个不成器的纨绔，斗鸡走狗，飞鹰逐犬，直到全京城都知道了他的劣迹败行，将他叫作“小煞星”。
他做这些并不为抵消自己害死怀荣的愧疚，而是为了赎罪，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皇后能减少一些对他的恨意，可如今他明白了，丧子之痛永远也不会消弭，她的仇恨并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逐渐平息，反而会越来越深刻，只要他的圣宠还在，他的存在对皇后来说就是个威胁，他们的矛盾将永远存在。
一把龙椅的诱惑竟然那么大，让人不惜痛下杀手，派出刺客千里追杀。
怀钰轻轻叹了口气：“皇婶，我根本不想争这皇位。”
“你不争也是争！”上官皇后厉声道，“你不争，比争还要厉害！因为只要是这世间有的，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拱手送给你！麒麟儿，哈哈，麒麟儿，好一个麒麟儿……”
皇后笑出了眼泪，她这一生，就是被这三个字所诅咒，想当年，她生下长子怀荣，皇帝龙颜大悦，当场将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封为太子，又升她的父亲武清伯为武清侯，永世袭爵，其余子弟也各有恩荫，上官一门的荣光达到顶峰，可不等她从欣喜中回过神来，扶风王妃产子的消息就从遥远的西北传入宫中，她这辈子没见过皇帝有那般失态的时刻，他激动地站起来，险些将茶杯打碎，就算是怀荣出生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欢喜过。
从那一刻起，上官皇后就悲哀又清醒地认识到，她的一生，荣儿的一生，都会被这个“麒麟儿”毁掉。
想起早夭的长子，她掩面痛哭起来：“我的荣儿，可怜你死前还眼巴巴地盼着你父皇来，他心中只有那个贱人和她生的杂种，岂会想起我们娘儿俩……”
“你说什么？”
怀钰难以置信地打断她。
上官皇后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恶毒：“你不会还不知道罢？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宠你？还不是你长得像你那个贱人母亲！”
怀钰眼神陡变，几步走到她面前，掐住她脖子：“你再骂我娘一句，我杀了你！”
“你杀了本宫也掩盖不了真相，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真相就是我娘只爱我爹一个人！”
“你爹？”皇后冷冷一笑，“你爹不过是个糊涂蛋和可怜虫罢了，当年你娘在他们兄弟俩之间摇摆不定，左右逢源，一边跟弟弟在一起眉来眼去，一边又勾着哥哥对她情根深种，先帝嫌她来历不明，举止放荡，唯恐大晋江山毁在一个狐媚子手里，便对你爹说，他必须在皇位和你娘之间做出选择，你爹选了美人，而你皇叔选了江山，所以他才成为圣上！”
“不……不！你说的不是真的！”
怀钰放开她，不停摇头，他不肯相信，父王和母妃那般恩爱，他们只爱彼此，是皇后在骗他！这是她的又一个诡计！
上官皇后步步紧逼：“如果你不是他的私生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宠你？为什么要不顾祖宗家法，不顾群臣反对，将皇位传给你？！还政于侄？呵，简直是笑话！那年中秋家宴，本宫亲眼所见，他们在黑暗里搂搂抱抱，旧情复燃，而你爹还在傻乎乎地跟别人喝酒呢，连自己被亲弟弟戴了绿帽也不知，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好皇叔，与亲嫂嫂悖伦……”
“住口！住口！”
怀钰勃然大怒，可比愤怒更多的，是他心底深处莫大的恐慌。
他记起八岁那年的一个深夜，陆诚大破西羌，斩敌数万，捷报从玉门关八百里加急送达京师，圣上龙颜大悦，半夜时分，他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偷偷溜下床，顺着哭声走过去，然后看见皇叔坐在殿内，一个人咬着虎口悄悄地哭。
那是年幼的他第一次见这个强悍的男人哭泣，他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延和帝看见了躲在帷帐后的他，招手叫他过来，将他抱在膝上，告诉他，陆诚打败了西羌，将敌人赶出了玉门关。
他天真地问，是不是杀他爹娘的仇人都死光了？
延和帝咬着牙，双眸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一字一顿地告诉他，还没有。
他要让西羌的每一个人，包括老人、女人和小孩，都付出血的代价，他要将蛮族永远赶出中原，他要让西域尸积如山，月牙泉漂满血水，那些周边小国听到大晋的威名都会瑟瑟颤抖！
他本以为圣上族灭西羌，是因为他与父王手足情深，为了给父王报仇，可万一不止如此呢？
如果是因为他心爱的女人死在蛮族手中，所以他才不顾自己会背上暴虐嗜杀的后世恶名，而大举屠杀老人与小孩呢？
理智告诉他，不要轻信皇后的话，可那些记忆中的蛛丝马迹却由不得他不信。
怀钰终于全面崩溃，几乎落荒而逃，直到跑出坤宁宫，他还能听见皇后的笑声，如同魔音穿耳，不停地告诉他，他是杂种，是一个私生子，是他的母亲和小叔子乱.伦诞下的产物！
他如一头愤怒的蛮牛，在宫城内横冲直撞，正好撞上回乾清宫的延和帝。
他坐在轮椅上，高顺在后推着他，看见怀钰出现在宫内，他有些吃惊，因为这会儿他本该在陆府。
延和帝正想叫住他问话，怀钰却脚步一顿，站在原处端详了他片刻功夫，随后竟然无视他扭头便走。
这种无礼行径让太监宫女们愕然相顾。
延和帝气得面色一沉：“跟上他，把他叫回来，问问他，朕怎么得罪他了？”
高顺冒了满头的冷汗，挥挥手，几个小太监一窝蜂地追上去，但怀钰实在走得太快，他们根本追不上，一个个气喘吁吁地回来交差。
延和帝的面色更沉，冷冷吩咐：“查查他方才去了哪儿。”
高顺弓着腰：“是。”
-
怀钰一回王府就把自己关在大殿里，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正殿内供奉着他爹娘的画像，怀瑾在左，唐敏在右，怀瑾一身五爪金龙补服，端坐在椅上，气宇轩昂，英气勃勃，而唐敏一身王妃服饰，肩披织金鸾凤纹霞帔，头戴珠翠九翟冠，神情温婉娴静，端庄美丽。
他盯着画像上的人良久，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将供案上的瓜果香烛通通扫落下案。
杯碟碎了一地，巨大的动静吓得门外的观潮一个哆嗦，将大门推开一道缝隙，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殿下？”
怀钰红着眼瞪他：“又想来打探消息，好给高顺报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他布在王府里的眼线，我现在没工夫料理你，滚！”
观潮吓了个屁滚尿流，立刻滚了出去。
他确实是司礼监布下的眼线，当年怀钰出宫建府，高顺从宫外遴选了一批小厮加以训练，送来扶风王府伺候怀钰，这些人有的离开了，有的没混出头，只有观潮因为天性憨厚老实，被怀钰留在身边做伴当，他也成了圣上埋在扶风王府的耳目，每个月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与怀钰有关，通通得向他的上级高顺汇报，这么多年了，观潮都以为怀钰蒙在鼓里，却没想到他一直都知道。
观潮既愧疚又后悔，坐在石阶上，越想越伤心，最后低头哭了起来。
“观潮哥哥，你怎么啦？”
一道声音从天而降，观潮抬起头，看见杜若朝他飞奔而来，同行的还有太子妃。
他赶紧将眼泪擦干，站起身行礼：“娘娘万安——”
“观潮哥哥，你怎么哭啦？”
杜若担心得不行，围着他急得打转。
“我没哭。”
“还说没哭！你的眼睛都红了！”
“那是风沙迷了眼。”
杜若只是天真，可并不蠢，坚持问：“是谁欺负的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打他！”
观潮：“……”
无论杜若如何逼问，他怎么也不肯说，沈葭看出点苗头：“是怀钰骂了你？他在里面？”
观潮点点头，他原本的意思是怀钰在里面，不是说怀钰骂了他，却没想到这个动作让杜若误会了，杜若本身脑子就缺根筋，又一心想为他出头，管他什么王爷太子，撸着袖子就往里走，沈葭和观潮愣了下，赶紧跟上去。
杜若一脚踹开殿门，灰尘簌簌抖落，她两手叉腰，冲怀钰杀气腾腾地喊：“你做什么欺负观潮哥哥？还将他气哭了，你是太子了不起呀，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
怀钰一脸莫名其妙：“你发什么疯？”
后脚跟进来的观潮赶紧将杜若往外拉，一边道歉：“对不起，殿下，她……她今天没吃饱，脾气不好，我……我这就带她走了……”
杜若扒着殿门不肯走，还要继续骂怀钰，被观潮硬生生从门上撕下来扛走了。
怀钰本就心情不好，还被一个侍女骂了一通，心中既好气又好笑，这时殿门又发出声响，他忍无可忍地捡起一块碎瓷片扔过去，怒声骂道：“滚出去！”
沈葭避开飞过来的瓷片，口吻比他还横：“好啊！你要打老婆是不是？来啊！打我啊！”
“……”
怀钰根本没想到进来的人是她，吓得心脏狂跳，赶紧跑过来，拉着她上看下看：“没伤着罢？我看看，对不住，珠珠，我不知道是你。”
“是别人就可以乱发脾气了吗？”
沈葭没好气地推开他往里走，看见供桌前一地狼藉，不禁眼皮跳了一下，将歪倒的香炉扶正，又重新拈了三根线香，点燃后拜了几拜，插进炉子里。
怀钰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一脸犯了错的神情。
沈葭见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就软了，扯来两个蒲团，拉着他一起坐下，问他：“你怎么了？下午办什么事去了？你都忘了去将军府接我。”
怀钰眼神空白一瞬，涌上浓浓的愧疚：“我……忘了，对不起……”
“算了。”
沈葭也不是真要同他计较这种小事，她只是好奇：“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听夏总管说，你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这里。”
这个问题令怀钰感到为难，他并不想在此刻跟沈葭谈论这件事，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
“可以不说吗？”
在看见沈葭迅速变黑的脸色后，他又赶紧补充：“不是不说！我是想等我理清头绪了，再告诉你！”
“好啊，”沈葭一口答应，“你需要等多久？一炷香工夫够不够？”
“……”
她望了眼供桌上的香炉，然后眨也不眨地盯着怀钰，显然是在等他理清头绪。
怀钰简直哭笑不得，心中那点难过的情绪也缓缓地消散了，果然沈葭天生就是来克他的，她永远能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消除他的烦恼。
