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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直恁芬芳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南弦是女医，平时给城中官眷治病，日子混得风生水起。 忽有一日，受阿兄所托救了只小狐狸，小狐狸从此赖上了她，一口一个阿姐，叫得酥软甜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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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娘子救命。
熙和十二年冬，甫入夜，地上就结了厚厚一层霜。
一辆马车驶进僻静的巷道，车尾悬挂的风灯，照亮来路蜿蜒的车辙。
马车渐行渐慢，停在一座气派的门庭前，赶车的小厮跳了下来，回身对管事说：“到了，就是这里。”
管事抬眼看了看，牌匾上写着老大的“向宅”二字，忙抬手支使：“愣着干什么，快去叫门啊。”
小厮得了令，趴在门上大力扣动门环，一面十万火急地叫喊：“求见向娘子，烦请通传……人命关天，求向娘子救命！”
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寡淡的脸来，朝马车望了眼，“请病人入内。”
小厮和管事交换了下眼色，“病人不能移动，还请向娘子跑一趟。”
话音才落，门里的人就皱了眉，“我家小娘子是闺阁娘子，从不出诊，你们不知道么？快上别家医铺看看去吧，别耽误了时候。”
里面的人说罢就要关门，管事忙上前抓住了门扉，陪着笑道：“我们是郑国公府上的，我家女眷的症候，非向娘子不能救，还请勉为其难，替我们通传。”
原本这种坏规矩的事，大可关门了之，但人家提起了郑国公，有名有姓的公爵人家不能得罪，门房只得请来人稍待，传话给仆妇，进内宅禀报。
仆妇快步往后院去了，门房目送人走远，崴身靠着回廊抱柱朝北张望——后院小楼高起，每一个檐角上都挂着秀美的小灯笼，那是家中小娘子的绣楼，偶尔还能看见楼上有人影往来。
向家是杏林世家，祖祖辈辈都入太医局为官。上年刚过世的家主官至副使，小郎君也当上了尚药奉御，奉命去南方教授局生去了。剩下两位小娘子，年幼那位对学医不感兴趣，倒是大娘子传承了家主的衣钵，医学上很有造诣。不过因为身在闺阁，通常只为各家女眷看诊，起先是小试牛刀，后来慢慢有了些名声，建康城内的官眷们，但凡不便让外男看诊的，都来求教大娘子。
只不过天这么晚了，又冷得厉害，漏夜来请人，实在坏规矩。但大娘子性情最是通达，倘或真是救命的急症，想必不会不赏这个脸。
等了会儿，不出所料，人果然来了，门房赶紧踅身把门打开，请访客进来。
管事迈进门槛，就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郎款款而来，她穿着山岚的对襟衫，葱倩的长裙，那样素净的颜色，把人衬得孤高又清冷。但她有一双明亮温暖的眼睛，当她望向你，便让你对她下了定论，这一定是位冰雪襟怀，菩萨心肠的女郎。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不幸，到她这里便终结了，她只需抬一抬手指，就能救苦救难。
管事忙拱起了手，“向娘子，我们府上女眷临盆难产，无法行动，命小人来请娘子，求娘子救命，随小人走一趟吧。”
可这种情况，实在令人爱莫能助。
南弦道：“我不会接生，贵府上该请产婆，或是上翰林医官院，请助产的医官才对。”
然而管事只顾摇头，“产婆请了好几位，都束手无策。我们府上规矩重，不请外面的医官进内宅，小娘子是城中有名的女医，无论如何一定请小娘子过府看看，大恩大德，家主永世不忘。”
这番话让南弦讶然，“到了这样关头，贵府上还讲规矩？规矩哪里有人命重要。”
管事神色有些复杂，知道这等托词请不动她，复又压声追加了一句，“不知令兄南下之前，是否托付过小娘子，照看什么人？”
南弦闻言略怔了下，便不再推脱了，转而嘱咐仆妇传话给允慈，“让二娘子今晚不要练字了，早些睡吧。”复又对管事道，“请稍待，我让人预备车马。”
管事忙说：“小娘子不必麻烦，坐鄙府的车去吧，等看完了诊，小人再送小娘子回来。”
南弦忖了忖说也好，让婢女苏合把药箱取来，披上斗篷就跟着出门了。
后院掌事的傅母张氏追了出来，焦急道：“小娘子，这怎么使得，夜黑风高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南弦不便和她多言，只道：“有苏合陪着我，张妈妈放心。”
苏合闷着头把人搀上了马车，小厮鞭子一扬，很快便驶出了巷子。
说是往郑国公府上，其实不然，郑国公府在东城长干里，但马车却是往北行进的。
过了建春门就是清溪，虽然不如东城繁华，却也是京师鼎族所在之地。
南弦打帘朝外看，满地的银光，车内虽暖和，寒气却从眼睛蔓延进了心里。
“娘子。”苏合低低叫了声，引得南弦微微一颤。
“您说，是不是那位……”
话没说完，南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苏合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了。可南弦却知道，今日要看诊的人，怕是不简单。
马车匆匆穿进坊院，停在直道旁的官邸前，说是官邸，门楣上没有牌匾，但南弦以前曾经经过这里，听说这是冯翊王旧宅。因冯翊王是死后追封，这一支的血脉几乎断绝了，故而保留宅邸但不算私产，以便将来另作赏赐之用。
管事登上台阶，向她比手，“小娘子，请。”
南弦提起裙裾迈进了门槛，门内的光景有些寂寥，几个婢女在门廊下站着，见人来，低着头上前引领，一直把人引到上房，推开门，很快又退到了一旁。
管事示意南弦进门，因屋子深广，须得绕过隔断才能进入内室。
可引路的管事忽然顿住身形，向她长揖下去，“原本是不欲惊动向娘子的，但实在性命攸关，这建康城内，除了向娘子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解这燃眉之急，因此万请小娘子看在令兄的情面上，一定救救我家郎主。”
人都已经来了，自然是打算救的。
南弦道好，接过苏合递来的药箱，管事忙掀起垂帘引她进去。
抬起眼，一眼便见床上躺着个年轻的男子，脸色惨白没有半分血色，但那五官却是极秀致的。尤其闭着眼时，眉如远山，眼梢细长微挑，若是睁开眼，应当是一副惊人的容色吧！
不过暂且不是品评人家容貌的时候，南弦上前一步登上脚踏，掀起他的眼皮看了看，复牵过腕子来诊脉，询问管事之前有些什么症状。
说起这个，管事便惶骇，“刚开始一味地说疼，冷汗淋漓不止。后来便烦躁不安，谵语连连，到现在昏睡有小半日了。”
南弦仔细辨他的脉搏，一时急跳欲裂，一时又绵软无力，便问：“中晌吃了什么？”
管事道：“还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昨日庆州送来两筐蕈菇，很是新鲜，中晌添了道酒煮玉蕈。”
南弦听了，放下腕子又去掀他的被角，见裤管下的小腿肌肉不住痉挛，她叹了口气道：“中毒了，快把那两筐蕈菇找来我看。”一面吩咐边上侍立的人，“预备三颗鸡蛋调入麻油，先给他催吐，再找没有虫蛀的紫灵芝十钱，磨成粉煎水喂他，快去。”
候命的人忙去承办了，这时厨上剩下的蕈菇也送到了南弦面前。她从一堆蕈菇中间挑挑拣拣，最后找出两朵来，就着灯光看了看，喃喃说：“鬼笔鹅膏……所幸量少，要是再多吃一口，神仙也救不了了。”
管事惊恐地望着她问：“小娘子有办法吧？小娘子一定有办法。”
南弦沉默了下方道：“从进食到现在，少说也有三个时辰了，若是最初的腹痛恶心还容易救治，时候一长，人已经晕厥，再要救便有些难了。不过既是家兄托付，我尽力一试吧。”一面示意苏合取针包来。
眼下能做的，就是先用紫芝水中和毒性，再施针解肝毒。这种解毒的针法，是向家独传的绝技，还是当初阿翁手把手交给她的。再有学艺不精的地方，有向识谙慢慢指点，所以识谙在离开建康前，将某位可能登门的“故人”交代给了她，让她一定想办法周全。
舒口气，她用襻膊缚起了袖子，趋步上前取期门、阴包、太冲三穴施针。因泄毒和普通病症不一样，针入几分，隔多久醒针，都有严格的要求。
这期间看病人的脸色，从先前的惨白，慢慢变得赤红。南弦虽说精通医理，却也极少遇见这样的病症，因此心里不免着急，额上也沁出汗来。
管事在一旁战战兢兢，紧握着两手问：“依小娘子之见，我家郎主症候严重吗？”
南弦没理会他，只是紧盯病人神色。半晌收针之后擦了额上的汗，转头示意管事，“把他翻过来，掰直他的脚尖，用力往上顶。”
管事没太明白，但也照着她的话去做了。
南弦取出三棱针，在病人的左腿委中穴扎了一下，立刻便见黑色的血汩汩涌了出来。
这倒是个好现象，她拿干净帕子垫在被褥上，任那黑血不住流淌。见管事目瞪口呆，宽解道：“针刺放血，攻邪最捷。原本他要是能站，该靠墙踮足，这样疗效更好。可惜人不能醒，只好事急从权了。你先前说他有胸痛，呼吸不畅的症状，怕是毒蕈引出了心疝，我还要取足太阴、厥阴放血，劳烦你帮忙。”
管事忙道：“小娘子这是救我们郎主的命呢，小人怎敢当劳烦二字，一切听凭娘子吩咐。”
南弦道好，回身看左右委中的针眼，直到流出的血色正常且自行缓缓止住了，这才探身过去替他将淤血擦净。
原本一日之间放血的部位是不宜过多的，但这毒症和一般病症不一样，不能用寻常的手段来治。就算气血亏损些，也比送命强。
她屏息凝神，照着阿翁传授的章法施为，阙阴的血放完之后，他的脸色分明好了许多，呼吸也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这时紫芝汤送进来，她偏身在床沿坐下，拿银匙一点点喂进他嘴里，见他懂得吞咽，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管事仔细端详，小心翼翼问：“小娘子，我们郎主何时能醒过来啊？”
南弦摇了摇头，“毒不过去了十之二三，不敢断言究竟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管事踌躇道：“郎主不能醒转，恐半夜有什么突发的变故，我们不能应对，能否请小娘子留在此处，等我们郎主好转了再回去？”
一旁的苏合听了，望着南弦道：“小娘子彻夜不归，不合礼数，到时候话就不好说了。”
南弦也说是，“你们是借着郑国公府的名头来请我的，族中还有耆老长辈，要是我夜不归宿，责问起来不好交代。反正今晚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若是再有恶化，就算我在这里，也是无计可施。还是容我回去吧，明日我再来，届时开了方子，慢慢调养。”
管事显然很彷徨，不敢让她走，又不能强留人家，搓着手一脸的懊丧。延捱半日没有办法，只得应了声好，“那我这就命人备车，小娘子今日辛苦，且回去歇息，明日一早我再派人迎接。”
南弦说不必了，“我认得路，明日自己来。”说罢回身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晚间每隔一个时辰，就喂他喝紫芝汤，体内毒须得尽快排出，才能好转。”
管事点头应了，比手送她出门，南弦登上马车，将要放下垂帘时忍不住问了句：“治了这半日，还不知贵家主高姓大名。”
管事“哦”了声，“家主姓唐，单名一个域字。”说罢浮起一点涩然的笑来，“不过回到建康之后，这姓氏大约是要改了。小娘子有救命之恩，不敢隐瞒，再过几日，家主便姓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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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偏瘫了，今后让人喂饭吧。
神氏啊，好大的来头，世人都知道神氏是国姓，纵观这天下，没有除却王族，敢冠上这个姓氏的平头百姓。
其实这个问题问出口就后悔了，能住在冯翊王旧宅的，怎么会是等闲之辈。
南弦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今晚病床前不要离人。”
管事道好，转头向赶车的小厮示意，“一定妥善将向娘子送达查下巷，万不可马虎。”复再三向南弦道了谢，方退后两步目送马车走远。
时候已经不早了，月色也迷迷滂滂的，照不亮前路。
苏合从窗沿的缝隙朝外望了眼，回头道：“明日怕是要下雪呢。”
南弦“嗯”了声，靠着车围子合上了眼。
苏合凑过去一些，挨着她的肩问：“小娘子，郎君什么时候回来？出门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今年冬至便回吗。”
南弦随口道：“朝中派出去公干的，什么时候回来不由自己说了算。近来也不曾接到他的来信，料想今年赶不及回来过年了。”
苏合有些失望，嘟囔着抱怨：“一走就是一年，什么时候回来又说不准，等过完年，小娘子就十九了，经不起蹉跎。”
南弦没有应她，要说起自家的情况，其实是有些复杂的。
自己并不是向家亲生的孩子，自小被向家领养，虽然跟着姓了向，但不参与家中排序，因此长兄叫向识谙，自己叫向南弦，最小的阿妹叫向允慈，听上去互不相干。
为什么不像别家领养的子女一样一视同仁呢，甚至她连向家族谱都未入，其实阿翁有他自己的考虑。在他的心里，一直想让她作配识谙，将来登上族谱，也应该是以识谙妻子的身份。
关于这个共识，大家从不避讳，向家阿娘照顾她到九岁，那年梅子刚熟，采摘下来兄妹分食，识谙挑出最红的都给了她，阿娘见了便笑，戏谑道：“我家大郎是个知冷热的孩子，将来一定会好好对待其泠的，是不是？”
识谙比她大五岁，当即就红了脸，支支吾吾走开了。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其泠是南弦的小字，当初爹娘收养她，为她取名，也花了不少心思。
她不解地望向阿娘，不明白阿兄为什么走了。阿娘擦了下她的嘴角，温声道：“其泠日后与阿兄做娘子吧，你在你阿娘肚子里那会儿，我们便说过要指腹为婚呢。”
南弦不知道什么叫指腹为婚，也不知道两家之间有什么渊源，但她记住了一句话，将来要给识谙做娘子。
阿翁和阿娘待她很好，甚至比待允慈更好，教她学医认字，给她丰衣足食。
阿娘在临终之前还在规划孩子们的一生，“大郎与其泠都会医术，将来不管入不入朝都不愁生计。若是不爱被约束，寻个地方开医馆也很好，春秋时候一起入山野寻找药材，正好有个伴。”
爹娘的期望，是南弦人生的方向，小时候还和识谙打打闹闹，等越长大越知道避嫌，反而有些疏远了。
南弦是很喜欢识谙的，翩翩的少年郎，品性纯良，医术也高明。加上从小一起长大，那点小小的情意就从边边角角里涌出来，填满了整颗心。
允慈比她小三岁，也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了，一副大而化之的性格，万事都嫌麻烦。曾经情真意切地对她说：“我看话本，上面的情情爱爱真让人头疼。男的喜欢女的，女的喜欢男的，大家当面说清楚，下了定就成亲多简单，非要弄出一大堆求而不得辗转反侧，是太闲了吗？还是阿姐和阿兄这样的好，少小就认识，不用猜来猜去，省了好多手脚。”
南弦心下怅然，有些话不便说，其实她哪里知道内情。大概感情就是这么别扭，明明顺理成章的事，却也未必如想象中的水到渠成。
她喜欢识谙，识谙也喜欢她。她对识谙是女郎对男子的钦慕，识谙对她，却只有兄妹之情。
所以苏合说起郎君的归期，让南弦觉得胆怯，她当然盼着他能早日回来，但又担心回来之后必须面对一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事。
当然她从来不曾对识谙表露过什么，只是识谙远行前打趣对她说，如果遇见心仪的男子，等他回来为她做主，这就已经委婉表明心迹了。
当时南弦嘴上应着，心里小小难过了一下。不过少女情怀也懂得退而求其次，如果他只拿她当妹妹，那么自己就悄悄喜欢他吧。
姐妹之间说笑，南弦怕聊得太深，今晚睡不着，急于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便问允慈，“你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郎子呀？”
允慈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半倚在榻上，扒着她的胳膊仰望她，“阿姐看，我该配什么样的郎子？”
南弦绞尽脑汁，说不出来。
允慈一下就笑了，“我知道！”她干脆枕在南弦腿上，比划着手说，“虽然我什么都不是，但在阿姐心里，天王老子配我都差点意思。”
嗳，就是这种感觉！
阿娘走后，阿翁没有再续弦，允慈是南弦一手带大的，姐妹之间的情分非比寻常。
……
陷进回忆里，思绪拉得老远，忽然察觉苏合拽她，才发现已经进了查下巷，马车停下来，停在了向宅门前。
车帘被打了起来，张妈妈一直带人候在门上，见她回来忙把人接进了门内。
“小娘子冻坏了吧？”张妈妈把手炉塞进她怀里，絮絮道，“这郑国公府也真是强人所难，半夜三更把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强拽到府里接生，说出去贻笑大方。虽说疾不避医，他们是坦然得很，却实在难为我们小娘子。”
南弦不能吐露内情，只得含糊应付：“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免得被人笑话。”
张妈妈颔首不迭，催促着：“快进去吧，天色不早了，换了衣裳好睡觉。”五六十岁的人了，眼睛却很尖，一下子精准发现她裙裾上溅到的血迹，抱怨不止，“这么大的阵仗，怕是吓着小娘子了……”
南弦笑了笑，“医者哪能不见血呢。我不曾被吓着，妈妈别担心。”
这是她习惯性的口头禅，“别担心”、“不要紧”，好像万事万物在她眼里都是等闲，没有什么是值得操心的。
张妈妈一路把人送回后院，刚进院门就见允慈鹤一样站在檐下，插着腰来回旋磨打转。
忽然看见南弦，高高唤了声阿姐，张妈妈便退出来，顺手将院门阖上了。
允慈对她拓宽了医路感到很新奇，诧然问：“阿姐，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接生？生的是男是女啊？”
南弦摇摇头，把屋里侍立的婢女都支出去了才道：“不是真的接生。你还记得阿兄临走说的‘故人’吗？那位故人有难，请我去救命呢。”
关于这位故人，识谙些微说过一些，总之就是千回百转，故事套着故事。
如果没有猜错，今日救的人，应当是冯翊王的遗腹子。
本朝传承了八世，到睦宗那代起子息艰难，睦宗便有意从两位堂兄弟的儿子中挑选继任者，收为养子。
当时皇伯魏王有两个得意的儿子，一是肃宗，另一个就是冯翊王。要比人品才学，当然是冯翊王更胜出，但木秀于林，到了无边权力面前，亲兄弟也会反目。
肃宗彼时有实权，唯恐冯翊王占了先机，便罗织罪名想置冯翊王于死地。冯翊王那年方才弱冠，知道自己难逃一劫，把怀着自己骨肉的女官，托付给了信得过的门客。
现在想来那位门客应当姓唐吧，为了名正言顺，娶了那位女官。阿翁因与冯翊王颇有交情，知道内情，那位女官产子时，阿翁在门外候了一夜，以备不时之需。
原本凋零的一脉完全可以置之度外，可惜今上遇见了睦宗一样的问题，御极十二年，后宫上百，却颗粒无收。
朝野上下急成一团，因为今上尚在壮年，不能催促他选贤过继，但宰执大臣们很有办法，一次大宴时安排了一出杂剧，让三个伶人扮作秀才，一个自称上党人，一个自称泽州人，一个自称湖州人。
小唱角儿问上党人，家乡出何药物，上党人说出人参。
问泽州人，泽州人说出甘草。
再问湖州人，湖州人说出黄蘖。
小唱便大哭起来，“如何湖州出黄蘖，黄蘖最是苦人儿。”
其中深意已经很明白了，早有传言说冯翊王遗腹子流落在湖州，如果今上终有一天要托付朝纲，与其从旁□□里找补，不如寻回遗珠。
毕竟那才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神字，今上与冯翊王的儿子，可是亲得不能再亲的堂兄弟。
今上会算账，便“感悟伤怀”，下令把人召回建安。可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流落在外的人能不能顺利认祖归宗很难说。生死攸关时总离不开回春妙手，于是阿翁托付了识谙，识谙又托付了南弦。
允慈得知后嗟叹，“世上还真有这些阴谋诡计啊。”
南弦说怎么没有，“如果人人有情有义，冯翊王应该还活着吧。”
好多事情都是环环相扣，若不是有家里人的托付，她不会参与进这件事里来。既然已经插手，那么救人就得救到底，晚间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便起身收拾停当，让人套了马车，重新赶往清溪。
允慈追了出来，一面扣上斗篷，一面急道：“我陪阿姐一起去。”
南弦说不，“这事凶险得很，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在家里替我打掩护，万一有人找我，好替我应付。”
允慈拗不过，只好应了，把人送上马车，踮着脚尖道：“阿姐，你要快去快回，不要耽搁太久，我在家等着你。”
南弦点点头，“要变天了，回去吧。”
马车顺着巷道往城东方向去，穿过朱雀航，走在河堤上。北风吹落了柳叶，那柳树筋骨分明地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风声刮过枝头，引出一串巍巍摇晃。
下了河堤，挨着东府城的西墙走，刚走了两丈远，半道上遇见一架马车，车上的仆役跳下来，手脚一摊呈“大”字型，拦住了南弦的去路。
“向娘子救命。”那仆役直着嗓子喊。
南弦打起帘子一看，不由大叹一口气，“你家衙内又怎么了？”
所谓的衙内，是辅国将军卿暨的独子卿上阳，明明出身武将世家却固执地想学医。家中不答应，没人敢教他，他就自学。上次琢磨正骨，弄折了自己的手，这次不知道又出了什么意外，急得当街拦人。
连仆役都觉得有点说不出口，含糊道：“衙内这几日练扎针，不知怎么，几针下去，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南弦只得下车查看，见那边车舆内的卿上阳仰天躺着，脑袋勉强转过来，颇不好意思地说：“其泠，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要不是从小就认识，南弦真不想管他。询问他到底扎了哪里，他抬起右手指点了一通，南弦啧了一声，“偏瘫了，今后让人喂饭吧。”
这下卿上阳急了，嗷嗷乱喊起来，“不不不，不行……怎么会偏瘫？还能治吧？啊？啊？其泠……”
他聒噪得南弦脑子疼，见他真着急，就不再吓唬他了，无奈道：“你先去我家等着，我现下有事要忙，等忙完了替你扎回去。”
摆脱了这个累赘，就该忙正事了。匆匆赶到清溪后，管事引她进上房查看，床上的人仍旧闭着眼，相较昨日，脸色变得有些发黄。
她心下一惊，问昨晚的境况。
管事焦急道：“丑正醒了大约半盏茶工夫，就又睡过去了。我先前叫了几声，还是不知道答应，小娘子快想想办法吧。”
南弦牵过腕子把脉，见脉象微沉无力，回身取了针来扎脾俞、公孙、命门等处。
可能是见了点成效，醒针时候发现他肩头微微缩了缩，想是入针深，感觉到痛了。
管事很惊喜，切切追问：“这是好转的迹象吧？”
南弦蹙眉看着，沉默了良久才道：“准备重楼、白花蛇舌草药浴。毒入了肝胆，须得催逼出来。”
管事忙道是，“泡在药汤里就行了吗？要泡多久，小人命人预备热水。”
“半个时辰。”南弦直起腰擦了擦手，“中途还要施针，让他穿着中衣入浴，别脱光。”

第3章 好在命大。
大约医者是真有这份坦然吧，药浴中途打算给病患扎针，也不见她有任何为难。
管事听了，赶忙按着她的吩咐让人去药房抓药，等药一到就送去煎煮。只不过煎药的过程也有讲究，不能用铁锅煎煮，得换上瓦缸。
为确保万无一失，南弦亲自去后院过目，取回来的药材也一一筛选，剔除了杂质，才发话送去浸泡。
管事让人在厨房前的场地上支起了火堆，两个仆从合力将缸子抬上架子，点火的仆妇就忙活起来。
南弦抬头看天际，天色也像病人的脸色一样泛黄。略站了会儿，细霰便如撒盐一样落下来，细密的小雪珠，乒乒乓乓在玉石雕砌的台阶上弹跳，跳得格外欢畅。
又过半炷香，雪沫在天地间回旋，织成了浓密的一张网。透过层层迷蒙回望，前面楼阁的直棂门窗都晕染上了灯火，两棵梅树的枝丫歧伸在窗前，枝顶梅花绽放着，除却红尘中的生死攸关，倒是一派诗意景象。
南方的孩子，见到雪总是忍不住欣喜，南弦也一样。
她是三四岁光景的时候，被爹娘收养的，三岁前的一切都不记得了，但偶尔还能忆起白茫茫的一片，也不知是梦里的印象，还是脑子里残存的记忆。
反正下雪让人打心底里轻快起来，那极难攻克的病症，好像也变得不那么棘手了。
等到药汤放至半凉，管事指派人一桶桶运进浴房，南弦回到廊下擦拭银针，偶尔探出手去，接那飞坠下来的雪花。
大多时候雪花是不成型的，今日却有例外，忽然发现一朵端端正正躺在她小臂上，檀色的料子衬出雪花的剔透，南弦忙唤苏合，“看，这雪多清秀！”
苏合探过来细打量，果真有棱有角，便笑道：“这雪不是脸着地的，漂亮得西施一样！”
南弦垂眼凝视，因它长得太好看，实在舍不得吹落它，就这么眼巴巴等它消融，在缎面上留下细细的一点水迹。
正有些惆怅，听见管事出门唤小娘子，“已经把我家郎主安置进药汤里了，左右让人看护着，请小娘子进去瞧瞧，安排得妥不妥当。”
南弦闻言转身进门，屋里热气氤氲，穿过弥漫的水雾见病人坐在浴桶内，黑漆漆的药汤没过了胸口，浸泡成皂色的中衣紧紧贴附着平直的肩膀，领口微敞着，露出一小片皮肤。
他还不曾醒，垂着脑袋闭着眼，但因药力的缘故，脸色趋于正常，嘴唇也逐渐有了血色。
南弦捻着手里的银针道：“毒克心肺，压制住了阳气，我要替他升阳举陷。这两针下去能醒便最好，若是不能醒，事情就难办了。”
管事听得脸色煞白，事到如今也只有看运气了，便颤巍巍向她拱起了手，郑重道：“向娘子，成败全凭向娘子。只要能将我家郎主医好，日后我家郎主必定以性命交托，报答娘子大恩大德。”
南弦摇了摇头，“言重了，我受家兄托付，不过尽我所能而已。”
话不必多，她举步到面前，让人抬起他的头，在百汇和印堂处施了针。针入三分顿住，停留一刻，再入两分，停留一盏茶。这一盏茶的时间尤为重要，醒与不醒，就在此一举了。
屏息凝神，如临大敌，她仔细观察他面部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见汗水顺着他的鬓发缓缓流淌下来，那汗水像浸泡过橘皮一样呈黄褐色，起码知道药浴初见成效了。
再细听，他的呼吸渐趋舒缓，不像先前时断时续，说明心肺调息的能力在恢复。南弦心下暗喜，让人把他的胳膊捞起来，自己扣住他的腕子仔细分辨，果然脉象变得平稳有力，看来体内的毒素清除一大半了。
只是印堂那支银针不知怎么回事，似乎有浮动的迹象，南弦不解地凑过去仔细辨别，忽然见他眼睫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浓厚的渊色，几乎要将人的魂魄吸进深潭。那黑是底色，瞳仁倒映出的灯火，却像潭底升起的明月，斑斓幻海，令人惊艳又惊惶。
他不认识她，看她的眼神充满探究，也许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与他面面相觑过吧。
南弦心下一紧，忙松开手，他的手臂仍旧无力，轰然一声落进药汤里，激起一圈乌黑的涟漪。
“醒了醒了！”管事大喜，趋步上前问，“郎主觉得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坐在浴桶内的人眼波微转，想皱眉，又嘶地吸了口凉气。
南弦这才想起针还没收，忙替他拔了下来，到这里也算大功告成了，遂对管事道：“人一醒，就没有大碍了。接下来紫芝汤不要断，再饮七日，药浴隔天一次，泡上半个月，体内的蕈毒就祛除得差不多了。”
管事连声说好，语调里夹带着哭腔，闷声道：“向娘子的恩情，实不知如何报答。”边说边跪了下来，“小人……小人……”
南弦忙上去搀扶，年轻的女郎，没有受过这样的大礼，很是心虚地推让，“举手之劳，愧不敢当。快请起，照顾病患要紧。”边说边让到屏风外提笔蘸墨，“我再开个方子，照着抓上十剂药，先吃七日。七日后换方子，届时劳烦派人来查下巷取，复吃七日，等药吃完，这病症差不多也就治愈了。”
管事一一应了，见她要走，忙道：“小娘子何不再留片刻？等我家郎主出浴，亲自向小娘子道谢。”
南弦说不必了，“做我们这行的，最不缺病患道谢，只要人没大碍就好。府上今后还要多留意，这次毒虽然解了，却也伤了元气根基，怕得耗上一年半载才能调养回来。贵家主年轻力壮不假，但也经不得再度折损了，总之，小心使得万年船吧。”
管事点头不迭，“娘子说得很是，日后自然寸步留心。”亦步亦趋地将人送到了门上，再三道，“娘子的恩德，鄙府上下铭记于心。待我家郎主调养好了身子，再去贵府上当面向娘子致谢。”
南弦随口应了，转手将药箱交给了苏合，主仆两个登上马车，沿着清溪内巷往南去了。
长出一口气，管事退回内院，这时家主已经换了寝衣，安顿在床上。见他进来，启了启唇问：“人走了？”
管事说是，后怕地说：“这次真是凶险万分，再差一点儿，就救不回来了。”
床上的人笑了笑，“好在命大。”
倒也不是命大，还是多亏了事事有成算。
管事唏嘘一番问：“后日便要朝堂觐见，郎主还未愈，打算如何安排呢？”
跳动的烛火照亮羸弱的脸，他慢慢合上了眼，“险些连命都丢了，还如何朝堂觐见？这件事不必瞒着了，可以让建康城上下都知道。”言罢吃力地喘了两口气，自言自语般喃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圣上对宰执大臣们，也得有个交代。”
……
那厢南弦回到家，进门就见堂屋正中间躺着个人。
允慈在一旁看着，托腮道：“上阳阿兄，你这么玩下去，迟早会把小命玩丢的。”
卿上阳觉得话不中听，“我这是在钻研医道，怎么说成是玩儿？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去去去。”一连声，把允慈轰到了一旁。
听见脚步声传来，反转起眼珠子朝上望了望，立刻满脸堆笑，“其泠，你回来了？快给我扎针，我这么躺着太难受了。”
南弦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虽说这人行事很不靠谱，但他敢于拿自己试针，从来不祸害下人，这点倒是很令人钦佩。
取出银针，尖细的一线在灯影里晃了晃，还没等他有准备，就飞快扎进了皮肉里。南弦冷冰冰地说：“世上能把自己扎偏瘫的人不多见，你要是闲着无聊，就找点针线活做吧。”
卿上阳啧啧，“你们姐妹俩，说话一个比一个刻薄。我堂堂儿郎，怎么能做针线呢，真是开玩笑！”
南弦的视线轻慢地移过来，“做针线不给人添麻烦，至少不会把自己弄瘫了，又跑到这里来找我。”
因为自小就有交情，彼此说话没有那么讲究，卿上阳厚着脸皮笑道：“我要是不把自己扎瘫了，哪有理由来见你呢。”
结果引得南弦下狠手醒针，把他扎得哇哇乱叫。
外面下着雪，雪片越来越大，门外的寒流涌进来，很快便被暖炉里蓬勃的热气冲散了。
卿上阳的左半边身体终于有了点知觉，也有闲心和她胡扯了，翘着腿问：“识谙还不回来，不会在南地娶亲安家了吧！你说他要是扎根在那里，那该怎么办？”话又说回来，大包大揽地拍了拍胸口，“其实也不妨事，他不回来，有我照顾你……”
可惜话没说完，就见允慈的脑袋探到了他上方，龇牙问：“阿兄，那我呢？”
卿上阳说晦气，“你长大了自会嫁人，用不着我照顾。”
这话正撞在允慈的枪头上，凶悍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不许你惦记我阿姐，我阿姐将来是要嫁给我阿兄的！”
卿上阳白了她一眼，“这种话不能乱说，宣扬出去，将来谁敢娶你阿姐？”说着沾沾自喜起来，“我就不一样了，我敢。其泠，冲着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打算日后以身相许，你看怎么样？”
南弦没有理睬他，伸手在他的脸颊上摸索。
卿上阳嗅到了一点危险的气息，小心翼翼问：“你在摸什么？”
南弦冷冷看了他一眼，“找准迎香和颊车的位置。我前两日看了本奇书，说在这两个穴位施双针，可令人口不能言。反正你经常拿自己的身体试针，也借我试一次吧，看看书上写得准不准。”
结果卿上阳尖叫起来，“不行不行！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他不说话，便是岁月静好。
南弦笑了笑，坐回圈椅里，垂手在温炉上取暖。偶尔望一望外面的景致，那种悠然见南山的气韵，总让卿上阳恋慕不已。
唉，有时候玩笑话不一定是假的。可惜他一腔隐忍的深情，从来不曾被南弦看到。

第4章 公子世无双。
日子慢悠悠地过着，一晃到了年关，对于南弦来说，日常没有什么能掀起波澜的闲事，只有一点，前几日接到了识谙的来信，信上说南地天气炎热，民间忽然流行起了一种怪病，已经死了十余个百姓。
识谙是个喜欢较真的性格，尤其诊治病患遇上了难题，有股非攻克不可的执拗劲头。南弦读信，只看开头就知道结果，想必今年是不回来过年了，要留在当地钻研病症，找到合适的药方。
允慈接过信纸通读了一遍，很是失望，垂着袖子说：“一年才团圆一回，阿翁过世后，阿兄就被派到外埠去了，只留下我们两个人，家里怪冷清的。”
也是，父辈虽没有分家，但并不居住在一起，阿叔们也是各有各的忙处，平常走动得很少。碍于阿翁临终前的托付，那些婶婶们才偶尔过来看望一次。来了也不多逗留，不过嘱咐南弦照顾好妹妹，再去厨房和后院巡视一遍，确保下人不偷懒，米缸里有米，重任就完成了。
要是破例赏脸，临出门前会嘴上热闹一下，“遇见了难事，只管派人来传话”。当然谁也不会当真，识谙出门将近一年，就是姐妹俩相依为命，时候久了，其实也都习惯了。
南弦拍了拍允慈的肩，“过两日，咱们去市集上采买东西吧。”一面凑在她耳边，抬手遮掩住嘴，仿佛怕走漏了风声般得意地告诉她，“今年我攒了很多钱，可以给你做几身好看的衣裳，带你吃遍淮水两岸。”
允慈“啊”了声，“我不曾看见阿姐看诊收钱呀。”
南弦笑道：“我是闺阁女子，人家不会当面付诊金，都是出门前塞给婢女。起先我也让人推辞，后来人家执意要给，也就收下了。”
允慈慢慢点头，“不收钱财，人家就得欠咱们人情，与其欠人情，不如给钱更爽快。”
反正有钱就很快乐，阿兄不在家，反而少了管头管脚的人，细说起来更松散。
年下，难得迎来个大晴天，空气冰凉，但日光很耀眼。南弦有了闲暇，和允慈两个搬着圈椅，坐在檐下晒太阳。
家里有个家生子小女使，自小脑子不太好使，从院门上进来，低着头盘弄手里的一张纸，抬眼见了南弦，扬扬手道：“大娘子，门房上拾了个纸包，说送我了。这纸包里有三文钱，还写了几个字，张妈妈看了，说是要借命。什么是借命？”
南弦撑身接过来看，纸上果真写着，“借阳寿三年”。
“这是自知死期的人买命呢，”允慈唾弃不已，“门房拾了，却转送给你，真是缺德！”
小女使却很欢喜，一摊手让她们看她的三枚铜钱，笑着说：“不缺德，这钱是白得的，门房阿叔是好人。”
允慈叹气，“你的三年寿命，就只值三文吗？”
但是单纯的心思，向来只认得钱，小女使说了，“我有很多寿命，要不然在门前摆个摊吧，谁想买命都来找我，我多卖一些就发财了。”
南弦失笑，“阎王爷查生死册，你倒挂了十万年，到时候可怎么交代？”
说起阎王爷，小女使害怕了，“还要查账吗？”这三个铜子儿也成了烫手的山芋，她期期艾艾说，“那我不卖了，把钱还回去吧。”
南弦道：“送进瓦官寺的功德箱吧，请佛祖明断。”
小女使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佛祖和阎王爷同朝为官，应该可以打个商量。
于是手忙脚乱往院门上跑，边跑边喊：“阿娘，我上瓦官寺去了。”
她母亲正在后面浆洗衣裳，听见她的喊声，从夹道里跑出来，擦着手呵斥：“上瓦官寺做什么去！”可惜根本喊不住，只好看着远去的背影抱怨，“这傻东西，一点忙也帮不上。”
南弦和允慈笑着坐回圈椅里，有时候单看这人间烟火，日子也很有意思。
说起有意思，其实做南弦这行的，不时还能窥破些秘辛，来问诊的贵妇们平时谨言慎行，在面对大夫时却从来不讳言，有什么便说什么。
南弦的医术涉猎很广，从磨牙治到白癜风，从鸡眼治到早泄，其实不仅仅专治女科里的毛病。然后就听说光禄大夫晨起如厕，尿如米汤，经常腰酸背痛，失眠多梦；散骑常侍一个深蹲脱了肛，正逢圣上出行又不好告假，坚持了一天，到家时裆下肿得拳头一般大。
反正就是各种有趣的事，病症之外引申至家道，还有夫妇之间千奇百怪的一地鸡毛。
太阳晒久了发渴，正打算让人送饮子来，门上忽然通传，说中书监娘子来了，请小娘子治疗产后无奶。
南弦说好，“请到偏厅奉茶。”
进门的时候中书监娘子在窗前坐着，正四下赏看。向家园中的风景很好，窗户外面有个小巧玲珑的湖，湖上养了一对鹅，就算隆冬时节，也是别具情趣。
加上女郎心思细腻，不像到了一般诊室，铺天盖地全是药味，触目所及也都是顶天立地的木质药柜。这里燃着乳珀，椅子上铺着香软的坐垫，因此中书监娘子见了南弦便由衷道：“我还是最爱叨扰向娘子，娘子这里清闲雅致，就算施金针也不令人害怕。”
彼此见了一番礼，南弦看向边上二十来岁的少妇，请她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中书监娘子絮絮介绍：“这是我家三娘，产子后奶水稀少，这几日干脆没了。虽说有乳母，但别人喂养总不放心，因此来求小娘子，替咱们想想办法。”
她话说完，南弦也诊完了，收回手道：“我开个方子吧，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饭前服用，一般一剂就见效。”
这话让中书监娘子很惊讶，“上回来了个催生的姥姥，说拿王不留行煎水喝，喝了半个月也未见成效，这方子一剂就能见效？”
南弦笑了笑，“单用王不留行不够，须得以甲珠、皂角刺等配伍。有没有用，且回去试一试吧，若不行再差人来。”
中书监娘子很高兴，摆手道：“既是向娘子开的方子，必是没的说。”见自己的女儿又递来个眼色，立时心领神会了，压声对南弦说，“还有个不情之请，我家三娘产后亏损了元气，整日都是恹恹的，向娘子看看，可有什么办法替她调理调理。”略顿了下又追加了一句，“若能男女同补，那就再好不过了。”
通常这种要求，无外乎打算明年再怀一胎。南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现成的方子来，往前推了推道：“回春、药酒，益气养血，滋肾填精。每日早晚一小杯，伤风与行经期间禁用。”
这下中书监娘子和三娘笑成了一朵花，中书监娘子道：“多谢了，这等闺阁里的事，果然还是得找闺中的女医。我家郎主近来因朝中的事，忙得摸不着耳朵，等下回来，我定要与娘子求一道方子，给那人补补身子。”
嘴上客气支应了几句，访客起身整理斗篷打算告辞了，三娘捋着门襟上的狐毛随口问：“阿翁因何事忙呀？可是冯翊王嗣子要归宗，为陛下拟诏头疼？”
她们说起冯翊王，南弦手上略顿了下，只听中书监娘子道：“可不是，要名正言顺，就得翻查典籍，找出合理的说法。月初本该是冯翊王嗣子面圣的日子，谁知那日却不曾露面，说是身中剧毒，险些丧命。隔了有七八日才上朝，当庭吐出一大口血，惊得圣上直蹦起来。”
南弦心下一跳，不明白那日明明已经治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还会吐血。
又听中书监娘子说：“录尚书事原本就主张厚待冯翊王一脉，这回更是要拿凶，要让嗣子承袭爵位。圣上看样子也有补偿嗣子的意思，这可是破了大例了，原说只封郡侯的，所以苦了你阿翁，把典籍都翻烂了，才找到一套说辞，拟诏向天下人交代。”
三娘抬起下颌，让婢女系好了领间飘带，抽空问：“那如今嗣子已经是冯翊王了？”
中书监娘子“唔”了声，“想是快了。”
母女两个整理停当，又向南弦道过谢，方辞出了偏厅。
南弦起先还不明所以，听到后面才恍然大悟，原来当着满朝文武的一口血不是白吐的，自有人家的心机城府。
回想那日见到冯翊王嗣子的场景，躺在那里奄奄一息，面色也瞬息万变，以至于她后来有些记不清他的长相。现在想来，那双满含少年清气的眼睛也是会骗人的，身世复杂，就得多花心思，一切的绸缪，也就变得有理有据了。
嗐，朝堂上的事好复杂，想多了头晕。
南弦将脉枕收回抽屉里，正打算回后院和允慈商议晚间吃什么，忽然听见回廊上有脚步声传来，回事的仆妇站在门前禀报，说外面来了两个人，非要求见小娘子。
南弦没往心里去，垂眼道：“想必是来看诊的，把人请进来吧。”
可仆妇又迟疑，“那是两名男子。”
南弦想都没想就回绝了，“我不给男子看诊，让他们去别处吧。”
仆妇应了声是，“婢子这就去。”边走边嘟囔，“我就说了，小娘子不给男子诊脉，偏一口咬定会见他们……”
南弦闻言抬起了眼，忙叫住了仆妇问：“那两个男子什么模样？”
仆妇道：“一个中年汉子，胡子长得像眉毛。另一个看不清长相，老深的帽兜罩着脸，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曾说。”
南弦了然，示意仆妇：“请他们去前厅，我稍后就来。”
仆妇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照着吩咐去承办了。
南弦收拾了笔墨，起身抚抚裙裾往前厅去，走在对面游廊上，就见门前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那位管事她是记得的，侧身站着，还是先前见过的样子。但另一位，说实话所见都是躺在床上的样子，因此看上去陌生得很，只觉清瘦且高挑，笔直地立在那里，身如修竹一般。
管事一个错眼看见她，忙遥遥向她拱起了手，“今日方来向小娘子道谢，请小娘子见谅。”
南弦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笑道：“客气了，看贵家主行动如常，我就放心了。”
受到救治的正主，这次必须亲自向救命恩人道谢，披着斗篷的年轻人终于摘下了帽兜，向她深深长揖下去，“向娘子的恩德无以为报，雁还深谢了。”
南弦忙抬了抬手，“我也是受兄长所托，郎君不必多礼。”
客气承让一番，那年轻人方直起身来。这一见，上次的惊艳又扩大了几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睛之外又有可圈可点之处，凝白的皮肤，标致的仰月唇，公子世无双，不过如是。

第5章 阿姐。
有些人，天生让人觉得易亲近，比如南弦。
神域端详了她半晌，笑着说：“不知怎么，看见向娘子就觉得熟悉，好像早就认识一样。”
南弦与男子打交道的机会不多，除了识谙，就只有经常给她添麻烦的卿上阳。因此听到他这样说，一时不知道应当怎么回答。
还是管事解了围，接过话头说那是当然，“郎主病重时候，是向娘子救郎主于水火，郎主的命可是向娘子从阎王爷手中夺回来的，难怪有一见如故之感。”
神域颔首，复又对南弦道：“原本早该来拜会娘子，只因俗务缠身，一直拖延到今日，还请娘子不要怪罪。”
南弦坦然道：“郎君行动自如，比我原先预判的恢复得更好，只要顽疾根除了，什么时候莅临鄙宅，都是良辰吉日。”边说边向内引领，“二位请里面坐吧，天寒地冻的，先暖和暖和，吃杯茶。”
女郎不像男子，待客的时候面面俱到，又忙着吩咐婢女准备香饮与茶食，连该用什么茶叶，烘焙至几分光景都有仔细交代。
转身退回堂上，因面前这人是识谙临行前托付的，所以比对待其他病患更上心。南弦在案后坐定，便和声道：“小郎君请上前来，我再为郎君诊诊脉，看看体内的毒素是否排除干净了。”
神域听了起身，那上等的丝绒斗篷因微微的一弯腰，漾出一片柔旖的光。
斗篷之下是柔软的缭绫，袍子自腰部织出无数寸来宽的褶儿，一层一层地赶赴，脚下一挪步，袍裾便缠绵开合，凌波而来一般。
抬手把腕子搁在脉枕上，她在潜心诊脉，他则平静地望着她，向她说明自己的症候，“我近来时常有心悸胸闷之感，尤其入了夜，浑身无力，请娘子为我诊断。”
南弦呢，听过中书监娘子的话后，心里便有底了。他说不适，那就是不适，她也不必直言脉象平稳，只是顺着他的话头道：“小郎君体虚血亏，还需要调养。回头我开个方子，郎君吃上十日，料想就差不多了。”
对面的人听后目光一凝，对这诊断心照不宣。
脉诊完了，他缓缓收回手，却没有急于起身，只道：“我与娘子一见如故，又蒙受娘子大恩，实在是有缘。娘子也知道，我不是建康人，在这城中也没有亲友投靠，每常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尤其上回中了蕈毒，愈发觉得群狼环伺，寸步难行。”
南弦还是习惯性地从医者的立场开解他：“小郎君不必忧心，这蕈毒虽然厉害，只要清除得当，不会留下病灶的。”
至于他的处境，她想了想道：“小郎君回建康，是孤舟归港。这城中王族遍布，都与小郎君是血亲，小郎君千万不要自苦，应当敞开心扉才好。”
结果却引出了他的苦笑，“娘子以为城中王族都认我这血亲吗？前几日还有人在朝堂上质疑，要滴骨验亲呢。”
南弦吃了一惊，所谓的滴骨验亲，是要将他的血滴在冯翊王的骸骨上，血能渗透便是至亲。这种方法最早出现在《会稽先贤传》中，看上去合乎父子血脉相连的道理，实际却是无稽之谈。骨骼在地底下埋藏多年，早就酥软了，别说拿人血滴，就算拿鱼血滴，也是能够渗入的。
“那么小郎君答应了吗？”
神域垂下眼说没有，“掘出先父的遗骨，是大不敬，我宁可回到湖州，也不愿惊动先人。”
一旁的管事愤懑道：“这些非分的要求，不过是不愿我家郎主认祖归宗的托词。朝中宰执见过郎主后，谁不说郎主与先冯翊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再说别人不知道，难道圣上也不知道，被几句谗言就蒙蔽了视听吗！”
这话着实逾越了，神域低低叱了声：“伧业，不得妄言！”
管事道是，微微叹了口气，“小人莽撞了。”
言语虽孟浪，但谁说不是大实话呢。神域复又对南弦道：“我与娘子推心置腹，只是想让娘子知道我的处境。这偌大的建康城，实在没有一个可堪依托的人，还不如我在湖州时候逍遥。加上初入城就领教了手段，今后哪里还敢轻易信人。”
他话中藏着话，说了半日，不曾切入正题。与其费心琢磨，不如干脆言明来意，南弦顺口虚应了两句，正色道：“小郎君有什么话，就请直言吧。”
她是通透人，这番层层递进，心里应当有了准备，于是神域开门见山道：“我也没有别的心思，只盼结交娘子这样的朋友，将来在建康城也好有个照应。我知道，我的安危令兄托付过你，但我与令兄，实则没有渊源，都是看着上一辈的交情。不瞒小娘子，这次来，是有个不情之请，我中毒的事，圣上已派人彻查，到时候朝中恐怕还会传讯娘子，届时请娘子为我周全。”
想必就是那一口血的托付，南弦立刻会意了，“小郎君中毒之深，一般人不了解，我却一清二楚。请小郎君放心，若有传讯，我一定如实禀报，绝不隐瞒。”
可见是不虚此行啊，神域浮起一个笑来，“家母在世时，曾与我提起令尊，称赞令尊高风亮节，令人敬仰。如今我结识了小娘子，小娘子的风骨亦令我佩服，向家果真是有德之家，我承娘子的情，留待将来慢慢报答。”
其实也谈不上是勾心斗角，只是费力琢磨一个人的心思，实在让她乏累。南弦一时晃了神，点头说：“好好好……”忽然觉得不对劲，忙又更正，“我的意思是小郎君别客气，我家世代行医，不求什么高风亮节，只求问心无愧。”
说着转头看外面，暗道别不是厨上的人冻僵了手脚，怎么说了半日话，也还没见人上茶点。
正要询问，苏合带了两个婢女进来，将香饮和点心放到了贵客面前。
凝重的气氛到这时才缓解，南弦笑道：“厨上新蒸的鹅梨酥开窍润肺，请小郎君尝尝。”
本以为人家话交代完了就会告辞，没想到他却赏脸坐了回去，那如玉的指尖探出袖褖，捏起一块鹅梨酥咬了一口。
婢女忙斟茶，美味的糕点换来了赞美。苏合先前也算见过这位郎君，彼时就剩一口气，看不出什么门道，没想到活过来了，竟是这样惊为天人，不由悄悄多看了一眼。
场面上的周旋结束了，接下来的谈话便松散了很多。神域笑着说：“我听娘子一直唤我小郎君，娘子是觉得我年纪比你小吗？”
说起这个问题，确实值得探究。
南弦初见他，就觉得他年岁不大，应当刚及弱冠吧。加之他身中剧毒，又有羸弱的病态，这印象就保留下来了。
但妄自揣测人家的年纪不好，南弦笑了笑，“我偶尔也替孩子看诊，随常称呼惯了，一时改不过来，还请不要见怪。”
对面的人听了，也不去深挖她话里的矛盾，曼声道：“我是崇嘉九年，十一月生人，小娘子呢？”
南弦差点笑出来，心道这声小郎君称得一点不错嘛。在他期盼的眼神里，她微正了正身子，“巧得很，我与郎君同岁。”说完又追加了一句，“我是八月里生人。”
三个月的差距，似乎也能占足年龄上的优势。神域窒了窒，重又换了个解嘲的笑，“看来我该唤娘子一声阿姐才对。我的身世，阿姐都知道了吧，匆匆换了个姓氏，直到现在还不习惯。我的小字叫雁还，阿姐若不弃，就这样称呼我吧。早前养父为我取了这个名字，我一直以为再寻常不过，如今想来，却是别有深意。”
他如此熟络，谈笑间就改了口，一声声阿姐叫得震心。南弦虽然有些不习惯，却也不能让人下不来台，含糊两下也就默认了。
神域轻瞥了下她的神情，知道趁热打铁的道理，嘴上自责起来，“我怎么与阿姐说了这些闲话，真是对不住。不过经历了上回的变故，我着实信不过其他人了，所以斗胆生出个想法，想请阿姐当我府上医官，不知阿姐意下如何？”
南弦很觉得意外，一般王侯府邸雇请医官要在朝中挂名，且向来是男子任职。自己是个未出阁的女郎，世上也没有女郎任王府医官的先例，于情于理都不该答应。
神域应当是看出她的顾忌了，忙宽解道：“不是要阿姐常驻在鄙宅，阿姐还可以像以往一样为官眷们看诊，但我若有急事，请阿姐以我为先而已。”
一旁的伧业趋步呈上了一个木匣，“小娘子的俸禄连同上回的诊金，我家郎主都命小人备下了，请小娘子笑纳。”
可惜南弦并未接，推脱道：“我替人看诊，是闺阁中闲来无事消磨时光，并不以此为生计。郎君若是不豫，我照常为郎君看诊，但医官一职就不必了，实在是怕不能胜任，连累家君家兄蒙羞。”
她不答应，神域也不好强求，脸上显出一点遗憾之色，叹道：“是我冒昧了，不曾设身处地为阿姐设想。既然如此，还是以阿姐自便为宜。”说着站起身来向她拱手，“打搅了阿姐半日，我也该告辞了。”
南弦道好，转头吩咐廊下听令的仆妇，“替我送郎君出门。”
仆妇得令上前，呵腰比手，“请贵客随我来。”
神域主仆方跟随引领往大门上去了。
南弦目送他们走远，吊着的心神到这刻才放下来。
奇怪，刚才的一番交涉明明再正常不过，却无端令她紧张。总觉得这人深不见底，仿佛年轻的皮囊下藏着世事洞明的老道灵魂，每说一句话，都得前后思量。
总之抱定一个宗旨，往后尽量少与此人来往。王府医官这个职务不要贪图，丰厚的月俸也不要觊觎。人不生贪念就能自保，她和允慈现在过得不错，不要节外生枝就好。
那厢伧业侍奉家主登上马车，扶车前行时还在嘀咕：“向娘子甚是谨慎，似乎不欲与咱们过多牵扯。”
神域低头盘着檀香手串，不紧不慢淡笑了声，“世事不由人，不欲牵扯也牵扯了。若是正大光明做了我的医官，或许对她还好些。”

第6章 我好像来迟了。
至于南弦那边，自然不觉得拒绝了这个莫名的邀约，有什么不妥之处。
临近年关了，今日二十九，明日就是年三十，家里忙于布置过年一切所需用度，巷子外的大街上，售卖对联和桃符的摊子从街头绵延至街尾，还未出查下巷，就能听见喧闹的吆喝声。
这建康城，正热烈地准备迎接过年，每个人都变得宽容大度，连后院那个凶悍的担水老翁，这几日都不骂人了。不管身上是不是有病症，大家不约而同决定过完年再生病，因此年下南弦是很有空闲的，可以在家剪窗花，等日头升高一些，带着允慈出门采买。
年轻的女孩子，但凡要逛街市，都得仔细打扮一番，但因还在孝期内，不能穿太过明艳的衣裳。允慈换了件藕色的曲领衫，配上山矾的交窬裙，在地心愉快地转了两圈，“阿姐你看，好不好看？”
南弦正在妆台前梳头，就着黄铜镜子看她，连连称道：“很有春日的明媚气韵。”
直起身紧紧裙上腰带，那霁蓝色的杂裾铺满裙脚，细长的飘带从围裳中飞流直下，走上两步，有翩若惊鸿之感。
南弦笑着说：“我这样打扮，好像也很好看。”
那是自然的，在允慈眼里，阿姐怕是建康城最美的女郎了。因为时时有官眷登门，见过不少闺中的小娘子，要论眉眼，阿姐最为端庄，要论身段，阿姐那一捻柳腰，十五岁的自己都要逊她三分。要不是阿姐有悬壶济世的宏伟抱负，漫随应选的女郎们进宫采选，不说当上皇后夫人，当个宠姬是不成问题的。
小孩子口没遮拦，还真与阿姐这样说过，被阿姐毫不留情地捶了两下。
该出门了，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巷道，阿姐习惯性地紧紧拽着她，仿佛一个疏忽，人就会走丢。
允慈也申辩：“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乱跑的。”
南弦说不行，“过年人多，说不定混进了拍花子。你这样不设防的女郎最好骗，回头套上麻袋抓走，卖到外埠给人做婢女，天不亮就让你起来生火做饭洗衣裳，看你怎么办。”
当然这都是用来吓唬人的，真要被抓走，卖去做婢女都是前世烧了高香了。
允慈皱皱鼻子，不敢反抗了，老老实实挽着阿姐一起逛。
经过肉铺的时候见好多人围着，铺子的屋檐底下挂着一排大铁钩，悬挂着蹄髈、肋条、心肝。允慈说：“我昨日看了一本杂书，书上写了个故事，到如今想起来还很难过。”
南弦好奇追问，就听她喃喃吟诵起来：“芙蓉骨肉烹生香，乳做馎饦人争尝。说洪景年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穷苦，饿死了好多人。有一对小夫妻刚成婚不多久，实在熬不过去，一日妻子忽然拿了三千文交给丈夫，自己含泪出门了。丈夫忙出去找她，找到时候发现妻子的手臂悬于市集上，原来她拿自己换了三千文钱，成全丈夫活下去，阿姐说，可是很让人悲伤啊？”
南弦听了，心下不免唏嘘，可说出来的话却打破了允慈的幻想。
“正是新婚，才愿意拿自己换钱，要是成婚十年八载，不把丈夫卖了就不错了。”说着便笑起来。
允慈干瞪眼，“为什么？”
南弦道：“你看来咱们家治脏躁症的，哪个不是牢骚满腹。上回尚书右丞家娘子抓药之余还治腰伤呢，说是夫妻闺中打仗，不小心扭伤了。”
这下允慈无话可说了，实在是她们每日都能听说一些别家秘辛，老夫老妻，很容易起干戈。
唉，算了算了，感动就留在书里吧，现在要紧是满足口腹之欲。允慈指了指郡城墙下的小摊，“说起馎饦，我就饿了，咱们去吃两碗好不好？”
南弦说好，招呼随行的婢女先行找座儿，自己与允慈随后跟了进去。
刚要坐定，忽然见棚外进来两个人，穿着武侯的甲胄，一脸的横肉丝儿，大步到了她们面前，声如洪钟地问：“哪位是向家大娘子？”
大家面面相觑，南弦不动声色将允慈拽到了身后，坦然道：“我就是。不知效用找我，有何贵干？”
那两个人倒也还算客气，毕竟向家女郎为城中女眷治病，以前不曾打交道，不担保以后也不打交道。遂拱起手行了个礼，“我等是校事府的人，请娘子拨冗，跟我们走一趟。”
允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紧紧拽住了南弦，探头道：“我阿姐又不曾做坏事，你们凭什么拿她？”
结果那两个人把眼一瞪，“校事府办事，小娘子还是不要质疑的好。”
所谓的校事府，奉命讨奸、治狱、督察官员亲贵奢侈逾制不法等事。以前还是个正当的衙门，后来逐渐演化，变成了人人畏惧的酷吏机构，但凡他们传召，确实不需要交代缘由。
南弦心里明白，想必就是毒蕈事件引发的，那日神域说的朝廷正彻查，原来竟是校事府承办。
怎么办呢，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事，早就该作好这种准备。南弦安抚允慈：“没什么要紧的，我跟他们去一趟，你且回家，守好门庭。”
允慈和边上的婢女干着急，忙跟着追出去，可那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带着南弦一路往北，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市尽头。
校事府坐落在朱雀航的左路，那两边原本是百官府舍，今上御极之后，将官舍迁往横塘，这里则改建成了各路官衙。
南弦小时候跟随阿翁来过这里，彼时还是廷尉的府邸，现在门楣上挂上了冷冰冰的“校事”二字，朱红的抱柱也被漆成了黑色，站在台阶下看，像个巨大的虎口。
虽说行得端坐得正，但到了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还是有些胆寒的。
引路的人向内比手，“向娘子，请吧。”语调里透出了几分请君入瓮的意思。
南弦提起裙裾进门，腊月二十九了，官衙内毫无懈怠的迹象，两边狱吏钉子一样执刀站立着，面前有人经过，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几乎要把人盯出满身的窟窿。
南弦硬着头皮迈进正堂，堂上没人，径直被引进了偏厅里。
这偏厅被布置成了书房模样，校事府的长官倒是个颇有情调的人，案上的陶瓶内插了一枝花，边上的铜鹤炉里轻烟袅袅，燃着松柏香。
听见脚步声，案后坐着的人抬起眼来，并不像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样子，反倒有几分儒雅气，站起身问：“来人可是向娘子？”
南弦说是，向他行了个礼。
他点点头，缓声道：“今日请小娘子来，不过是寻常问话，不算过堂应讯，娘子不必害怕。”
南弦微俯了俯身，“我一定知无不言，请大相公询问。”
她唤人家大相公，通常大相公是用来称呼宰执的，一个区区的监察，当不得这样殊荣。
案后的人说：“我叫王朝渊，朝堂上只是个从四品的官职，小娘子可以称呼我为监察。大年下的惊动小娘子，是为冯翊王嗣子中毒一事，朝中正在侦办这桩案子。小娘子作为亲历的女医，免不得要回答几个问题……哦，例行公事而已，小娘子据实交代就是了。”
据实交代，惯用的言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威吓。
南弦复又欠了欠身，不知他会如何层层盘问，自己能做的是尽量撇清，千万不能让向家搅合进这件事里来。
果然，王朝渊的头一个问题，就是事先是否认识王嗣子。
南弦摇了摇头，“从来不曾结识。”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令王朝渊满意，他沉吟了下道：“这就说不通了，我听闻小娘子向来只为女眷看病，且从不出诊，如何深更半夜有人登门相请，小娘子就欣然前往了？”
南弦道：“那夜受命前来的管事，并没有说明是为王嗣子看诊，谎称国公府上女眷难产，一定请我前往救命。我自小跟随家君学医，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他们百般央求，我只好破例，到了清溪东郊，才知道并不是国公府上传召。”
王朝渊仔细听她说完，抬起眼轻轻瞥了她一眼，那眼神犀利如鹰隼，“王嗣子身中剧毒不找太医局医官，却去闺阁中请娘子，道理似乎有些说不通啊。”言罢又换了张笑脸，和声道，“小娘子用不着藏着掖着，干我们这行的，好些事早就盘摸清楚了。想必令尊和令兄早与王嗣子结交，小娘子是知情的，所以才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救治王嗣子，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这就是在讹人了，要是果真盘摸清楚了，就不会多此一问。
圣上虽然召冯翊王血脉回朝，事先到底有受迫的成分，况且朝中局势不明，校事府又是听谁的令、为谁所用也说不清。阿翁参与进冯翊王事件，保下了冯翊王后人，恐怕非但无功，反而有过。圣上接纳神域，不表示宽宥违反王命的人，今日校事府只要套出了话，她就别想回去过年了。
斟酌再斟酌，她说：“家君当年是太医局副使，最爱钻研疑难杂症，曾不止一次替人解毒，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如今家君虽然仙游了，我们兄妹勉强也传承了几分，王嗣子家仆来向宅求治，也不算病急乱投医。”
王朝渊见设下的钩子被她拆穿了，一时有些悻悻然。
既然此路不通，就从另一条路下手，他调转视线打量这年轻的女郎，慢悠悠道：“王嗣子中的是鬼笔鹅膏的毒，此毒虽然阴狠，但向副使确实有解毒的妙手。小娘子传承了衣钵，医术精湛，想必已经化解了王嗣子身上的残毒。只是不知道经此变故，王嗣子将来会不会留下什么病根，伤了贵体。”
关于这个问题，南弦早有准备，“刀剑伤在皮肉肌理，毒却行走经络五脏，要说完全化解，就算华佗在世也不敢担保。前几日王嗣子来鄙宅道谢，我又替他诊了一回脉，脉象仍旧不平稳，气息也杂乱无章，表面看似没有大碍，实则元气极度亏损……”
可是话还没说完，就听王朝渊忽然暴呵了一声，“向娘子，没有人教过你，不要在校事府耍花样吗？那日圣上当朝传召太医为王嗣子诊治，太医明明说王嗣子已无大碍，你却还在这里危言耸听！”
南弦是闺阁女孩子，家里人向来轻言细语，来看诊的病患也个个客气有礼，何时被人这样呵斥过。
王朝渊一番震慑，让她脸色顿变，但委屈惊惶也没能令她改口，她咬牙说：“行医在个人，别人如何诊断我不知道，我的诊断就是如此，监察为何不信呢？”
王朝渊冷笑了一声，却并不像南弦设想的那样，急于逼她承认神域已经痊愈，反倒透出一种怪诞神情，意有所指地引导，“王嗣子身上余毒未清，实则伤了根基，甚至还有性命之虞，我若这样理解，向娘子看可对？”
他话锋一转，让南弦措手不及，脑子里飞快权衡起来，这蕈毒到底是有残留好，还是没残留好。
有残留，罪在下毒的人，万一神域有个闪失，也是下毒之人的罪过。
但果真那么简单吗？医术不精，治死了王族，她又如何全身而退？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听见门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线，气定神闲地说：“毒虽有残余，以向娘子的医术，早晚会为我清除干净的。王监察与女郎说话，何必这样疾言厉色，要是吓着了女郎可怎么办。”
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声音，让南弦感觉如此悦耳。自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事主的及时出现无异于一场救赎，简直令她感激涕零。
她匆匆回头张望，那道清瘦的剪影投射在了夕阳西下的窗纸上。慢慢移动过来，最终在门前现身，他的笑容含蓄却明朗，目光漫漶过她的脸，温声道：“阿姐，我好像来迟了，平白让阿姐受惊了。”

第7章 多温存，多体贴。
“圣上关爱，王监察秉公办事，难免有急进的时候，只要我解释清楚，想必就天下太平了。”
他是刀切豆腐两面光，既救了南弦的急，也不让王朝渊下不来台。
抬手掩住唇，他清了清嗓子，复转过视线望向王朝渊，和煦道：“这两日我正服用向娘子开的药，较之先前已经好多了，王监察不用担心。向娘子于我有恩，还请监察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为难向娘子。”
王朝渊见真佛来了，慌忙站起身长揖下去，“不知王嗣子驾临，有失远迎。我这人生来嗓门高，一着急容易失态，并不是有意慢待向娘子，还请向娘子不要多心。”
这番托词当然用不着南弦回应，神域笑着接过了话头，“可不是么，我就说王监察不是这样的人，向娘子亦大度得很，这件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说罢又问王朝渊，“不知向娘子的讯可应完？若是应完了，就让我送她回去吧。眼看天将暗，女郎独自赶路，不便得很。”
王朝渊还有什么可说的，原本打算一步步引这女郎入套，结果这小子一来，打乱了满盘计划，只得诺诺道是，“该问的都已经问完了，向娘子随时可以离开。”
嘴上这么说，心里早就恨出了血，只是碍于人家的身份，暂且只能按捺，但来日方长，山水总有再相逢的时候。
神域不管他怎么暗中咬牙，只管轻快地招呼南弦，“那阿姐，这就随我走吧。”
南弦求之不得，朝王朝渊行了一礼，忙跟着神域出了门。
穿过前院甬道，这回再没有人盯着她看了，神域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瞥她一眼，见她就在身后不远，便舒展广袖，意态闲适地负起了手。
也算见识了一回这泱泱□□最黑暗的一面，虽然仅仅只触及一点皮毛，但酷吏之流的两幅面孔，足够南弦咂摸一阵子。
脑子里一直反复念叨一句话，日后行事当愈发谨慎……忽然发现神域嘴唇兀自开合，她一时未听清，“啊”了一声问：“小郎君说什么？”
小郎君叫得顺理成章，也如他唤她阿姐一样顺溜。
先前的话，忽然变得没意思了，他当即调转了话锋，“今日是腊月二十九，节前连累阿姐进了这污秽之所，是我的罪过。”
能够脱身就好，刚才的阴影很快就消散了，南弦摆了摆手，“那日你说朝中正在彻查此事，我也料定会有人传讯我。也好，审问完了，日后就没事了，反正要过堂，宜早不宜晚。”
然而日后果真无事了吗？这个问题连神域都不好回答。
踱出朱雀航巷道，马车就停在巷外，他比了比手，“上车吧，我送阿姐回家。”
从朱雀航到查下巷虽有一段路，但也不算太远，南弦不便与外男同乘，更不能让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为她扶车，遂道：“在校事府这半日，手脚都被绑缚住了，正想松散松散呢。我自己回去就好，小郎君不宜受寒，还是早些回清溪吧。”
作为男子，是断不能把女郎扔在半道上的。神域含笑道：“既然如此，我就陪阿姐走一程吧。”
走一程也好，活动开了筋骨，就不觉得冷了。
两个人顺着堤岸慢慢往回走，南弦边走边嘀咕：“我进校事府，允慈那丫头果然放心，居然没来接我……”
神域听见了，忙替向二娘子说了句公道话，“我来时，的确见贵府上有人在等候，不过校事府诡谲无行，我又是头一次与王朝渊打交道，不敢确定能否立刻把阿姐带出来，因此劝她们先回去了。”
南弦不是当真计较，不过玩笑着抱怨两句罢了，便笑道：“是该先回去，天太冷了，不知要等到几时呢。”
缓步而行，长堤两岸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傍晚的余晖穿过枝丫照在人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好半晌，神域方把话题掰回来，“我来之前，王朝渊可对阿姐无礼？”
南弦说没有，“起先一切如常，王监察也不曾刻意刁难，但问及小郎君身上残毒是否清除，却怎么回答都不对。王监察似乎有意引领我，将小郎君身上病症说得越重越好，难道他别有深意吗？或者是在暗中协助你？”
神域凉笑了声，眉眼间浮起一片荒寒，“我与校事府，从来没有任何交情。阿姐知道圣上召我回朝的原因吧？肃宗只有圣上一子，而圣上无所出，宗庙总要有人供奉。纵观这建康城，王族遍地，但大多是广平王的后裔，圣上与广平王隔着一层，算来算去，只有我与他同是皇伯魏王的血脉，要分忧也应当是我。”说着又带上了自嘲的口吻，“认祖归宗，享无边富贵，我的富贵，须得像祖父一样拿儿子来换。如果这场蕈毒在我身上埋下了祸根，病殃殃的身体还能指望有儿子吗，那留我在朝有何用，不如从广平王那支里挑个人过嗣，也省得如此大费周章。”
南弦听他平静叙述，心中巨浪滔天，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想借机直接拿回冯翊王爵位，幕后的人干脆顺势而为，打算将他逼回来处。
他上次说群狼环伺，并不是危言耸听，如果没有他，王族中的男子人人有机会登顶，因此他必定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鬼笔鹅膏究竟是谁投进后厨的，已经来不及追溯了，紧要关头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任何一个有可能被收买的太医治垮他，所以伧业才会夜半登门，至少向家人不会害他。
转头打量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有些话说出来不好听，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就像只小猪崽儿，捉回来是为繁衍子嗣，供人挑选的。
如何安慰他……这种事不能安慰，你站到这个位置上，必有你存在的道理。湖州虽好，但身世被那些挖空心思的臣僚翻出来，就别想再过平静的日子。与其不知何日何时死于暗箭之下，还不如走到台前来，直面刀枪剑戟。
“小郎君不易。”南弦道，“既然不易，就更要保重自己。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谁也不能让你成为弃子。”
神域绽出了笑容，“那就承阿姐吉言了，但校事府那帮人，恐怕不会放过大做文章的机会，也许今日的问话，明日就会传入宫中，所以我那日想请阿姐当我的医官，若是有必要，还可面圣为我正名。”
结果他低估了眼前这位女郎自保的决心，她并没有一时热血上头，冲口答应。他见状，话锋又是一转，“这是我早前的愚见，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知道，若我有难，阿姐不会坐视不理，所以心中笃定得很——这凉薄的人间，多亏还有阿姐。”
他眉舒目展，三言两语就示了弱，一副要与她贴心贴肝的架势。
南弦其人呢，外冷内热，且女孩子对弱小有本能的保护欲，他几句热络的阿姐，再加上畸零的身世，这番话她也就含糊默认了，谁让医者有仁心呢。
缓缓行来，已经能看见查下巷口的小门楼了。神域将人送进巷子，将要到向宅门前时，忽然叹了口气，“要过年了，我很是怀念在湖州的日子。那时我阿娘还在，养父也没有病重，一家人热热闹闹过年，年前就预备好了各色焰火，只等三十晚间守岁，可以跑到庭院里燃放。”
如今孤零零漂泊在建康，过年也没有亲人在身旁……
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苦楚，越是这样，南弦越是同情他，好言安慰着：“今年不平静，等来年就好了。不知令尊得的是什么病，看诊的大夫怎么说？我粗通医理，有机会可以替令尊把个脉，若是能把身子调养好，小郎君也不至于那么寂寞。”
神域听她这样说，脚下顿住了，“阿姐真是菩萨心肠，我养父的病症要是能治愈，那我的孤寂之症也就药到病除了。眼下他还在湖州将养，等我这里安顿好，自然接他入京，到时候再劳烦阿姐。”
转眼行至门前，他掖着手，抿唇笑了笑，“我就送阿姐到这里了，阿姐进去吧。”
门房上发现大娘子回来，早就派人进去传话了，还没等南弦开口，允慈就飞奔出来，一把抱住她呜咽不止：“阿姐，吓死我了，我怕校事府的人扣留你，让你下大狱。”
南弦被她勒得喘不上气来，挣扎着拍了怕她的后背，“好了好了，有惊无险。”一面向神域道谢，“麻烦小郎君送我回来……我就不虚留你了。”
允慈这时候才想起边上有人，忙松开南弦，尴尬地抻了抻衣角。
神域宽和一笑，复退后两步，转身朝巷口去了。
他慢慢走远，鸦青色的斗篷几乎融入暮色。不知是不是骨子里天然的王族贵气，让他生来与贩夫走卒不一样，就连步伐，都透着持重肃穆。
允慈看得出神，南弦喊她好几声都没有听见，最后被强行拖进了门里。
“这位郎君真好看。”允慈回过神来嗟叹，“我从没见过这样上品的男子，先前在校事府外，他上来与我攀谈，我紧张得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南弦大呼倒灶，“你阿姐被抓进了校事府，你还有心思看男子！”
允慈说不是，“他从天而降，我没有提防，才乱了阵脚。反正他人怪好的，很为我们着想，一再劝我们，说天气寒冷，校事府内外煞气冲天，会冲撞了女郎，让我们先行回家，他来想办法搭救阿姐……你看他多温存，多体贴。”
南弦挑眼，“所以你就听话回来了？”
允慈迷茫地点头，“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小女郎见了珠玉一般的公子，大生好感，然后扭扭捏捏向阿姐探听他的情况，譬如多大年纪啊，为人处世怎么样。
关于他的身家故事，允慈早就知道，因此当南弦提及先前的谈话内容，她就万分遗憾，“你看人家都在你面前诉苦，说独自过年多孤单了，阿姐也没动恻隐之心。把人请来与咱们一起过年嘛，反正算是老相识。”
南弦有些迟钝，讶然问：“他有这个意思吗？”想了想摇头，叮嘱允慈，“老相识这种话，以后不许说了，我总觉得与他过多牵扯不好。要是有人向你打听他，你务必一问三不知，知道么？”
真的很可惜啊，允慈只得怅然答应。
不过这种事不值得耿耿于怀，转天就忙于鸡零狗碎，准备迎接新鲜的元旦日去了。

第8章 云收雨过波添，楼高水冷瓜甜。
南弦和允慈因为家中没有了长辈，并不需要像一般人家那样除夕苦熬。姐妹两个祭拜过了祖先与父母牌位，原本商量好守岁的，可还未到亥时，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于是各自回到床上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将亮，被城中高高低低的爆竹声吵醒，才挣扎着起身梳妆打扮。
元旦日没有别的事可忙，最要紧就是去三位叔父与两位姑母家拜年。向家一门都是学医的，但医术有精有疏，那三位叔父虽然也在太医局谋得了一官半职，但要论真本事，和阿翁差了一大截。
兄弟之间，多少也存着攀比嫉妒之心，有时候家中祭祖团聚，话题就自发往父辈身上引，抱怨着老爷子厚此薄彼，将最玄妙的看家本事单传了长兄。
不过随着阿翁过世，那些老调就鲜少有人重弹了——总不好把怨气转嫁到子侄辈身上，控诉识谙尽得祖辈真传吧！
但要说多亲厚，实在算不上，她们登门拜年，象征性地给几颗小小的金银角子压岁，就行了。
二叔大约听说了南弦救治冯翊王嗣子的事，很是惊讶她居然有这样的手段。最后道：“宰执们向圣上施压，要让嗣子接任王爵。你既然医好了嗣子，将来他袭爵，你就有出息了。”言罢又破天荒问了一句，“你们留下吃个便饭？”
南弦和允慈最识趣，推脱还有几位叔父姑母家没去，二叔便也不勉强了。
拜到第三家的时候，四叔才想起识谙，“怎么过年都不曾回来？”
南弦说是，“南地有时疫，阿兄留在那里治疫呢。”
四叔“唔”了声，“年岁都不小了，等孝期一满，择个好日子把婚成了吧。”
所以向家人人都默认这门婚事，只有南弦心里没底，甚至对将来还有些悲观。
总之年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过完了，年后仍旧如往常一样忙碌，今日接待这位娘子，明日又诊断那位女郎。
因为南弦治好了神域，这个消息在建康城中流传，南弦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加之宫中终于宣旨，命神域袭冯翊王爵位，虽然后来再也不曾见过他，但又切切实实从他那里受益了。
来看诊的人，总是时不时提及他，仿佛找了同一位女医看病，就能与小冯翊王产生一丝联系似的。
南弦听得多了，不曾放在心上，倒是允慈隔三差五地嘟囔：“这小冯翊王可是贵人事忙，有空也来家里坐坐嘛。”
天气渐渐热起来，到了瓜果成熟的季节，南弦和允慈喜欢拿冰水镇凉西瓜和李子，因此每日天蒙蒙亮，家中仆婢就去归善寺边上的冰窖前，等候开市卖冰。
冰匠用铁钩把大冰块从冰道拖上来，敲成面盆大小一一分发，付上十文钱就能得到一块。然后赶紧塞进箱子里，拿棉被捂住，到家的时候冰还是原样，可以直接放在大铜盆里湃果子。
这日午后变天，电闪雷鸣下了好大一场雨，向宅后院的楼建得很高，雷声仿佛劈在耳畔，吓得人紧闭门窗不敢露头。也就一刻钟光景吧，说话天就放晴了，再看外面，满世界被洗刷一新。碧蓝的天倒映在湖水上，连云彩也格外白胖可爱。
苏合举着把刀，从冰水里捞出一只瓜，嗤啦一声砍了下去。每次开瓜都像一场豪赌，一圈人围着，看瓜到底熟没熟。
西瓜切成了两半，鲜红的瓜瓤大喇喇仰天，边上的张妈妈很有心得，“我们老家也种瓜，买瓜时候要挑带藤的，看上面的卷须焦了几根。若是焦了两根以上，那这瓜便保熟了。”
云收雨过波添，楼高水冷瓜甜，这日子，实在过得惬意。
大家闲话家常，忽然听见咚咚的脚步声上楼，门上有人传话，说豫州别驾府上差人来，家中女郎吃坏了肚子，请小娘子过去看看。
南弦只得放下瓜，破例出门看诊。
带上苏合和药箱，赶到别驾府上，刚进门就见别驾娘子支开侍立的人，匆匆关上了南弦身后的门。
南弦和苏合面面相觑，还来不及去看病人，就被别驾娘子一把拽住了手，“向娘子，请你一定救救小女。”
看来不是吃坏肚子了，通常谎报病症的，背后一定有隐情，南弦忙安抚别驾娘子：“我尽力而为，但不知府上女郎得了什么病？”
说起这个，别驾娘子满脸的尴尬，支吾半晌道：“小女行经不畅，请了小长干的孙婆看诊，孙婆开了方子说坐浴，结果治来治去，把人治坏了。”
南弦听明白原委，和声道：“请小娘子露一露金面。”
“嗳嗳……”别驾娘子忙示意身边仆妇把帘幔打起来。
南弦转头看，见那女郎躺在床上，大暑天里盖着被子，面如金纸，就知道不寻常。
过去查看，听别驾娘子说不便之处被烫伤了，南弦愈发感到惊奇。待要掀开被子过目，床上的女郎压住了被沿，气若游丝般哭了起来。
众人一时都很为难，她不肯让人看，就算再高超的大夫都无从下手。
南弦想了想，回身支开了苏合和仆妇，对那女郎说：“只留我与你母亲，好么？小娘子不要拿我当大夫，就当是闺中的朋友吧。”
这么说，方劝动她，把手移开了。
掀起被角，一股怪味扑面而来，几乎让南弦窒住了呼吸。再仔细查看，所谓的烫伤出乎她的预料，她面色凝重，放下被角去搭脉。这一搭，便什么都知道了，望了别驾娘子一眼道：“隐瞒病症，对令爱不好，既然请我来，就该据实相告。”
这番话一说完，别驾娘子面红耳赤，垂首道：“是我管教不严，家门不幸……”
所以南弦的判断没有错，“孙婆开了方子，让用热汤药灌洗，是不是？”
别驾娘子点了点头，“开了川芎、丹参、茴香、生姜等，说越热的水越好，如此软坚散结，胎儿自下。”
南弦叹了口气，果真庸医害人，接下来还得告诉这对母女一个不幸的消息：“白吃了这番苦，孩子还在。”
这下别驾娘子大惊失色，“昨日明明流了血呀……”
南弦说：“内里伤了，怎么能不流血，只是这血，和下胎无关。”
那对母女立刻乱了方寸，床上的女郎痛哭不已，“阿娘，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别驾娘子立刻盯紧了南弦，矮着身子几乎要给她跪下，“向娘子，你医术高明，求你替我们想想办法。”
南弦问：“夫人是先保小娘子，还是……”
这种情况还做什么选择，别驾娘子道：“小女要保，孩子也断不能留。我们算过日子，快满三个月了，再留下去，小女的一辈子就毁了，向娘子也是闺阁女子，一定明白我们的难处。”
南弦心道我是闺阁女子，但我实在理解不了你们。不过自己既然从医，各种稀奇古怪的事都得看淡，遂吩咐别驾娘子：“派个人跟随我的婢女，上向宅药柜里取三钱虻虫来。”说着取金针重新入内，在那女郎的关元、三阴交、曲池上，各扎了一针。
别驾娘子打发仆妇跟着去了，自己站在一旁询问：“娘子打算如何医治？”
南弦直起腰，指了指金针道：“不能立竿见影，但可调节气血运行。再佐以虻虫，去翅去足后研成粉，用温酒送服，至多一个时辰，就能使胎下。”
别驾娘子听了，激动得面色潮红，“若果真应验，小娘子就是我们的恩人，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也许是为动之以情吧，说罢又谈起家里的境况，丧气道：“我管教女儿失当，不敢让家主知道，后院那几个婢妾又虎视眈眈，若是宣扬出去，她的名声就完了。”
话里带着哀恳的意味，南弦笑了笑，“小娘子只是吃坏了肚子，慢慢调理就会好的。”
别驾娘子一怔，顿时感激涕零，“向娘子果然仁心仁术，都怪我先前避讳，若是一早就请娘子来，也不至于枉吃那些苦头。”
南弦有些好奇，边醒针边问为何避讳。
别驾娘子看了床上的女儿一眼，叹息道：“如今反正也不作他想了，实话同娘子说，也没什么。圣上与皇后不是正为小冯翊王物色良配吗，这满建康的高门显贵都有心攀结这门亲，我们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我曾听说，向娘子当初救治过小冯翊王，担心娘子与他有交情，我家这事若让娘子知道了，怕对前途无益，这才有心绕开娘子的。谁知那小长干的孙婆昏聩，险些害人性命，这样境地我们还贪图什么婚配，自然是保命要紧。”
看来这位别驾家小娘子的良人，并不与之门当户对，最后才弄成这样。
话又说回来，神域果真成了勋贵们眼中的香饽饽，虽是预料之中，却也令人唏嘘。
那厢苏合与仆妇赶回来了，送进一个小纸包，里面包着十来只虻虫。南弦将虫清理过后，用银叶子置在炭火上烤，烤得焦脆了碾成粉，让床上的人服下。
至于烫伤的部位，是另外的治法，“不要再拿被褥捂着了，打开门窗稍许通风，以不受凉为宜。我再开几剂清热解毒的药，放至半凉后擦洗，待腐肉消除，新肉再生，养上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别驾娘子千恩万谢，真如遇见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南弦忙完了，原本打算告辞的，却被强留住了，说唯恐有变数，请娘子勉为其难再等一个时辰。
没办法，只好坐下喝茶，约摸半个时辰光景，那女郎额上渗出汗来，捂着肚子叫疼，别驾娘子慌了神，一迭声问南弦：“这这这……怎么办？可要紧啊？”
孩子是母亲身上的肉，要硬剥下来，怎么能不疼。
南弦道：“小产很伤身，不痛下不来，再忍忍吧。”
不多时就见红了，仆妇拿白布包着个血块出来，送到了别驾娘子面前。
别驾娘子心头直跳，看都不敢看，摆手道：“快埋了吧。”
南弦见状站了起来，“若有不适，再差人来找我。”
她收拾药箱准备离开，别驾娘子一直送到门上，欲说还休道：“这次多亏小娘子，保全了我们母女。向娘子……”
南弦会意，只说：“放心。”
别驾娘子这才露了笑脸，忙招呼仆妇送来诊金，沉甸甸的一包塞进了苏合手里，一面有意大声说话，“劳烦小娘子了，为了咱们的小病症，不辞劳苦跑了这一趟。”
南弦颔首，携苏合退出了别驾府。
苏合坐上车，打开包袱清点，讶然说：“这回的诊金不老少呢。”
南弦转头看窗外，一蓬蓬热气直冲面门。正好见街边支着卖冻饮的摊子，她打算好好犒劳自己，兴高采烈地说：“苏合，咱们买两碗冰酪吃吧，多要几颗樱桃。”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他又没付诊金！
苏合最会装样，嘴上说着：“小娘子自己是大夫，不知道大暑天里不宜吃冰饮子……”边说边下了车，嘀嘀咕咕道，“天热心火旺，火拿冰水一浇，哧溜一声冒出一股白烟，全憋在五脏六腑里。”
她大白话胡说一气，听得南弦直皱眉，“难得吃一次，死不了的。”
“医者不能自医啊……”苏合还在絮叨。
南弦说对，接过她手里的铜钱道：“你在一旁看着吧，我买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鹅儿。”
坐在车辕上赶车的小厮耳朵最尖，立刻欢快地应答：“多谢大娘子。”
苏合白了他一眼，忙厚着脸皮从南弦手里挖出钱来，满脸含笑道：“娘子说得对，偶尔吃一回，不要紧的。”
西市口的冰酪做得很好，甜淡适口，酪也给得很足。原本每碗只有尖尖上缀一颗蜜渍樱桃，因他们多给了两文钱，摊主大方地每份多加了三颗，那鲜红的小果子躺在乳白的底子上，端的是赏心悦目。
鹅儿把车赶在街边的阴凉底下，三个人坐着歇脚。苏合吃着酪，口齿不清地问：“城中贵女们，果真都想嫁给小冯翊王？”
嫁了就是王妃，将来生了儿子，还有可能过继给圣上。在这泱泱大国，除却太后和皇后，最崇高不过“皇婶”了，若是能实现，也算人生无憾。
只是光看见益处，没有窥破其后的隐患，也或者诱惑太大，大到足够让人不去想那么多吧。
鹅儿整天外出，消息最灵通，他举着木匙比划着，“昨日我听说了个趣闻，还有几户勋贵人家悔婚呢。著作郎家的女郎，原本这个月成婚，据说因为小冯翊王登门请教了一副古画的落款，著作郎不知哪里来的奇思妙想，看出小冯翊王对他家女郎有意，第二日便以郎子的舅父犯过案为由，把这门婚事给拒了。”
南弦关心的重点总是有些偏移，奇道：“什么古画落款存疑？”
鹅儿道：“好像是张洛神图。洛神来着，难怪著作郎要瞎想。他家就生了一位女郎，因守了三年孝，今年都二十二了。人家说女大三抱金砖，果真遣了冰人登门，不知道后来怎么样。”
总是市井中流传的一些奇怪传闻，听听则罢，反正与他们也不相干。
南弦低头将最后一口冰酪吃完，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别驾府女郎的闺房中，味道不好闻，以至于出来半晌，还在鼻尖萦绕不散，没有办法，只得拿酪冲一冲。
现在好了，嗅见的都是乳酪的香味了，让鹅儿把碗还回去，就可回家了。
烈日之下，一辆马车穿街过巷停在向宅门前，甫一进门就见一个身影站在回廊下的阴影里。南弦仔细打量，脑子里胡乱翻账，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原来是神域府上，那个叫伧业的管事。
“向娘子。”伧业上前行了一礼，“许久未见向娘子，娘子一切安好？”
南弦点点头，“多蒙惦念。”
伧业脸上挂着笑，掖手道：“原本该常来给娘子请安的，但因建府后琐事繁多，一时没能顾得上。”
南弦倒还有开玩笑的闲心，“大夫这里，还是少来为妙。”说罢向内比比手，“请里面坐吧。”
伧业不曾挪步，只道：“向娘子，小人是奉家主之命，请娘子上清溪看诊的。”
南弦问：“贵家主不豫吗？”
伧业说不是，“老家主接到建康来了，上回家主不是与娘子说起过老家主常年患病吗，如今想劳烦娘子，上门为老家主诊个脉。”
只是见她刚从外面回来，又有些迟疑，“若今日忙碌，明日也可以。”
南弦说不要紧，“下半晌无事，你稍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换件衣裳。”
伧业忙道好，让到了一旁。
南弦快步回到房里，让人取了件葭灰的曲领衫来。刚要出门，不知允慈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阿姐，我陪你一起去。”
南弦失笑，“我去给人看病，你去做什么？”
允慈毫不讳言，“我去看小冯翊王。”说罢推搡南弦，“阿姐快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南弦没办法，让苏合把药箱交给允慈，“跟着去可以，须得干活。”
允慈爽快地背起了药箱，笑着说：“我手脚向来勤快，阿姐是知道的。”
一路到了门上，伧业已经在槛外等候，上车直奔清溪，抵达王府门前，见一块煊赫的牌匾挂起来了，端端正正写着“冯翊王府”。
相较上一次，这次府里家仆多起来，很符合王侯官邸的排场。南弦和允慈跟随伧业进了后宅，老远就见画楼前的廊庑底下有人徘徊，那身形，即便隔了半年，也还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他穿着银褐色的纱罗直裾袍，相较上次会面，更为倜傥轻盈。五官还是那五官，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人还未到跟前，他就提起袍裾迎下台阶，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笑道：“天气炎热，劳烦阿姐了。”
南弦刚要张口应，只觉袖子被人暗暗拽了一下，允慈悄悄冲她眨了眨眼。
她无可奈何，话里得想办法带上的允慈，颔首道：“大暑天里，人容易患病，既然大王传见，我们姐妹便一块儿来了。”
神域听了她的话，脸上神情一黯，先对允慈说了声“偏劳”，复对南弦道：“阿姐怎么唤我大王呢，听上去太见外了。还如以前一样，唤我小郎君吧，倒是小郎君这个称呼，比官称更有人情味。”
这番话，弄得像认亲似的。允慈是孩子心性，脸上一直笑吟吟，越是亲近越高兴。南弦与她的想法不一样，该看诊就看诊，看完了，好早些回家。
嘴上虚应两句，她朝门内望了眼，“病人在里面？”
神域说是，牵着袖子向内一比，“阿姐随我来。”
进门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坐在交椅里，脸色发红，面目也有些浮肿。见人进来，勉强站起身道：“向娘子来了？我听雁还说起过，上次是娘子救了他性命，多谢了。”
南弦忙还礼，“唐公不必客气。”
要说这称呼，着实是不好定夺，之前神域不曾袭爵的时候，她还能令尊令尊地称呼唐隋，现在神域成了小冯翊王，“令尊”自然是老冯翊王，养父的身份，也就变得尴尬起来。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还是先以治病为重。
仔细把脉，又看了舌苔，询问平时发不发汗，甚至连每日晨起如厕的情况都问明白了。听他说腹胀、身痛、四肢倦怠，复又翻过他的手背查看，见手背上星星点点尽是细小的水痘，心里不免沉了沉。
“照脉象上看，是风水之症。风邪侵袭，肺气失于宣降、水湿潴留体内所致。”她说着，换了温存的笑脸，“唐公心下想是很着急吧，因此气血失和，脏腑亏虚。我们说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请唐公容我些日子，再行缓缓调理。”
唐隋这些年月早被这病拖累得没了心气，苦笑道：“死马当活马医吧！早前在湖州，也请过不少名医，各种方子吃了好一阵，总不见效，难免心灰意冷。现在到了建康，见到向娘子，于真的千金我是信得过的，就请娘子为我诊治吧。”
南弦说好，神色坦然地，将他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一旁的神域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分辨出什么，但都是枉然。她笑得真切，仿佛这病症真的能够治好，不由又燃起了希望。
“阿姐，可要施针啊？我来侍奉。”
可南弦却说不必，“元气不足，须先扶正了才能施针。头一诊，我先开黄芩、淡竹叶等泄了上焦之火，二诊三诊再重调方子化淤通络，假以时日，病情自会平稳的。”
她让唐隋仔细作养，嘱咐了些平时的避忌，退到偏厅里开方子去了。
神域跟过来，回身见上房中婢女扶了养父起身入内，这时才追问南弦：“我阿翁的病症究竟怎么样，请阿姐据实相告。”
允慈一头雾水，“先前不是说了风水之症吗……”
南弦垂眼蘸墨，淡声道：“毒邪淤阻经脉，伤于脏腑，蚀于筋骨。手背上的水痘不是好物，这种病，文献中尚无同义病称，但我听阿翁说过，属阴阳毒症，不太好治，只能先扼制住势头，尽量少些疼痛。”
她这样说，基本就是无望了。
神域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似有些失魂落魄，但很快便平了心绪，“其实我早有准备，只是不愿意相信，盼着还有回旋的余地。如今听了阿姐的诊断……也好，心里有了底，便知道该怎么办了。”
南弦抬眼望了望他，原本遇到这样奇特的病症，医者不会作出任何承诺，免得将来落埋怨。但这唐隋，早前应当与阿翁有些交情，自己倒也愿意试一试，至少让他多活几年。
“我不敢说一定能治好，”她收拾起药箱道，“先照着我的方子吃上十日，十日后我再来。”
有一种人，话从不说满，却是露出三分口风，就有七分的胜算。
神域一喜，忙道好，“十日后，我亲自登门接阿姐。”
南弦说不必了，“每日都有人登门看诊，等我得了空闲自己来，你不必接我，免得耽误工夫。”
一旁的允慈暗暗着急，心道阿姐可是缺根筋啊，难道对阿妹的心思毫无察觉吗。
看看这郎君，丰神俊朗，别有一种介乎男子与少年之间的纯净气息。但你要说他青涩，不是的，你看他的眼睛，森罗万象，晃朗无边，就知道他心有利器，紧要关头拔剑生死，亦不在话下。
可这回拽袖子，一点作用也没有，阿姐该拒绝还是拒绝了，并且不打算逗留，转身便要走。
允慈有点着急，边跟着出门边回头，看见神域亲自送出来，没话也要找点话，“郎君若得闲，也可来家下坐坐。”
结果还没等神域回答，南弦便瞥了她一眼，“今时不同往日，大王怕是忙得很。”
她从来没有多走动的意思，神域看出来了，见允慈脸上显露出失望，愈发好声好气对允慈道：“我虽袭爵，但自觉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前几日卫州送了两筐白桃和红菱沙角来，放在冰窖里存着，阿妹可爱吃？我让人送到府上去。”
可惜南弦没领情，“家里平常也采买，大王留着自己吃吧。”说着示意允慈提药箱，“走了。”
这就是女医，过于冷静自持了。
她们前面走着，神域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很快追上去，一直将人送上车。
日落时分，斜照过来的余晖投射在他身上，那面目一半在阴，一半在阳。
他拱手一揖，“谢过阿姐。”
马车在他目送中走远。
南弦坐在车内直懊恼，“他又没付诊金！”
允慈欣喜于那句“阿妹”，也惋惜于白桃和红菱角，撑着腮帮子长吁短叹。
南弦忍不住吓唬她，“上回他就是吃了外面送进来的蕈菇，才中了鬼笔鹅膏的毒，怎么？你也想试试中毒的滋味？”
允慈顿时气馁，但多少还有些不服，“人家现在已经是王了，谁敢害他！”