他低头想了一阵，唇边泛起苦笑：“也没什么，皇后说，我娘在嫁给我爹之前，是皇叔的心上人，他们有过一段……往事，她还说，我是皇叔的私生子。”
“……”
沈葭花了好半晌，才捋清这段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么说来，她的婆婆先是跟小叔子是一对，这才嫁给怀钰的爹，怀钰不是公公的儿子，而是自己名义上叔叔的亲生儿子？
怀钰抬起脸，执着她的双手，认真地问：“你说，我和皇叔长得像吗？”
“他是你叔父，你像他也不奇怪罢？”
“可是我跟父王长得就不像。”
沈葭仔细打量他的脸，又对比画像上的怀瑾，一看还真是，怀钰的容貌大多承袭他的母亲，尤其是眉眼部分，但也不是说他跟怀瑾长得不像，他眉宇间萦绕的那股英气，显然跟怀瑾如出一辙。
不过沈葭还是不懂，他为什么要执着于弄清楚这个。
“怀钰，你是谁的儿子，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在我眼里，你就是你，跟是谁的儿子没有关系，你如果认定扶风王是你的父亲，那他就是你父亲。”
怀钰闻言一怔，低笑道：“歪理。”
不过，虽然是歪理，却对他有奇效，他抱住沈葭，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傍晚时分，夕阳从未关严的殿门缝隙中投射进来，将整个大殿照耀得昏黄一片，尘埃在半空上下沉浮，有种古朴的厚重感。
怀钰脱力一般，脑袋枕在她的肩上，口中喃喃：“珠珠，我……我应该只是有点接受不了。”
沈葭叹气，摸摸他的后脑：“我知道。”
她知道怀钰有多么以自己是扶风王的儿子而骄傲，他的体内流淌着英雄的血液，他将自己的父亲视为人生楷模，渴望像他那样建立功勋，成为守护大晋朝的战神，他也向往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可有朝一日，他知道母亲对自己所敬爱的父亲并不忠贞，甚至自己还有可能是她背叛父亲的产物，这对怀钰来说，无异于是信仰的崩塌。
“其实，念儿也和你长得不像啊……”
沈葭忽然来了一句。
怀钰从她肩上抬起头，幽幽地问：“你说这个是想安慰我？”
沈葭扑哧笑了：“我的意思是，有的儿子天生就长得像娘亲，这不代表你就不是你爹的儿子啊，我看你跟公公还是挺像的，都一样的英武挺拔。”
怀钰抬起头，画像上的怀瑾两手放在膝头，微微垂着眼，俯视着他，就好像隔着岁月的长河，在与他对视。

第117章 廷杖
国朝每年要举行两次经筵盛事, 春二月至四月，秋八月至十月，大经筵每月三次，逢九进讲, 除此之外还有日讲, 这是小经筵，今日是十月初九, 又是出经筵的日子, 怀钰一大早就沐浴焚香，换上朝服进了宫。
十月小阳春, 天气还热得很，他戴着象征太子身份的九旒冕, 前后各缀赤白青黄黑玉珠九颗, 冠插金簪，用朱缨系于耳后, 身上的朝服臃肿隆重，衣、裳、中单、蔽膝、罗袜一样不落，他早已热得汗流浃背，却只能端坐在御椅上一动不动。
今日的讲臣是翰林侍读学士于成礼，讲的是最佶屈聱牙的四书, 怀钰向来不爱读书，听得昏昏欲睡，垂着脑袋打盹, 好几次被身后的鸣赞官推醒，好不容易苦捱了一个多时辰, 殿外传来三声鸣鞭，大讲终于结束。
依照惯例, 经筵结束后，皇帝会赐宴鸿胪寺，所以经筵里才有个“筵”字，大臣们行过礼后，陆陆续续鱼贯而出，去鸿胪寺吃经筵。
怀钰还是早上的时候吃了些点心垫肚子，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正待换下朝服去用午膳，高顺亲自找来，笑呵呵地说圣上找他去乾清宫议事。
怀钰只得坐上御辇，马不停蹄地赶到乾清宫。
延和帝正坐在炕上批折子，他精神还好，只是人瘦得愈发可怜，腿疾发作起来，时常让他痛得深夜无法入眠，因此眼底挂着浓浓青黑。
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怀钰不知为何，心头闪过一丝不自在，仿佛经过那日在坤宁宫与皇后的一番密谈，他再也无法直视这个自己曾经敬重非常的皇叔，他跪下去，滴水不漏地行了个礼。
延和帝垂眼打量着他，当初他还是那个小煞星的时候，总是没规没矩，见了他也不行礼，被朝臣参了多少次也不见改，一来乾清宫就是向他讨要东西，时常气得他大动肝火，如今成了太子，倒是成熟稳重得多了，无论是礼仪，还是处理政事，都挑不出错，他本该觉得欣慰，可又有些怅然若失，也许有些珍贵的东西，到底还是失去了。
“平身罢，去换身衣裳再来。”
“是。”
怀钰躬身告退，不一会儿，换了身太子常服进来。
太监们早已抬来膳桌，上面陈列着一些青菜豆腐的家常菜，延和帝身子不快，如今厌油腻荤腥，饮食偏清淡，在一色清汤寡水之中，唯见一锅干笋炖鸭，很显然是照顾到怀钰的口味，特意做给他吃的。
延和帝已经在桌边落座，抬首对他道：“坐，你应当也饿了，陪朕用过膳再说。”
怀钰只得陪坐在旁边，他已饿过劲了，提不起什么食欲，延和帝见他不伸筷，夹了一筷子鸭肉在他碗里，他一愣，起身拘谨地谢恩，那块鸭肉埋在碗底，始终没动。
一顿御膳沉闷地吃完，二人坐在一处喝茶，延和帝忽然道：“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朕已决意废后。”
怀钰手一顿，震惊地抬起眼。
“皇后乃一朝国母，轻言废立，将引来天下震动，兹事体大，请圣上三思。”
延和帝却摆手：“你不必多言，朕决心已定。去年，朕尚在病中，皇后就联络上官家的一众势力，拥立英儿为储，好在有徐文简等人力挽狂澜，否则昔日仁寿宫事变重演，你我哪还有今日对坐而谈的机会？”
仁寿宫事变指的是当年隋文帝重病，在仁寿宫休养，时任太子的杨广调戏了宠妃宣华夫人，事情捅破之后，隋文帝大怒，决意废太子，重立长子杨勇为储，不料风声走漏，在丞相杨素的建议下，杨广一不做二不休，冲进寝殿杀父夺位，后世称其为隋炀帝。
上官皇后当日发动大臣，鼓吹改立九皇子为储，在延和帝重病期间代行监国之权确有其事，但她是否有胆子弑君，还说不好，但延和帝对皇后的猜忌之心已然到了此等地步。
“圣上……”
怀钰皱着眉，刚想说话，就被延和帝打断。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皇后做不出来这种事。钰儿，你哪里都好，唯独有些妇人之仁，皇后做的事，朕已让东厂查清楚了，你妻子失踪被劫，是上官熠联合陈允南所为，这二人如今已遭了报应，朕便不再追究。皇后买通东瀛刺客，对你千里追杀，其用心不可谓不歹毒，于私，她是你的婶娘，于公，她是一朝国母，但她却对你屡下毒手……”
延和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全是杀气。
“此等毒妇，朕断断容不了她！朕会废去她的中宫之位，让她迁居南海子养老，再封英儿为信王，送到田氏膝下抚养，待你登基之后，便打发他们母子去封地就藩，不奉诏，终生不得入京，上官家的人，朕会替你一一料理干净。”
短短几句话，便将皇后母子的下半生安排好了，上官一氏的满门荣辱，就这么尘埃落定。
怀钰遍体生寒，头一回明白了什么叫帝王心性，这一刻，他心中强烈地萌生出一个想法，他不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他一言不发地起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方砖。
延和帝问：“做什么？”
怀钰闭上眼，似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沉声道：“请圣上废去臣的太子之位。”
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殿中鸦雀无声，彻底陷入了死寂，唯独墙角那座西洋自鸣钟发出咔咔的声响，怀钰额头贴着地，看不见上首延和帝的神情，但他察觉到气氛越来越紧张压抑，就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马上就要迎来断裂。
“啪——”
那只薄胎缠枝菊花纹的盖碗终究是被狠力砸到了地上，恰巧在怀钰膝边碎裂，茶水四溅，打湿了他的衣袍下摆，他将身子伏得更低，听见天子压得低低的、近乎咆哮的问话：“你说什么？你给朕再说一遍！抬起头来！”
怀钰深呼吸一口气，心跳如雷，鼓起勇气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重复：“臣不想做太子，请圣上废去臣的太子之位。”
延和帝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手背青筋暴凸，虎目喷火，怒视着他：“朕有没有说过，不许你再说‘不做太子’之类的话？”
“说过。”
“朕还说了，事不过三，若你下次再说，朕会如何？”
“摘了臣的脑袋。”
“那你还敢说？是仗着朕宠你，打量朕下不去手吗？！”
怀钰轻轻吐了口气，直视着盛怒中的皇帝，眉眼认真地道：“圣上，您告诉过我，做一个好皇帝，要心怀天下，心怀黎庶，天下万民，都是我的子民，可我自认做不到这一点，若有朝一日，有人让我在天下与珠珠之间做出选择，想也不用想，我一定会选她，由此可见，我不会是个好皇帝，当日汉水之上，您不顾她的安危，下令放箭……”
延和帝就知道他还在因此事耿耿于怀，他们从来没聊过那天的事，但他有隐约的感觉，自从那日之后，怀钰就慢慢地和他疏远了，他再也不喊他“皇叔”，只公事公办地称呼他“圣上”，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如今竟和他生疏至此。
“雷虎当着三军将士的面诋毁太祖，你也听见了！难道要为了你妻子一人的生死，放任他说下去？别忘了！你是太祖子孙……”
怀钰径自打断他：“圣上，臣有一言斗胆相问，假如当日在船上的人是父王，亦或者，是母妃，您会下令放箭吗？”
延和帝一愣，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发声。
怀钰微微一笑，替他说出了答案：“您会的，所以您能做个好皇帝，我却不能。”
延和帝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心虚与愧疚，他不安地动了动，欲言又止：“钰儿，朕和你母妃……”
很显然，他知道自己与皇后的对话。
怀钰一点也不惊讶，已经过了一日，该查清的早就查清了，早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受到监视，圣上确实宠他，可他的宠爱如同一座牢笼，将他死死地困在紫禁城，终生不得自由。
听他主动提起过去那段禁忌关系，怀钰的心中感到轻微的刺痛，像被插进去一枚针，但他已经不如那天一样感到崩溃和痛苦，就像沈葭说的，他是谁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定谁是他的父亲，谁就是。
“我是扶风王怀瑾的儿子，我这一生，只会视他为我的父亲，圣上，您有自己的儿子，九皇弟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请您允许臣前往封地，臣愿像父王辅佐您一样，终生镇守边陲，为他守好大晋江山。”
他就这样说出来了，别人穷尽手段想要得到的皇位，他却弃如敝履。