第10章 大娘子何在？
年轻了不是？想得简单了不是？
南弦靠着车围子，泄气地瞅了瞅允慈。
上次从校事府出来，一路上神域同她说了不少，对于自己的处境也是一清二楚，反倒是外面的人看他花团锦簇，不了解，或者说是不愿意了解，这样辉煌背后，到底暗藏了多少杀机。
小冯翊王是满建康城女郎们的梦想，从来看诊的女眷们那里，就能窥出一斑。加上正年少，长得又好，允慈这丫头多少会生出点向往，那颗心现在大概也如架在了炭火上吧！
闭上眼，南弦喃喃道：“袭了爵，那些想害他的人就会善罢甘休吗？其实越是认祖归宗，才越让人除之而后快。咱们是老实本分的人家，不要搅合进是非里去。上回要不是阿兄临走前嘱咐，我也不会轻易替他看诊。”
允慈到底是小孩子，理解不了阿姐的未雨绸缪，听罢只得出一个结论：“那他更可怜了。阿姐也是，他这样与阿姐示好，阿姐都不愿意搭理他。”
南弦嗤笑了一声，“把我说得多不近人情似的。要是果真不近人情，我也不去替他养父治病了。”
那倒是，其实阿姐也不是那种无情的人，事理说得透彻，到底该伸援手时，并未推脱。
允慈暗暗思量，那位唐公不是要医治好几回吗，机会还是有的，别看阿姐如今管得凶，等时候一长，慢慢也就改观了。
第二日天气晴好，一大清早，日光射透了桃花纸。
南弦起身的时候，听说冯翊王府上派人送白桃来了，老大的一筐，满满装了两只笸箩。
允慈是爱屋及乌，连带那白桃也觉得格外甜美，切好了送到南弦嘴边，献宝似的说：“阿姐，快尝尝。”
南弦推辞不过咬了一口，她向来最怕酸，今年的桃儿，好多都不怎么样，原以为这白桃也强不到哪里去，没想到却甘脆爽口得很。吓唬允慈的话，最终被抛到脑后了，心想着反正昨日连诊金都没收着，吃他几个桃儿也不算过分。
正兀自受用，那厢门上通禀，说太常丞家娘子来拜见大娘子了。
南弦忙把手里剩下的桃肉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快请。”
起身洗手净口，从楼上下来，画楼底下的厅堂布置成了诊室，到了盛夏时节门窗洞开，有风从湖面上来，凉意更胜别处。
太常丞娘子是位富态的贵妇，寻常身量，许得有一百六七十斤。她是南弦这里的常客，倒不是经常得病，是很善于保养。像三伏天祛湿寒，入秋贴秋膘，入冬吃膏方，南弦还没开始预备，她就先来催促了。
今天进门，还是一张团团的笑脸，兴高采烈说：“大娘子，我上扬州去了两个月，许久不曾来拜会大娘子了，娘子一切都好？我带了一筐绿壳鸡蛋，交给下人了，让她们给娘子们煮着吃，滋味与寻常鸡蛋不一样。”
南弦亦是满面堆笑，掖着手道：“夫人客气，回去省亲都不忘想着我，多谢了。”
嘴里话才说完，就见槛外又迈进个年轻的女郎，是小一号的太常丞娘子，也生得曲眉丰颊，珠圆玉润。
南弦曾见过她一回，上年脖子上长了红疹，来这里配了些草药。太常丞后宅的女眷们，身体一个赛一个地健朗，一般除了开些进补的方子，南弦是赚不到她们钱的。
今日不知怎么，两位都来了，难道是旧年的疹子又复发了吗？心里这样猜测，到底要诊治过了才知道，便对太常丞娘子道：“夫人今日空闲，与小娘子来我这里逛逛？”
太常丞娘子是爽朗的性格，摆手道：“哪里是逛逛，是专程冲着娘子来的。”边说边将女儿推到她面前，“我家丽则，娘子是见过的，自小身强体健，从来不曾得过什么病。我养这孩子，养得甚是称心，照我看就是无一处不好，大娘子说可是？”
太常丞娘子说起女儿满脸骄傲，仿佛女儿是她一生的得意之作。
南弦从善如流，“自然自然。我看小娘子面色红润，气血丰盈，是百病全无的长寿之相。”
结果小女郎不买账，阿娘的视若珍宝没有让她满足，她扭了扭身子嘟囔：“阿娘快别说了，可着这建康城找，哪里还有比我更胖的女郎！”
这样一说就明白了，这回应当是冲着求瘦来的。
太常丞娘子实在拿她没办法，无奈地对南弦道：“前日回城，半道上正好与小冯翊王同路，小冯翊王何等人才，娘子是知道的，这不……”说着左手掩在右袖底下，恨铁不成钢地朝女儿指了指。
又是为了小冯翊王，南弦暗中啧啧，那人快要成为京中女郎们的阿芙蓉了。
丽则年轻害羞，即便真有这事也要遮掩三分，鼓着腮帮子道：“阿娘别胡说，我就是觉得自己胖，想瘦一些，穿衣裳也好看。”
但太常丞娘子有时候一根筋，她完全不能理解女儿的执拗，“要那么瘦做什么，风一吹就倒，天天拿药当饭吃倒好吗？再说你究竟哪里胖，我看就很好嘛。”
丽则气得脸发红，又不能当着外人和母亲顶嘴，便走到南弦面前，让她看肚子上的肉，压声道：“大娘子，其实我腿上的肉更多，多得把皮肉都撑开了，一道道，像狸奴身上的斑。”
南弦明白她的难处了，和声道：“小娘子别着急，我有个小办法，能帮你变瘦。”
丽则大喜，“果真吗？可要扎针呀？还是要吃药？”
南弦说：“不用扎针，也不必吃药。取耳穴内饥点、渴点、神门等穴，各压半粒绿豆，压上半盏茶工夫。每三日一次，三十日为一疗程，到时候再看，少则三五斤，多则十来斤，小娘子定会瘦下来的。”
这可解了人的燃眉之急。丽则心花怒放，急切追问：“当真吗？这样就能瘦了？”
这话遭到了她母亲的反驳，“向娘子何等手段，只要她说能瘦，便一定能瘦。”说罢又堆着笑来与南弦套近乎，“我听闻娘子与小冯翊王有些交情，是吗？”
这问题让人头大，接下来会有些什么要求，南弦大致也能猜到了。
斟酌了下，她笑着说：“也不算有交情，只是看过两回诊而已。”
太常丞娘子却认为她过谦了，“恁大的恩情，又岂是看诊二字能敷衍的。”眼睛一转，有了个不情之请，“娘子你看，咱们相识时间也不短了，娘子是知道咱们家为人的，虽说家主官职不算高，但也是书香门第，忠良之家。”
南弦嘴上抽空应着，手上忙于替丽则按压绿豆，顺势教授一旁的婢女，譬如饥点渴点在哪里，“一学就会，在家便可按压，不必特意上我这里来。”
可惜她想借忙敷衍，太常丞娘子却没打算让她含糊过去，索性把话挑明了，“大娘子，莫如替咱们丽则说合说合吧！只要这门亲事能成，谢大媒的礼数一定周全，大肘子从年头供到年尾，绝不忘了娘子的情义。”
太常丞娘子说完这话，边上的张妈妈见势不妙忙阻拦，笑道：“夫人玩笑了，我们娘子是待字闺中的女郎，哪有没出阁的小娘子与别人说媒的，传出去未免不尊重。再说我家郎主上年刚过身，娘子还在孝期里，服丧期间沾不得喜事，这对贵府上小娘子的姻缘也不好啊，夫人想想，这话对不对？”
太常丞娘子是个直肠子，她贸贸然提出，是真没想到这一层。
让服孝的人说媒，岂不晦气吗，但凡明白这点，大事是断不能共谋的了。
惊觉失礼，太常丞娘子忙道：“哎呀，我可真是没成算，竟把娘子服丧的事忘了，罪过罪过。”
南弦松了口气，大度道：“不碍的，夫人是无心之失，我还能与夫人计较吗。”
后来的谈话，便都是些家常了，虽然大媒不必南弦来做，却不妨碍拿小冯翊王作为话题的中心，蛛网一样蔓延向城中各式各样的贵女们。
小冯翊王没有定亲，每家都有机会。就算定了亲，一位王侯三妻四妾也是寻常。眼光放得长远些，什么名分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儿子，当皇婶。
真没想到，城中的贵女们已经这样看得开了，南弦听着那些奇谈怪论，觉得像听变文一样精彩。
说了半天，太常丞娘子忽然由衷地感慨：“咱们谈论小冯翊王，像在谈论一只肥羊。”
南弦怔愣了下，原来不止她有这种感觉。看似前途无量的人生，充满了阴谋和算计，他的一生，注定是受摆布的一生。愧对老冯翊王的人已经死了，现在的小冯翊王既然承袭了父辈的爵位，当然也得承袭父辈的责任。
听从安排成婚，生一堆孩子，待没有了利用价值，会不会走上其父的老路？
南弦不知怎么想到这里，差点惊出一身冷汗。再回想起神域，那张脸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寻常的澹宁温和，也变得有些可怜相了。
太常丞娘子闲话半晌，丽则的耳穴也点完了，便起身道：“叨扰娘子半日，我们该回去了。”一面问婢女，“向娘子教的手法，你可记住了？”
婢女道是，“夫人放心，牢记在心上。”
太常丞娘子撇了撇嘴，“就算记不住，还可以再来请教向娘子，是不是？”
太常丞府上向来一团和气，连婢女也养得很大胆，见夫人这样调侃，便龇着牙干笑。
丽则临走的时候扭身对南弦道：“向娘子，若是我真能瘦下十斤，日后请向娘子收我为徒，让我跟着娘子学医吧。”
官员家娇养的女郎，兴之所至张口便来。南弦虚应着：“学医苦得很呢，到时候再说吧。”
吩咐苏合把人送出去，好不容易清净了，上半日也过去了。
不过今日还算悠闲，下午治了个手足多汗的，直到傍晚也不曾有人再登门。
向家有个老规矩，一般酉正三刻之后就不接诊了，但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并且是一再被同一个人打破。
临街的大门刚关上，就听见有人捶门，力气之大，咚咚地，一下下捶在人脑门上。
门房骂骂咧咧，拔下门闩霍地打开门，正想质问，迎面见一个锦衣玉带的人闯进来，急声问：“大娘子何在？”
门房有点傻眼，迟迟向后指了指，“在楼中……”
正打算代为通禀，没想到人家闯了进去，拦都拦不住。
门房慌乱起来，大声喊张妈妈，院子里应声也骚动起来。
屋里的南弦听见外面乱糟糟地，不知出了什么事，回身朝外望了眼，见一个身影踉跄几步到门前，一把扶住了门框。
他脸色发白，腿摇身颤，绝望地翕动着嘴唇说：“我阿翁忽然高热惊厥，叫不醒了，求阿姐救命。”

第11章 抓紧眼前人。
南弦心下一惊，“怎么忽然高热了……”说着忙让人拿药箱来，也顾不上其他了，自己背起便往外走。
神域追了上来，牵着袖子向前比手，“阿姐乘我的马车吧，免得耽误工夫。”
南弦道好，径直坐进他车里。王侯的车辇，果然装点得精美，围子是用青竹凉簟编织起来的，即便不燃香，也有竹篾的清幽萦绕。
但人虽坐定了，心里却觉得有不妥，孤男寡女共乘，那多不方便！
然而再看，原来是自己想多了，这辆车是专程来接她的，神域自己有马。那大宛马乌黑的皮毛，在火光下莹然发亮，他翻身上马的姿势流丽，控住了马缰一回头，“路上疾驰，请阿姐担待，救人要紧。”
南弦颔首，暗暗抓住了车身，还没来得及吸上一口气，马车便风驰电掣般窜了出去。只听见身后的向宅大门前，没能跟上的苏合大喊娘子。南弦回身张望，几个婢女并张妈妈都追了出来，可惜被远远甩开了，马车一个急转，便跑出了查下巷。
颠得七荤八素，南弦觉得自己像笸箩里的元宵，简直有四面够不着边的迷茫感。好在查下巷离清溪不算太远，跑得急一点，一炷香时候就到了。
勒缰，马鸣声划破长夜，南弦的魂魄刚追上躯壳，还没完全归位呢，车帘就被打了起来。
神域向她伸出手，“阿姐，快。”
南弦来不及细想，探过去借了一把力。也就是短促的一接触，诧然发现那看似文弱的少年郎，竟有与成年男子不相上下的力量。他的手掌干燥温暖，但掌心隐约有茧子，平时应当有握剑的习惯。
看来他的养父，从来没有等闲教养他，更没有期盼他去做一个淹没在人海里的平庸之辈啊。
南弦的脑子里飞快勾勒出他隐于乡野，又不甘于命运摆布的倔强轮廓。但也只是一霎，那只手很快便收了回去，匆匆迈进府门，张皇招呼道：“阿姐快请吧。”
南弦背起药箱跟上去，她很有眼力劲儿，忙伸手接了过来。
还是原来那栋楼，楼内灯火通明，廊道上人来人往。见南弦终于到了，婢女庆幸的大喊起来：“向娘子来了！向娘子来了！”
有急症要治，就讲不了四平八稳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进屋，一眼便看见卧在床上的唐隋，因高热呼吸急促，神志也受到影响，喃喃说：“二郎……二郎……我不复……”声音渐渐低下去，忽然又惊叫起来，“会君，你快跑，快跑啊！”
谵语连连，都是心底深深隐藏的恐惧。
南弦不必去分析他说的是什么，火速取出三菱针，牵过他的手，在十二井穴上点刺放血。再治惊厥，让人将他扶坐起来，取人中、合谷、大椎等穴祛风止痉。
提心吊胆地等，等了约莫有一盏茶工夫，才见他微微抬了抬头。南弦忙吩咐边上侍立的人，煎羚角钩藤汤来，待汤药喂下去，又等了半炷香，谢天谢地，人终于清醒过来了。
舒口气，她背上衣衫都汗湿了，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她偏头在肩上蹭了蹭，走下脚踏说好了，“高热会慢慢退的，暂且宽心。”
神域颔首，治病的事他帮不上忙，但心里的煎熬几乎要将人熬干
南弦看见他赤红着眼，上前两步轻声问：“阿翁，你好些了吗？”
唐隋在他恢复身份后，再也不接受这个称呼了，若是换作平时定要及时纠正，但如今人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点点头，让他放心。
关于这次高热惊厥，依南弦的诊断，还是身上痼疾引起的。这种病症会牵连体内脏器，日久年深慢慢侵蚀，若是不能扼制，今后这样的急症会越来越频繁，次数多了，必会累及性命。
方子得重调，去了上次的石膏、知母，换成丹参与焦三仙，嘱咐侍奉的人，等这次高热彻底褪尽再服用。
南弦以前其实不曾真正医治过这样的病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原先心里尚有几分把握，结果被忽来的一场高热，扫去了一大半自信，不由有些灰心，垂首道：“唐公的病势还有起伏，等彻底稳定了我再走。”
大夫愿意留下看顾，那是再好不过。伧业忙道：“小人这就命厨上预备些点心，防着夜深了，小娘子饥饿。”
南弦说不必麻烦，但一旁的神域却示意伧业去办，自己比了比手，温声道：“为了家父的病症，深更半夜惊动阿姐了。阿姐先坐吧，喝杯茶，歇一会儿。”
南弦却摇了摇头，总觉屋里憋闷得很，朝外望了眼道：“我上外头坐一会儿。”
神域听后默默跟了出来，见她在台阶上坐下，屏退了廊下侍立的人。
女郎不拘小节，自己便也没有理由端着，学着她的样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偏头看，檐下的灯笼照亮她的眉眼，她望着昏昏的庭院出神，自言自语着：“如果阿翁在，会怎么对症下药呢……”
一门心思研究医理的人，那颗心不染尘埃，没有任何俗世羁绊对她造成困扰。
神域垂下头，“说起阿翁……我阿翁不容易。原先我们在湖州，尚可以简单度日，如今天翻地覆，连累他跟我一起颠沛。”
南弦闻言，方从自己的苦恼中挣脱出来。关于冯翊王的事，她大概听说过，也很明白神域现在的处境，自然不会天真地追问他为何用上“颠沛”这个字眼。
她会治病，但不太会劝人，思量了半晌道：“先把热退了，方子我也改过了，吃上三五日再说。”
可神域对她的话恍若未闻，目光空空地望着远处，自顾自道：“会君是我阿娘的名字。我阿娘与先父是青梅竹马，如果不生那些变故，他们现在应该还活着。至于我阿翁，也会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有几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可是朝代更替，权力转移，轻描淡写就碾碎了所有人的人生。
南弦绞尽脑汁安慰他，“在唐公心里，你就是他的孩子。自小养大的，如亲生的一样，我阿翁对我也是如此。”
说起来，竟还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思。
神域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笑了笑道：“阿姐是要劝我往前看吧！可是往前看，能看见什么呢，月色混沌，天浊地也浊……如今建康城中的贵女都想嫁给我，就连皇后与何夫人，也打算将娘家的女郎许配给我。”
这倒是真的，不用他亲口说，南弦也已经知道了。不过换条思路，倒也不算坏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王将来若是与褚何两家联姻，那也挺好的，至少在宫中还有几分依靠。”
说得很是，神域轻轻撇了下唇角，“哪日想去父留子，看一看我妻子的情面，说不定能容我活命。”
清醒的人容易悲观，神域就是看得太透彻了，人生一眼望得到头，因此话语间常带讽世的味道。
南弦找不到话来安慰他。
世上有两类人，一类愿意浑浑噩噩地活，一类愿意明明白白地死，神域应该属于后者。既然看懂了，心里有提防也好，至少不会刀架在脖子上才回神，实在不行做好万全的准备，挺不过去了就跑。
“那么大王打算成婚了吗？”南弦问。这城中都快乱套了，他的亲事要是定下来，女郎们就消停了，允慈也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可神域缓缓摇头，转过视线望向她，“阿姐不觉得我成婚越早，死得越快吗？”
这种话太犀利，没有退路转圜。南弦眨了眨眼，讪笑道：“大王不必自苦，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过若是能晚些成婚，倒也有益处，大王在朝中根基不稳，不是长远之计，若能趁着大好时机丰满羽翼，那才是自保的手段。”
结果这番话说完，忽然发现神域怔怔看着自己，倒让她吃了一惊，担心自己是不是太狂悖了，胆敢随意指点别人的江山。
神域呢，不说她与他不谋而合，而是换了另一种表亲近的方法，惊喜道：“阿姐替我指明了前路。我九岁丧母，阿娘走后，除了阿翁，鲜少有人关心我的生死，阿姐是第二人。”
南弦呆了呆，结结巴巴说：“是……是吗……”
那十九岁的少年，眼里闪动着欣慰的光，用力点了点头，“只有阿姐。不瞒阿姐，我中毒在阎王殿里走了一遭，还阳之后重获新生，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阿姐对我来说非同一般，是比亲人更亲的人。我也没有别的奢望，只求阿姐能多给我一些关怀，暖暖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南弦心道三伏天里，难道你还觉得不够热吗？还要暖暖？
人和人本应该保持距离的，不能过于亲近，但凡过分便是大忌。可是再一想，他的人生际遇也着实可怜，南弦迟疑了下，挖空心思道：“天热容易中暑气，大王不要贪凉多吃冰饮，对身体无益。还有三伏天常爱变天，变天了就下雨……”
他很认真地说：“下雨我会躲，阿姐放心。”
南弦愈发尴尬了，“我不是让你躲雨，我是让你每日出门带伞……令堂以前也这样教过你吧？”
所以她是真的不会关心人，神域勉强支着笑脸，甚是愉快地应下了。
说了半日，话又说回来，“我上回就与阿姐说过，不要称呼我大王了。其实若问我的心，我很是羡慕贵府上二娘子。”
南弦有些迷糊，“羡慕她什么？”
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垂下眼，浓密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两排轻影，轻轻颤了颤，像羸弱的蛾翅。
“羡慕她有阿姐关爱，羡慕她有阿姐这样的至亲。我这一生，命运多舛，活一日就是挣一日，连夫妻父子都不敢奢望，不过抓紧眼前人罢了。若你能把我当亲人看待，便是成全我的私心杂念，也不枉我打心底里的一声阿姐了。”
他说得恳切，是不是应当体谅他年幼丧母，对女性产生的执念呢？
南弦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都这样说了，还能怎么样。
“那……那……”她斟酌再斟酌，“既然如此，你就拿我当阿姐吧，不要与我见外。”
他的眼里透出希冀来，“那阿姐也不要再拿官称唤我了，行吗？”
这种事上退让一点，就能让他欢欣雀跃，南弦悲哀地想，他还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那就照例唤你小郎君吧，建康人家，大抵也都是这么唤的。”
他终于露出笑意，寸寸微光从眼底闪过，仿佛达成了某种契约，郑重其事地说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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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那年春。
月淡星稀，看看时辰，将近亥时了。
唐隋喝过了药，高热终于彻底消退了，勉强可以支起身子坐一会儿，让人请南弦进去，靠着床架吃力地说：“这次又劳烦娘子了，大晚上赶到这里来为我治病。”
南弦道：“唐公言重了，我是行医之人，为病患解燃眉之急，是我的本分。”
唐隋淡淡一笑，从那眼梢眉角，还能看出一点年轻时候的风采。
他说：“娘子尽得令尊的真传，不管是医术，还是仁心，与当初的于真一般无二。”顿了顿，复又道，“我与你阿翁也是多年的老友，你知道吧？”
南弦说是，“我阿翁曾经提起唐公，每每称赞唐公云天高谊，受人景仰。”
唐隋摆了摆手，“那些都是虚名，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有多少人，少年相识，意气相投，一结交就是一辈子。现在回首来时路，依旧不为当初的满腔热血后悔，即便病痛缠身垂垂老矣，但只要说及往事，心中无怨无悔，能做到这样便尽够了。
可是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是有些成算的，以前也曾有几次突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知，但无论如何，不及这次厉害。
病情一里一里加重，人也一步一步迈进棺材，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好像更沉重了，这口气吸进来，下口气恐怕就续不上了。
说死，其实并不可怕，那边有很多旧相识，去了也不孤寂。人得了重病，心情总是起起落落几番回转，一时想活下去，想继续看顾神域，一时又想算了，这笨重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了，多活一日就是一日的煎熬。
像这回，高烧烧坏了他的鼻腔，从鼻尖到脑门辣辣地疼，每喘一口气都如凌迟。
“雁还，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与向娘子说。”
神域犹豫片刻，应了声是，退到屋外去了。
南弦不知他想说什么，暗暗揣测，难道要借父辈的交情，有所托付吗？
结果并不是的。
唐隋调转视线望向她，哑声道：“我病了两三年，身体一直不见好，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心气。以前强撑着，是想看见雁还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如今他袭爵了，我的心愿也了了，想安逸一些，不要再受病痛折磨了。”
南弦暗暗吃惊，自然不能顺着他的意思，便道：“唐公放心，咱们慢慢调理，病症会越来越轻的。”
可是唐隋摇头，“我说的安逸，是万事皆休，一劳永逸。但雁还未必答应，所以想请娘子替我想办法，不要让他看出来。”
见她果然愣住了，他轻轻牵了下唇角，“我知道我这要求唐突了，小娘子只会救人，不会伤人性命。可我活着，早就觉得厌烦，还不如去那一身轻松的地方，再会一会老友。”
说起往昔岁月，惨淡的脸颊上又露出一点希冀的潮红，眼睛也明亮起来，“我是湖州乡野间来的，崇嘉五年中了举人，当时便辞别父母入京都，预备接下来的科考……”
他的声气微弱和缓，像水漫漶过画卷，缓缓地，将时间推回了二十三年前。
那年春，少年游，驾着高头大马，流连在秦淮河畔。河上到处都是精美的画舫，美人靠着栏杆巧笑嫣然，热情的诗歌和声乐也随脂粉的香气流淌——好一个人间圣地，繁华果然不是小地方能比拟的。
呼朋引伴，抬头低头都是好兄弟，银子钱花得流水一样，他从来不心疼那些身外物，觉得千金难买我高兴，只要心头舒畅就好。
然而人总有走窄的时候，放榜了，他不曾中榜，荷包里的盘缠花光了，往日的好友个个避而不见，不是病了，就是外出未回，一夕消失了个干净。
仕途受阻，一文不名，甚至连马都卖了，他一个人站在长长的城墙下，开始后悔自己的年少轻狂。他一直以为考取功名像探囊取物一般简单，原来是太过高估了自己，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才高八斗。
人生最痛苦不是怀才不遇，是自视过高，却忽然被现实打了脸，无奈地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里。好在唐隋这人愁得快，想开得也快，第二日他就在街边支了个摊子，打算给人写状子赚钱，养活自己。
吆喝，三文钱一件事由，可以修改三次。结果因为要价太便宜扰乱了行市，摊子被人砸了，砚台也扣在了脑门上。
心灰意冷坐在道旁，正考虑要不要找一家寺庙住下来研心苦读，一片锦缎织就的袍裾飘到他面前。
他抬起视线仰望，那人顶着一轮艳阳，眉目像春日的杨柳一样清秀舒展，和声道：“我仰慕唐君才华，不知可否请唐君去我府上，做我门客？”
不用介绍了，但凡在建康城中闯荡过几日的，应该都认识眼前这位，他是魏王家二公子，人品才学无可挑剔。
唐隋立刻就答应了，这是从天而降的美事，不比考个贡士差。毕竟能搭上皇亲国戚，将来只要一引荐，混个小官不在话下。以前自己酒池肉林，遇不见这样高洁的贵公子，如今自己落魄了，犹如洗尽铅华——
原来潦倒也有潦倒的好处啊。
于是唐隋跟随他去了别业，这是个认真做学问的地方，越是长久待下去，越是近朱者赤，他的心性也没有以前那样浮躁了。
二公子其人，相处日久，让人打心底里敬服，彼此熟透了，就从二公子变成了“二郎”。
当时别业中，也有官场上走动的同僚，朝中风向一转，大家便敏锐地察觉了。当今圣上年老无子，必会从魏王府两位公子中选一位过嗣，大公子嘛，才学平平，胜在年长。二公子的呼声更高，但舍长立幼这种事，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果然其后的两年简直暗无天日，他们在夹缝中求生存，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惊心动魄，到最后还是经不住铺天盖地的狂风巨浪，一切终于土崩瓦解了。
唐隋还记得那一日，雾气浓重得几乎对面不相识，二郎让人把他找来，他进门的时候，见那端方公子坐在圈椅里，他穿得很单薄，身上的禅衣垂委下来，把身形勾勒得清癯修长。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文举，你来了。”
唐隋上前道：“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二郎还是寻常的口吻，淡声说：“我不觉得冷，这屋子里挺暖和的。”
暖和吗？唐隋并不觉得，反倒感觉丝丝缕缕的寒意像蛇信，在屋内四角伸张。
略沉默了下，忽然听见他又唤了他一声，“这次好像……真的不行了，他们罗织了很多罪名，我百口莫辩，也不想再辩了，就这样吧。”
唐隋的鼻子顿时发酸，急切道：“上朝面圣，不行吗？让廷尉彻查，不行吗？”
不行，不行了，人家那里早就一荣俱荣，让廷尉查，莫如让大郎查。
其实行至这一步，一切都看透了，少时也曾手足情深，及到长大，反而话不投机。加之这泼天的富贵当头浇下来，把最后一点亲情也浇断了——
为了至高无上的皇位，兄长要他的命。
他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想尽办法自救，始终无法挣脱。他有准备，预感那一日就快来了，在这之前，趁着他还能活动，他得把一切安排好，把最放不下的人安置妥当。
他站起身，走到唐隋面前，郑重其事道：“文举，我有个请求，虽难以启齿，也一定要说了。我与会君青梅竹马，你是知道的，原本我想风风光光娶她进门，可惜现在做不到了。会君怀上了我的骨肉，我可以慷慨赴死，但我不能连累她。我与她说了，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可她不愿意，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仔细筹谋，给她和孩子留条生路。”
唐隋用力点头，“二郎的血脉不该断绝，一定要生下来。”
他闻言，眼中波光微闪，“所以……我请你来，想将会君和孩子托付给你。”他犹豫着说，“我知道这个请求无礼得很，也对不起你，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会安排你们尽快离开这里，回湖州也好，去更远的地方也好，总之不要留在建康。”
万钧重担落在肩头，唐隋一时有点慌。但很快便冷静下来，咬着牙说：“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定保住会君和孩子。”
二郎松了口气，颔首道：“你们即刻成婚吧，成完婚就走。会君在我身边多年，家里早就没人了，要让这孩子有立足之地，须得名正言顺。”
他说这些的时候，心在滴血，唐隋则从以前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郎，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
简单的婚仪过后，他带着会君赶往吴郡，刚到阳羡地界就听说了二郎自尽的消息，当时人便僵住了。
会君跪在城头北望，痛哭失声，那年是崇嘉八年，二郎九月里才刚满二十。
一直二郎、二郎地称呼，其实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神藏月。
唐隋终于断断续续地，把往事说完了，也不知哪里忽来的力气。
南弦听得惆怅，也敬佩他的为人，温声劝说：“唐公歇一歇，养养精神吧。”
唐隋慢慢吸了口气，靠着引枕说：“我怕时间久了，会想不起那些过往，若说忠义，我本该跟着二郎一起死的，可我却苟活了下来。”
南弦说不，“要死很容易，要活却是千难万险。唐公如今觉得，小郎君承袭了冯翊王爵位，就万无一失了吗？唐公不想睁着眼，日日卫顾着他，看他高枕无忧，平安到老吗？”
唐隋脸上分明有怅惘之色，“我也想看他铸稳基石，前途坦荡。”
“那就再坚持一下。”南弦道，“唐公信得过我阿翁，我虽不及阿翁医术精深，但也想试一试。咱们一样样治，一点点调理，请唐公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看疗效，若是好一些了，就不要放弃。”
唐隋张嘴想说什么，但见她眼神坚定，一心求死的念头也逐渐动摇了。
“那就依小娘子所言吧。”他说着，又笑了笑，“你那些劝人的话，也与你阿翁一脉相承。”
南弦接过婢女手上的汤药送过去，和声道，“小郎君承唐公教导，身上也有唐公心血。所以唐公不看着自己，就看着小郎君吧，他年少，还需唐公扶植。有唐公在，他尚有寄托，若唐公不在，天地茫茫，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第13章 不可多得的人才。
从屋里走出来，有夜风缓缓流过，南弦深吸了口气，看看天色，该回家了。
神域一直候在外面，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去，追问：“阿姐，我阿翁与你说什么了？”
那些话，也许只是病人一时的气话，南弦说没什么，“病后难免会追忆往昔，唐公与我说起以前的事，很是令人感伤啊。小郎君幼时，他护着你，如今他病了，病中比寻常时候更易伤怀，小郎君得空便好好陪陪他吧，多开解开解他。人说医病先医心，若是心境开阔了，身上的病症也就慢慢减轻了。”
神域说是，“阿翁将我视如己出，尽心尽力栽培我，有他才有我的今日。阿姐放心，我自会好好孝敬他，让他余生不再担惊受怕。”
南弦点了点头，仰头看月，“快子时了，我得回家了。”
神域万万分的抱歉，自责道：“我养成了个坏习惯，遇上什么难事，头一个便想到阿姐，连累阿姐为我奔忙，这么晚还不曾归家。”
南弦心想，酉正三刻不接诊的老规矩，往后怕是守不成了。也罢，世上哪有大夫看时辰为人治病的，不都是急事上门，有求必应吗。
因为先前的谈话，自己与这头又亲近了几分，人嘛，相处的次数多了，必会卖些情面，就像对待太常丞娘子她们一样。何况因上一辈就有很深的交情，到了她这里，也不能等闲视之，南弦颇为体谅地说：“我明白小郎君的意思，还是因为信得过我，才会一有变故就想到我。我呢，女子为人治病，其实多有限制，看得最多的是闺阁中的头疼脑热，没有治过大病。这回遇上唐公这样的病例，也给了我磨砺的机会，我非但不觉得麻烦，反倒要感谢你呢。”
神域听了，似乎有些惊讶，微微张着口，那模样有几分呆怔与天真。
南弦一笑，抬了抬下颌，“安排个人送我回去吧。”
这种事，不用假他人之手，神域道：“阿姐是我接来的，理应由我送回去。”
他率先下了台阶，回身叮嘱：“阿姐小心脚下。”
唉，其实是个很体贴的孩子啊，正因为身世坎坷，每一分对人的真诚，都让人感到心疼。
南弦道好，跟随他往门上去，途中听他说起自己现在的忙处，说在度支署任度支尚书，监管国家财政事务，监督财政收支。
但凡和钱沾边的事，大多令人不安，连自己的家都不好当，何论当皇帝的家。
南弦斟酌了下，虽然道理很浅显，但就算自己多嘴吧，也要善意提醒一下，“小郎君职上多留心，遇事不能自己一个人拿主意。”
神域说好，踱着步子叹了口气，“度支署看似是个肥缺，实则凶险得很，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参一本。我原本不想领受，但圣上召见，又亲自委任，我不得已才接下的。”
南弦说：“既来之，则安之吧。圣上既然大费周章将你找回来，就算碍于宰执们的口眼，也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说着到了门上，惊奇地发现张妈妈与苏合竟在那里候着，她“咦”了声，“你们怎么追来了？”
张妈妈与苏合向小冯翊王行了礼，忙把南弦迎出来，张妈妈切切道：“娘子走得急，不曾带上近身伺候的人，大晚上一人在外不方便，恰好苏合认得来王府的路，婢子便与她一道来了。”说罢又问，“病患治好了吗？”
南弦道：“暂时没有大碍了。”
苏合接过边上婢女手里的药箱，挽了南弦的胳膊道：“那小娘子，咱们回家吧。”
神域看上去有点失望，但也只是一瞬，笑着说：“我原本要送阿姐回去的，既然贵府上有人来接，那就再派几个人跟着，护送阿姐平安到家吧。”
南弦说不必，“送来送去，天都亮了，我们自己回去就行了。”
神域也不反驳，送南弦登上了马车，偏头向伧业使了个眼色。
伧业微微呵了呵腰，照例安排人左右护卫，神域站在阶前目送马车走远，方踅身返回门内。
径直去唐隋榻前侍奉汤药，唐隋说：“我大好了，你不必在我这里守着，快回去歇着吧。”
神域没有挪动，接过婢女手里的蒲扇慢慢替他扇风，一面道：“我不困，再陪阿翁一会儿。”
唐隋听后阻止，“我不是说了吗，以后不让你叫我阿翁了，先冯翊王才是你阿翁。”
可神域却并不应承，垂眼道：“阿翁永远是我阿翁，您愿意我认祖归宗之后，反倒成了孤儿吗？”
唐隋顿时一怔，细想也无奈，也只好由他去了，不过再三告诫，千万不能在人前这样称呼。
他笑着应了，温存道：“阿翁快睡吧，回头我让人送一架躺椅进来，今晚我住这里。”
唐隋也困倦了，点了点头，便合上了眼。
第二日起身，天光已经大亮，神域去他病榻前观望，见他还睡着，便悄然退了出来。
磨磨蹭蹭，直等到辰末方入宫，今日有度支署的朝议，他作为度支尚书并未出席，这让圣上很是恼火，派人在宫门上盯着，一旦见到他，就勒令他即刻入式乾殿回话。
“是。”他应了声，整整冠服，跟随内侍入了云龙门。
一路顺着夹道往北，式乾殿在太极殿之后，是圣上日常起居之所。自从他入度支署任职之后，往这里跑的次数勤了好些，从一开始的谨小慎微，逐渐变得从容起来。
当然，皇帝毕竟是皇帝，即便神域很记仇，即便他清楚知道他的父亲杀了自己的父亲，但在面见时候，心里的怨恨必须深藏起来，照例是一派恭顺面貌。
迈进门槛，他向殿内的人长揖下去，“陛下，臣因私事耽误了朝会，请陛下治罪。”
长案后的圣上抬起眼来，神家的人都有一双妙目，即便当今圣上已经年近不惑，那眼神依旧清冽透彻，微微一瞥，即能洞察人心。
神域向下又俯三分，殿上一片寂静，想必圣上是在按捺怒气吧，斟酌这刚寻回来的骨肉至亲擅离职守，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手段处理。
神域一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圣上不发话，他不能直起身。
等了好半晌，才听圣上道了句“免礼”，那高坐龙椅的人从长案后走了出来，颀长的身量，尚算和蔼的面容，倒也没有疾言厉色，只是问：“今日有大朝会，你不知道吗？满朝文武皆在，只有度支尚书不在，到了言官的嘴里，你就是枉顾朕，枉顾朝纲……”说着顿了顿，倒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唏嘘着说罢了，“你刚回朝不久，想来还不能适应，等时间长了，一切便都好了。”
圣上不在朝堂时，并没有太大的皇帝架子，有时候让神域好奇，如果他的生父还活着，会不会与他有几分相似。
圣上名叫神极，是先帝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当初皇婶魏王妃头胎得男，后来的十几年间，那些姬妾连着给魏王添了十来个女儿，直到元兴五年魏王妃病逝，续弦王妃才生下先冯翊王。因此先冯翊王与先帝是同父，但不同母，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才使得争权夺势时，先帝对这个年幼的弟弟丝毫不曾手软吧。
先帝狠绝，当今的圣上虽不像父辈那样有雷霆手段，但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他对神域的态度一直有几分奇怪，极欲拿捏，又怕抓得太紧，沙子从指缝中漏走。于是时常敲打两句，再缓一缓气氛，似乎这样就能震慑与安抚并存，让他不受压迫之余，也敬畏天威凛凛。
至于神域，圣上的筹谋与心思他都知道，更明白与这种人打交道，必须投其所好。
敬畏之心当然要挂在脸上，他重又掖起两手俯身，袖襕上繁复的纹理遮挡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恭顺地垂视着足尖，慢条斯理道：“臣今日着实出缺了，只因臣的养父病重，昨晚险些出事。臣整夜伺候病榻不得好眠，今早不小心睡过头了，所以一入台省，就急着要来向陛下赔罪，没想到在云龙门上，正好碰见了御前的内侍。”
难怪！还是年轻不知轻重，熬了一夜，就睡得连朝会都误了。
圣上没有再责怪，只问：“你养父病重吗？如今人怎么样了？”
神域道：“已经没有大碍了，谢陛下垂询。”
圣上颔首，“你是个有孝道的人，养父养大你辛苦，如今病了，你在榻前侍奉是应当的。不过据朕所知，唐公方四十出头吧，怎么忽然病重了？”
神域道：“病症早就有了，起先并未当回事，到了这两年才逐渐显露出来。好在臣将他接到建康了，建康城中大夫医术高明，才捡回一条性命。”
圣上听后有些好奇，“不是太医局的人看诊吗？难道是民间游医治妥的？”
神域随口道：“算不得太医局的人，但也不是游医。臣说的大夫，是太医局已故副使向于真家的女郎，她从小跟着向副使学医，医术不比太医局的医官差。如今专为城中的贵妇贵女们看病，许多棘手的病症她却手到擒来，在市井中很有些名气。”
圣上恍然大悟，“上次你中了蕈毒，可是她为你解的？”
神域说正是，“向娘子是个‘医痴’，救了臣的命，连诊金都不曾收。这次又请她为我养父诊治，前后忙了半个时辰，才把臣的养父救回来。”
这么听来，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其实若说治病救人，太医局的医官们也算有些本事，毕竟是通过层层选拔才入局任职的。但那些人胆子小，爱掉书袋子，遇见些头疼脑热的毛病可以医治得很好，但若是遇上疑难杂症攸关生死的，那就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了。通常是一圈人围着，力求研究出个万无一失的方子，既治不好病，也治不掉命。
圣上沉吟良久，脑子里蹦出一个想法，对神域道：“若是请她进宫为娘子们看诊，她可愿意？”
神域微一顿，犹豫道：“向娘子医术虽好，但毕竟只在民间治病，与宫中的医官们不一样，恐怕有不妥。”
圣上摆了摆手，“科举是从参考的生员中选拔，那些没有参加科考的人中，就没有学问做得好的？英雄莫问出处嘛，医者也是一样。”
这偌大的显阳宫，确实需要个有本事的女医来看一看了。圣上嘴里没好说，心下却盘算，趁着还没七老八十，能得个一儿半女，如此就能堵住那些老臣的嘴，耳根子图个清净了。

第14章 我与阿姐有深交。
神域微俯了俯身，“陛下说得很是，向娘子确实医道深山，但闺阁中的女郎，忽然得陛下器重，恐怕她惊惶。先前臣的病症，也是家仆再三相求，才把人求来的，莫如这样，容臣去与她说，届时臣将人引进来，先见过陛下，陛下再断该不该让她为宫中娘子诊脉。”
圣上道好，“就依你说的办，毕竟人家女郎不曾进过宫，千万不要吓着人家。”
神域说是，复又将度支署过手的账目向圣上回禀，谨慎道：“臣是仗着陛下关爱，借着先父的东风，才一跃当上度支尚书的。臣早前，对账目管辖事宜并不精熟，因此心中常惴惴不安，唯恐哪里出了差错，令陛下忧心。”
他是年轻小郎君，做财政尚书确实有些拔苗助长，但朝野上下都看着，让他做闲散亲王，那些臣僚难免多嘴，还是给个像样的职务磨练磨练，至少不会落人口实。
他战战兢兢，圣上必要安抚，在他肩上拍了拍道：“雁还，抛却君臣之说，你我是至亲的兄弟，你虽在野多年，身上流的是神家的血，我神家没有无能之辈，你自也一样。没有人生来是能做官的，凭着你的资质，只要稍加磨砺就能成才，所以无需担心，只管放手干，就算有些小错处，朕也不是不能包涵。”
神域闻言长揖下去，“多谢陛下。”
然后便是家常的一些闲谈，谈及成婚事宜，圣上道：“皇后族中那位女郎，朕也曾见过，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与你很是相配。这样，择个好日子，让皇后设宴，你们先见上一见。若是彼此都觉相宜，就把婚事定下吧，将来开枝散叶，重振冯翊王府，朕也好告慰先皇叔的在天之灵。”
神域低头道是，“但凭陛下做主。”
圣上很高兴，笑着说：“那就这么决定了，朕回头便交代皇后，等选定了日子，就差人知会你。”
复又极为亲厚地说了些话，方让神域退下。
慢行在夹道里，谒者丞为他打着伞，伞外日光如瀑，亮得人不敢直视。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好久，神域偏头问：“陛下要命皇后设宴，中贵人先前听见了吧？”
一直低着头的谒者丞微微抬头，下颌的一道疤虽是陈年旧伤，却依旧清晰可见。
他说是，“小人都听见了，既是皇后族中贵女，大王可要考虑考虑？”
神域一哂，“若是枕边人都来日夜监视我，那我的日子，岂不比当年的阿翁更难过？”
说起先冯翊王，谒者丞脸上分明露出了伤怀之色，早年的那场腥风血雨，直到现在都让人历历在目。当年他还是二公子别业里的小小侍者，受了二公子诸多恩惠，唯一能报答家主的，就是矜矜业业当差。
后来二公子蒙难，当夜便有一群黑衣人闯进别业里见人就杀，是他命大，刀尖上捡了一条命。逃出去后为谋生计，先从宫外运水的黄门干起，十九年间一点点擢升，才到了圣上身边，当上了谒者丞。
原本心如朽木，活一日是一日，直到那日见到回朝的小冯翊王，他一下子如遭电击，尘封的记忆忽地打通了全身关窍。他知道以后终于有了活着的目标，旧主不在了，但有少主可以尽忠。自己虽是个不起眼的内侍，好在在御前当差，宫里行走也不受阻。只要少主有吩咐，自己尚能帮上一点忙，就尽够了。
“大王欲如何呢？”他问，“小人能为大王做些什么？”
神域沉吟了下道：“将皇后要设宴的事，想办法提前透露给何夫人。”
谒者丞立刻便明白过来，除却海贵嫔，何夫人是陛下最为宠爱的娘子，明里暗常与皇后较劲。小冯翊王要娶亲，她与褚皇后一样，都有联姻的意思，皇后宴请，让她知道了，那么宴上便不会只有皇后娘家的女郎了。
僧多粥少自然起争端，或者能全身而退，纵不能，起码还可以拖延上一段时日。
谒者丞道是，“这件事就交给小人承办吧，大王只管放心。”
神域点了点头，“多谢你。”
谒者丞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大王面前，小人尚有几分用处，已经是小人的荣耀了。”
更多的话不必说，各自心里都知道。
神域迈出云龙门，直去尚书省承办了前一日余下的公务，下半晌抽出空来，方去了查下巷。
让人去门上通传，自己站在廊下候着，前两次来，都来得匆忙，见过向宅外的冬景，没有好好欣赏过这里青枝绿叶的盛夏景像。
向家是杏林世家，宅前屋后没有文人刻意追求的意境，却有飘然出尘的自在与清净。左面有蜿蜒的小径，右面有小片竹林，因在查下巷最深处，走得越深，越有误入画中的错觉。
等了不多久，就听见门内有脚步声匆匆而来，他回身看，是昨日来接人的傅母。
张妈妈向他行礼，“大王驾临，我家娘子请大王入内。”
他颔首致意，跟着张妈妈进了内宅，穿庭过院，花一重、树一重，经过林荫道的时候，恍惚身处小森林。
南弦的画楼就在前面，不曾想人未走近，就听见有个男声吵吵嚷嚷：“那家女郎我见过两次，嘴里说什么男女有别，眼睛直在男子身上打转，反正我不喜欢。我与我阿娘说了，要来你家提亲……”
一个爽直的声音传出来：“阿兄，你不是我喜欢的款儿。”
那男子嗤笑，“我说了要向你提亲吗？别自作多情！”
这话落了短处，女郎“咦”了声，“你看上我家哪个婢女了？”
南弦显然被闹得脑瓜子疼，有气无力道：“我这里有客，你们别吵了，快出去。”
然后里面的人推推搡搡迈出门槛，神域认出那个男子是辅国将军家的公子，与向家素有来往。
那边自然也看见了他，扔下允慈上前打招呼，“阁下是小冯翊王？”
神域拱了拱手，对方大喇喇回礼，“我姓卿，卿上阳，向娘子的老友，今日来找她探讨医理。”
神域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客套地应承了两句，一旁的允慈对他本来就有好感，欢欢喜喜道：“郎君今日留在我家用饭吧，我让厨上多准备几样好菜。”
卿上阳立刻道：“那我也不走了。”
允慈说不行，“我家米不够，只能款待一位贵客。”
复又互不相让地斗着嘴，往院子那头去了。
张妈妈尴尬地笑了笑，“请大王随婢子来。”
待进了门，见南弦正牵着袖子布置茶壶茶盏。现在天气炎热，她穿得也单薄，一件缣缃的薄纱复裙，把身资衬得更加窈窕。
回头望了望，她比手道：“坐吧。”
她很客气，但不过分热情，与她相处，总有各自自在的愉悦。
神域依言坐了下来，“今早我出门的时候看过阿翁，他身上的高热已经退了，真是难得好眠。晌午家仆来禀报，说他感觉好了许多，身上也不似先前那么疼了。”
南弦很高兴，“想是调整药方后起了些微作用，连着吃上几日，我再过去把脉看看。”
神域道好，神情却欲言又止。
南弦发现了，转身在对面坐下，“小郎君有话，但说无妨。”
神域犹豫了片刻才道：“我今日耽误了上朝，圣上召我训话，我如实交代了昨晚养父病重的事，圣上得知是阿姐救治的，赞叹阿姐医术高明，想请阿姐入宫，为内命妇们请脉。”
南弦讶然，“入宫？我么？”
神域见她脸色微变，忙道：“阿姐别误会，只是寻常问诊而已。退一万步，就算圣上破格任命阿姐为医官，那也只是在太医局挂个名号，不会将阿姐困在宫中的。”
话虽如此，但南弦依旧感觉不安。
阿翁以前就是太医院副使，见过多少因诊治不力，问罪下狱的例子。尤其为宫中贵人看诊，脑袋时刻别在裤腰上，阿翁曾说过，宁做游医不做御医，她到现在还记得这句话。
如今要让她为后妃诊脉，她不免感到心惊胆战，但想推脱，恐怕也很难。
她抬了抬眼，望向对面的人，他是穿着朝服直接来向宅的，那赤色的大科绫罗上覆着轻薄的皂纱，黑色经纬间渗出丝丝缕缕的红来，很好地平衡了他脸上的少年气。
不知怎么，她总有一种感觉，这少年的皮囊下藏着一个老练的灵魂，仿佛一切悄然的变化，都与他息息相关。
然而要指责，却又无从说起，她望着那双眼睛，那眼眸里清辉闪耀，半点不带算计的成分。
她泄了气，“我是个闺阁女郎，医术上略知皮毛，何德何能入宫为贵人娘子们请脉。再说若有大症候，不是有太医局的医官们吗，怎么想起我来。”
神域略忖了下，轻声道：“阿姐，我料陛下不是想让你治病，不过想为娘子们调理身体。若还有望，能够怀上一儿半女，自己的儿女总是更贴心，后继有人了，就不必担心老臣们逼他过继子嗣了。”
南弦觉得愈发棘手了，“后宫那么多位娘子，一个都不曾有孕，是娘子们身子都不好吗？”
只差说出来，是圣上自身的问题了。
说完怔了下，见对面的神域讪讪地，南弦顿时难堪不已，干笑了两声道：“小郎君，吃茶吧。”
两下里呷了几口茶，神域放下杯盏道：“其实阿姐不必慌张，还是寻常式样诊脉就是了。我不懂医理，但我料想总有万无一失、稳妥为上的办法。再说就算开方子，也会经过太医局查验，若是有差错，不必阿姐一人独自承担。”
南弦叹了口气，她这人一直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并不愿意和宫中有什么牵扯。现在无端陷进去，暂且无法脱身，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阿姐……”
她思绪纷乱时，忽然听见神域唤了她一声。
南弦抬起头来，“怎么？”
“若是能够，尽量为宫中娘子们医治吧。”他缓声说，“我也盼着圣上能有后嗣，如此我的命，大约就能保住了。待阿姐为娘子们诊断过，倘或需要请圣上的脉，阿姐也不必担忧，我想圣上为了后嗣，不会讳疾忌医。”
南弦若有所思地望住他，“你是不是还有心里话，不曾说出来？”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权衡良久，终于道：“我在建康没有根基，宫中虽有耳目，也不能全数托付。阿姐与他们不一样，我与阿姐有深交，我的艰难阿姐亲历了，知道我若不能知己知彼，则将来难逃与我阿翁一样的下场。所以我很想让阿姐入宫行医，从后宫娘子直至圣上，洞悉圣上龙体的每一寸变化。”
他终于把他的目的说了出来，南弦心里的猜想得到了应证，他自己也松了口气。
“所以你是有意将我举荐给圣上的，是吗？”
他悲戚地点点头，“是，阿姐不要怪我。”
南弦当然生气，觉得这孩子心机深沉，深不见底。
但转念再想想，他说的不无道理，人求自保是本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自己有时自负，也曾有怀才不遇的遗憾。若是真能为圣上皇后看诊，那么女医这项事业，算是做到巅峰了。

第15章 我不要你的命.
她心里想开了，脸上余怒却还未消，神域觑她两眼，不免忐忑，因此放低了姿态，哀声道：“阿姐，原本我也不曾这样打算，后来话赶话的，便说到这里了。我因担心阿姐无法转圜，特向圣上请命，由我来与阿姐说。倘或阿姐不愿意，容我想办法回绝圣上就是了。”
南弦瞥了瞥他，“金口玉言，能够回绝吗？”
他说能，“只要阿姐不答应，这件事我自会办妥的。”
南弦叹了口气，“然后呢？小郎君为了知己知彼，可是要向太医局发展眼线？”
他抿住唇，沉默下来，顿了顿方道：“我自会看准时机的，阿姐不必为我担忧。”
南弦暗道：我哪里是为你担忧，我怕你莽撞，遇人不淑，回头再连累我。既然最后终要担这个风险，与其靠别人，还不如靠自己。
遂调转视线重又审视他，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忽然让她有些于心不忍。但话到嘴边，不能不说，于是直言问他：“你要洞悉龙体的每一分变化，只是为了自保，还是有别的企图？”
他吃了一惊，“阿姐觉得雁还能有什么企图？难道还能对圣上不利吗？”
南弦慢慢颔首，“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推脱，若是只为贵人娘子们调理身体，这项重任，我勉强还能担得。”
神域眼睛里的惶惑慢慢转变成了温润的笑意，起身向南弦长揖下去，“如此多谢阿姐。明日我来接阿姐入显阳宫面见圣上，阿姐看可行吗？”
南弦说好，反正早见晚见都要见的，早一日见了，心也不必悬着了。
神域的目的达成了，融融的笑靥纯质无害，他说：“阿姐妥善筹备吧，明日息朝，我辰时来接阿姐。”说罢又叉了叉手，“我先告辞了，阿姐留步。”
他转身要出门，迎面正遇上允慈，允慈奇道：“郎君要走吗？先前不是说好了，留在这里用饭吗？”
神域犹豫了下，回头看南弦，见她没有出言相留，便对允慈道：“小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家父还病着，我要赶紧回去照看，饭就不吃了，等下回吧，下回我再设宴款待阿姐与小娘子。”
允慈眼睁睁看着门上的仆妇将人引了出去，顿时遗憾万分，喃喃说：“好不容易逮住一次机会……”
南弦无奈地摇摇头，垂手收拾案上的文房，一面道：“等阿兄回来，该与他商量商量，为你说合亲事了。”
允慈两眼睁得溜圆，凑过来问：“阿姐难道要托人给我和小冯翊王保媒？”
南弦戳了戳她的脑门，“你想什么呢！”
允慈撅起了嘴，“你看他大我三岁，论年纪正相当，我觉得挺好的。”
南弦嫌弃不已，“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日后在街上遇见，别说你认识我。”
“为什么？”允慈不屈道，“小冯翊王究竟哪里不好，阿姐总是忌惮他。”
南弦朝外望了眼，见那身影消失在院门上，漠然道：“你知道外面人私底下怎么称呼他吗？小冯翊王，小肥羊。满城的贵女都盯着他呢，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去招惹他？”
允慈其实也没有什么执念，只是冷不丁见到他，心里那根恋慕的弦丝又被拨动了而已。小女郎也开始向往属于自己的爱情了，背靠着多宝架嘀咕：“我何时能遇见一个可以招惹的人啊……”
“上阳不就很好。”南弦道，“你们俩是欢喜冤家，外人看来，整天打情骂俏。”
“我们那是打情骂俏吗？分明是不共戴天！”允慈道，“那个卿上阳，对阿姐就是不死心，他先前还说要来提亲呢。今日我算是客气的了，下次他要是再敢胡说，我就打他的嘴。”
南弦笑了笑，他们兄妹和上阳自小就认识，玩笑开惯了，几时也不用把他的话当真。倒是自己明日要进宫，忽然想起便七上八下。允慈又是个孩子，和她商量也没有什么用，只好自己安抚自己，权当是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吧，试试也不打紧。
当夜下了一场雨，及到第二日，开门便有水气混合着青草的芳香扑面而来，真是盛夏中难得的一场清凉盛宴。
南弦深吸一口气，心情舒畅。她习惯晨间在院子里转转，去看看她亲手栽种的草药。药铺里的货，大多是从外埠运进来的，纯不纯暂且不说，用来总没有那么放心。自己栽种的，随摘随用，譬如金银花，有个暑热烦渴之症，扔进茶汤中煎煮一会儿代茶饮，功效就很好。
池子里的两只大白鹅，养得精壮巨大，见人就咣咣地叫。南弦站在池边看了会儿，雨后清晨，总有小鱼跳出绿萍中。小时候听阿娘说，那小鱼是“化生”，新开挖的池塘，不知怎么忽然就有了鱼。小鱼是跟着雨水来的，落地生根，就此安家，来处不详，去处闹得不好，可能就是鹅腹。
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婢女橘井唤她，“大娘子，小冯翊王来了。”
南弦仰头看看天色，辰时到了吗？他来得比预想的要早。
既然人到了，那就走吧。吩咐橘井让贵客稍待一会儿，自己挑了身莲青的交领半袖穿上，抿了抿鬓角，便出去了。
神域在前厅候着，见她从回廊上过来，素面朝天，不蔓不枝，更有一种清高的美态。
其实她只大他三个月而已，过于沉稳的性格，让她不自觉真以阿姐自居了。他不由觉得好笑，自己在她面前做小伏低，也看出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你越是讨乖，她越是顺着你，所以多唤几声阿姐又怎么样呢，只要她欢喜。
他浮起笑，乘着日光而来，眼中有揉碎的金芒，“阿姐坐我的车入宫吧。”
寻常百姓的车轿是不能靠近内城的，王公贵族却能停在止车门上，其间相差很长一段路程，这炎炎盛夏，当然少走一步是一步。
南弦出门登车，身后的家人送到台阶前，个个拿送她就义的眼神看着她。
她干笑，“我去去就回来，不要紧的。”
众人也还是耷拉着脸，如丧考妣。
算了，看得心情沉重。南弦吩咐允慈：“替我湃好李子，我回来要吃。”
允慈点了点头，“还有西瓜和荔枝，都给阿姐准备好。”
南弦说好，坐进车内放下了帘子。
马车向北，顺着朱雀航前行，路过校事府，一直抵达南止车门。进内城便不能乘车了，神域上前打帘，把人迎了下来，然后领着她从端门进宫，绕到云龙门上。
今日圣上在太极东堂，神域令谒者到御前通传，不多时便有人出来传话，请冯翊王与医女入内。
神域给了她一个鼓励式的微笑，自己在前引路，让她跟在自己身后入殿。
南弦从未进过宫，以前隔着护城河相望，惊讶于它的宏伟盛大，如今身在其中又是另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仿佛一块琉璃瓦，就能把人镇压住似的。
未敢抬眼，余光瞥见前面洞开的殿门，刚到廊下，就闻见了一缕浓梅香飘散出来。
圣上得知他们来了，从内室出来相见，也好奇于怎样的女郎，能解鬼笔鹅膏的毒。等见了人，不由感到惊讶，本以为是个有些年纪资历的女子，没想到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光景。
神域向圣上长揖，“臣引向娘子，叩请陛下安康。”
南弦双手加额，肃拜下去，“妾向氏，叩请陛下安康。”
圣上抬了抬手，“免礼。”复又道，“向副使的医术，当初在太医局就是最拔尖的，没想到向娘子女承父业，也好，不枉费了向副使的满腹医道。”
南弦呵了呵腰，“陛下抬爱了，妾不过习得一点皮毛，不敢班门弄斧。”
圣上却一笑，“什么样的皮毛，能将冯翊王从鬼门关拽回来？向娘子不必自谦，身有绝技，就该渡人苦难，朕也是久仰大名，今日才宣见娘子的。”
与皇帝说场面话，对于南弦来说是煎熬，她更愿意拿医理论长短，即便是圣上想检验她的医术也好。
神域知道她不擅交际，便对圣上道：“陛下宣召几个有痼疾的，让向娘子诊断诊断吧。”
圣上却说不必，“朕近来夜里不能安睡，正想召人看诊，既然向娘子在，就劳烦向娘子吧。”
南弦应了声是，退让到一旁，请圣上落座。那繁复的夔纹袖襕被翻转起来，养尊处优的男子，即便人到中年，皮肉也还是作养得年轻人一样。
搭上脉、观气色、听声息，仔细分辨。脉细数，舌质淡，舌苔白滑，仅凭这些就能断定了，是阴少精亏、肾肺气虚之症。
但是怎么说呢，那是帝王，是龙体，说他“那个”不行，会不会立刻被推出去斩首示众？
所以得找个委婉的说辞，南弦斟酌片刻道：“陛下平卧时，可是常觉得心悸烦躁？妾观症状，应当是肝郁气滞，心阴受扰所致，宜益气解郁，养心柔肝，只要长加调理，症候自然会减轻的。”
这种论断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太医局的人也是这样说的。
圣上让她诊断，就是想验证她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神域将她夸成了神医，如果她的论断和那些医官一样，那就说明自己确实没有大碍，也相信加以调理，还是有希望的。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愿意自欺欺人。
圣上龙颜甚悦，“向娘子身为女子，医术竟不比太医局的医官们差，所说的症候全都印证了。如今这显阳宫中，只有咒禁科使用巫女，朕不信鬼神那一套，若是将后妃娘子们交给向娘子诊治，向娘子觉得如何？”
南弦俯首道：“妾跟随家君学习医理，平时只在民间替内宅女眷看诊，唯恐医术粗陋，耽误了贵人娘子们。”
圣上却很开明，“好与不好，且试一试吧。本朝没有入职太医局的女侍医，娘子是良家子，也不会受困宫中，你只管放心。就当寻常给人看诊，宫中娘子们见大夫是位女郎，纵是有难言之隐，也会愿意告诉娘子的。”
南弦来前心里作好了准备，想必推脱不过去。既然圣上这么说了，就不能再不识抬举了，福身道了声是，“妾会为宫中娘子建医档，一切诊断绝不外传。”
可见是个懂规矩的，圣上点了点头，复对神域道：“昨日的事，朕与皇后商议了，皇后正想见一见你，你就带着向娘子，将她引荐给皇后吧。”
神域拱手道是，领着南弦退出了太极东堂。
一路上不必内侍引领，神域去过皇后的含章殿，径直带她走在朝北的夹道里。
日头升高了，昨夜的水气早就蒸发得干干净净，又是酷暑难耐的一日。好在两掖宫墙高，可以走在道旁的阴影里。
南弦还在咂摸圣上刚才的话，“什么叫不比太医局的人差？圣上似乎有些看不起女医，世人也觉得女子做什么都不如男子。”
神域舒展着眉目宽解她，“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阿姐的医术最高明。没有阿姐，我活不到现在，我欠阿姐一条命。”
动辄欠命，这报酬也太吓人了，南弦耿耿于怀的是其他，“我不要你的命，你只要记着，把前几次的诊金结一结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担心我自己。
神域讶然，“难道之前几次的诊金都没付吗？”
南弦说当然，“一次都没有。上回你们送了很多酬金过来，要让我去贵府上当女医，我不曾答应，你们就连着诊金一块儿拿回去了。后来两次为唐公看诊，客气倒是很客气，却也还是没有付诊金。”
神域心里笑个绝倒，口头上却要殷殷地打招呼，“实在对不住，这伧业也不知是怎么办的事，等我回去，好好训斥他。我们这样麻烦阿姐，深更半夜地让阿姐奔波，还不付钱，实在说不过去。今日回去之后，我让人包好诊金送到贵府上，一定分文不欠。”
南弦一本正经说好，“亲兄弟都要明算账，何况我们是正正经经的医患。我若不收钱，怕你面子上过不去，所以还是核算清楚为好。”
神域一迭声说是，“今日被阿姐一提，真是闹得我好没脸，实在对不起阿姐了。”话说罢，又调转回来询问，“阿姐觉得，是当我府上女医好，还是进宫为贵人娘子治病好？”
南弦瞥了他一眼，“难道我在你府上任职，你就不会将我举荐给圣上了吗？”
说得神域讪讪，半晌摸了摸鼻子道：“也是。”
一路往前，就是显阳宫东殿了，那里是皇后寝宫，是整个后宫第二大的宫殿群，其壮观虽然不如外朝的太极殿，但一砖一柱构建得华美，恢弘中，另有一种柔壮的气度。
南弦抬手扇了扇风，走得微起薄汗，怕在皇后面前失了仪。
神域见状，抽出袖子里的折扇替她扇风，一面温存地安抚：“阿姐别紧张，皇后殿下宽厚慈爱，不会为难阿姐的。”
这时殿门上的谒者上前行礼，比手对神域道：“大王，皇后殿下等候多时了，请大王随小人来。”
神域方才收起扇子，引着南弦进入含章殿。
盛夏的殿宇，四面开着窗，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帷幔轻拂着。地上金砖被打磨得锃亮，简直能倒映出人影，忽地给人一种雨后青石板的错觉，一眼望去，打心底里清凉。
皇后身边的长御迎出来，向神域行礼，“殿下在后廊上设了雅座，请大王与女郎移步。”
所谓的后廊，比南弦认知中的大得多，几乎抵得上寻常人家正屋面宽。廊子下摆着屏风、花草和巨大的鱼缸，廊下有人工开凿的小溪流淌，宫中岁月悠长，养鱼赏花，听风听泉，就是后妃们日常最大的消遣。
“雁还来了？”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复又问，“这位就是陛下说起的女郎吧？上回治好了你身上的毒？”
神域说是，“这位是向娘子，前任太医局向副使家的女郎。”
南弦敛神向上参拜，皇后笑吟吟让免礼，赞叹道：“不曾想向娘子这么年轻，就有如此手段。我早前听说过那种蕈毒，都说神仙也难治，没想到向娘子妙手回春，竟把人救回来了。”一面命人请他们入座，复好奇地追问，“娘子是单会解这种毒，还是各类毒物都能解？”
南弦道：“百药百虫、五金八石、山岚瘴蛊，及河豚诸毒等，各有各的治法，妾也是早前经家君指引，壮着胆子尝试而已，不敢说各类毒物都能解。”
皇后听后一笑，“娘子自谦了，既然入了法门，必定心中有把握。”语毕问神域，“那桩案子至今悬而未决吗？幕后指使的人，还没查出来？”
这种结果，神域早就有预料，不是查不出来，只是不便查而已。如今是谁下的毒，也不重要了，日日抓贼，不如扎紧篱笆仔细防范。这建康城中暗敌环伺，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半年来差不多也渐渐摸清了。
“是。”他低头道，“那筐蕈菇经手的人多，抓了六七个，才审问出混进毒蕈的那个。但也是拿人钱财，受人指使，此前并不认得接头的人，因此查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皇后叹息不已，“想来是树大根深，有人暗中压制啊。”
南弦听了皇后的感慨，发现这位皇后也是性情中人，否则这等事，只消说说场面话就行了，甚至连问都可以不问。
“算了，不去说它。”皇后又调转视线望向南弦，“向娘子，劳你为我诊治诊治吧。我近来总觉得头晕，早上起身，眼前金花乱窜，也不知怎么了。”
南弦道是，起身为皇后诊脉，右手诊罢了换左手，这才说：“殿下身体没有大碍，只是气虚血虚，待妾开个育阴生血的方子，吃上一剂就好了。”
皇后很意外，“只需吃一剂吗？哎呀，我最怕吃药，早前太医局开方子，不下七剂不能见效，每次都吃得我反酸水。”
南弦见皇后爽朗，心里的重担也放下了，和声道：“妾这里，只需用一剂。殿下且试试看，若是有效，妾再开个固本的方子，能保今年入冬之前不再犯。”
皇后大喜，忙让长御命人送文房来，请向娘子开方子。自己又与神域说起设宴的事，“就定在后日，后日你可有空？”
神域年轻，脸上带着赧然的神情，拱手道：“殿下设宴，岂有没空的道理。”
皇后抚掌一笑，吩咐长御：“派个人回去说一声，后日申正，请老夫人领七娘进宫。”复又对神域道，“我的这位妹妹，是族中最小的女郎，生得漂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依我的眼光，与你很相配。那日同陛下说起，陛下也觉得很好，既如此，就让你们见一见，或者有缘也说不定。”
一旁的南弦正开方子，他们的对话全听见了，心下不由感慨，这位小冯翊王确实不容易，婚事只能听凭别人安排。
后宫的贵人们，深知道他的婚姻意味着什么，圣上四十还无后，那么嗣子就得向冯翊王那支发展。虽然自己生不成，好歹让嗣子身上带着娘家的血脉，如此总比浑身上下不沾边的好。
皇后的话，神域当然诺诺应承，这让皇后很欢喜，“我就说，两个人着实相配得过。”
这件事，在皇后看来是十拿九稳的了，便笑着与神域闲话家常，说了些他不怎么感兴趣，但皇后觉得很有趣的，有关七娘的童年趣事。
南弦这厢开罢了药，后宫来了位新女医的消息也不胫而走，陆续有人来请，想让向娘子过去看诊。
皇后发话准了，南弦便跟着长御，一个个宫室走过去。宫中的娘子们着实是花容月貌，其实也没有什么严重的病症，只遇见一位得了唇风的，口唇破裂，口干口苦。还有一位瘿病尚未完全发作，两边脖颈刚有一点微微隆起的趋势，几剂药下去，应当就能妥善控制了。
正要往回走，半路上遇见一位女官，拦住了南弦的去路，福身道：“向娘子，我们夫人听说陛下召了位女神医入宫，想见识见识向娘子的医术，请向娘子移步随我来。”
伴在一旁的长御朝南弦使了个眼色，不需多言，就知道这位夫人应当不是等闲之辈。
如今后宫的等级划分森严，皇后之下有三夫人，贵嫔、夫人、贵人，这位夫人就是三夫人之首的贵嫔，也是离皇后之位最近的人。
长御不好当着人面向南弦交代什么，只道：“海夫人是宫中地位尊崇的夫人，既然夫人有请，还望向娘子尽力而为。”
南弦颔首应是，与长御一起，进了海夫人的洪训殿。
那位海夫人，倒真是位娇俏的美人，年纪约摸二十七八，支着手臂斜倚在榻上，广袖垂落，露出藕节一样白腻的小臂，见人来，微微抬了抬眼皮，启唇道：“我召女医，竟劳动孙长御相陪，真是不好意思。”
孙长御见惯了海夫人拿腔拿调的模样，依旧恭敬地回话：“皇后殿下命婢子带向娘子熟悉宫中环境，恰逢夫人召见，婢子就陪同一道前来了。”
南弦行了礼，“不知夫人有何不适？”
结果海夫人却一笑，“向娘子不是神医吗，望闻问切，望诊首当其冲，还请娘子观我气色，看看我有什么病症。”
所以是冲着找茬来的，孙长御心里咯噔一下，转头望向南弦。
南弦也不慌，辨了辨她的神色道：“夫人面白无华，气息不匀，可是有身重肢乏，经血闭阻的症状？”
海夫人脸上神色一凝，忽而笑了笑，“神医不愧是神医啊，我确实有这些症状，还要请娘子为我医治。不过目下有个小烦恼，我身边的宫婢左眼跳了好几日，烦躁得很，差事也当不好，不知可是有什么坏事要发生，娘子能否为她治一治？”
南弦道：“我尽力一试吧，但要用针，不知夫人是否忌惮。”
用针就用针，反正不是扎在自己身上，海夫人轻描淡写地允了。
宫婢被传来了，南弦为她施了针，眼看着不时痉挛的眼皮平复下来，谁知收了针，那宫婢仍说不见好，海夫人便掩口笑起来，“看来神医的名号，言过其实了。”
南弦有个执拗的脾气，受委屈不怕，但绝不允许别人诋毁她的医术，遂向海夫人呵了下腰道：“我取穴，大有说法，眼皮跳动时扎此穴能扼制，但若是症状消除了，一针下去可就面瘫了。既然这位内官说未能见效，那妾就再施一针，或者先前入针太浅，加深两分就好了。”
果然此言一出，那宫婢立刻“咦”了声，“像是好些了，已经不跳了。”
孙长御暗笑，再看南弦，她还是八风不动的样子，温和道：“不跳便好，若还跳，千万不要隐瞒。”
海夫人也有些生气，强忍住了啐骂婢女的冲动，凉笑一声道：“向娘子先前辨我的病症，说得很在理，那就请写下药方吧，我差人去藏药局取药。”
这是明摆着要下套，南弦也不笨，垂首问：“夫人的信期是何时结束的？”
海夫人道：“才刚走，今日是第三日。”
南弦道：“妾的药，须信期前两日服用，还得加蜜炼，方子开了也没有用。或者等时候差不多了，夫人再差人来传召妾吧，妾到时再仔细为夫人诊脉开方。”
就这么推脱，总算得以从洪训殿全身而退。
回去的路上孙长御叮嘱她：“这位海夫人难缠得很，小娘子千万要防备她。尤其你曾为小冯翊王诊治，恐怕愈发要针对你。”
南弦迟疑了下，“为什么？”
孙长御笑了笑，没有细说下去，把人送到了云龙门上，向她微颔首道：“劳烦向娘子半日，娘子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南弦还了礼，看着长御返程走远，回身时见神域撑着伞，在墙根阴影处站着，扬着笑脸道：“我等了好半日，阿姐总算出来了。”
在宫中行走，真是捏着心当差，南弦虽然不算挂名的女医，也能感受到阿翁当初的艰辛了。
回去的路上她问神域，与这位海夫人究竟有什么过节。
神域淡淡应了声，“也没什么。当初睦宗有两位堂兄弟，一位是皇伯魏王，一位是广平王。广平王生武陵公，武陵公生中都侯，海夫人的妹妹嫁了中都侯，中都侯是海夫人的妹婿。”
原来其中有如此复杂的关系，南弦问：“中都侯有子？”
神域说有，“有三个呢。”
如果皇伯魏王这一脉没有后继者，将来的嗣子就得从旁支中挑选，海夫人自然希望自己的外甥有这份好运气，那么针对神域，就是理所应当的了。
神域见她神色凝重，笑着宽解：“阿姐别担心，我自会小心的。”
南弦一哂，“我哪里是担心你，我是担心我自己。”
神域噎了下，自信心也折损了一半，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阿姐不必忧心，我会想办法为你周全的。”一面指了指前面张灯结彩的高楼，“今日茶陵酒肆开张，我请阿姐小酌一杯吧，请阿姐赏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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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是位好女郎。
南弦说不去，“大白天的，喝什么酒。我全家都在等着我呢，今日就不奉陪了。”
神域显然有些失望，“那家酒楼的前身是专做酿酒的，以清酒最为出名，女郎饮用，喝上一壶都不会醉，我原本想请阿姐尝尝的。”
南弦仍说不必了，“我不会饮酒，就算是清酒，只怕一盅也会醉的，就不出这个洋相了。况且小郎君正是说合亲事的当口，我若与你上酒楼吃酒，被人看见了，难免落人口实，那就不好了。”
她是个极擅明哲保身的人，果然思虑得周全，不给人任何空子可钻。
神域倒有些怅然，笑了笑道：“要说合亲事了，连和阿姐一起喝酒都不行了吗？”
南弦道自然，“还是不去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为宜，我们小门小户，是仰赖行医为生的，得罪不起城中的达官贵人们。”
边说边往前行，走了一程忽然想起来，“那茶陵楼以前是做什么的，小郎君怎么知道？你来建康半年，连这些琐碎的事情都了如指掌了吗？”
神域扬着眉，只是轻牵一下唇角，算是默认了。
其实他人不在建康，建康城中的一切，他早就盘摸清楚了。阿翁在他十岁那年，就把他的身世告诉他了，他也曾多次祭拜生父，自己那坎坷的出身，搁在谁身上，都不能心安理得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送南弦坐进车内，他策着马，撑着伞，在前面缓缓而行。
南弦从后面望过去，大多时候的小冯翊王，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贵公子气度，仿佛父辈的苦难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生来受尽祖荫，生来就是享福的。
但打过几次交道，她知道一切并非如此，他也有他的算计，有他不为人知的筹谋。一副人畜无害的皮囊下，隐藏着危险的特质，向家不过是从医的人家，直觉告诉她，还是少些交集为妙。
当然，自己仍会抹不开情面，譬如他扬着笑脸，一口一个“阿姐”的时候，她就不太好意思拒绝他的要求，有时候狠心回绝了，心里反倒生出愧疚。
就像刚才喝酒的邀约，她坐在车里，开始反省是不是拒绝得太直白了，本可以委婉一些的。
思绪正纷乱，忽然见他回了回头，油绸伞下的脸庞清朗美好。他说：“我一直有个疑问，我比阿姐还小，宫中已经等不及为我说合亲事了，阿姐的亲事呢？向副使夫妇不在了，可是无人为阿姐操持了？”
说起这个，南弦心里不由一颤。她想起识谙，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年少的时候彼此都知道，这算是定下的娃娃亲，只是没有正经落实。现在长辈们都仙游了，那些阿叔是不会来替他们张罗的，这件事最后怎么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好在还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可以不去想那些。她坐在垂帘之后，半卷的帘子遮住了她的眉眼，漠然道：“我还在服孝，说这个为时尚早。”
“哦。”他喃喃应着，那被玉带勒得窄细的腰，随着马背颠簸佯佯律动，半晌又纯真地问了句，“阿姐将来，可是要嫁给向家大郎？”
南弦的脸腾地红了，嗫嚅了下，不知应当怎么回答。
神域轻捺了下唇，“向家大郎出门那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所幸阿姐是位能掌门庭的女郎，若是换了别人，带着幼妹，统领着一家家仆，该是何等艰难啊……唉！”
若说艰难，有时候确实艰难。虽然大多时候南弦与贵妇贵女们打交道，都是体面人，不会刻意刁难，但开门过日子，总有鸡毛蒜皮的琐碎。譬如后宅的柴米油盐，有含糊办事的家仆，有要两回账的店家，说不清了，只好自认倒霉，这种事识谙在家时，至少没有发生过。
她不说话了，惆怅了，神域适时追加了一句：“往后家中若有什么难处，就派人来王府知会一声，我替阿姐撑腰。”
虽然是客套话，但在南弦听来也慰心，便道：“家下平时也没什么事，多谢你的好意。”
说话间马蹄哒哒进了查下巷，门房一看见便高声疾呼起来：“大娘子回来了！大娘子回来了！”仿佛她下了断头台，劫后余生。
家里人全跑出来迎接，小心翼翼追问：“娘子，一切可顺利啊？”
南弦笑着说都好，“就如寻常看诊一样。”
她们团团围住南弦，神域完全被摒弃在一旁，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唤了声阿姐，“安全将你送到家了，那我便告辞了。”
南弦道好，“劳烦小郎君。”完全没有留人饮杯茶，歇歇脚的打算。
神域也不计较，微点了点头，勒转马缰往巷口去了。
返回清溪，进门便问阿翁怎么样，伧业道：“一切尚好，早上喝了一碗清粥，少许小菜，厨上蒸了一碗蛋羹，也慢慢吃尽了。老家主许久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看着病势减轻了不少，向娘子的药果真有用。”
说起向娘子，神域道：“咱们还欠着人家三回诊金呢，今日问我讨要了。”
伧业瞠目结舌，“啊，竟是小人忘了，满以为两家交情深，向娘子不会计较。”
神域笑了笑，“我想欠人家交情，可惜人家不给这个机会。回头你包好诊金，命人送过去，再替我备些薄礼，好好赔罪吧。”
伧业道是，回身承办去了。
快步进后院，穿过一重紫藤架子，前面就是阿翁的住处，神域进门见他坐在窗前的阴影处，只剩一个足尖暴露在日光下。看到他回来，有些欢喜地说：“之前这只脚没了知觉，感受不到冷热，今日晒一晒，竟觉得有些烫。”
他的病情有好转，自然令人高兴。神域蹲踞在他面前，将他的脚收回去，依旧拿薄衾盖好，温声道：“阿翁要有信心，向娘子承袭了向副使的医术，定能将阿翁治好的。”
唐隋点了点头，复又问他：“宫中设宴的事，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了？”
神域回身坐在圈椅里，笑道：“不必应对，且走且看就是了。退一万步，果真找个贵女与阿翁做儿媳，也没什么不好。”
唐隋发笑，“是啊，我确实盼着能有一位儿媳孝敬我，只是怕委屈了你，要与枕边人虚与委蛇。”
神域抬起手，慢慢抚触着鼻梁，半晌道：“若是如他们的愿娶了妻，然后也像圣上一样生不出孩子来，那可如何是好？”
只是这么做，对无辜的贵女有些残忍。唐隋道：“娶妻是一辈子的事，还是要谨慎待之。娶一个你喜欢的，不让你提心吊胆的，不管外面如何狂风骤雨，她能与你一心，如此就好。”可能这种想法是推己及人，神域道：“阿翁，当初我阿娘，可是一直让您提心吊胆？”
说起这个，唐隋脸上便有淡淡的哀伤，他说没有，“我敬佩先王的为人，叹服你阿娘的忠贞，这些年我从未后悔答应先王，何况后来有了你，家也有个家的样子了。”
但是那种叹服慢慢演变，是否恍惚间曾经幻化出别样的情愫，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他从未动过纳妾的念头，也不认为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葬送了他本身的幸福，有时候看着会君，她只要对他笑一笑，他就满足于毗邻悬崖短暂的安逸了。
神域望着他眉眼间的变化，心下不由叹息，上一辈的人生已然如此，他无能为力，自己这辈子，绝不要任人宰割。
他温声宽解：“阿翁放心，我知道应当如何应对。”
唐隋看他眼神笃定，便没有什么好忧心的了。
及到第三日，宫中申正设宴，神域换了衣裳准备入宫，临走前问阿翁晚上的吃食，笑着说：“等我回来，给您带个‘糖狮儿’。”
所谓的糖狮儿，就是乳糖狮子，匠人用石蜜做成狮子形状的小食，夏日拿冰冻着，专用来逗孩子的。
唐隋无奈地笑，自己原来已经到了让儿子哄骗的地步了，不免感慨岁月忽已晚。
帮不上他什么忙，只好叮嘱他多加小心，坐在门前目送他出门。
宫里的晚宴设在华林园，园里有个很大的池子，引了玄武湖的湖水进来，晚间风从湖上来，带来凉风，也引来鸥鹭。
神域到时，褚家的女郎早就在皇后殿中了，为显矜重，等男方先至，女郎才姗姗来迟。
就如皇后说的，褚家七娘生得很美貌，杏眼桃腮，乌发如云，单就相亲来说，实在是无可挑剔。
女郎对小冯翊王的观感自也没得说，早就在街头远远见过，当时一见倾心，回去就同家里人说了。横竖算来算去，这建康城中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门婚事，家里人的深思熟虑，对她来说都不成立，自己是皇后堂妹，小冯翊王是圣上堂弟，两重身份加持，必定能保得万年太平。
皇后呢，自然是极希望他们能成的，拉着七娘向神域介绍：“这是我娘家的阿妹，年方十六。咱们两家本就连着亲，就不拿雁还当外人了，七娘小字妙拂，是家中最受疼爱的女郎，今后还望阿兄多多看顾。”
褚妙拂上前来，翩然纳了个福，嗓音也很惹人怜爱，含羞带怯唤了声“阿兄”。
神域忙还了一礼，“早就听殿下提起过阿妹，阿妹安好。”
又是阿兄又是阿妹的，好事仿佛已经成了一半。
皇后与圣上交换了下眼色，圣上朗声道：“客既已来齐了，那就入座吧。”
众人正要落座，却不想一位盛装的贵妇到了门上，芙蓉绣面巧笑倩兮，正是三夫人之一的何夫人，身边还带着个年轻貌美的女郎，一顾一盼间讶然惊叹：“妾正游园呢，不想陛下与皇后殿下在此间设宴！”
皇后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谁还不知道她是存心来搅合的。再看看她身边的女郎，不过十七八岁光景，穿着丹纱杯文罗裙，身姿袅袅，一副弱柳扶风的美态。
圣上的后宫中有三位夫人，这位何夫人也深得宠爱。照着男人的想法，手心手背都是肉，虽然今日是皇后设宴，虽然何夫人是有心撞破，但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心机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圣上笑道：“既然来了，那就一同入座吧。”
一旁侍立的谒者立刻添置食案，转眼这宴席的规模就扩大了。
再看看，二女一男，气氛尴尬，但何夫人却落落大方，她趋身对圣上道：“陛下见过妾的表妹吧？我近日烦闷，特请了三娘进来陪我，没想到这么巧，正好遇上陛下设宴款待小冯翊王。”说着又对神域一笑，“我听闻大王还不曾娶亲，我与大王保个媒，如何？”
如此单刀直入，连皇后都有些招架不住，自己含蓄半日，还没点题，结果竟让何夫人占了先机，一时气恼，眉眼官司打得厉害。
何夫人则置若罔闻，自顾自笑道：“大王瞧瞧，我家阿妹可合心意？她父亲任大鸿胪，上面几位阿兄也在朝为官，可说是世代簪缨。我这位阿妹，生性最是良善，行止稳重，从不逾矩，我看脾性身份与大王很是相配……”一面转头望向圣上，娇声问，“陛下，您说呢？”
圣上不便表态，含含糊糊称赞，“是位好女郎。”
何夫人又看了眼自家表妹，姑娘脸色酡红，想必对小冯翊王有几分意思。
如此甚好，何夫人抚掌，对神域道：“说了半日，还不曾好生与大王介绍我家三娘呢。我表兄家姓白，大王学富五车，应当知道《善哉行》吧？如彼萱草兮，使我忧忘，欲赠之以紫玉尺，白银铛……白银铛，就是我家表妹闺名。”
她话刚说完，就听皇后身边的褚妙拂“噗”地一声，然后掩住嘴，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第18章 气得心疼，得去看大夫。
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皇后忙令宫婢拿手巾来，将褚妙拂那不合时宜的咳嗽压制了下去。
何夫人身边的女郎此刻却涨红了脸，别人不知道褚妙拂为什么失态，她心里却一清二楚。
还是因为她的名字。
早前她还小，很得意于自己的小字里带着个铛字，就像春日檐下悬挂的小风铃，叮叮当当声线悦耳，这个名字必是个可爱的名字。但是及到长大一点，渐渐发现有谬误，既然叫“铛”，何必加个“银”字。千珍万爱的两个字，合在一起就偏颇了，端稳的君子或者不会作他想，但遇上褚妙拂这样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必定会成为她的笑柄。
这种难堪，若换做平时也就算了，结果偏是现在，在小冯翊王面前。褚妙拂的这种反应无异于狠狠打了她的脸，让她如坠冰窖，如坐针毡。只恨找不到个地洞钻下去，早知如此，今天就不露这个面，不来自取其辱了。
何夫人见状，心下老大的不欢喜，又不能诘问，便蹙眉笑着问：“褚娘子何故在陛下面前失态至此啊！难道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了，如此忍俊不禁，那何不说出来，让大家高兴高兴。”
褚妙拂自知理亏，摆手不迭，“不、不……没什么趣事，只是呛了一下。”
皇后这厢呢，可说很不称意，觑觑陛下脸色，虽然没有看出明显的不悦，但眼底有了云翳，总是不太好。
正因为这一咳，咳在了人家自报家门之后，起先大家还不曾在意，但被她这么一提点，纷纷去留意人家的名字……一个闺阁女郎，好端端怎么往那种龌龊字眼上想，皇后作为长姐，实在觉得很是扫脸。
白银铛羞愧难当，起身向圣上褔了福，“妾偶有不适，就先告退了。”
圣上刚要开口，却被何夫人抬手拦住了，只听何夫人云淡风轻道：“做什么要走？难得小冯翊王在，彼此熟悉熟悉，日后也好来往。”
这种尴尬场面，连神域都始料未及，他原本只想让何夫人掺和进来，两边拉锯，亲事至少暂且不好定下。可没想到矛盾来得如此迅猛，不需要他左右摇摆，看样子都成不了了。
垂下眼，暗暗叹口气，这气是叹给圣上和皇后听的。然后很快又振作起精神，笑着向上举起杯盏，“多谢陛下与皇后殿下设宴，让臣有幸结识何夫人与两位小娘子，我敬诸位一杯。”
大家忙打着哈哈共饮了，但愿这令人局促的气氛能快快过去。
神域为了避免又往亲事上扯，自然要找些话说，沉吟了下，向上道：“臣近日，一直在为度支署的公账犯难，自上任尚书调职之后，遗留下的几处亏空总是无法拉平，趁着今日有机会，想向陛下讨教。”
圣上瞥了皇后一眼，这可好，相亲宴，直接变成了烧尾宴，不去谈论年轻男女般配不般配，竟要谈论公事了。可见这两位都不合小冯翊王的心意，这也难怪，上来便出洋相，原本最有胜算的皇后堂妹，就这样毫无悬念地出局了。
度支署掌管着全国上下的财政收支，况且小冯翊王又任职不久，果真向圣上讨教，作为堂兄还真无法推脱。圣上只得含含糊糊先与他周旋几句，然后尝试将话题拉入正轨。虽然后来各自都极力想挽回颜面，但不知怎么，总是差点意思，最后这场宴席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返回含章殿，皇后把这个不成器的堂妹臭骂了一顿，“你是怎么回事，纵是再好笑，也不能当着陛下的面失态，让小冯翊王觉得咱们褚家女郎无状，让何氏逮住机会，在背后说咱们的闲话。”
褚妙拂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鼓着腮帮子道：“这能怪我吗，错在她的父母，做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我先前听何夫人一本正经介绍，满以为是什么高深的名字，结果她把那三个字说出来，我就忍不住了。难怪阿姐说何氏祖上是屠户出身，肚子里没有半分学问，取名哪能全照着诗文上，要是知道避讳谐音，也不会给女儿取名叫□□了。”
“还说！”皇后简直头痛至极，“这话该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郎说的吗？你就是连想都不该往那上头想！这可好，让陛下看轻，在小冯翊王面前出丑，你究竟想不想与人家结亲了，到现在还在作这口舌之争！”
说起结亲，褚妙拂当然是想的，毕竟小冯翊王生得这么好看，他的出现照耀了整个建康，至少让全城贵女有了新的标准，不必在一帮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中打转。可惜自己搞砸了，刚才的咳嗽，实在是颜面尽失，不用堂姐再形容，她就知道自己当时有多难看了。
“怎么办？”她牵了皇后的手道，“阿姐，你再替我想想办法吧，我除了他，不嫁别人。”
皇后皱着眉横了她一眼，“他要是个寻常的官员，别说你咳嗽，任你怎么样都没关系。可人家是王侯，是皇伯魏王的血胤，他若看不上你，你让我想什么办法，难道还能捆绑他与你成亲吗！”
褚妙拂“啊”了声，实在觉得难以接受，“只因为我咳嗽了一下，事情就不能成了？”
皇后也不愿意与她纠缠，蹙眉道：“算了算了，我先让人送你回去，过后再替你想办法。”
唤了宫人来，连夜把她送回了横塘褚宅。这件事终究让皇后犯难，长御服侍皇后就寝时，就听皇后一直自言自语：“不成啊、不成……”
孙长御是皇后进宫时带进宫来的陪嫁，能急主人之所急，见皇后彷徨，顿住了手上摘帐的动作仔细思量，“原本七娘子是最好的人选，与殿下最亲厚，将来的孩子也诚如殿下亲生的一样。如今眼看不能成，须得另找一个殿下信得过的，总比让人捷足先登了强。”
皇后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家里原就男多女少，只剩她一个未出阁的。下辈的又还小，总不能配个十二三岁的，那要等到几时！”
孙长御把帐幔放下来，掖进凉簟下，忖了忖道：“大宗内找不到，殿下便往旁支想一想吧。姑太夫人家中，不是有位年纪正相仿的女郎吗？”
皇后怔了下，恍然道：“正是，我怎么忘了！只是她父亲还在豫州，暂且不好商量。”
孙长御笑道：“这样的好事，哪里用得着专程找别驾，与她母亲商量，难道还会不答应吗？”
那倒是，若非七娘不成器，这种好事也不能旁落。皇后心里忽地有了底，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毕竟那位表妹虽见得不多，总算沾亲，加上十八九岁的年纪，正可开枝散叶，只要两个人成了亲，至多不过明年吧，就会有好消息。
***
仰头看看月，今晚的月色真好，照得满世界清辉如练。人在月下走着，白日的屋舍和道路呈现出另一种姿态，清冷、孤寂、宿命般的苍凉。
道旁的一棵杨树摇摆着，沙沙作响。月华落在树顶上，枝叶也染上了一层银光。间或传来知了的鸣叫，浩浩荡荡席卷过来，伴着沟渠里的蛙鸣，又组成了另一个鼎沸的夏夜。
策马慢慢往城东走，返回清溪要经过东府城。建康的都城建造，与史上其他朝代不一样，大城之中有众多卫城围绕，这些城中城内，住的都是京师鼎族，尤其东府城，是赐给广平王的王城，广平王的后裔们，都居住在这座内城里。
但凡兴盛之地，总有做买卖的小摊贩，今夜虽然时候不早了，但街边还有掌着灯的食肆茶寮。城里那些有应酬的官员富户们，并不忌惮天色早晚，摇摇摆摆从酒楼里出来，没有喝尽兴的，换个地方可以继续畅饮。
一群醉醺醺的人，最不好招惹，神域命随行的人绕开走，却不知为什么，还是引发了莫名的冲突。
身后传来叫嚣，据说是因为挡了人的道，一个家仆被拖到一旁狠揍了一顿。长随上来呈禀，神域心下不悦，勒着马缰高坐在马上，淡声下令：“将打人的捆起来，送进官衙查办。”
王侯出行，自有卫官护卫，一群人上去便要压制，没想到对面车内有个人出来，遥遥向神域拱起了手，扬声道：“大王消消气，都是自己人。”
神域望过去，那位自己人，原来是中都侯神钺。自己回朝半年，与这位族兄不曾打过交道，其实因为承嗣的事，各自心里都有盘算，因此虽然沾着亲，平静表象下，却是暗潮汹涌。
翻身下马，神域向中都侯还了一礼，“原来是阿兄，果真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失礼了。”
要论辈分，中都侯和神域是同辈，但神钺的年纪比之神域要大得多，精明世故的脸上，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唇上那两撇小胡子却留得有趣，便模糊了一眼望得见的侵略性，甚至衍生出一点老练又俏皮的错觉。
既然论兄弟，那就不说见外的话了，中都侯道：“今日着实不好意思，我应廷尉的约，喝得晚了些，不曾想我的家仆不长眼，冲撞了你，还请看在他忠心护主的情面上，饶了他这回。”
然而所谓的忠心护主，只怕是先认出了他，有意给的下马威吧！
不过不曾撕破脸，还得继续粉饰太平，神域抬指摆了摆，示意卫官将人放了，复笑道：“既然阿兄求情，我哪有不卖情面的道理。不过是一场误会，说开便没什么了。”
中都侯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既如此，那就谢过大王了。”说着在他肩上拍了拍，“自你回朝，咱们还不曾吃过酒，等过两日得空，我一定下帖子宴请你，算是为今日的事赔罪。”
都是擅作表面文章的人，神域长袖也舞得好，“不过是两家家仆起了点小争执，哪里犯得上阿兄设宴。小子受了伤，让他自己买药擦就是了，男子汉大丈夫，还挨不了两拳吗。”
这话说得中都侯放声一笑，“很是很是，我看反正也不曾受什么伤，一家人难道还要论个长短吗。”边说边扶了扶额，“唉呀，喝得太多，人都糊涂了，得早些回去……我就不耽误大王了，就此别过。”言罢潇洒一拱手，返回车上去了。
神域笑意不减，看着马车慢慢驶开，车轮向前一分，他的眉眼便下沉一分。
卫官愤愤不平，“就这样让他们走了吗？”
神域长叹，“我在建康城中势单力孤，还能怎么样呢。”
见左右的人面面相觑，他淡笑了声，抬手捂住胸口道：“我气得心疼，得去看大夫。你们先回去吧，留下两个护卫我就行了。”
于是挨了打的家仆随众走了，他自己拔转马头去了查下巷。
命人上前敲门，消息传进去，救苦救难的女郎很快便跑了出来。
出门张望，没看见人影，正疑惑，忽然发现他畏缩在抱柱下的一小片阴影里，那模样很可怜，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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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里不痛快了，也归她治。
南弦迟疑了下，趋步走近问：“怎么了？”
他从臂弯中抬起头，一双腥红的眼，支支吾吾说没什么。
南弦却看得心惊，直觉他是哭了。究竟出了什么事，让他委屈至此啊。自己虽然一直唤他小郎君，但他着实是将要弱冠的人了，也算不得多小。况且身上又有爵位，平时装也要装得端稳，如此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哭，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她提心吊胆问：“可是唐公病情有变？”
神域摇了摇头。
南弦的心放下一半，又问：“今日皇后设宴，难道是推举的女郎生得太丑，非要你迎娶？”
他仍是摇头。
这就难猜了，南弦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便无奈地望着他道：“你这个时候来我这里，到底有何事啊？”
坐在台阶上的人方才慢慢站起身，垂着两袖道：“阿姐，我心口疼。”
有了症状就好解决了，南弦转身进门槛，回了回头道：“随我来吧。”
入了前院花厅，安顿他坐下，取出脉枕让他把腕子搁上来，仔细诊断他的脉象，但奇怪得很，脉搏平缓有力，遂好奇追问：“真是心口疼吗？脉象上怎么半点也看不出来？”
他无力地倚着圈椅的扶手，满脸惆怅，“当真心口疼，今日遇见了好几桩事，皇后设宴，来了两位女郎，一位是皇后堂妹，一位是何夫人表妹，我见过之后都不喜欢。后来回家，半路上遇见了中都侯，他们欺凌我，殴打我的家仆，事后三言两语就将此事揭过了……”说着惨然望向南弦，喃喃道，“我虽承袭了先父的爵位，但在建康城中，没有人将我放在眼里。其实细想起来，还不如隐姓埋名躲在湖州安稳度日，何必来京城蹚这趟浑水。”
这番话说得伤感，也博得了南弦的同情，但是怎么劝解呢，南弦本来就嘴笨，冥思苦想了半晌才道：“人活于世，肩上都担着责任，我要将阿翁的医术发扬光大，你要为你阿翁重活一世。这建康城中贵胄遍地，个个都眼高于顶，遇见那些不买账的，就且忍着，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再将他们踩在脚下。”
也不知这种安慰有没有用，南弦眨巴着眼看着他，他也眨巴着眼睛回望过来。
“等到足够强大？不知还要忍耐多久。”他仰起头苦笑了下，“我心里的苦闷，回去不能告诉阿翁，他身体不好，经受不住那些。憋得久了，自己心口疼，所以漏夜来找阿姐看诊，害怕自己一时急火攻心，英年早逝了。”
南弦只得尽力安慰他，“你的脉象上看不出有什么症疾，遇事自己学会纾解，哪能随意就死了。我虽不懂官场上的种种，但可以体会你的难处，毕竟你回朝才半年，半年间来不及与朝中所有人打好关系，遇上个别针对你的人，也在预料之中。”
他愈发低落了，垂首道：“当着我的面，肆无忌惮捶打我的家仆，可不就是在侮辱我么。过后再来与我讨人情，让我有气不能发作，还得扮出笑脸来周旋，真是越想越气恼。”
家仆挨了打，反正暂时是不能打回来了，南弦看他落寞，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替他纾解，便回身吩咐侍立的婢女，预备茶点来。
“吃点东西吧，吃饱了，心情就好了。”南弦往他的杯盏里斟了香饮，又把一碟乳膏往前推了推，“书上不是写了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把这些委屈当作历练，就没有那么不平了。”
他捧着杯盏，慢慢啜了一口，良久长出一口气道：“道理我都明白，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不过与你说了半日，已经好了许多，多谢阿姐开导我。日后若再遇见难处，我可以再来找阿姐吗？有个人陪我说说话，我就不那么难过了。”
南弦平常为人看病，除了把脉开药，不包括陪聊。现在遇上他们一家，很多规矩无形中被打破了，只好认栽地点头，“小郎君若不见外，有心事就与我说吧。”
神域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多谢。其实很多事，我自己都能解决，只是缺个人倾诉罢了。”顿了顿又问，“阿姐想不想知道今日赴宴发生的种种？”
诸如男婚女嫁这种事，南弦原本是不怎么感兴趣的，但他想说，她也只好打起精神听着。
于是他娓娓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抚着额头说：“我不觉得这名字有什么奇怪的，但到了褚家女郎耳朵里，竟像个天大的笑话，弄得大家都很尴尬。这样也好，我不用费心推辞了，褚家的女郎不能成，白家的自然也无从说起。”语毕抬了抬眼，那双幽深的眼眸望向对面的人，忽然叫了声阿姐。
南弦“嗯”了声，一时没听明白，茫然道：“什么？”
却见他笑着，缓缓摇了摇头，重又调转了话题，“阿姐近日受宫中传召了吗？何时再入宫看诊？”
圣上既然下令让她调理宫中贵人娘子的身体，当然是要进宫的。南弦道：“皇后殿下让人传令来，今后每隔五日入宫一趟，为娘子们请脉。”
神域笑道：“阿姐接诊都接到宫中去了，想必在城中更是名声大噪了吧？”
那倒是，慕名而来的人更多了，热心要为她做媒的人也更多了，大概算是好事吧。
转头看看时间，将近戌正了，南弦道：“小郎君若还觉得心口疼，我为你开两剂疏肝解郁的药吧。”
神域是不是真有病症，自己心里知道，闻言说不必了，“与阿姐畅谈几句，已经好多了，就不劳阿姐开方子了。”边说边起身，“叨扰半日，我也该回去了，阿姐留步吧。”
向外走上几步，忽然又顿住了步子，回身道：“我阿翁这几日见好，上回开的方子还剩一剂药，等阿姐有空时，千万记着再替他诊个脉。”
南弦道好，“我这里记着日子呢，你只管放心。”一面将人送到了大门外。
两个卫官在阶前牵马等着他，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复又含笑望了她一眼，方才策马往巷口去。
南弦这时终于松了口气，退回门内来，听见门房嘀咕不止：“这小冯翊王怎么恁地奇怪，自打结交了他，咱们家的门就关不严实了……”
细想想也是啊，他算得上建康城中最麻烦的病患了，不光身上有病要治，心里不痛快了，如今也归她治。
“把门拴好吧。”南弦叮嘱了一句，踅身返回后院了。
接下来两日，还是照常看诊，中晌太学博士家娘子带了个两岁的孩子来，说积了食，三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所幸南弦学过小儿推拿，还能帮着看一看。
正擦手上的胡麻油，忽然见允慈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欢天喜地道：“阿兄来信了！”
南弦忙撂下手巾把信接过来，拆开看，信是上月寄出的，说南地的疫病已经控制住了，识谙已经奉召返回建康。算算时间，路上大概走了半个多月，至多再有一个月，必定到家了。
姐妹两个很高兴，毕竟家里人口少，难免冷清。阿翁不在了，外面有些事不好处置，要是识谙回来，就不用她们事事操心了。
允慈打算预先准备起来，“我上后厨吩咐曹娘去，让她和乡间的农户说好，留新鲜的茨菇给咱们。明日去市集看看，这时节白条肥美，可以买好养在缸里。”
南弦失笑，“还有一个月呢，急什么。”
反正识谙要回来了，迷茫的人生忽然有点盼头似的。
南弦也不去想太深层的东西，只是庆幸亲人能够团聚。上年过年他都不曾回来，这回应当不会再离京了吧！
黄历翻过一页，又到了进宫的日子，有了上回的经验，已经不再需要小冯翊王陪同了。皇后早早安排了谒者在宫门上候着，南弦的职责说白了就是调理后妃的身体，让她们更易受孕。自皇后到九嫔，每一位都有需求，只是皇后大度，命南弦先为底下命妇开方，自己则留待最后才看诊。
上回小试牛刀后，南弦在宫中积累起了一点名气。皇后的晕症，一剂药就好了，秦修华的唇风消退下去，施婕妤的两颈，也不像先前那样肿胀了。
小病症探路，后面才是正题，南弦被云夫人请入了弘化殿，仔仔细细掰扯了好半天。
三夫人之一的贵人云氏，是南疆敬献的美人，身上担负着南疆的厚望，亟需一个孩子来巩固与朝廷的联系。云夫人汉话说得不太好，勉强描述了自己手足凉，小腹摸上去总是不温暖的症状，咬着槽牙再三说“助孕、助孕”，比手画脚透露自己为了怀上孩子尝试过的奇怪偏方，比如活吃龟鳖之类，听得南弦寒毛炸立。
“先行暖宫，活血调经。”南弦温言安抚，开了覆盆子、赤芍药等，嘱咐加上三钱紫石英熬成汤药，“月事后第十一日开始服用，每日一剂，连服四日。”
只是这方子能不能顺利用上，就不确定了，毕竟还要经太医局查验，如果太医局觉得不妥，方子作废也就作废了。
勇于尝试的人尝试了，观望的人还在观望。南弦在后宫走了一圈，最后才去了皇后的含章殿。
对待皇后的身体，自然更要谨慎，再三确认了，有气滞血瘀的症候，南弦道：“家母早年留下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则育麟方，以药剂配以督脉铺灸，或填药脐灸，或者可以试试。不过，单是殿下调理尚且不够，还需陛下同治……”
这话对于女郎来说，确实不好出口，皇后心下怎么能不明白，这么多年后宫无所出，问题绝不是出在后妃们身上。
“早年间，陛下在潜邸时有过一子。”皇后迟迟道，“不过没养住，夭折了，后来就……”直说圣上不成事，皇后也为难，最后只得含糊过去，“向娘子先为我调理吧，陛下那头，过后我再与他商议。”
这里正说着话，孙长御从殿外进来，轻声道：“殿下，卢娘子来了。”
皇后一听，方子都不看了，急忙吩咐将人请进来。
南弦牵袖蘸墨，起先也没留意进来的是什么人，直到听见那女郎的声音，觉得似曾相识，才转头望了一眼。
奉召进宫必定是打扮过的，那女郎傅着粉，点着唇，看上去容色秀丽，但饶是如此，南弦还是一眼认出来，正是她医治过的，豫州别驾家的姑娘。

第20章 别让她飞走。
豫州别驾卢长风生了六子一女, 这位女郎，正是他的独女。
因卢长风的祖母辈与褚家沾亲，已经算旁枝中的旁枝了, 平时虽然有来往, 但来往得不甚多, 渐渐就疏远了。这次忽然召见了卢家的女儿，这让阖家都十分惊诧。宫婢领进门，卢家女郎连头都不敢抬，怯生生向皇后请了安, 伏拜下去道了句：“恭请皇后殿下安康。”
皇后伸手将人搀起来, 笑着说：“彼时姑太夫人带你来过家里, 那时候你才三四岁光景, 我还送过一个风车给你呢。如今一晃多年过去了，姐妹间不常走动，感情也生疏了。”边说边引她坐下, 和煦问，“你的闺名, 可是一个‘怜’字？哎呀，果真生得娟秀的好相貌, 与名字很是契合。”
卢怜低着头，甜笑着，“殿下谬赞了。当初殿下送的那个风车, 如今还被我母亲珍藏着，说是家中的荣耀，不敢轻易示人。今日我母亲不曾来, 嘱咐我向殿下请安, 并代太夫人, 向殿下请安。”
皇后应了，复又道：“今日只召见了你，是有些话要与你说，怕你女孩子家面嫩，因此暂且不让你母亲知道。等下回，请你母亲并姑太夫人一齐进宫来，咱们许久没有碰面了，大家好生聚一聚。”
南弦在雕花落地罩后听着，听她们家长里短说个不休，并没往心里去，只管垂手写自己的方子。后来忽然听皇后问“你可听说过小冯翊王”，顿时心头一跳，便侧耳细听起来。
其实内情与设想的一样，皇后是看之前那位堂妹不成事了，只好再换个人做媒。但让南弦惊愕的是，换来换去，竟换到了这位小娘子头上，实在是无巧不成书。
卢怜对这从天而降的好事自是既惊又喜，不过不宜做在脸上，矜持地应了几句，仿佛对小冯翊王不太了解的样子。
皇后呢，极尽所能地夸赞了小冯翊王的人品才学，“虽长在湖州，却是先冯翊王的血脉，自小到大又有名士教授，行事谈吐绝不比京城中贵胄子弟差半分。今日请你来，是想保这个大媒，只要你愿意，挑个好时机，与小冯翊王见上一面。不说立即下定，总是先熟络起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你说呢？”
卢怜自然从善如流，羞赧道：“一切但凭皇后殿下做主。”
这就行了，姑娘这里没有异议，好事就可推进下去。皇后抚掌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看了看更漏说，“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你且留在这里，用过饭后再回去吧。”
南弦此时有点慌，唯恐皇后想起她来，四下环顾一圈，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能让她离开。可惜，怕什么便来什么，只听皇后叫了声“向娘子”，“你也留在这里用饭吧。”
卢怜当时的脸色可以用惨然来形容，惊惶地朝偏厅望过去。南弦只好装得坦然，收了药箱出来，恭敬道：“妾开的方子，还需与太医局核对，就谢过殿下的好意了。”
皇后也不强留，嘱咐派个宫人送向娘子上太医局去，南弦行了个礼，从容退出了含章殿。
只是她没看到，卢怜的眼神尾随她走了好远，直到皇后招呼入席，卢怜才收回视线。
南弦那厢也忐忑得很，要是不知道内情就好了，现在心怀巨大的秘密，不说告不告诉神域，卢家那边恐怕先对她存了忌惮。
从太医局回来，她就有些魂不守舍，下半晌勉强看了两位病患，就让门上谢客了，只说娘子今日事忙，来不及接诊。
允慈看她迷惘，挨在她身边问：“阿姐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地？难道在宫中受气了吗？”
南弦说没有，看了允慈一眼，想与她说一说心里的困惑，但这丫头迷糊，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办呢，预先告知神域，未免有搬弄是非的嫌疑；要是不告知……卢家女郎那种情况，实在委屈了神域。左思右想都拿不定主意，最后捶了捶脑袋，打算留待明日再想。
允慈却分析出了另一番道理，“阿姐可是因为阿兄要回来了，所以心里慌张？”
南弦调转视线望了望她，“阿兄回来，我为什么要慌张？”
允慈道：“阿翁过世前不是还说过，让阿兄娶你吗。这回他走了这么久，再有四个月咱们的孝期就满了，阿兄到家时候可以筹备起来，只要脱孝，你们就能成亲了。”
说起这个，让南弦头大，阿翁和阿娘在世时，好像一切顺理成章，如今做主的长辈都不在了，彼此的亲情反倒更突出了。这件事，对于识谙来说可能很难，既然难，就算不得什么好事。自己虽然一心想遵从父母的安排，但若是识谙犹豫，就只好再议了。
摸摸额头，南弦说：“我脑袋疼，眼下还在孝期里呢，别胡诌。”
起身洗漱，早早睡下了，睡觉是最好的解药，第二天神清气爽，什么难事都抛到了脑后。
前一日想着，或许卢家会来人打招呼封口，她还盘算过怎么应对呢，谁知等到晚上也没见人来。这样也好，大家都当无事发生，少了好多尴尬，可惜世事并不尽如人意，第三天傍晚时分，就在宅院闭户不久，有人敲响了向宅的大门。
外面的人通报进来，说豫州别驾的夫人登门，求见大娘子。
南弦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躲也躲不掉，就让人请别驾娘子在花厅稍待，自己收拾一下，赶到前院会客。
屋里掌起了灯，灯火摇曳，照得来人脸色忽晴忽暗。南弦在门前微顿了下步子，别驾娘子很快抬起眼，她忙迈进门槛见了礼，笑道：“夫人怎么漏夜赶来？是身上不豫么？”
别驾夫人一扫先前的凝重，满脸堆着笑道：“不是有什么不豫，是想着来见一见娘子，向娘子道个谢。”
一来便单刀直入，南弦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回身吩咐身边的婢女，“去泡我的小凤团来，款待贵客。”
堂上人都退下了，南弦比了比手请客人坐，一面道：“只要病患痊愈就是最好的酬谢了，何须夫人亲自跑一趟啊。”
别驾娘子诺诺道是，“向娘子仁心仁术，我们受娘子恩惠，娘子不放在心上，我们却不能不放在心上。”顿了顿道，“听说娘子如今在宫中，为贵人娘子们调理身体？”
南弦说是，“承蒙陛下与皇后殿下厚爱，容我在宫中行走。”
“哎呀，那真是阖家的荣耀。”别驾娘子笑道，“如今女医本来就少，娘子能得此殊荣，全是因娘子医术高超。难怪小女回来说，在皇后殿下宫中遇见了娘子，皇后殿下也对娘子的医术赞不绝口呢。”
终于要说到正题上了，南弦只管虚应着，连连说“过奖”。
两下里其实都有些尴尬，别驾娘子舔了舔唇道：“那日小女奉皇后召见，所为何事，向娘子已经知道了吧？”
“那日……”南弦作势回忆了下，半晌道，“我给皇后殿下开方子，出来见到一位小娘子，原来是贵府上女郎啊。”
别驾娘子笑了笑，“正是呢。皇后殿下见她年纪到了，想为她做媒，说的是清溪的小冯翊王……”边说边觑她神情，“小冯翊王，向娘子很相熟吧？”
南弦道：“也不能说相熟，不过诊过两回脉而已。”
“哦。”别驾娘子抻了下衣角，垂眼道，“小冯翊王是与陛下同根同源的贵胄，咱们家若能与他联姻，实在是高攀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咱们对这门亲事很称意，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不愿意儿女有个好姻缘呢，我们自也一样。但……小女过往的病症，向娘子最知道，我们是想……”
南弦的脑子转得飞快，这时候岂不是又要逼她许诺，不会将这件事外传吗。
自己本来就是局外人，总是再三起誓，实在没有必要，便道：“贵府上女郎的病症是我看的吗？我每日接诊无数，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可是耳豆化湿吗？我看女郎身材窈窕多了，果真是起了奇效啊。”
这么一来，倒把别驾娘子弄懵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人家这样东拉西扯，可见是不愿意掺和进这件事里来。
那么事先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就用不上了，袖袋里装的成捆的银票也不必出手了，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不去道破也好。
别驾娘子怔愣过后，浮起了大大的笑，应道：“对对对，正是耳豆化湿……多谢娘子妙手，小女如今好得很，都是向娘子的功劳。”
然后虚与委蛇，说了些不相干的闲话，又坐了会儿，别驾娘子便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心放下了一大半，到家把经过告诉了女儿，却不想换来卢怜急赤白脸的埋怨：“阿娘为何不将事情说清楚？就譬如一个脓疮不挑破，终有一日要溃烂。你不曾得到她的允诺，她含糊着，阿娘也含糊着，她转头告诉了皇后殿下或是小冯翊王，那我的脸面还怎么保全？不如死了干净！”
她气得脸红气喘，把别驾娘子惊坏了，急道：“向娘子是聪明人，何苦搅合进这件事里来？她既然含糊，就说明她不会掺和，你还要人赌咒发誓不成！”
卢怜道：“所以阿娘准备的钱，也不曾给人家是不是？”
别驾娘子说是啊，“她把话岔开了，我还怎么塞钱？师出无名，白送把柄让人抓吗？”
和母亲说不清，气得卢怜大哭起来，“这钱不曾送出去，我问阿娘，你如何能安心？如何能？都说拿人的手短，她又不欠着你，到时候话到嘴边，说了就说了。阿娘，你一点都不为女儿着想，尽是舍不得你的钱，若与小冯翊王的婚事成了，还能少得了你吗！”
她大哭大闹，不肯罢休，别驾娘子也开始后悔，果真是自己失算了，没有将这件事办妥。
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再跑一趟吧。沉下心来仔细盘算，之前那件事不单关系着女儿的婚姻，更关系着整个卢家的颜面。丈夫在豫州没有回来，几个儿子正是力求擢升的时候，这个当口出点差错，全家都不要做人了。
思及此，忽然就横了心肠，转头对仆妇道：“唤三郎来。”
三郎是全家最有急智的人，也有当机立断的手段，找他商议错不了。
很快卢骏便到了，喝了点酒，面红耳热地问：“这么晚了，阿娘怎么还没就寝？”
大概感觉到气氛凝重，转头一打量，见妹妹红着两眼站在一旁，他抬手摆了摆，让左右的人都退下，追问母亲，“到底出什么事了？”
原本这种内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女孩子脸面要紧。但事到如今，藏着掖着是不行了，只好据实把经过告诉他，最后道：“依你看，到底应当怎么办？”
卢骏听得直瞪眼，冲着妹妹吼叫：“老子宰了那畜生！”说着就要往外跑。
别驾娘子忙把他拦住了，气得捶了他两下，“你是喝多了吗？这时候管什么畜生不畜生，事情不外传最重要。”
卢骏气得哧哧地喘，勉强平下心绪道：“等处置了这事，回头再找那畜生算账。”然后视线调转向妹妹，手指用力地指了指她，“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合该打死你才好！”
卢怜从来不怕这位阿兄，往前送了送道：“你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果真打死她，也于事无补，卢骏甩了甩袖子，回身坐在圈椅里，扣着扶手道：“她既然装糊涂，就说明暂且不会将事情说出去，但她手里捏着这个把柄，什么时候脱口而出，只是早晚的区别而已。依我之见，干脆把人灭了口，这件事就烂进坟墓里了，一劳永逸。事后你嫁小冯翊王也好，嫁其他高门显贵也好，都不必受制于人，也图个安心。”
卢怜是姑娘家，忽然听见这个方法，一时傻了眼。
别驾娘子却是见多识广，在三郎还未来前，其实就已经想到了，喃喃说：“就算她现在不宣扬，不保证她将来也不宣扬。万一日后成了婚，事情再抖露出来，那就算生了儿子也不能过继，到时候便宜了底下妾室，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所以思来想去，这个方法最稳妥，区区一个小女子，性命在他们眼里无足轻重。
卢骏道：“不就是个医女吗，交给我就是了。”
卢怜却有些担心，“她如今奉命，给宫中娘子们看诊呢。”
“那又怎么样？”卢骏道，“走路摔死了，喝水呛死了，都是个死法，谁还能担保医女长命百岁？只要做得干净，宫中才懒于过问。”
这样说来，就可以放心了。卢怜长舒了口气，起先还担心是不是太过于心狠手辣了，但再一想，自己实在很钦慕小冯翊王，之前与穷书生的海誓山盟，在街头惊鸿一瞥后，全都抛到了脑后。良禽择木而栖，人活着，攀上高枝是共同的目标，去问问建康城中的女郎，哪个不是这样想。
只不过这件事，要想得手有点难，女子不像男子，外面走动频繁。她没有交际，没有应酬，难得接诊出门，也是看过病后即刻回去，从不在外逗留。
南弦那厢，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还是照旧替人看病。今日看过一个白驳风病，将要申正前后才闲下来，心里记着唐隋的复诊，便让人套了马车，往清溪跑了一趟。
再见唐隋，他的脸色好了很多，再不是青灰色的了，手背上的水痘也消退了，只余几个挠破的疤，像被线香烫过的一样。
诊一诊脉，脉象和缓，至少热毒暂时被控制住了，但仍有气阴两虚的症状。南弦道：“上回的药见了成效，这回我再调一调方子，加上桑枝和知母，降火通经络，吃上七剂，咱们再看疗效。”
唐隋半躺在胡榻上，言辞里满是感激，“早前我得病，那时就在想，若能让于真替我看一看，或者还能留住一条命。无奈那时候和建康断了联系，也不敢随意给你阿翁写信，只好生忍着。后来来了建康，你阿翁又不在了，总是天意吧，我也不想再治了，没想到雁还找到了你，合该我阳寿未尽，真要多谢你。”
南弦笑了笑，“我的医术尚不精进，暂且只是控制住您的病情而已，若想根治，还得花些力气。不过您放心，我家阿兄从南地回来了，他的医术比我高明，届时让他来为您诊治，或许只消几剂药，就药到病除了。”
美好的愿望值得去相信，唐隋缓缓点头，又抬眼望了望她，“我记得于真同我说过，待你们长大，要让你们结成夫妻，我没有记错吧？”
南弦红了脸，讪讪道：“是有这么回事。”
唐隋显得很遗憾，叹息道：“好是好，却也断了人的念想啊。”
南弦正要开方子，听了他的话，回身笑道：“唐公说什么？断了什么念想？”
唐隋抿唇笑了笑，“是我胡乱惆怅。前几日雁还回来同我说，皇后与何夫人推举的女郎，都不合他的心意，我在想，若是推举的女郎换成你，想来他就没有异议了。”
南弦听得莞尔，“唐公说笑了，我比他大，他每每唤我阿姐呢，哪能往那上头想。”
唐隋却并不死心，“你们只差三个月，他都与我说了。”
南弦没当真，开罢方子收拾起了药箱，笑道：“三个月也是大，我心里一直拿他当阿弟看待。”说完替他掖了掖薄衾，嘱咐他好生疗养，自己便退出了上房。
仰首看看天，不知怎么乌云密布，像是要下大雨了。八月里的天气，总是让人拿捏不准，前一刻还日光刺眼，后一刻忽然就天昏地暗了。
神域不在家，伧业上来挽留，“眼看大雨就要来了，娘子还是等雨过了再走吧。”
可是天色渐晚，一场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等雨停，恐怕天都黑了。
南弦觉得不便，还是趁早回去的好，婉拒了伧业的好意，“这里离查下巷不算远，走得急一点，很快就到了。”
伧业见留不住，只好将人送上马车。
南弦原想着复个诊就回去，因此没有带婢女，只让鹅儿驾车送她来。登上车舆就吩咐，让急急赶路，最好能在大雨之前到家。
鹅儿应了声好，甩起鞭子一抽顶马，马车发足奔了出去。沿着边淮列肆往家赶，谁知走到清溪中桥的时候，忽然有个人窜出来拦住了他们的马车，惊得鹅儿赶紧勒缰，顶马嘶鸣，把车内的人都吓着了。
“瞎眼的杀才，往哪里闯，不要命了！”鹅儿叫骂不止，“真该碾平了你，让毒日头把你晒成人干！”
但那个拦车的人并不理会他的恶言恶语，上前敲打车门，问：“车内可是向娘子？小人是太常丞府上家仆，我家小娘子依着您的方子每日贴耳豆，今日不知怎么，忽然口吐白沫，痉挛不止。我家夫人急令小人来找向娘子，小人已经往府上去过了，不曾找到娘子，只好在半路上候着，盼能遇上娘子。”
南弦觉得莫名，怎么贴耳豆能贴出这样的症状来。但她前阵子确实接诊过太常丞家女郎，便不疑有他，忙道：“你在前面带路，我即刻过去看看。”
那家仆应了声，翻身上马，边走边道：“鄙宅在西篱门外石头津，请娘子随我来。”
南弦以前并不知道太常丞府邸在哪里，太常丞娘子每回都是登门看诊，没什么急症，并不需要她出诊。说在西篱门外石头津，只觉得有些远，已经在西城之外了。但医者父母心，南弦一心记挂着丽则的病症，并没有考虑那许多。
轰隆隆，车外电闪雷鸣，乌云密布，一下子坠入深夜一样。穿过了御道，绕到西州城外，再往西北就是西篱门，刚出城，大雨就倾盆而下，下得人无处可藏。
鹅儿被淋成了水鸡，抹着脸上的雨水努力观望，最后泄气道：“大娘子，那个带路的不见了，先前一阵狂风，人走丢了。”
南弦的车舆挡不住暴雨，车又陷进了泥泞里，鹅儿使尽力气，也没能把车赶出来。
一滴两滴……滴滴答答的雨水从车顶漏进来，打在南弦脑门上，她往边上缩了缩，心想回去之后要让人往车顶多加几层油绸，以备雨天外出。
忽然车舆震动了下，就听鹅儿大喊起来，“什么人……”
一把明晃晃的刀从车窗的孔洞间戳进来，所幸她下意识让了让，否则一记命中太阳穴，应当当场毙命了。
思绪混乱，满脑子有人要杀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头一件事就是逃命要紧。
好在向家的车和平常的车不一样，都有后门，平时不载人时作拉药材之用，她手忙脚乱推开了后面的小门，提着裙子便跑了出去……
闪电劈开深黑的天幕，她慌不择路，借着微光狂奔，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反正周围荒芜，连个住家都没有。
身后脚步声四起，是踩踏着雨水的动静，好像越来越近了，只听见声声低喝说“站住”，伴着刀锋破空的声响划过身后的雨幕。南弦顾不上砍没砍中她，雨水浇得她睁不开眼睛，只管往前盲跑。
忽然被什么绊倒了，想爬起身也来不及了，她惊慌失措，转回身眼睁睁看着两个举刀的人向她袭来。刀锋近得几乎照出她的身影，她想完了，今日就交代在这里了，忙闭上了眼睛。但是奇怪，没有感觉到疼，刀剑呼啸，刀刃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她迟疑地睁开眼，惊惧中看见那个正欲斩杀他的人被一剑贯穿了，剑首上的血顺势而下，被雨水冲刷成橙黄色的丝缕，滴落在她裙裾上。
杀手濒死的两眼惊愕地悬望，无法看清是谁偷袭，在栽倒之前，被人一掌拍倒在了一旁。
等杀手倒下之后，南弦才看清他身后的人，居然是神域。他手握长剑，脸色阴沉如鬼魅，但也只一瞬，扔下手里的剑，换了个和软的神情道：“我来得太迟，让阿姐受惊了。”
这一刻，什么端稳从容全都忘了，南弦瘫软了手脚，坐在泥地里大哭起来。第一次发现生死只在一瞬间，如果没人相救，自己大概已经身首异处了。
神域望着她，也不去安慰，扭头吩咐卫官，把活捉的那人擒拿起来带回去，自己伸手搂住了她的腰，一把将她搀了起来。
“不怕，要杀你的人已经死了。”他抬手拂开了她脸上披落的发丝，这时天顶的雨渐小，但黑夜与白昼接壤，天地间依旧昏沉沉一片，连面目都看不清了。
南弦惊魂未定，想不明白是什么人想要她的命。她行医到今天，从来没有得罪过谁，到底有多深的怨恨，才会趁着这样的雨天追杀她。
低头看看，满身泥污，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一阵阵疼得钻心。
哭过了，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才发现神域的手还落在自己腰上，忙闪身躲开了，胡乱捋了捋自己的头发道：“多谢，若没有你，今日我是活不成了。”
抬袖擦脸，手上伤口沁出血来，顺着掌心的纹理流到手腕处，染红了衣袖。
神域默默牵过她的手，仔细查看，让人取水囊来，用清水冲洗了伤口，拿手巾把伤口包裹了起来。
南弦看他手法娴熟，想起先前的手起刀落，才猛然意识到那个刺客死在了他剑下。她一直知道他深藏不露，但万没想到，他杀人后还能镇定自若，愈发觉得看不透他了。
只不过死里逃生后，不应该有那么多的疑问，她只是不解，“小郎君怎么出城来了？是路上偶遇吗？”
他说不是，“你们经过御道的时候，我刚下朱雀航，见马车走得匆忙，直觉要出事，便跟过来看看，没想到，误打误撞刀下救人了。”
南弦怔忡了片刻，忽然想起了赶车的小厮，慌忙查找，“鹅儿呢？他还活着吗？”
好在鹅儿只受了轻伤，跌跌撞撞跑过来说：“大娘子，他们没想杀我，我还活着。”
南弦混乱地点头，定下神后自言自语着：“太常丞宅邸不知在哪里，我得快些赶过去……”
自己刚死里逃生就想着去救治病患，真不是个好主意。她转身要走，被神域一把拉了回来，“太常丞府邸不在石头津，在城内。”
南弦茫然了，“可是先前他家家仆说……”终于明白过来，“那人是骗我的，并不是太常丞家女郎有恙？”
神域叹息着颔首，“日后阿姐不要这样热心了，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算计了，不是每回都能遇上救星的。”
南弦泄了气，先前听说太常丞家女郎病得很重，就顾不上验证真假了。况且自己无权无势，只是个行医的，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要暗算她。
原委留待之后再去破解，神域道：“阿姐先回我的住处吧，把身上衣裳换了，免得让家里人担心。”
其实要论距离，这里离查下巷更近，南弦说不必，“我回自己家就行了。”
可是神域不赞同，“向家大郎不是快回来了吗，向家上下一心向着家主，阿姐要是弄成这样回去，万一有人多嘴多舌，传到向识谙耳朵里，坏了阿姐和他的姻缘就不好了。”
南弦怔了下，自己在向家生活了十几年，从来不曾意识到，向家上下与她不是一心的。难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是外人吗？识谙回来了，他们会向识谙回禀所谓的可疑之处吗？
但说起坏了姻缘，她还是有些忌惮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生死一线的惊险，还是不要让允慈知道的好。
没有办法，只好先去了清溪，王府没有替换的女装，神域命人把他新做的衣裳取来，让她换上。至于她的衣裳，要尽快清洗熨干，只是等待的过程有些长，彼此正好可以喝上一杯茶，慢慢详谈。
天水碧的纱罗直裾袍穿在她身上，有种孩子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尴尬，袖子挽了好几道，才露出自己的手腕。以前南弦称呼神域，郎君前总要加个“小”字，结果穿上了人家的衣裳，才发现自己的身形和他差了那么多，纵是年纪再小，神域还是比她高出不少。
“早知道向府上侍女借套衣裳就好了。”她提着袍子在圈椅里坐下，“穿你的衣裳，实在不合礼数。”
神域却不觉得，笑着说：“阿姐穿上这袍子，很有道骨仙风之感。婢女粗鄙，怎么能让阿姐屈尊穿她们的衣裳，我这袍子是新做的，又不曾穿过，不算辱没了阿姐。”
一件袍子而已，着实没有争论的必要，南弦坐定后，问起了先前的事，“那个活口，送到官衙去了吗？”
神域垂着眼，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已经盘问出了幕后主使，过会儿就连同那具尸首，一齐送到校事府去。”
南弦直起了身子，忿然问：“是谁指使的？我和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
神域眼波流转，睇了睇她道：“阿姐治过一个不该治的人，人家落了短处在你手里，自然要将你除之而后快。说到底，这事终究与我有关，都怪我，给阿姐招来了祸端。”
南弦诧异望向他，从他讳莫如深的神情里发现了端倪，这才恍然大悟，“难道是因为你的亲事吗？那两个刺客，是别驾府派来的？”
这话问出口，又招来神域怨怼的一瞥，“卢家女郎有这样不堪的过往，阿姐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日皇后召见她，阿姐分明在场，却从来不曾想过知会我。难道我在你眼里，和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一样，就算娶了那样的女郎，阿姐也觉得没什么吗？”
南弦支吾起来，虽说确实愧对他，但她真的没有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然而他步步紧逼，她也没有办法，最后只得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觉得女郎虽犯过错，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如果她就此改过自新，你与她相处后，果然也喜欢她，那过去的事大可不提……也没什么。”
神域笑起来，“那么现在呢？你还觉得她会改过自新吗？”
所以就是失算了，她万万没想到，那对母女能做出这种事来。
她愁了眉，捧住脸道：“前一日，别驾夫人曾来拜访，我分明已经表明了态度，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的，为什么她们还要置我于死地呢。”
神域一哂，“因为人家信不过你，怕你捏着把柄，终有要挟她们的一天。与其等到那时候被动，不如现在速战速决。”
南弦听得怅惘，“我答应的事，从来不会反悔，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世上的人不都是如此吗，小人长戚戚，越是不堪，越是昏招频出。
神域沉默许久，半晌问她：“阿姐想不想将这件事闹大？若是把人证送到校事府，我必定会追究到底，那么别驾府的门头，从此也就坍塌了，算是为阿姐出了恶气。”
南弦也思量过这个问题，宣扬得人尽皆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她抬眼望向神域，“你的诉求是什么？只是断绝这门亲事吗？”
神域说是，“这样蛇蝎心肠的女郎，我无福消受。”
南弦斟酌又斟酌后方道：“若是我说，将这件事压下来，小郎君作何想？”
神域似乎有些意外，饶有兴致道：“我想听听阿姐的见解，你明明险些命丧刀下，为什么还有胸襟，打算将此事压下来。”
南弦舒了口气道：“哪里是我有什么胸襟，我只是觉得，宣扬起来有百害无一利。不去谈论卢家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就单说你，褚家和白家都不成，如今来个卢家又闹得腥风血雨，实在对你不好；再则，我替人治过这种病症，对我的闺名有损；三则，还需顾及皇后殿下的颜面，她若是得知自己要保的大媒是这样收场，她心中作何想？到时候又会怎么看待你我？”边说边摇头，“所以还是按下吧，你不想成就这门亲事，就逼卢家向皇后殿下表态。有了这个把柄在手，我料准她们不敢有二话。”
她说完，神域的心也随之放下了。
确实，他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不是不想闹大，是不能闹大。自己目下正是丰满羽翼的时候，公然树敌，首先得罪了皇后母家，这是大忌，万万不能。
只是……
他望向南弦，“会不会太过委屈阿姐了？”
南弦却很看得开，“我的命还在，不过受了点惊吓，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种磊落大度的脾气，世上怕是没有人会不喜欢吧！神域深深望了她一眼，“那就如阿姐所言，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
雨后的夜晚，有凉风吹过，堂上点着灯火，火旗也被吹得噗噗作响。
风撩起了她身上的衣袍，双袖鼓胀，那一刻要飞天一般。他忽然没来由地抓住了她的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别让她飞走。
她吃了一惊，“做什么？”
他这才回过神来，随口搪塞道：“阿姐手上的伤怎么样了，我替你看看。”
南弦无奈地抽回了手，“伤的不是这只。”自己转了转右手，五指尚能正常活动，应当没有伤到筋脉。
他苦笑，“阿姐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想关心你，却无从下手。”
也许这就是自己劳心劳力的原因吧，从来不知道示弱，什么事自己都能扛起，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她可以，便没有人再想得起来，她也是需要被关心的了。
不过与他略略相熟，当不得人家的关心，她笑了笑，“我很好，多谢你。”
朝外看，时候已经不早了，大雨冲刷过的天幕上，镶嵌着一枚巨大的月亮，月色煌煌，照得世间万物无所遁形一般。
这时婢女将收拾齐整的衣裙呈了上来，南弦起身去换，出来的时候见神域就站在廊庑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我送你回家。”
从清溪返回查下巷的路上，大概因为受了惊吓，南弦总是担心会有另一把刀从窗口刺进来，因此一路战战兢兢，不住打帘朝外望。
神域发现了，扬声宽慰道：“阿姐不必害怕，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敢行刺你了。”
南弦心里稍稍觉得安定，不管是真是假，姑且相信他吧。
好在到家之后，没有人看出异常，她事先也叮嘱过鹅儿，让他不许外传，因此允慈虽发现她的手受了伤，也没往别处想。
她这里表面太平，神域却不能当做无事发生，第二日便着手处置了这件事。
彼时卢骏正为派出去的人没有回音而焦躁，真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打探向宅的情况，得知向家大娘子依旧在坐诊，这就让他愈发彷徨了。
后来接了拜帖，说小冯翊王相请，他惴惴地赴了约，当得知派出去的人一死一伤，活口还在对方手上的时候，几乎将他吓得瘫软。
最后是怎么回来的，卢骏已经想不起来了，到家直去找了母亲，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还在埋怨，说向娘子好好的，三兄又在说大话。
半天的惊吓化作了气愤的一句暴吼：“给我闭嘴！”把他母亲和妹妹都镇住了。
别驾娘子好言来问，他才垂头丧气把实情说出来，“动手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小冯翊王，人被救下了，我派出去的两个兄弟，一个死了，一个在小冯翊王手上。原本这件事是要报校事府的，但小冯翊王按下了，要是闹起来，不单阿妹名声尽毁，我们全家都得遭殃。”
别驾娘子腿里酸软，倒退两步跌坐进了圈椅里，良久才哆哆嗦嗦问：“他为何那么好心？既然不肯宣扬，难道还愿意听从皇后殿下的安排吗？”
卢骏简直要被母亲的乐观气倒了，拍着大腿道：“阿娘，你快醒醒吧，世上还有这等好事吗？人家是要咱们自行婉拒皇后，这门亲事是做不成了。再者，他抓着咱们这么大的把柄，往后我们兄弟还不为他马首是瞻吗？这小冯翊王年纪虽小，城府却极深，几句话说得我冷汗直流，纵是阿翁在家，恐怕也招架不住他。”
他那个妹妹，神情仿佛雨天里的□□，这时才死心，大哭起来，“我的事，向娘子果然都告诉他了。”
说起这个，卢骏就深深叹气，“人家根本就不曾把内情告诉他，是你们疑神疑鬼，给自己下了套。”
怎么办呢，别驾娘子终究气馁了，恼恨起来狠狠捶了卢怜两下，“都是你这不成器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好在事情不曾闹起来，还有你活着的余地，只要皇后那里敷衍得过，小冯翊王暂且不会找咱们麻烦吧？”
卢骏耷拉着眉眼，晦气地点点头。暂且确实不会有麻烦，但自家几个兄弟在各处为官，日后只要人家有需要，哪个还敢推脱吗。
不过这也是将来的事了，别驾娘子目下要应付的，是皇后热切的大媒瘾儿。
那日皇后传召她们母女入宫叙话，正满怀憧憬地打算安排卢怜与小冯翊王会面，别驾娘子终于为难地应了话，起身伏拜下去道：“殿下盛情，但小女实在无福，恐怕不能承殿下美意了。”
皇后愕然，“这是为何呀？”
别驾娘子把来前准备好的说辞，重又复述了一遍，力求不去伤筋动骨，两下里没有妨碍地把事情解决，便道：“那日殿下传召怜儿，怜儿回来就同妾说了，这等荣耀，妾如何能不狂喜，第二日便私下问准了小冯翊王生辰八字，悄悄给两个孩子批了命格。结果很是不好啊，说是破家之象，将来还会妨子孙，实在不宜结成夫妻。”
说到妨子孙，这点正中了皇后的忌讳，原本让他们结亲就是为了孩子，如此一来，岂不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吗。
皇后怅然，“没想到竟会八字不合，真真是没有缘分。”
别驾娘子低着头连连说是，“只怪咱们没这个福气，可惜，着实是可惜……”
事到如今，皇后是将娘家能安排的适龄女子都安排了，无奈成不了事，确实没有办法。
操劳半日寄希望于别人，还不如指望自己，便静下心来，让南弦为她好好调理身体。
上回那个育麟方用过之后，皇后分明感觉身体有了改善，悄声对南弦道：“我往常时有小腹胀痛的毛病，前日忽地掉下来一块腐肉样的东西，不知是个什么。现在坠胀的症候没了，人也轻便起来，像重活了一回似的。”
南弦说是，“那方子能清除淤积，妾再佐以金针，使气血合和而不乖张，长此以往，殿下的身体便能调理妥当了。”
皇后颔首，且不管圣上究竟怎么样，先把自己整顿好，就不辜负皇后这个头衔了。
当然看大夫，不光调理身体，美容养颜也是大家热衷的。皇后很羡慕南弦的皮肤，嫩得杏仁豆腐一样，便问她保养的诀窍。
南弦哪里有诀窍，这都是爷娘给的，又不能告诉皇后，自己每日只拿清水洗脸，连香膏都不擦一下。好在她有润色方，什么赵婕妤秘丹、杨太真嫩容散，照着古籍上的方法传授一遍，后宫的贵人娘子们如获至宝，心思都放到争奇斗艳上去了。
这日从宫中回来，人乏累得很，到了家门上，发现家里喧闹，连平时候在门上的张妈妈也不见了，一时有点发懵，不知出了什么事。
这时门房从廊子上过来，手里颠着两只鹅梨，见了她，兴高采烈地回禀：“大娘子，郎君回来了。”
南弦心头一跳，不知怎么，竟有些迈不动步子。
还是苏合撼了她一下，“娘子怎么了？郎君回来了，咱们快进去吧。”
所谓的近乡情怯，正可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吧！她“哦”了声，这才举步进了后院。
画楼前的廊庑下，婢女们围在一起分那筐鹅梨，她穿越人群，一眼便看见了识谙，他比先前清瘦了些，穿着月白的襕袍，还是一身朗朗的书卷气。
发觉她回来了，回头望了一眼，眼里涌起浅浅的笑意，什么也不说，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第21章 小郎君是否有意，与我家结亲。
气恼, 就是因为这种含糊的表象，总是让人产生错觉，仿佛他对她还是有别于对待允慈的, 彼此之间终归和普通的兄妹不一样。
允慈总是大喇喇地, 见她回来忙招呼, “阿姐，阿兄给你带了几本医书，快来看。”
对于南弦来说，什么花儿粉儿都不能引发她的兴趣, 只有医书才是最好的礼物。
快步进去查看, 识谙把两本从南地淘换来的疫病本交到她手上, 笑着说：“是从乡间一个老者手上讨来的, 记载了南地早年间罕见的病症，很实用，因此带回来给你。”
南弦爱不释手, 抱在怀里说：“谢谢阿兄，我正想研究那些症疾呢, 可惜不能上外面亲历。”
识谙道：“等日后吧，或者有机会, 也可以走出建康，到临近的郡县去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很温和，莫名让人心安。南弦喜欢他的语调, 就如喜欢他这个人一样，总能从他的话里，发掘出正向的东西。譬如他一向支持她接诊, 也认为女郎不该只困在一个地方, 应该去更广阔的世界, 看一看红尘间的五彩斑斓。
反正全家团圆了，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允慈忙着让人预备阿兄最喜欢的菜色，吵着要吃一顿团圆饭。
幸而现在没有病患登门，南弦有时间与识谙对坐着，说一说近来发生的种种。
识谙已经知道她奉命进宫诊治后妃的事了，嗟叹道：“你有悬壶的抱负，如今连圣上都赏识你的医术，阿翁在地下也得安慰了。”
南弦赧然笑了笑，“也是机缘巧合，奉召为贵人们调理身体。可惜不能入太医局，太医局没有接纳女医的先例，我也只是隔三差五地进宫一趟，替娘子们把把脉，开个方子而已。”
这世道，男女终究不能得到平等的待遇，识谙也很不平于这种性别的挑剔，但没有办法，记得前朝曾出过一位极有名的女医，最后也不过得个编外的“医娘子”封号，未能真正进入太医局。
现状改变不了，他便来安慰她，“也罢，太医局里大多是迂腐的学究，没有人管制着，还自在些。”忖了忖又道，“不过为宫中娘子们看病，须得十二万分小心，出了一点差错都是死罪，你可记住了。”
南弦颔首，“我知道，所以每副方子尽量不开有歧义的草药，抓药之前也必定要让太医局的人过目，确认无误了，让太医局煎药送往后宫，万一出了纰漏，也好有个交代。”
识谙听罢，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一年多未见，阿妹办事愈发审慎了。”
南弦颊上微热，每每得他夸奖总是很不好意思，忙调开了话题，询问他在南地的所见所闻。
他略微迟疑了下，垂着眼道：“每日都很忙，疫病席卷的时候，整座城里都是病患，那段时间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医局里的局生全被派遣了出去，有两个染上了时疫，险些丧命，后来天气渐凉，再加上研制了新方子，疫情也就控制住了。只是不知道来年怎么样，总觉得这场瘟疫来去都是一瞬间，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像潮水退岸，说没就没了。”
想来还是因为南地的气候，潮热生毒瘴，一些稀奇古怪的病也容易泛滥。
南弦问：“阿兄还会再去么？”
识谙说不知道，“看朝廷的安排吧，若是又接了调令，该去还是得去。”
主要碍于他的职务，任尚药奉御的人，地位高于一般医官，只有他们才能担任正使和副使。正因为前途无量，肩上的担子自然也格外重，譬如在疫病的郡县奋战过，有了功绩，回来便有加官进爵的资格了。
总是身不由己吧，一切都听凭别人安排。不过身为医者，并不惧怕只身去疫区，能够治病救人，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南弦想起神域来，直起身对识谙道：“你走前不是与我交代了，要看护阿翁的故人吗，如今这位故人来了建康，九死一生后，承袭了冯翊王的爵位。”
识谙道：“我听说了，能够认祖归宗，也算是一桩好事。”
南弦说是，“但他的养父身患重病，像是风水之症，但又不尽然。我调了几次方子，暂且控制了病势，可惜不能治愈。正好阿兄回来了，抽个空去看看吧，倘或能治好，也算尽了阿翁与他们的情义。”
识谙说好，不过那些琐事暂且可以放一放，先吃了团圆饭要紧。
允慈热闹地张罗着，大家在花厅团团坐下，开了一壶雪腴酒，就着窗外渐起的秋色碰一碰杯，也是极快乐的一场相聚。
第二日识谙去太医局述职，交代了南地的疫病和现状，圣上嘉奖他的功劳，擢升他为直院，至此离阿翁当年的副使之职，仅一步之遥了。
识谙有了出息，那些不常走动的阿叔阿婶们又重新登了门，家里置办了一桌酒席，只为庆贺他升官。
二叔感慨着：“我们在太医局混了多年，到如今也只是医官而已。识谙小小年纪便已经官至直院，足见后生可畏啊。”
识谙哪能不知道这些阿叔拈酸的话，当年他们与阿翁吵闹起来，可是半点也没顾及兄弟之情。如今是因为家里长辈都不在了，血亲在心理上亲近了几分，顾念着父辈的情义，才勉力与他们周旋。
“也是因为遇上了那场疫病，否则教授局生，哪里能有什么功绩。”识谙谦逊敷衍着，起身为三位阿叔斟酒，复又问起了几位堂兄弟，“怎么不见识议和识谚？”
三婶道：“识谚这两日正预备科考，闭门读书呢。识议说合了一门亲事，今日岳家有家宴，上那里吃席去了。”
识谙诧然，“识议竟然说亲了吗，我记得他今年才刚弱冠啊。”
结果话柄正落在二叔口中，他搁下酒盏道：“你阿翁不在了，你眼里要是有我们这些长辈，就该听阿叔一句话。识议今年刚满二十，已经说合了亲事，你都二十三了，也该成婚了。何况家中如今人丁单薄，早些生几个孩子，门庭也好兴旺起来。”
南弦心头作跳，忙低下了头，然而该来的躲不掉，二婶唤了声“其泠”，“你们的孝期快满了，也该预备起来了。”
可是这种事，不是她一个人能拿主意的，终究还是得你情我愿才好。她虽低着头，神识却全放在了识谙身上，只听他潦草地应对着：“这件事，容后再说吧。”
心往下沉了沉，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反正暂且不用作他想了。
可四婶却不依不饶，“允慈也到了说亲事的时候，倘或你们迟迟不成亲，白耽误了她。况且你们各自都大了，不是嫡亲的兄妹，一个屋檐下总有不便，时候长了，难免会招来闲话。”
南弦不便表态，还是识谙把话挡了回去，笑道：“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外面都知道我们如亲兄妹一样，有谁会说闲话？”
如亲兄妹一样……这话搪塞得很好，但在南弦听来却很伤感。自己心里确实是悄悄喜欢着识谙的，但她在感情上怯懦，也不会先去与他挑明。他拿她当亲妹妹，自己只好充当亲妹妹，他说容后再议，那也只好容后再议了。
他没打算松口，叔婶顺嘴提过一遍，便不再追究了，毕竟不是自家的事，侄儿的婚事，与他们不太相干。
大家喝酒畅谈，后来谈的都是外埠的见闻和医道上的症结。待得酒席散了，长辈们都回去了，允慈与南弦慢慢走回后院，允慈言辞间也有些抱怨，嘟囔着：“阿兄是怎么回事，先前在南地，这事只好拖延着，如今回来了，怎么还含含糊糊，难道他不打算遵从阿翁的安排了吗？”
这让南弦怎么说呢，说自己也很着急，即便不成婚，先下定也可以？
可是这话女孩子怎么说得出口，只好替他打圆场，“阿兄刚回来，立刻说这件事，为时尚早。再说还有两个月孝期才满，且不必这么着急。”
允慈叹了口气，“阿姐总是不着急，难道要等到三十岁才着急吗？”边说边嘀咕，“阿兄在外面不会有人了吧，难道在南地遇上了热辣辣的女郎，所以才不愿意和阿姐谈婚论嫁？”
南弦窒了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留守的童养媳，郎君要是心有所属了，自己只好干瞪眼。
不不不……甩甩脑袋，把这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干净。她瞥了允慈一眼，“你可别乱说，小心阿兄知道了捶你。”
允慈龇了龇牙，“我才不怕他捶我。做人总得讲道义，他要是外面有人了，不如与阿姐说清楚，也不耽误阿姐另择佳偶。”
这话又让南弦惆怅起来，其实他真说过，若是遇见了合适的人，等他回来为她做主。自己没有趁他不在的时候发展出什么特殊的感情，那也不代表他得负责她的后半生。
仰天叹息，这幽微的情愫，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才好，大家都不道破，就先这样吧。
允慈却十分果决，扯了扯她道：“阿姐，咱们去问问阿兄吧。”
南弦吓了一跳，“问阿兄什么？何时娶我吗？”
允慈说对啊，“问清楚，该筹备就筹备起来，阿翁和阿娘都不在了，咱们自己办婚事，要万事齐备，才不会被人笑话。”
但南弦是绝不敢的，她害怕这种话问出口，连兄妹都做不成了，便拽了允慈道：“这是我与阿兄之间的事，你年纪小，不要掺和。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还和以前一样。”话风一转，又转到了她身上，“你可是怕我们迟迟没有动静，拖累了你啊？”
诸如这种事，对待别人可以指点江山，放在自己身上就难办了。允慈扭捏起来，“我还小，有什么可怕的……”谁知说完就改了口，“阿姐，要不然你与阿兄去说，替我向小冯翊王提亲吧！”
南弦目瞪口呆，“我同你说过的话，你全没放在心上，还在想着他？”
允慈说是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看得上的，错过了多可惜。”
然后便展开了磨人的功夫，把南弦揉成了一块面团，拖着长腔哼哼：“阿姐，你就答应我，试试吧，好不好……”
南弦头都晕了，实在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因为神域的婚事，卢家几乎杀了她，到现在掌心的伤口还未脱痂呢，结果允慈倒好，闷着头就要往里头撞，怎么劝都劝不回她的一根筋。
罢了，这事不由她做主，她无可奈何，只得答应去和识谙商量。
允慈是一刻也等不及了，拉着她就往回走，到了识谙卧房前，打开门将南弦推了进去，立刻又把门合上了。
彼时识谙正要更衣，见南弦忽然闯进来，手上动作顿住了，忙将罩衣穿了回去，问：“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南弦心下直呼晦气，都怪允慈这丫头，弄得自己这样难堪。
回头看了看，允慈淡淡的身影投在桃花纸上，正俯耳听消息呢，南弦只好整顿一下思绪问：“阿兄，你回来之后，可曾见过小冯翊王？”
识谙说没有，“凭我的官职，不用上朝述职，只需去太医局，所以没有机会见小冯翊王。”边说边迟疑地打量他，“你特意提起他，难道……”
南弦忙说不是，心里真是怨怪允慈，简直要被她坑死了。但人既然已经来了，总得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对识谙道：“是允慈，她恋慕小冯翊王，想让阿兄为她提亲。”
结果话一出口，识谙便笑出来，“这丫头怎么会生出这种心思来，人家是帝裔贵胄，咱们不过是行医的普通人家，怎敢高攀。况且他回朝是为了什么，这建康城中多少显贵盯着他呢，咱们就不要招惹这种麻烦了吧。”
南弦也很为难，支吾着：“我同她说了，她不肯听……”
然后没等识谙说话，允慈就推门进来了，原本以为她会据理力争，没想到她却换了副嘴脸，两眼含泪，哭哭啼啼道：“我想阿翁，还想阿娘。”
这下可好，识谙也哑然了，允慈继续抽搭，“要是阿翁和阿娘在，一定会听一听我的心里话。”
南弦讪讪望向识谙，识谙抬手摸了摸额头。允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阿娘在时倒时常教训她，但阿翁则是全心地溺爱，直到病重时候，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他们的婚事和允慈。
怎么办，总不能让失去怙恃的小阿妹受委屈，识谙与神域不相熟，这个重任只有落在南弦身上了。
南弦想了想道：“明日朝中休沐，唐公的药也用完了，咱们去王府一趟，阿兄为唐公看诊，我……再想想办法。”
识谙叹了口气，蹙眉对允慈道：“我们这次是帮着你胡闹了，明日阿姐替你打探，要是不成，这辈子都不要动这个念头。”
允慈说好，欢天喜地，仿佛大功告成了一半。
少年不识愁滋味，南弦却苦恼得一晚上没睡好。她一向是个靠谱的人，这次居然要去说这么不靠谱的事，细想起来就后脊发凉。
第二日磨磨蹭蹭上车，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但到了清溪，就得装出坦荡的样子来，先将识谙引荐给神域，掖着手道：“小郎君，这位是我阿兄向识谙。”
神域今日正好在家，穿着广袖袍服，一副闲适模样。见了识谙，只一眼就打量了个遍，很客气地朝向识谙拱起了手，“虽从未谋面，但我承着郎君恩情，若没有郎君托付，阿姐怕也不能救治我。”
识谙长身玉立，亦有君子风范，还了一礼道：“家君临终时候嘱托再三，识谙从不敢忘。能帮上大王一点忙，是我兄妹的分内，大王无需客气。”
场面上的来往总是枯燥乏味，神域很快便换了个温存的语调，笑道：“大王郎君地称呼，实在是疏远了。我年纪小，就跟着阿姐唤阿兄吧，彼此也好亲厚些。”
识谙从来都是家里的长兄，虽然多了位王侯称兄道弟不太自在，但再一想，只是个称呼而已，便没有再推脱，由神域引领进了后院上房，看望患病的唐隋。
唐隋与向于真走动的时候，识谙已经出生了，因此这回再碰面，唐隋很高兴，含笑感慨：“时间过起来真是快啊，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识谙向他见了礼，为他把脉诊断，南弦在一旁听着，诊出来的结果其实也大差不差，但识谙的医术确实比她更精深，分析的病因是她从来不曾想到的。原先的方子上又加减了几味药，如此一调整，顿时让她豁然开朗。
只不过自己还身负重托，见识谙与唐隋话家常，便压声对神域道：“小郎君，借一步说话。”
神域听后道好，退到帘外向她比了比手，“随我来吧。”
庭院中，栽种的合欢正绽放，一丛丛樱红的小绒扇热烈地簇拥在枝头，人在花树下行走，间或有花絮落在肩上，像文人优雅的落款。
他回头望了眼，“阿姐要与我说什么？有关我阿翁的病症吗？”
南弦说不是，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他顿住了步子，脸上笑着，眉头却凝结起来，“难道今日是来向我宣布喜讯的？阿姐要与他成婚了吗？”
南弦红了脸，仍说不是，支吾了好半天才道：“我家阿妹差我来问问，小郎君是否有意，与我家结亲……”

第22章 不相配。
神域分明怔了下, 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能看见他不加遮掩的震惊。
南弦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很荒谬，但答应了允慈, 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虽说结果是必然的, 她也知道, 总是问过了，对得起阿妹了，往后让她死了心，这件事就过去了。
然而神域却低头思量的好半晌, 然后抬起头来问：“向家有几位女郎？阿姐是为哪一位求亲？”
南弦当时脑子不曾转过弯来, 一本正经地答复：“我家没有别的女郎, 只有我家阿妹允慈。”
神域作势考虑了下, 到底还是摇头，“我与贵府上小阿妹不合适，不是因为门第, 我这人，从来不看重门第, 单单是因为人。若是换一个……”说着眼波流转，停留在她身上, “换成阿姐，我想都不用想，即刻便应允下来。”
南弦却不曾把他的话当真, 无奈道：“不答应就罢了，不要胡乱开玩笑。其实我也知道问得唐突，本不该开口的, 但少年人有期许, 我不能扼杀它。今日问过小郎君, 我心里就有底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她说话总是滴水不漏，自己小小的试探，没有对她造成任何触动。
有时神域实在怀疑，这八风不动的性格，怎么会出现在一位十九岁的女郎身上？她好像没有少年的清梦，没有属于女孩子对于爱情的向往，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做她想做的事，比如替人看病，比如一门心思等着向识谙娶她。
对插着袖子，歪着脑袋，他脸上的不解，慢慢转化成了淡淡的一抹笑。
很奇怪，照理来说他胆子很大，很多事情敢想敢做，但只有面对她时，无端会产生敬畏，不管是在行动还是言语上，终究不敢造次。也许有的人就是有这种强大的力量吧，仿佛心念上的一丝按逾越，都是对她的亵渎，让他每每只能谨守本分，甚至是说话，都得小心翼翼。
舒了口气，还是得言归正传，他缓步在花树下徜徉，曼声道：“我回绝了阿姐，但请阿姐不要怨怪我，实在因为我的处境，并不适宜定下婚事。我那日还与阿翁说笑，若是我没有保全人家女郎的心，和谁有仇就与谁结亲，如此报仇都用不着我亲自动手，借刀杀人就行了。所以婉拒了令妹的美意，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尚且不能不配，还请阿姐回去代我解释，不要伤了阿妹的心。”
南弦点头，“我都明白，自会与她说的。”毕竟姑娘的面子还要顾及，便顺势找了个台阶下，笑道，“允慈只是小孩心思，若问她究竟什么是喜欢，恐怕她也说不上来。”
神域舒展开眉目，朗声说：“我知道，她不过是看上我这张脸而已，对于我的为人，她半分也不了解，倘或真的结了亲，相处得久了，恐怕她又会厌烦，厌烦我的木讷和无趣了。”
人家自谦，南弦自然不能顺势接话，不过笑了笑，转头打量这棵高壮的合欢树去了。
这棵树生得实在高大，冠幅饱满浓密，就算遇上下雨的天气，树下永远保有最后一块干燥地。
神域仰头望了望，喃喃说：“这树是先父栽种下的，到如今已有二十多年了，树长得这样好，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有时候我站在这里想，一切不会是一场梦吧，先冯翊王没有死，我也不是他的儿子……”
天气渐渐凉了，人容易伤春悲秋。
南弦不知怎么应他，只说：“现在一切安稳，小郎君暂且不要想那么多。”
神域垂下眼，寥寥牵了下唇角，“也是，暂且安稳，我还有余地喘上一口气……”说着转变了话题，偏头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向识谙，与我想象的一样，果然是位青年才俊。我昨日听说他受圣上嘉奖，升任了直院？本朝太医局还未有过如此年轻的直院呢，看来前途不可限量。官场上得意，情场必定也不错，阿姐与他，打算什么时候完婚？到时候我好备一份大礼，恭贺你们新婚之喜。”
这话问到了南弦的软肋，她勉强浮起一个笑，“孝期还未过，这事以后再说。”
“那若是孝期到了呢？”他纯真地追问，“孝期一满，你们就会成婚吗？”
南弦答不上来，纵是自己有心，不敢担保识谙也有意。说实话，她打心底里觉得这件事悬得很，现在还能拿孝期未满来安慰自己，当真等到脱了孝，他仍旧没有完婚的打算，到时候又当如何呢？
好像除了无法给自己交代，也欠着所有人一个解释。
见她不回答，神域便料到了七八分，喟然长叹着：“想是忙于公务吧，其实晚一些成婚也没什么。不过女郎不像男子，耽误不得，向识谙若是在乎阿姐，自会先与阿姐把婚事定下的，我这也是瞎操心，难道人家还不如我思虑得周全吗。”
他说完，坦荡地笑了笑，挑不出一点错处来，但南弦却从他的话里咂摸出了苦涩。是啊，若是在乎，就应当给个准信，迟一些成婚没什么，至少给人一颗定心丸吃，让她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打算，照着阿翁和阿娘的安排行事。
反正就是越想越不是滋味，那颗装满了草药和医经的脑袋里，终于也有了红尘的负累。
神域见她沉默，又换了个轻俏的语调，“阿姐这样的女郎，世上男子都抢着要呢，向识谙心里有数，应当早就打算好了，只等孝期一满便会与阿姐说的。总之阿姐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想找人说心里话，便来找我吧。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你何时想见我，立刻便能见到我。”
所以他真是个乖顺的少年，分明有坎坷的经历，却还是一心向阳，尽力让人汲取温暖。
南弦说：“多谢你，让我大感安慰。”
他却淡笑了声，“阿姐嘴上应承，心里从来不曾想过麻烦我。”
两个人在园子里闲逛了一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些朝中琐事，期间不时提及识谙，却从来没有听他唤一声阿兄，每每都是连名带姓的“向识谙”。
南弦有些好奇，“你先前不是还认人做阿兄么？背后怎么这样称呼他？”
神域微微顿了下，复又“哦”了声，“男人与男人之间，一口一个阿兄未免太婆妈了。不像我唤阿姐，唤起来顺理成章，从来不觉得为难。”
渐渐走到画楼前了，略站了会儿，就见识谙从里面出来，对神域拱了拱手道：“世伯的病症可控，新开的方子吃上十剂再看疗效，暂且不用担心。”
神域道好，还了个礼道：“多谢，阿兄辛苦了，我在前院设个宴，阿兄与阿姐留下吃个便饭吧。”
识谙说不必了，“我还要回太医局一趟，就先告辞了。”
他要走，南弦自是跟着一道走的。神域送他们到门上，看着南弦登上马车，脸上虽带着笑，眼里的阴云却渐起。等他们往巷口走远，他方转回身对伧业道：“还未成婚呢，怎么看出了点夫唱妇随的味道？”
伧业诺诺道是，觑了自家郎主一眼，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实在闹不清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神域负着手返回门内，边走边问伧业：“你说他们可相配？”
这个问题伧业答得上来，“在小人看来，一点都不相配。”
他听罢，慢慢浮起个嘲讽的笑，“向识谙医术虽高，却不像是个有担当的人，父母临终的嘱托都推三阻四，可见他配不上阿姐。”
那厢坐在马车里的南弦打了个喷嚏，引得识谙回头询问：“怎么了？受凉了吗？”
南弦说没有，正巧经过乌衣巷前的街市，她探身对识谙道：“阿兄，买一盒酥胡桃回去吧。”
不用细说，识谙就了然了。酥胡桃是珑缠甜食，允慈向来喜欢吃，南弦既然特意停车采买，可见今日出师不利，那件事没能谈妥。
也罢，好久不曾逛一逛建康的街市了，阔别一年。很多地方有了改变。秦淮两岸建起了不少酒楼，高低错落的屋檐连成一片，那日晚间回来，一排排的栀子灯漾出水红色的灯海，有一瞬他竟觉得陌生，仿佛身处异域一般。
街边卖小食的店家热情招呼，拿红梅盒子装上了酥胡桃并半盒蜜煎荔枝，恭敬送到识谙手上。他付了钱，没有挪步，让店家在雕花梅球儿上点了酥油和霜糖，用竹盏装上，带回来给了南弦。
南弦捧着精美的小果子，恍惚想起小时候跟阿娘上街，阿娘总吩咐识谙替她买小食。眨眼多年过去，阿娘不在了，自己也长大了，再看见这种小东西，心里便有淡淡的愁绪翻涌上来。
识谙站在车前问她：“可是太甜了，你不喜欢了？”
南弦说没有，“只是想起从前了。”
识谙眉眼黯了黯，也显得有些低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笑道：“走吧，允慈还在家等着呢。”
果不其然，允慈就站在门前，见他们回来忙迎上前，抱怨道：“去了这么久，我等得脖子都长啦。”一面挽住了南弦的胳膊问，“小冯翊王怎么说？”
南弦把手里的红梅匣子递给了她，“阿兄给你买了小食。”
允慈接过来，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没有答应吗？”
南弦讪讪点了点头，“我早说过了，齐大非偶，你偏不信我。”
允慈的步子忽然像灌了铅似的，一下子站住了，然后开始抽泣，最终仰天大哭起来，“为什么，我哪里不好？他是嫌我不漂亮，还是觉得咱们家世太低，配不上他？”
南弦被她哭得头大，还是识谙来解了围，“不是因你不漂亮，也不是因为咱们家世配不上，是因为人家从来就拿你当妹妹看待，世上有哪个阿兄，会喜欢上自己的阿妹？”
这话一语双关，南弦心头忽地惊了下，脑子里也嗡嗡作响，暗想他对自己，想必就是这样的心境吧！
但这么解释，对允慈来说伤害最小，毕竟做不成夫妻做阿妹，也还算有面子。
好吧，年轻女郎的感情来时激昂，退得也潇洒，允慈没消多长时间就收住了眼泪，吸了吸鼻子打开红梅匣子，捻了个酥胡桃填进嘴里，边吃边点头，“还是原来的味道。”
南弦松了口气，“以后不再惦记人家了吧？”
允慈说是啊，“问明白了，我就安心了。”招招她的婢女麦冬，“快来，你也尝一个。”
所以就是青春不留遗憾，喜欢过，尝试过，就算不成功将来也不会后悔，南弦有时挺羡慕允慈的脾气。
看看时间，将要晌午了，正打算预备开饭，忽然见卿上阳抱着一壶酒进来，看见识谙大喊一声“老友”，“你回来，怎么也不差人告诉我一声？”
然后你推我一下，我捶你一拳，年轻人的友情就在这一来一往中。
自备了酒水，必定是要留下吃饭了，南弦吩咐下人添菜，卿上阳却说别忙，“我在茶陵楼订了好些菜，过会儿就送到家里来。”复又靦着脸对南弦道，“你看，世上像我这么会过日子的男子不多，什么都自己张罗，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
南弦瞥了他一眼，近来倒果真没有因为自残而托她救治了，问他为什么，他摸了摸后脑勺道：“我答应我阿翁，正经谋个差事做，如今在宫城左卫，做旅威校尉呢。”
所以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啊，因他父亲的缘故，上来便是从六品的官职，比起一般武考的生员，不知便利了多少。
但他那种执拗的脾气，忽然放弃学医去做官了，想必是家里作了什么让步，让他有利可图吧。可是问他，他不肯说，只道：“男子汉大丈夫，活着要有一番作为……哎呀，以后再说。”便把话题含糊过去了。
四个年轻人坐在一起推杯换盏，允慈与他也没有针尖对麦芒。大家吃喝说笑，仿佛人世间没有苦难。
卿上阳听说了允慈被小冯翊王拒绝的消息，破天荒地没有嘲笑她，反倒拍拍她的肩道：“我理解你。谁没年轻过，谁没怦然心动过，喜欢谁不是罪过，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话又说回来，那小冯翊王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我家两个阿妹快为他疯了，大阿妹还偷着画他的画像。”
允慈一听，气又泄了大半，想想辅国将军家的女郎都爱慕他，自己没有胜算也是理所应当的。
“唉，反正建康城内的女郎们都爱慕小冯翊王，弄得我们这些人要打光棍。”卿上阳长吁短叹一番，这回没敢对南弦表达火辣辣的爱意，毕竟识谙还在呢。
但因为男子喝酒实在拖延，又有人找上门请南弦开方子，酒席上最后只剩卿上阳和识谙两人，卿上阳终于找到机会问他：“你在南地，有没有遇见可心的女郎？”
识谙是正经人，况且又在孝期里，蹙眉道：“别胡说，那里疫病满天，哪里来什么可心的女郎。”
这话让人半信半疑，“去了一年多，连个有好感的都不曾遇上？”
这回识谙终于犹豫了下，但依旧还是摇头，“没有。”
结果换来卿上阳无情的耻笑，“南地不会全是大老爷们儿吧！”说着摆手，“我不与你说那么多，就问你，打算何时迎娶其泠？”
识谙眉眼低垂，良久没有说话，在老友面前似乎没什么可隐瞒的，最终叹息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娶她，她是我的阿妹啊，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与允慈有什么区别？”
卿上阳听了狂喜，“你果真这样想？不打算遵从爷娘的安排了？”
识谙的指尖在杯足上彷徨抚触，“我也想遵从，但我实在做不出这种事来。”
话刚说完，就换来卿上阳快乐的一拍掌，“既然如此，快和她说明白，别拖着人家，耽误人家女郎的青春。”
他的那点小九九，识谙早就知道，抬了抬眼有意问他：“你那么高兴做什么？”
卿上阳的笑意简直一路泛滥到了眼底，“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挺好的。说实话，你们两个不相配，人家是妙龄女郎，你看上去老气横秋的……”说着仔细打量他的脸，“南地的气候真是不养人啊，你眼袋上都有皱纹了。”
果然换来识谙不客气的一拳。
有深交的老朋友，说话向来随便，笑闹过后识谙也开始考虑，确实该把这件事说清楚了。但因接下来两日各自都忙，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第三日，吃罢了晚饭，识谙转头吩咐允慈，“你先回房，我有话，要与阿姐说。”
允慈一听便知道阿兄要说什么，嘴里忙应好，向南弦挤了挤眼睛。
南弦心头作跳，端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起来。
花厅里燃着灯，灯火杳杳地，照亮对坐的两个人。
等了好半晌，都不曾等到识谙开口，南弦迟疑地望过去，忍不住问：“阿兄要与我说什么？”
简短的一句话，不知是做了多少准备才说出口的，他正色问南弦：“阿翁临终提起我们的婚事，你是怎么想的？”
南弦很局促，这种事，让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表态呢，只得顺水推舟，“我听阿兄的，阿兄打算怎么办？”
难题又扔了回去，识谙也知道是该有个决断了，便不再犹豫，坦率对她说：“其泠，你我从小一起长大，说青梅竹马不为过。阿翁和阿娘想让我照顾你一辈子，我自然也是愿意的，但……做兄妹，也可以一辈子看顾你。我由来都把你当亲妹妹看待，实在做不出那种丧尽人伦的事，还请你原谅我。但你放心，我一定为你觅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第23章 竹马。
仿佛最后定生死, 是死是活就在这三言两语间。
其实南弦早就有这预感，不过自己一直不愿面对而已。今天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反倒如释重负, 识谙没有这个意思, 自己这十几年的向往打了水漂, 到这里就该终结了。
也好，虽然难过，虽然觉得被辜负了，但还是感谢他, 没有拖延到最后一刻。她在感情上纵然迟钝, 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如果他照着父母的意思娶了她, 婚后又郁郁寡欢，那么连累的就是两个人，彼此都会一辈子不幸。
但不知怎么, 鼻腔里尽是酸楚，她费了好大的力气, 才控制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实在是没有掉泪的资格，一旦哭了, 识谙想必就明白她的心思了。自己这些年只是偷偷喜欢，没有让他知道，他不知道, 自己便还留着体面，一旦被他勘破，岂不是无地自容了吗。
她只好装出坦然来, “那就照着阿兄的意思办吧, 不过找个好亲事, 暂且也不必，我在城中结交了好些贵妇，她们也都热心地要替我说合亲事呢……”
然而再说，却说不下去了，知道了结果，还有什么可纠缠的。
她手足无措地向外指了指，“今日收起来的金银花，不知晾晒得怎么样了，我去看看。”往门上挪了几步，发觉就这样落荒而逃太显眼了，便道，“阿兄忙了一整天，早些休息吧。”
识谙难堪地点了点头，她不能再逗留了，忙撤步退到了槛外。
秋日的夜，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凉了，南弦抚了抚手臂，周身都觉得寒浸浸的。
所以一切都落下帷幕了，不做夫妻，只做兄妹……怎么一夕有种和允慈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想来也很好笑。
允慈呢，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着，心情比南弦还急切。阿兄是自己的阿兄，阿姐是比阿兄更亲的阿姐，在她心里，自然是盼着这两位能凑成一对，这么好的阿姐，去给别人做嫂子就太可惜了。
因此见南弦出门，她忙赶了上来，急切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是还有好些事要商量呢吗。”
南弦惨然看了她一眼，“这件事，以后不要再说了。”
允慈呆愣当场，“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阿兄不打算成婚了吗？他想让向家绝后？”
南弦摇头，“绝后不至于，只是不与我成婚而已。”
“什么？”允慈一蹦三尺高，“他在外面有人了？什么狐狸精勾住了他的魂儿，让他连阿翁的临终遗言都敢违背？不行，我要去问问他，他是打算背个不孝的名声，让阿翁和阿娘在九泉下不得安宁吗！”
她蹦起来就要走，被南弦一把拉住了。
“别去。”南弦说，“做这个决定，他定也不容易。既然话说出了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了，你去质问，又能改变什么？”
“不是……”允慈叫嚣着，“就这样？阿姐今年都十九岁了，换了别人家，十九岁早是孩子的娘了。”
南弦却觉得没有什么可不平的，掰着手指头和允慈算账，“阿娘过世服杖期一年，阿翁过世服丧三年，你看这几年连着在孝期里，其实阿兄也没有耽误我什么。”
允慈简直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阿姐怎么这么好脾气，这账是这么算的吗？阿娘的杖期满时，你原本可以议亲的，就算接着又替阿翁服丧，下下个月脱了孝，不就可以出阁了吗？现在可好，两手空空年满十九，就算再快，也得明年才能嫁人，可着建康城去问，哪有二十岁出阁的女郎？”
她大呼小叫，一心向着她，南弦还是挺感动的，搂着她的肩道：“算了，我多在家一年，就多照顾你一年，这样不是很好吗。再说女子为什么一定要出嫁呢，我守着这个家，替人看诊为生，日后要是能走出去，还可以给平民百姓义诊，如此活着多有意义。”
允慈却因她的大度，伤心得几乎哭出来，“阿姐，你受委屈了。”
南弦眼里漫出一点泪，用力揽了揽她，笑道：“有你心疼我，不就够了吗。”
好说歹说，才把允慈劝回去休息。自己回到卧房，坐在窗前怔愣了很久，说委屈，确实有些委屈，但这份委屈不知道该去怨怪谁，识谙也没有错。自己是受阿翁和阿娘的抚养才长大成人，恩情本就报答不尽，他们安排的婚事不能成了，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辗转反侧一整夜，第二日起来脑子昏昏地，洗了把清水脸，才略微清醒一些。
宫里的贵人们，大多已经按着她的方子开始调理身体了，等这两日抽出空闲来，她还得上太医局一趟，与医官一起研制当归蜜丸。只是碰见识谙，只怕会尴尬，因此一直拖延着，今日打算照旧在家坐诊。
只要她在，陆陆续续总有人会登门。张妈妈又引了病患进来，安置在楼下的厅房里，自己上去请南弦下来，细声向她通禀，“来的是少府少监的夫人，据说是海夫人的亲眷。”
南弦点了点头，下楼查看，进门就见那妇人脸色泛红，这样的天气，坐着也无端燥热，手里的团扇扇得生风。
待进了门，那位少监娘子霍地站了起来，倒把陪在一旁的仆妇吓了一跳。
仆妇忙好声安慰：“娘子先坐，不必着急。”
南弦比了比手，请她将腕子放在脉枕上，再让她张嘴，果然见舌红苔黄腻，便温声询问：“夫人平时，有些什么症候呢？”
少监娘子还未说话，就先喘了两下，艰难道：“每日就是心悸心烦，无端地想哭。夜里睡不好，说定的事也是转头就忘，譬如现在，单是坐着，我就不住流汗……向娘子快救救我吧，再这么下去，我怕是活不到过年了。”
南弦忙安抚，“夫人的病症没有那么严重，且不要着急。五心发热，潮热盗汗、脉虚细而数，应当是内伤虚症。我先开几剂药，回去吃上五日就会有缓的。不过这脏躁症，还是得以养心安神为主，遇事不能焦急，看开一些，渐渐就会好起来的。”
她说的都在点子上，少监娘子与身旁的仆妇交换了下眼色，这才叹息：“我也知道心思应当开阔些，可就是……有山压在心上，哪里能看开。”
诸如这种病症，一般都是夫妇不和睦，或是家主有了外心导致的，南弦看过太多类似的例子，因此并不觉得奇怪。
但少监娘子很有倾诉的需求，主要是这份憋屈让人发疯，好不容易有个两边都认得的人，一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她挪了挪身子，望向南弦，“向娘子，你在宫中，可为海贵嫔诊治过？”
南弦想起那位海夫人，头一次见面就给了下马威，后来阖宫娘子都召她看诊，只有这位海夫人，至今没再让她进过洪训殿。
但眼前这位是人家的亲戚，说话就得留神了，便道：“我替海夫人宫中的女官治过眼症，但海夫人身体健朗，还不曾传召过我。”
结果却换来少监娘子的一声冷哼，“心思如此歹毒的女人，竟能无病无灾，真是老天不长眼。”
南弦很意外，茫然望了望张妈妈。张妈妈也好奇，小心翼翼探听着：“夫人消消气，海贵嫔不是夫人的小姑么，怎么……”
这就打开了话匣子，少监娘子摇头不止，“我这病症就是因她得的，她是全天下最歹毒的妇人，一朝小人得志，将我们全家都踩在了脚底下。不单我，家主及老夫人，哪一位不是憋着一口窝囊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所以行医就有这点异于旁人的优势，病患的心症或多或少都会向她倾诉，那些皇亲国戚的秘辛，自然也听得不少。但这位海夫人的事，尤其能引发南弦的兴趣，她还记得神域与她说过，中都侯娶了海夫人的妹妹，对于神域来说，他们一派是这建康城中最容不下他的一股势力，海夫人曾多次想从中都侯的三个儿子中认养一位做继子，都被皇后及朝臣阻止了。
饶有兴趣，南弦把药方交给了海家仆妇，让她跟着张妈妈去药房取药，自己给少监娘子倒了茶，和声劝她稍安勿躁，一面道：“海贵嫔是陛下最宠爱的夫人，在宫中很有些地位。照理说她得势，贵府上也得利，怎么弄得夫人这样愤愤不平呢？”
少监娘子急于抱怨，连茶都顾不上喝，偏身对南弦道：“我也不是逢人便说她的不是，只因向娘子是知道她的，今日才与向娘子吐露心声，算是解了我心中的郁结。人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们家却断乎不是这样。我家本是有爵之家，祖上因戍边有功，传了个定远侯的爵位，儿孙破例不用降等，到我们家主这辈，正是第五代。不管是照着俗礼还是律例，爵位都应当长子承袭，我家郎主是嫡长，合该他袭定远侯的爵，谁知那海听澜仗着得宠，撺掇圣上将爵位赐给了她的胞弟，那个不起眼的庶子！还将她母亲一个妾室封作郡夫人，搅乱了家中的嫡庶伦常，哪里还有天理王法！”
南弦听了半晌，实在有些惊讶，她听的怪事虽多，这种做法却还是第一回。
“也就是说，如今嫡出与庶出换了个儿，正室夫人变成了妾？”
少监娘子气道：“可不是！她母亲虽死了，可我家老夫人还活着呢。当初她在家时，我们不曾亏待她，谁知道竟是个白眼狼。如今老夫人弄得颜面尽失，日日在家抹泪，一双眼睛都快哭瞎了，让看大夫也不肯看，宁愿早些去见老家主。”
南弦只能叹息，这种家事当真是厘不清，也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什么是屈辱吧。
总归海夫人对自己庶出的身份很忌讳，所以才在出息之后改天换日，为自己正名。南弦不知该怎么安慰，只道：“老夫人看不开，夫人年轻，劝着老夫人些吧。名分虽重要，不及自己的身子重要，倘或老夫人愿意，找个机会把人带来，我为她医治眼睛。”
少监娘子叹了口气，颔首道：“多谢向娘子了，我回去再劝劝老夫人吧。今日与你说这些，也是因娘子在宫中行走，知道了海听澜的为人，日后防备些，她不是个好主，万万不可与她亲近。”
南弦说是，“多谢夫人的告诫，日后在宫中一定防备。”
很多时候抱怨未必是寻找认同，只不过想抒发心里的恶气，只要说出来，心情也就舒坦了。
少监娘子赧然笑了笑，抬手掖掖鼻尖上的汗，“你瞧，我略一激动，就浑身冒热气，焦灼得不知怎么才好。”
南弦劝她平心静气，“人生还长着，谁又敢说一辈子风光无限。也许将来会有拨乱反正的机会，在这之前，还是将养好自己，身体好，才能看得长远。”
这话说得很是，少监娘子点头不迭，又略坐了会儿，等仆妇取了药来，起身对南弦道：“我回去劝说老夫人，日后还有麻烦小娘子的时候。”彼此又让了一番礼，才辞过南弦出门了。
苏合在一旁听得啧啧，“这海夫人好厉害，把娘家搅得天翻地覆。”
南弦牵了牵嘴角，“得意之时莫猖狂啊，可惜很多人都不知道其中道理。”
其后又隔了两日，她照常进宫为娘子们看诊，识谙有一点好，心很细，知道她要做当归蜜丸，已经事先让太医局的医官做好了，当日就送进了宫里。
先前诊过脉的云夫人，连吃了南弦几剂药，腹内冷痛的症状明显减轻了，开始盘算怎么留圣上在她宫里过夜。
既要过夜，就得把自己弄得香香的，于是缠着南弦给她调配透肌五香丸。南弦没有办法，把方子抄下来，但因配方里有麝香，还得想办法用别的药物去替代。好不容易，终于把方子上的药材都配全了，要研成粉，再加蜜捶打一千下，这一千下耗时太长，盯不到做完，宫门就要闭合了，南弦这才从弘化殿里脱身出来。
天将暗，火烧云浸透了半边天，青锁门上的官员在门前来回踱步，看她远远跑来，笑道：“向娘子今日这么晚？再差一步，宫门就要锁闭了。”
南弦气喘吁吁欠身，“今日耽搁了，劳烦郎君等候。”
青琐郎颔首，等她迈出了门槛，方下令闭合宫门。
嗡——
门臼转动，发出悠长的磨合声，身后的宫门轰然一声关闭了。南弦站在御道上，见橘井抱着斗篷来接应她，正要举步，不知从哪儿冒出两个生兵来，一下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错愕地退后两步，不解地打量他们。
那两个人穿着皂衣，脚蹬麻履，看打扮应当是校事府的人。
说起校事府，之前不甚愉快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现在乍见，心头不由大跳起来。
那两个生兵面无表情地说：“向娘子，我们监察有请，请娘子随我们走一趟。”
南弦心里不情愿，但既然上面下令传召，和这些当差的人也没有什么可辩驳的。
她转头朝橘井递了个眼色，“我要晚归了，你先回去，禀报阿兄一声。”
橘井忙点头，知道娘子这是让她回家报信呢，待见娘子往百官府舍去了，赶紧招呼鹅儿，“快，快回家！”
鹅儿是个机灵鬼，脑子一转道：“家里郎君就算得了消息，恐怕也没有办法捞人，不如往左卫去，卿衙内不是在那里做校尉吗。”
对对对，左卫离这里只有几十丈，不比回家近吗。橘井忙道好，绕过角楼赶到千秋门上，结果宫门守卫森严，要想见到卿上阳，实在是难如登天。
橘井没有办法，哀声央求守门卫官：“我有十分要紧的事，求见卿校尉，请代为通传。”
结果那卫官脸拉得八丈长，“校尉有贵客，难道舍下贵客来见你吗？若要见，就在一旁等着吧，等里面事情谈完，自会出来的。”
橘井急得抹眼泪，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在宫墙下来回打转。那校事府是虎穴，大娘子在里头，不知又要受什么磨难。橘井踮足探头等了良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罢了，不等了，回家找郎君想办法吧。”
结果拽了拽鹅儿，正打算回去，忽然听见鹅儿大声喊起来：“衙内！”
橘井回身看，见卿上阳与一位华服美冠的郎君从千秋门上出来，天色渐晚，看不清面目，但一走近便认出来，这不是小冯翊王是谁！
这下更好了，有了这两位，娘子就有救了。
橘井忙上前行礼，慌慌张张道：“大王，衙内，我们大娘子先前出宫，半路上被校事府的人劫走了，求二位快救救她吧。”
卿上阳还糊涂着，“校事府？他们找其泠干什么？”
神域的脸色却阴沉下来，校事府一直千方百计找他麻烦，这个时候把人带走，可见又要生事端了。
他回身朝卿上阳拱了拱手，“过两日商税的押运，就劳烦卿校尉了，我这就去一趟校事府，把人接出来。”
卿上阳“哦”了声，忽然发现不对劲，忙调转了话风道：“咱们的事，怎么能麻烦大王呢。大王且回去吧，我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神域虽对那句“咱们的事”很反感，却也没有将厌恶做在脸上，勉强一笑道：“我与阿姐很相熟，她有事，我不能袖手旁观，还是不劳动校尉了。”
结果卿上阳摆手，“大王与她再相熟，熟不过我。我是她的竹马，除了她阿兄识谙，就数与我最亲，我跑一趟就是了。”言罢不由分说，快步往南去了。
神域定住步子南望，暗暗蹙眉，也来不及多想，提袍追了上去。