时光倒流，延和帝好似又回到了那一日，他和兄长并肩站在城楼上，飞雪漫天，怀瑾披着大氅，像开玩笑一般，勾着他的肩膀，对他笑道：“江山虽好，与她比起来，却不值一提，谢了瑜弟，改日我和唐敏大婚，请你来喝酒。”
延和帝颓然倒在椅背上，薄唇绷成一条直线，看向怀钰的眼神掺着浓浓失望。
“看来朕确实宠坏了你，你实在是太让朕失望了。”
他闭上眼，扬声喊：“高顺。”
高顺弓着腰小跑进来，他虽在外面侍立，但也听见不少，眼看怀钰跪在一堆碎瓷片上，也只当看不见，眼观鼻鼻观心道：“奴婢在，请圣上的示下。”
延和帝指着地上的怀钰，看也不看他：“把这逆子拖去午门，着实打！”
高顺愕然地抬起头：“这……圣上？”
“怎么？”延和帝冷冷地盯着他，“朕说的话不管用了？”
高顺吓得一个扑通跪倒在地：“圣上息怒！太子纵然有错，但当众责罚，有失朝廷体面……”
延和帝拍桌怒道：“朕就是要让你们都看看，怀家十二代子孙，生出了个什么混账东西！晓谕百官，六部九卿四品以上官员都来午门观刑！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他拖下去！”
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对怀钰发这样大的脾气，天子一怒，有如雷霆万钧，高顺早已后背冷汗淋漓，腿肚子直抽筋，小心翼翼偷瞥怀钰一眼，希望他向圣上求个情，谁知怀钰却是一丝不苟地磕了个头，随后自己站了起来，也不用人拖，从容撩帘而出，去午门领罚。
这态度分明是在与圣上打擂台，高顺感到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心惊胆战地去看延和帝，只见他面色沉得拧出水来，狠狠捶了一下身旁案桌。
太祖时，官员犯了错，通常是当场剥去官服，拖去大殿外丹陛下杖罚，成祖觉得在讨论国家政事的地方行刑有辱观瞻，便将廷杖的地方改成了午门外，有时还让文武百官前来观刑，受刑的官员遭受着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
延和帝自登极以来，很少杖责犯事官员，今日不仅下令“着实打”，打的还是一国太子！
这在大晋朝可从来没有先例，正好群臣都在附近的鸿胪寺吃经筵，虽然圣上只传谕四品京官前去观刑，但人人都不想错过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新闻，甭管官大官小，一窝蜂地涌过去看，就连一些官员的随从小厮、轿夫马卒也混在人流里去瞧热闹，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抵达午门。
怀钰已被人剥去太子服制，只穿着一袭雪白单衣，头顶的金冠也被摘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手脚都捆牢了，被两名锦衣力士按在春凳上。
一百名锦衣卫旗校身穿飞鱼服，整齐地壁立在西边，手中各自执有一根碗口粗细的朱漆大杖。
负责监刑的东厂掌印太监刘锦绷着脸站在前面，尖细的嗓子高声下令：“圣上有令，太子狂悖无法，深负朕望，着实打！行刑！”
话音刚落，一名锦衣卫应声而出，大喊一声“着实打”，手中朱漆大杖实打实地落在怀钰的臀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怀钰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喊道：“谢圣上隆恩！”
这人下去，换下一名锦衣卫上来接着打，怀钰也不喊疼，只高喊“谢圣上隆恩”，众臣看得不忍心，纷纷别过头去。
打到约莫五十杖的时候，延和帝坐在轮椅上，被高顺推出来了，他看出了不对劲，沉着脸道：“都没吃饱饭吗？给朕狠狠地打！”
这些锦衣卫旗校与怀钰都是旧识，与他一块儿喝过酒吃过肉，斗过蛐蛐儿摔过跤，澡堂子里一起搓过澡，再加上来时又被苏大勇耳提面命过，都收着力气，看上去打得重，其实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会伤及骨头。从前怀钰惹怒圣上，也领过杖罚，但都是场面工夫，随便打几十棍就过去了，今日圣上亲自来观刑，又让他们狠狠打，锦衣卫们意识到糊弄不过去了，只能使出真本事，一杖下去，怀钰果然吐了血。
轮到苏大勇时，他闭上眼，口中默念一句“对不起，头儿”，手中大杖重重落下去，却是偏了几分，没打中怀钰。
这么低级的手段，可瞒不了延和帝，他倒也记得此人，厉声骂道：“苏大勇！你在做什么？！你是打人还是打凳子？”
苏大勇慌忙跪下去：“回圣上，卑职……卑职眼神不好使……”
延和帝懒得理他，直接喊：“下一个！再有眼神不好使的，就给朕滚出去！”
有苏大勇这个前车之鉴，其余人都不敢浑水摸鱼了，一个个使了死力去打。
打到一百杖的时候，怀钰已经气若游丝，雪白的中衣上全是斑斑血迹，却依然喃喃喊着：“谢……谢圣上……隆恩……”
这死不悔改的态度激得延和帝勃然大怒，赫然从轮椅上站起来，夺过小太监手中的龙头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举起拐杖就往怀钰腿上打。
这柄拐杖是用广西的沉香木制成，杖头镶金，无比沉重，这一杖下去，所有人都清晰地听见了骨头咔嚓断裂的声响。
怀钰痛得两眼一黑，登时昏死过去。
眼见延和帝挥杖还要打，高顺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拐杖，哭求：“圣上！不能打了！再打下去，太子的命都没了！”
众官员也纷纷跪在地上，恳求圣上息怒，他们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能让延和帝对一向宠溺的侄儿下如此狠手。
延和帝恨恨扔开拐杖，道：“把这孽障关去诏狱！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出来！”

第118章 求情
怀钰入狱的消息不仅震惊了朝野, 也让扶风王府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之中，沈葭听闻这件事，吓得当场晕厥过去，下人们又是掐人中, 又是一叠声地传唤大夫, 陷入兵荒马乱。
好在谢翊目前还暂住府中，他是见过大风浪的人, 很快就稳定了局面, 认为当务之急是派个人去北镇抚司打听消息。
辛夷主动提出自己去，她马不停蹄地赶到北镇抚司, 正焦急地想怎么找人递话，恰好碰见苏大勇从里面出来。
苏大勇见着她, 吃了一惊, 走过去问：“辛姑娘，你怎么来了？”
辛夷没工夫同他叙旧, 直截了当地问：“殿下呢？”
“关在里头呢。”
苏大勇叹了声气，他本来也要去扶风王府报信，便道：“走罢，我送你回去。”
他们赶到王府时，天色擦黑了, 沈葭在大夫的照料下已经苏醒，看见苏大勇，犹如看见救命稻草, 打断他的行礼，抓着他的手就问：“怀钰呢？他没事罢？”
一下午的时间, 关于怀钰被打的事，她已经听说了数个版本, 有的说他浑身被打得没一块好皮，鲜血将身上的中衣都浸透了，有的说他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不行了。
事实也跟谣言说的差不多，杖责完后，苏大勇将怀钰背下去，当时他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头软软地垂在他肩上，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
苏大勇在锦衣卫供职，知道廷杖的厉害之处，别看只是单纯打个屁股，有些下手阴毒的人，专门贴着后腰肾脏的部位去打，有时内脏被击碎了，皮肉还是好好的，血都不见渗出来，几杖下去就没命了，即使下手轻，但这一百多杖下去，正常人也吃不消。
苏大勇生怕怀钰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一边背着他跑，一边拼命喊他，总算最后赶到北镇抚司，还留着一口气。
延和帝铁了心弄死侄儿，下令不许请大夫为他医治，指挥使不敢违抗圣令，急得苏大勇对着顶头上司骂了几百句娘，好在有个老百户早年上过战场，懂得一些军中急救法子，将怀钰的断腿接好了，也得亏他自幼习武，身体底子强壮，要是换了一般人，岂还有命在？
苏大勇不敢全部告诉沈葭，怕她担心，只拣着好的说了，又一连声地保证，他没有性命之虞。
沈葭怎会听不出来他有所隐瞒，况且腿都被打断了，能好到哪儿去？圣上从未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究竟出什么事了？”
苏大勇摇头：“恐怕只有宫里的内监知道。”
沈葭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谢翊单手扶住她，问苏大勇：“他在里面缺什么？我们可以送进去。”
“谢老板尽管放心，锦衣卫的弟兄都会好好关照殿下，况且圣上说了，不许人探视，也不许送东西进去。”
他将目光转向沈葭：“娘娘，殿下有一样东西，让属下转交给您。”
沈葭脸色苍白，倚靠在谢翊怀中，问：“什么？”
苏大勇从袖中掏出一块东西，放进她的手心，沈葭垂眸一看，那竟然是怀钰的蝴蝶玉坠。
眼泪刹那间汹涌而出，她握紧掌心，感受着玉坠上残留的温度，几乎是一瞬间懂得了怀钰将玉坠给她的含义，两枚白玉蝴蝶是他们的定情信物，自上元那夜之后，他就一直贴身佩戴，形影不离，曾经他也是靠着蝴蝶玉坠，才找到了飘零在外的她，如今他将自己的玉坠交给她，是想告诉她，不要担心他的安危，只要玉坠在，他就在。
这才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真正意义。
沈葭泪流满面，一把扯下腰上挂着的那枚白玉蝴蝶，塞进苏大勇手心，哭道：“把这个给他，告诉他……我会救他，我会等他，他一定要好好活着。”
苏大勇离去后，沈葭恢复了一点镇定，对辛夷说：“去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谢翊劝她：“交酉时了，宫门已经下钥，你现在递牌子也进不去，不如明日一早去。”
他说的也有道理，夜闯宫禁在大晋是相当严重的罪行，不仅会被守军拦下，还要被御史参劾，眼下正值敏感时期，她不能给怀钰抹黑。
谢翊按住她的两肩，盯着她的眼睛道：“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知道吗？”
沈葭胡乱点头，满脑子都是怀钰，想他现在好不好？腿痛不痛？他在诏狱有没有被子盖？会不会冷？
这一晚辛夷陪着她睡，她辗转难眠，捂着被子偷偷哭了好几次，睁眼到天亮，眼睛肿得像核桃，草草梳洗一番后，换上太子妃服制，一大早赶到东华门外，却被禁卫告知她不被允许进去。
沈葭好说歹说，纠缠了许久，但因为这是圣上下达的命令，谁也没那胆子敢私自放她入宫，正急得六神无主时，一乘小轿抬了过来。
怀芸掀帘喊道：“珠珠！”
沈葭回头望去，有些惊讶：“芸儿？”
陆羡骑马跟随在轿旁，轿夫落轿之后，他也翻身下马，将怀芸从轿中扶了出来。
怀芸轻轻搭着他的手，面红如云，害羞地垂着头，两人走到沈葭一行人面前，陆羡拱手行个礼，便大马金刀地站在怀芸身后，不再说话。