第24章 尤其是你。
南弦那厢的处境, 可以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不同于上次在偏厅的问话，这次显然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王朝渊没有焚香, 也没有好言好语的开场白, 生兵将她送入一间四面没有窗户的密室里, 王朝渊就在长案后坐着，两边刑具林立，甚至能够猜想出生锈的铁钩，曾经勾住过多少人的琵琶骨, 这间屋子里, 曾经回荡过多少痛苦哀嚎。
南弦是闺阁女郎, 没有见识过这种场景, 当时便觉得腿弯发软，不知如何是好。
王朝渊语调凶狠，冷着脸道：“向娘子, 今日请你来，没有与你打太极的打算。堂上问你什么, 你就据实回答什么，若是有半分隐瞒, 这里的各色刑具不是放着好看的，娘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南弦心里虽惊惧，但并不因他的恫吓怯懦, 尽力振作了下精神道：“王监察，我向来本分行医，从未作奸犯科, 不知监察今日传唤我, 究竟所为何事？但凡我知道的, 必定知无不言，但若是我不知道的，只怕也不能给监察满意的答复。”
王朝渊听了，不由冷笑了声，这小小的女郎，胆子倒真不小，最后那句话中有话，可见这满屋子肃杀，也没能彻底震慑住她。
也罢，若是当真有需要，稍稍得罪一下也无伤大雅。
王朝渊那双利眼望过去，要洞穿人心似的，一字一句道：“向娘子是唯一替小冯翊王诊治过蕈毒的，我问你，小冯翊王当时的症状究竟如何？果真到了生死边缘吗？”
南弦觉得这校事府的人，简直就像不愿松口的恶狗，一件事竟能翻来覆去盘查这么久，便道：“小冯翊王中毒一事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为何监察到如今还紧盯不放？我曾说过，当时小冯翊王确实九死一生，医治的过程中病情多次反复，险些救不回来。我医道不精深，用尽了平生所学，才勉强助他脱离险境。不知我的肺腑之言，王监察可相信？”
但显然，王朝渊并不认可她的回答。
“鬼笔鹅膏之毒，是众多蕈毒之首，向娘子也说自己医道不精深，如何仅凭你的手段就将他救活了？”他凉笑一声道，“不会是他原本便中毒不深，与小娘子联合起来做了一场戏，而后大力对外宣扬，逼得圣上不得不安抚，让他承袭了冯翊王爵位吧？”
这番话极尽诱导与扭曲，以前南弦只知道校事府臭名昭著，并未有过深切体会，但这次是真的感受到了冤狱的可怕，莫须有的一项罪名强加上来，让你浑身长嘴也无法辩白。
可是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她是绝不会承认的。先前无措慌乱，到这里反倒可以镇定下来了，“这是王监察一家之言，小冯翊王中毒深不深，我最知道。且我与他之前并不认识，有什么理由与他联合，欺瞒圣上？”
“因为你沽名钓誉。”王朝渊语带嘲讽地说，“你们行医的，最注重的便是名声，只要市井间传言你救治过小冯翊王，日后自然名利双收。我问你，其后你在建康的名头可是越来越响了？找你医治的病患，可是越来越多了？甚至圣上都被蒙蔽，将你召入显阳宫为后妃娘子们治病，你还敢说，没有因此获利？”
南弦被他一番颠倒黑白，气得半日没有回过神来，待平稳了心绪才重新申辩：“我救治小冯翊王是事实，小冯翊王被蕈毒毒倒也是事实，王监察若是不相信我能治这种毒，那就吃上两棵鬼笔鹅膏试试，看我能不能救活你。”
孩子气的辩证道理，让王朝渊窒住了，那张脸也愈发阴沉，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人却向前探来，阴鸷道：“好一张能言善道的利嘴，看来向娘子是不愿与王某合作，也不愿意说实话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王监察不信罢了。”南弦无奈道，“也请监察恕我愚钝，我实在无法领会监察的意思，小冯翊王中毒深浅，还有什么商讨的必要？圣上已然赏赐了爵位，难道监察还想推翻不成？”
王朝渊脸色微变，浮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爵位虽然已定，但我们校事府的职责是勘察真相。小冯翊王中毒一事，到如今也未能揪出真凶，查案不力，是校事府失职，王某人不能平白承担这个罪名。所以我要一查到底，看看幕后真凶究竟是谁，果真是有人谋害王嗣子，还是有人弄虚作假，自己给自己下毒，闹得朝野震动，令百官为其喊冤，以求胁迫圣上，达到自己的目的。”
南弦简直被他的话惊呆了，“王监察认为那毒是小冯翊王自己下的？我那日赶到王府时，他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了，再晚一刻便救不活了，世上真有人会这样残害自己吗？”
王朝渊一哼，“苦肉计而已，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只要中毒不深便死不了，活着有高官厚禄，还是值得一试的。”
南弦明白了，要与他谈什么事实都是白费力气，他的本意就是冲着构陷神域去的，自己说得再多都是枉然。
长出一口气，她漠然道：“我再回答王监察一次，小冯翊王中毒病危是事实，我敢以项上人头作保。王监察若是不信，就当朝向圣上回禀，哪怕是当着满朝文武，我也还是这句话，大可请圣上裁决。”
然而她有这个决心，王朝渊却从未想过将事情闹上朝堂。他执掌校事府这么多年，深知道如何玩弄权柄，可以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换了个话风，也换了张脸孔，缓和下眉目，重新坐回了座上，“王某急于查明真相，言语急躁了些，还请向娘子见谅。向娘子，某还有一件事，要向娘子求证，请问娘子，令尊在世时，与唐隋可有来往？二十年前睦宗下令捉拿冯翊王家小时，令尊与冯翊王，暗中是否有勾连？”
这一连串的问题，看来是要翻旧案了。
睦宗彼时听信谗言，对先冯翊王深恶痛绝，虽然神域如今成了圣上和宰执们的希望，但在睦宗时期，他是不应该存在的，活下来即是罪。王朝渊如今把睦宗的政令举在头上，无异于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南弦心头忐忑，窥出了其中的算盘，但她不敢声张，更不敢直接质疑，只得低头道：“王监察，二十年前我还未出生，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家君在世时，我也从未见过唐家任何人，实在不知应当如何回答监察。”
结果王朝渊哼笑：“令尊是否为保全冯翊王血脉出力，你不知道，其后是否与唐家有来往，你也不知道，那么你因何救治小冯翊王总知道吧？可是有谁嘱托你格外关照他？是令尊遗命，抑或是令兄的交代？”
眼看这件事牵扯越来越广，连识谙都要被拖拽进来了，南弦忙道：“从未有人交代过我什么。我说了，那日王府管事是谎称让我去为郑国公府女眷接生，才把我诓骗出去的。我是医者，见了性命垂危的病人一定会救治，不管他是小冯翊王还是平头百姓，在我看来都一样。”
王朝渊说是么，“小娘子是未出阁的女郎，让你接生便去接生，这话说出来，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吧！”
但她自有她的应对，“接生不是只管下三路，脏腑、经络、气血都需要调剂维持。我是女医，去救人性命，到底有什么不对？”
她牙尖嘴利，口风也紧，让王朝渊很是恼火。转头一看墙上笞杖，对一旁侍立的生兵道：“向娘子没见识过我们校事府的厉害，那就让向娘子开开眼界，知道什么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生兵们得令，立刻应了声是，上来便要压制她。
南弦没命地挣扎起来，“我犯了什么罪，王监察要对我动刑？我受圣上委任，为宫中娘子调理身体，王监察要是伤了我，耽误了娘子们的大事，只怕不好向圣上交代。”
王朝渊一哂，“这就不劳向娘子操心了。王某既然能将你请来，自有办法对外交代你的行踪。”拿眼一横左右，“还愣着干什么？身娇体软的小娘子，让你们下不去手了？”
这么一喝，生兵们立刻直着嗓子高声作答，上去就反剪了南弦的双臂。
南弦只觉两条胳膊要被人拧断了，疼得她直呼起来。心想这下算是完了，犯到这阎王手里，橘井回去通知识谙，识谙要是贸然来讨人，会不会被王朝渊一并拿下？
正心慌意乱的时候，门被砰地一声踢开了，只听卿上阳大声呵斥：“谁敢无礼！”然后踢开左右架住她的人，趁机一把抱住了她，急急道，“其泠，别害怕，阿兄来救你了。”
南弦的头发经过一番挣扎，披拂在脸上，从发丝间隙勉强看清了卿上阳的大脸，和门上走进来的神域。
神域的语气凌厉，寒声质问王朝渊：“向娘子所犯何罪，劳动王监察连夜审讯？她不过是救治过我，王监察如此不依不饶，看来在监察眼里，本王就不该活着，是么？”
王朝渊其实也有预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在向家女郎出宫时半路劫人，就要作好被人上门兴师问罪的准备。
他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敷衍的笑，“不过是有桩陈年旧案，要请向娘子答疑解惑……”
话还没说完，便迎来了响亮的一记耳光，力道之大，打得他耳中不住嗡鸣起来。
惊诧、意外、愤恨……他回头望过去，见冯翊王举着他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气定神闲地抓握了两下，仗着自己的身份，极其傲慢地说：“王监察对本王大不敬，回答本王的问话，口若悬河胡言乱语，本王甚为恼怒。”
被他抽打过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刺痛一直蔓延进领口里。目睹了变故的主簿惊恐之余要来搀扶，被他扬手隔开了。
他正了正身子，拱手向神域长揖下去，“卑职无状，冒犯大王了。”
话是这样说，拱手作揖的动作也标准，俯下身子，看不见面目，但可以想见，眼里的怒意怕是早已滔天。
神域并不在意他的恨，反正梁子早就结下了，这坏疽总有溃烂的一天，何须留什么脸面。
他对南弦道：“阿姐，往后只要有我神域在，没有人再敢随意动你半分。”这话是说给王朝渊听的，也是说给卿上阳听的。
半抱着南弦的卿上阳也被他的雷厉风行吓了一跳，本来救人就救人，没有必要把校事府的监察打一顿吧！以前只觉得这位小冯翊王温文尔雅，说话大声些都怕得罪了人，没想到这回竟亲自动手赏了王朝渊一巴掌。这王朝渊是什么人？响当当的酷吏，朝中百官能躲则躲的瘟神。这回挨了打，事情可真闹大了，要想大事化小，怕是不可能了。
南弦从卿上阳怀里挣脱出来，忙把脸上的头发拨开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神域拽住手腕，拉出了密室。
站在原地发呆的卿上阳看了看王朝渊，他仍保持着长揖的姿势，即便人已经走了，依旧不曾直起腰来。
卿上阳知道，他一定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不想让人看见那张脸有多狰狞吧！
“那个……王监察，向娘子只是个小姑娘，对她动粗本来就是你的不对。”他没话找话般打了个无用的圆场，“这回就算不打不相识吧。”说完赶紧抽身往外去了。
人都走了，王朝渊这才直起身来，一双赤红的眼，简直要吃人一般。
主簿见状嗫嚅：“监察……”
他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用力闭了闭眼，半晌下令：“派一队人马去湖州，将唐家的族亲给我秘密押解到建康来，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主簿道是，识趣地把左右都屏退了，自己领了命出去承办，刚走出三丈远，就听见身后传来砸桌的响动，脚下不敢逗留，快步往正衙去了。
御道上，卿上阳追着南弦还在喋喋不休，“下次校事府再传你，让他们拿缉捕的公文出来，只要他们拿不出，就不必理会，他们要敢啰嗦，让他们来左卫找我。”
南弦还没从这满身官司里挣脱出来，抚着额头定了定神才向他道谢，“今日多亏你来得及时，没有让我白挨一顿打。”
卿上阳说哪里，“你我还用得上说这些客套话吗。我同你说，我早就看校事府这帮人不顺眼了，要不是怕我阿翁责骂，我非把那狗衙门砸个稀巴烂不可！唉，说实话，我从未像今日这样庆幸自己弃医从武，毕竟手上有刀，才能保护我心爱的人，你说是吧？”
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即便今天风头被小冯翊王抢尽了，他也还是要在南弦面前表一表自己的决心。
南弦头昏脑涨，接不住他铺天盖地的爱意，胡乱点头道：“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不过你们怎么来了？”一时站住了脚问，“我阿兄呢？橘井不曾回去报信吗？”
橘井在后面跟着，听见她询问，探身道：“婢子和鹅儿商议，左卫离校事府最近，就直去找了卿衙内。”
南弦转头又看看神域，不明白他为什么也在，神域“哦”了声道：“我找卿校尉商议公务，不想这么巧，正好遇上了。”语毕颇为体谅地对卿上阳道，“校尉还在职上，快回衙门去吧，阿姐这里有我护送，你放心。”
左右卫这活儿，就是没日没夜护卫皇城的，今日正好轮到卿上阳值夜，他老大的不情愿，但也没有办法。
恋恋不舍地问南弦：“没有我送你，你能安全到家吧？”
南弦点头搪塞，“你放心，我认得回家的路。”
作为竹马的卿上阳只得中途退出了护送的行列，临走还留了句话，“明日我一早就去看你，你在家等着我啊。”终于一步三回头地折返了。
南弦转头吩咐橘井和鹅儿：“你们远远跟着，我有要紧话，要与大王说。”
橘井和鹅儿应了声是，脚下站住了。
今夜月色明亮，照得满世界煌煌，这御道的石板都泛起白光来，一块连接着一块，蔓延伸展向远方。
南弦边走边把王朝渊的问话都与神域说了，“他构陷你给自己下毒，逼迫圣上让你承袭王爵。”
神域并不觉得意外，神色淡然地说：“现在来追究这个，他可是太闲了？这王位既然到了我手上，毒是谁下的，还重要吗？”见南弦迟疑地望着自己，才发现说错话了，含糊笑了笑道，“校事府无能，查不出，或是根本不愿细查真相，但又要向圣上及宰执们交代，绕了一圈，说毒是我自己下的，既能找回颜面，又能坏我名声。”
南弦觉得也是，当时她去清溪救他，他着实是气息紊乱，血不归心了。果真是苦肉计，犯不上把自己毒成那样。
现在回想起王朝渊那张脸，仍让她骇然，其实追究下毒的人，不过是打了个前站，校事府自有更阴毒的后手。她情急之下扣住了神域的腕子，压声道：“他还提起了二十年前的旧案，说睦宗曾下令缉拿先冯翊王家小，大有追查你母亲出逃经过的意思。”
神域沉默下来，良久才道：“他想让圣上重问先父的罪过。睦宗不许有漏网之鱼，结果我阿娘跑了；睦宗不曾下令处决我父亲，结果我父亲畏罪自尽了。”
南弦道：“人都不在了，为什么还要追究这些旧事？”
神域没有大悲大恸，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平静地说出了残酷的真相：“因为冯翊王到了我这辈又翻身了，将来若是我的儿子登上帝位，我阿翁必有哀荣。他要赶在一切成定局之前，坐定我阿翁的罪，让他不得封赠，不进宗庙，断了子孙后代认祖归宗的路。”
果真应证了她之前的猜测，世上就是有这样的小人，孜孜不倦地和一个已故的人过不去。现在想来先冯翊王是真的可怜，生在皇伯魏王家是罪过、安顿自己的至亲是罪过，连最后了结自己，也是罪过。
叹了口气，她松开了抓住他的手，怅然道：“校事府这番动作，不知究竟还要弄出多少事端来。今日你又打了王朝渊，那人必定不会放过你，现在想来，是你太冲动了。”
神域听后一哂，“我不打他，难道他就会放过我吗？再说他猖狂，竟敢对你动刑……”说着调开视线望向前方，脸上神情倏忽凉下来，咬牙道，“我可以任他羞辱，任他欺凌，但他不能动我身边的人，尤其是你。”

第25章 比性命更重要。
南弦听后倒有一时怔愣, 心道这孩子说话真动听，不论谁，能得他这样重视想, 心里都会觉得很高兴吧！
欣慰地颔首, 她由衷对他笑了笑, “我知道你身世坎坷，因为失去太多，所以格外珍视左右的人。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宁得罪君子, 勿得罪小人, 日后更要多加小心。”想了想又道, “家中加派些人手吧, 好好护卫着唐公，他身体不好，不要让人去打搅他。”
她是个一心走正道的人, 有时候缺失女郎的敏锐，要是换了旁人, 今日种种加上刚才那一番话，早就有了别样的心思了, 她却不一样，那么正派，俨然长姐对阿弟的教导, 半点不夹带不可言说的感情。
神域笑得无奈，接不上她的话，又觉得有些有趣, 不管你多么用心地经营暧昧, 到她这里就是一盆水泼在沙地里, 半点也得不到回应。
叹口气，转而远眺前方，他说：“今日的事，只是个开端，校事府没有打算放过先父，也没打算放过我。逼到急处，大不了玉石俱焚，我不当这冯翊王就是了。”
这就有些顾头不顾尾了，南弦道：“你在其位，才能与那些人抗衡。若不在其位，他们要对付你，简直易如反掌，所以你一定得是冯翊王，一辈子都要高高在上。”
道理他自然都懂，所谓的放弃爵位只是一时的气话而已，没想到她一个闺阁女郎，看得居然那么透彻。
转头望她一眼，月色下的少女，朗朗如佛前明灯。
说了半日沉重话题，实在让人疲累，他生出了促狭的心思，忍着笑问：“若我哪一日一文不名了，来投靠阿姐，阿姐能照顾我吗？”
南弦瞥了他一眼，“你惹了一身的麻烦来投靠我，我又没有拳脚功夫，保护不了你。你还是去别处吧，走得远远的，离开建康。”
他听了大失所望，“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情义吗，枉我叫了你半年阿姐。”
这与叫不叫阿姐不相干，南弦心道我遇见的这些麻烦，说到底都是你带给我的，我已经够倒霉的了，再来两次，自己小命都要交代了，实在惹不起这尊大佛。
他显然很受伤，见她不回话，难过道：“你看，你连理都不想理我了。”
南弦还是没搭理他，闲闲调开了视线。
好吧，看来是个不可投奔的人啊。
神域忽然想起卿上阳来，从他毫不遮掩的言行里，窥出了一点别样的内情。
“阿姐，那位卿校尉，与你是青梅竹马？”
说起卿上阳，南弦心里真是没有一点波澜。回忆与他的点点滴滴，若说青梅竹马，好像勉强也算得上，“我与他五岁时就认识了，他那年得了鼓胀病，肚子大得像一面鼓，被他阿翁送到我家来，求我阿翁为他医治。因病得很重，貔貅一样只进不出，我阿翁便留他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限制他的饮食，他每每求我给他偷米糕，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自此他就以我的竹马自居，逢人便这样说。”
看来又是个剃头挑子一头热。神域问：“他这样明目张胆，不怕得罪向识谙吗？”
南弦黯然，原本上阳倒还有些避讳，但自从允慈说漏了嘴，让他得知识谙已经与她说明白了，他就开始肆无忌惮地示好，不止一次靦着脸对她说，识谙没眼光，他有眼光，他已经准备向家中父母禀报，打算上她家下聘了。
当然，那也只是虚张声势，试探她而已，她不松口，他不敢这么干。
南弦呢，自己也有清醒的认识，两家就算有旧交，不表示门当户对。况且自己看待上阳，就像看待允慈一样，他的大呼小叫她从来过耳不入，更没想过会与他怎么样。
原本她不喜欢说起自己的私事，如今既然已经死了心，便不希望旁人再误解她和识谙了，便道：“我与我阿兄，要做一辈子的兄妹，我们都商量好了。”
神域闻言，心头浮起了一点不明所以的欣喜。
稳住嗓音，他状似遗憾地曼应了声，“哦……如此也好，良缘易寻，手足之情难得。其实你与向识谙若真结成夫妻，未必是好事，即便成婚之初尚好，时候长了也会有隔阂的。”
他像个算命的术士，老气横秋地批断着别人的命格。南弦笑了笑，“小时候我阿娘为我们合过八字，明明是家门余庆，上上大吉。”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好像扯远了，南弦重又言归正传，“今日进了一趟校事府，才发现那些人构陷栽赃很有一手，话术层出不穷，真让我有百口莫辩之感。”
神域并不担心，淡声道：“王朝渊从未放弃置我于死地，该来的总会来，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总之该与他交代的话都交代清楚了，南弦也放心了。仰头看，月上中天，这一蹉跎耽搁到这么晚，便与他话别，招来后面远远跟随的车马，回身对他道：“小郎君出入都小心些吧，惹得那人狗急跳墙，还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呢。”
神域道好，又不忘叮嘱：“校事府要是再传你，你一句话都不要答，让他们来找我就是了。”
待把她送上车，目送她走远，一直尾随的卫官才从暗处出来，上前低声问：“大王，若实在厘不清，索性将这王朝渊处置了吧。”
神域摇头，“杀他一个，治标不治本，处心积虑的人多了，能杀光广平王一脉吗？”
卫官很是不平，“那该怎么办？难道站直了任他们算计吗？”
神域长吁了口气，对插着袖子道：“王朝渊既然想翻旧案，湖州那头是不会放过的，干脆顺势而为，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说罢四下望了望，今夜月色真是好，照得山河澄澈。这御道宽敞但空旷，远处的屋舍窗口泄出橙黄的光来，他忽然有些想家了，便吩咐左右，“走吧，回去。”
策马疾驰，很快便赶回了清溪长巷，到家时一切如常，门房出来迎接，他翻身下马扔了马鞭，撩袍快步进了后院。
唐隋有个习惯，不见他回来，绝不能安睡，听到廊上传来脚步声，先就转头张望了。见他进了厅房，这才露出一点笑意，问可吃过了，“让人再为你做一碗笋蕨馄饨吧。”
神域说不用，“已经在尚书省用过了，现在不饿。”边说边上前掖了掖他腿上薄衾，“这么晚了，阿翁怎么还不睡？我外面事忙，若是回得太晚，您就不要等我了。”
唐隋摆了下手，“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除了看书，没有什么可忙的，早睡也睡不着，不如等你到家。”
至亲如今就剩这一位了，神域虽然有筹谋，毕竟还年轻，听他这样说，心里便生出很多眷恋来。
蹲在他腿旁，仰头望着他，心里忽然觉得酸楚，脸上却强装出笑，打趣道：“阿翁年纪还不大，怎么像老婆子似的。儿如今有事业，忙得很，我一夜不归，您就一夜不睡吗？”
唐隋没有辩白，只是含笑凝视着他。
“真是与阿娘越来越像了……”神域嘴里抱怨着，很快别开了脸，起身问，“阿翁渴不渴？要喝水么？”
唐隋说好，靠着椅背，调转视线望向墙上挂着的画像。那画像是会君二十岁生辰那日，他替她画的，画中人拈花站在香几前，巧笑倩兮，目光温柔如水。
有时候他就想，如果是自己先遇见她，或者她的余生就没有那么多痛苦了。但二郎呢？二郎也不可或缺，即便经历了惊涛骇浪，他还是不后悔当初追随他。
唉，世事如流水，最惦念的人都不见了，好在会君留下了孩子，让他活着还有期待。
一杯热茶送到他面前，他回神接过来，有个不错的消息告诉神域，“我的身体，比起以前好了很多。上回向家大郎调整了方子，脊背上的痛也渐渐消退了，除了人还乏力，没有什么不舒服了。”
神域很高兴，“这向识谙的医术果真还是可靠的，阿翁再好好养养，乏力就多歇息，等下回换了方子，说不定就能痊愈了。”
是啊，身上没有疼痛，又兴起了活下去的勇气。他还要看着雁还娶妻生子，等到有了孙子，家里多了孩子的欢声笑语，那时候的日子才像正经日子。
他这样想着，视线不经意划过神域的脸，见他有一瞬心事重重，他心头不由一紧，“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吗？”
神域忙说没有，“度支署琐事繁杂，每日应付有些累罢了。”
但唐隋是何其敏锐的人，直觉应当不是公务上的困扰。自己如今是个半残，越是接触不到外界，越是让他心焦，便直起身道：“你不要骗我，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与我说一说，或者我能帮上一点忙。”
神域笑道：“当真没有什么事，阿翁别问了。”
结果唐隋板起了脸，“你可是觉得我没用了，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神域见他生气，只好据实把今晚发生的事告诉他，说完回身坐进玫瑰椅里，抚触着扶手上的雕花，怅然道：“只是一再连累向家女郎，很有些过意不去。”
好在校事府没有将她怎么样，唐隋担忧的是更深层的问题，他甚至有些激动起来，高声道：“二郎人都被他们逼死了，如今还要来追究他为什么死？难道活着任他们一次又一次算计□□，每每惶惶不可终日，时刻准备着抄家问斩，死得毫无体面可言吗？”
他说到急处，当初的阴霾卷土重来，像个挣不开的噩梦，让他绝望又无助。
“究竟要把人玩弄到何种程度，他们才肯罢休，二郎是君子，皎皎如明月啊！一桩桩无中生有的罪名强加到他头上，说他结党营私，说他意图谋反，那谏议大夫……”唐隋眼含热泪奋力指向门外，“那徐珺，用何等恶毒的言语中伤他，说他凶横、淫荒、狡黠、险狼、跋扈……他们就是想逼死他！后来人不在了，神藏曜如愿当上了皇帝，睦宗也早已作古，到了神辑这一辈，他们又掏挖出前事来，想如法炮制再来对付你吗？”
神域从没见他这样激愤过，情急之下脸色都变了，忙上来宽慰，一迭声道：“阿翁别着急，我不会坐以待毙的。这世道早就教会我不可存妇人之仁，当年父亲念及兄弟之情错失良机，我不会了。”
唐隋却恍若未闻，用力抓紧了神域的手，张惶问：“校事府又提起你阿翁，要追究你阿翁私藏你阿娘的罪过吗？这样下去，可会累及你阿翁，让他身后不得安宁？”
这种目的本就昭然若揭，王朝渊懂得拿捏人的软肋，有了藏匿阿娘，才有他的存在，事实不容反驳。即便先冯翊王早就过世了，也不妨碍校事府污名他，寻根溯源，再一次鞭挞他。
神域满心愤恨，是因为知道这项罪名难以推翻，但却不能让养父跟着一起伤心动怒，便道：“阿翁别操心这些，我会见机行事的。您只管好好将养身体，外面的事都不与阿翁相干，一切有我。”
唐隋却缓缓摇头，“你若是身处腥风血雨里，我哪里还能好过。”
久病的人，已经脆弱不堪一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绝望，紧绷的身体倏地瘫软下来，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神域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他从惊恐中拯救出来，索性带他破罐子破摔，“父亲已经不在了，就算他们要旧案重提，又能怎么样，难道让我遵睦宗的政令，以死谢罪吗？纵然校事府有这心，圣上和宰执们也不会答应，皇伯魏王一脉就要断绝了，他们不敢。”
唐隋眼神涣散，良久才又集中起精神来，喃喃道：“你父亲一生高洁，不能让他死后仍受小人毁谤，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护卫他的英名……”
这就是生死之交斩不断的情义，那一辈的人看重名声，比性命更重要。
神域握紧他微凉的手，温声道：“我与阿翁一样，纵死也会保全父亲，阿翁放心。”
唐隋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低垂着头长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不要紧，还有时间，还来得及。”
见他这样，神域很是后悔，不该把实情告诉他的。他的病情才刚有起色，受了这种打击，只怕又要恶化了。
探手抚抚他的肩，他轻声道：“阿翁，儿长大了，能挑起担子了，外面的事就交给我吧。”
好言安慰了半晌，才劝得他回到床上休息。
他要走时，唐隋抓住了他的手，“先要保全你自己，知道么？”
神域说好，见他目光灼灼，无端有些心惊。
但那银海也只绚烂了一刻，不久便沉寂下来，唐隋闭上了眼，无力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神域道是，替他掖好被子，从内寝退了出来。
月亮已经落向西边天幕，园子里的灯亭中，灯油快要耗尽了，只剩豆大的一点微光，闪动着，摇曳着。
他一个人慢慢穿过小径，回身望了望，这府邸曾是他父亲的旧宅，每一个角落都留有他父母的身影。只是横塘的别业，他从来不敢去，他父亲自尽的那间屋子，他也不曾踏足过。他总是忧惧，害怕面对那些残酷，更不敢想象父亲最后一刻的绝望。可恨那个王朝渊，要把旧伤疤重新揭开，要把血肉模糊的一切重现给他看。他回朝不久，根基不深，狂风骤雨来临时，只有勉强迎接。
果然，三日之后有人上了匿名的奏疏，控诉先冯翊王违逆睦宗政令，藏匿家小。
神域站在深广的朝堂上一言不发，反倒是堂上宰执们据理力争，大有人死债消的不平。
但终归还有当年的旧臣，老则老矣，对旧事耿耿于怀，执着笏板道：“先冯翊王违背睦宗之命有目共睹，后先帝即位，念及骨肉之情追封先冯翊王，是先帝之德，不可以此抵消先冯翊王的罪过。臣等以为，陛下承宗庙之重，祗承天地之意，垂拱四海而赏罚分明，虽令小冯翊王袭爵，亦不可耽怠先祖之命。先冯翊王有罪，理应细数罪状，再行申斥，如此才是正道。”
这话引得支持神域回朝的宰执们大怒，也不讲究罗里吧嗦那一套了，大白话上阵，粗喉咙大嗓门道：“没有当日先冯翊王私藏家眷的前因，可有今日寻回皇伯血脉的后果？大宗子嗣不健，唯有小冯翊王与陛下同祖同宗，是至亲骨血，难道徐老还要因此牵连小冯翊王，让往日旧案再搅得朝堂不宁吗？”
这就又牵出了圣上后继无人的尴尬事实，当年的言官徐珺虽然已经七十多了，思想依旧顽固，为了维持自己的脸面，很是不屑宰执们的杞人忧天，“陛下正值盛年，如何断定不会有后嗣？分明是你们这些人太着急，欲图混淆大宗血胤。”
然后引发了两派乱糟糟的唇枪舌战。
神域抬起眼，向上望了望，圣上神色凝重，不难看出，他对徐珺的话还是十分赞同的。
毕竟谁愿意养活别人的孩子，就算过继了嗣子，多年之后冯翊王遗脉天下在手，是否又会慢待肃宗，将先冯翊王奉为正统？
所以借机先行打压，很合乎圣上的心意，宰执们的吵闹让他觉得不耐烦，蹙着眉大声清了清嗓子，朝堂上立时便安静了下来。
“既然有奏疏上达天听，就不可等闲视之，宰执们所言合乎情理，但徐御史所言也有理有据。本朝法度向来严明，纵是皇亲国戚亦不可违逆，奏疏上弹劾先冯翊王罪状，可令廷尉严查后再行定论，方不违背先祖睦宗之皇命。”
神域握着笏板，手心里冰凉一片，他可以与王朝渊、徐珺之流拼杀，但又如何抵抗一位帝王铁了心的压制？
他想据理力争，正欲开口时，见同平章事温迎向他投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不是明智之举，要想守护先冯翊王，首先必须保全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我是普天下纨绔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
满脑子的少年意气, 忽然便冷却了下来。
是啊，也许这正是政敌设下的局，要的就是让他御前失态, 到时候不光死去的阿翁不能幸免于难, 连他自己也会被拖拽进深渊, 让圣上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永生永世圈禁他。
所以要忍，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忍。
他低下头, 将所有愤怒和屈辱含在嘴里, 和着血泪一起吞了下去。他甚至不能让人看出他的颓废, 必须把自己的心淬炼成铁, 才能铮铮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但圣上却没打算放过他，面上带着一点悲悯之色，垂眼唤了声冯翊王, “朕这样处置，你会怪朕吗？”
神域忙做出恭敬的样子来, 如圣上所愿俯下了身，“臣蒙天恩, 得以还朝，对陛下只有无尽感激。二十年前的旧事，事关臣先君, 臣虽不能因私为先君辩驳，但臣身为人子，愿替先君领受责罚, 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他的话说完, 朝堂上的臣僚便衍生出奇异的众生相来, 有人悲悯，有人讥嘲，有人不屑。也许在大多数人看来，先冯翊王生了个不孝子，为了王爵和厚禄，连辩解都不曾为生父辩解一句。但同平章事等人却松了口气，宰执们知道，这才是目下唯一妥善的对策。插手不得，就替父领受罪责，既让圣上满意，也尽了他人子的孝道。
果然这话让圣上放下了戒心，他本以为奏疏公之于众后，必定会引发神域的激烈抵抗，毕竟年少热血，稍有不慎就逾越了。他也存着看戏的心情，期待神域的反击，可惜啊，并没有。
神域的反应，在他看来仅仅是纯粹的宾服和认命。二十年前那位阿叔自尽时，圣上已经弱冠了，他还记得先冯翊王的为人，过于温文沉静，沉静得甚至有些雌懦。这样的人生下来的儿子，性格上必定传承了这种缺陷，他试探了，也证实了，不出所料，便也放心了。
兄友弟恭的戏码还是要演一演的，圣上的语气和软下来，怅然道：“二十年前你还不曾出生，先辈的种种与你并不相干，你何罪之有呢。这件事就交给廷尉吧，总要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一面又好言开解，“这是政事，而非家事，你既然还朝了，就要懂得大局为重，不可心生怨怼，明白么？”
神域道是，但这番可笑的言论，足可见圣上的虚伪。他要鞭挞他死去的父亲，却要求他国事家事分开，如果哪一日能够细数肃宗残害手足的罪过，圣上还会如此慷慨激昂吗？
反正高坐龙椅的人达到了目的，这件事暂时可以丢在一旁了。
后来又议了农耕赋税事宜，一场朝会完结，各路人马退场。神域从朝堂退出来，目送徐珺趾高气扬地踱着方步走远，暗中咬紧了牙关。
先前给他暗示的温迎见他驻足，抱着笏板上前来，向他微呵了呵腰。
温迎是当初极力主张迎接冯翊王血脉还朝的一派，对神域自然也是极尽爱护。今日朝堂上的种种，就算是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也忍不住义愤填膺，小冯翊王年轻，能生生忍下来，也让他对他更多了几分敬重。
但是该如何宽慰呢，说人在矮檐下吗？不合适。最后还是搬出了一套老生常谈，“成大事者，必要经历常人不能承受的磨难，大王是先冯翊王血脉，虎父焉能出犬子？事态正复杂时，万不能将自己葬送进去，这话不需我来说，大王也应当明白。”
神域这时才定住神，深叹了口气道：“温公说得很是，但我不能为父请命，实在枉为人子。”
温迎却摇头，“闻谤而怒，虽巧心力辩，亦如春蚕作茧，自取缠绵。睦宗的政令，跨越了两代帝王，实在不该再议，朝中宰执们自会向陛下谏言的，大王稍安勿躁。”
神域心里隐隐有了点寄托，拱手道：“如此，就托赖温公与众位相公了。”
温迎没有再说什么，比了比手，引他一同迈出了端门。
御道上，两下里别过了，卫官长陈岳屹才迎了上来，压着嗓门回禀：“校事府昨晚连夜派人前往湖州，出南篱门时遇守门兵卒阻拦，还将人打伤了。算一算脚程，五日能打个来回，大王早作打算。”
神域颔首，“且让他们把唐家人带进建康，王朝渊越是刑讯逼供，于我越有利。”
陈岳屹道是，但又不甘心，亦步亦趋道：“大王还是得想个办法，替先王脱罪才好。”
神域凉笑了声，“先君违逆了睦宗，是不争的事实，你可知道为什么？”
陈岳屹迟疑地望着他。
“我。”他说，“我就是最好的证据。”
陈岳屹怔了下，神色不由黯然。趋身护他到车前，脑子里忽然蹦出个想法来，“大王，有个人，或许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
神域登车的动作一顿，回身问：“谁？”
陈岳屹道：“晋国大长公主。”
晋国大长公主神玉衡是肃宗胞妹，是今上嫡亲的姑母，虽然不是先冯翊王一母所生，总算同出一父，幼时也曾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彼此之间多少会有些旧情。
但神域与这位姑母并不相熟，只在回朝后的大宴上见过一回，彼此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客气话，就再也没有交集了。现在因这种牵扯朝政的事登门相求，有几分胜算，实在说不准。
若换成平常，他是绝不会利用这层关系求到她门上的，但眼下走投无路，死马也只好当做活马医了。
于是命家仆驱车前往东长干，东长干那片是显贵之地，长公主府就在长巷的最深处。
到了门上，请人进去通传，想必大长公主也很惊奇于他的到来吧，很快便派了近身的女官出来相迎，将他迎进了前面的厅堂。
大长公主坐在圈椅里，因上了点年纪，动作迟缓了，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见他进来，站起身笑道：“今日是吹了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结果话音方落，就见神域撩袍跪在她面前，叩首道：“求姑母怜侄儿孤苦，帮帮侄儿。”
大长公主吃了一惊，忙垂手把人搀扶起来，仔细看脸色，孩子像是吓坏了，便温声道：“出了什么事，慢慢说，哪里犯得上行此大礼。”
神域将前后经过娓娓与她说明，最后紧握住大长公主的手，凄恻道：“姑母，我阿翁已经过世二十年了，二十年，难道还不够抚平一切吗？如今陛下要秉公办事，我无力阻止，要是早知如此，我情愿死在湖州，也不回来受这锥心之痛。姑母，您是我的亲姑母，是我阿翁的亲长姐，姑母如何能看阿翁身后受辱啊。求姑母可怜侄儿，向陛下求情吧，不要再让那些好事的臣僚，惊扰我阿翁的亡魂了。”
大长公主听得震惊，“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的又翻出来？”
神域泫然欲泣，“想来我回朝，引得人不快了吧。陛下虽顾念手足之情，却无法杜绝那些诛心的奏疏，我如今是无处求告，只有寄希望于姑母了。”
他一番话说得恳切，大长公主虽然不问世事多年，但站在大宗的立场上看，这确实是一桩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仔细打量神域的眉眼，他与先冯翊王有七八分相似，大长公主看着他，就想起那位早亡的阿弟来。
要论姐弟间的情义，其实很一般，二郎是续弦夫人所生的，他出生时，自己已经十四岁了。年龄的悬殊，加上王府里的孩子各有傅母教养，平时也不常走动。后来她出阁，就更为疏远了，只在每年家中有大祭祀时，才偶尔见上一面。
亲厚虽说不上，但亲情总是在的，男人们争权夺利，最后自己的胞兄胜出，那位小阿弟下场很是可怜，她除了嗟叹一声，也没有别的办法。
如今神域回来了，他是魏王一脉仅存的硕果，陛下御极多年无所出，必定要让同宗血脉承继香火，否则肃宗忙活半天，岂不是又将大宝拱手送到了广平王子孙手上。
亲疏相较，泾渭分明。大长公主虽然也料到了圣上趁势打压的用心，但将陈年旧事重新翻出来，气量未免过于狭小了。
颇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大长公主没有理会傅母递来的眼色，沉声道：“你别急，容我进宫面见圣上，好歹倚老卖老说上几句话。”
神域大喜，忙道多谢姑母，“侄儿原不敢叨扰姑母，来前还犹豫了许久，早知如此，一散朝就该登门的。”
大长公主一笑，“可见你还是与我太疏远了。不过这件事我虽答应你，却不能夸海口下保，陛下思虑周全，远非我能左右。若是不成，你也不要难过，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神域已经很感激了，嘴里应是，比手引她出门。
迈上回廊的时候，见东边廊庑尽头站着一位小女郎，十五六岁光景，容貌生得很娟秀。看见他，脸上浮起腼腆之色。大长公主发现了，笑着介绍：“这是我的外孙女，小字叫呢喃。她阿娘怕我寂寞，从小把她放在我这里养着。”
那小女郎遥遥向他行礼，他颔首还了一礼，也顾不上想其他，引大长公主出了府门。
从东长干到内城不算远，上御道进朱雀门，往北穿过百官府舍就到了。神域护送大长公主到止车门前，拱手道：“侄儿不便陪同姑母一起进去，就在这里等着姑母。”
大长公主颔首，转身带着傅母，走进了幽深的门洞。
浑身积蓄的力气终于用完了，他退出来背靠住宫墙，闭上了眼睛。
仲秋的太阳已经不那么温暖，一阵风吹来，萧瑟的凉意直钻进骨头缝里。他的心慢慢往下沉，脑子却异常鲜明，有的事不用等到最后，其实就知道结果。大长公主出面未必能改变什么，但他想试一次，即便是失败，也要再试一次。
极有耐心地等，等了约摸一个时辰，大长公主才从宫门上出来。
先去辨她神色，她脸上没有笑容，走到他面前，无奈地说：“我不曾劝动陛下，他有他的考量。他虽唤我一声姑母，但我是女流之辈，对于朝政大事，终究还是使不上劲。”
这个结果本就是预料之中的，遗憾归遗憾，他还是向她长揖了下去，“姑母愿意奔走，足可以告慰阿翁了，侄儿多谢姑母。”
照旧仔细送她登上车辇，嘱咐家仆小心赶车，待送别了大长公主，方驾马回到清溪王府。
不同于以往，唐隋就在门上等着他，看他翻身下马，满脸的倦色。但他极擅控制情绪，发现他的那一刻，立即换上了融融笑意，快步上前道：“阿翁怎么不在房里歇着？今日天凉，小心受了风寒。”
唐隋心里有些难过，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要经历那么多的痛苦坎坷，回来仍不能抒发，还要在他面前扮笑脸，装作无事发生，细想下来让人心疼。
他既然要粉饰太平，那就不要去破坏他的经营。唐隋转头看看外面秋色，语调轻快地说：“躺了太久，骨头都要散架了，今日觉得身上轻松，就出来走走，刚走到这里，正好遇见你回来……这个时候，吃过午饭了吗？”
神域哪里有胃口，随意敷衍了句，“吃过了。衙门里不忙，就偷个懒回来了。”
唐隋说正好，“那就陪我喝两盏茶吧！”
花厅里早就摆好了茶局，精美的十六件茶器依次排开，唐隋让他坐下，自己慢条斯理地将茶饼放置在炉子上烤炙，一面笑道：“这两年身体不好，已经许久不曾摆弄这些东西了，竟觉得有些手生。”
神域自小跟在他身边，他手把手教他如何煎茶，现在回想起来，那么静好的岁月已经是五六年前了。今天忽然重拾起来，俗世的不如意暂时摒弃在槛外吧，仿佛一瞬又回到了儿时，忙点火煮水，为他打下手。
唐隋舒展着眉目，把烤好的茶饼放置在茶碾里，拿手来回推送着，一面悠悠哼唱起了南山调：“我是普天下纨绔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常花中消遣，酒内忘忧。你道我老也，暂休。占排场风月功名首，更玲珑剔透。我是锦阵花营都帅头，曾玩府游州。”
不羁的唱词，唱出了曾经的风华正茂。神域望向他，见他眼底都是笑意，很有些骄傲地说：“这词儿说的就是我啊！你还小，不知道前情，想当年湖州唐四郎，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身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多少女郎为我魂牵梦绕，说出来犹如丰功伟绩一般。”
神域失笑，“我知道阿翁的名头，人称江南小潘郎。”
唐隋道：“可不是！自你出生后，还有好几户人家自愿陪嫁田地，也要让女儿嫁我为妾呢。”
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动摇，守着名义上的妻子，一过就是十多年。
先前的笑，慢慢化成了悲伤，神域说：“等日后安稳了，儿替您找位合适的夫人，给阿翁伴老吧！”
唐隋却不领情，“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娶夫人？”边说边摇头，“不要、不要……”
神域问为什么，“有个人日夜陪在阿翁身边，难道不好吗？”
结果唐隋调转过目光来，疼惜地看了他半晌，“我怕新夫人对你不好，让你受委屈。”
一瞬酸楚涌上心头，原来他一直孤单一个人，是怕后母不能善待他，即便他现在快弱冠了，他也还是有这种担忧。
勉强笑了笑，他说：“阿翁，我已经长大了，还有谁能欺负我？”
唐隋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明白得很，这朝堂上，多的是对他虎视眈眈的人。
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自己知道，他一步步筹谋有条不紊，终有一日能站上山巅刀枪不入。然而刀枪不入之前，首先必须卸下软肋，他的软肋是什么？是先冯翊王身上的旧账，是天潢贵胄流落在了唐家，最重要一桩，是还有他这个养父活着。
所以得想个办法，把这一切难题都为他化解了，谁让自己半生心血，全在这孩子身上呢。
满意地打量他，唐隋温和了眉眼，喃喃说：“是啊，日子过起来真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儿已经这么大了……”边说边颔首，“真好。”
神域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缘故。不过这样也好，他久病初愈，不要有烦心事纠缠上他，让他好好养身体，自己就后顾无忧了。
转眸再看，他很喜欢他煎茶时的松弛与闲适。他是方正齐楚的君子，茶汤三沸时，牵着袖子止沸育华，目光专注，动作优雅，可见年轻时受女郎欢迎，都是真的。
唐隋不紧不慢地，将鍑中的茶分成四杯，一杯给神域，一杯给自己，剩下两杯放在上首客气相邀：“二郎和会君也来尝一尝吧。”仿佛故人都还在。
父子俩品茗漫谈，伴着秋日的景色，烦恼好像也淡了。
神域见他精神好了很多，心里盘算着，明日让人往向宅去一趟，再请南弦或是向识谙来诊个脉，开个巩固的方子。
第二日照常上朝，虽然关于先冯翊王的案子还是争论个不休，他也如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着，没有加入那场混战。
养父喜欢喝茶，家里的靳门黄团饮到最后发涩，他好像不太喜欢。神域下值后特意绕到归善寺旁的茶庄，买了正当时的顾渚紫笋和阳羡茶，带回来给他尝尝。
可不知怎么，进门后心总是悬着，问门房，今日老家主有没有出来走动，门房说没有，“一整天都不曾见过老家主。”
他没有再耽搁，快步往后院去，老远就看见几个婢女在廊子上侍弄花草，便责问：“怎么不在里面伺候？”
他素来有威严，婢女对他很畏惧，行了礼退到一旁，惴惴道：“老家主说乏累得很，要睡一会儿，把我们都轰出来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他忙推门进去，里间帘幔低垂着，透过光，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阿翁。”他小心翼翼唤，“我买了新茶回来，请阿翁共品。”
可惜床上的人并不应他。
满室的空气忽然像冻住了，他能听见自己仓皇的心跳，一声声震耳欲聋。
“阿翁……”
他扔下茶盒，跌跌撞撞跑过去，到了床前才发现床上的人脸色铁青，忙去抓他的手，那手已经僵了，凉了。
床边的小几上，一盆君子兰开得正热烈，花盆边平整放着一张画押好的认罪文书，拿阿娘生前用过的胭脂盒，镇在一角。

第27章 玲珑心肝
“嘶——”
皇后看着银针扎进穴位, 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说起针灸，最是让人害怕，虽说扎得不算深, 但那种或酸或胀或麻的感觉, 简直比受刑还要难受。
南弦收回手, 笑着对皇后道：“殿下近来脸色红润了许多，殿下自己可发现了？”
皇后朗声笑道：“正是呢。那日孙长御说内造处又出了几种新胭脂，要拿来让我试，结果擦上之后, 颧骨红得像喝醉了酒一般。想来是自己的脸色不错, 用不上那些东西, 哎呀, 还是天质自然最顺眼，我何必像云氏那样，日日花红柳绿。”
天家也诚如寻常人家, 皇后的地位固然尊崇，丈夫妾室太多, 总有令正妻不满的时候。皇后看后宫那些妇人，这个心机深沉, 那个矫揉造作，看来看去也不曾发现一个顺眼的。倒是这小小的医女，说话行事都让人如沐春风, 因此几番接触下来，格外地中意她。
“向娘子今年多大？可曾许配人家？”皇后倚在圈椅里问。阳光照在她身上，周身都泛着温暖。
南弦如今是心如止水, 也因经常被问起, 回答起这种问题来, 没有什么困难。
“回殿下，不曾许人家。”她在杌子上微微倾了倾身，“家中爷娘接连过世，这几年一直服孝，尚来不及议亲呢。”
皇后“哦“了声，言语有些怅然，“我想起来了，向副使仙游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怎么家中母亲也不在了吗？唉，人生总有不如意啊，难为娘子了，失了怙恃，自己持家多辛苦。”说罢又打趣，“待我回头问问，有没有好人家，能与向娘子说个大媒。”
上了点年纪的贵妇，又没个儿子孙子可以操心，日日守着荣华富贵，唯一的乐趣就是探听那些家长里短，顺带牵线搭桥为人做媒。
南弦自然不能扫兴，含笑敷衍：“那就多谢殿下了，哪日真有了合适的郎君，我便与那位自称竹马的旧友说，我已经有人家了。”
短短几句话，所含的内容丰盛。她是个有玲珑心肝的姑娘，不用回绝皇后，就让她知道自己是有人惦记的，不必那样热心帮着筹谋了。
皇后讶然，“竟是有个厚脸皮的竹马啊？”想了想道也是，“你这么好的女郎，岂能没人等候，除非这建康城的儿郎都瞎了眼。”
含章殿内的岁月宁静，她们这里温言絮语说话，长案前的博山炉里轻烟袅袅，把这偌大的空间，厚厚晕染上了一层浓梅香。
该醒针了，南弦刚抬手，皇后不由一哆嗦，还没碰上，就“哎哟”了声。
南弦失笑，“殿下这么怕吗？其实不怎么疼呀。”
皇后难为情地摆了下手，“别提了，以前并不害怕针灸，都怪大长秋不知哪里弄了个所谓的神医来，下手一扎我脚上穴位，整条腿犹如被雷劈了一般，脚趾头都麻起来。自那以后就不成了，看见明晃晃的针尖，心头就砰砰作跳。”
南弦垂手触碰银针，“我这样手法，殿下疼吗？”
皇后笑着说不疼，“还是女孩子更仔细，有了你啊，就不必再让太医局那些人进来了。总是男子面前，有些话开不了口，譬如一些内情，怎么与外人说呢。”
南弦道：“殿下在医者面前不必隐瞒，只有据实说了，大夫才好对症下药。”
皇后闻言，偏身掩住了嘴，压声道：“你这育麟方，试过之后很有疗效，我的隐疾倒是祛除了，只是陛下……那事上似有些力不从心，看来还需调理调理才好。”
南弦虽然没有出阁，但那种道理懂得多，也听得多，所以并不显得腼腆畏缩，斟酌了下道：“我入宫之前，曾有幸替陛下诊过一回脉，殿下面前我也不讳言，左右是入房太甚，宗筋弛纵之症。但陛下身体，一向由太医局经手调理，我是女医，只能为宫中娘子们坐诊，怕是不能瞻仰天颜。”
皇后却很开明，“只要医术精湛，不管男医女医都可试试。陛下往日确实由太医局调理身体，结果调理了这些年，半点也未见好。那些太医处处谨慎，药不敢下重，针不敢扎深，只求自保，还论什么治病救人。”说着想起来，转头问孙长御，“今日可是初一，陛下要来用膳吧？你去式乾殿看看，陛下公务忙完没有，忙完了就请过来，正好让向娘子诊个脉。”
孙长御道是，领命出去了。南弦又与皇后聊起了种玉方，那种方子是专用于补肾养精的，当归要用酒洗，白芍要用酒炒，山萸肉还得蒸熟，总之预备起来十分麻烦。
皇后是世上第一富贵闲人，她说不麻烦，“倘或有用，我与长御亲自动手，在宫中架口锅，要多少有多少。”
正说笑，见出去不久的长御又匆匆回来了，脚下走得很急，进了殿门道：“陛下暂且恐怕来不成了，外面有要事。”
皇后不解，“外面有要事？外面的事何须陛下过问？”
长御道：“是冯翊王府的事。小冯翊王的养父死了，如今小冯翊王正大闹，要问校事府的罪过呢。”
南弦听得一惊，手上的医书也落在了地上。
她失态，皇后诧异地望向她，她忙整了整心绪解释：“小冯翊王的养父先前病重，是我与家兄医治的。照理说病情已经可控了，怎么忽然就过世了呢。”
长御这才上前细说，“传闻是自尽的，死前留下了一封认罪文书，说当年恋慕小冯翊王生母，使了不堪的手段，才把人骗走的。先冯翊王彼时处境正危急，遭人背叛心灰意冷，最后自绝于别业，并非是违抗睦宗的政令。”
皇后脸上神色茫然，半晌才悟过来，“哦，原来是这样吗……”
但其中内情，南弦却已经了然了。唐公是知道神域被逼入穷巷，仅凭自己的力量难以脱困，这才想出这个办法，将一切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带走神域的母亲是他之过，那么先冯翊王就洗清了暗自筹谋的罪责。遭受爱人与门客的背叛，连自刎都变得顺理成章，校事府千辛万苦织好的大网，仅靠这一招便分崩离析了。
只是代价太大，又赔进了一条人命，明明他的身体越来越好了，明明还可以活很久的……
南弦忍不住难过，上一辈的云天高谊震动人心，唐公之爱子，连命都可以豁出去啊。
然而自己尚在宫里，情绪也不便外露，听过了消息便对皇后道：“陛下既然有要事，想必暂时是来不了了。我再去一趟秦修华宫里，看看秦娘子的唇风是否痊愈了。”
皇后前几日就听说了朝堂上有人上奏疏，弹劾先冯翊王的事，今天的峰回路转也让她有些回不过神来，南弦这样回禀，她随口就应了。
小宫婢领着她退出含章殿，还未走远，隐约听见皇后与孙长御抱怨：“前几日大长公主来求情，陛下搬出先帝，一口回绝了。如今可好，被人釜底抽薪，脸面是顾不成了……”
所以政权的中心，个个都心明眼亮，有时候和稀泥，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南弦心情沉重，脑子里茫茫地，也不知是怎么走到秦修华宫里的。
秦修华呢，是个多灾多难的体质，倒霉全在这张脸上，唇风刚好，脸上又起了痤疮，下颌还长了个蚕豆大小的火疖子。见了她就像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呼号着：“向娘子快帮我治治吧，这两日我愁得饭都吃不下，头发也掉了一大把。”
南弦只得耐下性子，开了黑牵牛、零陵香、甘松、白芷等，化成一个方剂，仔细叮嘱着：“研成细沫，洗完脸蘸药擦。人之气血，得香则行，这方子能化湿和中，排脓消肿。”
秦修华很高兴，俨然重获了活命的机会，让人取一身上好的芙蓉锦来，无论如何要赠给她。
南弦推辞，笑着说：“娘子别客气，我为贵人们诊治，宫中是发我俸禄的。”
秦修华道：“俸禄是俸禄，我的赏赐是我的赏赐，这原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事，给娘子做身衣裳穿而已。你帮了我大忙，难道还当不得？”
南弦只好收下，欠身一再谢过，方从宫中退出来。
车马在建春门外等着，橘井见她迈出宫门，忙迎上来给她披上斗篷，搓着手道：“天一下子就凉了，婢子在外面站了会儿，小腿肚都冻得转筋呢。”
可南弦没有应她，把秦修华赏的缎子递给她，半晌才道：“小冯翊王的养父过世了。”
橘井和鹅儿都吓了一跳，愕然道：“怎么会呢，不是说已经好多了吗。”
南弦叹了口气，“是自尽的。”
橘井和鹅儿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下来。
南弦向百官府舍方向张望，自上回王朝渊派人半路把她劫进校事府后，她就避免从宣阳门进出了。不上御道，好像更安全一些，宁愿绕道走，也不去触那个霉头。
今日却要旧路重走了，听说神域要问校事府的罪，说不定能够见到他。自己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远远看一眼，心里也安定一些。
“上御道。”她吩咐鹅儿。
鹅儿应了声“好嘞”，等她们坐稳之后甩起马鞭，驱车兜了个大圈子，从朱雀航往北，一直驾到了校事府对面的小巷里。
校事府内看来乱了，门上的人交头接耳，伸着脖子往里探看，却不敢迈进一步。身着金甲的王府卫官将庭院都围了起来，为首的校尉手里执刀，一个生兵走得近了些，一刀脊从天而降，把人拍得趴进了尘土里。
没有叫嚣，没有拼杀，局面已经被王府卫官稳住了，一切正悄然进行。南弦从车上下来，远远站着观望，不多会儿就见里面架出三个人，衣衫脏污褴褛，伤痕累累。正揣测是些什么人，忽然看见神域从门内出来，一身黑色的袍服，外面罩着皂纱，那脸色阴沉，再不像平时了，让人望之生畏。
南弦脚下挪了挪，没敢上前，但他发现她了，一双雾霭沉沉的眼睛扫视过来，目光森冷，漠然如见了陌生人一样。很快便翻身上马，带着劫出来的三个人，往止车门方向去了。
橘井攥着袖子喃喃：“小冯翊王看着真吓人。”
南弦却能体会他的心情，世间唯一的至亲也死了，这个时候，谁能有好脸色。
“回家吧。”她恻然道，一步三回头登上了马车。
到家时，识谙也回来了，低着头坐在圈椅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启唇告诉她：“唐公过世了。”
南弦点了点头，“我已经听说了，说是临走之前写了认罪文书，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责。”
识谙沉默了良久，半晌才道：“朝中正因前事争执不下，据说要定先冯翊王的罪，要在墓前申斥，简直荒唐。”
正因这种荒唐，逼得人不得不应对。唐隋痛苦一生，忍辱负重一生，到了最后是这样下场，细想起来简直够得上一大悲哭。
南弦悄悄拭了泪，问识谙：“我们可要往清溪去一趟？小冯翊王怕是不能操持后事，我们去了，尚可以帮上一点忙。”
然而识谙摇头，“还不是时候。看样子这件事没那么轻易罢休，必定会闹上朝堂。是是非非，总得有个论断，尘埃落定了再去吧，现在不能添乱。”
他料得没错，神域转头就把唐家长房家主和两位族中耆老，一并送进了尚书省。
尚书省在朝堂正殿之南，两边房舍巍峨耸立，中间是上朝必经的通道，供百官通行。尚书省内有宰执，有各部的高官，当他领着那几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进来时，温迎等人都惊呆了。但他脸上没有愤恨，甚至语调都没有半分起伏，拱起手对众人道：“校事监察王朝渊，意欲构陷先君，将唐家族老秘密从湖州押解进京，扣在校事府内屈打成招。现在我将人证都带来了，请诸公为我见证，求陛下还先君清白。”
是啊，不能为养父伸冤，但能借着亡父的名头，打得王朝渊再无翻身之日。这是养父拿命换来的机会，他就是忍得肝肠寸断，也要铲除这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宰执们自然是全力站在先冯翊王这边的，正苦于无法令圣上改变心意，突然这么好的时机送上门来，一定不能错过。
于是尚书省前的金鼓被敲响了，鼓声阵阵，响彻整个显阳宫。原本上朝只在晨间，但金鼓一响，不论何时，君王都得放下手上事务即刻视朝，这是本朝太、祖定下的规矩。
朝堂成了公堂，人证被带上来，三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匍匐在地，声泪俱下，“我等只是寻常百姓，在乡野间本分度日。七日前，校事府将我等从湖州押至上京，逼我们统一口径，说阖家都知道先冯翊王托孤，阖家都将小冯翊王奉若上宾。我等虽是草民，但辨是非，知廉耻，不从，那些衙役就捶打我们，打得我们皮开肉绽，筋骨尽断，有伤为证，请陛下明断。”
一时朝堂上哭声震天，那高擎的手指粗壮看不出本来面目，御座上的帝王不由蹙眉，沉声责问：“校事府的人呢？是谁容许动用这等酷刑的？”
朝堂外的王朝渊汗如雨下，听见圣上传召，立时垂手迈进了殿门。
没有给他辩白的机会，温迎向上道：“当年的祸首写下了认罪书，已经送予陛下过目了，事情经过一清二楚，那么先冯翊王议罪一事，应当有个了结了。”说罢转头望徐珺，“徐老，你误解了先冯翊王二十年，如今水落石出，可觉得羞愧啊？”
徐珺却站得笔直，大声道：“唐隋是先冯翊王门客，二十年前能临危受命，二十年后亦能舍身成仁。一张认罪文书，死无对证，同平章事若是称此为水落石出，未免儿戏了。”
一旁的枢密使早就看不惯徐珺的做派，抱着笏板道：“一条人命是儿戏，认罪文书是儿戏，徐老妄加揣测一意孤行，就不是儿戏了？你既然言之凿凿，那么当年先冯翊王托孤，你可是亲眼所见？有什么凭证一口咬定，是先冯翊王偷藏了血脉？若果当真有理有据，就不会把唐家人抓到建康，打得伤痕累累了。臣实在是不明白，先冯翊王分明是先帝手足，徐老却执意要将他论罪，难道是先冯翊王哪里得罪过你，让你耿耿于怀，伺机报私怨吗？”
徐珺被他一番诘责，气得面红耳赤，“臣是三朝元老，一心为睦宗、为肃宗，也为陛下，与先冯翊王能有什么私怨？”
这里正吵得不可开交，殿外有人披发跣足迈了进来。
卸下冠服，一身素白的神域入殿，深深伏拜了下去，“臣羞愧，无颜立于朝堂之上。臣先君受人蒙蔽，抱屈枉死，如今又因校事府构陷，名节堕于深渊，臣身为人子，大不孝。臣养父，诓骗臣二十年，臣认贼作父从未对其有过半分怀疑，愧对先君，愧对先慈，万死不能赎其罪。臣祈陛下，将臣的王爵革除，贬为庶民。臣发愿为先君守墓，终身不再踏足建康一步，请陛下应允。”
这样一来，事情可就闹大了，不光宰执们无措，连圣上都有些难以招架。
为什么要让他认祖归宗，说到底就是为了延续神氏的香火。现在出了这一连串的事，他自请守陵，那就是终身不娶，也别指望有什么后代来过继给圣上了。
神家的帝位本来就与他无关，谁爱当皇帝谁当，事到临头，最看不开的是圣上。
当初睦宗挑选嗣子，先帝与广平王也曾明争暗斗，但凡有一点办法，他绝不愿意从中都侯的儿子里挑选太子。这种心态属实很矛盾，既有所求，又处处嫉妒防备。打压先冯翊王，使先帝基业万年一统，曾经是圣上的私心与小九九。
现在却不成了，神域扼住了希望的脖颈，来与他谈条件……好在死去的唐隋给了一个现成的台阶下，圣上也只有顺势而为，给他交代了。
“先冯翊王本无罪，是校事府颠倒黑白，构陷皇亲。”圣上雷霆震怒，拍了御案下令，“将王朝渊下狱，发由小冯翊王处置，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唐隋，二十年前作下恶事，以至先冯翊王愤懑而终，虽身死不能赦免。责令鞭二十，尸骨不得归葬祖坟，就算是给先冯翊王迟来的昭雪吧，但愿以此，告慰皇叔在天之灵。”

第28章 大快人心。
圣上是懂得杀人诛心的, 鞭尸，不入祖坟，明着是给先冯翊王伸冤, 实则是往神域心头插刀。只要他这时为唐隋求情, 那他就是真的不忠不孝, 唐隋的死可以引发多种推测，那张认罪文书出自谁手说不准，这个当口，事件中最重要的人证死无对证, 是不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也只有他神域知道。
垂眼审视跪地不起的人, 圣上的拿捏还没完, 转头对徐珺道：“徐御史为此事耿耿于怀多年，如今真相大白，还是要变通一些, 不可再钻牛角尖了。罪魁祸首已自裁，徐老若不信, 就亲自去督刑吧。二十年了，这心病也该了结了, 徐老是三朝元老，国之栋梁，岂能带着这个遗憾, 告老致仕啊。”
跪伏在地的神域深深闭上眼，心化成了石头，已经痛得没有知觉了。
以徐珺的为人, 势必会将圣上的政令贯彻到底, 那么阿翁受刑就在所难免。死后受辱, 像个不可更改的魔咒，大山一样压在人头上，不同之处只在于将亲生父亲，换成了抚养他长大成人的养父。
垂委的袖笼下，双手紧握成拳，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应当做什么。事已至此，若是沉不住气，就辜负了阿翁的一片心了。
所以他不曾谢恩，也不曾起身，咬牙道：“先君蒙受不白之冤二十年，如今水落石出，请陛下赐先君谥号，为先君正名。”
这要求显然有些过分了，圣上知道，朝堂上的臣僚们也知道。
徐珺为首的老臣一派从来不会妥协，宗正神英道：“小冯翊王流落民间虽不是先冯翊王所为，但睦宗时期先冯翊王的诸多罪状，仍未能洗清。谥号是朝廷对有功之臣身后的嘉奖，试问先冯翊王有何功绩，能获圣上褒奖？”
然而这次神域没有让步，直起身质问神英：“都说先君意图谋反，请问宗正，谋反的罪证何在？是先君曾对睦宗不恭，还是从别业中搜出过兵器黄袍？不过是些嫉贤妒能的小人暗中搅动风云，构陷先君罢了，先帝都怜幼弟凄苦，追赠冯翊王封号，难道是先帝不查吗？还是宗正以为先帝徇私，只念手足之情，不顾睦宗授业之恩？既然在宗正眼中先君有罪，那么如今召我这罪人之后回朝，又是什么缘故？”
这一连串的问话，成功让那些老臣哑口无言，大约连圣上，也会懊恼于先帝的做法吧！
所以说人不能做亏心事，先帝在位不多时，身体便抱恙，后期相信鬼神之说，对当初那个死于非命的兄弟生出了畏惧。为安抚亡魂，下令追封以求得到宽宥，但他没有想得那么长远，不知道十多年后，有人会借此推翻所谓的罪名。
既然先冯翊王无罪，且又是先帝唯一的兄弟，今上唯一的皇叔，那么为什么不能追谥，像开国以来的所有王侯一样？
至于朝堂上的宰执们呢，毕竟对当年的冯翊王也心存景仰。要论人品德行，先冯翊王确实无可挑剔，政斗失败只是技不如人，并不能否认他的风骨和才学。再说圣上无子，小冯翊王的子嗣将来极有可能回归正统，反正早晚要追谥，不如现在成全了小冯翊王，也好弥补圣上与小冯翊王之间的兄弟之情。
于是宰执们纷纷表示，既然要告慰亡灵，就告慰个彻底，谥号上了就上了。
圣上没有办法，总不能当真让他去守陵，只得松了口，嗟叹道：“朕与皇叔，亦有叔侄之情啊。皇叔当年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就定谥号‘文成’。姑苏曾是他游学之地，改封吴王，请下尚书省，集三省、御史台合议，择日拟旨，昭告天下吧。”
神域这才重新伏拜下去，高声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能够争取的，都争取来了，一个吴文成王的封号，也不知能不能告慰故去的生父。
眼下更让他揪心的是养父，在他心里，从来都将他当成嫡亲的父亲看待。现在他不在了，为他这个没有血脉传承的儿子死了，死得如此悲壮，结果自己无法保全他身后哀荣，甚至连最起码的体面，都不能给他。
圣上有旨，责令鞭尸，由中常侍、御前谒者丞，会同御史大夫徐珺督刑。
说实话，这种事千年万载都不曾遇见过，对着一具尸首行刑，是个人都觉得晦气。
中常侍显然很不情愿，掖着袖子游说徐珺：“徐老，陛下虽然有令，但执行与否在你我。这种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就是了……”
谁知招来徐珺的冷眼横视，“中常侍是想不遵皇命，糊弄陛下吗？”
中常侍碰了一鼻子灰，心道这半截入土的田舍汉真是没有半点忌讳，遇见他也算倒霉。
一旁的谒者丞望了小冯翊王一眼，暗暗叹息，生父的名声与养父身后的体面，都令他难以抉择吧。遥想当初，自己在别业供职，也曾经常见到唐隋出入，那时少年才俊，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形容枯槁，躺在那里任人宰割，实在让他于心不忍。
于是上前一步，拱手对徐珺道：“徐老是朝中股肱，万金之躯，这等事，就交由小人来督办吧。徐老与常侍去廊亭中休息，等行刑完毕，小人再来回禀。”
然而那个徐珺就是油盐不进，生硬道：“老臣受陛下之命，不敢懈怠。既然一切准备就绪了，那就行刑吧，何必拖延。”
箦床边上执鞭的谒者觑了小冯翊王一眼，见他脸色苍白，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只好遵徐御史的令，扬起了手里的鞭子。
“啪”地一声落下，神域震了震，只觉喉中血气翻涌，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每抽打一鞭，他的心便震颤一下，到最后神魂杳杳，几乎站立不住。
二十鞭，把他对人世最后的一点温情都抽没了。继续活着，只为有朝一日将那些欺凌他们的人，一一生吞活剥。
徐珺那张苍老的脸上却有得意，唐家父子棋高一着，但那又如何呢，付出的代价如此惨重，真的有意义吗？
鞭刑是他亲眼看着行完的，人死后应当是没有知觉了吧，如同抽打一根木头般，连助兴都算不上。
刑罢，他转身对神域道：“老臣奉陛下之命督办，现二十鞭已了结，可以回去复命了。此人蒙蔽先王，大王对他应当深恶痛绝吧？今日出了这口恶气，大王心中什么感想呢？”
神域缓缓抬起眼来，脸上浮起了笑意，“大快人心。”
可徐珺看着那笑，如此阴沉诡异，有一瞬竟觉得他比躺在那里的唐隋还要可怕，心头不由瑟缩了下。
但也只是一瞬，他又正了神色，带着挑衅的意味问：“有罪之人不得入祖坟，这件事，大王可需老臣协助？北篱门外，钟山以西，有个无人看管的乱葬岗……”
但话未说完，就被神域打断了，他的情绪似乎没有什么波动，不紧不慢道：“唐隋纵然坑害了先王，但抚养本王成人是事实，本王对其还是有几分顾念的。陛下令他不得入唐氏祖坟，却并未说将他弃尸荒野，徐老家中也有儿女，将来亦受儿女奉养，何必将事做得这么绝呢，总要留几分余地，为后世子孙积些阴德吧。”
他没有疾言厉色，说得很平静，但话里带着警告的意味，徐珺虽不惧怕他，但他提及了儿女子孙，还是让他不得不权衡。
两人眈眈对望着，对峙半晌，徐珺终于还是退让了，颔首道：“也罢，大王要尽养子之孝，老臣也不能置喙，只是提醒大王一句，此人有罪，当不得厚葬，还请大王酌情承办，别再闹到陛下面前，令陛下为难了。”
说完这些话，他就招呼上中常侍，一同往外去了，留下谒者丞脚下微伫，低声道：“大王节哀。”说罢快步跟了出去。
一时人都走了，灵堂上只余他和伧业，到这时他才松懈下来，那口堵在喉咙的热流忽地翻滚而出，染红了胸前的中衣，身体也支撑不住，不知怎么瘫软了下来。
伧业骇然上去把人抱住，惊惶大呼起来：“快来人！快来人！”
外面的陈岳屹和几个近身的卫官听见了，慌忙进去查看，众人一时乱了手脚，七嘴八舌地吆喝：“医官呢？快请医官来！”
王府没有医官，家主的一切都是向家兄妹打理的，廊上听令的家仆得了令，躬着身子传话去了。
先前的隐忍，让他胸口痛不可遏，现在一口恶血吐出来，胸腔里反倒舒坦了。
定定神，他推开左右站了起来，抬起袖子擦干了嘴角的血，蹒跚走到箦床前跪了下来，以头抢地，喃喃道：“阿翁，儿保护不了阿翁，儿大不孝。”
身后的人纷纷跪地，却不知道应当怎么安慰他。
还是伧业上前来，悲戚道：“郎主请节哀。老家主虽受辱，但成全了毕生大义，他在天有灵，绝不会怨怪郎主的。为今之计，是妥善将老家主安葬，莫再给宵小大做文章的机会了。”
他听后，颤抖着双手想掩住鞭打破损的衣衫，却怎么都掩不住，最后崩溃痛哭，“阿翁为我受辱，我身为人子，眼睁睁看着那些畜生鞭打他，却什么都做不了，是我无能……我太无能了！”
可是那样的情况下，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承受了不可承受之重，还能在政敌面前纹丝不乱，已经是万万分的不易了。
但老家主的身后事必须尽快操办，耽搁不得，伧业便让人取来衣裳，为老家主换上。那些鞭痕，或多或少在身体上留下了痕迹，神域亲自拿金疮药，一点点为他敷上，虽然知道没有用，但这已然是自己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干净体面的衣冠重新穿戴好，寿棺也运送到了灵堂前，只是不能办丧仪，一切只能悄然进行。
那厢南弦被家仆请到了清溪，因识谙还在职上，她是一个人来的。
脚下走得匆忙，进门时候一只鞋都走掉了，奔出去好几步，才又退回来穿上。边走边问引路的婢女：“大王在何处啊？”
婢女怯怯地说：“想是还在灵堂里守着……”
府里愁云惨雾，因为老家主的死，两个近身伺候的婢女受了重罚，险些被打死。那晚哀嚎声响彻王府，嚎得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如今办事愈发要小心了，甚至连进门该先迈哪只脚，都要仔细思量。
南弦呢，一心记挂着神域，听说他吐了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少年吐血，那还有好么，过于伤情，难免累及脏腑，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快步赶到灵堂前，堂上没有悬挂经幡帐幔，只有一口黑棺在地心停着。想必人已经入棺了，案前供有香案，身穿皂衣的神域跪在火盆前，慢慢往里面添加纸钱。燃烧的火焰撩起阵阵热浪，但他的脸色却煞白，连嘴唇的颜色，看上去都淡得白纸一样。
南弦想起第二回 见唐隋，那时他就支开神域，同她说起了赴死的决心。没想到千辛万苦病情有了起色，最后还是以这种方式离开了人世，有时真是不得不叹服，冥冥中一切早有定数。
南弦拈了香，郑重在灵前叩拜了一番，起身后唤神域，“让人替你看火，你到一旁来，我替你诊一诊脉。”
他却连眼睛都不曾抬一下，淡声道：“我不要紧，不用诊脉。”
他拒人于千里之外，也许是没有半分力气，再去应付任何人情世故了。
南弦理解他，蹲在边上说：“唐公离世，是为了成全你，你莫要辜负了他的拳拳爱子之心，糟蹋自己的身体。”
他听了她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住了，转过头道：“我从来不要他这样牺牲，他决定这么做之前，可问过我的意思？现在人不在了，让我一个人承受锥心之痛，我就欢喜了吗？如今我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这身体糟蹋不糟蹋，又有什么分别。”
他颓丧到了极点，像赤足踏过火焰，沸腾停止了，创伤却不能消失。然后懊悔、生气、怨恨、生无可恋。南弦看着这样的他，知道再多安慰都没有用，只是问他：“若唐公与你商量，你能答应吗？除了这个办法，你还有什么锦囊妙计，能两头兼顾？”
他答不上来了，确实，他像困在囚笼的野兽，空有獠牙，想不出任何办法。但他也不认同这种结果，努力申辩着，“我们可以再商量，容我些时间，总会有对策的。”
“如果你有对策，唐公就不会出此下策了。”
南弦有时候太冷静，冷静得让人觉得没有人情味。但正是这种冷静，才能一针见血，直达肌理。
他低垂着眼，眼睫潮湿，厚重得看不见眸子。半晌微微抬了抬衣袖，颤声道：“你看，我连孝都不能为他穿，他白养了我十九年，到最后不得善终，一人背下所有的罪名，死后尸身还要受辱，被人鞭挞。”
南弦道：“他连命都能舍弃，还在乎那幅皮囊吗？只要小郎君记住，他日平步青云，是唐公拿命换来的，你就更要珍重自己，不能轻易倒下。”
混沌之中的醍醐灌顶，说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伧业一直提心吊胆在边上听着，现在的郎主没有人敢劝，向娘子的一番话虽然不客气，但有用。
他的身体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僵住了，仅凭自己的力量站不起来了。伧业见他有挪动的意思，忙膝行过去搀扶，南弦也弯腰探出手，合力把他架了起来。
那么高的身量，站住也费了一番力气，好不容易扶他坐进圈椅里，他垂着头，再也没有说话。
南弦暗暗叹息，牵过他的腕子替他诊断，果然如预料的一样，动气太甚，伤了心脉。正要吩咐人抓药，却听他低声说不必，“我歇一歇就好了，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还吃什么药。”
这些都是托词，就算天塌下来，药还是要吃的。
南弦说：“我这两日不必进宫，我来替你煎药。”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启了启干涩的嘴唇道：“为了我家的事，又劳烦你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脸上的少年气荡然无存，那双眼睛透出了洞穿世事的老辣。她懂得那种绝望，从今往后没有牵挂、没有寄托，天地茫茫，一人独来独往，对于他这样的处境，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不过悲痛归悲痛，灵柩不能在王府停留太久，以免被人拿住把柄，又以不合礼制上疏弹劾。
反正唐家祖坟是回不去了，神域知道阿翁不是个讲究俗礼的人，他年轻时入京赶考，一留就是好几年，他喜欢建康的热闹繁华。既然如此，下葬便不为难，让人在距离先王陵墓不远的地方点了个吉穴，他与一心追随的二郎，地下终会有再相见的一天。
一切都料理妥当，接下来就该办正事了。圣上说王朝渊交由他处置，如今人押在校事府，等着他去裁决。
经历过大悲大恸的人，喜怒更加不行于色。那日散朝后，一身锦衣入了校事府，坐在密室内下令，让人把王朝渊带上来。
密室内听令办事的人，仍旧是校事府原班人马，昔日的上峰成了阶下囚，要他们提审拷打，不乏杀鸡儆猴的意思。
主簿屠骥，首先是那个最该自危的人。王朝渊所有的命令都是他来承办，照理说小冯翊王是不会放过他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居然丝毫没有要将他论罪的打算，只是让他站在一边旁观着。
受谁之命，同谋者是谁，这是一定要拷问的。王朝渊也是个硬骨头，一口咬定没有同谋，没有受人指使，那么就可以顺利进入刑讯的环节了。
其实神域并不在乎他招不招，也并不在乎他是否能够牵扯出其他幕后黑手，当他大喊“神域小儿，你能奈我何时”，他几乎笑出来。起身走到王朝渊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阴沉道：“很好，我就喜欢王监察的铁口，你越是强硬，我越是高兴。”
回身看，目光所及之处，屠骥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小冯翊王的语调却很柔和，唤了声屠主簿道：“校事府的手段，我不曾领教过，我不熟，但屠主簿一定精熟。早前屠主簿受王监察支使，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吧……”
话还没说完，屠骥便跪了下来，战战兢兢道：“小人有罪，请大王责罚。”
神域却“唉”了声，探手把他扶了起来，“身在其职，受命于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本王最是通情达理，从未想过为难屠主簿，甚至打算在王监察的案子了结之后，有意保举屠主簿接任监察一职。”他仔细看着屠骥的脸，从那惊恐的表情里，渐渐窥出了一丝野心。
笑意爬上了那双凤眼，他说：“如此大案，明明可以将所有涉事之人一网打尽，本王却没有这样做。罪孽只在王朝渊一身，底下承办的人都是身不由己，如此处置，屠主簿可明白本王的苦心啊？”
屠骥忙道是，“小人感念大王恩情，愿一世追随大王，受大王差遣。”
神域说好，“校事府大名在外，听说有三十六种刑罚，就请屠主簿在人犯身上演示一遍吧，也让本王开开眼。”
他在离间、在利诱，王朝渊见屠骥果真上了他的当，气得破口大骂：“屠骥，你这死狗奴，当初是老子从配军里把你捞出来的，要不是老子，你早就发配戍边去了……”
结果一把烧红的烙铁从籸盆里抽出来，无比精准地杵在了王朝渊嘴上。
霎时一股皮肉烤焦的臭味弥漫整间密室，神域蹙眉掩住鼻，厌弃地别开了脸。

第29章 南弦，今后我不想叫你阿姐了。
校事府的诸般酷刑, 像什么拶指、笞杖等，都只是最不起眼的小把戏而已。
屠骥懂得小冯翊王的意思，不求从王朝渊口中得得密辛, 只求能够畅快地发泄心中的怨气。毕竟因为王朝渊的不依不饶, 才害得唐隋以这种方式保全了吴文成王的名节, 小冯翊王的恨，岂是一刀毙命能了结的。
人么，处处求自保，屠骥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危险, 现在正是他立功表现的机会, 只要干得好, 不光可以脱罪, 还可以取王朝渊而代之。小冯翊王是何等精明的人，将他扶植上了校事府监察的宝座，将来校事府便对他唯命是从。唐隋的一条命, 不能平白葬送，必要取得利益的最大化, 才不枉这番牺牲。
于是屠骥使出了浑身解数，往日的上峰早就屁都不是了, 在他眼里只是块烂肉，是他讨好小冯翊王，最简单直接的途径。
十指连心, 先从十指开始，什么绣花针从指甲盖一捅到底，不过是小儿科, 重头在后面。绣花针一一拔出之后, 换上筷子粗细的竹签, 那才是下辈子都记得的痛楚，不管多横的人，绝熬不到第三根。
王朝渊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但因烙铁烫过嘴，两片嘴唇已经黏连在了一起，脸上的肌肉不断痉挛，却连分开的力气都没有。
屠骥自然也带着一点小算计，那王朝渊掌管了校事府十来年，手里掌握的机密太多，为了不让他把自己牵扯进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开不了口。
神域回身坐进圈椅里，饶有兴致地看着，看王朝渊鲜血淋漓，涕泪横流，虽然这种惨状不能消减自己心里无边的怨恨，但着实是解气。什么拐弯抹角的报复，都不如眼睁睁看着仇人受苦来得直接。起先的不适，慢慢转化成了一种畅快，他甚至能够在一旁从容饮茶，评价一下茶叶的好与坏。
屠骥拿眼梢留意着小冯翊王的一举一动，见他淡漠，心里不由思量，可是这点手段不能让小冯翊王满意吗？王朝渊早就痛得昏死过去，但还不够，命人拿冷水将他泼醒。屠骥转身到小冯翊王面前呵腰拱手，讨好道：“大王，王朝渊这厮罪孽深重，何不罚他为吴文成王披麻戴孝？”
神域抬了抬眼，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这披麻戴孝，有什么说法？”
屠骥笑起来，密室中的炭火映照着他的脸，常年在这种地方供职的人，眉目间总有一股森森的鬼气。
他说：“大王且看吧，一看便知。”
唐隋死后不是还受了鞭刑吗，这对小冯翊王来说，是牢记在心的一种痛。屠骥懂得投其所好，命人扒光了王朝渊的衣裳，接过狱卒呈上来的鞭子，满满蘸足盐水，挥起来，没头没脑地甩了下去。
鞭子长而硬，划破空气时，能带出呜呜的响声，像厉鬼的哀嚎。
王朝渊几乎痛得虚脱，起先还扭动避让，最后没了力气，垂下头晕厥了过去。
又是一盆凉水兜头泼下，要是没有人犯的互动，这种刑罚就失去意义了。几十鞭子下去，王朝渊身上已经没几块好肉，这时就该步入正题了，将麻布撕成条状，照着鞭痕的轨迹，一道道仔细贴上去。
神域慢慢扬起了眉，笑着问屠骥：“这是什么路数？”
屠骥道：“回大王，让麻布与伤口血肉贴合，干后再撕下，管叫他痛不欲生。”
神域恍然大悟，“你们校事府果真有些手段，连这种酷刑都想得出来。”
结果屠骥却自谦起来，“其实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若论阴毒，小人不敢与王监察相提并论。王监察执掌校事府多年，手上过过的人命少说也有上千条，各种刑□□番上阵，若写成集子，够人翻上三天三夜。这些酷刑中，唯有一样令小人记忆犹新，若是大王应允，小人即刻便为大王演示。”
两眼巴巴儿地觑着，见神域首肯，屠骥便让人端了一大海参汤来，忽地掰开了王朝渊的嘴。王朝渊蓦地瞪大了双眼，满嘴血肉模糊，屠骥却狞笑，“监察身体亏损，还需大补，要不然支持不住死了，那小人的手段就无处发挥了。”
参汤极粗鲁地灌进去，任王朝渊怎么躲闪都无济于事。
“哐”地一声，竹筒扔在了一旁，接下来便是重头戏了，捆绑王朝渊的刑架被高高升起，两个狱卒从外面搬进来一口大油缸，精准计算后，摆在了王朝渊的正前方。
王朝渊气息奄奄，仍破口大骂，屠骥充耳不闻，小心翼翼在桶旁放置上一盏油灯，引灯芯下垂，在距离油面半分的地方停住。那种专注的神情，简直比给心爱的女郎准备礼物更仔细。
待一切布置好，见小冯翊王有些不解，便得意地解释起来：“大王，这种把戏有个名字，叫点佛灯。小人先前给他灌参汤，一则是给他续命，二则是让他利尿。这油缸中装满了油，只要油面升高半分，灯芯便会引燃油缸，他若不想葬身火海，就得憋着尿。”说着咧开嘴一笑，“憋尿有多难受，是个人都知道。那尿液一滴滴滴落，尚能浮在油面上，但若忍不住倾泻而出，则油气上浮尿液下沉，到时候灯芯接触灯油，王监察可就要变成一头烤猪了。”
如此一解说，听得王府卫官们纷纷咋舌，究竟是多歹毒的心，才能想出这样折磨人的方法啊。
神域不由抚掌，抬头望向吊在半空中的王朝渊，感慨道：“王监察心思独到，当初研制出这等精妙手段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自己身上？”
王朝渊被折磨掉了半条命，早已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全部力气，都用在了扼制生而为人的本能上，那圆圆的肚子，看上去像身怀六甲，实在是狼狈又可笑。
观了半日的刑，也有些乏累了，外面天色将暗，神域起身拂了拂衣袍，偏头对屠骥道：“本王不耐烦看了，后面的事，就劳烦屠主簿了。”
屠骥道是，“刑房中不堪，别让污秽沾染了大王。”边说边趋身将人送了出去，一面小心询问，“这王朝渊的命，留是不留？”
神域瞥了他一眼，没有言明，“你说呢？”
屠骥立刻便明白了，连连呵腰说是，“小人一定办妥，请大王放心。”
一行人到了前面的厅堂里，神域换了副和蔼的语气对屠骥道：“屠主簿高升的事，就包在本王身上了。听说你当了三年狱卒七年主簿，论资历，也到了该出头的时候。本王最是惜才，有意扶植主簿，日后主簿青云直上，切莫忘了本王啊。”
屠骥一听，立刻振作起了满身的精神，深深长揖下去，“小人的性命，原握在大王手里，若不是大王网开一面，今日被吊在那里的人便是我。小人虽是粗鄙之人，但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纵是大王不举荐小人，小人留着这条命，也会为大王马首是瞻。”
神域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屠主簿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我料屠主簿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顿了顿又问，“王朝渊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啊？”
屠骥道：“王朝渊这厮凶狠，命也硬得很，娶了两房夫人都没活过三年，孩子也不曾留下一个。如今家中只有个七十岁的老母，在石头城奉养着。”觑了觑他神色，又问，“大王打算如何处置？索性放上一把火，将他的房舍烧个干干净净算了。”
神域却摇头，“祸不及父母，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还是把王朝渊的骸骨送回去，让他老母安葬吧。”说着负手嗟叹起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的很呐。”
屠骥连连呵腰，看他带着随从佯佯走出门，待人去远后方长出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里衣的后背都湿透了，被风一吹，冷得上牙打下牙。
一旁的衙役咕地咽了口唾沫，“这小冯翊王，看着菩萨心肠，实则比咱们校事府还狠。”
这话立刻引来屠骥的一声低喝：“夹紧你的臭嘴，不要命了？”
衙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只是问：“主簿果真打算归顺他么？”
屠骥调转过视线来，直勾勾望着他，“不归顺，想成为下一个王朝渊吗？姓王的王八蛋挑起的那些事，咱们这些人个个都有份，小冯翊王不曾连锅端了咱们，已经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还不知足，难道要等人头落地了才痛快？”
所以屠骥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这点很合神域的心意，放过几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将来校事府便能为他所用，这个买卖还是很合算的。
只是回到清溪，家里空荡荡的，再也没了可以奔赴看望的人。他进门后呆呆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应当做些什么。
伧业上前来，垂着手道：“药已经煎好了，郎主回屋，趁热喝了吧。”
说起药，他这才想起来，回身问：“向娘子呢？”
这几日忙着阿翁下葬，忙着追谥先君，好像完全把她忽略了。
伧业道：“今日是入宫问诊的日子，老家主也落葬了，向娘子便没有再来。”
哦，没有再来……
他定定立在那里，脑子里开始胡乱翻找去见她的理由，该去好好谢谢她，还有先前处置了王朝渊，也等不及要告诉她。
打定主意，转身便往外走，听见身后伧业追问“郎主上哪里去”，他没有应，翻身上马直奔查下巷。
但天色不早了，也不知她睡下了没有。还有向识谙，那宅子里多了一个他，连见南弦都有些不方便，讨厌得很。
查下巷的向宅内，南弦刚看完一套医书，起身将书籍放回书架上。
苏合端着甜盏子迈进来，热络地招呼着：“娘子快来，二娘子炖了汤，请娘子尝尝呢。”
南弦晚间不怎么爱吃东西，不过难得允慈有兴致下厨，自然要赏这个脸。
打个哈欠，揉了揉后脖子，她慢吞吞挪过来。苏合见状便问：“娘子乏了吗？宫里的差事不好当吧？”
南弦“嗯”了声，“那些贵人娘子们要求多得很，这个要治病，那个要养颜，我一人应付那么多人，确实忙不过来。”
苏合抱着托盘，笑嘻嘻说：“就看在俸禄的份上吧，娘子如今挣得可不比郎君少。”
这倒是，虽然不在太医局挂名，月俸倒是很可观，加上平时赋闲接诊，眼见这荷包鼓胀起来，着实喜人。
悠哉喝口糖水，调了桂花蜜的味道真不错，允慈的手艺又精进了。正想夸一夸她，忽然见张妈妈从廊庑上过来，进门后小声道：“大娘子，小冯翊王来了。请他进门，他也不进，一个人在外面的巷子里站着呢。”
南弦放下了银匙，纳罕道：“他怎么了？抱恙了？”
张妈妈摇摇头，“门上说看着一切如常，就是不怎么爱说话，光说了句求见大娘子，就站在巷子里看月亮去了。”
看月亮？南弦朝外望了眼，今晚哪里有什么月亮。雾气慢慢厚重起来，对面的假山都快看不清了，看什么月亮？
不过经受了那么深重的打击，神域的性情确实与以前不一样了，既然人来了，那就劝着进来坐一会儿吧。
于是披上氅衣往前院去，到了门上拿眼神询问门房，门房朝外指了指。她迈出门槛才看清，人就在斜对角的巷子前，一人一马孤单地立在雾气里，落寞又可怜。
她忙上前招呼：“起雾了，外面凉，进去说话吧。”
他没有挪步，乖顺识趣道：“我有热孝在身，贸然登门不吉利。”
他这样一说，倒让南弦觉得有些心酸，便宽慰道：“你多虑了，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结果他还是摇头，“我就想见见你，但时候不早了，上门叨扰，怕阿兄觉得我不知礼。”
他怎么把自己当成不祥之人似的，怕这怕那，让南弦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他避讳，自己也不好强逼，便问：“你身上的病症怎么样了？心口还疼吗？”
他闻言，下意识抬手抚了抚，思忖了下道：“白天还好，忙得想不起来。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就一阵阵地刺痛，也不知怎么了。”
还能是什么缘故，伤心太过了，哪能那么快痊愈。
“药还是要吃的，连吃半个月，先把心脉调理健壮。”她边说边扣住他的腕子诊断，喃喃道，“心气还是不平啊……那些不好的事已经发生了，就看开些吧。我知道痛失至亲的苦，但怎么办呢，自己还要活下去，整日愁云惨雾也不是办法。”
他倒也听劝，点了点头道：“我已经尽力在忘了，可惜忘不掉。这几日浑浑噩噩地，想好好休息，无奈朝廷不将此认作丧父，我连丁忧都不必服。”
有时候想想，朝堂上的那些权贵真是可怕，唐隋的死果真能蒙蔽他们吗，其实不然，谁心里没有一本账，谁又看不破真相呢。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至于谁又因此牺牲了，并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之内。
南弦叹了口气，“那就告个假吧，歇息两日，调理好身体再说。”
他“嗯”了声，“再看吧，若是度支署没有要事，就歇上两日。“嘴里说着，人却背靠着砖墙蹲下来，虚弱道，“阿姐恕我无状，我站不动了，蹲下能轻松一些。”
善于令人心疼也是一项本事，南弦望着他，他穿得单薄，身上这件衣裳恐怕挡不住十月里的严寒，便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到他身上，切切叮嘱着：“气血受损，更要保暖，千万别着凉了。”
话才说完，就发现手被他牵住了，他没有抬头，也看不见表情，只听他悲戚说：“我没有亲人了，这世间关心我的，只有你了。”
南弦是个善良的人，她心思正直，内外澄澈。他牵住她的手，她便由他拉着，因为知道人最脆弱时需要找些寄托，如果能让他心里好过些，就不要计较所谓的男女大防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道：“阿翁停灵那两日，多谢你为我煎药，我那时魂不守舍，恐怕慢待你了。”
他蹲着，她站着，彼此又拉着手，实在不方便，南弦便蹲下来，温声道：“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煎药这种事我拿手，原本不值一提，你不必放在心上。”
很奇怪的聊天方式，两个人蹲在厚重的雾气里，天色很昏暗，几乎要看不清面目了，只有远处檐下悬挂的灯笼，发出鸡蛋大小的一点微光。
像不像幼时和小伙伴蹲在地上搅泥巴的场景？两个人面面相觑，隐约能看见对方晶亮的眼眸，这种感觉有几分荒诞。
神域摸索着，还是把大氅披回了她肩上，“你是女郎，比我更怕凉，不用顾全我。”顿了顿又道，“我今日去校事府了，陛下说把王朝渊交给我处置，我命人给他用刑——用他惯用的酷刑。我看见他血泪横流，听见他哭爹喊娘，那一刻我才觉得有些高兴，他害得阿翁如此，他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平我的愤恨。”
血债终究还是要血来偿啊，南弦不是大圣人，不会劝他放下屠刀，只是问他：“王朝渊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他知道得太多，校事府的那些人是不会让他活着的。”他说罢，又调转过视线来，即便只能看见她的两只眼睛，他也一本正经问她，“你觉得我残忍吗？”
南弦沉默了下才道：“没有经历过你的苦难，谁也不配说你残忍。我只有一句话要叮嘱你，日后行事要尽力收敛，不可太过张狂。我知道你如今无牵无挂，什么都不怕，但阴霾总会过去的。再过一阵子你会有一个新家，娶妻生子重振门庭，所以眼光切要放得长远一些，该隐忍，还是得隐忍啊。”
她能和他说这些话，可见是没有把他当外人。
他借着昏昏的夜色盖脸，忽然笑了笑，耳语般轻声道：“南弦，今后我不想叫你阿姐了。”

第30章 不是善类。
打从认识他起, 他就一直管她叫阿姐，现在忽然决定不叫了，这让南弦很不习惯。
她是个懂得自我约束的人, 第一时间开始自省, “为什么？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神域的嗓音里, 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埋怨意味，“你又不是我真的阿姐，以前唤你阿姐，只是为了套近乎罢了。”
南弦愈发不明白了, “也就是说, 如今不需要套近乎了？”
他说是啊, “都已经认识那么久了, 再阿姐长阿姐短的，我不好意思，叫不出口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蹲地的南弦暗暗嘟囔。想来是小郎君自觉长大，不愿意再矮人一头了, 所以在没有亲缘关系的人面前，不需要故作卑微了。
也罢, 她惆怅地说：“不叫便不叫吧。”说完又觉得有些别扭，“我毕竟比你大，你这样直呼其名, 是不是不太好啊？”
神域觉得她有时候真是一根筋，“才大三个月而已，你为什么总是要以长姐自居呢。你不过早比我来人间几日, 可我个头比你高了很多, 在外人眼里, 并不觉得我比你小，所以你不用担心失了颜面。”
他说得有理有据，南弦一时竟觉得无法反驳。
“所以你漏夜赶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又不是什么要紧事，等日后遇上再说也可以。”
可他说不是，“我就是想来见一见你，这些日子太忙了，一直没顾得上你。”
南弦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自己活到如今，一向独来独往，自从阿翁和阿娘过世后，就再也没有指望谁顾念她，更别说这位中途出现的小郎君了。
不过人家既然这么说，面子还是要给的，她很体恤地宽慰：“你遇上了这么大的事，只要好好照料自己就行了，我去清溪，一则是缅怀唐公，二则是完成阿翁的嘱托。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听阿翁说过，有位故人之子流落在他方，要是有朝一日能回来，我们向家人须得全力扶持。”
神域听出了些端倪，“向副使真的这么说过？”
南弦说是啊，“我那时十多岁了，记得很清楚。”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追着我要诊金？害我以为你与我很见外，所以一分一毫都要仔细核算清楚。”
南弦的腿蹲得有点麻了，悄悄垂手抚了抚，一面道：“赊欠诊金，你不会觉得有愧吗？为了让你没有负累，还是亲兄弟明算账的好。”
所以这就是认识上的差异，其实他并不排斥亏欠她一些，毕竟两不相欠的关系，长久不了。
他们漫谈这些闲话的时候雾霭沉沉，混沌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便生出一点奇异的感觉，仿佛可以相依为命。
神域偏头打量她，印象中的女医为人冷淡清高，却没想到居然会迁就他，学着他的样子蹲在墙角。他看不清她的脸，但隐约能看清她的轮廓，她应该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他感觉到温暖的人了。
一路走，一路丢了很多东西，至亲无靠，孤苦伶仃。他的灵魂奔走在沙漠，几欲脱水，遇见绿洲便疯狂汲取水分，他想这辈子他都不能放她离开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她困在身边。
做我的女人吧！
有好几次话到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始终没敢开口。毕竟将近一年的阿姐不是白叫的，心里好像真的有几分忌惮，没有勇气亵渎她，也害怕惹得她发火，万一她与他生分了，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南弦不知道他一瞬想了那么多，终于蹲不住了，半撑起身子说：“雾气太浓重，还是跟我进去暖和暖和吧。”
细密的水雾落满他全身，连眼睫都比平时沉重，用力一闭眼，眼下就湿漉漉一片。
他慢慢站了起来，摇头道：“我不进去了，想说的话都与你说了，该回去了。”
受过打击的人，可能想法也与常人不太一样了吧。南弦虽然无法理解，但并不阻挠，抽出袖子里的手绢道：“擦一擦吧，别受了寒。”
他接过来，却没有用它，紧紧攥进手心，退后一步道：“你进去吧。”
南弦说好，“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这么厚重的雾气，怕不安全。”
世上还有人惦念他的安危，听上去甚是慰心啊。见她果真要走了，他忽然唤了她一声，“那位卿校尉，最近可来找过你？”
关于卿上阳，那是个赶不走撵不跑的顽囚，识谙回来之后，他已经厚着脸皮蹭了十来顿饭，惹得允慈万分嫌弃，但凡听说他要来，就打算关紧大门。
不过他怎么忽然问起上阳来？南弦道：“他隔三差五便要跑一趟，只是最近左卫好像有忙处，已经两日不曾来了。你找他么？若是有需要，我可以替你传个话。”
神域却说没什么要紧事，“度支署有些公务要与左卫交接，我明日亲自跑一趟就是了。”言罢又打探，“他总是来找你，向识谙没有怨言么？”
南弦笑道：“怎么会呢，他与我们自小就认识，和阿兄更是好得亲兄弟一般，就算天天都来，阿兄也不会嫌弃他。”
神域听后缓缓点头，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催促她快些回去，自己牵过缰绳上马，转眼便冲进了浓雾里。
南弦这时才觉得天是真冷了，在外呆了会儿，鼻尖冻得冰凉，忙快步返回了大门内。
候在门上的苏合问：“小冯翊王走了？”
南弦解下大氅点了点头。
苏合朝外望了眼，搓着手大惑不解，“这位小冯翊王真是奇怪得紧，非站在大雾里说话。”边说边抬手为南弦擦拭头发上凝结的水雾，一面煞有介事地偏身来咬耳朵，“我阿娘说浓雾里不干净，有鬼，往后大晚上的可不兴出门了，小心撞见邪祟。”
南弦失笑，医者还能怕鬼么。要是真怕鬼，也不能干这和阎王爷抢人的买卖了。
只是这一夜怪诞得很，连着做了一串噩梦，梦见唐隋托孤，梦见神域长出了獠牙。
第二天起来头昏脑涨，回想一下竟还有些怕，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苏合那些怪力乱神的话。
今日是朝廷休沐的日子，识谙没有出门，她早上起来进园子，见他站在松柏盆栽前，正举着剪子修剪。
阿翁过去最大的爱好，就是照料他那些盆栽，特意在花园东南角辟出一块空地来，高低错落摆了十几盆。后来阿翁不在了，识谙传承了行医的衣钵，也接过了那把剪子。父子之间身形很相像，背对着人的时候，让人有些分辨不清。
识谙察觉身后有人，回身望过来，问：“今日要进宫吗？”
南弦说不，下了廊子走过去与他攀谈。听说太医局在燕雀湖建了个患坊，她来问一问，自己能不能过去帮忙。
识谙笑起来，“宫里的事不够你忙的吗，还能抽出时间去患坊？”
太医局的事务其实很庞杂，并不单单为圣上及后宫娘子们诊治，大多时候王公百官、宫人兵卒等也会光顾。因天冷了，生病的人也多起来，皇后下令在城中建患坊，连着老百姓也一起医治，由医师、医监、医正每次一人轮流值守，虽然是仁政，但太医局的担子也着实重起来。
南弦很想出一份力，好歹救助一下贫苦百姓，但识谙不同意，“市井里鱼龙混杂，不单有百姓，还有外埠来的流民。那些人整日无所事事，靠乞讨为生，心术不正者大有人在，你是女郎，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说的，还支持她上外面开阔眼界去呢。
南弦很不解，“这是在建康城内，有什么可怕的？”
识谙垂眼摆弄手里的剪子，淡声道：“越是在建康城内，越要忌惮人言可畏。你只是不曾察觉，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不得不小心。况且你又为宫中娘子们治病，要是过了外面的病气，传进宫里去，那可是万劫不复的罪过。”
这话倒很是，她一时情急竟忘了。
但看识谙的神情，好像不怎么高兴，那句忌惮人言可畏，也让她砸摸出了点异样的情绪，便问：“阿兄可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啊？”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剪子，“我在想，你年纪不小了，若是阿翁和阿娘还在，一定会忙于张罗你的亲事。如今家里长辈没了，我是长兄，要为你们的婚事考虑。其泠，你觉得卿上阳怎么样？他几次三番找到我，一再说要来下聘，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南弦这人，好像从来没有太过消极的情绪，她不曾像允慈说的那样，埋怨识谙耽误了她，也不觉得他现在急于将她嫁出去，是另有什么想法。
她简单直接地说：“上阳玩世不恭，嘴里的话说过就忘了，怎么能当真呢。况且辅国将军府那样的门第，不是我能入的，我开门坐诊这么久，看遍了全建康的贵妇贵女，唯独他家女眷一个都不曾来过，阿兄觉得他果真能娶我吗？”
说到底，女医这行当在被人需要的时候很吃香，个个嘴上热闹着，说谁能迎娶向娘子，定是全家的福气。一旦不被人需要，就有抛头露脸的罪过了，如今的世道，还是更愿意赞美沉静养在闺阁中的女郎，她显然已经不够格了。
识谙被她说得语窒，叹了口气道：“我这阿兄，当得很不称职。”
南弦却还有说笑的心思，舒展着眉目道：“上回听了个笑话，有人说家中妯娌不能懂医术，唯恐将来相处不好，一言不合就被毒死了。”
识谙讶然，“怎么还有这样的无稽之谈？”
南弦倒坦然得很，“所以我不急，在家多留一年就松散一年，嫁出去了，唯恐日子过不好。”
这是她多虑了，她的脾气很不错，遇事也沉着冷静，应当没人不喜欢这样情绪稳定的女郎。让识谙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犹豫了良久才终于和她道破，“听说昨晚小冯翊王来了？不曾进家门，在外与你说了很久的话？”
南弦心下没来由地一慌，倒像干了亏心事，被拿了现形一样。
转念再一想，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便说是，“他心口还疼着，来找我诊脉。我请他进来，但他说身上有孝不便，就在外面说了几句话。”
可识谙却觉得不妥，“既然来了，就光明正大见人，把你邀出去单独相见，传出去不好听。再说如今朝中局势不明朗，唐公的死，早晚会牵连一批人，即便现在不发作，将来也会发作的。我听说昨日小冯翊王在校事府提审王朝渊，上了酷刑，不说此举对不对，终归引人侧目。咱们虽受阿翁所托看顾他，但明面上还是要有所避忌。”他说着，脸上显出一片苍茫之色来，转头对南弦道，“他不是善类，唯恐将来会掀起腥风血雨，往后他的事我来应付，你不要再见他了。”
南弦是头一次见识谙这样语调沉重地说话，他原本是云淡风轻的人，世上的俗务也看得很淡，但不知怎么，回来这些日子，性情渐渐有了改变，也像阿翁早前一样，走一步看三步起来。
他把事揽到自己身上，固然是为了她好，但让她不再过问神域，好像有些不近人情，要是神域来找她，自己难道还能避而不见吗。
她想了想道：“上年他中了蕈毒，是我替他解的毒，所以他感激我，与我也走得近一些。昨日他来，和我说起拷打王朝渊的事了，我听后并不觉得他做错了，这样的血海深仇，总要让他讨回来，人活于世不能一味忍让。但你说他会掀起腥风血雨，何以见得呢，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字字句句在为他辩驳，这让识谙很是不悦，蹙眉道：“我只是胡乱猜测罢了，我也不希望他变成那样。但你要记着，我们只是医者，医得了病，医不了心。尤其你是女郎，若与他来往太频繁，焉知宫里不会猜忌你？”
这话算是点到要害上了，自己现在在后宫行走，确实有很多忌讳。神域的遭遇她很同情，但也不能不考虑现实的处境。
罢了，她颔首道：“下次他若是再来，就请阿兄接诊吧。”
识谙松了口气，他起先还有些担心，那小冯翊王生得一表人才，唯恐南弦会像允慈一样，对他产生异样的感情。要当真如此，是他万万分不赞同的，向家只是等闲人家，没有粗壮的腰杆子，也经不起惊涛骇浪。先前小冯翊王还朝，局势温吞，他没有在意，谁知越往后越凶险，从唐隋自尽开始，就天翻地覆起来。
还好，她是个清醒的姑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么痛快地答应了，可见没有对小冯翊王动情。
识谙露出了一点笑意，“今日闲着，让人做鱼脍吧，你最爱吃了。”
说起吃喝，南弦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好，朗声道：“我也不接诊了，亲自下厨，给阿兄露一手。”说着欢欢喜喜往后厨，预备新鲜的食材去了。
做鱼脍，最好是用鲤鱼，早春二三月份的最肥美，但到了秋冬，口感就差了好多，可以改用鲈鱼。将鱼肉去皮片好，仔细摆盘，蘸酱准备橘蒜，用剩的鱼骨还能熬粥……委实细想不得，想起来便垂涎三尺。
可惜允慈还在睡懒觉，就不去惊动她了，南弦带上了麦冬，就是那个脑子不太好，愿意批量出售阳寿的婢女。
主仆两个在鱼摊前观望，天气凉了，连鱼都不活泛了。
麦冬拿草棍捅了捅盆里的鱼，讶然说：“大娘子你看，这鱼的肚子这么大，可是要生宝宝了啊？”
南弦看了眼道：“鲤鱼开了春才生宝宝呢。”
麦冬不死心地又捅了捅，“那定是胖的。”
卖鱼的摊主很不耐烦这傻妞，捅鱼一下，诚如捅在了他心上，粗喉咙大嗓门地说：“不买别戳，戳死了算谁的？”
南弦笑了笑，对麦冬道：“你觉得它胖，那就买回去吧。”
又挑了条大鲈鱼，拿麦秸秆穿在嘴上，麦冬自告奋勇地一手拎一条，那鲤鱼好大的个头，几乎有麦冬齐腰长。
两个人正往回走，忽然身后驶来一辆精美的马车，人多的闹市街头也不曾放缓速度，直剌剌地闯过去，要不是南弦拽一把，麦冬就被撞倒了。
受了惊吓的路人抱怨起来：“哪家的狗奴横冲直撞，眼睛生在天灵盖上！”
同行的人打圆场，“建康城中遍地显贵，哪一日不冲撞个三五回。”
但也有人认出了那辆车，掩着嘴道：“那是正牌的皇亲国戚，晋国大长公主府上的。”
既然是皇亲国戚，再大的不满也得咽下了，路人揉了揉鼻子，无趣地走开了。
南弦回身望了眼，那四驾的马车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了直道上。
赶车的鞭子敲打着车辕，一直驶进了东长干。
车一停稳，就有傅母上前开门打帘，车上下来个三十七八的妇人，边走边抱怨：“阿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召我召得这么急，我的肠子都快被颠出来了！”
傅母脸上带着笑，温声安抚着：“郡主别气恼，必是好事，要不然殿下也不能这么着急要见你。”
春和郡主吁了口气，“我家里还忙着呢，今日阿郎从吴兴回来……”
嘴里嘟囔，见了母亲却扬起笑脸，上前行了个礼道：“阿娘可是遇上什么高兴事了，急着派人来接我。”
边上的小女郎见了郡主，娇滴滴腻上来，抱着脖子唤阿娘。春和郡主笑着拍了拍她的屁股，“我家呢喃被大母养得这么好，像是又长肉了。”
大长公主脚上踩着暖炉，那莲蓬样密集的洞眼里徐徐冒出热气来，烘得小腿上暖洋洋地。她含笑看她们母女亲近，打趣道：“将你女儿带回去养几日吧，我怕她出了阁，就没有机会与你撒娇了。”

第31章 阿舅。
春和郡主怔了下, “出阁？阿娘替呢喃寻着好人家了？”
大长公主却没有立时就答，沉吟了下才道：“是不是好人家……勉强算是吧！今日皇后召我进宫，商议太后千秋事宜, 话赶话地说起了呢喃的亲事。我起先不曾放在心上, 毕竟孩子才刚及笄, 多留两年在身边也好，谁知皇后说笑着提起一人，你道是谁？”
春和郡主随手拿起案上的糕点咬了一口。见母亲等着她来猜，这才应了声, “是谁？不会又是宗旺家的那个三郎吧？他家那个大都护的官职, 还是我公爹保举的, 如今竟想来娶我的女儿, 岂不可笑？”
大长公主说不是，“若说的是他家，我何必着急找你来商议。”
春和郡主松了口气, “那就好，上回家中宴请宾客, 他家那位夫人抓着我说个不休，实在讨厌。我燕家的女儿就这么不上品吗, 要与他家作配。”
大长公主抚了抚套在手上的暖兜，笑道：“你也是个捧高踩低的，如今人家官职做到了从二品, 你还是瞧不上人家的儿子。”
春和郡主笑了笑，不愿意再提那家的事，唔了声道：“阿娘这里的糕饼铛头可是换人了？做出来的东西可堪一吃了。”
她性情跳脱, 做母亲的最了解。大长公主一辈子只养了一儿一女, 儿子执掌着拱卫建康的上都军, 剩下这个女儿嫁了广陵郡公，因实在疼爱，舍不得让他们到封地去，便请了旨，让他们一直留在建康。春和郡主算是建康贵女中一等一的有福之人，所以即便长到这个年纪，也还能保持一副孩子般纯真的天性。
大长公主拿她没办法，啐道：“整日胡说，我这里的糕点什么时候难以下咽了，你就尽力显摆你家中那两个厨子吧。”
春和郡主闻言讪讪，“好好的，怎么说到厨子身上去了，皇后究竟与您说了什么，您倒是说呀。”
大长公主这才想起来，“被你一打岔，岔出去十万八千里，险些回不来。”复正了正脸色道，“皇后的意思是亲上加亲，眼下有一门亲事很要紧，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春和郡主直发笑，“那郎子是香饽饽不成，劳动皇后费那些心思。”
大长公主无奈地望望她，“你是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啊，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如今建康城中，谁的亲事最受瞩目，你不知道吗？”
春和郡主一瞬茫然，“谁啊？”忽然灵光一闪，猛地忆起来，“小冯翊王？”
大长公主说可不，“总算你还知道。”
春和郡主却道：“他的亲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牵扯到呢喃身上做什么……”越想越不对劲，瞪大了眼睛问，“莫不是……要让呢喃配他？”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皇后那里，把褚家的女儿都翻了个遍，我料委实没有合适的，方想起咱们来。我是皇伯魏王血脉，如今虽属旁支，毕竟与先帝是一母所出。咱们这里要是联上了姻，说得糙一些，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结果春和郡主立刻便否决了，“亏她挖空心思，我们呢喃与小冯翊王差着辈分呢！正经论，我是小冯翊王表姐，呢喃该唤他一声阿舅才对。”
大长公主咂了砸嘴，“虽说是这么回事吧……毕竟出了五服，你想汉惠帝还娶了自己嫡亲的外甥女呢，呢喃与他，倒也没什么妨碍。”
春和郡主的脸色堪称精彩，“这么说，将来还要让小冯翊王管我叫岳母？这是什么买卖，弄得我浑身上下不自在。”
大长公主蹙眉道：“你且动动你的脑子，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小冯翊王回朝是为什么，那些宰执们不就盼着他能留后吗。他的儿子，必定要送进宫给皇后抚养，陛下无所出，帝位将来就是那孩子的，你想想，你的外孙能当皇帝，你这大母脸上无光吗？”
话虽这样说，但着实令人彷徨。
春和郡主托住了腮，眼神晃悠着，落在了一旁的女儿身上。
呢喃今年刚满十五，还是个半大孩子，自己当年图轻省，美其名曰让她来给大母作伴，其实是自己懒得教养，推脱责任罢了。但不论怎么样，自己的孩子自己心疼，把她送进那场浑水里，作为母亲，还是十分不舍的。
可是再打量她，小女郎低着头，脸上红晕浅生，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春和郡主迷惘了，难道孩子自己愿意吗？原来这小小的人儿，竟有那么大的志向？
叹了口气，春和郡主问母亲：“您见过小冯翊王吗？”
“见过啊，呢喃也见过。”大长公主说着，语气里又浮起了怨怼，“你这人，何时能尽尽孝心，陪着你阿娘赴赴宫里的宴？上次小冯翊王回朝，陛下办了家宴，我让人给你传话，你连理都不曾理我。要是那回去了，你不也见上了。”
春和郡主摆了摆手，“我不耐烦应付那些繁文缛节，进去了给这个见礼，给那个打招呼，烦得很。”说罢又来问呢喃，“你也见过小冯翊王了？觉得他怎么样？”
呢喃还年轻，最重视的是第一眼的感觉。那日在长廊上初见他，真是惊为天人。自己嫡亲的舅舅也有几个儿子，早前她以为表兄们都生得一表人才，结果与小冯翊王一比，简直是瓦块放在了珠玉旁，那时她就对他很有好感，毕竟出众的男子谁不喜欢。
于是她一本正经说：“他很好看。”
春和郡主语塞，半晌才道：“真是我亲生的女儿，随我。”
对于女郎来说，好看是正道，好看能弥补一切。好看的穷书生尚且愿意下嫁，何况人家身上还有正经的王爵。
大长公主这头，早就与呢喃恳谈过了，孩子不反对，她才急着把女儿叫来商量。
若说私心，当然是有的，谁也不是圣人。但作为大长公主，也不乏慈悲心肠，想起上次小冯翊王来求她，多少有些怜惜这侄儿，觉得他十分可怜。
长长叹口气，大长公主靠向椅背，与女儿权衡了一番利弊，“这门婚事若成，不单燕家能获利，对小冯翊王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别看他身在高位，身下若是空空，摔下来不过早晚的事。这建康城中高门遍地，但谁家真正有能力护他周全呢，还是与我们联了姻，不说保得高官厚禄，至少命能保住。只要活着，将来何愁没有出头的一日，我是顾念我那早亡的小阿弟啊，只留下这唯一的血脉，不能再让他走上他阿翁的老路了。”
春和郡主怔怔听她母亲说完，要谈气节风骨，自己是很佩服阿娘的，大是大非上从来不出错，这也是大长公主府到如今，还能在建康有一席之地的原因。
自己没什么大局观，阿娘既然这么说，春和郡主便不反对了，望着呢喃道：“你要是愿意，这门亲事便议一议吧。”
大长公主瞥了她一眼，“你不用回去与郎子商量吗？”
春和郡主道：“小事要商量，大事当然我做主。”
这才是建康第一贵女的调性。
大长公主露出了笑脸，“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筹谋吧，我打算设个家宴，请小冯翊王来做客。”
春和郡主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犹豫道：“他养父不是刚过世吗，这时候谈婚论嫁，可是不太好啊？”
大长公主却道：“越是这时候，越要谈婚论嫁。他养父临死前留下一封认罪书，对外小冯翊王就该将他认作仇人，还有为仇人服丧的道理吗？”
春和郡主想了想道好，“我不回去了，今日郎子从外埠回来，这时候应该到家了。差个人去知会一声，让他往东长干来，咱们一同见见那孩子，光是好看也不顶用啊，总得看看有没有肚才。”
常年大而化之的人，居然也计较起细枝末节来，大长公主对呢喃道：“你阿娘是作好当岳母的准备了，有模有样考量起郎子来。”
呢喃腼腆地抿唇一笑，想起晚间能见小冯翊王，心下便一阵小鹿乱撞。
“大母……”她挪过来，挨着大长公主的肩头问，“他是长辈，我该管他叫阿舅吧？”
大长公主思忖了下，“不曾定亲之前，你都要管他叫阿舅，这样留了后路，即便不成事，自己也不难堪。”
这里商量定了，便差府里的管事去宫门上托人。小冯翊王在尚书省当值，找个人进去传话，预先约好了，行程不慌张。
神域这头接了消息，说大长公主府设家宴，要宴请他，这不年不节的当口有请，必定是有所图吧！但既然找上门来，就必须应承，便满口答应下来，及到天将暗，带着薄礼登了门。
大长公主府很热闹，春和郡主夫妇及大长公主长子沈沉都在，并未邀请外人，一家子亲戚，倒很有家常的味道。
神域正是需要拓展人脉的时候，原本不易有交集的人，这时候亲兄热弟起来，很遂他的心意。
他客套周旋，沈沉是上都军指挥，燕仰祯所掌的广陵郡是离建康最近的郡县，若是与他们打好交道，日后大有可为。
当然，他长袖善舞，言谈举止在众人看来无可挑剔，就连抬手斟酒，都有一股朗月清风之姿。一桌人闲谈，从边关聊到都城，从朝政聊到民生，他不紧不慢阐述自己的见解，作为朝堂上厮混多年的政客，郎舅两个对他的格局赞赏有加，即便没有亲上加亲这一出，也已经认可了这位自己人。
男人们侃侃而谈，谈得很兴起，这让春和郡主有些着急，拿眼睛一瞪丈夫，燕仰祯立刻会意了，暗中拽了拽大舅哥的衣袍，一时各自都沉默下来。
大长公主方才找到说话的机会，笑道：“你们这些人，下回出去开个酒阁子，再谈论你们的军国大事。今日是家宴，不说些家常话，怎么把朝堂上的那套搬回来了，无趣得很。”
大家便发笑，沈沉记得此次会面的宗旨，推杯换盏一番后问神域：“阿弟的婚事，如今可定下了？”
说起这个，众人的视线都落在神域身上，他心里自是有数的，看来今天要说的，应当就是这件事。
摇了摇头，他说还没有，“近来事多，哪里有心思过问这个。”
春和郡主见缝插针，“你回朝整一年了吧，也该落定婚事了，可遇见了合心意的女郎啊？”
神域赧然笑着，摇了摇头。
大长公主道：“这却不行啊，如今你府上一个至亲都没有，回去也孤零零地，谁操心你的冷热？今日皇后召见我，说了好些话，字里行间很为你担忧……”说着又唤了声雁还，“我有个现成的人选，你可要考虑考虑？”
神域迟疑了下，垂首道：“我养父刚过世不多久，他毕竟抚养了我十九年，现在就来议亲，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尚且带着哀致的味道，这让在座的各位心凉了半截。但大长公主仍不放弃，放下银箸道：“我很明白你的心意，确实立时说定亲，很不合时宜。但你眼下境况，亲事终归不能回避，不如先说合上，过礼事宜，可以等到明年三月再办。”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燕仰祯频频点头附和：“很是、很是。”
神域似乎也动容，转变了态度道：“那就劳烦姑母吧，不知是哪家女郎，让我高攀。”
席上的四个人交换了下眼色，春和郡主下意识挺了挺腰，坐得笔直。燕仰祯也持重起来，那将要以老岳丈自居的模样，很有些滑稽。
大长公主淡淡笑了笑，“皇后殿下的意思，是我家呢喃。”
这话说完，便见神域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即便他早就料到了，必要的情绪还是得配合一下。
他慌张又尴尬，“呢喃……她是阿姐的女儿啊。”
春和郡主适时提醒了一下，“我是你表姐，呢喃已经出五服了。”
大长公主说正是，“我嫁入沈家，生春和，春和嫁入燕家，生呢喃，若走得近，还算是亲戚，若走得不近，大街上迎面遇上也不相识。皇后的这个主意，说实话我初听也觉得荒唐，但细想之下，倒未必不可行。雁还，你是极聪明的人，前阵子的事之所以闹起来，终究还是因你根基太弱的缘故。这建康城内，看着是家家自立门户，但私底下关系错综复杂，随便拎出两家，保不定都沾着亲。你是你阿翁留下的唯一骨血，我这做姑母的自然要顾念你，将来见了你阿翁，也好向他交代。”
神域听了她的话，沉默良久，半晌才缓缓点头，“我明白姑母的苦心，但……心里着实迈不过这道坎。”
“这有什么。”大长公主笑着说，“呢喃是个乖顺的孩子，不说立刻结亲，两个人先熟悉熟悉，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这场宴席是长辈之间的宴席，呢喃并没有参加，躲在屏风后悄悄探听着。小冯翊王的反应如她预料的一样，起先是有些难以接受，后来似乎慢慢转变了态度。她努力伸长耳朵，听见他终于松了口，“那就依姑母的意思，容我先与她谈一谈吧。”
小女郎的心直蹦起来，回头朝身后的婢女挤眼睛。婢女也欢欣雀跃，压着嗓门道：“他要与娘子谈一谈呢！”
谈什么，不知道，但有机会面对面说上话，已经让她心花怒放了。
呢喃唯恐婢女动静太大，被人发现，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主仆俩蹑手蹑脚退到廊上，婢女比她还高兴，抚掌道：“娘子，你说小冯翊王会与你说什么？会不会说一些亲近的话，再邀你出去逛夜市？”
呢喃的心砰砰跳，做出端庄的样子，矜持道：“人家是君子，岂会那么失礼啊。”
花厅里宴席未散，她赶紧回卧房重新收拾了一下，补上一层粉，再加点口脂。不多会儿前面传话进来了，说让小娘子出面，代为送客。
她立刻提着裙子往前去，将要出月洞门的时候放缓步子，匀了匀气息，好歹不能让人看出她的急切。
远远看见人了，小冯翊王穿着青骊的袍服，肩背上的暗金刺绣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片跳跃的细闪。
他眉目温和，专注地望着她一步步走来，呢喃恍惚间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就此登上了他人生的舞台，仅仅这一小段的距离，连往后余生都想好了。
但小女郎甚为腼腆，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唤了声“阿舅”。
神域客气还礼，看着这女郎，实在分不清她和允慈有什么区别。
在他心里，世上的女子分为两类，一类是南弦，一类是不相干的局外人。他虽然想通过她这层关系笼络住沈沉和燕仰祯，但并不打算利用她的感情。
放缓了语调，他耐着性子道：“先前席上，姑母与我说了那件事，不知你是怎么看的？”
呢喃很紧张，结结巴巴道：“我是……是闺阁女郎，一切听凭长辈做主。”
神域笑起来，檐下弦月倒映在他眼眸，他的笑容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打趣道：“我也是长辈，你可要听我的话？”
他很随和，呢喃便不紧张了，赧然道是，“不知阿舅是怎么想的？”
他对掖着袖子，十分郑重地说：“我虽只比你大四岁，但你我隔着辈分。姑母的意思，我不能违逆，好在暂且不用下定，也不必太过惊慌。”说罢又问她，“你可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呢喃点了点头，嘴上不便说，心里明白他是全建康所有女郎的向往。
他也不掩饰，笑道：“你还是孩子，我心里拿你当外甥女看待，但借着这个由头，可以清净几个月。”
呢喃听后有些失望，但出身显赫的女郎，有的是执拗的底气，冲口道：“大母说明年春日才过礼，阿舅何不再想想？万一到了那时，忽然想通了呢。”
小女郎很勇敢，就算脸色酡红，眼神却不避让。这样……其实正应了神域的盘算，有这四五个月时间，足够与沈沉、燕仰祯建立良好的关系了。
“也罢，那就再想想。”他笑着说，“咱们以甥舅相处，来往没有避忌，但不以定亲为目的。我在建康孤寂得很，与你们走动才像找到了家，千万不要因这件事，坏了彼此间的亲情。”
他说得很实在，小小的女郎便觉得心疼，心想君子果真是君子，没有为了攀交，就不负责任胡乱答应。
越是这样，她就越敬重他，先论甥舅，也不排除定亲的可能。反正自己还年轻，等得起，能在这个年纪遇见惊艳一生的人，已经是姻缘上上签了。

第32章 欺负老实人。
南弦一大早起身, 讶然发现一夜入冬了。
站在檐下看，院子里的草木被北风吹得零落，呼出一口气, 在眼前凝结成了浓密的云雾。她搓着手, 畅快地跺了跺脚, “天是真凉了啊，快拿我的围脖来，冷风直往脖子里钻呢。”
橘井忙把她御寒的物件都取来，又塞了个手炉进她怀里, 絮叨着：“今日还要进宫, 那些贵人娘子们怕是冷得起不来吧！”
可就算贵人们起不来, 她也还是得办正事, 反正推脱不了，不如及早出发。于是收拾停当，让鹅儿赶车出门, 如今校事府没有了王朝渊，她再也不用担心忽然蹦出几个生兵, 把她押进校事府去了，可以不必绕路, 直接上朱雀航。
一路到了右御门前，再穿过几重宫门便进了内苑，先上皇后宫中请平安脉, 皇后脉象平和，血气也充盈，这段时间的调理颇为有用。
皇后预先与她约好了, “今日你就在我宫里, 一会儿陛下要过含章殿来。他最近不知怎么回事, 总有些盗汗，膝盖上也莫名疼痛，叫太医院的人看了，说是有风湿，但吃了几日药，一点疗效也不见。”
南弦不由忐忑，“我不曾给陛下诊治过，唯恐有错漏。”
皇后经过几个月相处，已经十分信得过她的医术了，宽慰道：“陛下不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吗，如寻常给我看诊一样就行了。”
南弦便安然了，但光等着十分浪费时间，便掖手对皇后道：“我给殿下灸一下吧，天冷了，可以行气血，温热保养，对殿下的身体有益处。”
皇后说好，舒舒坦坦躺进了贵妃榻上，卷起袖子赞许道：“我就是喜欢你这种闲不下来的性子，一看便是办实事的人。”
南弦点了艾绒，坐在杌子上为皇后悬灸，笑道：“闲不下来也甚劳碌，像平时在家，我照旧开门坐诊，倒也不是愿意忙碌，是病患登了门，不好推辞。”
皇后道：“还是明眼人多，都知道向娘子医术好……”说着话锋一转，偏头问，“你近来可见过小冯翊王？”
南弦说不曾见过，“向来是他有病痛，才命人传见我，平常没什么往来。”顿了顿问皇后，“殿下怎么忽然提起他？”
皇后和她也惯常闲谈，随口道：“我前日替他物色了位女郎，端的是好相貌，只是不知道小冯翊王喜欢不喜欢。我想着他没准会与你说起，想打听一下他的想法。”
南弦道：“殿下看得中的女郎，那还有什么挑剔，定是合他心意的。”
皇后倒也自信，“这回这个，我料他没有道理不喜欢。”说得兴起，扭身问，“你猜是谁？”
南弦失笑，“我是猜不出来的，这城中达官显贵多得很，尤其闺阁里的女郎们，不来问诊的，我都不认得。”
皇后得意地朝孙长御递了个眼色，“你说。”
孙长御道：“是晋国大长公主的外孙女，自小养在大长公主身边，十分温和知礼。”
南弦的脑子要辨清辈分，须得花费一番工夫。半晌才厘清，“大长公主不是小冯翊王的姑母吗？”
孙长御说是，“不过外甥女与小冯翊王出了五服，若是要结亲，倒也不相干。”
南弦嘴上应着，心下却好一顿惊讶，如今这世道真是乱，表舅都能迎娶表外甥女了。想来是天潢贵胄与寻常人不一样吧，这要是换在民间，实在是不能想象。
皇后却觉得自己做的大媒很可靠，“亲上加亲，血胤更纯粹。大长公主也是出自皇伯，将来的孩子就是我们神家嫡亲的血脉。”
南弦听着，暗暗啧啧，这帝王人家说讲究，天下第一讲究，说不讲究，也真是怎么着都行。他们要个纯种的孩子，晋国大长公主一脉，总比掺杂外姓血统的强一些，真亏得他们，这样的联姻都想得出来。
不过腹诽归腹诽，绝不敢表现出来，只要皇后高兴，她只管诺诺称是就行了。
换了几个穴位，大半根艾条熏完了，终于见谒者簇拥着圣上从宫门上进来。
众人起身迎驾，圣上摆手说免礼，举步往殿中去，看得出腿脚有些不利索，走路的时候，人微微往左偏着。
皇后安顿他坐下，和声道：“向娘子在，让她给陛下把个脉，看看与太医局诊断的有什么不一样。”
圣上觉得烦闷，“这病症弄得绝症一般，太医局那个黄冕，属实无能。”
圣上口中的黄冕，是太医局正使，本朝医官的职能划分很精准，底下医正等为各路人马治病，唯独他，专为圣上一人看诊。说起这黄冕，年轻时候是真有本事，疑难杂症药到病除。后来因给先帝用错了一味药，虽然没被贬职，但被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拽到天街上骂了个狗血淋头，从此之后胆子就小了，用药也习惯性地留一手。
南弦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皇后让她上手诊脉，她也真敢。
半跪在脚踏前给圣上请了脉，复又问：“陛下可是小腿胀痛，脚踝浮肿？”
圣上听了，提起裤管让她看，果真右脚的脚腕子晶亮，皮下像蓄着一汪水似的。
南弦收回了诊脉的手，“陛下这是湿热引起的痹痛，得热痛减，遇寒加重，须以散寒除湿为主。但从脉象上看，又不单只是湿热，请问陛下，如厕可有水液不止，余沥不尽的症状？”
圣上吃了一惊，原本因为她是闺中女郎，自己那些男科的症状不便与她说，也以为关节上的病痛和那个不相干，结果她仅仅只是诊脉而已，就看出大概来了。
也顾不上难为情了，圣上说有，“最重的时候点滴而出，还有头晕神昏的症状。”
南弦道：“这是癃闭之症，得尽快治。依妾之见，痹痛也是由此而来，妾观陛下面色晄白，脉沉细弱，是脾虚气陷之症，开方子吃药之外，还需针灸中极、膀胱俞等穴位。”
圣上看了皇后一眼，“这就治吗？”
皇后反问：“不治怎么办？”
圣上对穴位还是有些研究的，主要这些位置十分尴尬，让个女郎来施针，实在让他有些放不开。
皇后看他为难的样子，纳罕道：“陛下难道还讳疾忌医吗？”
圣上那张何时何地都持重的脸上，显出了一点不自在的神色。
南弦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坦然道：“妾是医者，医者眼中没有男女之分，陛下不必介怀。或是陛下信不过妾的医术，那么请太医局针灸科的人来，妾在一旁看着就是了。”
皇后说不行，“下针手法各有不同，换个人，疗效就差远了。”又灼灼望向圣上，“我都敢扎，陛下不敢？”
圣上嗫嚅了下，最后也豁出去了，毕竟这难言之隐太过磨人，只要能治好，还在乎医者是男是女！
遂在皇后的榻上躺倒，掀起衣裳将小腹露出来，南弦定神施针，针刺中极时引发了一连串的收缩抽动，这就是最佳的反应。因圣上肾气亏虚，得用温针灸，拿艾绒揉成段后包裹于针柄上加热，如此温通经络，对祛湿排寒有奇效。
一屋子的女人站在一旁围观，于圣上来说是少有的经历，转过视线望向南弦，曼声道：“今日就要试一试向娘子的医术了。”
这话有弦外音，九五之尊被个女医放倒在榻上，露出肚皮随意扎针，倘或没有效果，那么她的罪过便比男医更大。
南弦心里固然也紧张，却并不怯懦，垂手醒针后道：“待收了针，请陛下验证。”
这半炷香时间，包括圣上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漫长，好不容易艾绒燃尽，南弦上前拔了针，圣上微微运了运气，然后便起身往内寝去了。
有没有效果，圣上最知道，等了会儿，圣上终于折返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道：“朕一直以为见效须得治上两三回，却没想到竟还有一次见效的妙手。向娘子今日令朕大开眼界了，果真这世上还是有神医的。”
南弦松了口气，等待的过程中，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太医局的人为什么不敢下猛药，她终于有了切身的体会，好在首战告捷，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
她俯了俯身，“陛下赞誉，妾不敢当，不过尽妾所能，为陛下分忧罢了。”
圣上朗声一笑，“好个为朕分忧，功劳着实是大。”边说边向谒者丞下令，“重重赏赐向娘子，日后朕的痹痛，就由向娘子为朕诊治吧。”
谒者丞道是，转身朝南弦叉了叉手，“恭喜向娘子。”
南弦让了礼，又郑重向圣上谢恩，这才缓步退出大殿。
一直以来为她引路的宫婢也向她道贺，喜笑颜开道：“我就说娘子医术高超，定有出人头地的一日。”
这算是出人头地了吗，南弦也说不上来，只觉肩上担子莫名重了许多。不过明面上确实算好事，便摸了块碎银塞进宫婢手里，笑着说：“也请内人沾沾喜气。”
返回青琐门上，青琐郎正与守门的禁卫说笑，见她走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南弦别过他，一直往端门上去，走到半道上，听见身后有人唤向娘子，回头一看是谒者丞，领着两个承托着锦缎银匣的内侍赶上来。
谒者丞笑得温和，“领命给向娘子发放赏赐，物品沉重，替娘子送上车吧。”
南弦道了谢，偏身让那两个内侍先走，谒者丞与她并肩而行，寒暄几句后，谒者丞道：“娘子是小冯翊王推举进宫的，小人与小冯翊王也很相熟。”
南弦暗暗惊讶，不知圣上身边的内臣，怎么又和神域有交情。
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谒者丞隐晦地笑了笑，“小人曾在别业侍奉过先吴王。”
原来其中还有这么深的渊源，属实让南弦没有想到，她一直以为神域是一人独战，没想到于暗处也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但谒者丞告诉她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呢？想来因为自己是神域引进宫的，自然而然便被视为自己人了吧。
“三个月了，娘子一步步到了御前，很是不易啊。日后若有什么差遣，娘子只管来找我，千万别客气。”
所以料得不错，人家就是那个意思。
南弦只好颔首应承，这时出了端门，那两个内侍将赏赐装上了马车，退到一边待命。南弦又谢过谒者丞，方登上马车，返回查下巷。
车上的橘井像穷人进了国库，对着满车的赏赐喜出望外，“这么多，全是陛下赏的……娘子光宗耀祖了！”
好看的缎子，丰厚的金银，不过是开个方子，扎了几针得来的，难怪说富贵险中求呢。
南弦背靠着车围子，偏头抚了抚缠枝菱花纹的缎子，“这个颜色鲜亮，正好给允慈做身衣裙。”
鹅儿赶着车，慢悠悠进了巷子，拐过一个弯，远远见一辆精美的马车停在门前，车上弯腰下来个锦衣轻裘的人，鹅儿“咦”了声，“小冯翊王来了。”
南弦听了推门看，想起识谙的话，让鹅儿等一等。今日识谙在家，等他出来接应了，自己再回家。
北风吹过街道，枯败的枝头发出呜呜一阵哨鸣。鹅儿缩了缩脖子，定着两眼细看，看神域被识谙请进了门，才驱动马车停到门前。
南弦下车让人运东西，本以为识谙已经把人接到前厅了，谁知进门便发现他们还在廊上站着。
神域眼波微转，脸上浮起融融笑意，“我来复诊，阿兄刚说你不在家，不曾想这么快就回来了。”
识谙不动声色隔开了他们，含笑道：“我替大王诊脉也是一样，她忙了半日，让她进去歇着吧。”
南弦说是，“就让阿兄替你诊治吧。”说着颔首退了两步，转身往后院去了。
她的忽然转变，让神域有些不悦，笑容逐渐凝结在唇角，转头问识谙：“怎么？往后阿姐不与男子诊脉了吗？”
识谙应得淡然，“她毕竟是女郎，以前为城中女眷们看诊也就罢了，若是男女不忌，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大王与她相识日久，一定能体谅她的难处。”
神域暗暗咬牙，脸上仍是一团和气，笑道：“话虽这样说，但她在宫中行走，万一陛下信得过她的医术，她也不为陛下看诊吗？”
识谙道：“陛下不同，毕竟是天下主宰，谁也不敢置喙。况且这段时间她只为后妃请脉，陛下那里，自有黄院使承办。”边说边向内比手，“大王请吧。”
神域看出来了，想必一切都是向识谙的主意，是他不赞同南弦与他过于亲近。但所有的不满，被很好地隐藏在了良好的教养下，他神色如常进了诊室，诊脉、叙述症状，头头是道纹丝不乱，连对他心存怀疑的识谙都相信，他是当真身上有病症，需要找大夫调理。
“像这样天气，寒气要入心一样。”他压着胸口道，“依阿兄看，日后有没有大碍？我还想去军中历练一番呢，不知这身体能否经受得住。”
识谙本着医者之心劝诫他，“善加调理，不会落下病根的。但去军中一事，还请大王延后些，至少等过完今冬，胸口阵痛的症状消退了，再考虑离京吧。”
神域眼里浮起了笑意，“离京……我一直想去外埠呢，可惜身子不中用，看来只能再等等了。”
识谙不曾听出他话里的隐喻，如常给他开了方子，嘱咐他好生保重自己。他谢过了，从前院退出来，站在廊上往月洞门上望了眼，园子里静悄悄地，偶尔听见两声鹅叫，还有画楼檐角串着的铁马，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
收回视线，他快步走出了向宅，登上马车后嘱咐伧业：“替我在永丰楼定间酒阁子，下拜帖，宴请太医局黄院使。”
伧业很是不解，扶车边走边问：“黄院使与咱们没什么交情，郎主宴请他，可是有什么缘故啊？”
车内的人脸色阴沉，调转视线望向远处，喃喃道：“向识谙在南地教局生，做得好好的，回来干什么？如今升了直院，年轻有为，对黄冕未必不是威胁。若这个时候让黄冕将他调出建康，派往外埠，我料黄冕应当会欣然答应。”
伧业一时哑口无言，其实心里有好大的疑问，明明向家兄妹给他很多助益，为什么他忽然想将人送到外埠去呢。
但现在的郎主，自打老家主走后，性情变得有些古怪，即便是自己这样经常伴在左右的人，也不敢随意揣测他的心思。
那就照着他的吩咐，给黄冕下了请帖，有小冯翊王的身份在，黄冕自是欣然赴约。
一场宴饮下来，颇见成效，第二日便有人禀报，说川蜀军中起了莫名的时疫。黄冕顺势上奏，向识谙有南地治疫的经验，若要派人出去平息疫病，他是不二的人选。
区区太医局事务，朝堂上三言两语就定夺了。识谙回来时，神情有些沮丧，和两个阿妹说起朝廷的安排，允慈顿时一蹦三尺高，“阿兄回建康才半年不到，又要往蜀中去吗？这么冷的天，路远迢迢，真是欺负老实人！”
识谙逐渐看开了，“现在出发，开春的时候正好赶到。趁着年轻，游历一下名山大川也好，等下次回来，想必就不用再出去了。”
终究是朝廷政令，谁也不能改变，南弦不像允慈那样激愤，只道：“我让人准备起来吧，你何时离京？”
识谙道：“越快越好。军中疫病传播迅猛，晚到一日，就有许多人病倒。”
南弦点了点头，亲自指派他房里婢女收拾行囊。正式入了冬，越往后越冷，要把大毛的厚夹袄都带上，还有两件新做的斗篷，也一并装起来。
识谙站在门前，看她嘱咐婢女留意那些琐碎细节，不忘叮嘱她：“我不在家，你们守好门庭。先前与你说过的话，你也要记在心上，自己步步小心。”
南弦说好，“阿兄放心吧。”
自打他与她把话说透后，她就再也没有任何一点别扭心思了，规规矩矩把他当亲哥哥看待，言行从容坦荡。
识谙反倒有些失落，但又无从说起，在家休整了两日，两日后，毅然决然踏上了前往川蜀的征途。

第33章 美而不自知。
南弦和允慈一同把识谙送到城外, 看着远去的车马，允慈伤心不已，耷拉着眉眼对南弦道：“眼看又要过年了, 阿兄现在去了川蜀, 今年可是又不能团圆了？”
南弦也很无奈, 阿翁走后，识谙就变得很忙，他们兄妹在一起的日子真不多。好在家里还有仆婢，尚且有些人气, 要是只剩自己和允慈, 那可真要寂寞坏了。
极目远眺, 马车变成了一个细小的黑点, 消失在萧瑟的大地上。南弦握了握允慈的手，“回去吧，咱们做拨霞供吃。”
允慈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跟着南弦坐上马车，官道上很苍凉, 进了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个时候, 正逢市集开张，两个人在路边买兔肉，允慈啧啧, “咱家缺个能文能武的兄弟，像这样的天气吃拨霞供，要用最新鲜的兔肉, 剩下的兔头麻辣, 晚间还能做小食。”脑筋一转想起卿上阳来, “上阳阿兄近来在忙什么？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往家送过雉鸡呢。”
所以就是有需要时想起他，没有需要时，见他登门就觉得心烦。
南弦付了钱，将兔肉递给鹅儿，嘴里应着：“据说城中戍卫改制，左卫的人要重新筛选，想必他抽不出空来吧。你这人，真是个势利眼，见他给你送东西，一口一个上阳阿兄，平常时候又和他针尖对麦芒，遇上就争吵。”
允慈吐了吐舌头，“谁让他总是打你的主意。”
南弦失笑，转头吩咐鹅儿把兔肉挂在车上沥去血水，这里离查下巷不远，可以和允慈慢慢走回去。
城中坊墙建得高，今日风也不大，迎着太阳南行，周身晒得暖洋洋的。南弦眯起眼睛，牵着允慈拐进小巷，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个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小冯翊王。
允慈很高兴，“阿兄来了？阿姐说今日要做拨霞供，阿兄留在家中吃饭吧。”
没等他回答，南弦就问：“怎么站在这里？可是有什么不适之处，这时候赶过来。”
神域偏着头，流露出纳罕的神情，“没有不适，就不能来找你吗？”语毕调转视线望向允慈，温言道，“我给阿妹带了盒点心，还有几张上好的狐狸皮。天冷了，给阿妹御寒用，快回去看看喜不喜欢。”
允慈心花怒放，蹦跳着往家去了。
南弦看着她走远，不由唏嘘，真是个容易被收买的人啊，几张狐狸皮一盒点心，就把阿姐扔下了。
再看神域，他脸上笑容不知何时褪了个干净，蹙眉道：“你为什么有意躲着我？是我哪里做错了，还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南弦还记得识谙断言他不是善类，但这种话不能说，说出来太伤人了，且她也觉得识谙有些过分，这样评价这孤苦无依的孩子。所以人找上门来，还是得尽力敷衍，“我不曾有意躲着你，小郎君不要多心。”
但他还是不太满意，低头看着她，短促地叹了口气，“以后不要叫我小郎君了，将那个小字去掉。”
南弦暗道心气是真高啊，继“阿姐”之后，“小郎君”也不兴叫了。
算了算了，不叫便不叫吧，她抬了抬手，“怪冷的，进去说话吧。”
这回他倒没有反对，乖乖跟她进了家门。
南弦把他请进花厅，这地方背靠假山而建，能挡去寒风。八角的亭子大半面朝日光，晒久了还有些热，得放下半卷竹帘遮挡遮挡。
婢女送了茶点进来，他捧着抿了口，复端端放在手边的小几上，又来明知故问：“听说阿兄要往蜀地治疫病，何时出发，我去送送他。”
南弦道：“今日已经走了，我们刚从城外回来。”
“哦……”他有些失望的样子，“此一去路远迢迢，怕是又得耗上一年半载吧。”但这个不感兴趣的话题也只需一带而过，他又与她说起圣上提携她的事，言语间流露出欣喜，“我就说你医术高超，陛下早晚会重用你的。”
关于她是怎么与显阳宫产生联系的，她记得很清楚，心道你当初向圣上引荐我，不就是指望我能到圣上身边去吗，如今算是不负重望吧。
说话间想起那位谒者丞，南弦问：“他与你是旧相识？”
神域并不讳言，“他与先君是旧相识。往后你若遇上难事，可以找他帮忙。这宫苑深深，没个熟人会很吃亏，有他照应，我也放心些。”说罢又一笑，“你常见到皇后殿下，听说她给我保的大媒了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仔细凝视她的脸，试图找到一丝异样，可惜并没有。
她坦然道：“已经听说了，这门亲事虽有些荒诞，但仔细琢磨，好像不是坏事。”
是吗，不是坏事……神域哂笑，“燕家的女郎还小，按辈分又是我的表外甥女，我若对她动情，岂不是坏了伦常？”
南弦比较善于顾全大局，“其实若能得大长公主庇佑，对你有益处，毕竟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子侄也都在朝为官，和他们结了亲，朝中那些宵小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所以让我娶她的外孙女？”他语带嘲讽地说，“她是我的亲姑母，亲事成后，我是该管她叫姑母，还是随燕家娘子，唤她作大母？”
啊，这个辈分问题确实让人为难，南弦思忖半晌，终究是爱莫能助。
“总之我不娶不喜欢的女郎。”他语气淡淡地，像在赌咒发誓，“靠着裙带关系巩固地位，不是大丈夫所为。”
南弦倒也认同他的话，无论如何把无辜的小女郎牵扯进来，又不能全力爱护，那是天下第一缺德。
神域见她没有再说什么，浮动的心也放了下来。有关别人的事就此为止吧，提起过，让她知道他的想法就够了。
他又换了张温和的笑脸，“十一月初四，我在家设宴，请你赏脸。”
南弦其实并不想去，便推脱道：“我阿兄出远门了，家里只有允慈，我得留下陪她。”
话到了这里，换做一般人，都会让她带上允慈，可他却没有，凄然问她：“你忽然对我这么冷漠，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南弦刚想辩解两句，发现无边愁苦弥布了他的眼底，他自暴自弃起来，“我明白了，我是不祥之人，我天生刑克六亲。还未出生就克死了亲生父亲，及到大一点，母亲也病故了，现在连养父都被我害死了，你与我保持距离是对的，别让我身上的煞气连累了你。”
南弦见他泫然欲泣，手足无措地站起身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从未这样想过，你定是误会了。”
“果真误会了吗？”他抬起眼，眸中倒映出她惶然的脸，负气质问，“明明阿翁过世后，你很不放心我，连着为我煎了两日药，可为什么这件事之后，你就不理我了？譬如上次我登门，你明知道我是来找你的，却把我推给了向识谙。我身上有疾是不错，我心里也有疾，你觉得是向识谙能治好的吗？”
他这番话成功把南弦弄傻了，在她的印象里，男人不该有那么敏捷细腻的内心才对，这神域却是个表里兼顾的人，治病之余，还有治心的需求。
南弦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就是心太软，见人诉苦先来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错，引发了别人的不幸。于是想了一圈，搜肠刮肚开始安慰他：“我没有将你推给识谙，那日他正好在家，我又刚从宫中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让他来接待你，是因为他医术比我高，再让他为你诊断一回是为你考虑，不是刻意薄待你。”
结果他却苦笑，“为我考虑，只是你的想法罢了。我的蕈毒是你解的，阿翁的病情是你稳定的，你若不是在妄自菲薄，就是故意推脱。”
这真是有理说不清了，加上南弦确实有些心虚，最后终于泄了气，垂首道：“那你说，要我如何？”
他大概是意识道自己太过咄咄逼人了，瞬间放软了语气，“对不住，我是心里有气，不曾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小心唐突你了。我也没有别的诉求，只求你待我一如往常，不要回避我，也不要不理我。”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经过了这一回的软硬兼施，南弦算是认栽了，点头不迭连连说好，“你放心，以后一定由我亲自接诊，就算识谙回来也一样。”
他可算是高兴了，腼腆地抿唇一笑，“初四是我弱冠的日子，我想让你看我加冠，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南弦这才想起来，他曾经说过他是十一月生人，原来初四是这么要紧的日子，忙道：“我一定来，大宴设在晚间吧？”
他点了点头，“已经没人为我主持了，我自己随便办个家宴，宴请素日亲近的人。”
南弦想都没想，满口应准了，他见状才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扭曲了下，“多谢你，还愿意来观礼。”
南弦被他说得心酸，原本唐隋在，至少还能为他张罗，现在他连一个至亲都没有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只有自己给自己过。
不过他也不自苦，说定了便异常满足，起身道：“那我便盼着你了。”
南弦见他要走，随口客气了句：“允慈说留你用饭。”
又是允慈的意思，不是她发自内心想留他。桌上有第三个人，也不是他想要的，反正来日方长，不必急在这一朝一夕，遂道：“替我谢过允慈，度支署还有公务，今日就算了，下回得空了再说。”
南弦道好，起身送他出去，他还不忘叮嘱她：“在陛下面前办事，切要万分小心，别让陛下对你起猜忌。我请谒者丞替我照看你，不会留你一人面对陛下。陛下虽年过四十了，终究是男人，你……你可别动了充后宫的心思，别让陛下注意到你。”
南弦怔愣片刻，顿时红了脸，“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宫里那些娘子过得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吗。再说陛下如今哪里有那心力……”
他窥出了其中玄妙，高深地望着她问：“陛下如何？”
她还记得他曾与她说过，要洞悉圣上龙体的每一分变化，原本这种事不应当答应他的，但经历了上回的险象环生，她开始清楚认识到知己知彼对他的重要性，便据实道：“陛下有癃闭之症，男科上不怎么利索，因此后宫娘子们始终不能有孕，就是这个缘故。”
神域听完释然了，“陛下果真有暗疾，如此甚好，至少不会对你造成威胁。”
他办事总是留着后手，南弦有时看不透，索性直言问他，“你曾说过，陛下若是有子，或许你能保住性命，我想知道，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如果朝廷当真用不上你了，你觉得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所以说只有聪慧的她能与他匹配，他的目光悠悠在她面上打转，“我确实揣测过，若陛下后继有人，我能否逃过去父留子这一劫，但事实证明，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不管陛下有没有子嗣，我搅进这瘫浑水里，就不能再脱身了，两下里比较，还是我的儿子当上皇帝更为稳妥。况且现在情势有变，陛下这隐疾还是时好时坏，对你我更有利。”
南弦纳罕地望着他，还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他扬起眉笑了笑，“你若治好了他，他对你起了邪念怎么办？看来你对自己的姿容不甚了解啊，像你这样的女郎，充入后宫绰绰有余，你还整日顶着这张脸招摇过市，真是美而不自知，笨得很。”
南弦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地，讶然发现这孩子自从不愿意叫她阿姐后，变得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他舒展了下袖子，负手闲适地踱开了。她在他身后冥思苦想，先不去琢磨美而不自知和笨不笨的问题，她计较的是更为要紧的另一件事，便追着他问：“时好时坏是什么意思？”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太医局的黄院使干脆治不好他，他不也这样过来了吗。你能为他解忧，即便只有三五日畅快，他也会感激你，离不开你。”
他是懂得拿捏人心的，就是不能完全治好，治好了人家便不需要你了，像以前那些扬言要为她做媒的贵妇们，病好之后，不是再也不曾来过吗。
南弦却很犹豫，这种做法违背她行医的操守，也违背她的良心。神域看出来了，打趣问她：“你不怕陛下对你起坏心思？若他好了，非要以身相许，那你怎么办？”
南弦想起圣上那张脸，立刻吓精神了，慌忙摇了摇头。
“那么你与我，是不是一心的？”他顿下步子凝视她，“我所受的罪，我两位阿翁所受的屈辱，都是他们强加的。那二十鞭子你还记得吗？原本你们已经将我阿翁治好了，原本他可以活下去的……”
是不是与他一心可以再商议，但当那些让人痛心的旧账翻出来，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南弦颔首，“我明白了，自会看着办的，你放心。”
结果那双凤眼微微一闪，带着些埋怨的意味从她脸上调开，“我放心？我哪里能放心……”嘴里说着，踱上青石甬道，往门上去了。
南弦低头撸起袖子查看，手臂上细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这神域像中邪了似的，不知吃错了什么药。
趁着他还未出门，她追赶上去朝他伸出了手，“等等，让我把个脉。”
他凝眉说：“我的病症都好了。”但还是把腕子递到她指尖。
南弦是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患上谵妄的毛病，但脉象上看一切如常，这就解释不通他的言行了。
她还在绞尽脑汁思忖，他弯腰俯身问她：“我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
南弦说没有，“脉象很平稳。”
但他却一笑，“其实早就病入膏肓了，你看不出来而已。”边说边撩起垂落在胸前的一绺乌发，扬手往后一抛，回头道，“别忘了，初四来观礼。”
南弦应了，他才收回视线，坐进了车里。
王侯的车辇，精美之余还甚有情调，那幽幽的梅香从门窗飘逸而出，车都走远了，香气还停在鼻尖。
返回门内，正好见允慈从长廊上过来，探头询问：“小冯翊王走了吗？”
南弦说走了，“我们家粗茶淡饭，就别强留人家了。”
允慈向来对自家饭菜很有信心，不屈道：“哪里粗茶淡饭了，明明日日有鱼有肉。”说着抱住了南弦的手臂，“我看过他送来的皮子了，上品中的上品，那白狐一丝杂毛都没有，我让人做在阿姐的斗篷上，下回出门就暖和了。”
南弦道：“我不爱用皮子，你留着自己穿就是了。”
允慈嘻嘻一笑，“还有玄狐，也是黑得锃光瓦亮，我喜欢黑的，可以配我那套绛红的衣裙。”
早就知道她不会亏待自己，南弦无奈地拖拽着她，迈进了月洞门。
接下来几日接诊，接了个比较棘手的活儿，宣威将军府的女眷停了胎，已经十来日没有胎动了。母体也越来越虚弱，乍见吓一跳，脸色蜡黄，有气无力。
因上回插手了豫州别驾家的破事，险些连小命都丢了，南弦这回分外小心。探听清楚病患是宣威将军的妾侍，且当家的主母也在，才敢给人下药。
长嚎，欲生欲死，产婆在里面忙碌，南弦面无表情站在檐下。
等了半晌，产婆终于包着打下来的孩子迈出门，向宣威将军的夫人禀报：“吓人得很，羊水奇臭无比，若是再晚两日，怕是要烂在肚子里了。”
将军娘子捂心，不无遗憾道：“可惜……好好的人，怕也废了。”
弄成这样，将军再也不可能迈进这个小院了。停胎的缘故南弦看得出来，但不能说，不过尽力保住那妾室的命，就算一桩功德了。
转眼到了十一月初四，她去街市上买了些贺礼，用大红的绸缎包裹上，特意绕开他入太庙祭拜的时间，只等将要开宴的时候，混进去吃喝一顿。
结果到了清溪王府前，看门上张灯结彩，槛内却没什么动静。
她疑惑地站住了，茫然对鹅儿道：“走错地方了？”
鹅儿比她更迷茫，“没有吧……”
正不知应当怎么办，门内的伧业迎了出来，热络地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笑着说：“娘子总算来了，快请进吧，郎主等候多时了。”
赶车的鹅儿也受到了不错的照顾，被送到后厨用饭去了。
南弦迈进门槛，空气里还残留着喜庆的气氛，但宾客已经不见了，她一个人站在廊子上，觉得浑身不对劲。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对面空旷的大厅里，玄衣玄裳，革带蔽膝，即便只是站着，也气势惊人。
檐下的灯光斜切过他的脸，眉眼藏匿在暗处，只看见一张嫣红的嘴唇开合，气恼地说：“你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果然来迟了。”

第34章 一口一个阿姐。
南弦呆住了, 来迟了吗？
看看天色，眼下入了冬，天比之前黑得早, 刚到酉时就伸手不见五指了。但她临出门的时候算过时间, 照理来说赶到清溪, 正好是开宴的时候啊。但这府邸怎么空荡荡的，宾客们人呢？他好歹姓神，是皇亲国戚，不说朝中同僚, 就算是要与他结亲的晋国大长公主, 也该到场庆贺吧！
四下看看, 如何有种喜庆又寂寥的感觉啊, 气氛还很可怕，像书上看过的鬼故事。
南弦惶惑道：“怎么会来迟呢，我分明看好了时间的。这才入夜啊, 不应该正是热闹的时候吗？”
话才说完，神域走出了那片阴影, 泄气道：“这是弱冠礼，白日进行的, 除了加三冠还要朝拜太庙，你这个时候来，是专程来吃饭的吧？”
南弦因被他看破了意图, 变得有点难堪，但是还要极力挽回尊严，讪笑道：“我不曾参加过男子的弱冠礼, 所以算错时间了。”
神域并不相信, “你家中不是有阿兄吗, 他不用行冠礼？”
南弦道：“我阿兄当真没有行冠礼，那年阿翁正带着他去外埠办事，说是在路边的食舍吃了碗面，买了根簪子将头发盘起来，就算礼成了。”
如此也难怪，神域的眉眼逐渐温和下来，无奈地让到一旁，抬袖摆了摆，“进来吧。”
南弦跟他入了前厅，这厅堂里办过仪式，酒盅布冠等还摆在长案上。虽说错过了时间让她很难为情，但行医之人总有一股怀疑精神，她问神域：“你不是说在家中设宴吗？酉正还没到，如何宴席都撤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眨了眨，似乎不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了，抿了下嘴唇道：“宴席设在茶陵楼了。”
南弦讶然，“那你怎么不早说，我直去茶陵楼就行了。”
这番话换来神域深长的凝视，“我以为你答应来观礼，不单是为了吃席。”见她嗫嚅了下，他调转视线望向园中，园子的尽头，是养父以前居住的画楼。
“我弱冠，祭拜了亲生的爷娘，不能祭拜阿翁，所以托了几位还算亲近的族亲替我招呼宾客，自己就先回来了。你要吃宴席么，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就我们两人清净对饮，比和那些糟乱之人同席强。”他说罢，抬手比了比，“随我来吧。”
南弦也不便多言，毕竟今天是人家的大日子，怎么安排人家说了算。
他将她引进一间玲珑的暖房里，房舍不大，摆着小桌点着温炉，布置得十分雅致。朝南的一排槛窗微微开启一道缝，不至于让屋内空气因过热而浑浊。
他请她坐下，也不用人来侍奉，亲自替她斟了酒。近来刚酿成的步司小槽，入口清冽甘爽，佐以冬日滚滚的锅子，正好用来解腻。
南弦低头看着酒盏，那酒显出琥珀一样的色泽，他向她举杯，她平时也能喝一些，便与他碰了碰杯，浅浅抿了一口。
他含笑问她：“如何？喝得惯吗？”
南弦品砸了下，“有后劲，浅尝辄止，不能多喝。”
他转动了下杯中的残酒，笑道：“你们女郎酒量小，我喝来倒还不错。”说着抬眼望向她，“这是我第一次单独与你饮酒，你不会因没吃上大宴而怨怪我吧？”
南弦说哪能呢，“宴席上人多眼杂，我只是个小小医女，与大王来往过于密切，难免引人猜疑，这样挺好的。”
他垂眼“嗯”了声，“二十年前的今日我母亲生下我，那是最难熬的一个冬天，二十年后只剩我一个人了，虽然身处繁华中，也不觉得热闹，心里一直枯寂着，找到你，请你陪我饮一杯酒，才觉得人间值得。”
自己身上担负着这么重的寄托，让南弦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向他举杯，“我敬你。敬你今日弱冠，将来鹏程万里，重振门楣。”
他道了谢，将酒饮尽了，给她布菜，换了个轻快的语调道：“尝一尝，这是府里铛头特意做的杏酪羊，肥而不腻。”
大多时候隔着一个灶头，一样的佐料一样的手法，都做不出一样的味道来。南弦试了一下，王府的厨子果真是好，不由大加赞赏。
神域见她吃得称心便很欢喜，“以后常来吧，我府里铛头还有很多拿手的菜色，让他一样一样做给你吃。”
南弦点了点头，灯下眉眼弯弯，少了平时的冷静和锐气，多了别致的婉约秀美。
这张脸，真是百看不腻，今日她穿了件檀色的衣裳，一簇簇火焰纹齐整排列着，算是她的衣着中比较鲜艳的颜色了。定是因为恭贺他弱冠，才打扮得喜庆一些的，他心里其实很感激她，但有些话说多了便不珍贵了，只好提起酒壶为她斟酒，殷勤请她多饮两杯。
砰地一声，忽来一串火树银花攀上高空，映照在窗纸上，南弦起身推开了窗，喃喃道：“城中谁家放烟花……像是东府城方向。”
神域坐着没动，慢慢饮尽了杯盏里的酒，“今日是中都侯幼子的生辰，真巧，和我同一天。”
南弦回头看他，他脸上神情淡漠，想必心里很不愉快吧！她忙把窗户关起来，解围岔开了话题，“今日好冷啊，这窗开不得了。”
他见状，反倒笑了，“你是怕我不高兴吗？小小稚子的生辰，东府城内大肆庆祝，神钺分明是在占我便宜，向世人昭告，今日是他儿子的生日。”
南弦明明不善言谈，但还是努力宽解他，“世上同天生日的人多了，只是巧合罢了。中都侯越是大肆张扬，越让人觉得他小人之心，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赢了一半。”
神域照常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起先是垂着眼睫，后来是垂着头。大概微醺了吧，一手支起了下颚，慢慢调转视线望向槛窗，又是一阵声势浩大的动静，把黑夜映照得白昼一般。他眯起了眼，自言自语道：“今晚的烟花放得好，连我都沾光了。只是得意之时莫猖狂，两岁小儿的生辰办得惊天动地，不知宫里的陛下和皇后作何想。”
权谋那一套，南弦不太懂，也不愿意去懂，只觉那是个泥沼，一脚踏进去就出不来了。她宁愿去研究一下菜色的做法，清酒是经过几道工序加工而成的，到底喝多少才会醉。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见对面的人抬手扯了下交领，露出洁白的一段颈项。酒在口中，吞咽下去，喉结便滑动一下，看得南弦心头一跳，忙移开了视线。
他撑着桌子起身，一面问：“喝了冷酒，还能吹冷风吗？”
南弦想阻止，但他已经打开了窗，回头笑道：“透透气吧，不知怎么回事，这屋子让我心慌。”然后重新坐回桌前，提起酒壶问，“你怎么不喝，只管看着我？”
南弦心道你到底是什么酒量，这才几杯下肚，怎么好像要醉了。
但今日是人家成人的日子，不能打击他的自信，便道：“我稍稍喝一点，不能喝多，一会儿还要赶路。”
谁知他冲口而出，“不如今晚别回去了吧，我让人收拾出一间卧房来，以后供你小住。”
他是借酒盖脸开玩笑的，但南弦有些不悦，蹙眉道：“你是醉了吗，同我没大没小胡说八道。”
试探失败，其实早就知道会这样，她哪是三言两语就能留住的人。
“对不住，”他认错很快，“这酒上头，不能喝了，喝多了怕说话不留心，惹你生气。”
南弦也不是当真和他计较，这样的日子他苦恼，也是人之常情。她只有好言安慰他，“过了今日，你就是大人了，男人大丈夫不需要父母庇佑，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地来。”
他听了，果真沉淀下来，一指将酒盏隔开，忽然问起：“陛下的癃闭之症，你打算如何诊治？我听谒者丞说，龙体症状大有改善，全是你的功劳。”
南弦道：“只是暂时有了点起色，我昨日已经向圣上回禀了，以他的脉象看，癃闭只是其中一个症状，还有诸如精寒、气衰、痰多，相火盛，这四病他都占全了，要想治愈，得一样一样慢慢来。”
他沉吟了下问：“癃闭缓解之后，最首要的问题可是风湿痹症？”
所以他对圣上的身体了如指掌，即便她不说，从别的渠道，他也有办法探得。
南弦颔首，“他的痹症很严重，黄院使不肯用猛药，也不敢随意下针，单用蠲痹汤益气活血，这种治法只能维持现状，治不坏也不能痊愈。”
原本以为她分析病情，他至多听个大概，譬如蠲痹汤，也只是字面上理解而已。岂料片刻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太想当然了，她对他的了解，原来仅仅只是皮毛而已。
“秦艽、桑枝 、海风藤……这些药材中规中矩，陛下的病症用这样的方子，不够。”他一字一句曼声道，“我记得有一味药，叫防己，其四气属寒，五味属苦，有祛风除湿、利水消肿的功效，对吗？”
南弦愣住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也懂医术？”
他淡然笑了笑，“不是懂医术，只是查过有关风湿癃闭的文献而已。”
反正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关于这防己，她还是觉得应当慎重待之。
“医书上说过，汉防己主水气，广防己主风气，两种药材虽所属不同，但其功效作用相同……这话，其实不真。我阿翁与阿娘祖上都研习医术，我外祖父那一辈就提出‘广防己当防’一说，但当时被患坊及药材商联合压制，险些连命都丢了，后来就不敢随意提及了。于我来说，这两种药材既然存疑，就不能轻易开方子。如今市面上多以广防己为主，汉防己欠收，几乎找不见了，若是用防己为陛下医治，万一出了岔子，应当如何是好？”
但这话说到一半时，心里隐约浮起了不好的猜测。她朝神域望过去，疑惑他为什么忽然提及防己，这味药材的歧义之处，难道他早就知道了吗？
对面的人神色如常，一身玄色的衣裳，将他的眉眼衬托得更加沉稳，明明是年轻的容貌，竟有一股老谋深算的味道。
“尊外祖医道深山，但如今的医者大多不将两类药材作区分，不信便去太医局问一问，有几人将广防己看作是异类？”边说边叹息，“世上的正道，从不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反倒你提出些异议，会被视作断人财路，受尽排挤之余还会有性命之虞。久而久之真相被掩盖在谬误之下，信的人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既然如此，何不将错就错？太医局的药房里只有广防己，没有人会与你分辨，你方子上写的究竟是哪种防己。况且这广防己也确实有功效，对陛下的痹症很有助益，方子只要经太医局核对无误就妥当了，陛下用后见效，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南弦心头惊跳，居然分辨不清他的话究竟是助她，还是在害她。
神域望着她，那眼神分外纯质，“我问你，防己这味药，是好药还是毒药？”
南弦道：“好药。但广防己要留神用量，若是超过二钱，久而久之就是毒药。”
他闻言便笑了，“既然如此，每剂不超过二钱，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然而那么多的药材，他为什么偏要挑这有歧义的一味呢，南弦仍是满脸困惑地打量他。
与聪明人共谋，其实是件非常累人的事，聪明人喜欢寻根究底。神域叹息着摸了摸额角，“那日你问我时好时坏是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话刚说完，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邪风，将案上的蜡烛吹灭了，温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南弦睁着眼睛适应了半晌，才就着对面檐下的灯笼，朦朦胧胧看清屋内的一切。
奇怪，神域并没有起身点灯，门外侍立的人也早就被遣走了，这室内昏昏然一片，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照旧坐在原地。
他没有受到任何干扰，有些话，反倒是浸泡在黑暗里更能说出口。
“我要陛下熟悉这个方子，认可这个方子，这方子将来就是我自保的手段，比一切明争暗斗都有用。”他缓缓道，“朝中那些风云，你以为真是腐朽老臣们钻牛角尖吗？不过是陛下假他们之手，有意打压我罢了。这次是有我阿翁舍身护我，那么下次呢？我不是想害人，我只想自保，你可以去解陛下的癃闭，可以去解陛下的弊病，我甚至觉得能减轻他的痛苦很好，只要他大安后不再辖制我就行了。但朝堂上暗涌不断，今日不知明日事，今日你看我尚且风光，也许明日一早，我就变成阶下囚了。”
“我阿翁先吴王，二十年前刚弱冠便遭人构陷，最后被迫自尽，妻离子散……南弦，我很怕，怕自己会步阿翁的后尘，变成下一个先冯翊王。我阿翁尚有门客与故人顾念，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死了就像只猫狗，被人抛进乱葬岗了事，你愿意看见我是这样了局吗？”
南弦犹豫了，动摇了，他固然是用尽心机，但担忧的后果确实有可能会发生。阿翁早年能够背着朝廷潜入湖州，整夜守在产房外等他降生，想来是不愿意冯翊王一脉断绝的。自己虽不能体会上一代的悲情和悲壮，但与神域也结交近一年，多少有几分情义了。
他要自保过分吗？不过分；广防己能用吗？能用。两种防己是否真有出入，也只是一家之言，就因为这个断绝他的希望，似乎太不近人情了。
南弦终于还是妥协了，“你只要陛下熟悉这个方子，认可这个方子，还有别的吗，趁现在一并说了吧。”
他说没有了，“仅此而已。日后就算我在这方子上动手脚，自然也是神不知鬼不觉，不会牵连你的。”
所以说这人很难解读，你说他心机深沉，他也有坦率的一面，就算让你上当，也上得明明白白；但你要说他坦率，并不。他一点点将你引入圈套，用人情道义绑缚你，让你像只撞进蛛网的虫，至死都挣脱不开。
南弦在黑暗中茫然看着他的轮廓，心里暗想，当年的吴文成王要是有他一半奸诈，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吧！
算了，没有什么可再探讨的了。她站起身道：“我去找个火折子来。”
那高大的身影随即也站了起来。
南弦忘了这一桌配了四椅，迷蒙间被凳脚绊了一下，猛地一个踉跄。其实她可以站稳的，不会摔倒，结果这神域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然后不知怎么，她莫名就落进他怀里了。
他领间熏了独活，辛辣而微苦，伴着清酒的香气，被体温晕染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摄魂味道。
原来他的身形，早不是她印象里的单薄了。这一年他血脉疯长，长成了大人的模样，怀抱也甚是坚实温暖。
但这不对，南弦挣扎着要推开他，他却说别动，抬手把她的脑袋重新摁回去，“让我抱一会儿，反正没人看到。”
南弦像一条蹦到岸上的鱼，徒劳无功地扑腾，就算没人看见，不也天知地知吗。自己同情他，逐渐演变成任他予取予求，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但她越是抗拒，他两臂圈得越紧，语气里渐渐透出不耐烦来，低声恫吓着：“你再挣，我就亲你了！”
南弦被吓着了，曾经可怜巴巴做小伏低的小子，现在居然来威胁她？且这威胁确实管用，她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只希望他抱完了，赶紧放开她。
但暧昧的气氛从四面八方袭来，她从他身上嗅到了陌生的气息，他的呼吸比之前更为急促，一声声赶赴，要吃人一般。
南弦的心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心想这小子果真长大了，喝了点酒，就想忤逆犯上。
她颤声说：“你以前可是管我叫阿姐的。”
他把潮热的脸颊贴在她清凉的颈项上，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话：“是啊，一口一个阿姐。”
南弦起先没反应过来，待听出了玄机顿时勃然大怒，抬手就把他扇开了，“你要一口一个谁？”
那些微的酒意果然散了，他做出讶然之色来，“怎么了？我又说错话了？”
南弦无法断言他是不是话中有话，气咻咻道：“我要回去了。”大步迈出了门槛，犹不解气，回身狠狠朝他指了指，“要不是看在你今日弱冠的份上，我定要打死你！”
她走得气急败坏，他自然也后悔，果然情难自已要不得。忙提起袍裾上垂挂的玉组佩追出府门，但为时已晚，她早就登上车，往长街那头去了。
伧业不合时宜地出现，低低唤了声郎主，“您得罪向娘子了？”
神域怅然叹了口气。
伧业又道：“今日是您成人的日子，婢女中有几个长相姣好的，小人为您选两个，送进您房里吧。”
结果引得神域光火，踹了他一脚，说滚。