沈葭拉着怀芸问道：“芸儿，你怎么在这儿？”
“今日是我回门的日子呀。”
“瞧我，都忘了。”
“你呢？”
沈葭望一眼巍峨的城门，委屈道：“我想进宫，他们不让我进去。”
怀芸的脸色立刻沉下来，质问那几名禁卫：“怎么回事？太子妃要进宫，谁给你们的胆子拦她？”
禁卫们对视一眼，一名队长苦着脸道：“公主，不是小的们要拦，是圣上有令，小的们不敢不从……”
怀芸一愣，将沈葭拉去一旁，小声道：“珠珠，我知道你进宫是想问怀钰哥哥的事，你别着急，我去帮你问，你先回去，我出了宫就来找你。”
沈葭紧紧抓着她的手，如同抓住溺水之后的最后一根浮木，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芸儿，怀钰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怀芸眼神坚定，反握着她的手安慰：“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出事。”
沈葭回去后，一等就是大半日，直到夕阳西沉，怀芸和陆羡才来到扶风王府，而且陆羡带来一个坏消息。
“听高公公说，殿下似乎是欲舍弃太子之位不做，自请去封地就藩，由此惹来圣上的震怒。”
沈葭听完，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自从那日皇后在坤宁宫跟怀钰说了那些陈年往事之后，她的眼皮就一直跳，直觉要出事，如今果然应验。
怀钰不想做这个太子，她一直以来就知道，他是翱翔于天空的雄鹰，向往自由，渴望辽阔的世界，不愿此生都被束缚在紫禁城，那些寂静无人的深夜，他们欢爱过后，相拥在一起时，怀钰总会在她怀里感叹，当太子好累，批折子好累，无休无止的内阁会议好累，听那些翰林院的老头子讲四书五经、治国之术也好累，他完全是为了皇叔在硬撑着，可沈葭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挑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爆发，并且事先没有告诉她。
“圣上……圣上怎么说？”
她抓着怀芸的手问。
怀芸面色为难地摇头，延和帝根本不愿意聊这件事，当她借故提起怀钰时，还大发雷霆，狠狠斥骂了她一通，这是怀芸十八年来第一次挨这么重的责骂，也是她头一回见冷静睿智的父皇如此失态。
沈葭陷入绝望，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
她该怎么救他？
-
十月过去，十一月来临，转眼已是怀钰入狱的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延和帝拒绝见任何人，群臣中有上折替怀钰求情者，无一不被严厉训斥，久而久之，为他说话的人也少了，不过，就算闹到这等地步，延和帝始终没有下诏废去怀钰的太子之位，不废他，也不让任何人提他，似乎就要这样将一国太子遗忘在诏狱里，幽禁至死。
沈葭已经想遍无数可以救他的办法，可惜延和帝始终不肯见她，她好不容易藏在怀芸的轿子里，混进宫见到太后，可太后如今神智昏聩，连怀钰是谁都记不清了，她不过是枉费心机。
冬至日，一场鹅毛大雪降临了北京城，沈如海披着大氅，拥着手炉，在漫天大雪里踽踽独行，来到扶风王府。
他的到来让王府下人都吃了一惊，因为谁都知道，太子妃与父亲的关系并不好，逢年过节也从没见他登门过。
虽然吃惊，但夏总管还是将他毕恭毕敬请了进去，刚过月门，恰好遇上谢翊带怀念在园子里玩雪。
怀念快满一周岁了，生得冰雪聪明，就连学走路也比寻常孩子快些，如今不用大人搀扶，也能踉踉跄跄走上几步，只是步伐不稳，容易摔跤。
雪厚得像棉被，摔也摔不出毛病，谢翊便放手让他自己去玩，自己去摘园子里开得正艳的梅花，预备拿回去插瓶。
谁知刚折了没几根，忽然听不见怀念的笑声了，回头一望，却见沈如海不知何时来了这儿。
怀念头回见生人，好奇得紧，蹒跚着步子向他走去，沈如海生怕他摔倒，伸出双臂去接，怀念却一头撞到他腿上，抓着他的大氅，咯咯笑起来。
沈如海呆了一呆，蹲下身去，扶着还没他小腿高的孩子。
怀念戴着貂帽，在雪堆中玩了许久，一张脸冻得红扑扑的，笑起来时天真无邪，眉眼像极了沈葭。
沈如海在袖中掏了掏，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冬枣，这招果然逗得孩子大笑，将枣抢过来，就往嘴里塞。
谢翊赶紧走过去，将他抱起来，从他口中掏出那粒枣，怀念不护食，被抢了枣也不生气，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肩头。
谢翊打量着沈如海，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只淡淡道：“先进来罢。”
沈如海被请到会客厅坐下，谢翊将孩子交给奶娘，去后院找沈葭。
沈葭正为怀钰的事烦心，没工夫招待客人，谢翊劝了几句，她才不情不愿地随他来到正厅。
沈如海坐在椅子上，已脱了身上大氅，穿着一身夹棉道袍，兴许是过了天命之年，人的名利之心也淡泊了许多，他最近迷上了修道，经常去白云观找道士谈玄论道，在家打坐清修，因为在苦练辟谷，人饿得两颊清癯，道袍空空荡荡，竟有几分弱不胜衣之感。
沈葭恹恹地叫了声“父亲”，就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问他来有何贵干。
沈如海大抵也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很快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你们弄错了事情的方向。”
沈葭捧着杯雾气袅袅的热茶，因为这些时日睡眠太差，脸色显得不好看，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眼：“什么？”
沈如海道：“太子入狱，群臣求情也不可恕，是因为此事症结不在圣上，而在太子。圣上亲自抚养太子长大，从小在他身上倾注百倍心血，比亲生的九皇子还看重，虽名为叔侄，实乃父子。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舐犊之情，自古皆然，一旦太子不按他的命令行事，圣上的失望与伤心也是百倍的，父子没有隔夜仇，但天底下岂有向儿子低头的父亲？圣上只是缺个台阶下罢了。”
谢翊听懂了他的意思，沉吟道：“所以，还是要找怀钰，只要他肯低头认错，一切都有转机？”
沈如海点点头：“是这个理。”
“可是我根本见不到他！”
沈葭不是没有去过北镇抚司，可每一次都会被拦住，怀钰被关在诏狱的单人牢房里，任何人不允许探视。
“事在人为，”沈如海提点她，“别忘了，圣上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既然是人，就摆脱不了亲情的羁绊。”
沈葭一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门外玩耍的怀念身上。
-
翌日，雪下得更大，天地都是一色的纯白，紫禁城笼罩在茫茫大雪里，万物无声，瑞雪映红墙，说不出的安静。
巍峨森严的午门城墙前，沈葭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任凭周围的人怎么苦劝，也不肯起身。
一片片雪花如飞絮一般，落在她的发顶、眼睫上，她一动不动，脸色冻得青白，仿若一个冰雪堆砌而成的人。
高顺臂挽拂尘，一溜小跑回到乾清宫，甫一进去，就被殿内的暖意扑个正着，被冻僵的身子顿时受用不少。
“怎么样？回去了吗？”
炕上的延和帝迫不及待地问道。
高顺慌忙跪倒在地，道：“回圣上，太子妃她……她说今日不见到圣上，绝不回去。”
延和帝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捶了下旁边案几。
“还威胁起朕来了！哼，去告诉她，她愿意跪就跪着，冻出病来也不干朕的事！还真当朕会受她拿捏吗？”
高顺正要走，又被他叫住：“慢着，小世子还在吗？”
高顺点点头，想到小怀念的样子，忍不住拿衣袖拭泪：“还在，太子妃抱在怀里呢，真可怜，那样小一个娃娃，小脸都冻得青白，张着嘴哇哇大哭，太子妃也不心疼，奴婢们求也求了，劝了劝了，她只说父子一体，亲爹在牢里受罪，当儿子的岂能过得舒适？”
听见“父子一体”这几个字，延和帝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面色阴晴不定，冷哼道：“她这是在同朕打擂台呢，看来背后有高人指点。”
他低头沉吟片刻，道：“罢了，夫妻俩都是一样的犟种，放他们娘儿俩进来罢。”
“是！是！”
高顺喜出望外，躬着身告退几步，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后，沈葭抱着孩子，低眉顺眼地跟在高顺身后，来到西暖阁门外。
高顺先替她进去通报，片刻后，撩起毡帘而出，笑道：“太子妃娘娘，圣上说您可以进去了，将小世子交给奴婢抱罢。”
沈葭将孩子交给他，她出门时，替怀念穿上了足够厚的衣裳，又有襁褓挡着风，其实冻不着他，只是一上午未进食，孩子有些饿了。
怀念从不怕生，除了怀钰外，任何人抱都不哭，高顺一边哄着他，将他抱下去找奶娘喂奶了。
两个守门的小太监打起帘子，沈葭深吸一口气，抬腿走进去。
殿内温暖如春，让她冻僵的身子迅速回暖，因为在雪地里跪了太久，靴子都湿了，每走一步，便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湿脚印。
延和帝歪坐在南窗下的火炕上，手中盘着一串紫檀佛珠，大拇指一粒粒地拨着，目光始终放在她身上。
沈葭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地上跪下。
“臣妇拜见圣上。”
延和帝久未出声，沈葭能察觉到他的目光就聚焦在自己头顶，几乎要将那一块头皮烤化，等了半日，才等来他低沉的开口：“沈氏，你来这里，是为你夫君求情？”
沈葭强忍着惧意，答：“回圣上，不是。”
“哦？那你来是干什么的？”
“求圣上将臣妇与夫君关在一起。”
“……”
延和帝盯着她，饶有兴味地笑了：“想与他夫唱妇随，同生共死？让朕来做这个恶人？”
沈葭心底怕得要命，就像家里的猫，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帝王的威压迫得她抬不起头，她拼命回想来时沈如海教她的话，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延和帝的眼睛。
“圣上不是恶人，做错事的是怀钰，他不懂得您的慈父之心，让您失望透顶，请圣上给臣妇一个机会，臣妇一定好好奉劝他迷途知返。”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只能听见外面沙沙的落雪声，延和帝拨着手中佛珠，沉沉地笑了一声：“果然是沈如海教出来的好女儿，既然你想去诏狱，那便去罢，告诉那孽障，他什么时候想清楚，朕就什么时候放他出来，如果他坚持己见，朕也无妨一直关着他，大晋不缺太子，他想跟朕斗法，先掂量他自己多少斤两。世子年纪太小，就不陪你们夫妇两个受苦了，暂且放在朕膝下养着，行了，跪安罢。”