第35章 弥天大祸。
鹅儿把车赶得飞快, 大娘子犹不满意，还在催促他快一点儿。
鹅儿慌里慌张诶了声，将鞭子甩得飞起, 边甩边不解地回头问：“大娘子, 有人追咱们吗？”
车舆内的南弦没应声, 兀自生着闷气，心道识谙先前说他不是善类，自己还不认同，总想着替他开脱。结果经过了刚才那一番拉锯, 才发现阿兄年长几岁不是白长的, 人家看人看得透彻, 那神域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小年纪不学好, 仗着自己刚及弱冠就敢胡来，她才不惯他的臭毛病。仔细想想，很后悔自己的糊涂, 怎么就答应让他抱了呢，这黑灯瞎火, 孤男寡女的，不出事才怪。
但这种难以启齿的委屈又不能告诉任何人, 只能自己与自己生气，发誓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心里正胡乱思忖着，东南方忽地又飞升起一串烟火, 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倒很有些情趣。
鹅儿的马车也渐渐慢下来, 毕竟天顶无星无月, 这横空出现的火光很有可能惊着顶马, 还是慢些走，至少能确保安全。
“这是东府城的烟火吧，放了得有小半个时辰了，还没停呢，真有钱！”鹅儿感慨不已，“您瞧冯翊王府，恁地收敛，今日可是小冯翊王行弱冠之礼的日子，硬是一个炮仗都没放，风头都被人家抢尽了。”
南弦听他提起小冯翊王，有点不高兴，但看那天幕上五彩缤纷接连不断，渐渐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中都侯是一点忌讳都不讲吗，两岁的孩子过个生辰，何必弄得这么张扬。
腹诽之际，偶然见天顶慢悠悠飘下细细的雪花来，这比烟火更让人惊喜，忙伸出手来承托，可惜雪沫子太小，落进掌中很快便融化了。南弦仰头看天上，车舆一角悬挂的风灯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但雪花的走势清晰可见。今晚要是不停歇，明天就该堆积起来了吧！下雪让人欢喜，却也令人感慨，又是一年，时光匆匆，过起来真快，转眼她也二十岁了。
就着一路烟火回到家，允慈早就睡下了，她也没去打扰她。第二日早上起身推窗看，果真满世界白茫茫一片，冬日虽是斗骨严寒，却也有不经意的小快乐。昨晚的种种过去了，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她穿戴收拾好，趁着今日头一场雪，要进宫为贵人娘子们请平安脉，再看一看圣上经过这几日的调养，腿脚的浮肿消退些没有。
鹅儿早就赶着马车候在门前了，不知是哪块皮子裁剪下的边角料做成了两只耳兜，十分精准地扣住了耳廓，但一张脸露在外面，冻得鼻子通红。见了她，双手从对插的袖笼中拔出来，忙接过药箱放进车里。
南弦看了他一眼，“怎的不让你阿娘给你做个围脖，好歹挡一挡风。”
鹅儿的娘在后厨做工，只负责摘菜劈柴等粗活。鹅儿说起她，嘿地一笑，“不瞒大娘子，我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我阿娘哪是那等精细人，要她做针线，她就说眼睛看不见了。”
橘井听了，有些可怜他，随口道：“明日我给你做一个。”说着将南弦扶进了车舆内。
鹅儿很高兴，鞭子甩得啪啪作响，很快便驶到了右御门外。
今日他们出发得早，且朝廷因为天气寒冷，将视朝的时间后移了。南弦穿过止车门时，正是百官入尚书省的时候，她忙低头退让到一旁，静待文武大臣们的脚步声走远，方抬头直起身来。
没能管束好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朝东边座门上看了一眼，人群中有个身影高挑挺拔，即便只是背影，也能辨认出来。
南弦心头蹦了蹦，暗道真晦气，好好的，看什么看！忙提着药箱进了端门，匆匆赶往内苑。
今日皇后犯了头风，精神很不好，见她一来便抱怨：“昨晚上一夜不曾睡好，一会儿太冷，一会儿又太热。”
南弦号了脉，先给她扎了两针，一面温声告诉她，可以往温炉里加些什么香料药材，大冬日里，有醒神通窍的作用。
皇后仍是叹息，“宫人们焉有伺候不好一说，全是我心里有症疾，横竖不舒坦。”
南弦不便探听她的心事，只让她抛开那些郁结，皇后听了却发笑，“你是年轻女郎，又不曾出阁，哪里知道我的烦恼。”
殿中摆放了很多果子，有暖融融的香气萦绕，其实这样的环境应当很是惬意的，但不知皇后怎么不高兴了，明明前几次见她，她都是十分开朗的模样啊。
皇后见她不说话，就知道她不解，自己也需要有人倾吐内心的苦闷，加上她又与小冯翊王相识，且多时相处后确认诚实可靠，便让孙长御把侍立的人遣出内寝，自己娓娓和她诉说：“洪训殿的海氏，这几日不知在闹腾什么，撺掇着圣上办围炉宴，要把她的母亲与妹妹接进宫来。”
南弦上回听说过海贵嫔的丰功伟绩，对海家的情况也有几分了解，便问：“海夫人有几位妹妹呀？”
皇后说就一个，不耐烦地抬手指指东府城方向，“就是中都侯夫人，接连生了三个儿子，连月子都顾不上坐那位。”
南弦听说月子都不坐，出于医者的本能，冲口嗟叹：“那多伤身子。”
皇后说可不是，“也不知怎么想的。”
不屑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嫉妒，半晌长叹了一声，“陛下无子，这些年成了我的心病，平时强逼着自己不去想，可昨晚上那通闹腾，把我的心头火都挑起来了，怎么能不病！”
一旁的长御还在尽力开解她，“殿下有雅量，不拿她当回事就行了。”
皇后说：“我是不想将她当回事，可昨晚你也瞧见了，那漫天的烟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万国来朝呢。”复又告诉南弦，“陛下的腿疾好了一些，水肿稍有消退，昨日正在我这里用晚膳，海氏不知怎么靦脸过来，东拉西扯坐了半天。后来外面燃起了烟火，得知是东府城燃放的，陛下虽不满孩童的生辰冲撞了小冯翊王弱冠，但也没说什么，站着看了会儿，顺口夸赞了两句。可谁知那烟火竟放个没完，连着放了半个时辰，弄得惊天动地，我躺在床上就看窗纸上五颜六色，真是心烦到了极处。”
所以说万事过犹不及，就是这个道理。一时兴起放上一两扎，那是助兴，接连不断放上半个时辰，那就是炫耀，是挑衅了。但南弦不便置喙，只道：“大概实在高兴吧。”
皇后听了一哂，“实在高兴？黄口小儿两岁生辰，既不是满月也是周岁，有什么可高兴的。”
那雍容的第一贵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料想她的情绪是会影响圣上的。
关于那种敏感问题，南弦不敢多问，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好自己的本分。
拔针后皇后头疼的症状明显减轻了不少，没有病痛，心情也就不那么难耐了，重新有了点笑模样，同南弦说起，“我有个族亲，任太学博士，学问做得很好，言行也彬彬有礼。原本已经说准了亲事，但逢父丧守孝三年，怕耽误人家女郎，便不曾下定，你看可不是巧了。向娘子，我把他说与你吧，让他择个日子登门，且不说你那自作多情的竹马，先见一见人也好。”
南弦赧然，“我怎么敢当呢，让殿下操心我的婚事。”
皇后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若我有孩子，想必也如你一样大了。我每回见你，总觉得亲近，这么好的女郎，不该嫁入别人家。”
没有办法，皇后要保媒，挡也挡不住，便顺从地应承，“就依殿下所言吧。”
皇后这里的差事办好了，她还得往其他宫殿应诊，各处转了一圈，最后在园中被人叫住了，说陛下在式乾殿传见。
南弦跟着谒者到了御前，见圣上面色平淡，没有什么喜怒，照例让她请了脉，淡声道：“癃闭的毛病确实减轻了，但这关节痹症不能痊愈，很令朕心焦。向娘子医术精深，朕还盼着你能药到病除呢。”
南弦想起了神域的话，防己那味药，使用得当对风湿很有效，但她始终在用与不用之间挣扎，下不了决心。
或者再等一等吧，等一个能让她义无反顾的时机，便耐心游说圣上，“陛下的病症不是一日造成的，寒凝不散，气血不行，须得辩症慢慢调理。医书上有个乌头汤加味的方药，能解急症，但乌头有毒，需用白蜜解毒熬制一个时辰，这种药纵是再有效，妾也不敢给陛下用，请陛下宽宥，再耐心等上一阵子。”
其实说实话，圣上自觉小腿胀痛的毛病已经比之前减轻了很多，然而人心总是不足，最好能将这病症一下子从身上连根拔起才好。
垂眼凝视这医女，“还要几次能痊愈，你与朕说明白。”
什么是伴君如伴虎，这就是了。
南弦心下作跳，垂首道：“陛下若要一次见效，治标不能治本，恐怕好得快，反复得也快。”
圣上没什么耐心，沉声道：“就快冬至了，朕要祭拜天地，绝不能拖着一条残腿上天坛。还有十日，朕给你十日时间，让朕体面地完成这项大典，你可能做到？”
如此就是逼到那个份儿上了。
南弦起先还犹豫，这刻终于下定了决心，暗暗握了握拳道：“那妾就为陛下开个方子，以防己、苦参、金银花等入药，为陛下祛风邪，解热毒，再佐以针灸施治，十日之后定能行动自如。”说罢唯恐日后又落埋怨，复又追加了一句，“但这方子是应急之用，不能长久，病情反复是一定的，全看陛下愿不愿意一试。”
圣上只求看见短期的效果，颔首道：“能应急便好，等过了冬至日，再如你所言慢慢调理，朕也能应准你。”
南弦松了口气，“那就遵陛下的令，今日起用药，每日一副分两次服用，服上十日便有成效。”
她说得笃定，圣上就放心了。不知不觉，这小小女医成了他治疗顽疾的希望，高兴起来便与她打趣，“太医局分九科，每每要会诊，一大帮人凑在一起研究半日，朕但凡经不住疼，早就被他们耽误死了。如今向娘子是‘十全娘子’，你一人就顶得上整个太医局，可惜女医不能封官，要是能，定要封你个尚药奉御，让那些老学究们看看。”
南弦是面嫩的女郎，只顾腼腆自谦，开了方子去了金针，便退出了式乾殿。
圣上下榻走了两步，她针灸的手段确实高明，胀痛的毛病短期内能缓解十之五六，不由与左右称道，“我看她，比她阿兄还强些。”
谒者丞含笑说是，“向家女郎未入太医局，不受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天性自成，有胆有谋，属实是难得。”
这里正闲谈，尚书省又送了奏疏进来，圣上起先还因病痛减轻而浑身舒畅，结果一道谏议看完，气血险些逆行，砰地一声将卷轴拍在了书案上。
谒者丞在御前侍奉多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多嘴，一旁送上来的茶盏，也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撤走了。
圣上雷霆震怒，“神钺的野心都刻在脑门上了，这个狂悖之徒，他眼里还有谁！”
于是第二日上朝，头一件事就是将昨天的奏疏内容提出来商议。有人弹劾中都侯逾制修建庭院，不单如此，昨日更是大肆铺张，为幼子庆贺生辰，弄得满城乌烟瘴气，流言四起。
中书监举着笏板上奏，“前日城中热闹，臣本以为是小冯翊王弱冠，祭过太庙，参拜过陛下与皇后殿下，晚间燃放烟花庆贺，因此并未放在心上。结果这动静竟足足闹了半个时辰之久，立时就明白了，绝非小冯翊王的手笔。中都侯雄踞东府城，固然尊贵，但区区小儿尚未成人，如此大动干戈，果真有必要吗？”
中都侯被当朝弹劾，早就汗流浃背，忙从百官中出列，长揖道：“臣前日并不在城内，一切都是家中女眷操办，或有违制之处，待臣回去好好责问，再向陛下告罪。”
圣上坐在上首，短促地凉笑了一声，“你内帷不修，罪责本就在你一身，还要回去责问？难道打算将内眷推出来认罪吗？”
中都侯心下暗惊，慌忙跪拜下去，“是臣之过，请陛下恕罪。”
但仅仅是放了半个时辰的烟花，其实并不足以令圣上大动肝火，侍御史的火上浇油，才是最为致命的。
“臣于市井中，曾听得一首诗，今日当着陛下的面，念给众位同僚一听吧。”侍御史笑眯眯地，缓声吟诵起来，“梦于海上坐玉盆，金乌入裙遂有娠，东府小儿犹抱日，他朝入主显阳城。”
这诗一念完，顿时朝堂哗然，中都侯吓得心都快从嘴里吐出来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陛下，这是有人要害臣一家啊。臣忠心侍主，何来这等野心……”
可侍御史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对中都侯道：“君侯的言下之意，是臣在捏造事实，诬陷于你吗？这诗上年就已经在坊间流传了，当时君侯夫人产子，便有谣言四起，说什么神光照室，白气充庭，此子贵不可言，东府城上下也深以为然吧？所以给孩子取乳名叫抱日，之所以前夜大肆庆贺，是因为早有术士相看过，声称只要将这孩子养过两岁，日后便富贵显赫无人能及，我不曾冤枉君侯吧？”
中都侯素来和侍御史有过节，气得直起身子叫嚣不止：“谈万京，这只是你一家之言。你与我不合，所以公报私仇，借机践踏我。”
圣上很不耐烦听他狡辩，但他既然是皇亲国戚，又是广平王一脉，身份本就敏感，也不能当朝断他的罪。
烦闷之下蹙眉下令：“这件事非同小可，须得严查。既然中都侯与谈御史不合，那就换个人来侦办。”说着望向了御史大夫徐珺，“此事是你们御史台提起的，就命御史台汇同校事府一并查处。徐老是御史之首，先前几次三番上疏请辞，朕一直不曾答应，今日之事，就当是徐老收山前的最后一宗差事吧，切要仔细承办，莫叫朕失望。”
这是个里外不是人的买卖，徐珺心下虽也打鼓，但还是领命出列，向上长揖下去。
当朝没有对中都侯作出裁决，但也足以把人吓得够呛。散朝之后失魂落魄走出止车门，家中长史上来接应，他见了人便恼怒叱问：“前夜那些烟火，是谁让这么放的？”
长史一脸茫然，“这事小人并不知情啊……”说着将人搀扶上马车，一面道，“郎主先别慌，回去问了便知道了。”
于是马车疾驰到家，进门先将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侯夫人海澄澜起先并未当回事，当听他说闯了弥天大祸，才如梦初醒一般。
“怎么办？她哭丧着脸问，“我即刻进宫找阿姐商议对策吧。”
中都侯道：“这么大的事，找她便有用吗？”说着转头吩咐管事，“将那日采买烟火的人给我找来，盘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一个办事的小厮便趋步上前来，哆哆嗦嗦道：“郎主恕罪，前日小人去东市口的烟火铺子采买，那店主说店铺要转让，愿意低价出手铺中的货物。平时一扎少说要卖二十文，如今五十文便能买十扎，小人见便宜，就把那仅剩的五十扎买回来了。”
中都侯气得头昏眼花，“十扎只卖五十文，你的脑子可是被猪啃了？”定定神又问，“五十扎，你们一口气全放完了？”
小厮臊眉耷眼说是，“小人们想着既是三郎的喜日子，府里上下高兴，便都放完了，免得放在库房里受潮。”
中都侯一阵头晕，倒退两步跌坐进了圈椅里。
匀上几口气，慌忙抬手支使管事：“快去东市口看看，那家铺子还在不在，将店主给我带回来，快！”
管事领命带人奔赴东市，结果到了地方一看，烟火铺子早改成了小儿伤药铺，店主也不见了，门前的幌子迎风招展，上面写着八个大字：脱臼接骨，夜啼惊风。

第36章 不是有隐疾，就是人品不好。
小厮欲哭无泪, 望着管事道：“怎么办，人找不见了，郎主非得打死我不可。”
管事气恼地横了他一眼, 进去问小儿药铺的伙计, 先前那店主家住在哪里, 还能不能寻见。
药铺伙计长长哦了声，“他们举家搬离建康了，搬往哪里，实在不知道。”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 招呼买膏药的妇人去了。
管事没办法, 从铺子里退出来, 重重叹了口气, 带着小厮回去了。斜对面的巷口停着一辆马车，窗上掀起的垂帘放下来，掩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车舆内的人慢条斯理说走吧，“天太冷了, 上茶陵楼喝上两杯暖暖身子。”
车外的陈岳屹道了声是，自己策着马, 引领马车往边淮列肆方向行进。下了两日的雪，还好城中有专人铲扫，不至于堆积起来。但青石板的缝隙里, 雪与泥泞混合着，天上的细雪落下来，薄薄掩盖了一层, 马蹄踏过去, 便留下一串压实的斑驳痕迹。
茶陵楼前接客的酒博士却不知寒冷, 热火朝天地见人便招呼：“贵客进来暖和暖和吧，我们有上好的酒菜，还有精妙的歌舞，管让贵客尽兴。”
可惜人家摆摆手，走开了，那酒博士也不气馁，重新堆起一张笑脸，迎向下一位过路人。
很快，那双精明的利眼便发现了徐徐驶来的马车，忙疾步过去接应，“贵客……”
车门打开，门内有人迈出来，狐毛出锋的领圈掩住了半张精致的面孔，饶是如此，酒博士也一眼认出，又惊又喜道：“啊，大王驾到，蓬荜生辉。”边说边往内引领，“快快快，大王快请进。这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大王。”
进得茶陵楼，楼里温暖如春，左右的人趋身上前侍奉，神域解开领上金扣，将斗篷往后一扬，身后的人精准托住了，又俯身撤下去，另一人殷勤招呼：“大王上楼吧，最好的酒阁子给大王留着呢，大王请。”
神域上了二楼，临要进门，见陈岳屹和卫官门侍立在门旁，便体恤道：“你们也去喝两杯吧，不用守着了。”
家主爱护，十分令人感激，但他们的职责是保护他的安全，陈岳屹有些为难，与两名卫官对望了一眼。
神域笑了笑，“我过会儿有客，你们别走远，就近等候就是了。”
陈岳屹这才道是，带着下属下楼，在楼梯旁找了张酒桌坐下。
神域弯腰进了阁子，阁内铺着锦垫，四角拿铜兽镇着，并未看见有温炉，但室内还是很温暖。临河的槛窗开了一小半，能看见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这种雪天，公子王孙雅兴正浓，三两好友相约游湖，舟楫荡过，留下一串清亮旖旎的歌声。
酒博士很快送来了温酒及几样小菜，堆着笑脸道：“大王先用着，若有传唤，小人即刻就来。”
神域颔首让他退下，自斟自饮了几杯，茶陵楼用的也是步司小槽，他看着杯中的琥珀光，无端想起南弦来。
昨日上朝的时候见到她了，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盼着她也能看他一眼，但她始终低着头，大概真的不想再看见他了吧！
自己莽撞了一回，确实做得不对，但对付这样迟钝的女郎，怎么撩拨都撩拨不动，他也有点着急。还好，她不是真的无动于衷，要是她对他全无感觉，就不会那么慌张了。
想着想着，他笑起来，捋了一回虎须，老虎终于知道掀掀嘴了。很好，一次不够就多来两次，她气着恼着，慢慢便会认可的。
正兀自忖度，酒阁子的门被拉开了，屠骥的脸出现在门后，局促地唤了声大王。
神域勾了下手，示意他进来，他连连呵腰，抚膝迈上了锦垫。
“坐。”
神情散淡的贵人比了比对面的座位，亲自提壶给他斟了一杯，惊得屠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忙接过了酒壶，连声道：“不敢劳动大王、不敢劳动大王。”
神域见他诚惶诚恐，对这反应很是满意，抿唇一笑道：“这里没有外人，屠监察不必客气。”
说起“屠监察”，这是在提醒他知恩图报呢。屠骥忙正了脸色，手里捧起了杯盏，郑重其事道：“大王，小人一辈子铭记大王的恩情。上回若不是大王手下留情，小人这会儿坟头已经长草了，哪里还有今日！”
那只玉雕一般的手移过来，三指捏起了酒杯，舒展着眉目道：“原本我是打算亲自向陛下求情的，但又怕落人口实，便托了枢密副使帮忙。听说屠监察上任后，办差很是尽职，没有辜负陛下的希望。”
屠骥放低杯沿，与他轻轻碰了下杯，“小人深感陛下隆恩，更不敢有负大王栽培，今日借花献佛，敬大王。”
一杯酒下肚，交情便深厚了一分，屠骥知道小冯翊王不会平白邀他喝酒，自己也是冲着为他办事来的，因此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直言道：“大王，校事府接了旨意，彻查中都侯一案，依大王的意思，应当如何承办？”
对面的人说：“公事公办，该怎么查，便怎么查。”
这言下之意就是着实往深了查，屠骥都明白。顿了顿又问：“徐珺那老匹夫也掺杂其中，他是有名的搅屎棍，有他在，再简单不过的事，也会被他弄得格外复杂。大王，莫如趁机将他除掉吧，如今寒冬腊月，正是下手的好时候，上了年纪的人，一吹冷风忽然倒地猝死，也不是稀罕事。”
神域沉吟，“话虽这样说，但他毕竟是三朝元老，一着手勘察中都侯的事就死了，恐怕陛下未必不起疑。”
屠骥在官场混迹多年，明白一个道理，在聪明人面前，千万不要自作聪明，便直撅撅道：“正好嫁祸给中都侯，不是一箭双雕吗。”
神域的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脸上，“换成你，你会不打自招，将罪证送到陛下面前吗？”
屠骥心下一跳，忙俯了俯身，“自是不会的……但这件事只要由徐珺主持，校事府便难以插手，不过听他差遣罢了。”
“那就让他一人先查，中都侯是砧板上的肉，陛下要办他，任谁也救不了他。”神域慢悠悠道，“那徐珺，不是将要隐退了吗，他清高一世，最怕什么？”
屠骥道：“自是晚节不保。校事府对他的往日种种也有一本账，此人看似正直，实则狡诈虚伪，在皇嗣一事上态度骑墙，曾极力反对大王回朝。既然反对大王回朝，那必定暗中看好广平王一脉，他是睦宗的狗，不是先帝肃宗的狗，所以陛下过继谁的儿子，于他来说都一样。如今宰执们将大王迎回建康，他见无力回天，便换了口风，与中都侯也渐渐疏远了……”说着说着，前路忽然明朗起来，压低嗓门问，“大王的意思，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总算他能将自己说开窍，神域牵了下唇角，“屠监察是聪明人，果然一点就通。陛下的态度其实很鲜明，严查严办，那首诗，想必已经将他恶心坏了，徐珺哪能不知道。既然如此，他必定全力侦办中都侯，他办得越狠，于监察越有利，桩桩件件都是他与中都侯割席的罪证，监察可明白？”
屠骥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到时候校事府便狠狠参他一本。”
“徐珺还有两个儿子。”他曼声道，“他们与中都侯私下定有来往，要办老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他的儿子身上下手。”
这也算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吧！先前徐珺对他百般刁难，不就是为了降先吴王的等，上陵地里申斥那个死去的可怜人吗。既然他深知道父子连心，那就让他尝尝同样的痛苦，当初他是怎么一步步弹劾先吴王，一步步将他逼死的，二十年后仅仅要了他的命，实在太便宜他了。
屠骥主簿做了多年，最擅揣测上峰的意思，且当年徐珺为首的言官对先吴王的迫害，他多少也了解一些，只要小冯翊王有那个意思，那他校事府的三十六般酷刑，便有了用武之地。
“得令！”他笑着说，“小人早就看那帮搅屎棍不顺眼了，只要大王一声令下，就算是隔着黄泉，小人也要把他们拖进校事府来。”
相谈甚欢，神域又朝他举了举杯，“一切就请屠监察多费心了。”
屠骥忙受宠若惊地举起杯，“这是小人头一次为大王办事，若是干不好，大王便革我的职吧。”
他很有决心，那么这件事就稳妥了，神域复又与他对饮了几杯，方起身道：“我下半晌还有要事，就不在此多逗留了。茶陵楼有位出挑的歌伎，我已命人传她来给监察献艺了，监察尽兴吧。”说罢从酒阁子里出来，边走边展开双臂，悠闲地舒展了下筋骨。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楼下散座上的卫官们忙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这两日天降大雪，尚书省办公也有些懈怠了，他想了想，说回清溪吧，回去干什么，不知道，也许独自喝喝茶，看看书吧。
结果回到家，就听说了个不好的消息。
伧业奉命往向宅送些野味和蔬果，是盼着向娘子能消消气，忘了前两日的不快。谁知进了向家门，就见宅内一片忙碌，大雪的天气，有人扫庭，有人擦拭围栏抱柱。伧业好奇打听了一下，张妈妈说皇后给她家大娘子保了个媒，明日人家就要登门了。
“说是太学博士，褚家的族亲。”伧业道，“小人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人叫褚巡，今年二十五……”
神域立刻哼笑，“二十五，怕是个鳏夫吧，说不定还有孩子，南弦过去要给人做后娘？”
伧业听得尴尬，讪笑道：“不是找续弦夫人，人家是头婚。”
“二十五头婚？”他更加觉得不可信了，“褚家的族亲，耽误到现在？不是有隐疾，就是人品不好。”
他说罢，拂袖往长廊那头去了，留下伧业兀自嘀咕：“太学博士，人品还能不好？”
总之这事，也不知郎主怎么处理，后来不曾听他说起。
南弦那里，却受到了切实的干扰，第二天褚巡登门不久，两下里也就喝了第一口茶吧，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卿上阳便来了，愕着两眼悬望着南弦，像死不瞑目一样，吓得南弦直问他：“你怎么了？又把自己扎坏了？”
同在一座城，同样都是出身世家，褚巡自然是认得卿上阳的，忙站了起来，不解地打量着他。
然后卿上阳便开始发挥他的才学，凄苦，并且委屈地指控南弦：“你怎么能这样，我与你认识十几年，几次三番要登门下聘，你就是不答应。如今可好，转头就与别人相亲，是我不及人家有才有貌，还是我的家世比不上人家？”
他句句血泪，南弦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难堪地向褚巡解释：“抱歉得很，我这发小脑子不太好……”
卿上阳不承认，“胡说，建康城中还有不认识我卿某人？有谁说过我脑子不好？”
南弦简直要被他气死了，这褚巡的长相虽然不合她的胃口，但胜在谈吐得体，脾气也温和。她愿意和他继续发展看看，并不是因为年纪大了着急出阁，而是遇见好的，不想平白错过。岂料这卿上阳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头上的兜鍪还没摘下，穿着铠甲，丁零当啷就来了。
她暗暗给他使眼色，让他别说了，可惜卿上阳完全不理会她，反倒向褚巡诉起苦来，“我年幼便认识她，从小青梅竹马形影不离。我苦恋她十余年，本以为总有打动她的一日，谁知道，她就是块顽石，怎么捂都捂不热。”
褚巡这时也很无措，原本一见这位向家娘子，就觉得她符合自己娶妻的标准。她端庄沉稳，进退有度，有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运气这么好，竟然有幸能结识她。
所以当卿上阳横空出世来坏人好事，他心里虽打了退堂鼓，但也还想争取一下，便好言劝慰卿上阳：“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
结果这卿上阳把眼一立，“谁说的？我偏要强求，我偏不肯放手，还望阁下不要横刀夺爱。”
这下褚巡没有办法了，本可以顺利发展的一段感情，中途蹦出个不速之客，与其日后情难割舍，不如现在及时止损的好。于是无奈地笑了笑，“我今日是来找向娘子看诊的，校尉不要误会。”
南弦心道完了，看来亲事要被搅黄了。
褚巡面带遗憾地向她拱起了手，“叨扰向娘子了，那我这便回去了，娘子请留步。”
南弦道好，示意一旁早就惊呆的婢女，“替我送送贵客。”
婢女回过神来，忙向褚巡比了比手，“请客人随我来。”
南弦目送那身影走远，转身便给了卿上阳几下，气道：“你是和我有仇吗？好好的，跑来说这一大堆疯话！”
身上的铠甲被敲得嗡嗡作响，卿上阳说：“打我没关系，别把自己的手弄伤了。我今日正带队操练呢，得了消息便赶来，还好赶上了。”语气沾沾自喜，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南弦气恼地瞪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谁给你通风报信的？”
说起这个，卿上阳也觉得纳闷，他到门上的时候，传消息的人早走了，因此他也不知道。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来得及时，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甚至为了恫吓她，煞有介事地说：“我在你府上安插了眼线，只要你有异动，立刻便会禀报我，明白了吧？”
南弦咬牙，“是谁，我非打他一顿不可。”
“这个不能告诉你，告诉了还能有下回吗？”卿上阳嬉皮笑脸道，“我就是专断你好事的煞星，你别想背着我嫁给别人。刚才那书呆子有什么好的，眼睛那么小，长得还黑，哪里像我，双眼有神，肤白貌美。你不能因为咱俩认识得久了，就对我提不起兴致，做夫妻与做朋友不一样，不信等你嫁给我就知道了。”
结果这话说完，又被南弦踹了一脚。
她平时是个端庄美人，从来不动粗，但这卿上阳是异类，不能当正常人看待。
她气势汹汹道：“我不想知道，我也不想嫁给你。我拿你当阿兄，你却每日对我虎视眈眈，不怀好意。”
这么严重的指控，卿上阳一瞬伤心起来，“我就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是不是哪一日我为你死了，你才会回心转意啊？”
南弦不爱听这种不吉利的话，转身道：“我不要你为我死，你就好好活着，找个厉害的娘子，每天捶你八百回吧。”
然后卿上阳便瘫倒在了圈椅里，哀嚎道：“不行了，我心口疼得死去活来，你要欺负死我了。”
这人从小就有轻微的心疾，这个南弦是知道的，但多年没有发作了，她以为早好了，可是随意一瞥，发现他脸色发青，这下真的吓着她了。
慌忙上前推搡他，“上阳，你怎么了？心疾发作了吗？”
他半合着眼皮，牙关紧闭，手却摸索着，拽过了南弦的腕子。
两根手指伸出来，他扣住她的脉搏，南弦不解，“你是糊涂了吗，应该我给你号脉才对。”
他摇摇头，“我要看你到底关不关心我。”
其实她是关心他的，此刻脉搏跳得奇快。他有点小欢喜，别看她总是很冷漠的样子，实则也有颗异常温柔的心啊。
但他脸色变了是事实，南弦不敢大意，放软了语气道：“你去榻上躺着吧，我让人取苏合香丸来。”
卿上阳说不，“我就想听你一句话，你说呀。”
到底要说什么？说答应嫁给他吗？南弦看着这张脸，很想再给他两下子，但又害怕真把他气死了，没有办法，只好折中道：“等我将来嫁不掉了，一定嫁给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这才慢慢活过来，“说话算话？”
南弦点点头，“算话。”
这个承诺比吃苏合香丸强，他缓了缓，一炷香后又活蹦乱跳了，临要出门的时候还再三重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是反悔，我就刻个‘言而无信’的牌匾，挂在你家大门上。”
南弦和赶来打算主持正义的允慈耷拉着眉眼，看着他趾高气扬出了门，允慈说：“他要不是旧疾复发，我定拿扫把杵进他嘴里。”
南弦冥思苦想，“他是不是害怕发病了没人救他，这才死皮赖脸地缠着我？”
允慈“嘁”了声，“他就是无赖混账，仗病欺人。今日遇上个文人，他敢撒泼，来日阿姐找个厉害的王侯，看不吓死他！”
说起王侯，南弦就想起小冯翊王，立刻厌烦地摇摇头，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开了。

第37章 你记得我受的每一分委屈，是吧？
对于神域来说, 这未尝不是个冒险的尝试。
借力打力成功了，但顺势也将卿上阳送到了南弦面前。看着那厚脸皮的家伙喜滋滋从向宅内出来，他又开始后悔, 到底这么做, 是对还是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皇后保的大媒虽然是搅合了，但这卿上阳是块狗皮膏药，粘上了更难扒掉。唯一的一点好，南弦对他没有意思, 自己在这窄小空间内, 尚有一点腾挪的余地。
慢慢舒口气, 褚巡解决了, 剩下便是卿上阳。从卿上阳本人下手，恐怕有难度，这人对南弦执着得很, 不然也不会扔下公务急急跑来阻止。既然此路不通，只好另想办法, 关于南弦的亲事，他不能直接出面, 但假他人之手从中作梗，尚且不是难事。
式乾殿内，皇后正照料圣上吃药。
“把腿动一下, 我瞧瞧。”皇后接过药碗，交给了一旁侍立的宫婢。
圣上依言挑了下脚尖，“先前只有平躺的时候, 才能做这个动作, 两脚若是悬着, 便又胀又痛，动都不能动。”说罢急于展示成果，起身道，“我走几步让你看看。”
边上的谒者来搀扶，他扬手掣开了，以前最难就是前两步，两只脚使上劲，便如万箭穿心一样。现在可以不用人扶了，自己可以自如地行动，边走边回头望皇后，“你看，看得出有什么症疾吗？”
皇后仔细端详，嗟叹着：“这向娘子真是了不得，几剂药下去，已经好利索了，一点看不出有哪里不妥。”一面问，“还疼吗？若是疼，千万别忍着。”
圣上道：“还有些胀痛，但比起先前来，不知好了多少，冬至那日完成大典，应当不成问题了。”
皇后连连说好，“向娘子有真才实学，待这痹症治好了，让她也为陛下调理身体吧！”
圣上以前不太愿意承认自己那方面力不从心，每回去后妃们宫中，就是硬着头皮，也要完成身为丈夫的责任。到现在想想，可能也是因为太医局治不好他，所以才固执己见不愿意多说。如今遇见一位能带来希望的医者，便不再讳疾忌医，让她调理调理也无妨。
圣上应下了，皇后满心喜悦，又让他好生休息，自己从殿内退了出来。
谒者丞奉命送她，到了廊子上，接过内侍手里的伞撑开，小心翼翼护持着，“殿下小心，雪天路滑，每日让人清扫好几回，不一会儿就又盖住了。”
皇后两手抄进暖兜里，慢悠悠下了台阶。待走得远了些才问：“陛下这两日可召见过海夫人？”
谒者丞说没有，“昨日海夫人来求见，陛下让臣以睡下了为由，把她打发回去了。”
皇后眯起眼，目光悠悠望向远处的夹道，“这个时候，海氏怕是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吧！陛下圣明烛照，在东府城还未彻底查明之际，怕是不会见她了。”
谒者丞说是，“陛下前阵子总为冬至祭天地一事苦恼，唯恐站久了，腿脚撑不住。如今向娘子妙手医治，卓见成效，陛下心里的石头放下了，这两日也开怀了不少。”说完顿了下，想了想复又道，“小人听说，殿下为向娘子保了大媒？”
皇后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谒者丞道：“向娘子说，陛下的痹症要用接骨木煎水热敷，那接骨木是未入流的民间草药，太医局的药房里没有，臣便派人去向娘子府上取，正好遇见褚博士登门拜访向娘子。后来卿校尉也来了，吵嚷了几句，褚博士便告辞了……”说罢一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皇后一听，心下便明白了，原来那传闻中厚脸皮的竹马，就是卿暨的儿子。之前听南弦说起，不过一笑而已，没当一回事，谁知褚巡奉她的命登门，那卿家小子竟敢搅局，皇后当即便不高兴了，哂道：“如今是没人将我放在眼里了，我与褚家人说媒，都有人敢登门作梗。”
谒者丞笑了笑，“都知道皇后殿下菩萨心肠，出了名的好脾气。不过料着那位卿家的郎君，并不知道褚博士是奉殿下之命拜访向娘子吧。”
不管他知不知道，好事已经被打断了，就是卿家那小子的不对。
皇后道：“褚巡是知礼守节的君子，不曾来向我告状，今日要不是你说起，我还不知他受了这样的委屈。”当即吩咐孙长御，“派个傅母去卿家，教教卿夫人，该如何管教儿子。”
孙长御呵腰道了声是。
谒者丞温存地开解，“殿下也别气恼，终归是没有缘分罢了，等日后有了合适的人选，再为褚博士保媒吧。”
但皇后的懿旨发出了，就要严格执行。孙长御派出了含章殿老资历的教习傅母，带着几名随侍宫人，傍晚时分赶到了卿府。
卿夫人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乱之余客气招待，但那位傅母并不领情，她的态度代表了皇后的态度，严辞训斥卿夫人管教儿子不力，放任儿子胡作非为，把卿夫人吓得汗流浃背，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好不容易将傅母送走，卿夫人气得七窍生烟，大声责问：“上阳回来了没有？”
听说刚到家，拿起戒尺直奔他的院子，卿上阳前脚脱下软甲，后脚就迎来了一顿好打。
又喊又躲，他只差没有蹦上床，“阿娘！哎呀，阿娘……亲娘……您要打死我吗！”
卿夫人直咬牙，“打死了倒好了，省得你日日闯祸，让我和你阿翁为你操碎了心。”
因为动静太大，终于引来了家主。卿暨很疼爱这个儿子，平时是舍不得打骂的，见妻子这样，实在闹不清其中原委，一边阻拦一边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待卿夫人把前因后果说了，这下连他也按捺不住火气，接过戒尺，着着实实让这倒霉儿子长了一回记性。
“别人相亲，与你有什么相干，你跑去搅合什么！”
卿上阳抚着脸上两指宽的红痕，气道：“怎么不和我相干？我已经说了好多次了，要上向宅提亲，是你们总不松口，引得别人登门，你们还说我？”
卿暨火冒三丈，“父母不松口，你便自己想办法了？你如今真是有能耐，别以为长大了便不打你。”
卿上阳很不服气，“不让我学医，我听你们的，入左卫当值，当时不是说定了，我日后娶哪家的女郎，你们都不干涉吗。”
卿夫人道：“建康城中这么多的贵女，你为何一定要选她？换一个，就算是小门小户的女郎，我们也答应，只要能安生过日子就行。”
卿上阳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固执，“其泠到底有什么不好？”
卿夫人说：“不是她不好，是咱们娶新妇，盼着新妇在家侍奉公婆，相夫教子。你去问问她，若是她愿意放弃行医，一生囿于后院，那咱们明日就登门下聘，绝不推诿。问题是你可能说动她？”
这个问题好像真的很难，但凡上有公婆的，一般都有这种要求，在长辈们看来，小夫妻过日子，讲究财米油盐就行了，但南弦是个有抱负的女郎，她能答应吗？他心里明白父母的要求，只是从来没有正视这个问题，因为他不敢向南弦提起，害怕刚张口，就被她赶出家门。
颓然坐进圈椅里，他垂下了脑袋。
卿暨看着儿子没出息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转头吩咐家仆，“去找药来，给大郎敷上。”言罢又凶悍训斥，“往后褚家和向家的事你少管，如今向家女郎在宫中行走，这段姻缘不成还有下一段，你就给我死了这条心吧！”
老夫妇两个气哼哼地走了，卿上阳身边的小厮挨过来出主意，“郎君，要不和向娘子说说试试？”
卿上阳摇头，“你觉得她会喜欢我，喜欢到为我放弃行医吗？”他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抚着脸怅惘道，“她一心要传承她阿翁的衣钵，到现在已经做出些成绩来了，我要是这个时候去游说她，不被她打死才怪。到时候求亲失败，连朋友都做不成……算了，还是不要触这个霉头为好。”
他怯懦，有人却很勇敢。
自打弱冠那日起，到今天已经过了五六日，自己虽然一直关注着南弦，但没有交集总不是办法，时候长了，渐渐便疏远了。
今日是她进宫诊脉的日子，神域一早便在止车门外的榕树下等着她。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宫门上出来，他忙下车迎了上去。
南弦原本低头前行，忽然发现有人出现在前路，不由抬头望了一眼。一看之下竟是他，脸色顿时阴沉了三分，什么也没说，从他边上绕开了走，直往自己的马车方向去了。
神域受到冷落，有点难过，转身唤了她一声，“你以后都不理我了吗？”
南弦把药箱交给鹅儿，鹅儿迈着小碎步，将药箱放进了车舆内。回身再要赶去驾辕，被人一把拽开了，抬头一看，是小冯翊王身边的卫官，冷着脸道：“你没有眼力劲儿吗？没看见大王正与向娘子说话？”
鹅儿回不来，南弦便走不脱，心下虽然恼怒，但她是个有分寸的人，也常因抹不开面子被当成老好人。今日面对神域也是一样，她甚至还愿意好言好语和他说话，“大王言重了，你没有病，我也很忙，多日不见不是很寻常吗，怎么能说不理你呢。”
她自觉回答得很圆融，也不愿意站在冰天雪地里应付他，便登上了马车，隔着车门对他说：“劳驾，让我的家仆回来，我着急赶回家。”
神域没有应她，只道：“那日我不是存心冒犯你的，我是多喝了两杯，有些糊涂了。”
南弦道：“我也知道你那日心情低落，并不怪罪你。”
嘴上这么说，心里真的不生气吗？有些话，非得挑破不可，神域道：“那句‘一口一个阿姐’，只是顺着你的话头说下去，没有其他意思，真的。”
南弦顿时有些难堪，事后她也问过自己，是自己小心眼吗，其实不是，如果这样都不生气，除非她的心有笸箩那么大。不过那句话的歧义，是自己理解出来的，若照着话赶话的情况，好像真的没有那层意思，但放在当时的情境下，又好像很有那层意思……
哎呀，反正烦恼得很，她也不想再纠缠了，便道：“没有就没有吧，我也不曾说有啊，大王不必这种天气里，跑来与我解释这些。”
他眼巴巴地望着垂落的门帘，语气哀致，“我怕耽误得久了，彼此间的嫌隙越来越大，日后就算想解释也开不了口了。”
车舆内的人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雪继续下着，落在他的肩头，那鹤纹的金丝线挑住了蓬松的雪片，很快连头发上也落满了。
他神情沮丧，轻声地，仿佛哀求一般说：“南弦，我很珍惜与你的这场相识，那次我中了蕈毒九死一生，就像阔别阳世几百年似的，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你，对我来说你是救命恩人，更是心里最重要的依托。我一直小心翼翼维护你我之间的情义，生怕哪里得罪你，惹你不高兴，结果那日我多喝了两杯鲁莽了，果然让你不再理睬我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邀你来，一个人借酒浇愁算了，也不会如此不知轻重，伤害了你。”
南弦被他这么一剖白，倒有些动容，他现在自恃长大，处处要显出大人的做派，其实内心还是孤寂的。他说睁眼看见的是她，是不是就像小羊崽子，落地见到谁就把谁当成阿娘，想必病得浑浑噩噩后乍然苏醒，他也是这样吧。
他孤苦伶仃一个人，自己再和他置气，好像有点过意不去。况且这么小的一桩事，自己大动干戈地生了好几日气，到后来气已经消了，就不要耿耿于怀了。
挑起窗上的帘子看了眼，他还站在风雪里，她到底软了心肠，“你怎么不打伞？”
他说来不及，“我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看见你出来，就忙着来见你，忘了打伞了。”
所以苦肉计总是很有效果，南弦说算了，“我不生你的气了，你回去吧。”
可他没有挪步，“我想再与你说几句话。”
南弦没办法，这样雪天，宫门外没遮没挡的，总不能让他一直站在雪地里吧！况且自己行走宫中，大概因为心虚的缘故，还是很忌惮别人看见他们有联系的，趁着四下无人，只好妥协了，“你上来吧。”
往边上让了让，给他让出个位置，他上车前怕斗篷上的积雪弄湿了车舆，特地解下反着包裹起来，放在了角落里。
小小的空间，两个人并肩而坐，他抬手拍拍头上的雪沫子，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你的马车，比我的还暖和些。”
南弦心道是啊，你的王侯座驾宽敞，冬天空旷，夏天一定很凉爽。当然这些无用的话，说来也是浪费口舌，便问：“你不是有话说吗？想与我说什么？”
结果他伸手扣上了车门，“让我的家仆来赶车吧，咱们边走边说。”
他的家仆是自己人，说话不用提防，南弦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马车慢慢动起来，他偏头道：“谒者丞与我说了，那个方子，你已经给陛下用上了。”
南弦“嗯”了声，“我本想辨证施治，再观察一段时间的，但陛下说要祭天地，亟需见成效，我没有办法，只好用了这个方子。”
他抚着膝头，心满意足，“原本就是好方子，陛下用后也有效，不是两全其美吗。”
南弦没应声，这小狐狸一步步算得那么透彻，两全其美，仅仅是对他来说。
神域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又换了个话题，娓娓告诉她：“朝中近来有事发生，陛下已经下令严查中都侯了，这两日我正为这件事奔忙。”
南弦讶然，“中都侯，就是那次当街捶打王府家仆的人吗？”
神域唇角浮起了笑，“你还记得？你记得我受的每一分委屈，是吧？”
南弦不由悻悻，暗道谁让你身份特殊呢。两家上一辈有交情，这一辈既然还走动，总归比对陌生人更上心。
自作多情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不气馁，仍旧自言自语倾诉着：“这次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我不能错过。那日东府城放得漫天烟火，陛下已经很不高兴了，朝堂上只要再加把劲，不愁不能将他拉下马。”
他是把她当成知己，才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她，南弦不懂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但这位中都侯的存在是大威胁，这点她是知道的。
“你说过，暂且忍他，等将来翻身了，就将他踩在脚下，我是照着你的意思办呢，可是做得很好啊？”他邀功请赏般，满怀希冀地望着她。
南弦对他的话表示怀疑，果真是照着她的意思办吗？不是他原本计划中的一环吗？
也罢，人家捧你，你就接着吧。她颔首道：“他若善待你，你就该把他当成至亲，他若是为难你，那你何须客气，政斗本来就是你死我活。”
他听得发笑，“你还知道这些？”
南弦瞥了他一眼，“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被呛了，讪讪摸了摸鼻子，“我今日留在贵府上用饭吧。”
自己邀请自己，真是个古怪的人。南弦不好拒绝，含糊道：“我们吃得家常，恐怕不合大王的胃口。”
他听后眼眸一黯，“你不唤我小郎君，改唤我大王了，我觉得彼此之间越来越疏远了。”
南弦干笑了下，“一个称呼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他被回了个倒噎气，神情无奈，她也不再理会他了，他百无聊赖，打帘朝外张望，喃喃道：“今日回去，不会有病患正等着吧！”
结果真被他说中了。
来人是少府少监家娘子，上回治了脏躁症，病情很有起色，对南弦十分信任，就带着家中老夫人常来治眼睛。
海家老夫人是因为哭得多了，眼内云翳遮瞳，双眼逐渐失明了，但用了几服药，定期来做针灸，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不会一丈之内人畜不分了。
今日又是针灸的日子，她们不怕等，一早在南弦的诊室里候着。见南弦与一位年轻郎君一起进门，少监娘子站起来，认了又认道：“恕我冒昧，这位可是小冯翊王？”

第38章 阿姐与他在一起吧.
神域回身望了眼, 嘴里应着正是，不解地拿眼神询问南弦。
南弦“哦”了声，“这二位是海贵嫔家贵戚。”
也没等南弦仔细介绍, 少监娘子便迫不及待地向神域行了礼道：“我们是潮沟海家的人, 这位是我家老夫人, 我是海贵嫔长嫂。我们家主与海贵嫔不是一母所生，因早前为袭爵的事生了些龃龉，因此算不得多亲近。”说罢小心翼翼看神域脸色，“不知我家的事, 大王可曾听说过？”
神域笑了笑, “略有耳闻。今日夫人是带着老夫人来看诊的吗？老夫人的眼睛怎么了？”
坐在一旁的海老夫人长叹了一声, “家门不幸, 我这双眼睛，是生生哭瞎的。”一面抬手撼了下儿媳，“今日难得遇见大王, 你将咱们家的事，细细说与大王听。这建康城中, 已经没有能为我们做主的人了，如今只有托赖大王, 为我们主持公道吧。”
海家人是聪明人，深知道小冯翊王虽然与中都侯一样都姓神，但他们之间不对付, 通常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小冯翊王若是想扳倒中都侯，海家或许能出一分力。
南弦见状, 将室内侍立的人都遣了出去, 自己引老夫人到窗前坐下, 趁他们说话的间隙，为老夫人施针。
少监娘子还未开口，便先哭了，把一肚子的委屈伴着泪水一番倾吐，神域仔细听完了，也深觉怅然，“陛下依着海夫人的意思行事，确实是不妥。”
少监娘子见状忙道：“我们不敢议论陛下的不是，只恨海贵嫔得势猖狂，她巧言令色蒙蔽了陛下，陛下随口的一道旨意，落在我们头上，如晴天霹雳一般。我们嫡长丢了祖辈的爵位，在建康城中哪里抬得起头来，人活一口气，大王说可是吗？”
神域颔首，“夫人说得很是。陛下颁布旨意的时候，我刚回朝不久，当时也弄不清贵府上与海贵嫔的关系，只道新任的定远侯，就是海家嫡长。”
少监娘子叹了口气，“什么嫡长，海贵嫔仗着陛下的势，就算是庶出，也把自己硬生生粉饰成了嫡出，我们与谁去说理呢。这大半年来，我们老夫人为这件事日日忧心，早年富贵尊荣的侯夫人，如今反倒什么都不是了，搁在谁身上，能咽得下这口气？”说完略顿了下，试探道，“大王，那日我家家主散朝回来，说起朝中正侦办中都侯一事，不知如今侦办得怎么样了？”
神域道：“陛下令御史大夫与校事府承办，进展如何，我不得而知啊。”
但少监娘子并不放弃，哀声道：“我家之所以被庶出踩在脚下，不单是因海贵嫔仗陛下的势，更是因中都侯为虎作伥。她们姐儿俩，一个在宫内，一个在城内，诚如螃蟹一般横着走，也没人敢吭一声。早前大王还不曾回京，那中都侯自恃养了三个儿子，仿佛江山尽在他手，我们是断乎得罪不起的。如今朝廷既然侦办他，大王，我们是海家的人，知道的内情自然也比外人多，若徐御史或校事府有需要，我们愿意站出来指证，不为旁的，就为这人世间的正道，为先君与老夫人，讨一个公道。”
人家说得情真意切，要是再不答应，岂不是很不近人情吗。
神域道：“听了夫人的话，我也明白夫人心中的苦闷，你放心，但凡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不过我与徐御史之间……不是太相熟，就算我愿意出面，恐怕徐御史也不会将我放在眼里。”
如此一说，少监娘子怔愣了下，忽然反应过来，前阵子那徐珺刚弹劾过吴文成王，还领命将小冯翊王的养父鞭了尸，这么深的仇恨，自己怎么弄忘了呢！
不过问题不算大，要办成一件事，总得是双赢的局面，单单只是一方受益，人家凭什么要帮你？
自己是女流之辈，说些家常的琐事尚可以，若是抬升到朝政大局，就不能胡乱置喙了，遂退了一步道：“我今日这番话，确实冒昧得很，我们深居内宅，一点浅见，让大王见笑了。这样，若大王得空，我让家主设一酒局，再与大王深谈，大王以为如何？”
她眼巴巴地等着对方首肯，见那年轻王爵终于点头应下了，顿时松了口气。没想到今日一行，居然还有这样的收获，平时正愁攀不上小冯翊王这条线，毕竟圣上不查中都侯，谁也对他无从下手。现在好时机出现了，只要众人联手，就能将神钺拉下马。中都侯一垮，海贵嫔就没有了指望，再也别想让他的外甥当太子了。即便自家的爵位拿不回来，看他们庶出的一派吃瘪落魄，她就高兴。
这里说妥了，太夫人的针灸也做完了，少监娘子搀扶婆母起身，再三向神域和南弦道了谢，这才告辞出门。
神域对插着袖子，望着那对隐入风雪里的婆媳，慢慢眯起了眼。
南弦收起针包，随口道：“今日你非要来我家吃饭，就是为了创造时机，遇见海家婆媳吧？”
又被看出来了吗？他发现好像很多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便讪讪摸了摸鼻子，“主要还是为向你致歉，遇见海家人，不过是意外之喜罢了。”
那厢允慈听说小冯翊王来了，立刻欢天喜地来迎接，进门笑着说：“阿兄今日有口福，我们买了驴肉，正做暖寒花酿驴蒸呢。”
允慈是个开朗大气的姑娘，自打上回让南弦为她说合不成后，这条心事便彻底断绝掉了，见了神域也没什么尴尬，心甘情愿充当起了小阿妹。
神域顺着她的话，很是庆幸自己的好运气，又道：“我怕家里菜不够，让酒楼送了席面来，原来是多虑了。”
允慈说很好，“就请阿兄品鉴一下，我们的家常菜与酒楼有什么不同吧。”又请他稍坐，自己上花厅里布置去了。
没有外人，各自也闲了下来，神域漫不经心道：“向识谙应当过了豫州了，年前一定能入川蜀。”
南弦望向外面漫天的飞雪，喃喃道：“这么冷的天气，也不知路上顺利不顺利。”
“川蜀比建康气候温和，我们这里冰雪湿冷，他朝着西面走，说不定越走越暖和。”他稍加宽慰两句，见缝插针又是诸多感慨，“朝廷总派遣他离京治疫，青春都耽搁了，等过年，他就二十四了吧？”
南弦如允慈一样，心里不再有牵挂，谈起这个话题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伸指揩了下笔筒口沿薄薄的细尘，曼应着：“朝廷有差遣，自然要以公务为先。我阿翁说过，男子晚些成婚也没什么，心性沉淀了有好处，婚后不至于心浮气躁。”
说起这个，就必须谈及皇后做媒的事了，他坐在圈椅里，笑道：“我前两日听说，皇后殿下又为你牵线搭桥了？相看得怎么样？”
南弦涩然眨了眨眼睛，“相看得挺好，我觉得那位郎君很是不错，但中途杀出了卿上阳，他一通搅合，把人家吓跑了。”
神域脸上笑容不减，暗里却腹诽起来，那位褚博士，他远远看了一眼，很是寻常的男子，个头不高，眉眼也不俊朗，他以为以她的眼光，肯定是看不上的，结果现在听她说不错，他忽然觉得她的品味是不是出了问题。向识谙也好，自己也好，就连那个卿上阳都比褚巡强出百倍，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喜欢那一款？
“就是没缘分吧，既然无缘，就不要强求。”他咽下酸涩道，“不过这卿上阳也是，冒冒失失闯出来，未免太没有风度了。”
南弦叹了口气，“认识他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人要是什么时候有风度，那就不是他了。”
神域很好奇，“你不生他的气吗？”
南弦摇了摇头，“生什么气，就像你说的，没有缘分就不要强求，我的正缘不在褚博士身上吧。”
她对卿上阳的迁就，让神域大觉不快，“那卿上阳以什么身份来捣乱？他与你不过是寻常朋友罢了。”
唉，反正就是自封的竹马，管得还很宽。南弦苦恼道：“认识得久了，他便有了道行，要什么身份？自作多情一番就行了。”
神域沉默下来，良久才问：“你可喜欢他？不会因为他的纠缠不休，最后接纳他吧？”
南弦心里没有弯弯绕，淡然道：“不喜欢也要先敷衍着，这人自小有心疾，要是气得过劲儿了，说不定会被气死的。”
所以她真是善良得过分，求婚不成便被气死的，世上恐怕还没有吧！不过她说不喜欢，自己就放心了，其实在他心里，始终只将向识谙视作对手，那个卿上阳虚张声势，从来不足为惧。
他沉默下来，坐在圈椅里，沉静地望着外面纷扬的大雪，那利落束起的头发鬓角分明，她才发现与垂发时候真的不一样了。
他的侧脸很完美，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身侧的香几上插着一支梅花，愈发将他映衬得美玉一样。如果没有遇到那么多的坎坷，没有那么深的城府，他应当有很完满的人生，但现在形势所迫，他身处泥沼，要想活着，就得挣扎向上。
南弦暗暗叹息，倒了杯香饮递过去，“你与那位燕娘子，相处得怎么样？”
提起燕呢喃，神域才回了回神，“我与她不常相见，只有那日弱冠礼，她跟着大长公主来观了一回礼。这样也好，让外人看着还有联系，宫中也不会逼得那么紧。原本大长公主说合那日，我就想回绝的，但我又想与上都军指挥和广陵郡公建立交情，所以这件事就含糊着了。”
“那燕娘子知不知情？”南弦问，“她知道你志不在她，在她的阿翁和舅舅吗？”
又是一针见血，让神域难堪，“这个还真未与她说明，我结交她的父亲和舅舅，那是我自己的事，从来不要她在其中拉拢张罗。”
这也罢，不利用人家女郎就是好的。
但是不得不说，两个人谈起各自不怎么成功的亲事，难免有种淡淡的尴尬萦绕。好在允慈适时出现，热络地招呼着，“阿兄，阿姐，席面已经准备好了，快来用饭，时候长了就凉了。”
于是大家挪到花厅里去，厅中燃着炭盆，外面落雪纷纷，别有一种闲适惬意的气氛。
一餐饭吃得很愉悦，席上谈笑风生，把先前的别扭冲散了。饭后有精致的茶点和香饮子，神域问允慈：“这些都是阿妹准备的吗？”
允慈骄傲地挺了挺胸，说是，“我最爱摆弄这些糕点果子，以后阿兄要是想吃甜食了，就上我们家来，我做与阿兄吃。”
神域由衷地赞叹：“阿姐深研医道，阿妹擅做膳食，日后也不知什么人有福气，能得阿妹这样的好女郎。”
允慈心无挂碍，坦坦荡荡，“阿兄本来有这福气，是你自己放弃了，如今看看，可惜不可惜？”
神域怅然若失，“果真可惜得很。”
彼此都知道是开玩笑，调侃两句，心倒是更贴近了。
看看案上更漏，他起身说要回去了，南弦姐妹俩送他到门上，临要出门时，他对南弦说：“愿你不受人要挟，不因那人有什么心疾而刻意迁就他。终身大事非同儿戏……”说着对允慈笑了笑，“阿妹也要护持着阿姐啊。”
允慈一听就明白，爽朗地应了声好，目送他登上车辇，慢慢往巷口去了。
“这小冯翊王有好教养。”他走后，允慈对南弦说，“他用饭的时候我留意观察，连夹菜都彬彬有礼，这样好的男子，配了人家真可惜。阿姐，我看他对你有意思，莫如阿姐与他在一起吧。”
南弦心头一跳，“你胡说什么。”
“真的。”允慈笑嘻嘻道，“一个人喜欢不喜欢另一个人，凭眼神就能看出来。我知道小冯翊王喜欢阿姐，只是阿姐不肯回应他罢了。”
南弦气这丫头整天发癫，抬手拍打了她一下，“你整日脑子里就想这些？”
允慈扭身闪开了，笑着说：“阿姐，你果真与他好了，我也不生气，只要阿姐高兴就好。”
她笑着跑开了，南弦叹了口气，才发觉自己颧骨上热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喝酒闹的。
***
向宅中岁月静好，外面的世界却是暗潮汹涌，风波不断。
半个月的侦办，徐珺从之前的深入微毫，忽然转变了风向，办事分明留了后手，不将东府城往死里查了。正经朝堂的官员都有几分傲气，像校事府那种酷吏衙门，他们是不屑与之为伍的，因此大多时候徐珺都是绕开了屠骥办事，少个人插手，也避免节外生枝。
但越是这样，越如了屠骥的意，他向尚书省禀报，说中都侯一案，自己被摒除在外，徐御史提审人证从来不知会校事府，都是自己一人决断。奏请陛下，容校事府有办案的权利，与徐御史各行其道，各自收罗证据。
很快，圣上的旨意下达了，准。有皇命再手，事情就好办了。
世上没有哪个人是一尘不染，经得起盘查的，校事府最大的本事就是严刑拷打，从人证口中套出实话。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譬如徐府中办事的家仆，来个杀鸡儆猴，就能吓出不少蛛丝马迹。等到证据成链时，再把徐珺的儿子逮进校事府，校事府内多的是高手，给一块豆腐施杖刑，能确保豆腐表面完好内里稀碎，仅凭这一招，就让两个大孝子将父亲早年与中都侯的来往，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因徐珺是三朝元老，请进校事府是不能够了，儿子失踪两日，也让这老匹夫察觉了事态的严重，率先在朝堂上呈禀，说家人受胁迫，不知所踪了。
这回出面弹劾的，依旧是侍御史，他将手上的供状呈敬上去，不骄不躁地将御史大夫每年与东府城的来往当朝宣读，最后道：“陛下垂治四海，洞悉微毫，想来当时指派徐御史侦查此案，就是为了考验徐御史吧！臣很好奇，校事府罗列的东府城罪状，为何徐御史的奏疏上一条都没有，果真不是徐御史网开一面吗？或是御史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中都侯手上……”侍御史“哎呀”一声，如梦初醒般看向徐珺，“臣想起来了，徐御史当初曾经答应中都侯，向陛下举荐后嗣人选，这可是徐御史的两个儿子亲口指认的啊。”
然后朝堂上充斥起了徐珺愤怒的咆哮，“你们沆瀣一气，欲图栽赃老臣！我那两个儿子落入了校事府，校事府是何等臭名昭著的地方，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他们用尽手段，屈打成招，要什么样的供状不能得到？陛下……”他放下笏板，深深叩首下去，一字一顿道，“臣入朝为官四十载，侍奉睦宗，侍奉先帝，如今又侍奉陛下，从来不敢徇私，如今竟被逼迫至此，请陛下为老臣做主。”
但圣上垂眼看着手里的证词，每一桩都有对应的年份，有些甚至是他能回想起的。这徐珺一心只为睦宗的江山考虑，他是知道的，当年皇伯魏王是睦宗堂弟，广平王是睦宗堂兄，因为睦宗的选择，才让这两支有了亲疏之分，但从根本上来说，他们都不是嫡系。所以皇伯魏王这支做了两代皇帝，两代之后让广平王一脉过过瘾，徐珺也觉得未尝不可吧！
只不过这罪名很大，四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草草定夺了，唯恐会寒了满朝文武的心。圣上深思后下旨：“着令侍御史再查，朕要确凿的证据。”
因此朝堂上并未有最终的结果，但所有人都知道，东府城从上到下，已经摇摇欲坠了。
消息当然很快就传进了后宫，圣上刚回到式乾殿，便见拆了簪环的海夫人哭着从外面跑进来，一下子跪倒在他榻前，声泪俱下地哭诉着：“是有人妒羡妾得圣宠，有意要斩断妾的双臂。陛下知道的，妾在家受尽欺凌，母亲过世后便与阿弟阿妹相依为命。现在好不容易，一家人因陛下抬爱活得有个人样了，他们便容不得我们姐妹，一心罗织罪名，想置我们于死地。”
陛下祭天当日受了风寒，一场大典虽然坚持下来，但第二日脚踝比以前肿得更厉害，经过女医调理，到现在刚消退了一点，心里本来就有些烦躁，不想朝堂上的麻烦又延续到了后宫，实在让人不消停。
但这海氏是自己平常宠爱的女人，至少外面的事，不曾让圣上迁怒到她，便垂手拽了下，“起来说话。”
海夫人抽抽搭搭站起身，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她知道，陛下还是吃她这套的。
正想开口说话，皇后从外面进来，破天荒地为海夫人说起话来，“校事府办事，手段何其阴狠，我料其中未必没有隐情，还是彻查一番为好。中都侯是陛下族弟，侯夫人是海贵嫔亲妹，如此亲厚的关系，怎么能听外人调唆，匆忙定罪呢。”
海夫人愕着两眼，她本以为皇后是来落井下石的，没想到竟是料错了。皇后这样说，她忙顺势点头，“殿下的话，正是妾心中所想。”
皇后在圣上身边坐下，好言安抚着：“依我说，里头大有文章，就是有人容不下中都侯父子，刻意构陷栽赃。”
圣上转头看皇后，觉得她今日一定是吃错了药，性情大变了，明明那晚的烟火让她心烦意乱，发了好大的脾气，怎么今日又改了口风？
皇后打量了海夫人一眼，和煦道：“你又不曾犯错，做什么脱了簪环，让人看笑话。”
海夫人嗫嚅了下，垂首道是。
皇后又软语对圣上道：“这回的事，不过是立储的前战，我看将来麻烦少不了。这两日我想了又想，不是说侯夫人生产时有诸多异象吗，什么日月入怀，遍体霞光……或者他家三郎果真是天选的皇嗣也未可知。”皇后一面说，一面调转视线望向海夫人，“莫如把那孩子接进来吧，如此既可救中都侯于危难，陛下后继也有人了，海贵嫔，你觉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父子君臣。
天底下, 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海氏更无脑的人了。
她一听，正中下怀，忙道：“皇后殿下说得是, 将孩子接进来, 让皇后殿下抚养也可。”
圣上脸色很不好看, 她也不曾看出来，自顾自哭诉着：“陛下，您不是最疼妾了吗，怎么能看着那些人欺负妾呢！上年宰执们将小冯翊王迎接回京, 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那小冯翊王是吴文成王的遗腹子, 怎么能和陛下一条心！倒是中都侯, 他也是神家的人，他的夫人是我嫡亲的妹妹，三个孩子是现成的, 陛下又何必舍近求远，等那个小冯翊王成婚生子。莫如先看过孩子, 从中挑选一个，早日养在永福省, 与外面断绝了联系，还愁他不与陛下亲吗。”
圣上的脸色更阴沉了，终于看出了皇后的意思, 就是要引这蠢女人上套。
圣上平时嘴上不说，但很是排斥广平王一脉承继帝位。不管小冯翊王靠不靠得住，他宁愿将来从其他旁支中挑选, 也不能容忍中都侯的处心积虑。
海夫人絮絮叨叨, 说着自以为对自己有利的话, 结果被圣上一声断喝，吓得向后一仰。
“你放肆！”圣上连痛都忘了，站起身道，“立储一事，岂是你这等后宫嫔御能干涉的！来人，将她拖回洪训殿，没有朕的昭命，不许她踏出殿门半步！”
谒者丞得令，很快挥手叫来了人，一左一右架住，将海夫人拖了出去。
海夫人叫屈不断，声音渐拖渐远，圣上这才瞥了皇后一眼，“这下你可痛快了？”
皇后笑了笑，“我有什么痛快的，不过不想让后宫之人，扰乱陛下视听罢了。”
圣上叹息着，扶住了额头，“朝中一团乱麻，这个攀咬那个，如今连徐珺都被牵扯进去了。”
皇后道：“徐珺会牵扯其中，不是早就能预见吗。他效忠的是睦宗的江山，不是陛下的江山，今日能为陛下所用，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的骨子里，难道就没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不为后世子孙考虑吗？校事府盯上他，可说是无风不起浪，既然两个衙门领命侦办中都侯一案，为什么他要将校事府摒除在外，且向陛下提交的所谓罪状也都是避重就轻，恐怕是受了中都侯胁迫，不敢往深处查吧！”
圣上重新坐回坐榻上，顺势一倒，嘴里逸出一串长吟，“你懂什么……”
“我不懂？”皇后凉笑了一声，“我怕是比你们男子看得还要透彻。中都侯有今日的野心，不正是陛下助长的吗？过于抬举海氏一门，连带着东府城也受益，在建康城中呼风唤雨，谁不猜测，将来立储要在他的儿子中挑选？只是后来宰执们挖出了先吴王遗腹子，这下打乱了他们的好计划，若是真到了无人可选的时候，你果真不考虑他的三个儿子？”
圣上被她说得恼火，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气得转过身背对着她，不再与她说话了。
皇后也不理会，在一旁坐了下来，“若中都侯的儿子过继给咱们，我同你说，他要的可不是区区一个‘皇伯’的封号，你可想清楚了。”
圣上岂能不知道神钺的野心，暗里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朝纲得拨乱反正，一个还未成婚的小冯翊王，尚且不能构成什么威胁，有了三个儿子的中都侯，才是心腹大患。
皇后再接再厉，掰过他的身子道：“你想想，若有朝一日你有个三长两短，谁离皇位最近？宰执们无后嗣可选，是不是只能在这三子之中择其一？到时候可真应了那些荒唐的异象了，史书上更要夸大宣扬，那是天定的人选，黄口小儿，皇位便会坐得稳稳当当。”
话虽不好听，但说的未尝不是事实。
圣上扬手把她隔开了，气咻咻道：“要不是看在我们是结发夫妻的份上，我非定你个犯上的罪过不可！你盼着我有什么三长两短？”
皇后啧了一声，“我不就是打个比方吗。”
圣上冷哼，“到时候你就是太后，朝政由你把控。”
“不对，我是女流，自问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到时候中都侯才是把持朝政的一把手，他要做摄政王，我也只能答应。”
女人是善于描绘未来的，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惊出了圣上一身冷汗。
圣上带着仓惶的眼神望向她，“烟儿，你说将来的神域，会不会也如中都侯一样？”
皇后想了想道：“小冯翊王的性情，不像中都侯那样狂悖，毕竟年纪尚小，明明可以利用王朝渊做出一番文章来，结果他只是处置了王朝渊，不曾将事态扩大。退一万步，就算他也这样的人，咱们手里捏着孩子，量他不敢造次。”说罢上下打量圣上，“让向娘子给你好好调理，再活个三十年不成问题。三十年后任他江山换代，日月颠倒，你不也管不着了吗……活着才重要。”
所以皇后真是醍醐灌顶，说得人心服口服，也更坚定了他除掉中都侯的决心。
***
侍御史谈万京不像徐珺，他很愿意与校事府联手。毕竟这顶头上司打从他一入职起就诸多刁难，所以推翻压在头上的大山，是他一心追求的。
从校事府大牢里出来，那股恶臭在在鼻腔里盘桓，他抬手扇了扇，对屠骥道：“能问的都问出来了，这回徐珺那老匹夫是逃不掉了。”
屠骥将手里厚厚的供状交给他，笑道：“明日朝堂上见真章吧。”顿了顿又道，“中都侯的案子，这两日有了新人证，明日可以带上朝堂，当面向陛下指证。”
谈万京有些意外，“能找的人证都已经盘问清楚了，如何还要带上朝堂？监察好手段，看来我还有失察之处啊。”
屠骥笑了笑，“侍御抬举卑职了，卑职也早已挖地三尺寻无可寻，这人证，不是我找来的。”说着压下嗓门，左右望了眼，这才道，“是小冯翊王机缘巧合碰上，人家求他伸冤，他便把人推举给了我。”
谈万京明白过来，追问：“是什么人？和中都侯的案子有牵扯吗？”
屠骥说有，“这样的证人，一个顶十个。待用过了晚饭，卑职带你去见一见人，见过了，侍御便知道了。”
如此这般安排好，到了第二日，更加信心十足。
当然，叫屈是免不了的，徐珺也好，中都侯也好，一个将睦宗搬出来，一个拿骨肉亲情说事，说得声泪俱下，感情极尽渲染。
可正当他们喊冤的时候，少府少监海寄江站了出来，手执笏板长揖下去，“臣深受皇恩，不敢徇私。中都侯夫人生产时，家母与内子都在场，当日发生的种种都是她们亲历，请陛下准许，容家母与内子入朝陈情。”
这下热闹了，中都侯夫人两年前生第三子的时候，还没发生夺爵的事，两家来往尚且如常。那时老定远侯夫人是嫡母，少监娘子是长嫂，中都侯夫人生孩子，必定都在场，没有人比她们更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
至于风水轮流转，到今日反目成仇人家咬你一口，那也是你平时不修德行，不能作为人证不成立的借口。
圣上发了话，宣见海家老夫人与少监娘子。少监娘子搀着婆母登上朝堂，海家老夫人还是一身侯夫人的诰命冠服，原本属于她的国夫人头衔，已经转赐给了老定远侯的妾侍，对与圣上来说，无疑是一场无声的嘲讽。
海家婆媳在堂上跪了下来，海老夫人娓娓说起中都侯夫人产子当日的情景，“起先一切都很平常，但孩子落地抱出来之后，有两个婆子搬了一口大锅进来，锅里不知放了什么物件，拿火一点，便满院子白光。前后算一算，烧了得有一炷香时候，白光冲天，东府城外都能看见。老妪起先还有些害怕，可院内的婆子却笑着安慰，说不要紧，不过杀一杀蚊蝇罢了。后来将孩子安顿好，我们也用了饭，将要回去时，中都侯夫人将我们请进屋内，拐弯抹角说了许多话，意思就是今日所见种种，不要与外人说起。我们是本分人，当时并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用意，后来听市井中宣扬起来，才明白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但兹事体大，实在不敢议论，这件事便烂在肚子里，一直到今日。”
中都侯听罢，愤懑咆哮起来，“一派胡言！这么要紧的事，为何要当着你们的面来做？这本就说不通，请陛下明鉴。”
少监娘子反唇相讥，“我们是巴陵人，巴陵有个老规矩，孩子落地必要大母接手，才能无病无灾平安长大。你们既要求平安，又要求富贵，于是便让我们入了内院。要说一派胡言，何至于呢，我们是至亲无尽的骨肉啊，原本就是一家子，站出来指证你们，于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们只是不愿意助纣为虐，不愿帮着你们蒙蔽陛下，若这也有错，那就请陛下定我们罪吧。”
中都侯听完直瞪眼，那些知道内情的官员们则暗中讥笑不止。
是啊，本来就是至亲的一家人，人家绝口不提与你们有嫌隙，那么提供的证词就比一般人更可信。
中都侯不屈服，高声道：“他们是串通好的，因陛下赐爵海平江，长房丢了爵位，才对我们怀恨在心……”
但这话很不合时宜，一直作壁上观的神域这时才开口，沉声道：“中都侯慎言，陛下赐爵，与你们弄虚作假有什么相干？难道你还要将陛下牵扯其中吗？”
中都侯顿时愣住了，怀恨的目光死死盯住神域，直起身指向他，“是你，一定是你背后推波助澜，支使那些人为你排除异己，为你扫清前路！”
神域脸上淡淡地，没有与他辩驳，只是抱着笏板，调开了视线。
“够了！”上首的圣上一声断喝，喝完，精神也颓唐下来，叹道，“别再攀咬了，长久以来你们的所作所为，朕难道果真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吗？朕是顾念亲情，不愿意伤及武陵公，才将你们的胆子养得如此大，看来是朕错了。既如此，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先将中都侯押入大牢，请三省合议后，再行定罪。”说罢调转目光望向徐珺，“徐老，你是三朝老臣，朕本以为你一心为公，没想到竟也藏了这么多的私利。”
徐珺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老臣是冤枉的……”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圣上抬手阻止了，“事到临头，个个都喊冤，莫非那些罗列的罪证都是假的吗？朕知道你思念儿子，你的两个儿子都在校事府，你同去吧，也免了你惦念骨肉的痛苦。”
徐珺闻言，几乎昏死过去，那校事府是什么地方，一旦进去，怕是比死还难受。
总之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了，中都侯革除了官职和爵位，广平王一脉世代居住的东府城也拆了围墙，家中男女充作官奴官婢，这偌大的一摊家业，说散就散了。
对于中都侯，神域的恨并不深，不过就是小小欺凌，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所在乎的，只有当年死咬先吴王不放的徐珺。
那日午后，他进了校事府，迈进暗无天日的牢房。天气很冷，牢里又阴寒，连条棉被都没有，徐珺那把老骨头蜷缩在角落里，仿佛那样就能抵御严寒。
一个身影出现在栅栏外，背后的火光将人影拉得老长。人影投射在他面前，站住不动了，徐珺迟迟抬起眼，看见小冯翊王，心便往下沉了几分。
“徐老，这里很冷吧？”他似笑非笑道，“但再冷，没有墓室冷，我的两位阿翁躺在棺椁里，都是拜徐老所赐。当年你如此威风，可是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日啊？”
徐珺的面皮抽了抽，仍是很有骨气，冲他冷冷哼了一声，“我棋差一着，着了你的算计，是我技不如人。”
神域没有与他计较谁的手段高，只道：“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向徐老讨教。二十年前，先君果真有反意吗，惹得你不依不饶弹劾了他九次。”
说起这个，徐珺的脸色微微一黯，“成王败寇，你死我活，古来就是如此，大王还是年少啊，看不透这个。我只可惜，当初选错了路，若非如此，也不会落得今日这样下场。”
神域听了这番话，心下便都明白了，没有再问什么，从那臭气熏天的牢房里退了出来。
屠骥在一旁跟随着，亦步亦趋地问：“大王打算如何处置这老匹夫？是狠狠用刑，还是干脆要了他的命？”
神域道：“你与徐家兄弟说，他们要想活命，他们的父亲就得死。将他们父子三人关在一间牢房，让他们看着办就是了。”
屠骥心下一哆嗦，惶然抬起眼来。
神域见他愕然，轻牵了下唇角，“怎么？办不到吗？”
“不不不……”屠骥忙摆手，“徐珺这老匹夫假仁假义一辈子，最后让他死在自己的儿子手上，那才是最大的报应。不过……事后徐家两兄弟当真要放了吗？只怕会有后患。”
神域扫了他一眼，“弑父之人，焉能存活于天地间。就算你我答应，老天爷也不答应。”
他说完，负着手从门上出去了，屠骥忙拱手相送。待转回身，见主簿还在那里细琢磨，屠骥拿肘弯杵了他一下，“别愣着了，干活吧！”
主簿忙道是，照着吩咐将徐家父子三人关在了一间牢房里。
那夜，听见里面传出呜呜地，兽一样的嚎哭，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仰天看，天上圆月当空，满世界白惨惨。
有时候想，父子君臣到底是什么，是不危急性命时，假大空的愿景，一旦铡刀贴在了咽喉上，便什么大义都忘了。徐家父子一定在想，一条命换两条命，买卖不亏吧！
***
徐珺终于死了，死在了自己儿子手里。校事府对人犯严加拷问，得到的结果是徐家兄弟担心父亲牵连自己，因此合力将他勒毙。如此不忠不孝的人，留着也没用，没过两日，那两兄弟就上了望乡台，追赶他们的父亲去了。
南弦是在宫里听说这个消息的，圣上的病症要慢慢医治，针灸之外又研制了一种膏药，拔毒最好。皇后来探望，他们闲谈那些事的时候，并不避讳南弦也在场。到最后无非笑着吩咐她一声，“听见的话，千万不可外传”，南弦忙应承。但哪里需要她外传，外面早就已经沸沸扬扬了。
她对朝中那些局势，一向不太感兴趣，整日忙于自己的事，也忙于迎接又一年的腊八。
每年到了这个时节，是她行医最忙的时候，很多人急着调理身体，想安心过个好年，便找她诊脉，开膏方。有时候从宫里出来，半路上就被人截下了，好说歹说一定要去家中看诊。逢着客气的，留了茶点还要留晚饭，她好不容易推辞掉，才能趁着华灯初上的时候抽身出来。
这天是廷尉夫人有请，去了东长干一趟。那东长干是贵胄聚集的所在，遍地都是王侯将相的宅邸。南弦从廷尉府出来，穿过小径往直道上去，马车刚出小巷，就听见鹅儿说：“小冯翊王怎么在这里？”
南弦打帘朝外张望，原来这里是晋国大长公主的府邸，门前老大两只石狮子，高高悬挂的四只牛皮灯笼，将檐下照得雪亮。
再仔细看，看见一个娇小的女郎，长得圆脸粉腮，可爱如瓷娃娃一样，缠着神域说：“阿舅，明日是腊八了，边淮列肆有花灯，归善寺的僧人还舍腊八粥呢，你与我一起出门逛逛，好不好？”
神域以前在南弦面前一副乖顺模样，但在面对这小女郎时，换了种连哄带骗的温柔的声气，“腊八朝中不休沐，临近年尾了，度支署还有很多账目要清理，我实在抽不出空来。这样，我明日让人给你送几盏花灯，是城中精妙坊老师傅的手艺，仙娥还会眨眼睛，好不好？”
南弦明白了，那小女郎应当就是燕家的姑娘，听了他的话，一副失望的表情，但也不痴缠，自己退让了一步，“那今年年三十，你与我们一起过吧！我都和大母说好了，阿舅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和我们在一起，一家人才团圆。”
神域说好，“到时候再说。”
燕呢喃不答应，“今日就说准了，不能反悔。”
他们唧唧哝哝说着体己话，南弦放下了窗上的垂帘，吩咐鹅儿，“咱们远远的，挨着边走。”
鹅儿说为什么，“不去与小冯翊王打个招呼吗？”
南弦道：“你这么没眼色，回头罚你去厨房挑绿豆。”
鹅儿委屈地“哦”了声，蹑手蹑脚敲击车辕，挨着直道边沿，悄悄绕了过去。

第40章 我若娶你，你愿意吗？
但要说笨, 鹅儿是真笨，因为天黑看不清，一个轱辘居然陷进了道旁排水的小沟渠里。
顶马一声嘶鸣, 车舆也歪过来, 这下子要神不知鬼不觉是不行了, 反而弄出了好大的动静，鹅儿拽不住马缰，一下子翻进了沟渠里。
门前出了事故，正说话的两个人吃了一惊, 呢喃忙喊起来：“快来人帮忙！”
府门里立刻奔出十来个人, 七手八脚把车扶正, 好在沟渠里没有水, 鹅儿灰头土脸从底下钻出来，看见神域，讪讪叫了声“大王”。
神域脸色一变, “车里是大娘子？”
鹅儿说是，自己也顾不上疼, 赶紧去开车门。
车里的人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刚才的一颠簸, 从车座上摔到车围子上，又被掰正落回车座上。一番折腾擦破了皮不算，连胳膊都动不了了。
神域着急追问：“怎么样？可伤了哪里？”
南弦拿一只健全的手捋开了脸上散乱的头发, “我的胳膊脱臼了。”
还好医者对自己的伤情最了解，因为天翻地覆那一下，她本能地拿手去撑, 结果一个错位, 胳膊回不来了, 但可以确认，并未伤着骨头。
神域忙让卫官牵马来，“我知道一家正骨患坊，这就送你过去。”
一旁的呢喃见他这么慌乱，十分不解。看看他，又看看车里的人，小声问：“阿舅，这位娘子是谁？你们认识吗？”
神域这才回神，“哦”了声道：“这就是我与你说过的向娘子。当初我中毒险些保不住性命，是她把我救回来的。”
南弦心道怎么还与人家女郎提起过我？一面腹诽，一面还要与燕呢喃打招呼，尴尬道：“恕我不能行礼。我先前替廷尉夫人看诊，正好路过这里……燕娘子，我早就听说过你，不想今日是这种情境下见面。”
燕呢喃年轻，心性也单纯，笑着说：“实在是意外得很……”边说边往一旁让了让，“向娘子，我们府上有侍医，让他为你看看吧。”
南弦正想说多有打扰，心里是愿意的，毕竟胳膊脱臼了很麻烦，得赶快接回去。
结果还是被神域打断了，他说：“那个患坊坐诊的是女医，接骨的时候方便些，别耽搁了，这就去吧。”
没办法，燕呢喃往后退了几步，看着他翻身上马，不忘叮嘱他一声，“阿舅，说好的，除夕在我们这里过。”
神域随口应了，又道：“夜深了，快回去吧，别着凉。”自己策马在前面引路，领着那辆吱扭作响的马车，往巷口上去了。
坐在车上的南弦听着这声音很担心，唯恐车轴断了，会不会走到半道上车轱辘掉下来。正迟疑的时候，马车停下了，门被打开，神域却钻了进来。
“嗳……”她正想问他干什么，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别动。”他说，话音刚落，托着她的手肘往上一推，脱臼的榫头瞬间便复原了。
南弦纳罕，“你不是说去患坊，有女医吗？”
他皱了下眉，“难道你想兴师动众进大长公主府，惊动里面的人？”
那倒是。
南弦抓握两下，动了动胳膊，发现果真行动如常了，但更大的疑惑浮上心头，“你怎么还会接骨？”
他调转开视线，随口搪塞，“小时候经常脱臼，久病成医了。”
这话显然不真，接骨不像问诊开药，有一套约定俗成的医理。接骨要懂得骨骼的排布，甚至推送的力道都要拿捏得当，这不是多脱几次臼，就能学会的。加上他上回提起广防己，那也不是一般医者知道的，种种迹象下，南弦忽然想起了先前王朝渊的话，他大抵是懂医术的，且早前中蕈毒，或许也是他预先设下的局。
她那样盯着他看，让他有些不自在，勉强笑了笑问：“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南弦伸手拽了他一下，他踉跄着坐到了她身旁，她扬声朝外吩咐：“鹅儿走远一点，我有话要和小冯翊王说。”
鹅儿应了声，乖乖跑出去三丈远，对插着袖子吸着鼻子，兀自嘟囔：“大娘子有好多话要与小冯翊王说啊……”
那厢南弦就着外面的月光望向他，“你说，你到底懂不懂医术，不要骗我，说实话。”
神域嗫嚅了下，最终泄了气，垂首道：“天下毒物，我懂一点，因为自小练武，骨骼筋络也懂一点。”
“所以王朝渊没有料错，那蕈毒是你自己给自己下的，是吗？”
他眨了下眼，见无法回避了，只好坦然承认，“我使了苦肉计，才逼得圣上让我袭了我阿翁的爵。我入朝，就要一步登天，没有时间慢慢往上爬。”
好吧，他有追求，使心机，这些都可以理解，但南弦不明白，“你自己会解毒吗？我来治你的时候，你分明就快不行了。”
结果那目光慢慢流转向她的脸庞，笑着说：“我只会下毒，不会解毒。我之所以敢涉险，是因为我知道你能救我。”
南弦被他回了个倒噎气，“万一我救不了你，那你岂不是死路一条？”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要是真的死了……那也好，活着这么辛苦，我早就厌烦了。我以前常想，如果有选择的机会，让我再选一次，还愿不愿意来人间走这一遭，我想我不会了，人间只有疾苦，还来做什么！”他说着，神情凄凉，眼神也迷茫，顺势靠在她肩上，喃喃说，“南弦，你知道我每日戴着假面，有多累吗？我机关算尽，铲除异己，拉拢朝中重臣，为了活着，我要永远算计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都怪你！”
南弦心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怎么怪到我头上来了？
别以为装脆弱、装伤心，就能挨在肩头占便宜。她使劲推了他一下，可惜没能推开，便负气道：“怪我什么？怪我治好了你？要是我没有解毒的办法，你干脆死了，就不用受这些苦了吗？”
说别人的话，让别人无话可说，这女郎永远都是这样。
他不能再倒打一耙了，气馁地“嗯”了声，算是应答。
南弦只觉这人疯了，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胆量和城府，你要说他不顾后果，后来的每一步都让他准确算到了。但你要说他滴水不漏，他对生死又毫无敬畏之心，连自己的小命，都能成为手上最锋利的武器。
但是很奇怪，照理说他是个可怕的人，自己应当对他很有忌惮才对，可不知为什么，她好像并不觉得他有多讨厌。归根结底，她知道他的算计都是事出有因，加上他那软磨硬泡的功夫无人能及，所以就如贴身穿上了湿衣裳，想脱也很难脱下来了。
他的额头温热，拱啊拱地，贴在她脖颈上，让她想起他弱冠那晚借酒装疯，也像现在一样。她心里发毛，总觉得这样不好，虽然她不是多保守的女郎，但男未婚女未嫁，这么亲近让人知道了，很不像话。
于是她又推了他一下，“你可是得了软骨病？自己坐不直了吗？”
可惜他不为所动，嘟囔道：“就当我得了软骨病吧，向女医有慈悲心肠，让我靠一会儿又如何。”
南弦说不行，“男女授受不亲，我与你同在一辆马车里都是不应该的。”
他听了，忽然笑起来，尖尖的虎牙，弯弯的眉眼，笑得眼里迸出泪花，“你要与我划清界限吗？现在还划得清吗？你见过我沐浴的样子，亲手为我煎药照顾我，你陪我庆祝弱冠礼，你还让我抱过……你看，这么多的纠缠，你如何还想着摆脱我？将来若是你的郎子知道我们之间有这么深的渊源，心里不会不高兴吗？”
南弦生气了，低喝道：“不许胡说！”
他却一脸倨傲，执拗得很，“我偏要说。不单今日说，将来还要说。你最好不要嫁给别人，最好永远不要疏远我，要是你与别人议亲，我一定会下黑手对付那人，到那时候，你后悔可就晚了。”
他半真半假，脸上带着笑，仿佛在与她打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有多真，真得凿在了骨头上一般。
南弦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放这些狠话，不像个王侯，像市井无赖。”
他却一哂，“王侯与市井无赖没什么不同，一个不加掩饰，一个善于伪装罢了。不过你放心，我在你面前不会伪装，无论何时，你都能看到最真的我。”
南弦说多谢你，“你还是伪装一下更好，我怕你将来为达目的，还会继续利用我。”
这话说出口，他眉眼间的笑意渐渐隐没了，一旦沉寂下来，又是另一种况味，轻声问她：“我让你用防己那味药，强人所难了？你觉得自己被我利用了，是吗？”
其实也猜得到她的心思，他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道：“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苛求你为我做什么了，我保证。”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不算多过分。南弦是个善性的人，看他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自然而然对他诸多包涵，既然他表态了，那些细枝末节就不要再计较了。
见她迟疑地点点头，他才重新露出笑意。偏头看，车外月色明亮，照得直道上恍如白昼。他舒了口气说：“今晚天色真好，许是老天爷也在为我高兴吧。”
南弦想起宫里听来的消息，偏头问他：“徐珺父子都死了吗？”
他“嗯”了声，“父辈的仇，我总算报了三成。今日朝廷下了敕令，中都侯流放岭南，广平王一脉再也没了翻身的机会，我也不必再时时担心，东府城会对我不利了。”
南弦听他说仇只报了三成，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实在怕他在那条歧路上越走越远，将来祸及自身。便道：“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不要一直活在仇恨里。”
他闻言，低头浅笑了下，“我也不想，但总有人时刻算计你，时刻在提醒你。现在中都侯不成事了，后嗣的事就会提上日程，所有人都在盼着我迎娶燕家女郎，然后生出个孩子，送进宫给皇后抚养。”
对于婚嫁的事，南弦自觉没有好的建议，有的也只是老生常谈，“男大当婚，我刚才见到了燕娘子，那女郎生得好可爱，你莫如就娶了她吧。”
神域一怔，脸上浮起了一层薄怒，“连你也觉得我该娶她？”
南弦说是啊，“若是长远考虑，这也不失为一个上佳的选择。”
她多说一分，他就怨恨一分，两眼牢牢盯住了她道：“向识谙尚且觉得与你成婚有悖人伦，你却让我娶表外甥女，可见你从来没有设身处地为我考虑过。”
这人不太厚道，说就说，非触及人家的伤心处做什么。南弦捺了下唇角，摊手道：“这不是没有办法吗，反正早晚要送个孩子入宫的……”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那摊开的手就被他抓住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怕她飞走，言之凿凿地试探，“我不想娶别人，我若娶你，你愿意吗？”
南弦被他吓着了，往后缩了缩，“你又在盘算什么？”
可他这回不是开玩笑，月光隐隐照亮他的脸，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说：“这世上没人配与我站在一起，只有你，有资格让我以真心相待。”
南弦觉得这孩子真是病得不轻，是不是在朝中勾心斗角受了刺激，性情和以前相比变化那么大，大到她都快招架不住了。
他是认真的，南弦却诧异地望着他，然后人慢慢前倾，伸手推开车门朝外喊了声：“鹅儿，回家了。”
他没想到，这就是她的回答，一时失望至极，“你不愿意？”
南弦两眼骇然盯着他，又喊了声：“鹅儿，快点。”
鹅儿应了，缩着脖子快步跑来，见小冯翊王还在，笑嘻嘻问：“大王也上咱们家去吗？”
南弦说不是，“大王还有要事，咱们不能耽误人家。”
神域叹了口气，只得起身下了车。本想再与她道个别的，不想她一顿催促，鹅儿手忙脚乱抖缰策马，那马车的车轴偏了，两个车轮一路摇摆着，快速往远处去了。
坐在车舆内的南弦，脑子被晃得发胀，暗道这人以后要留神远离，他的心思和以前不一样了，隐隐约约，让她感觉有些危险。说要娶她，这也就算了，先前那句她要与人议亲，他就要下黑手，简直蛮横不讲理。但愿他真的只是开玩笑，过了今晚，就把那话忘了吧，自己并不想过深地搅合进去，朝堂上的你死我活，她单是听着就觉得害怕。
还好，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见到他，有一回替上都军校尉家娘子看诊，无意间提起，才知道小冯翊王上军中历练去了。
这么冷的天，打算冬练三九吗？南弦不解之余，也没有再深问。转眼到了年下，今年过年比起上年来，应当是安稳多了，毕竟王朝渊不在了，再也没人大节下把她抓进校事府问话了。
高高兴兴与允慈筹备起来，采买年货做新衣裳，好好过了个年。大年三十那晚家里虽冷清，初一卿上阳便来了，带了一只獐子，两只兔子，在院子里架起火堆烤肉吃。
闲谈之间说起识谙，料想他这时已经到了蜀地了，卿上阳没心没肺地说：“川蜀的女郎生得好看，说不定这次，能给你们带个阿嫂回来。”
允慈有意和他抬杠，“我阿兄是去治疫的，不像你，留在建康，满脑子娶娘子。”
卿上阳晃着脑袋很是不屑，“小孩子家家，哪里懂我的烦恼。”说着挪挪身子挨过去，挨得离南弦近一点，小心翼翼道，“其泠，我问你个问题，将来你成了亲，有了孩子，若是不便再行医了，你会放弃吗？”
他极力表现出只是随口一问，南弦却窥出了其中端倪，“孩子与行医有什么相悖，家中不是有傅母婢女吗，难道要我时时把孩子端在怀里？”
卿上阳别别扭扭绕着手指道：“就是这么一说而已，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嘛，家中长辈也许更希望你相夫教子，你说是吧？”
允慈牵起了一边嘴唇嘲讽他：“我阿姐是乡野间的游医吗？她如今为陛下和宫中贵人们治病，谁家能娶到这样的新妇，那是光耀门楣的事。让她留在家中相夫教子，岂不是大大的浪费？”
南弦吃着兔肉连连点头，“允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卿上阳愿望落空，甚是惆怅，闷着头暗暗嘟囔：“我就说了，别胡思乱想……”
允慈把一块獐子肉送到他面前，“你在嘀咕什么？不吃肉吗？”
正忙着添柴火、倒酒，院门上回事的婆子匆忙跑进来，不知出了什么事，连说话的声调都变了，拍着大腿说：“大娘子，不得了了，川蜀那里有人来报信，说……说……”
南弦心头一阵急跳，霍地站了起来，来不及追问，自己提着裙裾跑到前院，亲自去见报信的人。
那人经过长途跋涉，早已经满面尘垢，见人来了便叉手行礼，“请问可是向家娘子？”
南弦点了点头，“是我阿兄差你来的？”
那人脸上露出了难色，“小人是太医局派遣，协助直院进蜀地的祗候①。我们秋日从建康出发，直院记挂军中疫病，日夜兼程，二十日便入了川蜀。蜀军军中确实有疫病，但并不如朝廷接报的那样严重，多是传染的伤寒，吃了几日药就好了。直院说既然来了，少不得到各军驻地都走一圈，若不见有时疫，便可回京向朝廷复命了。所以那日我们进了瓦屋山，蜀军有一支军队驻扎在山林深处，我们找人引路寻找，原本走得好好的，可不知怎么，忽然起了雾，回头一看，直院就不见了。我们四处寻找，找了半个月，一点音讯都没有。传说瓦屋山有个迷魂凼，凼中有猛兽，还有毒瘴……”他说着，无力地垂下了头，“十五日，那种境况下恐怕凶多吉少了，当地官员具了奏疏，差小人先回建康，向朝廷禀报。小人想着先来告知直院家小，好让娘子们有个准备。”
【作者有话说】
①祗候：供奔走驱使的衙役。

第41章 长房没人了。
这消息诚如晴天霹雳, 所有人都惊呆了。
半晌才听允慈大哭起来，卿上阳慌忙问祗候：“不过找了十五日而已，还有希望, 他们可会继续寻找？”
祗候颔首, “说是会继续找, 但那地方毒瘴遍地，许多山坳不敢进入，只是在外围排查。反正小人离开的时候，尚没有消息。”
南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颤巍巍道：“给我收拾东西, 我要进蜀地。”
卿上阳忙拉住了她, 好言劝慰着：“那里人生地不熟, 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好在军中还在派人搜寻，没有消息，或者就是好消息。”
南弦急道：“万一一直找不见, 他们就停下不找了，那可怎么办？”忽然想起什么来, 喃喃道，“我要进宫, 面见圣上，求圣上加派人手搜山。”
她们全乱了，一个哭, 一个忙着要进宫，卿上阳只得尽力拦阻，“你要见陛下, 什么时候都可以, 唯独不能是今日。今日宫中庆贺元正首祚, 要大宴群臣，你这时候去扰了陛下的雅兴，非但没有助益，反倒给自己招祸端。”
南弦呆站在那里，一时慌乱没有头绪，喃喃道：“那我怎么办……怎么办……”
想起一家的坎坷，也忍不住哭出来。头几年阿娘没了，后来阿翁又跟着走了，现在连识谙也不知所踪，这个家说散便要散了。
祗候见状道：“娘子先别着急，小人即刻回禀太医局，等到休沐完结，朝廷重开朝会，太医局自然会将这件事如实上奏的。”说着又行一礼，从门上退了出去。
卿上阳招呼南弦与允慈先入厅堂，但一家人愁云惨雾，怎一个悲字了得。
痛哭过一阵，还是得打起精神来，南弦强撑着站了起来，“我去找小冯翊王吧，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卿上阳听了，立刻起身说陪她一起去，遂套了马车赶往清溪。可惜神域并不在家，伧业说：“我们郎主三十日便去了长公主府过年，晚间不曾回来，向娘子要找他，直去东长干吧。”
于是又驱车前往晋国大长公主府，到了那里，府门守卫森严，南弦忌惮自己这样直剌剌找上门，会引出不必要的误会来，便让卿上阳去求见，请门房向内传话。
等了好一会儿，方见神域从门内出来，一副淡薄的样貌，见了卿上阳，勉强浮起一个笑容，拱手道：“昨日多喝了几杯，今日还头晕着，便没顾得上回去。卿校尉怎么找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话刚说完，便发现了停在远处的马车，脸上颜色顿时不好看了，“怎么？南弦与你一道来的？”
卿上阳哪里知道他那些心思，虽然这小冯翊王的厉害之处已经听阿翁说起，但他的思维还停留在那日与他一起勇闯校事府时。不管这位王侯现在如何不可一世，至少他还是看重向家人的，便回礼拱了拱手道：“大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神域的视线不曾离开那辆马车，心里很不痛快，腹诽他们大年初一便在一起。南弦心里想些什么，他已经猜不透了，难道是忌惮他心思缜密，宁愿便宜这脑袋空空的卿上阳吗？就连来找他，也是两个人结伴同行，可是在给他暗示，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强压住心头的不悦，他轻轻舒了口气，举步往马车方向走去。谁知刚到车前，便见她掀起了门帘，红红的一双眼望着她，蓦地让他心头一惊。
“怎么了？”他调转视线望了望卿上阳，“出什么事了？”
卿上阳也是愁肠百结，垮着脸道：“刚刚接到消息，说识谙在川蜀失踪了。蜀军搜寻了半个月无果，当地官员已经具奏疏，上报朝廷了。”
这是个让人意外的消息，神域惊诧过后，心里不免忐忑，向识谙是他授意黄冕安排入川蜀的，现在人失踪了，那自己岂不是难辞其咎吗。
南弦不知究竟，只管焦急恳求：“还请大王替我想想办法，找回我阿兄。家下父母相继离世，若他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家就不成个家了。我原想进宫求陛下的，但今日是元日，恐怕陛下也不会见我，我……我怎么办……”
她说着，那欲哭无泪的样子让人心疼。神域以前见她，她总是四平八稳，纹丝不乱，今日这样求告无门，愈发加重了他的负罪感，忙道：“你别急，我有个故交在益州做知州，我即刻写信给他，让他加派人手再搜寻，一定能找到的。”
卿上阳说对，“只要有熟人监察，手下人就不敢含糊。再不济，我回去找我阿翁想办法，他也有旧部在川蜀任职，让他托人寻找，无论如何会有一个答复的。”
现在能做的，无非是发动一切力量去寻找，才十五日而已，说不定识谙被困在哪里走不脱，他那么聪明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活下来的。
可是深山密林，昼夜温差大，又有毒虫毒瘴……
南弦不敢再细想了，双手捂住了脸，无声地啜泣起来。
两个男人站在车前看着她，安慰的话现在都是空话，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神域转头对卿上阳道：“那个报信的人在哪里，我要见一见他，人是哪里走丢的，如何走丢的，都要盘问清楚。”
卿上阳颔首，“我命人把那祗候找回来，去你府上回话。”想了想又对南弦道，“我记得云中军有个蜀地通，川蜀一带的山川河谷他都熟悉。我这就回去，让我阿翁写信将他召入蜀军，跟随生兵一同寻找。”
南弦道好，“那就劳烦大将军了。”
卿上阳摆了摆手，一跃上了马背，拔转马头，飞快往巷口去了。
神域回身看了天色，踌躇道：“我一会儿还要入宫赴晚宴，暂且不能伴在你身边，你先回去，等大宴一结束，我便去找你。”
南弦这时才慢慢冷静下来，平稳了心绪道：“你且忙你的吧，现在鞭长莫及，着急也没有用。”边说边疲乏地吩咐鹅儿，“咱们回去吧。”
一路浑浑噩噩到了家，进门就见允慈在檐下坐着。看到长姐回来，忙起身迎上去追问：“小冯翊王会帮咱们吧？”
南弦点了点头，“上阳也回去求他阿翁了，说有个蜀地通，对当地地形很是熟悉。”说着抚了抚允慈的手，温声宽慰着，“阿兄不会有事的，他认得那么多的草药，哪种能果腹，哪种能治病，他都知道。反正……只要没找见……就说明他还活着。”
“尸首”这个字眼，终究是不忍说出口，她现在只盼最坏的事不要发生，那么就还有希望，他有朝一日还会回家。
允慈是小姑娘，除了哭，没有一点办法，只管催促着：“阿姐，见不到圣上，可能去见皇后啊？求皇后殿下也是一样的。”
南弦先前乱了方寸，才吵着要进宫面圣，如今定下神想了想，不管是圣上还是皇后，根本都行不通。
“大节下的，我是女医，民间尚且避讳元日见我，更何况陛下和皇后殿下。”
医者在元日这天处境很尴尬，平时是救命稻草，但在新年伊始却是瘟神，能不见则不见。她之所以敢去麻烦神域，那也是仗着旧日的情义，如果没有以前那些渊源，她也该避讳才是。
反正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姐妹两个呆呆坐在厅堂里，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人在悲痛时，总要找见一个怨怪的对象发泄，仿佛这样才能减轻痛苦。允慈愤愤不平，“为什么阿兄刚从南地回来，就让他进川蜀？派别人去不行吗，为什么总是他？做皇帝的人，从来不将人命当回事，除了神家的人，别人就都是蝼蚁！”
南弦听她抱怨，这回没有阻止她，因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识谙都升任直院了，还要派他去治疫，难道太医局就没有像样的医官了吗？
然而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怨天尤人也无济于事。她只有眼巴巴盼着天黑，盼着宫中大宴结束，依稀祈求着神域能带回什么消息，说不定他提前向圣上回禀了，那也是好的。
可是大宴结束得很晚，一直等到将近亥正，才听门上说小冯翊王来了。
允慈早被她劝着回去休息了，只有她自己一直在前厅等消息，听了通传，快步赶到门上接应，忙着追问：“你可曾与陛下说起这件事？”
神域摇了摇头，“今日庆贺正元，陛下忙于庆典，我根本找不到机会与他说。不过我托付了川蜀节度使，他答应即刻传书回去，抽调千人进山搜寻，就算把迷魂凼翻个个儿，也要将人找出来。”
南弦听了，点头说好，“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只求蜀军不要放弃，我知道识谙一定还活着……”
神域见她失魂落魄，心里更觉愧疚了，脱口道：“南弦，对不起……”
南弦一时没在意，待反应过来后才回神，“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哪里敢把真相告诉她，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是因为不满向识谙横亘在他们之间，才想办法将他派往川蜀的，那她这辈子恐怕是不能原谅他了。
他犹豫片刻，转圜道：“虽是到处托了人，也不知能不能把事办好。可惜我不能赶往蜀地，要是能，亲自寻访必定更可靠些。”
南弦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意，“你能替我们周全，我已经很感激你了，蜀地相距建康三千里，哪能说去就去。你的这份心我领了，待寻回阿兄，一定让他亲自向你道谢。”
但这话，属实让他无地自容，他暗叹了口气，只道：“你们且稍安勿躁，再等等消息。允慈年纪小，还需你照应，千万不要过于担忧，弄坏了自己的身体。”
南弦说好，无力地往后靠了靠，垂眼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神域脚下踟蹰着，慢慢从门上退了出来。回身看，她仍旧站在那里，过了良久才直起身，拖着疲惫的步子往院内去了。
接下来几日，每一日都盼着蜀地有消息，每一日都是煎熬。
允慈时常站在门上张望，虽然什么都盼不来，但朝巷子尽头看着，好像是唯一能做的事了。
可惜每常失望，盼到入夜，没有一丁点消息，她便抹着眼泪对南弦道：“阿姐，你说阿兄还活着吗？他也在想我们吗？”
南弦鼻子直发酸，搂了搂她道：“阿兄福大命大，小时候阿娘给他算命，说他能活到八十六呢，所以他一定还活着，正想办法从瓦屋山出来，想办法回建康和我们团聚。”
其实她心里明白，时候耽搁得越久，他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已经快一个月了，如果他还活着，无论如何都会挣扎出山，结果直到现在还是音讯全无……只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姐妹两个一团乱麻，得了消息的向家族亲们自然也要过问。
那日几位阿叔来了家里，进门便责难：“识谙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来报予我们知道？”
说是说“你们”，其实言下之意是在怪罪南弦。南弦尴尬道：“已经各方托付尽力寻找了，没有呈禀，是怕几位阿叔跟着担心。”
二叔调门奇高，“怕我们担心？那人找不回来，就一辈子瞒着我们吗？”
允慈看他们面色不善，对阿姐没有好声气，便站出来说公道话：“阿叔们也在太医局供职，这消息十五日前已经传回建康了，你们不曾听说吗，怎么直到今日才来过问？阿姐已经想尽了办法，还要她如何呢？又不是她把阿兄弄丢的，阿叔做什么要怪我阿姐？”
小孩子不知轻重，几位叔父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
各自在圈椅里坐定，三叔道：“那瓦屋山人迹罕至，山里还有毒瘴……”说着重重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呢，大兄夫妇只留下这一根独苗，再有个闪失，长房就没人了。”
他们的话实在刺耳，在他们眼里，只有儿子是人，女儿算不得父母骨血。南弦明白他们的言下之意，话里话外提醒她不是向家人，自己也就罢了，但允慈总是爹娘亲生的孩子，他们说长房没人了，又是什么意思？
强压下怒火，她平和了语调道：“还在极力寻找，既未找到尸骸，就说明他还活着，阿叔们不必忧心。”
结果这句话又触怒了二叔，他拍了圈椅的扶手道：“什么尸骸不尸骸，这话如此不吉利，你也不怕伤了阴骘！”
四叔脸也拉得老长，“其泠，我们都忌讳提及这个，你怎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
南弦心下一哂，帮不上什么忙，说话却诸多忌讳，向家的长辈就是这样。但纵是一肚子不满，却还是不能言语中伤他们，只得委婉道：“辅国将军与小冯翊王都在替咱们想办法，安排了精熟当地地形的军士进山寻找，阿叔们先别急，再等等吧，或者就有好消息传回来了。”
三叔一摊手，“哪里有什么好消息，都一个月了！”
允慈气得没法，冒冒失失道：“那阿叔有什么办法，大可说出来。我想起来了，识谚和识议两位阿兄不是都在家吗，要不阿叔让他们往川蜀跑一趟吧，有自己人过去坐镇，我们也好放心。”
果然这话触了逆鳞，二叔道：“我们关心识谙的去向，担心得晚间都睡不好，你们却还在这里胡诌！识谚和识议都有他们的忙处，如何放下手上的一切，跑到川蜀去寻人？再说大军搜山都不曾找到他，仅凭他们两个就能找到吗？”
允慈别开了脸，嘲讪道：“原来阿叔帮不上忙，阿兄们也帮不上忙，那今日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二叔很恼火，大声叱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爷娘不在了，我们是你们嫡亲的亲人。你阿兄不见了，我们关心他，难道也关心错了吗？”
允慈再要反驳，被南弦拽住了，摇头示意她隐忍，一面对三位叔父道：“家里遭逢骤变，允慈这段时间心境很不好，今日言语唐突了，还请阿叔们见谅。”
三叔摇头，“果真是孩子，不知道好赖。”
四叔道：“算了算了，和孩子有什么好计较的，现在要紧的是识谙。再等等吧，万一有好消息，那就谢天谢地了。”
三位只会动嘴皮子的长辈在堂上坐了半晌，除了长吁短叹，一无办法。最后终于要走了，临走还吩咐南弦：“若是有消息，不拘是好是坏，立刻差人来知会我们。”
南弦道是，将他们送出了门。
允慈梗着脖子站在前院，一身的反骨，叉腰道：“倚老卖老，仗着是长辈，跑到这里耍威风来了。当初阿翁在时，他们除了与阿翁争吵，还会什么？阿翁和阿娘过世后，平时也不见他们有多照应咱们，如今阿兄走失了，轮着他们来兴师问罪，他们凭什么？”
南弦不由叹息，心下也作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识谙果真回不来，恐怕这几位阿叔不会就此罢休的。
但目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便揽了揽允慈的肩道：“别与他们作口舌之争。他们来了，应付应付就过去了，他们要拿长辈的款儿压你，你还能和他们讲什么道理？”
允慈气道：“反正我不怕他们。他们嘴上难过，能比咱们还难过？”说着哭起来，“阿兄要是真的回不来了，我们早晚会被他们欺负死的，阿姐，你说怎么办？”
南弦束手无策，只是木木站在那里。
傍晚的风里带着寒意，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上，却冒出了尖尖的新芽，春天就要来了，识谙却不曾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第42章 你要是搬来，我会很高兴的。
日子照旧慢悠悠地过, 等的时间久了，心也变空了。
那日去宫里替圣上看诊，南弦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连圣上也看出了她的异样, 便倚着凭几问：“向娘子, 近来几次见你，你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南弦暗道果真是日理万机的帝王，在他看来或者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落在别人头上, 是何等毁天灭地的灾难。
心里虽有怨气, 但不能发作出来, 圣上问话, 只得据实回答：“还是因为我阿兄的事，蜀地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不知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圣上这才想起来, 抚着凭几道：“朝中下了令命蜀军仔细搜寻，朕记得是初五日接的奏报, 到如今正满一个月，若从走失那日算起, 应当有五十日了。”说着微蹙了下眉，“已经五十日了，想是没有寻回的可能了, 你也要看开些，别再执着于此了。”
但那是家人啊，是一句不要执着便能放开的吗？
南弦听他这样说, 心里不由忐忑起来, 小心翼翼问：“陛下, 可否再加派人手……”
圣上看了她一眼，“已有千人搜山了，前后投入人力少说也有好几千，若一直作无用功，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南弦嗫嚅了下，“我阿兄是奉命治疫的，在山间无端失踪，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圣上道：“朕也向蜀地节度使询问过迷魂凼，据说那地方每年都有人走失，很多还是当地的农户。连土生土长的人误入之后都回不来，只怕向直院是凶多吉少了。”
南弦的心落进了谷底，有再多的冤屈也不知怎么喊出来。看圣上的态度，是不打算继续追寻了，毕竟国事巨万，死伤几个人，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莫说一个医官，就算那些戍边的封疆大吏，战死也就战死了，又怎么样呢。所以她再执着于这件事，圣上脸上便露出厌烦之色来，言语间也敲打告诫，别让私事影响了心情，在御前效命，须得仔细再仔细，容不得一点差错。
南弦强忍着不平，道了声是。圣上的癃闭之症又复发了，她也只是按着以前的治法，再为他诊治一遍，能起短暂效果，并不能根治。
以前她对待病患，从来都是全心全意，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能治便尽量医治，从来没有半点保留。但这种想法，到了这皇宫禁内好像就行不通了，她本以为圣上会念在自己为他诊治的份上，至少对识谙的失踪稍加重视，结果并没有。
既然没有，何必太过尽心呢，站在权力顶端的人，从来不知道人间疾苦，身体的病痛，是他唯一了解红尘琐碎的通道了。
谒者丞搀扶圣上进去如厕，隔了一会儿出来，圣上沉声道：“向娘子，你的医术不曾有长进啊。”
南弦掖着手，微呵了呵腰，“陛下的病症，是经年累月积攒的，缓解之后需清心寡欲静养，三月之内不能御幸后宫，不知陛下是否遵循？”
显然是没有。
圣上脸上有些难堪，避重就轻问：“如今应当怎么诊治才好？”
南弦道：“这癃闭与痹症相辅相成，若是控制不当便会此消彼长。陛下且别急，容妾调整方子，再观疗效。”
如此拉锯一番，上次那个防己的药方保留了下来，南弦想留着也好，或许将来，果真有用得上的一日。
从宫中辞出来，一个人怔怔走在夹道里，中晌的风吹在身上，已经隐约能咂摸出暖意了，转眼将近两个月……两个月了，她从一开始怀抱希望，到现在渐渐失去信心，好像不得不承认，识谙的失踪成了事实，已经不能更改了。
一直沉浸在痛苦里也不是办法，她终于深深吸了口气，打算就此振作起来了。家里还有个幼妹，自己恍恍惚惚，允慈便也整日哭哭啼啼。退一万步，识谙要是真的不在了，她们还得活下去。
一旦打定主意，便又找到了主心骨，回去的路上买了盒花式的点心带给允慈，允慈见了很高兴，仔细端详着粉绿的糕点喃喃：“春天真的来了呀……”
南弦道：“等再暖和一些，咱们出去踏青吧！南市以东有一片山坡，栽种了好多梨树，等梨花开了，咱们带上点心果子，上郊外游玩一整日。”
允慈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点头说好。
南弦见状，牵了她的手道：“不管阿兄能不能回来，咱们都要好好过日子。你放心，有阿姐在，一定会护你周全的，就像阿兄在时一样。”
允慈眼里这才有了光，有些难为情地说：“其实我这段时候总是担心，阿姐将来要是出了阁，我该怎么办。我们都是女郎，将来总有各奔东西的一日。”
南弦笑着说：“阿姐不嫁人了，在家守着你。等日后有了好机会，咱们上外头捡一个品行上佳的穷书生，招赘进来给你做郎子，咱们再重振门庭。”
说得允慈发笑，“我才不要招赘郎子，要招赘也是阿姐招赘。”想了想道，“不如问问上阳阿兄吧，问他可愿意入赘进咱们家。要是他愿意，我也能答应让阿姐嫁给他。”
这全是玩笑话，上阳是辅国将军唯一的儿子，要是他敢和家里提这个，只怕腿都要被打断了。
不过还好，姐妹两个重新振作起了精神，允慈也开始全心掌家了。因之前出了变故，家仆婢女们一盘散沙，如今见两位娘子又管事了，一切便都回到了正轨。
南弦的诊室重又经营起来，陆陆续续有往日的病患登门，来了不免要提起识谙，南弦不好回话，只说还在找，大家便不再深问，大抵是心照不宣了。
但太平日子没能过上几日，那几位阿叔又登门了。这次来，更是没有好脸色，三堂会审一般把南弦叫到堂上，郑重其事道：“识谙的事，大家虽不愿意承认，但也不得不面对。没人能在漫山毒瘴的地方存活两个月，他要是还活着，就算爬也会爬回来的。人既然没了，身后事就得筹备起来，好歹建个衣冠冢，让他受些香火，不至于在底下缺吃少穿，忍饥挨饿。”
长辈们既然要做主，南弦与允慈都没有异议，低着头道：“听阿叔们安排。”
认定了人没了，那么接下来就有更要紧的事了。
二叔道：“大兄夫妇在时明确说过，要让其泠嫁给识谙，但不知为什么，我们催促再三，你们也不曾定亲。可见你是有先见之明的，识谙出了意外，尚不至于拖累你。识谙不在了，你以后便与向家没什么关系了，大可自行婚嫁，不受约束。”
这话一说完，南弦怔愣了下，允慈也大吃了一惊。
“阿叔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阿姐与向家没有关系了？她自小长在咱们家，阿翁和阿娘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教养，她是我们向家的养女。”
但可惜，没有人承认这个事实，三叔道：“若是养女，收养的文书在哪里？她虽冠着向家的姓，但从来不曾上过族谱，就算到衙门去理论，也证明不了她是向家人。”
莫大的悲哀涌上心头，南弦道：“阿叔这是要将我扫地出门了吗？”
二叔道：“不是要将你扫地出门，只是要将家务理清罢了。你若是嫁了识谙，就是我向家的宗妇，没有人会容不下你。可你们不是没成婚吗，且你一个女郎，日后总要出阁的……”
允慈挡在南弦身前，尖声道：“我阿姐说了不出阁，一辈子守着我。”
结果这话引来三位叔父的嗤笑，“真是小孩子心性，哪有女郎不出阁的。不单你阿姐，将来连你也要出阁。”
允慈急道：“我们就算要出阁，也不会离开家，招人入赘总可以吧。”
这下引出了阿叔们的恐慌，“入赘？入赘这里？这是祖辈留下的房产，到了你阿翁手里，理应是传给识谙的。如今识谙不在了，长房后继无人，所遗留下来的房产田地和医书典籍等，合该回归族中才是正理。”
允慈气白了脸，她看向南弦，见阿姐脸上还是淡淡的，想必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了。但自己却不服，气急败坏道：“长房后继无人了，我们就不是人吗？阿姐是我阿姐，我是爷娘亲生的骨肉，阿叔难道打算连我也清理了吗？”
二叔皱了皱眉，十分厌弃这孩子的不恭顺，拖着长腔道：“你是你，其泠是其泠。她不是向家人，何去何从咱们管不着，但你是你阿翁的骨肉，我们做阿叔的，自会让你有个栖身之所，直到你定亲出阁为止。”
然后呢？这宅邸被人霸占，主人家成了借居客，不久随便给她说门亲事嫁出去，就把这累赘打发了？
允慈又气又怒，两眼含泪大声控诉，“我阿翁阿娘不在了，阿兄也不知所踪，你们就来吃绝户，要逼死我们，真没想到，我竟有你们这样的至亲！”
可是再严重的指控，在这种情况下都是枉然。那三位阿叔一再声明允慈是在室女，一定会照顾她到出阁，至于南弦的安排则只字不提，因为他们忌惮的从来不是允慈，而是这个捡来的养女。
区区养女，学得一身医术，都是沾了养父的光。如今养父和识谙都不在了，她还有什么道理留在向家？
四叔慢吞吞道：“其泠，你好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也不逼你即刻便走，容你两日，安排好去处吧。”
“不过有一桩。”二叔道，“你阿翁那本《痈疽异方》是向家的私产，你不能带走。如今书在哪里，这就交出来吧。”
人不走到窄处，看不出人心有多险恶。先前识谙从南地回来升任直院，这几位阿叔和颜悦色吃席就在前不久，结果一转头，人都变成了鬼，居然张牙舞爪讨要起阿翁珍藏的秘籍来。
南弦看透了，也没什么可难过，舒了口气道：“我不是向家人，不在你们向家的族谱上，你们要赶我走，我走就是了。但阿翁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交给你们，你们若是要抢，那我就将书付之一炬，谁也别想染指。”
几位阿叔脸红脖子粗，“你敢！这是向家祖上留下的东西！”
南弦看着这些嘴脸，不由哂笑，“几位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侄儿下落不明，便迫不及待来侵吞家产，传出去，不知你们羞不羞？”
不用拐弯抹角，就是这样直截了当的讥嘲，才能让他们有切肤之感。
三个人更恼火了，捶台拍凳好一番虚张声势，南弦没再搭理他们，拉着允慈退出了厅堂。
姐妹两个坐在凉亭里，春日阳光照得人脸皮发热，允慈掖着脸颊哭道：“这都是什么虎狼长辈，太叫人寒心了。”
南弦无奈地调转视线望向湖面，湖上一对白鹅自由徜徉着，她喃喃道：“上次他们来过，我就知道他们在打这个算盘了。阿兄能回来，则天下太平，阿兄要是不能回来，这宅子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们的，他们早晚会把我撵出去。”
允慈抽泣着，哀声道：“阿兄没了，家也快没了……他们不说赶我走，但我留在他们身边，还能落着好处吗？我今年十六了，随意说合一门亲事就把我打发了，我将来可怎么办，恐怕是不能活下去了。”
南弦听得心疼，允慈原本是万事不问的脾气啊，如今也开始操心自己的将来了。便伸出手牵住她，温声安慰着：“我说过，会永远照顾你的。若是阿姐离开这里，你可愿意跟我一起走？”
允慈想都没想便点头，“我只有阿姐一位亲人了，阿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南弦说好，“我看诊这么久，也积攒了些钱财，虽然不能像现在一样置办这么大的家业，但只要咱们仔细经营，慢慢总会好起来的。”
但两天的时间，要找到合适的地方搬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南弦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连麦冬都往牙行跑，帮着问哪里有不错的院子，起码得够四个人住，因为她与她阿娘也想跟着一块儿走。
向家家仆四处打听房屋的消息，很快便传进了神域耳朵里，虽然不齿于向家长辈的做法，但这样的形势，对他来说却是个机会。于是借机从宴会上抽身，漏夜便赶往了向宅。
平时来惯的宅院，今日门庭不像往日那样看守严谨了，将要戌时大门还洞开着，偶尔能见家仆进出往来。
门房倚在门前，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视线不经意朝外望一眼，看见了小冯翊王，忽地振作起来出门行礼，“大王来了？小人这就命人进去通禀。”
扬声唤传话的婆子，唤了好几声也不见人来，门房泄了气，耷拉着眉眼对他说：“家里乱了套，回事的人也不在了，要不大王自己进去吧，反正不是外人。”
一句不是外人，倒也中听。神域转身顺着游廊往后院去，还没进月洞门，远远看见画楼上灯火通明，想必是在连夜收拾吧。
他举步进了内院，这回终于有婢女看见他了，赶紧上来迎接，一面喊张妈妈，说小冯翊王来了。
张妈妈两手在身上擦拭着，快步迎上来，愧怍道：“只管忙着里面的琐事，竟连大王来了都不知道。大王且稍待，容婢子进去通传我们娘子。”说着疾步进了楼里。
不一会儿南弦从里面出来了，脸色黯然，精神也不怎么好。见了他，勉强露出个笑脸，“这么晚，大王怎么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又重新开始唤他“大王”，这称呼实在疏远，让他很觉得不适。
只是现在不是纠正称呼的时候，他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派人告诉我？我虽没什么用，但安排个住处还是不难的。”
南弦摸了摸额角，喃喃道：“我忘了……反正我自己能解决，就没想麻烦你。”
“那你如今解决了吗？安排好了吗？这么一大家人要换地方，谈何容易。”
关于这个问题，南弦也考量过，都是跟了多年的家仆，听说她们姐妹要搬，自然纷纷表示愿意跟着走。但毕竟兴师动众，她也没有能力一下子安顿这么多人，只得安抚他们，让他们暂且留下，等日后有了机会，再来投奔。
回身望，愁云笼罩了她的眉眼，她不无遗憾地说：“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曾经以为这里就是我的家了，没想到，还有被迫搬离的一日。”
神域道：“你若是不想走，我来出面与向家人商谈。”
南弦摇了摇头，“他们说这里是祖宅，本就属于向家。我是半路捡来的孩子，允慈也有出阁的一日，他们收回祖宅是正道，就算你去与他们商谈，恐怕也商谈不出什么结果来。”说着叹了口气，“再者我也不想向他们低头，他们的嘴脸我早就见识过，当初我阿翁还活着的时候，他们每逢祭祖便要大吵一顿，说我阿翁一人占尽了祖荫，每每要和我阿翁论个长短。如今这种家务事，传到了我们这辈，我早就厌烦了他们，反正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他们是不会退让的。”
“既然如此，那就暂且搬到清溪去吧。”神域轻快道，“我家里空荡荡的，每日回去都觉得冷清，你要是搬来，我会很高兴的。”
南弦不由失笑，“我们无亲无故，怎么能搬到你家去？让人知道了会说闲话的。”
神域觑着她，试探道：“你不愿意搬进王府，不会又去向卿上阳求助吧？他上面还有父母管束，你去求他，恐怕卿将军夫妇会有微词。”
南弦摇了摇头，“我也没想麻烦他，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她是个固执的人，且有她恪守的礼数，神域说让她搬进王府，其实也只是打趣而已，明知道她不会答应的。况且自己与她亲近的心，暂且还不能让人知道，毕竟她在御前效命，若是让圣上有所察觉，对谁都没有益处。
但她的事，他是一定要接手的，他也有私心作祟，不想让她离得太远，权衡之后道：“清溪往北不远的南尹桥，有一所闲置的宅邸，是前起居郎的旧宅。我已经差人打听过了，格局虽比不上这里，但胜在环境清幽，大小也适中，你可要过去看看？”
南弦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听他这样一说，顿时觅到了一丝曙光。
南尹桥的位置与查下巷一南一北，虽然相距甚远，但地段并不偏僻，也是贵人聚居之地。自己倒并不十分看重街巷的贵贱划分，主要是开门坐诊，若是设在穷巷，那些贵人娘子便不会登门，那么自立门户的来源少了，就不能维持现在的生活，怕会委屈了允慈。
好在还有他愿意帮忙，南弦赧然道：“不瞒你说，今日家人到处探访，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向家长辈勒令我两日内搬出，实在不行，我已经打算先搬进客舍暂住了。”
他说不必，唇边浮起一点浅笑来，“那地方很不错，离王府也近，我若是想见你了，随时可以去看你。”

第43章 外室。
不管他的话是玩笑还是当真, 都不要紧，南弦现在所求，就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先将一切安顿好。
第二日自己不用进宫, 正好神域也休沐, 南弦便带上了允慈，一起去南尹桥那个宅子看一看。
陌生的地方，终归不如住惯的屋子来得便利，但胜在干净整洁, 只有几处墙面有些斑驳, 将来略加修葺就可以了。
允慈并不挑剔, 反倒因充满了新鲜感, 很是高兴。指着一个小院道：“我就住这里吧，离后廊的厨房近，方便我来去做点心。”
南弦说好, 回身指了指前面的院落，“我住那里, 可以辟出个诊室，有病患就诊, 也不会打扰后院。”
彼此说定了，都很欢喜，允慈四下看了看, 又有些怅惘的样子，“可惜没有画楼，天热的时候, 不能登高纳凉了。”
神域道：“先安顿下来, 可以慢慢再找更好的地方。”
南弦摇了摇头, “就这里吧，换来换去耗费钱财，病患找不到地方，生意也受影响。”
她脸上有倦态，让人觉得可怜。以前总是她来安慰他，到现在他才真正发现，其实她也有女孩子的脆弱之处，遇上了那些不通人性的长辈，无端让她的人生遭受了不应有的挫折。
然而再来宽慰，不需要，他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怜悯她，便转身放眼打量，笑道：“这里风水上佳，我来时看过了，门前有水呈腰带环绕，玉带水，最为贵，能助你日进斗金，生意比先前还要好。”
南弦听后笑起来，“你还懂风水吗？那就借你吉言了。”
允慈兴高采烈上别处探看去了，她也顺着抄手游廊往园子深处去，神域跟在她身后，忽然道：“其实你不必这样辛苦，宫里的俸禄，足够你们寻常度日了，要是不够，我这里可以补贴你。”
南弦看了他一眼，即便身在窘境，也还是眼神明澈，摇头道：“我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你为我找到这个地方，我已经很感激你了。其实以前我也不知未雨绸缪，赚来的诊金好像没什么用，就知道存着，没想到到了紧要关头，真解了燃眉之急，至少还有安顿全家的余地。可见爱财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谈钱财，大家各自安好，一谈钱财就低人一等，我是个要强的性子，宁愿自己困顿死，也绝不向人开口。”
神域很失望，“我在你眼里，始终是外人。昨日去向宅，门房上没人通禀，守门的还知道我不是外人，让我自己进去，你反倒和我这么见外。”
他一说起这种话，便让南弦觉得尴尬，彼此间仿佛只隔着一层纸，轻轻一捅，就有山洪收势不住要爆发。
她只得讪讪岔开了话题，往西北角的空地指了指，“日后可以在那里建个亭子，建得高一些，允慈喜欢纳凉，夏日要登高。”
他听后怅然，朝堂上鲸吞蚕食，逐渐收拢了人心，但在面对她时，总觉得使不上劲。越是压抑，他心里的那团火就烧得越旺盛，有几次他曾想过，算了，她大约真的不会喜欢他这样的人，自己念念不忘，终究是强人所难。所以他试着刻意远离，几次三番想去找她，但见到之后又怎么样呢，她或许还是客气又疏离，只好打消了念头。但他不能听见一点关于她的风吹草动，只要有人提起向娘子，他便像摁了机簧一样，心里发疯似的想见她，一刻也不能等。
现在见到她了，你与她说亲疏，她和你说建凉亭。他觉得无奈，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难道必要他再落难，才能得到她的一点关心吗？
暗暗叹了口气，他随口应着，“等天气暖和一些吧，我让伧业替你找工匠，凉亭搭建起来很快，至多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这时允慈已经内外转完了一圈，跑回来说：“阿姐，我很喜欢这所宅子，咱们买下来吧，好好打理打理，不比以前的老宅差。”
南弦都依她，只要她说好，就不需要再犹豫了。
回身望向神域，南弦道：“签订文书恐怕要耗费几日，但我很着急，想今日就搬过来，不知能不能与卖家协商？”
神域负着手，廊外的春光照在他肩头的夔纹上，明明狰狞的纹路，却有落花流水的点缀。
什么难题，到了他这里自然迎刃而解，他说：“有我做保人，有什么不能的。我昨日就已经与对家说妥了，只要你看得上，随时可以搬进来。”
允慈心花怒放，抚掌道：“认识大人物，果然很有益处，人家都让阿兄几分情面。”
神域是懂得顺势而为的，对允慈道：“日后遇上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别像阿姐似的，说什么不愿意给人添麻烦，我又不是外人。”
如同卿上阳一样，自说自话就成了自己人。允慈其实什么都知道，她看得出小冯翊王对阿姐有意，在阿兄不愿意与阿姐成婚后，她就一心盼着阿姐能有好归宿。自己曾经看上过小冯翊王，对自己的眼光，她一向很自信，因此并不排斥小冯翊王的示好，反倒因多了一个能依靠的人，而庆幸不已。
外人尚且靠得住，自家的长辈却不办人事。
说好的两日，真是多一日都不能宽限，眼看着搬走了最后一个箱笼，来督办的二婶说了句顺风话，“要不是看着往日的情分，这些东西是一样都不能带走的。”
南弦道：“我长于阿翁之手，这个家我待了十六年，每一样东西都是阿翁和阿娘为我置办的，不算公中的家财，阿婶没有道理不让我带走。”
二婶讪讪撇了下嘴，三婶道：“罢了，带走便带走吧，还啰嗦什么！”
四婶看向背着包袱的允慈，“咦”了声，后知后觉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还要跟着一块儿走？”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允慈冷声道：“这些年我与阿姐相依为命，你们要赶阿姐走，我自然不会留下。”
二婶装模作样板起了脸，“你是向家人，一个未出阁的女郎，私自离家是什么罪过，你知不知道？”
四婶冲着南弦喊叫起来，“允慈年纪小，不知道利害，你比她年长好几岁，难道你也不知道？你这是诱拐在室女，告到衙门去，是要下大狱的！”
南弦凉笑了下，“自阿娘走后，允慈就一直跟在我身边，我们虽不是血亲，但胜似血亲。夫人说得这么严重，我真有些承受不起，那就请夫人上衙门告我去吧，让全建康的人都来评评理，看我该不该带走允慈。”
之所以敢这么说，也是因为拿捏准了他们不敢惊官动府。毕竟驱赶侄女，抢夺家产，说出来很不好听。这些叔婶们虽做着无耻的勾当，却又格外在乎脸面，万万不愿意拿名声来让人议论。
三个妇人本来也只想表明一下态度而已，实则乐得抛开这个累赘，但丑话要说在前头，“你年轻不知事，想得不长远，日后说合亲事的时候，必要有个出处，人家才敢登门求亲。你这样野在外头，叫人怎么想？有哪个好人家敢娶你？你跟着个不是血亲的人，当心人家使歪心眼将你卖了，到那时你就算上门来哭，我们也断不会理睬你的。”
允慈干笑了两声，“说实在话，阿叔阿婶心这么黑，我留在家里才危险，恐怕有朝一日，你们才会真的将我卖了呢。我跟着阿姐，就算吃糠咽菜也比跟着你们强，将来不管我是升发还是落难，都不与你们相干，就算讨饭，我也绕开了你们的门头，你们只管放心吧！”说完便搂住了南弦的胳膊，亲亲热热道，“阿姐，咱们走，去过咱们的好日子吧！”
姐妹两个相视一笑，迈出了向宅大门，肩头的包袱里还背着阿翁和阿娘的牌位，南弦喃喃说：“我们另立一个门户，换个地方供奉阿翁和阿娘。”
作为医者，这种事是很看得开的，没有那么深重的执念，有什么落叶归根的想法。
只要她们姐妹在，哪里就是爷娘神位的落脚点，向宅虽然是他们兄妹长大的地方，但如今已经不能留了，决然道别，也没什么可留恋。
迎着风，她们顺着边淮列肆向北走，走上一程，听见身后有人唤她们，回身看，是苏合和橘井。她们快步赶上来，橘井切切道：“娘子把身契给了我们，我们不是向家的家婢了，可以定夺自己的去向。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娘子身边伺候，早就将二位娘子视作家人了，反正娘子们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还有鹅儿他们，因身家有些牵扯，暂且走不脱，等明日，他们也会来投奔的。”
橘井说完，苏合仔细分辨南弦的神色，“娘子，你可还愿意雇我们？就算没有月例，给我们一口吃的就行，我们不要别的。”
说得南弦红了眼眶，勉强笑道：“你们愿意跟着我们，实在让我觉得很慰心。你们放心，月例还是照旧，不会亏待你们的。只要大家在一起，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过日子，咱们还和以前一样，都好好的。”
四个人又哭又笑，虽然伤感，但心却凝聚得更紧了。
默默拭了泪，放眼远看，阳春三月，街头人群熙攘，人间还是有舍不下的情义，支撑着人一步步走下去。
回到南尹桥的住处，前一日定做的牌匾也送来了，仍旧挂着“向宅”二字。
大家撩起袖子收拾庭院，都是没有做过粗活儿的人，不是碰伤这里，就是磕坏了那里。正一团乱，见伧业带着十来个家仆进来，笑着说：“娘子们别忙了，这点小事，交给小人来办。”
很快处处有条不紊张罗起来，毕竟人多，只消大半日就收拾停当了。事后伧业将这些人都留下了，对南弦道：“小娘子自立门户，家中都是女眷，还需有人看家护院。这些人都很精干，是郎主命小人仔细挑选出来的，门房、回事、粗使等，都给娘子安排好了。”见南弦要推辞，忙道，“娘子放心，他们的月钱从王府账上支出，不必娘子操心。娘子要是不愿接受，那就当先赊着账，等日后娘子手上宽裕了，再自行付他们的月钱就是了。”
要照着南弦的心里，实在是用不上这么多人的，自己和允慈有苏合、橘井作伴就够了。但神域考虑得周全，大概是不愿意看见她们的生活骤然落魄吧，把能想到的，一应都安排了。自己无形中又欠了他好大的人情，将来也不知该怎么偿还才好。
转头看看这些人，嘴里都在念叨着：“娘子留下我们吧，若是不要我们，我们连王府也回不去了。”
南弦没有办法，只得对伧业道：“那就多谢大王了，请代我向他致谢吧。”
伧业脸上挂着大大的笑，颔首道：“这就对喽，小娘子曾给予我们郎主那么多的帮助，总要让我们郎主有机会偿还。”边说边回身指派，“你们各自做好自己的分内，若是有偷奸耍滑的，让我知道了，这建康就不要待下去了。”
众人纷纷道是，很快领命退下了。
后来证明，这些人留下还是必要的。向家原来的家仆，好些碍于生计，继续留在了查下巷，只有鹅儿与他阿娘来了。
灰头土脸的鹅儿娘说：“我们没有家业，只有娘两个，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原本我是想着，在向宅凑合着就算了，但鹅儿一门心思要跟着娘子们……”
说话的时候，被鹅儿好一顿捅，鹅儿把嘴咂得山响，“来都来了，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大娘子对我不好吗？她们买吃的，从来不落下我。”
鹅儿娘笑了，“就是图这个，娘子是好人，从来不因我们卑贱就看不起我们。”
穷苦的人，也有热血的心，一点小恩小惠，能铭记一辈子。
后来鹅儿说，原本张妈妈也要来的，但与家中儿子商量之后，还是留在了向宅。南弦也没有什么可怨怪的，只说张妈妈年纪大了，不该让她跟着颠沛流离，能在原来的地方继续操持，就不要挪地方了。
所幸，这里有神域安排的人，尚且能够运转过来。新的宅子，适应两日后发现住得还不错，某日一早开门，太常丞娘子就带着女儿过来了，见了南弦道：“哎呀，我们照旧去了查下巷，才知道向娘子已经不在那里住了。问门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后来见了张妈妈，才问明白娘子搬到这里来了。”
南弦笑了笑，仍旧波澜不惊的模样，嘴里虚应着，并不愿意诉说自己的遭遇。
还是橘井寥寥提及一点向家长辈的所作所为，末了对太常丞娘子道：“我们搬到这里来，只怕贵人娘子们不知道，还要劳烦夫人，替我们转达。”
太常丞娘子点头不迭，“那是自然的。城中只有向娘子一位靠得住的女医，且娘子又在宫中当值，我们何德何能，与宫中贵人同看一位女医，就算隔着山海，也得到娘子这里来。”边说边四下打量，笑道，“这地方也很是不错，离我家反倒更近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南弦转头看丽则，王不留行籽还贴在耳穴上，便道：“小娘子如今很窈窕了，以后可以不必点耳穴了。万事有度，若是瘦过了头，就不好看了。”
丽则一听很欢喜，转了一圈道：“娘子看我，果然瘦得差不多了吧？”边说边抬手把籽抠下来，笑道，“我说过，若是真能瘦，一定要拜娘子为师，跟着娘子习学医术。”
年轻姑娘的一时兴起，哪里能当真，南弦道：“我是自小跟着先君学医，十几年方勉强入门，学医苦得很呢，你要是愿意，就常来坐坐，与我阿妹作伴也好。”
允慈是个自来熟，上前勾了丽则的胳膊好一通赞美，“阿姐，你瘦下来可真好看，我都快认不得你了。”
丽则受了夸奖，脸颊泛红，眨着眼道：“果真吗？我这段时间饭量也小了……”三两下一打岔，学医的事就抛到脑后了。
太常丞娘子近来胃口不太好，配了些助消化的药，坐下与南弦闲谈，说起向家那些不要脸的长辈，从牙缝中挤出鄙夷来，“一把年纪，活在狗身上了，家中遭难落井下石，比外人还不如。”
南弦不爱怨天尤人，只道：“换个地方也挺不错的，这里幽静，我阿妹很喜欢。”
太常丞娘子摇头叹息，“向娘子太不容易了，还要带着阿妹，养活这一大家子……”嘴里说着，脑子才转过弯来，“听说这地方是小冯翊王帮着安排的？家中仆从也都是冯翊王府的人吧？”
南弦不免难堪，她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便含糊道：“小冯翊王念着我曾救治过他，见我遇到了难处，好心推举了这个地方给我安家……家里所用仆从，有些是向宅带来的，老人用着更顺手。”
太常丞娘子频频点头，临了道：“娘子也到了说合亲事的年纪，一个人支撑门楣不容易，若是能寻个好人家，自己也可省力一些。”
如今亲事不亲事的，南弦是不敢去想了，也许自己在婚姻方面不能如人意，反正守住这个家，带好阿妹，就是目下最大的愿望了。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渐渐来看诊的人多了，渐渐兴起了一点流言，说南尹桥有小冯翊王的外宅，向家的大娘子，是小冯翊王的外室。
南弦得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世人总是执着于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仿佛除了私情，就没有别的了。且这种事，总不能见一个人便解释一回，就算解释了，也是此地无银，没有人会相信。
允慈愁眉苦脸说：“这样下去，阿姐的名声都要被糟蹋了，不如嫁给小冯翊王算了，他长得俊俏，身份又高贵……”
南弦无奈道：“别人这么说，你也这么说？”
神域再来的时候，她忍了又忍，还是对他说起了外面的谣言，“这样下去不太妙，恐怕会引得宫里侧目。若是传到圣上和皇后耳朵里，于你我都没有益处。”
神域坐在圈椅里，静静望着她，眼眸幽深如海，“那你心里是什么打算？”
南弦舔了舔唇道：“我想着，你我以后还是减少些来往吧，时间长了，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比一一向外人解释强。”
他听后，半晌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女郎的名声很重要，明里确实应当少些往来。”
南弦狐疑地望向他，这句“明里”之后，是不是还有“暗里”？
果然他试探道：“若是我晚些来，避人耳目的话……”
南弦说不成，“正大光明来往，尚且被人这样误传，要是刻意挑入夜后来，万一被人撞破，更是说不清了。”
他晦涩地望了她一眼，“这么说来，我是不能再见你了吗？就因为那些人的闲话，连你也要对我敬而远之了？”
南弦嗫嚅了下，心里涌起极大的彷徨来，一面惧怕人言可畏，一面又觉得这样做，未免有卸磨杀驴的嫌疑。
正在她进退维谷之际，他落寞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自今日起，我若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候，绝不来找你。”
南弦迟疑了下，再想委婉解释，他却起身往外，匆匆走进了纷飞的细雨里。

第44章 生米煮成熟饭。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 南弦追了出去，却发现追不上他，他三步并作两步, 已经跑出了大门。
一股无边的惆怅涌上心头, 她怔怔站在檐下, 不知怎么，心好像空了一大块。
自己可是做得太过分了，在他失去所有亲人后，还这样对他。原本她只想求自保, 实在没想到, 竟会伤了他的心。他最后那个眼神悲伤又绝望, 回忆起来, 让人心如刀绞。
怎么会这样呢……她不敢设想他现在的心情，大约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也许还会恨上她。但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存活在世很是不容易，她想维护名声, 不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允慈啊。
可是却让他失望了, 他几次的表亲近，或许根本不是出于男女之情，只是因为寂寞, 想把她留在身边而已。自己有时候想得浅薄，不曾好好开解他，只知道冷冰冰地拒绝。这次之后, 恐怕真要对面不相识了, 他不会再来找她了。
如果她是个彻底凉薄的性格, 大概会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回绝之后如大石头落地，再也不会有困扰了。可惜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只是表面看着冷情，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
允慈站在门前看着她，小声道：“这回真的把小冯翊王气坏了，咱们搬家，他出了这么大的力，家里仆从一大半是他安排的。阿姐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回去不会哭鼻子吧！”
南弦讪讪咧了咧嘴，“那过两日我写封信，向他致歉？”
允慈耷拉着眉眼叹气，“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他会不会觉得阿姐的手段过于高明啊？”
南弦愣住了，从允慈的剖析里，探出了一点欲拒还迎的味道。
是啊，已经把人得罪了，再写信，这是干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哀声道：“我脑袋疼，早些睡吧。”
回到卧房里，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脑子里充斥着刚才的种种，一再反思自己的言行，越想越觉得绝情。
后来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梦见神域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抬起一双腥红的泪眼看着她，大声质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你为什么疏远我”。她站在那里，胸口憋得生疼，醒过来的时候大口喘气，然后睁着双眼直到天亮，巨大的自责笼罩住她，她想自己这回真的太过分了。
然而一味忙于撇清，却不知道谣言像水，泼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两日后南弦进宫为皇后诊脉，皇后一手拿着书，视线却不曾落在书上，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视她，弄得她十分不自在。拔了金针，就急于收起针包，打算趁早从含章殿退出去，结果打量了她半晌的皇后到底还是发了话：“向娘子，听闻你与小冯翊王有些牵扯？”
南弦心头一跳，暗道这消息终于还是传进宫里来了，建康城中从来没有秘密。
既然皇后问出了口，自己就得妥善应答，便放下针包道：“殿下明鉴，我与小冯翊王是从解蕈毒那次结识的，后来又为其养父治病，一来二去有些交情是真的，但绝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有什么私情。只因我阿兄下落不明，我又是向家养女，几位阿叔想收回祖产，把我赶出了家门。小冯翊王得知后，替我牵线介绍了一处宅院，容我重新安家。我对小冯翊王满心只有感激之情，但不知怎么，到了别人嘴里，我就成了小冯翊王的外室，真是浑身长嘴也解释不清了。”
皇后听罢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道怎么忽然传闻他有了外室，那外室竟然还是你。”说着也有些愤愤起来，“向家那些长辈真是枉为人，这么多年的情义，怎么说翻脸便翻脸了。你是女郎，能在家逗留多久，将来总有出阁的一日，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南弦垂首道：“三位阿叔在我阿翁在世时，就有诸多怨言，抱怨先祖把一切都传给我阿翁，兄弟间算不上和睦，但因有我阿兄在，他们也不能怎么样。如今我阿兄生死未卜，他们就能放手行事了，我还有个小阿妹，唯恐阿妹落在他们手上，将来随意打发，就把小阿妹也带上了，至少姐妹在一起，图个心安。”
皇后嗟叹，“终究是人心经不得考验啊，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还愿意带着向家的小女郎。”顿了顿又道，“谣言止于智者虽不假，但世上大多是愚人，就爱传这些闲话。我只想告诫你一声，还是尽量独善其身为好，小冯翊王正议亲，其中牵扯甚广，你大可不必掺和进去。”
南弦道是，“我今日向殿下澄清了，心里便不觉得羞愧了。”
皇后颔首，复又打量了她两眼，忽而笑道：“其实你们年纪相当，若是雁还喜欢，你跟了他，也不是不可以。”
南弦难堪起来，红着脸摆手，“不不不，殿下说笑了，我与他，断没有这种事。”
皇后见她惶恐，又换了个安慰的语调，和声道：“开个玩笑罢了，你不必惊慌。你在宫中行走这么长时间，我也看得出来，你是个稳妥的姑娘，这才与你说这些。倘或没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就不要趟这趟浑水，权贵之间的博弈不是你能承受的，你可明白吗？”
南弦说是，深深肃拜下去，“多谢殿下提醒，妾一定谨记在心。”
后来从宫中退出来，好些事也想明白了，皇后说得很是，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医女，经不起那样的风浪颠荡。所谓的外室传闻，略过一阵子自然会平息的，暂且就忍着吧，彼此不再来往，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回家，鹅儿甩着小鞭子，赶着马车，顺着边淮列肆往北去。要回南尹桥，势必要经过清溪桥，那是一条横跨过河面的矮桥，下桥拐个弯进清溪巷，便到冯翊王府，若是一直向北，就到南尹桥新宅。
阳春三月，水与草同色，马蹄一路走过，踏碎落花……向家的那匹马有了些年纪，走起路来不停点着脑袋，车舆也上下微微摇动。停在道边的神域看着那马车缓慢经过，车厢背后的小门镶进他眼眶子里来。他想得恍惚了，忽然冒出个疯狂的想法，要是打开那扇门，把人劫出来藏在家里，不知会怎么样？
然而心思纷乱，终究未敢行动。奇怪得很，除她之外的那些人和事，他敢想便敢放手一搏，唯独对她，他要三思再三思。不能唐突她、不能惹她生气、不能再让她以阿姐自居、不能让她身处水深火热……他只好顺着她，刻意保持距离。虽然前几日她那些绝情的话让他很难过，但他没有想过放弃，不过暂且远远观望着，总有一日，她还是会到他身边来的。
马车渐渐走远了，他眷恋地收回视线，正要放下车帘吩咐回去，忽然见不远处有辆马车停下了。雕花的车门一推开，里面探出一张灿烂的笑脸来，热情地招呼着：“阿舅，我正要去找你呢，不想在这里遇见了你。”
神域一瞬蹙眉，很快换了副笑脸问：“你来了多久？我怎么不曾看见你？”
燕呢喃向桥堍那头指了指，“我的车辖松了，先前停在那里修车呢。”
她脸上笑意不减，心却往下飞坠，其实他恋恋不舍目送向家娘子的马车，她都看见了，市井间的传闻，她也听身边的婢女说起过，当时只说向家娘子对他有救命之恩，来往了几回后被人误解了而已，结果现在亲眼看见，不由让她灰心，因为深知道偷偷的爱慕比两情相悦更危险。那位向娘子怎么看待小冯翊王，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心知肚明，小冯翊王绝对是喜欢人家的。
难怪已经入了春，他总也不肯松口提及婚事，除夕那晚舅母试探他，也被他含混带过了，原来他是心有所属。自己呢，也与他一样，暗怀心事说不出口，所以这种滋味她知道，心里的委屈便扩张到了无穷大。
可惜在他面前，自己尚没有使性子的权力，她只有尽量保持微笑，让他觉得她是个识大体的姑娘，或许这样才能稍稍得到他的青眼。
献宝一样，她卖力搬过一个老大的食盒来，笑着说：“这是宝莲楼新出的糕饼，我在那里等了好久，才买到的第一笼，带来给阿舅尝尝。”
神域虽然不耐烦应付小孩子，但呢喃不算是个讨人厌的女郎，便抬手指了指，“随我回家吧。”
单单一句“随我回家”，好像就能抚慰她的心了。呢喃立刻振作起来，欢喜道了声好，一面催促赶车的家仆，“快些跟上。”马车笃笃地，一路到了王府前。
春日可以在凉亭宴客，婢女将吃食都铺排起来，沏上了香茶，供他们对饮。
呢喃挑了个最漂亮的点心给他，平时这种拔尖的都是自己享用，能让给他，足见他在她心里的地位。
虽然两人差着辈分，但他刚及弱冠，青春正年少，呢喃觉得他与自己相差不大，甚至可说很相配。那声“阿舅”，也只是维持关系的客套称谓，若是不叫阿舅了，那么就该正视彼此间的另一层关系了。
他启唇咬了一口，温文尔雅的青年，连吃东西的样子都很好看。
呢喃忙问他：“好吃么？”
神域点了点头，其实他并不喜欢吃这种干涩的小东西，呢喃的心事他知道，实在不想让她在自己身上耗费时间，便道：“开春了，尚书省忙得很，我也不知自己何时能回家，你别再给我送吃的了，万一平白等候，没有必要。”
呢喃却笑了笑，“反正我整日闲着，大母让我做女红，我又不愿意，借口给阿舅送东西，可以逃出来散散心。”
研磨好的糯米，吃到最后总有细细的颗粒感，在齿间啮了几下，心思游离到了最想问的问题上。
“阿舅。”她突兀地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眼来，“什么？”
呢喃犹豫了下道：“我听说了一个无稽之谈，说……说……”
她是未出阁的女郎，这种事说不出口，但神域立刻便明白了，“说向家娘子是我的外室？”
呢喃红了脸，但眼睛晶亮，既忐忑又好奇地追问：“那……是真的吗？”
他淡淡牵了下唇角，“你也说是无稽之谈了，怎么还当真？”
那就是假的了……
她很愿意相信，但女郎的直觉又让她七上八下，她低下头抿了口茶道：“上次见过那位向娘子，她长得真好看。据说还在宫中为陛下调养身体，看来医术也甚是高明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仔细留意他的表情，因为心之所向，当有人提及那女郎的好处，简直比夸他还让他高兴。他虽不动声色，但眼里分明有笑意，就是那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呢喃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看来他是真的喜欢那位向娘子。
“阿舅。”她支吾道，“若是你喜欢她，我也可以……”
神域眼波流转，落在她脸上，然后探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我与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你对我来说是晚辈，切不要胡思乱想，知道吗？”
所以过了一个冬，他对她还是没有任何改观，即便他与舅舅和阿翁相处得很好，也不能改变他不想娶她的事实。
呢喃心里汪着好大一团酸楚，委屈地点了点头。在他面前不敢表现，回来就扑在床上大哭了一通。
左右的婢女吓坏了，问又问不出所以然，只得赶紧禀报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来了，忙把她抱进怀里，一面给她拭泪，一面道：“大母的小乖乖，是谁惹得你这样生气呀？”
呢喃别开脸，佯装无事，“我就是想哭一哭，谁也没惹我。”
可她的心事逃不过大长公主的眼睛，“是雁还吧？你的好他看不见，看来那外室是真的了？”
呢喃窒了下，说不是，“向娘子不是他的外室。”说完又有些不甘心，嘀咕着，“他偷着喜欢人家，向娘子大概不知情。”
大长公主闻言哂笑，“不知情？男未婚女未嫁，一个个警觉着呢，哪能不知情。雁还如此人才，如此身份，这建康城怕是没有女郎不心动，难道那女医是个瞎子，白放着良配视若无睹吗！”
呢喃反应过来，如临大敌，“那可怎么办？要是向娘子也喜欢他，那……”
“那就成双成对了。”大长公主故意激她，摆出无奈的神情道，“反正宫中只想要大宗的后嗣，谁生的又有什么关系。”
呢喃愕着两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外祖母，“那就……那就……”
她是个老实的孩子，因为从来不需要争抢，她也不懂得如何为自己争取。
大长公主问：“你可是很喜欢他呀？一心想要嫁给他？”
呢喃嗫嚅两下，终于点了点头，“我是很喜欢他。”
“可他喜欢的是向娘子，那可怎么办。”大长公主想出个办法来，“莫如我找这位向娘子谈一谈，让她知难而退吧。”
呢喃立刻说不行，“要是向娘子不知道他爱慕她，大母找她一说，反倒把窗户纸捅破了。”
大长公主沉吟着，调转过视线望向她，“若是不想惊动向娘子，那就只有在雁还身上想办法了。”
至于想什么办法，暂时不曾告诉她，这日请神域来家中用饭，席间大长公主也探听他的话头，问他可有成婚的打算，他只是淡淡道：“我养父过世还未满一年，他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为他服丁忧，但也不能在他丧期里成婚。”
呢喃听了，叼着筷子低下了头。
大长公主心下了然，知道他压根没有结亲的打算，前几日她见了圣上，圣上也多有催促，问好好的亲事，为什么总是不能成，甚至说了重话，“朕看呢喃也不比别人少什么，怎么就留不住雁还的心呢”。
宫里终究还是希望孩子的生母有个好出生，否则随意找个女子送上他的床，这件事眨眼间便成了。
谁愿意好好的女郎，过门便做人家的嫡母。倘或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将来要是登上了帝位，那必定本末倒置，定远侯海家便是最好的例子。
其实要问大长公主的内心，呢喃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并不愿意她受委屈，神域若是不想娶，她们也不愁嫁。但看呢喃的意思，是一头钻进了牛角尖里，无论如何拔不出来了。
少年情怀总是诗嘛，难说对与错，作为大母，一向对她有求必应，到了人生大事上，总不能辜负了孩子的愿望。
思来想去，只剩一个办法，就是生米煮成熟饭。这件事她与圣上说过，圣上听了只管笑，“姑母也是被逼到急处了，竟然想出了这种办法。”
大长公主碰了一鼻子灰，圣上虽赞同，言语间却也没少奚落她。这个侄儿的脾气她最知道，是既要卖身，又要立牌坊。他在后面施加压力，恶人全由别人来做。自家外甥女是女孩儿家，已然准备吃这大亏了，结果到了他嘴里，竟都是她们的筹谋，与他半点也不相干。
也罢，就算被人说为老不尊，为了如呢喃的愿，又如何呢。
所以她召见了家中的侍医，询问有什么可靠的法子。侍医眼珠一转道：“阳起石！将足量阳起石至于坩埚之内，在无烟的炉火中煅至红透，然后倒入黄酒。若是普通的量，可用以强身健体，但若是药量加大，则火气密闭不得发越，便有助情助兴之功效。”
大长公主舒了口气，就这么办。
目光缓缓降落，落在了他饮尽的酒杯上，大长公主道：“今日时候不早了，就在这里安置吧！你的卧房还保留着，已经让人收拾妥当了。”
神域那张白净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他抬手微扯了下交领，心下什么都明白了，勉力定住神道：“不必了，家中还有带回来的公务，今晚必要全都处置好，明日朝会上要用。”
他站起身，忽觉腿上一阵无力，险些崴倒。
大长公主道：“你看你，并未喝几杯，怎么就醉了。既然醉了更不该回去了。”说着给人使了眼色，花厅的门也关了起来。
神域神色凝重，回身道：“姑母，我一向敬重您，别让我寒心，让我将您与他们混为一谈。”
这话说出口，大长公主不由愣了下，原想再劝慰两句的，结果他扬声唤陈校尉，不过眨眼的工夫，七八个如狼似虎的卫官推门进来，不由分说便将他带走了。
大长公主追悔莫及，喃喃道：“这下可糟了……”
忙活半日，不知给谁做了嫁衣裳。
呢喃不明所以，茫然道：“大母，怎么了？”
大长公主晦涩地笑了笑，“没什么，小冯翊王喝醉了，回家醒酒去了。”

第45章 你这祸害，好不要脸！
南弦眼皮一直跳, 跳得人心慌意乱。
自己扎了两针，倒是好些了，但不知为什么, 心总是悬在嗓子眼。
出门看了看天, 一弯弦月挂在树梢, 今晚月色昏昏，连星也蒙上了一层纱。不由开始胡乱揣测，难道川蜀要有消息传回来了？难道找见识谙了吗……
总是不敢想，已经三个月了, 哪里还有半丝希望。事到如今, 她反倒不盼着蜀军找到他的下落了, 要是找不见, 就能欺骗自己他还活着。
门上的婆子站在对面的廊庑上，探身道：“大娘子，时候不早了, 韩娘子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南弦夜间一般很少接诊，除非事先有约。这位韩娘子就是一早差人来通禀的, 说白天要宴客，浑身不适却来不了, 要等晚上才能抽出空闲。南弦一直等着，等到戌正也不见人登门，想必确实是有事耽误了。
于是颔首, “关门吧。”
婆子接了令，上门房传话去了。她从诊室里出来，沿着廊庑走了一程, 天气暖和了, 晚间的风吹在身上, 很觉得温柔舒爽。
回到卧房，洗漱过后更了衣，正准备上床，忽然听见外间有响动，本以为是常来的那只狸奴，便循着声过去探看。外间的蜡烛早就熄了，只有檐下的灯笼投射进一点光亮。屋子里朦朦地，绕过屏风往前，猛然见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吓得她险些惊叫出来。
然后一只滚烫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有个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说“是我”。心里的惊惶顿时消散了，她刚松了口气，转瞬又恼怒起来，压声质问：“你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门上不曾通传？”
他没有应她，向后倒退几步，跌坐进了圈椅里。
南弦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门房和传话的人不是平白安排的，人家早就留了心眼，给自己开辟了另一条通道。亏她前几日还在为自己的绝情而懊恼，结果这下可好，人家自行摸进房里来了，真是个不知界限为何物的人。
压了压寝衣的交领，她退后一步问：“深更半夜，你闯进我卧房里做什么？”
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见那轮廓低着头，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
“南弦……”他哑声说，勉强抬手招了招，“你过来，离我近一些。”
南弦从他的声气里听出了一丝异样，迟疑道：“你怎么了？病了吗？”
他没有再说话，那只手悬在那里，吃力地又勾了下。
应当是想让她诊脉吧！医者的本能一下子被唤醒了，她忙上去扣他的手腕，不想他顺势一拽，拉她到了近前，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自言自语着：“好热……”
这样惊人的热量，绝对不正常。南弦讶然道：“你怎么发烧了？是受寒了吗？”不由分说切住他的脉，那脉象奔涌如潮，杂乱无章，她从来不曾见过这种病症，心里顿时惶恐不已，“你不会又中毒了吧！”
可说话的当口，他陡然长出了八只手似的，连拉带拽搂住了她的腰，把脸埋进了她怀里。
女郎身上天生有种幽香，那香气销魂蚀骨，直往脑子里钻。他觉得自己要燃烧起来了，她的每一分呼吸都挑动他的神经，甚至她的心跳都是沙场上的战鼓，蛊惑着他奋勇前进。
抱之不足，他站了起来，那么高大的人弯下身子，狠狠把她嵌进胸怀里，一面亲昵与她紧贴，一面迷乱地说：“南弦，我被人下了药……大长公主下的药……”
南弦心头大跳，惊讶于大长公主的荒唐，也为自己的处境发愁。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的力量如此之大，以前他彬彬有礼，从来不敢逾越，这回失了心智，完全不理会她的反抗，仿佛轻而易举，就能折断她的腰。
“大王……”她慌起来，闻见他身上清幽的酒香，混合着辛辣的独活气味，在她颈间盘桓。她用力推他，“你坚持住，我替你想办法。”
可他不要她花时间想办法，解药明明在眼前，何必舍近求远。
理智已然不剩多少了，他不得不强忍着，咬牙道：“这药……难解。”
南弦心里怕极了，却不敢在他面前失态，这种时候若是乱了方寸，越发会刺激他，便定神说：“我有办法……”边使尽全力推他，“你容我想想办法。”
他的神志徘徊在崩溃的边缘，有话也说不出来，像渴极了的人找见水源，只要贴近她，就有活命的希望。
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想寻觅一个好去处，他的思想控制不了身体，只知道她就是救命的仙丹。男人使起蛮力来，没有女郎能抵抗得住，他撕扯自己的衣裳，撕扯她的衣裳，在大长公主府时他尚且能克制那种狂想，但到了这里，她在身边，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指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清凉，她的皮肤光滑，与他无数次设想的一样。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不光是心里的渴望，更是身体的渴望。神志清醒的时候有礼义廉耻束缚，一旦思维混乱，剩下的只有本能，和强大到让他无法抵抗的疯狂执念。
“啪”地一声，耳光响亮。他微怔了下，她趁着这个机会把他推到墙角，强势地勒令：“给我站着，不许动！”
他几乎虚脱，仅剩的一点清明让他止步，他背靠冰冷的砖墙，看着灯火亮起来，看她手忙脚乱拢住自己的衣裳。
南弦回身望，见他衣衫落拓站在那里，白净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粉红的鼻子，粉红的唇，还有湿漉漉的眼睫和迷蒙的眼神，看上去有种魅惑的可怜相。再往下看，他的衣襟大敞着，身材出乎预料地精壮……
南弦心头顿时大跳起来，忙移开视线，故作凶悍地说：“你不要乱跑，在这里等着我，我给你找药。”
披上罩衣出门，仍旧把房门关好，这事要是传出去，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但她不知道大长公主给他下了什么药，看他迷乱的样子，八成中的是媚毒。自己有限的从医生涯见过疑难杂症，却从来没有解过这种毒，不知道清热泻火的药材能不能救燃眉之急，还是一桶冷水，对他更有疗效。
胡乱在药柜里翻找，找到了斩舌剑，她喋喋背起了医理：“苦寒清解，质轻透散。凡热毒、湿热所致病症，无论有无表证皆可选用……”
不管对不对，总之先用上再说。她把药放进石臼里一顿研磨，然后加滚水冲调，药渣滤了一遍就端走了。
匆匆赶回来，心里很担忧，生怕开门他已经走了。提心吊胆推开门，还好，他还在，只是蹲在角落里抱着膝头，把脸埋进了臂弯。听见她的脚步声，才惶惶抬起脸来，嘴里嗫嚅着她的名字，便要伸手来抱她。
南弦一手端着药，一手还要推拂，实在是驱赶不开，只能舍身先护住碗，踮起脚捏住他的鼻子就往下灌，嘴里哄骗着：“来，先吃药，吃完了再抱。”
他让不开，咕咚咕咚把药喝了下去，然后喊着“好苦”，一下把药碗掷得老远。
碗一落地，摔得粉碎，这动静引来了橘井，隔着门问：“大娘子怎么了？”说着就要推门。
南弦捂住了神域的嘴，忙道：“没什么，你不用进来，我不留神摔碎了杯子，明日再收拾。”
橘井应了声，这才走开了。
可是手掌下的嘴却很不安分，顺着她的手腕蜿蜒往上亲吻，她慌乱不知如何是好，人像陷进了泥沼里，怎么都挣不出来了。
要说这人，真是危险的毒药，长着一副好皮囊，会示弱，会博同情，却也有深不见底的城府。落难了，跑到这里来，寻求帮助是假，坑害她才是真的。
可是与一个神志昏聩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团乱麻里自己被占尽了便宜，他偶尔还会惊讶地抬起眼来看她，好像不明白她的身体构造为什么与他不一样。
南弦抱住了胸，面红耳赤骂道：“你这祸害，好不要脸！”
话刚说完就被他抱住了，他拉扯着她往床榻上倒，这时候没有别的，满脑子都是男欢女爱。
再这么下去真要出事了，南弦抽出手来，着力拍打了他两下，“神域，你给我醒醒！想想你两位阿翁，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你呢！”
不知是斩舌剑起了疗效，还是他的先父显灵了，他一瞬如梦初醒般顿住了手脚。
脑子艰难地转动，好不容易神志归位，垂眼看看自己，再抬眼看看她，她被他弄得衣衫不整，欲哭无泪。他顿时慌了，战战兢兢伸手替她拉扯衣裳遮掩，一面胡乱撩起衣襟包裹住了自己。
大汗淋漓，像死过一回似的，他靠着床架子，艰难地闭了闭眼，“我罪该万死。”
南弦虽然难堪，但并不真的恨他，整理好罩衣道：“你先定定神吧，可要喝水吗？”
他摇摇头，身体却又瑟缩起来，颤声道：“好冷……”
这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不知对方下的到底是什么药。南弦见他狼狈，拽过被子让他披上，一面道：“你等等，我去找个汤婆来，给你暖身子。”
她要走，起身却又被他拽得跌坐下来，“这个时候找汤婆，会惹人起疑的。”
南弦听了只好作罢，看他哆嗦不止，想了想道：“我给你扎两针吧。”
谁知他疲乏地瞥了她一眼，“你是当真心狠啊，先喂我喝那么苦的药，现在又要给我扎针……我是被人设计了，不是身体抱恙。”
可他仍是上牙打下牙，打得咔咔作响。南弦犹豫了很久，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现在是仲春时分，房里的被褥并不厚实，实在不行，只好把柜子里的衣裳搬出来了。
那双隐藏在锦被后的眼睛望向她，隔了一会儿，挣扎起身道：“我还是走吧。”
南弦忙按住他，“你现在这样，怎么出去？半路上要是碰见人，我还怎么解释得清啊？”
他踌躇了片刻，灰心丧气，“可是你这屋子怎么这么冷，快要冻死我了。”
南弦心道哪是屋子里冷，是你身上的药还不曾清理干净而已。正打算给他倒杯热水来喝，却发现手又被他抓住了，他虚弱道：“你不是治病救人的医女吗，我快要冻死了，你打算见死不救？”
医女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这种忽冷忽热的症状不同于一般病症，等闲不知怎么下手。
见她茫然，他叹了口气：“你先治我的寒症，这很难吗？”
她的脑子里，盘算的大概是怎么提升他的阳气，他却是再也等不得了，伸手揽住她，把她抱进了怀里。
她顿时挣起来，被他用力压制住了，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前额，轻声道：“别动，让我取取暖。”
又来这招，弱冠那日他就这样死皮赖脸抱过她一回。自己当初一再告诫允慈离他远一点，远离他就是远离是非，结果现在自己反倒被困住了。他步步为营，攻城掠地，她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一味地可怜他坎坷，就算他总给她带来麻烦，她也不怨他。
难道自己不知不觉中也有些喜欢他吗？喜欢他人畜无害的皮囊，还是喜欢他佯装无辜的沉沉心机？别不是太想嫁人了，才如此饥不择食起来。
心思纷乱，一脑袋浆糊之际，他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你在想什么？”
南弦随口应了声，“在想你什么时候走，才能避人耳目。”
这回他沉默了，大概那药耗费了他太多精力，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偎着她，没有任何侵略性，温顺服帖地，像只亟待疗伤的小兽。
南弦起先很紧张，身子紧绷着，毕竟从来不曾和男子躺在一张床上过。心里只管哀叹，他上次列举的那些纠缠不清里，如今又多了一项，更有让他说嘴的余地了。
不过折腾了半晌，也确实累极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再看，身侧空空，他早已经离开了。
天光大亮，橘井进来收拾屋子，看着摔得稀碎的药碗，奇异道：“娘子不是说，摔碎的是水杯吗。”
南弦头昏脑涨坐在床沿，“哦”了声道：“我昨夜嗓子疼，抓了点药泡上，后来不小心打碎了……哎呀，别管是药碗还是水杯了，都一样。”
橘井被她一通糊弄，没有再深究，收拾起碎片便出去了。她慢吞吞换衣裳梳妆，看时候差不多了，让人把接诊的牌子挂了出去。
然而头一位病患，迎来的竟是晋国大长公主。
门上的婆子进来通传，南弦闻讯吃了一惊。昨夜从神域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出来，是大长公主给他下的药，看来是想促成他与燕娘子的好事。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他从大长公主手心里跑了，大长公主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头一个要怀疑的，必定是她这个传闻中的外室。
南弦是第一次见大长公主，出身高贵的妇人，周身都是雍容的气度。进了诊室，十分和气地与她打招呼，她忙行礼，俯身道：“不知殿下驾临，恕妾失礼了。”
大长公主道：“是我来得唐突，今日忽然觉得身上不豫，想起向娘子常为陛下诊治，就来请向娘子替我看一看。”
南弦比手请她坐，大长公主到这时，方才好好打量她。
来之前，她以为她应当是个妖俏的美人，杏眼桃腮不为过，毕竟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女郎，半带成熟的韵味，哪里是呢喃这样的小姑娘能比的。但见到人后，又是另一种感觉，她生得很端庄，那种端庄里透出宝相之美，与自己设想的相去甚远。但有一桩，这一捻柳腰倒是出乎预料，大概所有风情都凝结于此，不单男人看了会发昏，女人看了也由衷叹服。
那细细的指尖落在她的脉搏上，大长公主收回了视线，“近来我有不顺心之处，心烦悸动，胸肋疼痛，不知是怎么回事。”
南弦仔细辨脉象，脉沉细弦，观舌苔，舌淡有瘀点，便道：“殿下尊养府中，怕是不大走动，气滞血瘀而致肋痛，要以疏肝解郁，益气健脾为主。”
大长公主听后一笑，“你与我府上侍医说的一样，无非是开几剂药稍作调理。我想问向娘子，可有立竿见影的办法？”
南弦知道她此来不那么简单，略思忖了下道：“办法是有，治肋痛有种针法，叫丘墟透照海，唯恐殿下害怕，我也不敢轻易为殿下施针。”
大长公主失笑，“娘子为陛下都治得，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娘子只管治就是了。”
当然，若是治得不好，那就有话可说了。
南弦见她这样态度，知道敷衍不过去，遂取了针来，请她把腿搁在杌子上。
所谓的丘墟透照海，是从丘墟穴入针，针尖直抵照海穴皮下，几乎贯穿整个脚踝。穿过之后还需强刺激，针要反复刺入几次，没有试过的人，看着便觉得可怕。
大长公主起先夸口，到这个时候方觉得有些后悔，银针穿刺的时候，那股酸胀真是不可言说。正倒吸凉气，见她挽起了袖子，袖下的手腕上有几点淤青，看上去很像手指掐握留下的痕迹。
一瞬可谓真相大白，虽然她很快放下袖子，但该看的都看见了。大长公主闭上了眼，自己为呢喃盘算的一切，到头来便宜了别人，这小小的女医，果真不容小觑啊。
南弦这厢收了针，心里只管懊恼起来，先前怎么没有发现手腕上这几点淤青，也不知大长公主看出端倪没有。既然她没有顺势追问，自己就当无事发生吧，遂退到一旁，恭敬道：“请殿下起身感受，肋痛的症状有没有减轻。”
左右来搀扶，大长公主站了起来，走上几步路，身上果真轻松了不少，也正是这样，才觉得分外可惜，好好的女医，做什么要招惹神域呢！
回身笑了笑，大长公主道：“向娘子医术高明，只这一针下去，着实感觉不到痛了。”
南弦欠了欠身，“我再为殿下开一副方子，连服四剂，肋痛的毛病就能根治了。”
大长公主说好，示意身边的傅母取方子，复又嗟叹着：“这身好医术，想必花了多年心血。我的病症，以后就有劳向娘子了，我看比我府上侍医还高明些。”
南弦只得尽力应承，“若殿下不弃，随时可传召妾。”
大长公主一哂，“看来我们神家的人，都需向娘子来医治，娘子真是辛苦了。”
话中有话，当然也不乏重重赏赐。大长公主走后，苏合捧着老大的银锭感慨不已，“不愧是皇亲国戚，出手就是阔绰。”
南弦却暗叹了口气，人家来这一回，终归是有用意的，自己能不能侥幸脱身，只有看运气了。

第46章 软肋。
建康三四月的天气, 中晌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炎夏的意味。
茶亭外小小的假山石子上长着青苔，被辣辣地一晒，有些地方翻卷起来。神域眯着眼看, 石头的平面反出一层白光, 看久了迷人眼。
穿过山石的间隙, 对面廊庑上有人快步而来，正是广陵郡公燕仰祯。
绕过圆弧的游廊，远远就见茶亭中的人起身相迎，燕仰祯露出了大大的笑, “哎呀”一声拱手道：“我今日职上忙, 晚来了些, 让你久等了。”
神域含笑请他坐, “我也刚到一会儿，不曾等太久。”一面亲手分茶，将沫饽漂浮的茶汤放到他面前, 和声道，“这是今年新出的蒙顶石花, 前日尝过，算得上近年茶中上品, 所以特邀阿兄来，喝春茶，赏春光。”
他一直唤燕仰祯为阿兄, 从没有刻意为了促成婚事，以官职来称呼。
燕仰祯品了一口茶，大为赞赏, 复又热情相邀：“难得你有这样雅兴, 想是度支署不忙, 何时有空，上我军中来坐坐？”
神域随口应了，低头又呷了口茶，这才将茶盏端端放到盏托上，正色道：“今日请阿兄来，其实不单是为品茶，还有一件要紧事，要与阿兄说。”
燕仰祯是爽朗人，摇着手指头调侃：“我就知道，若无要事，你等闲不肯请我喝茶。说吧，是何事啊，有什么地方我能出上力的，千万不要客气。”
但对面的人脸色不太好，似乎这话很难开口，燕仰祯一下子便明白过来，想必是与早前提及的婚事有关。
其实说句实在话，让表舅娶外甥女，着实有些乱人伦，但家中老岳母说一不二，夫人又是个彪悍的闺中恶霸，他一个男人家，对于女儿的婚事也没有那么大的发言权，因此她们说好，自己便从善如流了。
当然，小冯翊王的谈吐才学没得说，要是女婿人选别无挑选的余地，这亲事结了也就结了。但他心里明白，小冯翊王并不十分看好这门婚事，这也让他暗暗敬佩他的人品。上辈里遭过难，自己又刚回建康没什么根基，要是为了巴结找靠山，这么好的机会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年前就能张罗成亲。
早前不好推辞，延后至来年入春再说，现在时候差不多了，也该有个决断了，想必是不便与大长公主直接说，所以找到他来婉拒吧！
反正燕仰祯是做好了准备，不等他开口，自己便先大方揣测起来，“可是先前的婚事，如今有了打算？不要紧，在我面前只管说就是了，男人大丈夫，没什么可含糊的。”
神域点了点头，斟酌道：“阿兄，其实我待呢喃的心，不说你也知道。她是表姐与你的女儿，我们虽不是同宗，但我将你们当至亲看待，实在做不出这种事来。呢喃是金枝玉叶，应该找个真心疼爱她的人，不该为了联姻葬送一生，我昨日去了东长干府里，原本是想与姑母说这件事的，但……”他满脸晦涩，半晌才支吾着说出来，“姑母竟在我酒里下药，实在让我始料未及。”
燕仰祯听罢，人都快傻了，又急又恼拍案道：“什么？你们……你们……这……”
但凡是个正常的父亲，都不愿意女儿婚前遇见这样的事，即便这人是内定的女婿人选也一样。
神域见状忙压手，“阿兄别急，好在我身边带着卫官，顺利从府里逃了出来，否则真是不堪设想，对不起阿兄，也对不起表姐。”
燕仰祯这才松了口气，但心里的怒火不曾平息，咬着槽牙问：“这件事，春和可知情？”
神域道：“昨日晚宴，表姐不在，应当不知情。”
这样说来还气得过些，要是连做母亲的都来坑害女儿，那也别谈什么夫妻情分了，回去便将休书扔在春和脸上。
但妻子虽不曾参与，岳母的所作所为也让人齿冷。燕仰祯拿茶当酒，仰头便闷了，然后咚地一声将杯盏拍在茶案上，恨道：“我那岳母，年纪越大越糊涂了，连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羞也不羞！好在没有酿成大错，我呢喃的名节保住了，要是……那……”
他说不出那些话来，但意思明摆着，万一小冯翊王在不喜欢呢喃的情况下，与她有了夫妻之实，那么这婚不成也得成。嫁了个不喜欢自己的郎子，对呢喃来说是幸事吗？
燕仰祯自己是男人，深知道男人的秉性，有哪个办大事的能容忍这样的算计！到时候婚姻虽成，怨怼不断，那么婚后的生活怕是再也不能消停了，日日争执，两败俱伤，到最后小命也活不长，命都没了，还要婚姻有什么用！
所以去他的岳母，去他的太子，呢喃是他的女儿，作为一家之主，绝不能让女儿被那老太婆坑害了。
燕仰祯霍地站了起来，对神域道：“这回的事，多亏你有定力，我欠着你人情，日后一定报答你。今日的茶就不喝了，我要上东长干，把呢喃接回去。”说着拱了拱手，“少陪。”然后风一样地出了门，急匆匆往长廊那头去了。
神域站起身，目送他走远，幸好这当父亲的头脑清醒，他才不至于因这件事得罪了大长公主一门。
说来也可笑，神氏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好人，好人早就被多番陷害置于死地了。如今的圣上也罢，大长公主也罢，甚至是他自己，都算不得善类，不过是吃人的野兽之间互相撕咬，看谁的牙齿更锋利罢了。
捋了捋袍裾，他从茶亭中走出来，出门登上马车，陈岳屹在车外询问：“大王打算去何处？”
他坐在车辇里，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的触手，慢慢延展向朝堂的每一条脉络，与大半官员建立了不错的关系。有些关系需要维护，需要不断的人情往来，要说忙，他当真是很忙，但今日却什么都不想做，除了不得不见了燕仰祯，剩下的，便是满心满脑的南弦。
向南弦……这名字每在脑海中翻腾一次，他都能感觉到切实的欢喜。昨晚遇上了尴尬事，他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她，因为除了她，他真的无处可去，无人可寻。或者确实有连累她的嫌疑，一则想让她治好他，二则，如果事态真的难以控制，他也希望那个人是她。就算是极度的自私吧，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他已经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看待得失了。
他时刻有种紧迫感，仿佛在乎的人随时会被抢走，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她留住。朝堂上与人把臂周旋，他可以带上假面粉墨登场，然而在面对南弦时，他从来没有想过伪装。他的筹谋、他的愿望、他的私心与真心，从一开始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只是唯恐，她不会喜欢这样满目疮痍的他。
譬如昨日的意外，他觉得无地自容，想见她，但又不敢面对她。他害怕她已经讨厌透了他，届时即便一个轻蔑的眼神，也能粉碎他所有的自尊与自信。
陈岳屹等了良久，始终不见他回答，与手下的卫官交换了下眼色，小心翼翼趋身问：“大王可想去南尹桥？”
车内的人没有否认，反倒轻轻叹了口气，“我怎么面对她呢……”
作为贴身的卫官，前因后果了然于心，陈岳屹闻言，咬着腮肉琢磨再三，最后出了个主意，“打铁须趁热。事是昨晚出的，大王若是刻意逃避，向娘子只怕更不安。卑职虽不了解经过……”说着尴尬地咧咧嘴，“但卑职知道，大王是三更天才从向宅出来的。终归……该怎么样便怎么样吧，别让向娘子寒心就是了。”
他的卫官长是个粗人，但粗人也有精细的地方。神域听后嗤笑了声，“陈校尉娶亲了吗？”
陈岳屹说是，“臣娶了母家的表妹，上年生了个儿子。”
所以也算过来人啊，神域问：“你与夫人感情甚笃吧？”
说起这个，陈岳屹倒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道：“笃不笃的……尚算可以。卑职与她虽然是表亲，但自小不怎么来往，也是说定了亲事才开始接触的。一来二去，卑职咂摸出个道理，与女郎交往，最要紧就是一颗真心。只要心够诚，纵是做错了事，女郎也不忍心怪罪你。”
所以左右的卫官们都认定了，昨晚他与向娘子定是发生了什么，毕竟三更出来，腿脚还有些发软。
罢了，将错就错吧，反正也不想解释。他一肘撑住了车围子问陈岳屹，“像我这样的处境，和她走得太近，可会连累她？”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陈岳屹沉默了下，然后翻着两眼望向他，“如果害怕连累她，大王就该与她保持距离，但外面已然有了传言，说她是大王外室，且大王爱慕她，无法自抑，既然如此就不要担心那么多了，先给向娘子一个交代要紧。”
神域听他侃侃而谈，奇怪自己竟会向他讨教经验。心里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有些羞惭，勉强维持住体面，云淡风轻道了句：“谁说我爱慕她！”
眼看陈岳屹呆了呆，大概心里在想，不爱慕人家，做什么如此殷勤纠缠吧！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重新坐正了身子，心里还是很赞同他的话——躲躲藏藏不是办法，圣上若是忌惮南弦再为他医治，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下定了决心，他沉声吩咐：“去南尹桥。”
赶车的卫官应了声是，从茶亭出发，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到了。
午后生意稀松，门房坐在廊下直打瞌睡，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登上台阶，一个激灵睁开眼，发现是小冯翊王，忙上前行了礼，压声道：“上半晌晋国大长公主来过了。”
神域微颔首，视线穿过前院，抬了抬下颌，“进去通传吧。”
传话的婆子领命快步入内，见南弦正在案前看书，便站在门前回话：“大娘子，小冯翊王来了。”
南弦听后略迟疑了下，神色如常地发了话，“请进来吧。”
神域见到她时，她还是往日沉稳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比手请他坐，复又吩咐橘井看茶，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他的臆想，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由有些迷惘，满带狐疑地望了她半晌，彼此不说话，有些东西便显现出来，她终于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过身道：“大长公主来找过我。”
她能这样说，表示她还认账，神域心里终于笃定了，只要她不回避，不管什么事都能解决。
橘井送茶进来，放在小几上，正要斟茶伺候，忽然听他说：“出去，我与娘子有话要说。”
橘井怔了下，望向南弦，南弦吩咐：“你在廊上候着，不要让人进来。”
橘井领命退出去，这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一时尴尬的气氛笼罩住彼此，明明很多事需要商量，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似乎只剩下沉默了。
南弦讪讪在对面坐了下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神域虽没急着开口，但却不动声色挪了位置，在离她最近的圈椅里落座，顿了顿偏头对她说：“我今日来，是专程向你致歉的。”
这种时候要装老练，千万不能脸红，南弦再三叮嘱自己，然而越叮嘱越心慌，最后还是管不住如浪的红潮，只得尽量避开他的视线，干巴巴道：“我不曾怪你，你是被人暗算了，做不得自己的主。”
可他说不是，“我不是为这个向你致歉，是为今早离开，没有与你道别。”
这下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进了领口，她惶骇地左右看了一圈，好在屋外没人。但这种事，悄无声息遮掩过去就行了，又何必再提及，遂愠声道：“今日大长公主来，我料就是为这件事。原本我已经焦头烂额了，盼着装糊涂保太平，结果你嫌我不够倒霉，大摇大摆地来就算了，还要旧事重提？”
她以为生一场气，至少能够震慑他，结果事与愿违，他就那么静静听她发牢骚，仿佛她的诸多不快，对他来说都是溢美之词似的。
南弦侧目看他，他带着笑，听得饶有兴趣，这下弄得她不好意思继续了，蹙眉道：“你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他却舒展着眉目道：“说得都对，一点没错。”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听笑话一般，是在嘲笑我？”
她没好气，他也怕她误会，忙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以前一直端着，严肃得太过，不食人间烟火了。其实你也有喜怒，也有不高兴的时候，只是因为见外，不让我知道罢了。今日你对我发火，可见你终于不再拿我当外人了，我心里很高兴，多谢你能这样对我。”
南弦听了，觉得这人着实有些傻，客气待他不好，反倒是对他发火，更让他高兴。
叹了口气，她说：“你大可不必这样，什么内人外人的，有那么重要吗？”
他说重要，“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你。你若是一直与我见外，那我除了冷冰冰的权利博弈，活着还剩什么？昨夜的事，请你原谅我的不堪，我后悔也愧疚，但我更觉得高兴，原来这样就可以亲近你，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你说可是机缘巧合吗？”
南弦觉得他真是疯了，一面疑惑地打量他，一面道：“我再替你把个脉吧，看看昨日的药性是不是不曾消退，你还糊涂着。”
他却笑着摇头，“我很清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今日来找你，原本应该避人耳目，但细想又不必。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然传成了那样，果真避而不见就有用吗？与其百般辩解，不如细想对策。”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她，曼声道，“南弦，你若是不反对，我打算向宫中回禀，择日来向你提亲。昨夜虽然悬崖勒马，但我的所作所为很对不住你，只有这样，才能给你一个妥善的交代。”
南弦悚然看着他，一时消化不了他的话。
是啊，昨晚发生的种种并不美好，但也不必因此就上门提亲吧！他年轻，勇于承担责任是好事，不过婚姻大事，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定夺的。况且自己对他，至多是有些隐约的好感，断没有要到共度余生的程度。他忽然这样说，她便有些招架不住，摸着额头定了好一会儿神，最后才道：“你我不相配，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失望爬上眼底，他疾声追问：“为什么？是因为与我在一起要担风险，所以你不愿意吗？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荒谬，但却是眼下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今日大长公主来，说明已经对你起疑了，与其让她暗中算计，不如光明正大定下婚约，她就无计可施了。你放心，我既然要与你成婚，定会舍命护你周全……”
南弦却觉得他被那媚药冲昏了头脑，“你可是因为暂且没有死敌，所以忘记之前的艰险了？早前唐公是你的亲人，是你的软肋，只要有人拿捏住他，你就被人按住了七寸，无法动弹。现在唐公不在了，你好不容易刀枪不入，你却想成婚，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就是你的青云之路吗？”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一时如当头棒喝般，让他不知怎么回答。
南弦轻吁了口气又道：“我是医者，为人治病，救人性命都是应当的，就算病患失态，难道我还能与他计较吗？你也一样，你对我来说就是病患，若是每个病患我都要人家负责，那我少说也得嫁上十次八次，医到老嫁到老了。”
然而话虽这样说，终究让他意难平，“你以为你不嫁我，就不是我的软肋了？”
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嘲讽，也有遗憾。
南弦呆了呆，心上像被人狠抓了一把，丝丝缕缕地牵痛起来。
这个人，真是善于调动别人的情绪。
可她没有让步，“我不嫁你，就与你没有关系，为什么会成为你的软肋？反倒是你，更应当硬起心肠来，早早成婚对你没有好处。你娶了妻，生了子，然后呢？人一旦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剩下便是死路一条，难道你愿意重蹈先吴王的覆辙，再把家小隐姓埋名藏起来吗？”
她清醒又透彻，话像尖刀一样扎在人心上，虽然句句在理，但与他的想法还是大有出入。
他涩涩看了她一眼，“我既然决定娶你，就有完全的准备，你不必担心。”
但他看出来了，她好像并没有半丝心动，只是慢慢摇头，不再应他。
他一瞬怅然，“我明白了，你要过安稳的日子，我暂且给不了你，所以你不愿意。”
她知道他误会了，但就算是为了自保吧，她实在答应不了这荒唐的提议。
那日皇后说过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荡，如果没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就不要趟这趟浑水。她问过自己，果真能为他不计生死吗？可惜还不到如此程度。爱慕未满，就不要自我感动，不管将来如何，至少现在，还是独善其身更好。