“是，谢圣上。”
沈葭激动地磕了个头，满脑子都是即将见到怀钰的欣喜，离去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喊了一声。
“老伯。”
延和帝神情怔住。
沈葭的眼眸内已经凝满泪水，哽咽道：“老伯，你已经很久没叫过我一声‘丫头’了，这也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老伯’，我想告诉你，你送我的荔枝很好吃，还有那天采的莲蓬，也很好吃。”
她说完，眼泪再也忍不住，撩帘走了出去。
延和帝坐在炕上，出了很久的神，记起那年在西苑太液池边，他遇见了一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她教会他下五子棋，而他划船带她去摘莲蓬，那是一个很愉快的下午，回想他这一生，实在是鲜有这般松快的时候，只可惜，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小怀念不知何时走进了殿内，正费尽心思地往炕上爬，一双小手抓着他的衣袍下摆。
高顺大惊失色地看着这幕，表情犹豫，似乎是想走上前来，将孩子抱走。
延和帝抬手制止了他，大掌穿过怀念的腋下，将他抱了上来，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怕生，竟然往他大腿上爬，还伸出小手扯他的胡子。
扯得正欢快的时候，怀念疑惑地摸了摸脸。
方才，一滴滚烫热泪掉在了他幼嫩的脸上。

第119章 白首
北镇抚司, 诏狱。
苏大勇用火钳夹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走进牢房，将火盆放下，又从怀中掏出两个圆滚滚的番薯, 煨在火炭下, 拿起火钳拨了拨，火星子直往外迸。
刚从外面进来, 他的耳朵都快冻掉, 伸出双手烤着火，一边絮絮道：“头儿, 今儿个雪真大，您是没瞧见, 去外面撒泡尿都能冻出冰棍儿, 有个新来的傻小子，被他们忽悠去舔铁了, 现在还沾上面下不来呢……”
啰啰嗦嗦一大通，将今日北镇抚司的新鲜事儿都说了个遍，怀钰侧躺在干草床上，始终面冲石墙，不给他任何回应。
“头儿, 在干什么呢？”
苏大勇放下火钳走过去，只见怀钰手中拿着沈葭那枚蝴蝶玉坠在看，突然被打扰, 他很没好气：“带着你的火盆滚出去！”
“别啊，这多冷的天, 咱犯不上受这个罪啊啊啊……我走我走……”
好心当成驴肝肺，苏大勇揉了揉手腕, 又道：“要不把烤红薯给您留下？冷天就得吃口热乎的……行行行，您别瞪我，我这就滚。”
他端着炭盆出去了，牢房一下阴冷下来。
诏狱本就阴寒无比，更别提这是隆冬时节，石墙上只开着一扇巴掌大的气窗，依稀可以听见呜呜呼啸的北风，几片雪花从外面飘进来，寒气四面八方地往骨头缝里钻。
怀钰的断腿又开始发疼，他将玉坠抵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疼痛。
牢门又开始发出响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去而复返的苏大勇。
“我不饿，也不冷，什么也不缺！你少在我眼前出现就万事大吉了，滚！”
身后并未响起离去的脚步声。
怀钰眉头紧皱，这小子是越来越欠抽了，连他的话都不听了，他坐起来，正想臭骂苏大勇几句，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动作僵硬成石头。
沈葭一袭狐裘披风曳地，脸瘦得只有巴掌大，狐狸眼里蓄着一汪泪水，如漂着碎冰的湖面，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珠……珠珠……”
怀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思念太过，产生了幻觉，可眼前的沈葭是如此的真实，他拖着断腿磕磕绊绊地下床，与此同时，沈葭也哭着朝他奔来，牢房并不大，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她一头扎入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这里？谁让你来的？”
沈葭哭得梨花带雨，躲避他的亲吻，挥起拳头捶打他的胸膛：“混蛋！你这个混蛋！什么也不告诉我！自己在这儿过得很舒坦么？”
“对不起，对不起……”
怀钰不停道着歉，握住她的手：“别把手打痛了，我自己来。”
说着就要扇自己一耳光，沈葭吓了一跳，急忙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对视片刻，又吻在一起，这次沈葭没有抗拒，而是积极地回应，多日不见的思念与煎熬，尽数化在这个汹汹的吻里。
二人分开时，沈葭的嘴唇都有些红肿了，怀钰用拇指按了下那嫣红的唇瓣，将她抱起来，本想将她放在床上，但床板又冷又硬，上面只垫着些发霉的破絮和凌乱的干草，他只能先将沈葭放在旁边，自己收拾了下上面的稻草杆，好歹收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这才拉着她坐下。
沈葭环视这个狭窄冰冷的牢房，才知道苏大勇说的都是哄她的，一时又气又心疼，眼泪直往下掉。
“你就是住在这种地方？他们……他们连床厚棉被都不给你？”
怀钰单膝跪在床边，替她擦掉眼泪：“别哭，他们给了的，是我没要。”
沈葭哭着问：“为什么不要？”
怀钰却顾不上回答，搓了搓她冰凉的手，问：“冷不冷？冻坏了罢？”
他起身走去牢房门边，沈葭含着泪，一头雾水：“你干什么？”
“找他们要点东西。”
刚说完，怀钰就拍着牢门大喊起来：“来人！来人！”
一帮锦衣卫前仆后继打着滚赶来，跑在最前头的苏大勇问：“怎么了？头儿，怎么了？”
“拿个火盆过来，不，拿两个！还有干净的被子、褥子、枕头、桌子、椅子，再置办一桌酒菜，快点！”
锦衣卫们听得愣愣的，太子爷入狱这么久，一直是得过且过，谁要是想孝敬他，让他过得舒服一点，他老人家还会发脾气，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骂个遍，谁知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竟然会主动要求东西。
怀钰对他们的磨蹭非常不满：“还愣着干什么？”
苏大勇率先回过神，一个个地照着脑袋抽过去：“都听见了，还愣着干什么？你，你，还有你，耳朵聋了？太子殿下开了口，还不快去！”
锦衣卫们风风火火地跑了，跑得慢的还会被苏大勇在屁股上踹一脚。
打发完属下，苏大勇笑嘻嘻地看向怀钰，却对上怀钰“你怎么还在这儿”的眼神，脑子顿时一个激灵，干笑着说：“我去端火盆！”
说着一溜烟下去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在这些人的忙活下，小小的牢房很快收拾出模样来，不仅铺上了干净的被褥，还置办了一桌热腾腾的酒菜，甚至还有一架精致纤巧的屏风，也不知道苏大勇他们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弄来的。
博山炉静静吐着烟雾，驱散了牢房里的陈旧霉味，火盆也架来了，角落里一边一个，室内气温上升不少，再也不像先前那样阴冷，煨在灰烬里的番薯已经烤熟，怀钰拿火钳拨出来一个，将烤焦的部位撕掉，剩下的金黄薯芯用筷子夹进沈葭的碗里。
沈葭一天没吃饭，却没什么胃口，只夹了一点塞进嘴里，红薯清甜的味道在舌尖传递，她看着怀钰，继续之前的问题：“为什么不要？”
她原本以为，是这群锦衣卫故意刁难他，可依方才来看，这些东西只要他开口就能要到，既然能让环境变得好一些，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受苦？
怀钰草草扒了一口饭，咽下去才道：“圣上有意折磨我，我要是过得太好，他们会有麻烦。”
原来他也知道。
沈葭的眼泪又怔怔地滚落，掉进米饭里。
怀钰急忙放下碗筷，将她抱到腿上：“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你的腿……”
“无碍，都接好了，就是现在走路还有点儿瘸，不影响以后的。”
沈葭不信这话，知道都是他说出来哄她的，他的腿原先在银屏山就断过一次，如今又断一次，怎么可能没有后遗症，想到这儿，她不免又怨恨起圣上来，下手也太重了，竟活生生打断侄子的腿。
她一哭就很难停下，怀钰哄得脑袋都大了，只能找别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什么时候走？”
“什么‘什么时候走’？”
怀钰一愣：“你来的时候，他们没有跟你说可以在这儿待多久？”
沈葭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我不走，我要陪你留在这儿，他们什么时候放你出去，我就出去。”
怀钰本以为她是向圣上求来了探望他的机会，没想到她居然要留下来，一下三魂去了七魄，愕然瞪大眼睛：“你怎么可以留在这儿？哪个混账说的？圣上同意吗？”
“就是圣上说的。”
沈葭将自己如何抱着怀念跪求面圣，然后成功求来与他关在一起的事告诉了他。
怀钰听得额头青筋乱蹦：“你这简直是胡闹，这不是你能待的地方，等下你就回去，我看谁敢拦你。”
沈葭本就对他有气，这下忍无可忍地站起来：“你再说一句让我回去试试？”
“珠珠，你别闹，这真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你能待，我为何就不能待？从今以后，再不分离，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忘了？！你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自己关在里面倒是开心了，王八蛋……”
她说到伤心处，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一哭，怀钰只能举手投降，急忙道：“好，好，你想要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别哭。”
沈葭走去床边坐下，怀钰亦步亦趋地跟过去，又是拱手作揖，又是叫姑奶奶、小祖宗，道歉的话说了一箩筐，沈葭始终斜签着身子，不肯理他，他着急起来，按着她就吻。
事实证明，还是这招管用。
不一会儿，沈葭就被他吻得气息不稳，面红如潮，两人久未云雨，对彼此的身体都想念得紧，一触碰到对方的肌肤，就如干柴碰上烈火，霎时间野火蔓延，烧了个惊天动地。
所幸最后时刻，怀钰还残存了一丝理智，按住不停仰头来亲他的人：“这里不行……”
“我想要。”
沈葭在他身下难耐地扭动。
怀钰脑中轰地一声响，理智烧得一干二净，眼睛被撩拨得发红，头埋下去，一边含糊叮嘱：“那你别叫，我不想让他们听见。”
沈葭道：“我尽量……”
剩余的话淹没在她细碎的呻.吟中。
这一定是他们行房以来最合拍的一次，虽然条件简陋，但都从彼此的身体上汲取了最大程度的愉悦，沈葭累得香汗淋漓，被怀钰用棉被裹着，趴在他的身上，把玩那枚玉坠。
“这是你的还是我的？”
两人的衣服混在一起，玉坠又长得一模一样，都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怀钰只看了一眼，就道：“这是我的。”
他从枕头下掏出另一枚白玉蝴蝶，交到她手上，说：“这才是你的。”
“真的？你没认错？”
沈葭有点狐疑，她怎么就看不出来差别。
“错不了，”怀钰一口咬定，“我拿着看了这么多天，上面的纹路都能数出来了。”
沈葭一听便放了心，将玉坠握进掌心：“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将你的给我，你想让我放心。”
怀钰笑了笑，低头亲她一口：“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懂。”
“可是怀钰，”沈葭撑起身子，垂头看着他，刚哭过的眼睛还有些发红，水洗过一样，“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不能真正地放心，就算拿着块玉也不管用。”
“我知道。”
怀钰将她抱进怀里，安抚地摸摸她的长发，“当时事发突然，没来得及跟你说，我怕你担心，又要急出病来，只能托苏大勇把这个带给你了。”
说起这个沈葭就来气，想踹他一脚，忽然想起他腿不好，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怀钰察觉到了，大掌放在她光滑的大腿上，不规矩地摸来摸去，笑道：“怕什么，不疼，想踢就踢呗。”
沈葭不踢他了，改成拧他的耳朵，疼得怀钰直抽冷气，也不敢叫疼，直到沈葭撒完气了，才抱着她委委屈屈地抱怨：“你这个一生气就揪耳朵的习惯，真是太不好了……”
“你怎么好好的太子说不当就不当了，惹得圣上发这么大火？”
沈葭始终想不通这件事，他不想当太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怎么刚好挑那天爆发？
怀钰的笑容一僵，沉默良久，说：“因为不想成为皇叔那样的人。”
“什么？”沈葭听不懂。
怀钰抱着她，在她耳边一句一句地耐心解释，从汉水之上说起，当初她被雷虎挟持，圣上明知她是他的此生挚爱，一旦她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他在旁边，绝望地哭求，嗓子都喊哑了，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令放箭，那是怀钰第一次感受到浑身的血液发凉，意识到这个将他一手带大的男人，是这般的陌生而可怕。
沈葭听到这里，叹了声气。
那日在大船上，当漫天箭雨朝她射过来时，她也是极度震惊而不敢置信的，她理解圣上的选择，因为她是个不重要的人，如果被挟持的人是怀钰，他兴许还会犹豫一下，可雷虎偏偏抓的是她，那就没有什么好权衡的了，太子妃死了，还能娶下一个，雷虎罪大恶极，却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不过，虽然理解，但她感到心寒，所以她才抱着雷虎纵身跳下江水，可能就连英明天纵的圣上也没有想到，她会有勇气跟雷虎同归于尽，他更没有想到，怀钰会跟着她一起跳下去。
也正是他这样的举动 ，才彻底伤了怀钰与他的叔侄情分。
怀钰也说起了那日在乾清宫里的对话，皇后是他的发妻，与他同床共枕多年，为他生儿育女，他提起她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连抄家灭族这种事，也说得毫无波澜。
在怀钰的印象里，圣上原本不是这样的人，他曾经也会爽朗大笑，会手把手地教他骑马拉弓，而不是如今铁血冷酷，光站那儿就吓得人大气也不敢喘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多年身居高位的生活？还是常年的病痛？
“自古帝王者，孤家寡人也。”
怀钰叹息道：“说我自私也好，说我不孝也罢，珠珠，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孤家寡人，这一生，我只想和你两个人过，对了，还有念儿，我们一家三口，去西北，去塞外，总之，只要是与你们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也许，哪儿都去不成了，我们要在这诏狱里关到老。”
怀钰笑了，看向她：“说的是，后悔吗？”
沈葭看着他明亮如往昔的眼睛，俊朗飞扬的眉目，摇摇头：“不后悔。”
她不后悔嫁给他，不后悔进来陪他，她没有告诉他，圣上之所以答应她进来，是让她来劝他改主意的，可她现在不想劝了，管他的，就让她自私任性一回罢，怀钰想做什么，都随他，她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可以了，反正白首到老，在哪里不是白头呢？
怀钰眸中泛起泪光，年少时，他曾致力于像他的父母那样，寻找一个与他相伴终生的伴侣，她会爱着他，不会抛弃他，他毕其一生孜孜以求的人，如今就在他的身旁，这一生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他将沈葭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许诺：“如果我们能出去的话，一起去西北看星星罢。”

第120章 赌局
三日后, 陆诚递折子请求面圣。
延和帝原本不打算见他，但陆诚不仅是重臣，还是他的老友，别人可以不见, 他的面子却不能不给, 经过再三权衡后，他还是准了。
延和帝与陆诚少年相识, 交情深厚, 所以特意赐予他紫禁城骑马、剑履上殿、面圣不拜的特权，但陆诚生性忠厚谨慎, 每次见他，还是会规规矩矩地行跪拜之礼。
平身之后, 他动了动嘴唇, 就要说话。
延和帝岂能不知他来意，淡淡打断：“子敬, 你若是来做说客的，就不必开口了。”
陆诚笑了笑：“回陛下，臣是来辞行的。”
延和帝写字的手一顿，宣纸上洇开一道墨迹，他抬起头：“这么快？”
“不算快了, 臣已经在京城羁留两年了。”
陆诚前年九月入京，本来预定开春就回去，却因为接二连三的事情, 一直耽误到如今，在进京述职的官员中, 确实已经算久的了。
他乃三边总督，肩负镇守边陲的重任, 西北一日也不能没有他，他在那儿，就是大晋朝的一根定海神针，所以当初他不在，陕西就爆发了民乱，他的几个儿子虽然都养得有出息，但还是初出茅庐的雏虎，远没有父亲的沉稳可靠。
他的离开是迟早的事，延和帝点点头，搁下笔道：“陪朕去个地方。”
大雪方停，路过梅园，枯瘦的红梅映衬着雪景，天地静谧，鸦雀无声。
延和帝坐在轮椅上，陆诚推着他，二人没叫上任何人随侍，轮椅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轱辘印，偶尔碰上几个小太监在路边扫雪，看见他们，无一不是恭敬地跪下来，深埋着头。
在延和帝的指示下，他们来到午门，这是进出紫禁城的正门，位于南北中轴线上，城开三门，旁边还有左右两个掖门，平时一般关闭，只有皇帝大婚、祭天和举行春闱大典的时候才会开启，北面城楼面阔九间，楼高十丈，重檐黄瓦庑殿顶，与东西两侧的雁翅楼层次分明，错落有致，形如凤凰展翅，故也称“五凤楼”。
延和帝从轮椅上站起来，陆诚吃了一惊：“陛下……”
“不用扶，朕自己可以。”
延和帝避开他的搀扶，拿过他手中的拐杖，一步步向石阶上走去。
他走得很慢，因为膝关节肿胀如球，几乎每抬一次腿，都会感受到钻心剧痛，才走了几级，就满头大汗，浑身如同浸在水里。
陆诚实在担心，好几次提出要帮他，都被他严辞拒绝，他就像要证明什么，非得靠自己登上城楼不可，但最后他也没成功做到，双腿疼得仿佛在灼烧，他狼狈地跪在石阶上，还是靠陆诚搀扶着他，几乎是半架半抱地将他带上了城楼。
“老了。”
他扶着汉白玉栏杆，气喘吁吁，摇头苦笑：“不中用了……”
陆诚微微一笑：“陛下，谁人不老？臣也老了。”
“是啊，你也老了。”
延和帝看着他两鬓的白发，神态唏嘘，“时间过得真快，子敬，你还记得吗？从前咱们总爱跑来这里玩儿，皇兄喜爱高处，说站在高处俯瞰，风景最好。有一回，我不小心打碎了郑贵妃最心爱的珐琅花瓶，害怕被父皇责骂，是皇兄带我来这儿躲着，我们喝了一夜的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
“花瓶是王爷砸碎的，不是您。”
“什么？”
延和帝转过脸，写满了诧异。
陆诚笑着道：“当年臣也在场，亲眼见着殿下不慎砸碎了花瓶，后来他又偷偷找工匠黏回去了，谁知黏好的第二天，陛下您又摔了一回。”
延和帝愣了好半晌，不禁失笑：“是皇兄能干出来的事，朕还当他怎么那么好心，原来是我顶了他的黑锅，他心中过意不去。”
二人谈起了年少时的趣事，他们三人打小一块儿长大，曾经也是北京城里的顽劣少年，干过不少令人头疼的事，后来上了战场，又一起并肩作战。
那段军旅生涯，至今都令延和帝念念不忘，即使过去那么多年，有些事提起来依旧恍如昨日。
他记得陷入重围时，他们把后背全然交付给对方，那种信任感，此生再也不会有了；记得当年怀瑾雪夜追杀西羌王，他和陆诚替他引开援兵，那一场大战斩敌数万，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也记得大胜之后，他们喝得酩酊大醉，躺在雪地里看月亮，塞外的明月又大又圆，远方营地传来悠悠的羌笛声，怀瑾仗剑起身，脚步踉跄地舞起了剑，一招一剑，潇洒至极，仿轻云兮蔽月，若流风之回雪……
“子敬，有的时候，朕好像在做一场悠然长梦，梦里，皇兄还在，你也在，我们围着篝火聊天，喝酒，说笑，你吹笛，皇兄舞剑，可看看你现在，满头的华发，皇兄不在了，朕也满身病痛，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就像参加了一场热闹宴会，席上高朋满座，击箸而歌，大家举杯喝得尽兴，可席散后，曲终人亦散，只剩满桌杯盘狼藉。
陆诚懂得他的心情，叹了声气：“陛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说的是，也许，朕只是不想让这场筵席散得太早。”
延和帝将目光放远，登高而望，整座紫禁城尽收眼底，曾经怀瑾说喜欢高处，他以为皇兄是喜欢大权在握、君临天下的感觉，却没想到他只是单纯欣赏高处的风景，而他终于走到了万人之上，却恍然发现，站在最高处的感觉是这般寂寞冷清，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能说知心话的人几乎没有，紫禁城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座牢笼？生于皇家，肩挑万里山河，本就要忍受这种孤独，怀钰又凭什么奢想自由？
“朕知道，你来不止是为了辞行的，恐怕还是为了那小子来求情的。”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延和帝看他一眼，淡声道：“你想说什么，说罢。”
陆诚沉吟片刻，收起脸上笑容，神色认真道：“陛下，太子是雏鹰，就算您再不舍，总有羽翼丰满的那一天，雄鹰是关不住的，他属于蓝天，属于外面的世界，放他走罢，臣也老了，天下总要留给他们这些年轻人，他是个当名将的料子，终有一日，他会建立起不逊于他父亲的功勋。”
延和帝未置可否，神情若有所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昨日，谢翊进宫，来找朕下一盘棋。”
陆诚惊讶地抬起眼，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和朕打赌，约定这盘棋朕若输了，就要将诏狱里的二人放出来，他若输了，就将谢氏商行每年的利润让五分给朕。”
“陛下怎么说的？”
“五分太少，朕要全部。”
陆诚瞪大眼睛，惊愕再也藏不住：“他答应了？”
延和帝点头：“犹豫了一会儿，但答应了，不瞒你说，朕当时和你是一样的反应，问他为什么？你猜他怎么说的？”
陆诚摇摇头：“臣猜不到，这位谢老板，心机太深沉。”
“他说，他只有一个外甥女，偏偏今生只认准怀钰，她若不是这么死心眼，他早就带她回金陵去，给她挑上十个八个美男子，风风光光送她改嫁，但他们二人形影不离，缺了谁都活不成，他只好一并赎出来，倘若散尽家财，能换来外甥女下半生美满幸福，这生意便做得值。”
“真是一场豪赌啊。”
陆诚发出感叹，不是所有人都有一掷千金的豪气的，何况是以全部家财做赌，一旦输了，谢家祖上经营三代的商行就要拱手让人，他赢了，也占不到什么好处，充其量让怀钰得到自由而已。
延和帝想起谢翊当时说这话的样子，淡淡一笑：“子敬，你说错了，谢翊此人，不是深沉，而是狂妄，狂妄到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
“陛下，试问胜负如何？”
陆诚早年是进士出身，后来才投笔从戎，即使在行军中途也手不释卷，是全军知名的儒将，他极爱与人对弈，棋力已经到了国手水平，全大晋只有沈如海与他不相上下。
上回延和帝与谢翊下棋，他也去观摩过，延和帝下得一手臭棋，朝野皆知，大概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谢翊竟然与他半斤八两，二人对弈，战况惨不忍睹，陆诚当时看到一半就摇头走了，现在他实在好奇这盘棋局的结果。
延和帝看出他在想什么，道：“不是围棋，我们下的五子棋。”
“五子棋？”陆诚一愣，“什么是五子棋？”
“五子棋就是……”
兴许是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延和帝又没再说了，“天阴了，下去罢。”
直到二人下了城楼，陆诚又问了一遍棋局胜负。
延和帝告诉他：“是平局。”
陆诚不免怔住，围棋中黑棋先手，白棋后手，一人下一手，侵占对方领地，很少出现和棋，虽然不知道五子棋是个什么下法，但凡是棋类游戏，规则都大同小异，谢翊能把棋下成平手，绝对不是偶然，这说明他要么是真的不懂棋，要么是故意藏拙，其实是个下棋高手，不过他这么做，到底图什么呢？一场豪赌，最后谁也没输，谁也没赢……
陆诚想到这里，突然恍然大悟。
赌局不是在棋盘上，而是从谢翊进宫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他是将决定权交到了延和帝手里，是要一个不听话的侄子，还是要谢氏商行？
严格来说，这不是一次豪赌，而是一场交易。

第121章 思归
“殿下, 请。”
高顺恭敬地替他打起帘子。
怀钰却没急着进去，而是眯着眼，看了看廊外的阳光，在阴暗的诏狱里待了一个多月,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殿下？”
“走罢。”
他回过神, 跨过门槛，走入书房。
延和帝正在练习书法, 手握一杆狼毫, 在雪白的宣纸上笔走游蛇，墨渖淋漓一大片, 暂时看不出写的什么，他写得认真, 头也不抬。
怀钰走过去, 静静地跪下，也不出声。
过了良久, 殿中只听得见笔落在纸上的哗哗声，最后一笔终于写完，延和帝收了笔，隔空扔进一个青花笔洗里，里面盛着清水, 荡开一圈墨迹。
他垂眼，打量跪在地上的人。
“瘦了。”
“是，诏狱的伙食不怎么好。”
闹了这么久矛盾的叔侄俩, 最终以这番对话作为了开场白。
延和帝淡淡道：“关再久也治不好你这贫嘴的臭毛病，起来罢, 赐座。”
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张椅子，怀钰终究没坐, 只是执意站着，延和帝也由他，靠上椅背，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圣上请说。”
“你是皇兄的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怀钰惊愕地抬起眼，万万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还说的这么开门见山。
“可是皇后……”
“朕早说过，皇后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不过，她说出来了也好，朕今日就跟你摊开来说，省得你老是疑心。朕确实爱慕过你的母亲，这个世上，朕最爱的女人就是她。钰儿，你娘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朕初见她时，她孤身出现在大漠里，那时朕便对她一见钟情，后来朕将她带回大营，你爹也看上了她，这并不影响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我们公平竞争，你娘与我是有过一段往事，这点皇后没有骗你，不过她最后还是选了你爹，朕依然爱她，但朕对她的爱是发乎情，止乎礼，朕将她当皇嫂敬重，更不会做对不起你爹的事，皇后的疑心病是多年的宿疾，她是个疯女人，她的话你不能信。”
延和帝停顿片刻，又接着说：“你只认皇兄做爹，朕还不想认你当儿子，浑小子，朕养了你这么多年，今日才知你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你实在伤透了朕的心，你不想当太子？那就滚罢，把你的儿子留下来，朕立他为太子。”
怀钰还未从那些父辈的陈年旧事里回过神，又被这话打得措手不及，他愕然道：“圣上，恕臣做不到。”
“做不到？”延和帝勾唇冷冷一笑，“凡是朕提出的事，你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钰儿，你不觉得你对你的皇叔，太过残忍了么？”
怀钰立即双膝下跪：“圣上，念儿还小，恐怕无法担此大任。”
“无妨，谁也不是生来就能当好皇帝，朕会将他教好，不要忘了，你也是朕一手带大的。用你的儿子，换你梦寐以求的自由，这交易不是很划算么？”
他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好像只要怀钰答应将自己的儿子留在宫里，他就能和沈葭过上无拘无束的人生，这曾经是他求而不得的梦想，如今触手可及，只要他放弃自己的儿子。
过去很久很久，怀钰涩然开口：“皇叔，您还记得父王的样子吗？”
时隔多日，他终于再叫了一声皇叔，这久违的称呼让延和帝一怔，心中的坚冰似乎正在飞快消融，他略感不自在地别开眼。
“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记得了，也许是我离开西北的时候还太小，我不记得父王的模样，但我还记得他的笑声，很洪亮，他的手掌很温暖，胸膛很宽阔，他让我骑在他的肩上，带我去沙漠里跑马，驼铃声响，夕阳近在咫尺，我们一直跑到雪山边缘的绿洲，那里生着胡杨林和沙棘树，沙棘果酸得倒牙，我被酸哭了，他却指着我大笑起来……”
怀钰挂着幸福的微笑，仿佛陷在过往的回忆里：“当我还是个孩子时，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所以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忘。皇叔，我希望念儿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身边有他的爹娘陪伴，我会教他骑马射箭，就像小时候您教我那样。”
这一刻，他的面容与多年前死去的怀瑾重叠，延和帝恍然发觉，他们父子俩是如此的相像。
“你和你爹一样，自私寡恩，毫无责任心，只想着自己，好像世上就你们有情有义，别人都是傻子，他走了，你也要走，这偌大一个江山，让朕一人去扛……”
眼窝逐渐湿润，他哽咽着控诉，一贯坚毅的神色有所松动，眸中情绪复杂，有愤怒，有委屈，有伤心，但这只是昙花一现，过了片刻，他又恢复了往常的冷酷形象。
“想走就走罢，当年朕留不住你爹，如今同样也留不住你，西北有陆诚，不用你去，去东北。前几日，蓟辽总督寄来塘报，山海关外传来异动，崛起了一支女真部族，似有窥南之意，去给朕盯着。你想做个像你爹一样的将军？朕就给你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记住，若让鞑子跑过了山海关，你也不必回来了，自刎谢罪便是。”
这便是答应他的所求了，怀钰激动得难以自抑，重重叩了个头。
“是！臣一定守好国门，不让圣上失望！”
“去罢，你的妻儿在外面等你。”
怀钰起身告退，走到门槛处时，突然听见身后延和帝喃喃自语的声音，轻得仿佛梦中呓语。
“钰儿，你这一走，朕就真的成孤家寡人了……”
这一瞬间，怀钰有些许恍惚，仿佛看见一个少年从阳光下跑来，与他擦肩而过，兴高采烈地冲进乾清宫，缠着他的皇叔，说他今日和人摔跤比武，又打败了多少高手。
他含着泪光，笑了笑，偏过头道：“皇叔，为我取个字罢。”
说完，抬腿走出门去。
延和帝闻言一怔。
曾几何时，他提出为他取个字，快二十的人了，不能连个字都没有，怀钰总是拒绝，他那时便明白，这孩子是认死理，想将取字的权利留给父亲，现在，他将这个权利让给他，是不是也代表着一种认可？
冬日阳光从雕花槅窗洒进来，光影斑驳，尘埃在光柱中上下浮动，帝王独坐在阴影里，岁月在他身上凝固成壳，冷酷的面具终于褪下，露出他不为人知的脆弱，这一刻，他仿佛真的苍老了。
有风透进来，吹动书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宣纸一角没被压好，被吹了起来，上面的狂草一气呵成，竟是半阙《贺新郎》。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正壮士、悲歌未彻。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谁共我，醉明月？
-
升平二年腊月初一，延和帝下诏废黜太子，降怀钰为辽王，驻守辽阳，经略辽东军务，朝野大哗。
腊月初七，陆诚离京，与之同行的还有陆羡、怀芸夫妇，怀钰也选择在这一日启程，带着沈葭前往封地，京师士庶百姓自愿相送，送行的队伍绵延十里之远。
出了朝阳门，怀钰骑在马上，不知多少次回头望去。
沈葭坐在马车里，将他脸上的失落看得很清楚，她合上车窗，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他是在等圣上来送他，只是他注定要失望了，圣上今日一整天都没露面，怕是不会来了。
正值严冬时节，天色阴沉，彤云密布，雪下得越发紧，纷纷扬扬落个不停，一片冰天雪地的背景里，忽见一人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朝他们气喘吁吁地赶来，怀中抱着一卷明黄布轴，挥手喊道：“殿下，殿下，等一等……”
怀钰抬手叫停队伍，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等人跑近，才认出那是高顺。
所有人都下了车或下了马，以为是有圣旨驾到。
高顺却制止他们：“不用，不用跪，这不是圣旨，是圣上单独给王爷的。”
怀钰一愣，接过卷轴，问：“这是什么？”
“圣上说，您打开看了就知道，此去辽东，路远天寒，奴婢就不耽误王爷行程了，您和王妃多加保重，一路顺风。”
“多谢。”
高顺躬了躬身，挽着拂尘转身离去。
“是什么？”
沈葭走到他身边问。
怀钰摇头，解开系带，展开一看，登时怔住。
沈葭踮脚好奇看去，上面只有两个楷体大字。
思归。
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怀钰抬起头，遥望远处的城楼，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知道，那个明黄的身影，此刻一定坐在轮椅上，目送着他离去。
思归，是他为他取的字，寄托了对他最殷切的希望。
雏鸟总有一日要离巢，可他希望，这只他一手养大的雄鹰，在追寻蓝天的同时，不要忘了飞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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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花一下午赶路到了通州，在驿站歇了一晚，第二天早起一看，外面下了好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运河也冻住了，岸边芦荻瑟瑟，草叶裹着白霜，连一只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
吃过早饭，将马匹喂饱过后，众人启程上路。
由于目的地各不同，陆诚等人去西北，谢翊带着谢老夫人回金陵，怀钰和沈葭去辽东，他们便预备在此处分别。
“殿下，在想什么？”
陆诚披着大氅，坐在马上，问正在发呆的怀钰。
两人缓缓策马而行，身后是女眷坐的马车，还有陆诚进京时带的三千虎豹营，他们正在暂时休整，陆羡穿过营地，逐一检查马匹、粮草状况。
怀钰收回往后看的目光，眉心浅浅皱着，带着一点忧虑和对未来的迷茫。
“世叔，我怕我做不到像父王那样好。”
出发的时候，他在圣上面前许下豪言壮语，立誓不让女真踏入中原一步，否则自刎谢罪，可万一他做不到呢？虽然他从小听着父亲的英雄事迹长大，也立志成为他那样的人，可理论与实际是有差距的，他不一定能够做到。
陆诚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微微笑道：“殿下，你父亲也不是一开始就成为战神的，你只要记住八个字。”
“哪八个字？”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陆诚侧过头，对他道：“你父亲在世时，常念叨的也就是这八个字，殿下，凡事只要尽力而为就可以了，兴许有朝一日，你会像你父亲那样，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虎豹骑。”
怀钰神色一凛，胸中像被点燃了一团火，手脚都开始发热。
是啊，他自己的虎豹骑，父辈的英名也许永远不可超越，但只要尽力而为，在史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痕迹，也就不枉此生了。
“父帅，”陆羡骑着马过来，“可以出发了。”
陆诚轻轻颔首，冲怀钰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殿下，咱们就此别过罢。”
“世叔，一路珍重。”
陆诚拍拍他的肩，拨转马头走了。
怀钰转向陆羡，问：“怀芸呢？”
“在跟王妃话别。”
“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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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别，又不知要何时再见了。”
马车旁，怀芸拉着沈葭的手，依依不舍，洒泪相别。
沈葭替她擦去腮上的泪珠，笑着安慰：“别哭，怀钰跟我说了，等我们抽出空，就去西北看你和陆羡。”
“那你们一定要来啊。”
怀芸千叮万嘱，不知想到什么，又破涕为笑：“说不定，到时不是我和驸马两个人，是三个人了。”
沈葭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又惊又喜，望向她的腹部：“真的？”
“嗯，”怀芸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太医说有一个月了。”
“真好，念儿要多个弟弟或妹妹了。”
沈葭摸了摸她平坦的肚子，不敢相信那里孕育着一条小生命。
怀芸拍了下她的手背，双眼目视前方，嘴角挂着温柔的微笑：“他们来了。”
沈葭转身回望，看见她们的夫君在雪中策马而来，陆羡竟然在吹羌笛。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吹笛子。”
陆羡放下笛子，唇边带着笑意：“王妃教的。”
“我娘？”怀钰惊讶地挑眉，“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还小。”
陆羡翻身下马，先向沈葭行礼，走到怀芸身边，揽着她的腰，低头问：“还好吗？”
“很好。”
“我们要走了。”
怀芸点点头，和沈葭抱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被陆羡扶上马车。
男人的告别比她们要简单，只是互相拍了拍肩膀，然后相视一笑。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陆羡踩镫上马，号角呜呜吹响，军队拔营，马蹄扬起雪粉，旗帜卷着寒风，猎猎作响，他们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骑兵的背影转过山坡，再也看不见。
沈葭侧头问：“陆羡方才吹的曲子是什么？还怪好听的。”
怀钰正要回答，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送别。”
“送别？名字倒挺应景，舅舅，你怎么知道的？”
“听你娘说过。”
谢翊骑在马上，系着披风，似乎没有下马的打算。
怀钰问：“舅舅，你也要走了吗？”
谢翊却根本不理他，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而是看向沈葭：“不去和你外祖母道别？”
“不去了，”沈葭微微一笑，“昨晚已经道过了。”
昨晚在驿站，她和谢老夫人睡了一夜，祖孙俩就和从前在金陵的数个夜晚一样，抵足而眠，讲了半宿的话，谢老夫人依旧认不出她是谁，把她当成女儿谢柔，沈葭也不提醒，她从外祖母那里听了不少母亲年轻时的顽劣事迹，今早起床时，谢老夫人看见辛夷在收拾行囊，以为“女儿”又要出门行商，还拉着沈葭叮嘱半天，让她早点回来。
沈葭终于理解了舅舅的话，人生在世，难得糊涂，至少在外祖母的记忆里，她的女儿还活着，只是出门去做生意了，总有一日，她会回家。
她不愿打破老太太这点幻想，所以也就不去道别了，怕她经不起离别之苦。
谢翊点点头，道：“好好保重自己，照顾好念儿。”
沈葭站在雪地上，笑靥如花：“我会的，舅舅你也是，多保重。”
怀钰见气氛和谐，赶紧见缝插针，厚着脸皮问了一句：“舅舅，你什么时候来辽东？我派人去接你，不，我亲自去接——”
谢翊依旧对他视而不见，不等他说完，就拨转马头走了。
怀钰碰了一鼻子灰，摸摸后脑，转头对沈葭讪讪道：“他不理我。”
“你知足罢，”沈葭道，“为了换你一个自由身，他成了穷光蛋，不揍你就不错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原谅我？”
“我怎么知道？”
“他是你舅舅啊。”
“一百年罢。”
“什么？！”怀钰大叫一声，苦着脸道，“那还是让他揍我一顿罢。”
沈葭哈哈大笑，差点被披风绊倒，摔进雪里。
“你是不是又在骗我？”怀钰一脸狐疑，“哪有男人这么小气，生气要生一百年？”
“你居然说舅舅小气，我要告诉他，舅舅——”
“别叫！”
怀钰赶紧捂住她的嘴。
两人笑着闹着，苏大勇从远处跑来，说可以启程了，他辞去了在锦衣卫的差事，选择跟着怀钰一起去辽东，沈葭认为他八成是为了辛夷去的，但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如今他已成了怀钰名正言顺的侍卫长，手下掌管着十八个人。
这十八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跟着怀钰出京寻找沈葭的虎豹营十八骑，经过一年的相处和在襄阳的并肩作战，他们已成了怀钰最忠心的下属，自愿跟随他，此次前往辽东，怀钰带的人马不多，除了家眷与负责伺候的人，剩下的就是这十八名侍卫。
“和我一起骑马，还是坐马车？”
“骑马！”
怀钰便将她抱到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扯着披风，将她牢牢地裹进怀里。
沈葭说：“跑快点。”
狮子骢像是能听懂人话，不用怀钰催，就撒开四蹄跑得飞快，远远甩开了后面的队伍。
其时雪又下了起来，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沈葭不觉得冷，只感觉轻松自由，她愉悦地大笑，雪花跑进嘴里，冰冰凉凉，竟还有一丝甜意。
她听见怀钰在耳边说：“对不起，不能带你去塞外看星星了。”
她回头，眸中含着万种柔情：“只要是与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这一生，只要与你同行，无论天涯海角，江南或是塞外。
此心安处，即吾乡。
大雪纷飞，一只寒鸦栖息在树枝上，旷野上空无一人，唯独雪地上残留着杂沓马蹄印，一行去西北，一行去东南，一行去东北，远方隐约传来悠悠的羌笛声，依稀是《送别》的调子。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问君此去几时来？
来时莫徘徊。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