第47章 谋反。
所以又被拒绝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少信心，能够一次又一次遭受这样无情的打击。
原本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 一切的困难他都有办法解决。但她始终不愿松口, 归根结底终究是不喜欢吧！
他慢慢站起身来, 垂着广袖问：“南弦，你可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就算与我那么亲近过，也完全勾不起你的半分情愫吗？我究竟有哪里不好？你是看不上我这个人，还是忌惮我的处境, 疑心我活不长久, 不能照顾你一辈子？我阿翁的前车之鉴我都知道, 我筹谋了这么久, 绝不会再走他的老路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南弦回身望他，心绪翻涌, 却不知应当怎么回答。
若说喜不喜欢，其实自己还是有些喜欢他的, 只是这喜欢还不至于让她将一切置之度外，陪他在这建康的权力中心浮沉。有时候她也有些闹不清, 为什么他会对她有这样深的执念，难道仅仅是因为九死一生后睁开眼，看见的便是她吗？还是他接连失去至亲之后, 极度地缺乏关爱与安全感，她是唯一一个离他最近的女郎，所以他把依赖误解成了爱, 那样病态地固执己见, 真的是出于对她的喜欢吗？
无法确定, 就不要涉险。南弦平静道：“你没有哪里不好，我也不是看不上你，只是目下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其实与燕家的婚事，你何不考虑考虑，如果真能与他们联姻，你也可以少些辛苦……”
然而他打断了她的规劝，苦笑道：“我神域立于天地之间，从来不需要依靠联姻巩固地位，就算你不愿意接受我，也不要用这种办法辱我、打发我。今日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的想法我都知道了，我不逼你，但若是还有一丝希望，我也盼着你能到我身边来，不管是因为可怜我，还是其他。”他边说，边向门上挪动步子，临要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南弦，我的一厢情愿在你看来也许是负累，但却是我对这冷透的人世，唯一的一点情感了。你不要这样断然拒绝，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能在朝堂立于不败之地，若那时你还愿意接受我，我照旧会欣喜若狂的。”
他说完不再逗留，决然往大门上去了。他不知道她的目光有没有尾随他，也不知道那目光里有没有带着一丝动容和怜悯，他只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这样还不够，满嘴说着爱她，确实远远做不到护她周全。
走出新宅，忽然像跳出了红尘，他的脑子逐渐变得清明，也开始认同她的话，不该再为儿女情长驻足了，更不该为了短暂的不舍，动摇他的大业。
陈岳屹见他出来，回身打开了车门，抬起一臂供他借力。那沉沉的分量落在他腕上，决绝的嗓音须臾从车舆内响起，“明日替我具一份拜帖，送到侍御史府上。”
陈岳屹抬了抬眼，“侍御史谈万京么？”见车内的人没有再说话，立时明白过来，停滞了一段时间的绸缪，终于重要启动了。忙应了声是，合上车门挥手，护送着马车走出了南尹桥巷。
***
那厢燕仰祯回到家，冲着春和郡主大发了一通脾气。
夫妇俩一向和睦，成婚十几年，从来没有红过一回脸，甚至春和不曾生养儿子，燕仰祯也没有纳妾，一门心思只守着正室夫人过日子。
这次嗓门提得八丈高，真是吓坏了春和，瞠着一双大眼睛道：“你怕是吃错了药，一回来便大喊大叫，不是疯了，就是想纳妾。”
她擅长倒打一耙，这招以前一直很管用，但这次却失灵了。
燕仰祯气得脸色通红，在地心旋磨叫嚣：“我疯了？我要是真疯了，这会儿就该冲进东长干打砸一顿，然后把大郎请回来评评理，天下哪里有这样不尊重的外祖母！”
春和郡主起先不知道他为什么闹，这下子从他话里听出端倪来，怎么还有她母亲的事？
对于母亲的维护，春和向来是不遗余力，听丈夫说什么不尊重，便抄起桌上的杯盏砸了过去，“你可是要死了吗，什么话都敢说出口！我阿娘哪里对不起你，引得你口出恶言中伤她？今日你必要给我说出个因由来，否则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和离！”
上房乒乒乓乓一顿大闹，吓得所有仆妇与婢女都缩在廊庑上，一个也不敢进去。
燕仰祯朝外一看，窗前全是人头，当即大喝一声：“都给我滚！”
廊上的人一哄而散，但那句“滚”字出口，春和郡主便不干了，认为他是借题发挥，跺着脚道：“滚就滚！好在我也有府邸，不稀罕住你的破屋子！”
她转身便要回房收拾细软，燕仰祯心里虽憋着火，但也不愿意这个时候与妻子发生乱战。那掏出的包袱被他狠狠掷在了地上，他这才把从神域那里听来的消息与她说了，最后质问：“这件事你知不知情？我燕某人的女儿已经到了这样地步，要靠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才能嫁人吗？你那母亲，与宫中的人狼一群狗一伙，把嫡亲的外孙女往火坑里推，还是不是人！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郡公，这江山万代谁做皇帝，干我屁事，想算计我的女儿，就是不行！”
他口无遮拦大喊大叫，这回春和郡主也顾不上制止他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诧异地问：“什么？真有这事？”
燕仰祯没好气道：“真不真，你自去问你母亲就知道了，难道雁还会编造事实诓骗我吗？苍天啊，我这辈子只这一个女儿，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就让人这样糟蹋？沈春和，你要是还在乎呢喃，这就把人给我接回来。倘或换了我去，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得罪了你母亲，就恕我不孝了。”
这番威胁之下，春和郡主也乱了方寸，一面气急败坏地嘀咕：“我这阿娘是怎么了，中了邪不成，怎么会想出这样的馊主意！”一面提着裙裾匆匆跑了出去，边跑边让人备车，一骨碌儿钻进车里，大声地吩咐，“上东长干，快！”
马车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了大长公主府前，春和郡主很不耐烦，将迎上来的傅母推了个倒仰。她原本就是风风火火的性格，也不讲究什么轻声细语，老远便喊起来：“呢喃，给我收拾东西，回家！”
呢喃这时正坐在廊下与婢女斗草，见阿娘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待起身追过去，隔着门听见母亲与外祖母吵了起来，她母亲哭着说：“阿娘，您到底是受了谁的蛊惑，竟这样对待自己的外孙女！”
大长公主看着这不成器的女儿，气不打一处来，“呢喃是我一手带大的，难道我还会害她不成！这门亲事是你们都答应的，如今怎么又反悔起来？”
春和郡主道：“亲事归亲事，没让您用这样的手段！仰祯眼下正在家暴跳如雷，张口闭口日子过不下去了，阿娘，您这回可害苦了我，我要是再不把呢喃带走，连着呢喃都要被断送了。”
大长公主闻言气得脸色铁青，拍案说：“被我断送了……被我断送了？你们这些人，得势一个个欢天喜地，出了点小事便怨天尤人，一辈子没有大出息！”
呢喃惶惶看向身边的婢女，婢女小声道：“娘子进去劝劝吧，别把殿下气坏了。”
呢喃只得迈进门，怯怯唤了声阿娘，“您怎么这样与大母说话……”
春和郡主见女儿愁眉苦脸站在那里，心里顿觉绞痛，忙拽了她道：“听阿娘的话，回去收拾东西，你阿翁让我接你回去。”
呢喃自小长在外祖母身边，反倒和父母的感情没有那么深。现在让她离开大长公主府，她惶然不知怎么办才好，可怜巴巴望向外祖母，嗫嚅着：“大母……”
结果被她母亲一声断喝，吓得颤了颤，春和郡主板着脸道：“还戳在这里？快去收拾！”
其实说收拾，无非是女孩家随身的一点小东西。婢女收罗一圈，提着包袱出来，里面装着她刚买的风车，风叶杵在外面，一吹便骨碌碌打转。
那边对峙的母女俩话不投机，春和郡主道：“阿娘，我知道您宠着呢喃，可也不能这样不择手段。她还是孩子，她懂个什么？您把她送进水深火热里，将来若是不好，您后不后悔今日的荒唐？”
说罢不再逗留，拉扯着呢喃到门外，不由分说将她塞进了车里。
呢喃扒着车门朝外看，大长公主不曾追出来，但她还是舍不下，扬声唤着：“大母……大母……您何时来接我？”
坐在厅堂内腿颤身摇的大长公主闭上了眼，只觉五内俱焚，当真快要被气死了。
呢喃的声音逐渐隐没了，傅母进来回禀：“郡主把呢喃带走了，这可怎么办？”
大长公主余怒未消，冷着脸道：“孩子是她生的，还怕她把呢喃炖了不成！”
可话虽这样说，心却像被捅了个窟窿，这些年不是呢喃离不开她，是她离不开呢喃。
朝外望了望，太阳将要落山了，晚霞晕染得天幕一片赤红，连园子里都是昏昏的艳色。大长公主气过恼过之后，忽然涌起了无边的寂寞和委屈，撑着额说：“我还能怎么样呢，陛下话里话外尽在催促，原说今年三月要下定的，结果雁还那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是逼急了，若不想办法，婚事成不了，日后大郎与仰祯会有好果子吃吗？还有呢喃，满建康都知道她与小冯翊王要定亲了，结果弄得半途而废，将来再议亲，人家怎么想？与其日后受婆母妯娌奚落，不如促成这桩婚事，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结果弄得个个都来怨我，真是里外不是人。”
傅母在一旁尽力劝慰，“殿下消消气，郡主站在为人母的立场上，才会这样的。她自小是蜜罐子里养大，懂得什么人间疾苦，宫中既然催促，就定要把事办成才能交代。小冯翊王还朝一年有余了，圣上只怕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若再拖延下去，不知会怎么样呢。”
傅母料得没错，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原本风平浪静的朝堂，终于又掀起了一片狂潮。
侍御史谈万京，弹劾小冯翊王结党营私，纠结党羽，有颠覆社稷朝纲之嫌疑。
这日朝会上，谈万京抱着笏板侃侃呈禀：“近来臣接到不少奏报，都是关于小冯翊王的。本以为是有心之人捏造构陷，并没有放在心上，但这日小冯翊王向臣府中递送拜帖，邀臣共饮，臣与他素来没有什么牵扯，不过碍于情面还是赴了约。见面之后，小冯翊王多番拉拢臣，大有结交之意，因不日便是臣父六十大寿的日子，小冯翊王差人送了贺礼与礼金，臣看过之后，着实不是泛泛之交所能比拟的。”说着向上长揖下去，“臣受皇恩，奉命督查皇亲官员，从来不敢徇私。小冯翊王如此行事，令臣很是不安，必要奏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朝堂上一时眼风往来如箭矢，看来又到了这位多灾多难的小冯翊王历劫的时候了。
温迎道：“人情往来本不是什么大事，小冯翊王回京一年，朝中臣僚对其为人都有了解。他性情宽厚，温和待人，得知谈侍御尊亲做寿，出于同僚之宜奉上贺礼与礼金，这又有什么可诟病的？纵然是礼金赠得有些重了，不过是因家中无人把持，冯翊王年轻不知事，失了分寸而已，仅凭此便断定他结党营私，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谈万京哂笑了声，“平章此言差矣，什么叫家中无人把持，什么又叫年轻不知事？王府中有傅、长史、司马等，这些人都是为亲王效力的，如何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小冯翊王回京已一年有余，并非初入官场，拿不知人情世故这套来分辨，实在于理不合。再者，若是空穴来风，如何连着五六封奏报都是有关于此的？平章大约还不知道，这奏报上就弹劾了平章与小冯翊王过从甚密，所以今日平章回护，恐怕不足以令臣信服。”
这番话，引得同平章事甚是恼怒，“臣与小冯翊王不过同朝为官，平日略有往来罢了。若是一同赴宴，一同饮酒喝茶就是过从甚密，那么臣便无话可说了。”
上首的圣上垂眼望向神域，蹙眉道：“这件事，朕想听冯翊王自行申辩。本朝河清海晏，朝堂之上也从来不曾藏污纳垢，若是有人蠢动肆扰，朕绝不轻饶。”
神域手执笏板出列，拱手道：“臣实不知，平常的贺寿会闹出这些事端来。因臣先君早年亡故，臣不曾有机会尽孝，听说谈侍御父亲做六十大寿，一时感怀差人敬贺，不想礼金逾制了，确实是臣不查。但若是因此便断言臣有结交党羽之嫌疑，臣断不敢认，请陛下明察。”
谈万京见他辩驳，闲闲调开了视线，“本朝开国以来，着力杜绝臣僚私相授受之举，社稷祸乱，皆起于朋党，文武官员争权夺利，以至吏治腐败，朝纲不振，这样的旧故事还少吗？臣身为侍御史，甘作陛下的马前卒，宁可今日得罪小冯翊王，亦不愿蒙蔽圣听，愚弄君上。”边说边从袖袋里掏出两卷密折来，向上呈敬道，“此中有小冯翊王勾结党羽的罪证，上年小冯翊王入军中历练，与中都军副指挥丁固往来甚密，恐有不臣之嫌。京畿城防，以左右卫联合上都军及中都军为主，中都军戍守长堤以北，那是直通内城的要道，若是被人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请陛下御览。”
那两卷密折送到了圣上手里，圣上的脸色，自然是越看越阴沉。看完后随手交给一旁内侍，乏力道：“请给宰执们过目。”
几位宰执接手之后传递阅览，这些所谓的罪证言之凿凿，大抵都是人证。所谓的人证，不过是光凭一张嘴撕扯攀咬，但看圣上的意思，恐怕如侍御史一样，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朝堂上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圣上拖着长腔，不紧不慢道：“朕记得先前有人奏请，说理应将东府城赐予小冯翊王。当年睦宗从皇伯魏王一脉中挑选了嗣子，东府与西州两座城，一座赐给了广平王，一座赐给了皇伯魏王。西州城是先帝潜邸，动不得，东府城因中都侯获罪，无人承继，若是赐给小冯翊王又有什么说头？朕思来想去多日，都不曾找到答案，今日看了这两卷密折才如梦初醒，原来大宗小宗又到了重新分辨的时候了，诸位臣工，可是这个意思啊？”
此话一出，局势就严峻了，众人猜得出圣上话中的意思，是要提醒满朝文武，天下之主还不曾改变，他们即便再看好小冯翊王，在他没有子嗣传承之前，也不过是个空头的王爵罢了。他之所以能存在，是仰赖圣上有容人的雅量，若是妄想改变他在朝中的位置，那就是犯上，罪责绝不比中都侯轻半分。
圣上的雷霆震怒，只需一点引子便会触发，没有人敢顶在枪头上与他争辩。那双眼锐利如鹰隼般扫视过众臣，最后落在了神域身上——
“兹事体大，”他寒声道，“朕不会因两封密折便胡乱将人定罪，但其中真伪要彻查，不得有冤狱，也绝不容许扰乱超纲之人逍遥法外。奏疏上所指小冯翊王谋反一事，暂且未有切实的罪证，查证期间，将小冯翊王扣押在骠骑航，不等朕的指令，不许迈出航院一步。”
神域静静听完圣上的话，拱手长揖下去。他的脸上没有喜怒，平静得仿佛这件事早有预料一般，越是这样，越让人扼腕叹息。
尤其三位宰执，散朝之后互相交换了眼色，枢密使抱着笏板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将人迎回朝，倘或他还在湖州乡间，或许过着寻常人的平静日子，不必一再经受这些大风大浪。”
同平章事回身看，几个金吾卫将人往座门上押解，小冯翊王的目光遥遥望过来，眼里一团死寂，蓦地让人想起了先吴王，也是这样大好的年纪，玉碎于权力倾轧之下。
温迎心头震撼，只是不便说出口，复又问副相与枢密使：“二位，若是彻查之后证据确凿，陛下会如何处置？”
所谓的证据确凿，本就是人为可控的。若说交好，小冯翊王与他们私下都有往来，但那不过君子之交，从没有过分热络之处。现在看来，恐怕谈万京是揣测了上意，挖空心思诬陷，毕竟区区一个侍御史，当真用得着如此拉拢吗？
副相对插着袖子，早就看穿了圣上的心思：“革爵圈禁，起坐如常。”
也就是日子照过，妻房照娶，但再也没有成为新一任皇伯的机会了，甚至想活到改元，还得看他命够不够大。

第48章 切肤之痛。
无论如何, 人被关进了骠骑航，等闲是出不来了。要想营救，得看时机, 须等圣上消了气, 或者所谓的查证找不出确凿的证据, 小冯翊王才有可能解除圈禁。
朝中的消息，向来传得很快，南弦在家接诊的时候，便听两位带着孩子来就诊的贵妇谈及, 说这回的事怕是不好收场, 人都给关进禁院去了, 要是运气不好, 说不定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南弦彼时正调制膏药，闻言人窒住了，连手上的动作都忘了做。
她的怔忡被人看在眼里, 其中一位贵妇偏头问：“向娘子怎么了？”
毕竟她是小冯翊王外室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建康，那两人当着她的面说起, 大有故意探她反应的意思。
南弦回过神来，“哦”了声道：“我忽然想起来, 这膏子里少加了一味药。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做事总是丢三落四的。”
两位贵妇相视，心领神会地一笑, “想是因为春日容易犯困吧，我也是这样，记好的要紧事, 转头就忘了。”
南弦随口敷衍了两句, 重新调制膏药, 拿竹片在牛皮纸上摊出个圆形来，掀起孩子的衣裳精准贴上肚脐，这才撤回手擦了擦道：“今晚再看，若是腹泻的症状有所减轻，明日便不用再来了。”
怀里的孩子窸窸地哼哭，做母亲的忙抱起来颠了颠，一面道：“多谢向娘子了，南城的吴婆治小儿积食，竟要拿针一个个手指戳过去，真真把人吓死。还是娘子这里靠得住，一帖膏药便完事，孩子也少受些苦。”
南弦垂眼逗弄孩子两下，复和声叮嘱：“即日起，连着三日只喂些米汤，千万不能再给糕饼了。孩子肠胃稚嫩，要是吃坏了，下回可就真要扎针了。”
两个妇人连连应承，又说了些感激的话，这才辞了出去。
人一走，南弦的脑子就空了，站在那里愣了好半晌，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橘井掖着手叹息：“这小冯翊王恁地坎坷，怎么又摊上事了。”
南弦也甚是惆怅，自己有先见之明，知道圣上视他为眼中钉，为求自保，始终与他保持距离，但真当他遇见了事，又怎么能做到八风不动呢。
既然是圣上亲自下令圈禁，那么就算找人疏通，怕也于事无补。看看外面天色，天灰蒙蒙地，要下雨了，她站定再三思量，还是让橘井带上雨具，打算往清溪王府跑一趟。
马车赶到王府门前时，天上终于下起雨来，院子里探出的枝叶肥厚油亮，被雨一浇淋，愈发绿得鲜焕。
南弦撑着伞到门上，让门房通禀，说想见一见伧业，门房愁着眉道：“长史与管事都出去了。向娘子，我家郎主被人构陷，圈禁在骠骑航呢，向娘子可知道吗？”
南弦点头，“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
说话间，正好有个身穿圆领皂衣的人走过，门房忙唤了声杨司马，那人顿住步子看过来，见是南弦，赶紧上来行了一礼。
这位杨司马是王府配备的官员，南弦平时虽与他不相熟，但也照过几回面，遂还了一礼道：“听闻大王遇了事，我有些不放心，所以赶来看看。”
杨司马说是，“人在骠骑航，一时怕是回不来了。我们找了三位宰执，与负责侦办此事的官员，想暗地里疏通，但因是圣上当朝下的令，看样子收效甚微。”
南弦道：“先前中都侯那件案子，不是把人放回去查证的吗，为何到了大王这里，就直接扣留了？”
杨司马晦涩地看了她一眼，“不一样。侍御史弹劾的罪名是结党谋反，岂是东府城放了几捆烟花所能相比的。先前谈万京已经带领校事府的人来搜查过了，不曾找见什么，便退去了，接下来还不知他们会怎么盘弄呢，总之……悬得很呐。”
“那怎么办？”南弦问，虽然知道圣上要借题发挥，但心里总还期盼着，至少先将人营救出来再说。
杨司马叹了口气，“谋反啊，何等重罪！先吴王当年便是被徐珺等人这样构陷的，没想到过了二十年，有心之人故技重施，大王怕也挣不脱这樊笼。”
所以真是个百试百灵的罪名，之前将先吴王的案子翻出来，圣上就有顺势圈禁神域的打算，只是后来被釜底抽薪，不得不作罢。这回倒是不用隔山打牛，直接扣上个谋反的罪名，再也不用担心群臣私议了，甚至不杀他，都已经是圣上垂怜，法外开恩了。
南弦问杨司马：“有办法见他一面吗？”
其实当真见了，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确认他好不好，暂时放心罢了。
可惜杨司马摇头，“眼下正是朝廷严查的当口，哪里能容他见人。”
好像所有路都断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无功，别人让你活便活，别人要你死，你只有抹脖子。
杨司马见她愣神，便好言劝慰：“娘子先别急，长史他们出去想办法了，或者还有一线生机。”
南弦纵是担心，却也没有立场显得过分焦急，顿了顿对杨司马道：“那我先回去了，若有什么进展，就劳司马托人告知我吧。”
从清溪回来，她就呆呆望着外面连天的雨幕思忖，该不该去骠骑航一趟碰碰运气，万一隔着墙头能见到人，说两句话也是好的。圣上对他还有指望，总不见得为难他，亦不会让那些看守的人对他不恭吧！
不过这小狐狸平时虽然奸诈狡猾，但命运是真的多舛，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就算下了大狱，也只有家臣为他奔走。能营救自然是最好，若是救不出来，该放弃便也放弃了，毕竟谁能如家人一样有切肤之痛呢。
南弦平时很喜欢下雨，女孩子有浪漫情怀，下雨的日子好像离诗歌中的情景更近了，坐在窗前就是一幅画。可今日这连绵的阴雨却恼人得很，不知怎么，总也下不到头。及到入夜，还是淅淅沥沥不断，她魂不守舍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直到亥正才上床，夜里也是连着醒来好几回，不时看看天亮了没有。
天亮要进宫应诊，就能见到圣上与皇后，或许能从他们的字里行间窥见些内情。她从来没有像这样盼着第二日快些来，五更的时候就起身了，梳洗之后挎着药箱坐在门前，眼巴巴望着暮蓝的天色等候。
允慈送了七宝姜粥来，她也听说了小冯翊王被囚禁的事，对南弦道：“阿姐打听打听，圣上会不会对他不利。”
若说不利，倒不至于，南弦道：“他还不曾娶亲生子，圣上无论如何不会杀他的。”
只是这一圈禁，恐怕要圈禁到死了。
她草草喝了粥，天色终于慢慢亮起来，就让鹅儿套车赶到了宫门上。进宫的时候照例见到了正待上朝的文武大臣们，她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却再也不见神域的身影了，心里顿时有些惆怅，半晌才收回视线，迈进了云龙门。
因皇后那里早就听说过外室的传闻，她的言行就得格外小心。皇后还像平常一样与她闲谈，说起一些后宫的琐事，她仔细倾听，留神回应，皇后见她与平常一样也就放心了，到最后自己提起了小冯翊王被查的事，叹道：“官场上行走，当真要十万分地小心，稍有差池便会被人参一本。陛下虽是至亲，也不能刻意护短，否则人人效仿，这朝堂还不乱了套。”
南弦说是，“小冯翊王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一时意气用事，给了御史弹劾的机会。”
皇后失笑，“你与他一样年纪，从你口中说他年轻，倒显得你七老八十了似的。”
南弦莞尔道：“女子十五及笄，男子却要二十方弱冠，我成人比他早几年，所以总觉得自己比他大了许多。”
皇后嗟叹，“世道不公，男子四十一枝花，女子四十却是半老徐娘。”边说边抚自己的脸，“你瞧我，眼角生出褶子来了。”
南弦知道她想听什么，和声道：“殿下是丹凤眼，笑起来有弯弯的眼纹，并不显得老，反倒更有韵致了。”
这马屁拍得皇后舒爽，顿时笑道：“向娘子真会说话，我昨日还发愁呢，被你一开解，心境忽然便好了。”
南弦见皇后有好脸色，这才敢提及神域，斟酌着字句道：“小冯翊王还朝不过一年，若说他有谋反之心，可是言过其实了？”
皇后的视线调转过来，淡淡瞥了她一眼，“那是朝堂上的事，陛下自会有论断的，你我都是女流之辈，还是不要议论政事为好。”
南弦道是，心下不免有些失望，自己是半点也使不上劲，除了干着急，没有别的办法。
这阵子皇后脾胃失和，后来话题自然转到调养上去了，南弦替她开了方子，教她揉腹及触动脚趾以助消化。皇后怕痒，点穴的时候止也止不住地大笑，圣上进来的时候她正缩作一团，换来了圣上的鄙夷，“一国之母如此癫狂，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南弦收回手退到一旁，皇后才擦了眼泪，起身道：“脾胃失和，要以情志养生，我在自己宫里笑，谁敢笑话我。”边说边把人搀扶坐下，温声询问，“今日怎么样？外头湿气重，恐怕又要发作起来了吧？”
圣上却舒展着眉目说没有，“向娘子近来的医治很有效果，这段时间减轻了不少，腿脚也不像以前那样浮肿了。”
南弦微微呵了呵腰，“痹症冬日最重，待开春时便会缓和一些。陛下所用热熏的药物，妾还要调整方子，若是能赶在立夏之前将水肿全都排出，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取了金针来为圣上针灸，圣上仰身靠坐在胡榻上，与皇后提起朝堂上的事，半阖着眼唾弃：“褚俊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私事竟闹上了朝堂。御史台弹劾他出入风月场，这也就罢了，他还与人争风吃醋，把人家的脑瓜子都打开了瓢。”
皇后听了无动于衷，褚家仗着她鸡犬升天，连那些族兄族弟的儿子们也都谋得了一官半职。人一多就麻烦，今日这个出点事，明日那个被弹劾，听多了耳朵都起了茧子，便道：“该下狱就下狱，别败坏了褚家名声就好。”
圣上有些意外，朝她看了眼，调侃道：“皇后如今想开了？”
皇后摇着团扇坐到了一旁，“神家的人都不曾令陛下网开一面，对待褚家人，又何必徇私呢。”
南弦手上忙碌，耳中却听得真切，虽然皇后先前让她不要谈论政事，但也看得出来，她对圣上圈禁神域一事还是颇有微词的。
然而圣上有他的宗旨，“褚家所犯的那点事，比之神家人可说是小巫见大巫。今日朝堂上有半数人为小冯翊王陈情……”边说边错着牙冷笑，“可见他的人缘果真是好，朕起先还不信他结党，今日这场朝会之后，却由不得朕不相信了。”
所以越是有人为神域求情，圣上便越愤恨，他对神域始终存着几分嫉妒，他是先帝的独子，神域是先吴王独子，当年睦宗选嗣子时，出挑的分明是先吴王，但最后却是先帝捡了漏。到如今这辈人又在暗中较量，人品才学不够便用权力碾压，圣上的优势比神域大得多，但人心难以控制，小冯翊王越得人心，圣上就越不高兴。
皇后与他是老夫老妻，说话的时候没有那么多顾忌，兀自嘀咕着：“莫如将他发回清溪王府禁足吧，把人关在骠骑航算怎么回事，叫人说起来陛下有心打压他，言官们的嘴，你还不曾领教过？”
圣上却不以为然，“待罪证坐实之后，自会让他回王府的。”
看来圈禁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了，圣上大概早就受够了局势的不可控，抓住这次机会，断不会手软。
南弦暗暗叹息，发现先吴王父子陷入了一个怪圈，弱冠后的头一年，真就那样难熬吗？
毕竟是朝堂上的事，后宫之中不会谈论太多，后来帝后便又去商议陛下千秋设宴的事去了，皇后对南弦道：“千秋节时，但愿陛下的痹症痊愈了，无病无痛好好过个生辰，这几年被病痛所累，怪不容易的。”
南弦立刻浮起了和煦的笑脸，“陛下还记得上年冬至祭天前的那个方子吗？如今天气和暖，万物生发，这样节令下，药效会比上年发挥得更好。”
圣上是尝过甜头的，对那方子深信不疑，“既然有用，那就快用起来吧，不求立竿见影，徐徐稳固也是好的。”
南弦说是，“方子照旧，只是用量略有调整，等到陛下千秋当日就能安心了。”
她完全是一片医者的仁爱之心，圣上起先还有些忌惮，生怕她是神域引荐的，如今神域圈禁，会引得她不满，结果她倒是一切如常，如常谈笑，如常用药，看来这是个聪明人，不会碍于旧情引火烧身。小冯翊王既然难保了，她做好自己的分内，尽心在御前供职才是正道。
圣上颔首，一面不忘允诺，“这痹症若能根治，朕打算额外给向娘子嘉奖。女子不得入太医局为官的旧条例早就当改了，加之你阿兄为治疫下落不明，他的直院之职，理当由你来承袭。”
南弦如他所愿，显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来，忙欠身福下去，“多谢陛下。”
皇后则在边上摇扇捧场，“向娘子医术高明，合该有个正经头衔才是。总之好生医治陛下吧，为女医们正个名，让世人看看，咱们女子也是能当官的。”
南弦诺诺应承，再三伏拜了，才卸下金针，从含章殿退出来。
细雨漫天，她打着伞缓缓走过长巷，小时候跟阿翁习学医术时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阿翁再三告诫她，行医者，善恶就在一念之间，草药运用得当能救人，若是私心偏移，则能害人。她是发过愿的，这辈子只救人，不会害人，但时事所迫，好像要违背当初的承诺了。
举步迈出宫门，鹅儿上来迎她，她坐进车舆后想了想道：“咱们从百官府舍走吧。”
鹅儿专事负责家主出行，对建康的每一条路都很熟悉，他知道娘子的意思，回身指了指道：“太庙以北有条小路，离骠骑航很近，咱们可要绕过去？”
南弦说好，“就从那里走。”
马车在细雨中穿行，拐过几个弯，很快便到了航院附近。她打起窗上帘子张望，那是个独立的院落，以前作左卫收纳兵器之用，后来院子腾出来，就成了扣押皇亲国戚的临时处所。可惜院墙很高，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又不能到院门上打听。停车观望片刻之后，也只得放下帘子，吩咐鹅儿回去。
可就是那一停留，却落了人的眼。
呢喃得知小冯翊王被圈禁，从家里跑出来，找到了外祖母，吵着闹着要去看望他。
大长公主对这外孙女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恫吓道：“你还不曾看明白吗，将来他就是个被圈禁的命，你不怕吗？”
呢喃是年轻姑娘，动了心思便很难自拔，执拗地说：“我愿意跟他一起圈禁。他一个人多可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若是去了，可以和他做个伴。”
其实她也有她的小算盘，同甘共苦下，感情自然急剧升温，加上没有其他女郎干扰，那么小冯翊王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结果来时竟然遇上了另一辆停留的马车，远远看去，不是那个女医是谁？
大长公主瞥了呢喃一眼，“你瞧，也有与你一样不死心的人。”
呢喃很伤心，低头哭起鼻子来。
大长公主没有劝她，那双眼反倒锐利地盯住了向家的马车，视线追随了车辇好远，方才自言自语道：“是个良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呢喃哪里听得懂，抬起眼追问：“什么良机？小冯翊王前途未卜，大母竟说是什么良机！”
大长公主没有同她解释，抬手捋了捋她的头发问：“呢喃，你可是打定了主意，非小冯翊王不嫁？”
呢喃虽然不好意思，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大长公主见状，蹙眉笑道：“你是个一根筋的傻孩子，倒有几分大母年轻时的孤勇。也罢，凭我对他的了解，这骠骑航关不住他，他早晚会出来的，放心吧。”边说边朝窗外望去，向家的马车已经走了好远，她却盯得出神，“所以趁着他现在行动受限，有些事该办就得办，若是等他出来……再想施为可就难了。”

第49章 向娘子何在。
呢喃并没有在意她的后半句话, 只听了前半句就振奋起来，拽着大长公主的袖子问：“大母，可是真的吗？小冯翊王还能从航院里出来？”
大长公主笑了笑, “我们神家的人, 哪里那么容易被压制。雁还与他父亲不一样, 先叔祖是个温和的人，不争不抢安身立命，雁还比他父亲更有棱角，更不认输。所以这航院关不住他, 他一定会从这里走出去的。”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 总归想办法见上一面, 了却呢喃的心愿。
大长公主从车上下来, 亲自打伞到了院门上。守卫的官员一见便上前行礼，长揖道：“殿下怎么来了？”
这是明知故问，大长公主一笑道：“袁指挥, 好久不见。”
这位袁指挥本来是沈沉父亲的旧部，早前也曾出入大长公主府, 如今调到这里来看守航道，可说晋升得很不理想。再见大长公主, 多少存着几分敬畏与讨好，几乎不必大长公主开口，便明白了她的来意, 回身朝院内看了看，压声道：“陛下发了令，不得让小冯翊王与任何人见面。”
大长公主道：“我是他姑母, 且又不在朝为官, 就算下狱, 也得容家里人送些换洗衣裳吧。”
袁指挥微顿了下，很快转变了话锋，“卑职不敢违抗圣命，但也不能驳殿下的面子，就请殿下抓紧时间，若是被人撞破，卑职不好交代。”
大长公主颔首，回身唤了呢喃，“你进去，给阿舅送些东西。”
呢喃忙挎上包袱迈进门槛，从门上到正屋，有很长的一段距离，院内的环境也是呢喃这等养尊处优的贵女从来不曾见识过的，砖缝里到处都是挣扎生长的野草，墙面上也尽是漏雨留下的黄斑。一进门，扑鼻的霉味迎面而来，顿时把她冲得一激灵。
但那朗月清风的人，站在这样颓败的环境里，却没有任何一点落魄的迹象。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回头望了一眼，或许他有盼望的人吧，见进来的是她，眼神陡然黯了黯。不过仍是浮起一点笑意来，和声道：“你怎么来了？”
呢喃不在乎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他被困在这里，就让她鼻子发酸。
担心自己哭出来，忙转身把包袱放在桌上，一面打开一面道：“我给阿舅带了盒点心，还有一身衣裳。阿舅要是缺什么就同我说，我想办法给你送进来。”
神域照旧行动自若，负手走到桌前，挑了一个点心填进嘴里，笑道：“这地方的伙食很不好，吃也吃不饱。我早前并不喜欢吃甜食，如今却吃什么都是美味佳肴，人果然是不能落难啊。”
他的语调里带着轻松的调侃，呢喃心里愈发难过了，哀声道：“阿舅受苦了。”
他摇了摇头，“我的人生，生来是要受苦的，每一步都是沟坎……”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来，垂眼打量这盒点心，笑着问，“里头不曾下药吧？”
说起这个，呢喃立刻飞红了脸，那日宴请他，他扔下一句莫名的话就匆匆走了，她一直没闹清究竟出了什么事。后来被阿娘接回去，断断续续从阿翁和阿娘的谈话里听出了些端倪，原来大母为了成全她，动用了那样的手段。
行径虽不好，但呢喃并不怪她，毕竟大母是全心全意疼爱她的。现在小冯翊王提起，她只好尽全力为大母周全，嗫嚅道：“大母也是为我，才会出此下策的，求阿舅不要怪她。”
神域没有应，只是问：“你事先可知道这件事？”
呢喃忙摇头，“我从来不知情。”
不知情的孩子，没有必要被牵连。他垂下手，指尖微微一挑，“咔”地一声合上了盒盖，复对呢喃道：“你回去吧，这地方腌臜，不是你该来的。”
呢喃不死心，追问：“阿舅难道是记恨我，不想见到我吗？若来的是向娘子，阿舅还会赶她回去吗？”
说起向娘子，他的神色便起了微微的一点变化，“你见到她了吗？她来过吗？”
若是据实说，恐怕他更要念着那医女了。呢喃心里撕扯了良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曾见过向娘子。你被圈禁，人家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会到这骠骑航来。”
神域没有再说话，负着手走到窗前看，外面阴雨连绵，两侧厢房屋顶的灰瓦被浇淋得发亮，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希望。
半晌他才道：“陛下要严惩我，我前途渺茫。你是京中贵女，自会有远大前程，重新找个好人家说合一门亲事，不要再与我有牵扯了。”
呢喃眼里蓄着泪，忍不住呜咽，“阿舅，你一定会洗脱罪名的，我等着你出来。”
可她不敢再逗留了，害怕他把话说得更透彻，忙往外退了两步道：“阿舅，你好好保重自己，阿翁与我舅舅正替你想办法，他们一定能把你救出去的。”
她说罢，赶紧撑着伞疾步往门上去了，出门见了大长公主，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轻声道：“大母，咱们回家吧。”
祖孙两个坐进车舆内，大长公主问：“他与你说了什么？”
呢喃低着头道：“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快回去。”
可她是大长公主一手带大的，有些什么风吹草动，绝不能逃过她这大母的眼睛。终究是个心软的孩子，两边都想周全，所以只说没什么，以为谁都不会受伤害。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垂袖拍了拍她的手，“你阿翁眼下正怨怪我呢，你今日先回郡公府吧，等过两日再回东长干。”
马车直去了乌衣巷，呢喃不想与大母分开，但又不敢惹阿翁生气，下了车，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大长公主在车舆内坐正了身子，吩咐外面扶车的仆妇：“入夜前，往南尹桥向宅跑一趟，就说我抱恙，请向娘子替我看诊。”
仆妇道是，先跟车回到东长干，等到天色慢慢暗下来，这才让人套车，赶往南尹桥巷。
彼时向宅的大门正要关闭，她嘴里喊着稍待，快步到了廊下，堆着笑脸对门房道：“我是东长干晋国大长公主府的，劳驾替我传个话，我们大长公主身上不豫，请向娘子过府看诊。”
门房听后蹙眉，想了个托词道：“这么晚了，又下着雨，我们大娘子自己也受了寒，恐怕不便出诊。”
仆妇却是再三相邀，“若是我有恙，绝不敢叨扰向娘子。可有恙的是大长公主，向娘子果真不愿勉为其难吗？”
把身份地位搬出来，大有逼迫的意思。门房无奈，只得让她稍等，知会婆子进后院通传。
正在收拾药罐的南弦闻讯迟疑了下，这个时候让她去大长公主府，好像不大对劲。她本想推辞的，但转念再一想，人家若要算计你，有的是办法。反正是祸躲不过，便让婆子出去回话，自己准备一下便来。
门上的仆妇得了回应，掖着手站在廊下死等，外面雨势不减，风吹在身上寒浸浸地。她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整理之际听见身后有人来了，忙回身看，见那女医带着婢女出来，赶紧上前行礼，笑着说：“我们府里备了马车，娘子坐我们的车就是了，回头再送娘子回来。人也不必带，娘子是给我们大长公主殿下看诊，这样府邸内宅，不是寻常婢女能进入的，还请娘子见谅。”
南弦无奈，只得从橘井手里接过了药箱。刚要登车，错眼见几个身影一闪而过，心下纳罕，却也没有细想。
马车一路赶往东长干，到了大长公主府门前，内宅的傅母迎出来，笑道：“向娘子总算来了，我们殿下等了好半晌，都等得着急了。”
南弦与她客套了两句，跟着进了内院。内院上房里，大长公主在灯火通明处坐着，那下垂的眼皮与微微耷拉的口角，像山野小庙里的菩萨，透着庄严，也有压制不住的诡谲气息。
南弦敛神向她行礼，“听闻殿下不豫，不知是哪里不适，妾为殿下诊个脉吧。”
然而大长公主没有伸手，淡声道：“之前就与向娘子说过了，我不顺心得很，烦闷心悸，必要用重药，才能根治。”
南弦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小心周旋着，“上回只解了殿下胸肋疼痛的症状，这回可以再治心悸的毛病。”
大长公主却笑起来，“你们医者不是常说，治病必求于本吗，我的病根在哪里，向娘子可知道？”见那小女医摇了摇头，她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消退了，漠然道，“我这人有个坏毛病，十分溺爱孩子，从女儿到外孙女，只要是经我手长大的，我必要给她们最好的。呢喃只差一步就要与小冯翊王定亲了，想必向娘子听说过吧！俗话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向娘子分明是位有德行的女医，何必苦苦与她作对，抢夺小冯翊王呢。”
所以来前的预感都应验了，大长公主这回传召她，必定是要让这件事有个说法了。
南弦定了定神，俯身道：“殿下恐怕是误会了，我与小冯翊王之间清清白白，并无牵扯。前阵子市井里流传的谣言，说我是小冯翊王外室，这全是无稽之谈，请殿下不要相信。”
大长公主一哂，“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你说你与小冯翊王之间清白，这话，我听着着实觉得不可信。”
毕竟第二日的淤青，明明白白就在她手腕上。阳起石的药性在神域身上发挥，他就算是个神佛，也定会凡心大动。忙乱之间弄伤了她，这不是兔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现在自证无辜，在大长公主看来全是狡赖。
大概因为被说得太多，南弦其实早就没有了辩驳的意愿，不过平静地重申：“我与小冯翊王，由来都是医患之间的关系。他中了毒，或是病了，来找我解毒医治，如此而已。”
大长公主哼笑了声，“是吗？向娘子果真对他没有别的意思？他被囚禁在骠骑航，如此重罪，你怎么还想着去探望他呢？”
南弦噤了下，发现好像真的无从辩解。她的担心早就过量了，如果只是泛泛之交，又怎么会为他牵肠挂肚至此。这回大长公主逼得她不得不正视，自己一直回避，既想自保又控制不住情绪，实在犯了大忌。再想寻找借口搪塞，却是无用功，别人三言两语点破了她的私心，她表面伪装得再镇定，那张面具上终究也出现了裂纹。
大长公主轻蔑地瞥了瞥她，“你这小小女医，着实是不自量力，呢喃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敢与她抢。这次既然把你召来，你就别想再回去了，你也不必怨天尤人，怪只怪你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害了自己的小命。”
话才说完，从门外进来两个家仆，满脸凶狠地朝南弦扑过去，一下把她制服了，往她脖子上套上了绳环。
恰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兵戈之声，院子里脚步来往飒沓，听着很是让人心惊。大长公主站起身问：“出什么事了？”
门外的仆妇忙进来回话，说小冯翊王的卫官不知怎么闯进来，见人就打，前院的戍卫拦不住他们，已经闯进后院来了。
正惊慌失措的南弦听了，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挣扎着想回应，可惜被人堵住了嘴，发不出声来。
两个家仆骇然望向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是领教过那几个莽夫的，让家仆先把人押进后罩房，等风头过了再行发落。
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陈岳屹与三名卫官闯进了园中，大长公主见状出门呵斥：“你们要造反了不成，竟敢私闯我的府邸。”
有时候实在是不明白，神域从哪里弄来的这些骄兵悍将，一个个都不怕死，胆子比牛还大。上回闯进花厅带走了他，这回又想重来，好在府里加强了戍卫，大长公主心里有底，厉声道：“将他们给我拿下！”那些戍卫便操着刀剑扑上去，结结实实把这四人围住了。
大长公主舒了口气，料想这次总会万无一失了吧，一人一刀也能把他们砍成肉泥。结果还是低估了他们，这四个人，打起架来像不要命似的，就算身上受了伤，血赤糊拉地，也一刻不曾停止战斗。
眼看府里的戍卫要顶不住了，大长公主慌乱下往后退了好几步。陈岳屹手里提着刀，刀尖指向大长公主，“请问殿下，向娘子何在。”
大长公主虽心惊胆战，面上却不动如山，“什么向娘子，我的府里哪里有什么向娘子。”
她不肯承认，分明是想把人扣下，陈岳屹转动手上的长刀，他可不管对面的人是什么身份，哂道：“我等是看着向娘子进来的，如今人不见，莫非殿下是想对她不利？”
大长公主推开了两边搀扶她的傅母，愤然道：“一派胡言！既然你一口咬定人在我府中，那你就将她找出来。若是找不见，今日一个都别想离开，擅闯大长公主府邸是死罪，杀无赦！”
剩余的戍卫听令又要一哄而上，却见西北角青烟混合着火光扶摇直上，有人大喊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陈岳屹等人交换了下眼色，回身直奔后罩房，那间着火的屋子门窗紧闭着，有人影投在窗纸上，不由分说便上前一脚把门踹开了。里面很快奔出个蓬头垢面的人来，脸被烟熏得漆黑，但一眼就能认出，是向娘子无疑。
大长公主见败露了，恼羞成怒，没想到这医女敢赌生死，为了引他们注意，自己身在屋内也敢放火。这回是绝不能善罢甘休了，咬着槽牙道：“将这些狂悖之徒格杀勿论，事后重重有赏！”
府中戍卫顿时奋起，一时刀剑往来铮鸣不断。
眼见走不脱，只好兵分两路，王府卫官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前面三人横起刀就是铜墙铁壁，一路防守退到角门上。陈岳屹终于能够带上南弦全身而退了，待他们往巷道尽头跑去，这三人才抡起长刀大战起来。
南弦边跑边回望，“他们怎么办？”
陈岳屹只管拉着她往闹市方向去，一面道：“他们自有办法脱身，放心。”
逃跑也讲究技巧，春日的街市上，到处都有饭后闲逛的人群，大长公主府的戍卫若是追杀他们，目击的人便多了，这位一向明哲保身的大长公主，经不起这样的议论。
果然，那些戍卫在抵达街市之前，像青烟一样隐匿了。南弦到这时才放下心，身上早就大汗淋漓了。
今晚的经历，回想起来堪称悬异，所幸那两个家仆把她推进后罩房后就走了，要是当机立断收紧她脖子上的绳环，那她此刻怕是已经与阿翁阿娘团聚去了。
陈岳屹手上的刀还不曾收回来，引得很多过路人侧目探看。南弦低头打量，才发现有血顺着护腕流向刀刃，然后一点点滴落，在青石板上凝聚成了一滩血泊。
她不由一惊，“陈校尉，你受伤了。”
作为武将，这点伤不算什么。陈岳屹勉强扯了下唇角，“小伤而已，向娘子不必担心。卑职奉大王之命护卫娘子，娘子不曾出事，卑职就能向大王交代了。”
南弦听得心酸，卫官的出现简直如神兵天降，若是时机不是掐得正好，她也不能活命。他们是神域身边的人，却会跟到大长公主府来营救她，想必都是神域事先安排好的。他自身都难保了，竟还想着护她周全，上回的言之凿凿看来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的上心了。
只是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那三名卫官不知道怎样了，卫官长的伤情也不轻，得赶快医治才好。
四下看看，想找个患坊替他包扎，但陈岳屹脚下没有挪步，反而回身朝着东长干的方向眺望。原来东长干里火光冲天，把半边天幕都照亮了，他嘲讪道：“烧起来了，火头还挺旺。”
南弦却有些担心，那把火是她放的，不会出什么事吧！
“万一把整个大长公主府都烧毁了，那可怎么办？”她说着，看了陈岳屹一眼，“大长公主会不会把这件事闹上朝堂？”
陈岳屹的眼瞳里有火光跳跃，不屑道：“闹上朝堂说什么？说她扣押了娘子，要杀娘子，所以娘子放了把火逃出来？还是控诉我等，无缘无故潜入她府邸放火？只要她敢声张，我就敢与她对簿公堂。”
如此想来，大长公主也只有哑巴吃黄连了。但南弦清楚地认识到，神域被囚禁在骠骑航绝非长久之计，他若是出不来，后患便无穷。大长公主这回杀不掉她，还有下一回，即便燕家娘子与神域的婚事不能成，她也不会放过她了。
但不知为什么，陈岳屹总是侧眼看她，她迟疑了下问：“陈校尉，你有话要说吗？”
陈岳屹摇了摇头，提起刀送到她面前，那刀身被打磨得铮亮，霎时一张漆黑的脸孔出现在眼前，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忙卷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皮，讪讪道：“先前点火，总也点不着，我就吹了两下……我们回南尹桥吧，先替你包扎，再等那三位卫官回来汇合。”

第50章 谁主沉浮。
若是不曾剪开他的衣袖, 真不知道他伤得那么重。
刀锋所及之处，总有两三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 底下填满淤血, 已经看不出究竟有多深了。南弦用纱布仔细替他清理, 又拿清水冲洗了，最后才为他缝针。
原想着要上一些麻沸散，他却说不用，“往年在沙场上, 有比这更厉害的伤, 哪里有造化用麻沸散。娘子只管缝吧, 于我来说不算什么。”
南弦只好依他所言, 将针刺穿皮肉，两边压制着缝合起来。也不知是多能忍痛的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缝完上了药，他甚至抬起手挥动了一下, 没事人般道：“很好，就算再来二十人, 我也一样能把他们打趴下。”
允慈端了煎好的药来，往前递了递，“校尉喝药吧。”
可不怕刀伤的人, 见了黑乎乎的药汁便发憷，回头看了南弦一眼，为难道：“这药能不吃吗？已经上了金疮药, 又包扎好了, 就不用吃药了吧！我又不是闺阁里的女郎, 需要靠汤药调养。”
南弦笑道：“校尉怕吃药吗？”
陈岳屹支吾了下，“倒也不是怕……”
允慈道：“既然不怕就喝了吧，我阿姐的药最有疗效，今日喝了，明日创面就能愈合一半。”
他这才慢吞吞接过来，嘴贴上碗口，又畏惧地移开了，问：“里头加了甘草没有？”
甘草也不是随便能加的，南弦顺势搪塞了两句，“明日给你加足量，今日就先喝了吧。”
他没办法，一横心，咕咚咕咚饮尽了，放下药碗的时候，像是魂魄都被抽干了似的，坐在圈椅里直倒气。
允慈见状送了一盒蜜饯过来，嘴里嘀咕着：“从未见过这么怕苦的男子。”
陈岳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含上一粒蜜煎才算还阳。见南弦总在门前张望，知道她在盼着另三人回来，便道：“娘子不必担心，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要脱身很容易。”
南弦这才回身，愧怍道：“都怨我，今日要是托病不出诊就好了。我只是没想到，大长公主这样明目张胆要杀我，本以为她再厌恶我，也不至于如此。”
陈岳屹道：“娘子还是低估了权贵的狠辣，要解决问题，杀人是最简单的办法。只有那些不能动的人，才会让他们费尽心机。”
南弦听后失笑，“小冯翊王也如你说的一样吗？”
陈岳屹这才发现说错话了，摸着后脖子赧然道：“我们大王自然与他们不一样，他只寻那些亏欠过他的人，从来不会滥杀无辜。况且大王对待娘子之用心，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次他被圈禁，我们原想在航院附近蹲守，唯恐有人会对他不利，他却不让。只命我们来南尹桥看着，万一有人趁他不在想害娘子，我们好及时出手，护卫娘子。”
陈岳屹是想起什么便说什么，更是一心为着他家大王争取美人心，却没提防边上还有人站着。结果众人都听见了，一时大眼瞪小眼，暗暗哗然。
南弦尴尬不已，“这话可不兴乱说……”
允慈倒是很高兴，抚掌道：“我就说了，小冯翊王对阿姐有意思，阿姐还不信。”
可是转念又伤感起来，如今人还在骠骑航关着呢，就算阿姐的感情有了着落，人若是被圈禁一辈子，不也有始无终吗。
正长吁短叹，门房又带了三个人进来，将人安置在诊室，一面对南弦道：“大娘子，小人在门上加强了守备，将护院都调到前面来了，若是再有人硬闯，便将他们打出去。”
南弦点了点头，复去查验其他三人的伤势，虽个个都见了血，但好在伤情不严重，略加包扎就行了。
至于大长公主府的追杀，毕竟不能太过明目张胆，她还在御前侍奉，明刀明枪闯进来，明面上不好交代，因此这晚倒也消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南弦呢，心里有成算，这件事暂且按下不提，等日后神域脱身了，他自有他的解决办法。目下最要紧的，还是圣上的病症，癃闭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痹症勒令要根治，她前几日开好的药方送进太医局核对，太医局早就见过这个方子，因此并不需要过多纠缠。今日她去，如以前一样将药方记档，并督查抓药就行了。
进门的时候与几位掌事官员打了照面，副使还与她说笑，“前几日听闻，圣上有意要授向娘子个直院的衔儿？这可是大好事，令兄不曾做完的事业，由娘子来继承衣钵吧。”
女子要入太医局，其实非常艰难，副使嘴上这么说，心里不定怎么想。
南弦不是个张扬的性子，她还是谨小慎微的模样，笑道：“陛下抬爱，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话罢了，我自问医术不曾精进，哪里敢在太医局占一席之地。”说完便俯了俯身，往药房去了。
抓药的医学，向来一东一西有两位，平常不忙时候，两人合抓一剂药，也是为互相监督。但忙碌起来，就没有那么严苛了，各宫等着拿药去煎房，小内侍催得人发昏，拍着高案道：“何夫人正犯头风呢，催了半日的药，现抓现熬，什么时候才能用上？快点儿吧，回头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案东头的医学心烦不已，“药不得一味一喂地称量吗，要是出了差错算谁的？”
小内侍嘿然发笑，“你们每日手上过的药材，比夫人们头上的头发还多，拿手一掂不就知道分量了吗……”
南弦转到西头的药柜前，等着那个一向低眉顺眼的医学称药。戥子上的小铜盘往抽屉里一插一舀，拨起小秤砣便称量，防风一钱，金银花四钱，防己四钱……
垂眼看，药材切片上的车轮纹分外明显，确实是广防己。但广防己的药量一剂不能过六钱，通常只用三钱，四钱对别的医官来说很寻常，但在她这里，却已经是远远过量了。
要是照着太医局正常称药的习惯，即便是将药材掰断，也不能含糊将就。但今日这医学称防己时，并没有调整的动作，南弦对药材的分量一向敏感，只需一打量，就知道这堆防己过了四钱，怕是要往五钱上靠了。
她不动声色，悄悄看了看这位医学，那一贯低垂的眉眼今日有了点动静，抬起眼，默然看过来。视线只是短暂地一接触，南弦心里便明白了，原来不光她想冒这个险，神域在太医局里也早就布过阵了。难怪他说只要她的方子，后面一切都不与她相干，抓药的分量把控得好，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暗暗咽下忐忑，她探手将牛皮纸包裹起来，让人送进煎药房煎制。自己从里间退出来，放下襻膊整了整衣袖，抬起头便见黄冕出现在面前，心头不由一惊。
所幸，他不是冲着圣上的药来的，不过对插着袖子，对她表示了一番慰问，满脸怅然地说：“直院从失踪到如今，已经四个月了……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派遣他往蜀地去。”
好不容易压下来的悲戚，又被他调动起来，南弦想起识谙，心头便一阵绞痛，却也不能再为这事争辩什么，只道：“命中自有定数吧，蜀军搜查了两个月也不曾有结果，或者他被困在哪里出不来了，就当……当他还活着吧。”
黄冕看着她，目光一寸寸矮下来，最后点了点头走开了。
南弦迈出太医局，一路顺着尚书下省往南，出了宣阳门便是骠骑航的官道。然而现在只有隐忍，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被囚禁了五六日，那样恶劣的境遇，他真能吃得那种苦吗？
五日又五日，日子过起来快得很。这段时间圣上视朝，也询问起小冯翊王谋反的罪证，结果这谈万京不知怎么回事，竟又支吾起来，勉强向上呈禀，“小冯翊王办事谨慎，在外等闲不露马脚，因此罪证搜寻有些困难，还请陛下多宽限几日。”
这话引得宰执们不满，“证据不足，却将人关押到现在，难道仅凭谈侍御的臆测，就足以把人定罪吗？”
谈万京有圣上撑腰，并不在乎别人怎么反对，抱着笏板道：“这是何等重罪，不过关押几日，就令诸位宰执如此不满吗？那骠骑航又不是校事府大狱，不缺吃也不缺穿，更没人刻意为难。小冯翊王若是无辜的，陛下自会下令释放，在这之前就请诸位稍安勿躁，免得今日放明日抓，多费手脚。”
圣上终究还是默许了谈万京的话，下垂着眼皮道：“再查，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接下来还有其他政务要议，什么税负、田土、农桑、杂支……圣上人坐在这里，背上却一阵阵涌起了冷汗，腰痛腹胀的毛病也来了，一时让他如坐针毡。
他想抬手拭汗，却发现手脚不听使唤，胳膊已然抬不起来了。心里惊愕不止，越惊愕越紧张，连脚尖都麻痹起来，然后猛地一挣一抽搐，仰面躺倒在了龙椅上。
这下朝堂上乱了套，众人纷纷大喊陛下，陛下却回应不了了。
左右谒者忙上前搀扶，谁知他僵直着身子，连掰都掰不弯。这下不能佯装太平了，立即大声唤侍医，殿外太医局的人疾步进来探看，扎了针也不见好，赶忙张罗把人抬回了后殿。
众臣惊魂未定，上首的龙椅空空，环顾四周，没有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这时便尤其意识到后继者的重要性了，倘或有个太子在庙堂，也不至于群龙无首。
不得已，温迎只好出来说话，“ 陛下抱恙，今日的朝会就到此为止了。诸位且回各自职上吧，若有不曾呈报的奏疏，送入尚书省合议，等陛下大安审阅过，再行处置。”
满朝文武怅然退出朝堂，几位宰执交换了下眼色，闷声也迈出了门槛。
从朝堂到尚书省有十来丈的距离，三个人边走边商议：“陛下这症候来得很急，看着甚是凶险啊。”
“若是……”副相夏雪城话说了半句，望向同平章事与枢密使，“那么……”
温迎眨巴了两下眼睛，枢密使上官清却有些受不了他的温吞，蹙眉道：“有话就直说，何必打哑谜！你不就是想问，圣上若有个长短，这江山大统应当如何安排吗。”
然后大家都沉默下来，心中自有一杆秤，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温迎抬起脸，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不可直视的艳阳，缓和着声气道：“许是突发急症，回头让太医局看一看，就会好起来的。”
但年过四十的圣上终日疾病缠身是事实，今日这里不好，明日那里不适，正当壮年体魄不强建，也没有一儿半女，不得不让人忧心龙体，更忧心这江山社稷。
上官清叹了口气，“朝堂发作，真是失了体统，人心也会动荡。”
夏雪城还是没忍住，悄声道：“二位，社稷大事非同儿戏，总要心中有底才好。陛下这一病，若能尽快大安，那是再好不过，但若是有万一……日后谁主沉浮，让人很是为难啊。”
神家的子嗣，到了这辈确实凋敝得厉害，小宗尚且还有几个孩子，但大宗却只余小冯翊王一个了。若是圣上驾崩，要么皇后在广平王一脉挑选幼子继承大统，要么就是兄终弟及，由小冯翊王挑起江山社稷。前者对皇后有利，后者对社稷有利，作为首辅大臣们来讲，自然还是更偏向于后者。
但……这件事议论到底为时尚早，大家不过心照不宣罢了。
温迎斟酌了下道：“依我之见，小冯翊王还是无惊无险从骠骑航出来的好，如此尚且有回旋的余地，毕竟说他谋反，你们可相信？”
一个无甚根基，只有好人缘的年轻小郎君，当真能有这种窃国的能力吗？就算有这心思，恐怕力也不能及，到底谋反不是纸上谈兵，是要切实调动起大军来的。他年下入军中历练了一番，就算与中都军副指挥来往密切一些，就凭一个丁固，能够颠覆朝纲吗？
可见是有人容不得他，有意给他使绊子。
三位宰执开始考虑，是否该向谈万京晓以利害，又担心被他反咬一口。所以目下只能眼巴巴等着禁内的消息，看陛下身体究竟如何，再行定夺下一步应当怎么走。
那厢禁内，圣上被送进了式乾殿，皇后闻讯赶来，吓得魂儿都快飞了，一路忍着泪到了御前，看他面如金纸的模样，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成了这样？”
要找原因，似乎一切都是有出处的，圣上的痹症已经缠绵了好几年，最严重的时候不时也会出现手脚麻痹的症状。如今腿上浮肿虽消了，但内里的筋络受湿寒侵袭已久，短期内不能恢复。加之先前有脑内惊厥的迹象，太医院合计下来，陛下怕是又患上了癫疾，因为除却口吐白沫一项，余下僵仆、直视、筋挛等症状，都符合癫症的特征。
皇后听完，觉得天都快塌了，不可置信道：“如何又患上了癫疾，以前从来不曾有过啊。”
黄冕的答复有理有据：“人吃五谷杂粮，有些病症隐而不发，有些病症如开花结果，到了日子，自然便显现出来了。”
可是一位帝王要是患上了癫症，那还了得吗？这种病说发作便发作，要是下次视朝也如今天一样，那朝堂还有威严可言吗？
转头看圣上，他咬着牙关，口不能言，一手吃力地比划着，直指南方。
皇后明白过来，“陛下是想传召向娘子吗？”
圣上点了点头。
皇后忙传令谒者丞，“快派人出宫，把向娘子请来。”
南弦得了令，很快便赶进宫来了，上前探看圣上，忧心忡忡问皇后：“太医局可诊出结果来吗？”
皇后白着脸道：“说是癫症，什么心脏满大，肝脉小急……这可如何是好啊。”
太医局既然这样诊断，南弦当然不会有异议。黄冕是只老狐狸，因圣上的每一剂药都是太医局核对后发出的，他绝不会将责任揽到太医局头上。如今最好的解释，就是圣上原发了疾病，如此一来少了很多麻烦，他这位院使也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她仔细诊了脉，这脉象确实与癫痫有几分相像，遂安慰皇后道：“殿下别急，先缓解陛下的症候要紧。”
口噤不开就用针灸，下关、颊车、合谷，再配以大椎、中冲泻热，半炷香后圣上终于能出声了，一开口便是泄气的话，“朕大概，天命不永了。”
皇后闻言哭起来，“只是一时受了风邪，向娘子一定能把你治好的。”
南弦说是，“这病症，与心境大有关系。陛下今后千万不能动怒，火冲上焦极易引发。不过依妾之见，痹症有所减轻，但经络暗藏火毒，还需继续用药。妾这里也有对应癫症的方子，将人参、蛤粉、朱砂调和猪心血揉成小药丸，再以金银花汤服下，多少能够控制病情。”
只要有解决的办法，就诚如捡到了一条命。皇后道：“一切就托赖向娘子，陛下这症疾千万要想法子治好。”
南弦呵腰应了声是，“妾一定尽力而为。只可惜我阿兄不在，否则以他的医术，定能为陛下根除痼疾。”
所以她的悲伤，有朝一日终于转化成了圣上的遗憾，但有什么办法呢，人不在了，说什么都是枉然。
一番救治下来，圣上的病情稍稍稳定了些，但连着五日不曾上朝。宰执们自然要寻借口来探视，譬如一些不能决定的朝政需要圣上拿主意，旁敲侧击着，也试图从谒者丞那里探得圣上的病情。
谒者丞将他们送出式乾殿，正要回身时，被副相叫住了。
三个人凑过去，小心翼翼问：“陛下御体究竟如何？这几日不曾视朝，朝中议论纷纷，我等也心焦得很呐。”
谒者丞踟蹰了下，“陛下病症，小人实在不敢随意透露啊。”
温迎道：“我们是何人？总不见得往外胡乱宣扬。中贵人只管说来，好歹给我们一颗定心丸吃，朝中若有人问起，我们也好知道如何应对。”
谒者丞也就为难了一忽儿工夫吧，便和盘托出了，小声道：“癃闭与痹症虽痊愈了，但如今忽然添了新病症……”左右看了一圈，见四下无人才又道，“是癫症。暂且拿药压制着，但这种症候说犯就犯，陛下往后不能过于勤勉了，毕竟要以龙体为重。”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半晌上官清才道：“果然，那日在朝堂上发作，看着就像是癫症。”
可这病症人人能得，唯独做皇帝的不能得，无力主持朝政还是小事，这要是接见外国使臣的时候忽然牙关紧咬，口吐白沫，那上邦大国的威仪，岂不是就此丧失殆尽了吗。

第51章 我不曾痊愈，你不许离开。
温迎说不成, “这件事，得想办法与谈万京说清楚，对他晓以利害。现如今不是他打压异己的时候, 必要以国家社稷为重。”
夏雪城却有些犹豫, “御史台那些人, 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万一他不为所动，那又当如何？”
上官清道：“他查了十几日，查出些什么来了？既然没有证据, 那就应当将小冯翊王按无罪论处, 难道也要学那等‘莫须有’的说法, 将人无故关到死吗？”
枢密使掌管着军国要政, 本就是武将出身，紧要关头很有杀伐果断的手腕。说完复又追加了一句，“如今正是紧要关头, 你我若是不知道陛下的病情倒罢了，既然知道, 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变得不可控。东府城那首《抱日歌》你们还记得吗？若是陛下后继无人，可是真要应了诗中所说, 让中都侯的儿子入主显阳宫吗？褚皇后虽出身大家，但并无治国之能，将来幼主即位, 由她把持朝政，到时候朝堂一团乱麻，我是连想都不敢想。既然一切可以预见, 那就要尽早干预, 请平章先与谈侍御将利害说清楚, 他就此罢休便罢，若还是一条道走到黑，那此人便不可留，一切交由我来处置就是了。”
这番话说得澎湃，连温迎与夏雪城都被他感染了。
温迎道好，“我这就去找他。若劝说不成，枢相的办法便是上策。”
说办就办，御史台离尚书省不远，副相与枢密使先回去等消息，留下温迎一人进了御史台。
御史台的正殿两侧，竖立着到顶的四排书架，书架前摆放着各级官员的书案与坐垫。温迎对插着袖子，缓步踱了进去，里面的人一见他来，忙起身相迎，唯独谈万京两眼盯着文书，就算听见有人唤温相公，他也没有抬一下头。
温迎径直走到了谈万京的书案前，弯腰道：“谈侍御正忙呢？可能抽出时间来，与我说两句话？”
谈万京这才装模作样吃了一惊，“平章如何来了？哎呀，我这里确实正忙着，不过平章既然有事相商，那便是扔下手上的活计，也要先听平章的示下。”
边说边起身，抬手向后院比了比，“那里清净，请平章移步。”
温迎转身穿过长巷，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园中的凉亭里。显阳宫就有这点好，办公的环境十分宜人，若是忙累了，还有鸟语花香的处所可以供人松散松散。
谈万京牵着袖子引领，“平章请坐，可要命人送些茶点来呀？”
温迎摆了摆手，“先前去式乾殿，皇后殿下已经款待过了，眼下一肚子水，喝不下了。”
谈万京“哦”了声，“平章去式乾殿探望过陛下了吗？陛下御体如何？”
温迎看了他一眼，“侍御不曾见过陛下吗？看来对陛下的病情是一点也不了解啊。”
谈万京说是，“陛下不曾宣召，臣也不敢随意觐见。”
岂知话才说完，就迎来了温迎的长叹，“我来找你，正是为了这件事。”
谈万京一瞬茫然，很快调整了态度，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请平章赐教。”
温迎也不与他绕弯子了，直言道：“陛下违和，恐不是三两日便能痊愈的。我与副相、枢相一同参见了陛下，陛下精神萎顿，说话中气仍是不足，休朝五日还不曾缓过来，实在令我等担忧。后来私下向式乾殿中的人打探，据说陛下旧疾虽了，又添新疾，那日朝会上是癫症发作，日后何时再发，没人说得准。”
谈万京听了，顿时惊惶起来，“癫症？这病甚是难治啊，虽未必要命，但发作起来难以自控，闹得不好咬断了舌头也是有的。”
温迎说正是，“这种症疾说来便来，没有什么先兆，所以皇后殿下的意思是，陛下还需好好静养，但国事巨万，如何能容他静养？”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侍御，我今日来，着实是有要事与你相商，大殷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不知你可曾发现？陛下无后，只有小宗还有几条血脉，但因中都侯犯案，也已贬为庶人了。如今大宗只余小冯翊王一个，这境况我不说，你也心知肚明。我问你，小冯翊王谋反一事，到如今可有确凿的证据？”
谈万京还是一副铁口，固执道：“我与校事府查证了好几日，渐渐有些头绪了。”
结果招来温迎的哼笑，“若是证据确凿，就算陛下病重，侍御也一定早就面禀了。所谓的头绪，是十几日下来各处收罗的边角料，怕是组不成完整的证据吧，所以侍御到底还需要多久？难道你查一年，小冯翊王便囚禁一年，你查十年，小冯翊王便囚禁十年吗？”说着拉下脸看向他，正色道，“侍御也是经过重重科考才入朝为官的，自始至终必定抱着一颗报效朝廷的心，这点我从来不曾怀疑。孟子说，社稷为重君为轻，在我看来效忠社稷是为精忠，顺从君王私欲是为愚忠，侍御是朝中股肱，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谈万京脸上果真现出了犹疑之色，仿佛一切的底气，在听说圣上得了癫症之后全数丧失了。
温迎重新换上了和煦的颜色，曼声对他道：“朝堂动荡，不在有奸邪不曾铲除，在群龙无首。陛下病重，虽有我等宰执能够代为处置公务，但非长久之计，江山万代，终究还是要有人主持的。”
谈万京晦涩地看了温迎一眼，“平章是指小冯翊王吗？”
温迎道：“并非一定是小冯翊王，但由小冯翊王协助陛下理政，这是顺理成章的，侍御不这么认为吗？”
可是谈万京却为难起来，犹豫了良久才道：“不瞒平章，先前我接了几封奏报，确实对小冯翊王有些成见，故而当朝弹劾他，也是为了肃清朝纲，杜绝结党之事发生。但这段时间奉命彻查，将所有往来人员都走访了一遍，确实未曾找到确凿的证据。我也不是那等捏造事实，栽赃构陷的人，因此这桩案子便停滞下来，一直未能有进展。”
温迎道：“那很好啊，侍御为何不如实禀明陛下呢？”
谈万京道：“因为我担心，小冯翊王走出骠骑航后，会伺机报复我……”
温迎听完，不由笑起来，“侍御多虑了，小冯翊王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辈，这件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只要你向陛下禀明，前事便尽销了。你放心，我自会在你与小冯翊王之间调停，侍御耿介，不曾捏造罪证落井下石，我料小冯翊王非但不会恨你，反倒会赞许你的刚正不阿。”
谈万京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松了口，“但愿我此刻回头，不算太晚。”
事情说定了，皆大欢喜，等到圣上强撑病体视朝的那一日，谈万京将笏板放在一旁，就地跪了下来，俯首道：“臣启陛下，臣与校事府领命彻查小冯翊王谋反一案，到今日只查得一些零碎证据，不能指认小冯翊王有不臣之心。小冯翊王清廉自洁，恪守本分，并无谋反之意，臣随意听信匿名奏报，是臣失职，请陛下严惩。”
御座上的圣上呢，此刻心里只剩一片荒寒，他不是迟钝的人，哪里能不知道这些臣僚的想法。自己身体不济，江山总有易主的一日，若是等得及，日后可以将小冯翊王的儿子过继为嗣子，但若是等不及，二十岁的小冯翊王不正是传承宗祧的上佳人选吗，何必舍近求远，等他生儿子。
好生绝望啊，原来即便贵为帝王，也有被人放弃的一日。
圣上紧紧扣住了龙椅的扶手，狰狞的龙首压在他掌心，一片沟壑纵横。
不能大怒，要以身体为重，并且趁着现在还有台阶可下，尚可以保全体面，留待来日再行收拢大权。
徐徐长出一口气，圣上平了心绪道：“既然小冯翊王无罪，就不该再扣押了，这段日子让他受了委屈，请同平章事替朕将他接出航院，好生安抚。”说着视线又调转向谈万京，“侍御史，未曾查明真相便当朝弹劾，扰乱朕之视听，理当重罚……”
但温迎很快出列长揖下去，“谈侍御一心为社稷，虽有不查，但秉公办案，并未将错就错捏造事实，请陛下宽宥。”
圣上见有人求情，也不再深究了，“那就罚俸一年，责令悔过吧。”
谈万京深深泥首下去，高声道：“臣领罚，谢陛下隆恩。”
事已至此，圣上乏力地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吧。”说着自顾自站起身，在谒者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台阶，往后殿去了。
众臣揖手恭送，待直起身时，连日的阴霾也跟着消散了。
温迎奉旨，上骠骑航迎接小冯翊王，进门的时候见他手里执着一根树枝，正在院子的空地上横平竖直地划线。
连日的囚禁，让他清瘦了不少，春日的风吹动他的衣衫，拢在身上飘飘地，有人不胜衣之感。
温迎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好好的少年郎，还未正经入世，便承受了这些痛苦。脚步慢慢走向他，一时却说不出话来，直到他抬起眼，还是那样一双碧清的眼眸、澄澈的眼神，有些意外地望过来，含笑道：“温公如何来了？”
温迎点了点头，“大王，我来接你出去。”
可他蹙了下眉道：“陛下命我在这里思过。”
温迎说：“侍御史并未查得大王罪证，陛下下令撤销圈禁，让大王回家。”
他听了，脸上没有喜色，极慢地反应了半晌才道：“谢过陛下了。”
他心里必定有彷徨，也有恨，不能深究。温迎低头看泥土上的划痕，一道道宽窄深浅均匀，不解道：“大王这是在做什么？”
他垂眼笑了笑，“先前不知要在这里关多久，打算开垦菜园，种些蔬果自给自足。”
这样恬淡的性情，让人想起了先吴王，总是不争不抢独善其身，到最后却没有落得一个好结局。如今这小冯翊王又是如此，如果再不仔细周全，只怕昔日的惨祸又要重演，因此愈发鉴定了温迎保全他的决心。
勉强浮起一个笑，温迎道：“大王不必开垦菜园了，外面的马车已经备好了，这就送大王回府。”
谁知他并没有挪步，反倒很踟蹰的样子，心有余悸道：“其实不出去，反倒更好。我怕到了外面，过不了几日又被送进来，这样一浮一沉，着实让人惊惧。”
温迎说不会了，“既然查无实证，这件事便不会再提。大王毕竟是大宗血胤，怎么能三翻四次被人无端圈禁。”
他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个腼腆的笑来，“我孤身在建康，今日不知明日事，难免有些自苦了，还望温公不要见笑。”
温迎尽力安抚他，“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都知道大王高洁，就算一时走了窄路，偏身而过，前途总会坦荡起来的。”
他说好，手里的树枝没有随便丢弃，找了个墙角靠着，对温迎道：“请温公稍待。”说罢回身进了小屋内。
温迎抄着两手站在日光下，今日天气晴朗，似乎一切都在向好，慢慢也让人燃起了希望。
等了一会儿，终于见他出来，随身还拎这一个小包袱，大概这就是他这几日全部的家当了。
多无辜可怜的孩子！温迎暗暗想，抬起手向外比了比，“大王请。”
好在这几日的苦难，没有磨灭他的意志，从航院走出去，他放眼望了望远处的花草景致，眉眼间重又意气风发起来，客套道：“今日有劳温公了，特意来这里接我。”
温迎笑道：“恭喜大王洗清冤屈，今日且回去歇着，过两日得了机会，再邀大王饮酒。”
他道好，向他拱起了手。
待登上马车，车辇跑动起来，他才吩咐赶车的兵卒：“不回王府，送我去南尹桥巷。”
兵卒应了声是，驾着车一路往北行进，不多时便穿过清溪大桥，到了南尹桥巷口。
往巷内拐，不远处就是南弦的新宅。他探在窗口望着，一点点近了，心里忍不住急跳起来。多日不见……总有二十来日了吧，像隔着生死般。不知她现在怎么样，见了他，又是怎样一番心境。
马车停住了，他从车上下来，刚走两步便跌倒在向宅门前。那眼尖的门房一眼就看见他，高声向内通传：“大王回来了！快快快，快去禀报大娘子，大王回来了！”
一面呼号着，一面赶紧上前搀扶，当然等闲是搀不起来的，必要等到大娘子来了，看见了大王的惨状，才能顺利把人扶进门。
这个消息简直像开了锅，立刻在宅院内沸腾起来。南弦这时正接诊，听了消息连交代一声都来不及，扔下病患便跑了出去。
出门一看，他跌倒在地上，那玄色的衣角沾染了泥土，模样很是狼狈。她心里顿时酸涩起来，忙上前与仆妇一同搀起他，径直把他搀进了她的卧房。
把人安顿好，盖上了锦被，这才想起仔细端详。二十日不见，他瘦了一大圈，脸色有些发白，连眼睛都没有了神采。南弦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锥心心疼一个人的时候，面对他，那种情绪复杂到难以说清，嗫嚅了片刻，最后只问：“他们放你出来了？”
他有些昏昏地，“嗯”了声道：“罪证不足。”
他看起来很虚弱，连话都说不动了，南弦替他掖了掖被角道：“你好生休息，允慈给你熬人参鸡汤去了，等你睡醒了，着实补上一补。”
她转身要离开，发现衣袖被他牵住了，他说：“你去哪里？不要走。”
南弦只得好言安抚他：“诊室里还有病患等着我开方子，待我送走了她，就让人挂休诊的牌子出去。”
他眼里满是依恋，“很快便会回来吧？”
南弦说是，“立刻便回来。”
他这才松开手，半阖上眼道：“这二十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
明明应该很煽情的话，但在这种情境下说出来，却又分外让人难过。南弦这回没有反驳，略站了站道：“你且睡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譬如入夜前，必要将外面晾晒的衣裳收进来，收到家里就安心了。神域现在给她的感觉，就如那些衣裳一样，摆放在屋子里，不必再牵肠挂肚担心下雨，才后顾无忧。
诊室里的贵妇自然也听见了小冯翊王解除圈禁的消息，正站在门上探看，见南弦过来，才不好意思地退回室内，仍是忍不住询问：“小冯翊王回来了吗？”
到这里来被称为“回来”，外面始终相信外室的传闻，南弦努力许久不见成效，慢慢也就放弃了。
俯身在案前写方子，写好了吹干递过去，她仔细叮嘱：“一帖药煎成两碗，早晚各一碗，服药期间切勿饮酒。”
那贵妇道好，把方子叠起来交给身边的婢女，一面还要打探，“小冯翊王怎么了？闹得好大的动静。”
南弦说没什么，“他身上虚弱，亟需医治，那我就去忙了，夫人请自便吧。”
她说完，不等人家离开，又匆匆返回了自己的院子。进了院门见几个婢女站在廊子上，吩咐让回清溪王府通传一声，取一套干净的衣裳来，又让人预备热水，防着他要洗漱，等一切准备妥当，方才放轻了手脚进门。
本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没想到进去见他还睁着眼，南弦纳罕道：“你不睡一会儿吗？”
他笑了笑，绯色的被面映着那张白净的脸，人安定下来，气色也慢慢好起来，缓和着声气道：“关在航院的这些日子，除了发呆就是睡觉，早就睡饱了。我不在的这几日，可发生什么事吗？你一切都好吗？”
南弦想起自己在大长公主府的遭遇，原本想压下不提，但几位卫官都因此受了伤，不能忽略他们的功劳。于是简单与他说了说，他听后面色凝重，哼笑道：“我原以为这位姑母能与其他神家人不同，原来是我高估她了。”
南弦并不想纠缠那件事，上前登上脚踏，牵过他的手腕来诊脉。脉象虽然有些羸弱，好在血气还算充盈，便道：“好好调养几日，元气慢慢会恢复的。”
他卧在她的枕上，那融融香气萦绕在四周，仿佛枯骨还阳一般，半带着笑意问她：“我一出来就投奔你，不会又闹出什么传闻来吧？”
南弦道：“你身上虚弱，应当看大夫，来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他似乎有些失望，“寻常的病患，你也让他们睡在你的卧榻上？”
南弦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挑剔。
他又抿唇一笑，笑得有些促狭，“我终究还是与旁人不一样，对么？”
南弦嘟囔了两句，“关了这么久，也没能关掉你自大的性情。”
结果她话刚说完，他忽然捂住心口坐起来，一副骤痛发作的样子。
南弦问怎么了，趋身来查看，谁知被他用力一拽，拽进了怀里，然后听见他满足地喟叹，“不见你，我心里缺了一块，疼得日夜无法安睡。现在见到你，你要负责把这块缺失填补上，我不曾痊愈，你不许离开，快答应我。”

第52章 朝朝暮暮相对，生生死死相随。
南弦不习惯这样动辄的亲近, 想挣出来，却是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魔掌。
他分明看上去很瘦弱，在骠骑航关了这么久, 回来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她本以为他伤了根基, 打算好好替他调养，谁知道他力气还是这么大，难道先前的可怜模样又是假装的吗？
她推了他两下，“你怎么总喜欢搂搂抱抱！”
他没有放开她, “你这样高洁的女郎, 我若还端着正人君子的架子, 怕是要到成亲, 才能与你亲近了。”
南弦颊上隐隐发烫，“谁说要与你成亲！”
他厚着脸皮说“你”，然后换了个哀怨的口吻抱怨：“我以为这段时间你会想我, 见了我，自发就扑进我怀里来了, 可惜你没有，我又空盼了一场。”
若是不知情的人乍听这话, 一定以为两人早就成双成对了，所以南弦自己也有些恍惚，怀疑是不是记错了, 难道之前自己不留神，对他有过什么承诺吗？
定下神来再想想，确实不曾啊, 向来只有他几次三番纠缠不清, 自己从没有应承过他什么, 为什么到了他嘴里，仿佛自己应该和他生离死别后重逢，先难舍难分一番，再含泪向他倾诉相思之苦，如此就合他的心意了。
反正这人是真有蹬鼻子上脸的毛病，南弦一向是端庄稳重的女郎，从来没有与谁这样不知边界地胡乱亲近，更怕在下人面前失了威严，他要痴缠，她当然很抗拒。
“有人来了！”她恫吓，“要被人撞破了。”
他不为所动，“就说你在为我疗伤。”
南弦简直无言以对，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不知羞耻的人！
可他却热衷于此，虔诚却又偏执地说：“我在外面不管如何兴风作浪，到了你身边，就是你的雁还。你不要远着我，更不要抗拒我对你的感情，反正自你救我那日开始，我们的缘分就已经注定了，你这辈子都别想逃脱。如果你敢离开，就别怪我发疯，到时候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你心地这么良善，不会让我造下杀业吧！”
这算是威胁吗？年纪轻轻如此猖狂，真是不好。
南弦心下腹诽，可是想挣又挣不脱，尝试几次无果，只得认命，他要抱就抱着吧。
抓住了救命浮木，对神域来说是最好的滋养。心心念念的女郎就在怀里，他满足地叹了口气道：“先前同平章事让人送我回王府，我想来想去，那里没有我牵挂的人了，还是决定上你这里来。好在我时间算得很准，知道今日你没有进宫应诊，一来就能见到你。”
南弦见缝插针地调侃：“我以为骠骑航里没有黄历，一日复一日，会让你过得忘了日子。”
他说没有，“我清楚记得你每月进宫的日子，凑满五日就在墙上划上一道，分毫不错。”
南弦听得怅惘，这人虽然死缠烂打，但用心倒是真用心，不由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受苦了。”
也就是这小小的一个动作，让他心里悄然开出花来。他就像一只等待被关爱的狸奴，颇为受用地就着她的掌心蹭了蹭，这动作却让南弦惊讶，愈发怀疑他是狐狸托生的了，竟然懂得做小伏低地讨好。
肚子里没有弯弯绕的女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野心，其实这样的亲昵，对他来说根本不够。他的手缓缓攀上来，落在她尖尖的下巴上，顺势一抬就看见她的全貌。这时候的向女医还有点懵，仰视着他，那眼神楚楚，分外惹人怜爱。
他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也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了，满眼只有她的脸，她的唇。那懵懂的目光仿佛无声的邀约，他经不住诱惑，望进她眼底，缓缓低下了头。
近了近了，近得彼此呼吸相接，须臾就能如愿以偿。结果就在他一恍惚间，她忽然别开了脸，他一下亲在了她的唇角。可即便只是这样，他都要欢喜得哭出来了，更不觉得这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她明明可以拍开他的，结果她仅仅是让了让，其实她心里也有他，他到这刻才终于敢确定。
然后亲吻唇角，又变得分外暧昧，他没有移开唇，反倒更深地啄了下，那过程美好得让人不敢置信，原来果真当他落了难，她便会任他予取予求吗？
南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明知他有非分之想，居然没有推开他。那一别脸，是欲拒还迎吗？之前再正当不过的接触，都能被他曲解成彼此有私情，这下可好，更脱不了身了，心下只剩哀叹，日后再想与他划清界限，恐怕是不可能了。
正当她唏嘘之际，却半晌没有听见他的动静。他把脸依偎在她脖颈上，隔了好久才发出窸窣的轻颤，仔细听，竟听见了他的啜泣。
她心下一紧，忙问怎么了，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小声道：“南弦，我有家了。”
南弦不由茫然，这是什么意思呢，就因为刚才亲了下嘴角，心就找到皈依了吗？她忽然觉得肩上责任重大，看来这回是要负责他的一辈子了。
自己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抬起手，安慰式地拍了拍他的脊背，所以就在这须臾之间，他们算是定情了吗？想来好像很简单，自己也不曾品砸出滋味，待仔细再回味一下，他的嘴唇很软，凑近之后似乎也更好看了。他抱住她，她有点欢喜，也有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自己一直为他忧心，当他回来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也许照顾他余生，也算不曾辜负父辈的嘱托吧！
不过粘缠在一起不放手，总也不是办法，南弦还是将他重新推回枕上，和声安抚着：“情绪起伏过大，对身体不好，还是定定神吧。”
他脸颊上红晕未消，有种少年人独有的羞涩味道，望着她的眼神缱绻，能拧出蜜来。
南弦尴尬地笑了笑，“我去看看你的鸡汤好了没有。”
他的指尖却勾住了她的，“你哪儿都别去，与我说说话吧。”
南弦只得重新坐了回来，两两对望，各自都有些赧然。好不容易才搜肠刮肚找出个话题来，南弦问：“这回轻易放你回来，可是因为陛下身体不豫？”
神域点了点头，“这件事，我该好好谢谢你。”
是谢她主动增加了防己的药量，还是谢她知情不报呢？南弦道：“那日我去太医局看医学抓药，方子上的四钱增加到了五钱，若不是那戥子不准，你也不能这么快出来。”
他闻言一笑，“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我想用防己助我脱困，你恰好便开了这个方子，可见我们心有灵犀，真是难得。”
这就是他的算无遗策，把人心拿捏得那么准。他早就知道她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早早安排下了那个善于称量的医学，只等她开了方子，便可以实行。如此看来，他这回被无端圈禁，事实应当不那么简单。
南弦试探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位侍御史会弹劾你谋反。”
他倒是一副从容的姿态，眼波流转，释然道：“谋反这个罪名，早晚会落到我头上，晚来不如早来，在我自己能够把控的境况下，把难题扔给满朝文武，这样不是更好吗？”
他话没有说破，但南弦隐约窥出了其中端倪，找个人刻意弹劾，这种控诉正中圣上下怀，必定会借题发挥为难他。结果查无实证，又遇圣上病重，朝中重臣这个时候必要作出取舍，一旦他们选择保全大宗，那么他今后的路便稳妥了。如此看来他不光借力打力坑了圣上，就连满朝文武，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南弦长出了口气，不得不佩服他的胆识，眼前看着那么纯质无害的人，谁会想到竟有如此深的谋略。
可她又担心，压声问：“你打算如何处置陛下？用量照旧不减吗？”
这“处置”一词用得很好，卧在枕间的人说：“我没想让他死，我是吴文成王的儿子，若是取他而代之，岂不是坏了我阿翁的名节吗。我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的局面，挟天子以令诸侯，我要让他尝尝活在忧惧里的滋味。”
南弦很疑惑，“你不想当皇帝吗？”
他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似的，纳罕道：“难道你想当皇后？”
南弦红了脸，怨怼道：“别什么事都扯到我身上来。”
这回他换了个正经的语气，十指交叉着端端扣在胸口，看破世事般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不觉得一人之下是件好事吗？我可以只手遮天，权倾朝野，但我不愿被捆绑在龙椅上，担负千秋功过。我的人生已经够艰难了，余生不想没日没夜地操劳，也不想为了平衡朝堂，收罗一筐女人填充后宫。”说着调转视线望向她，“我想如唐家阿翁一样，一辈子只为一个人，朝朝暮暮相对，生生死死相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深情款款，南弦却觉得芒刺在背。他的爱意如此汹涌，简直有让人灭顶的危险。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深坑，坑底有条吃人不吐骨头的蛇，正吐着信子等着她。
她端详了他两眼，“你不想重振神家门庭了吗？”
他听了却一哂，“神家？我阿翁都不在了，神家就该灭绝，连我都不该存活于世，还振什么门庭。不过若是我们有了儿子，让他去做皇帝也好，父辈的壮志由他承袭吧，我只要保得一辈子荣华富贵，与你在一起就够了。”
真是倒灶，八字还没一撇，居然连儿子的未来都盘算好了。南弦不知该怎么应对，半晌才道：“你暂时能不要将我纳入你的计划内吗？将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这话换来他悲伤的凝视，“你后悔了？刚才的一切都是做戏吗？”
刚才不是他莽撞亲上来的吗，虽然自己确实在乎他，但她不觉得两个人就该如此匆促地走到一起，弄得私定终身一般。
再说她多少还是有些忌惮宫中的想法，圣上身体每况愈下，他们太过无所顾忌，可会引发有心之人的怀疑？但是就此拒绝他，好像又有点残忍，人家都想着与你朝朝暮暮了。南弦终究还是心软，犹豫道：“不是后悔，是想稍加避讳……”
他明白过来，“你在顾忌什么，我都知道，其实倒也不必多虑，药商不会自断财路，太医局更怕惹上是非，因为药房的抽屉里，装得全是广防己，他们开出去的药方里都有这味药，若说它有毒，那么太医局从上到下一个也跑不掉，谁又会惹火烧身？”
南弦道：“你一圈禁，圣上就违和，你被放出来，立时就与我往来，当真不会惹人猜忌吗？”
他有些灰心，“那怎么办？我就这样见不得光吗？本以为这次过后，我可以再无顾忌了，没想到还是不能正大光明在一起。”
南弦只得尽力安抚，“私下往来……私下往来就是了。”
这里刚说完，就见允慈从窗前走过，很快到了门上。以前她总是直剌剌来去，无所顾忌，这回竟然学会了事先通传，站在门外喊了声阿姐，“我能进来吗？”
南弦大觉难堪，抿了抿头道：“进来吧。”
允慈这才端着盖碗迈进门槛。
向里间望一眼，见小冯翊王醒着，便堆着笑脸道：“阿兄，鸡汤炖好了，快趁热喝了，补补元气。”嘴里说着，却转交给了南弦，拿眼神示意她送过去。
家里多了一个能照顾的人，对允慈来说很忙碌也很高兴，仔细盘算着晚间应该炖什么汤，又道：“热水准备好了，阿兄可要洗澡？王府上也把衣裳送来了，我在水里加了柚子叶，能去晦气。”
神域笑着向她颔首，“多谢阿妹了，我这一来，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
允慈摆手说不要紧，“反正我们有空闲，正可以照应你。况且家里如今人口少……”她说着，神色不由一黯，但很快又调整了情绪重又笑起来，“总之阿兄就安安心心地吧，想吃什么就同我说，我做给你吃。”
有眼力见的姑娘，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说完便麻溜退了出去。
神域却因她这番话，心里涌起一丝愧疚来，向识谙的失踪毕竟因他而起，要不是当初为了支开他，他也不会进入川蜀。如今这是横亘在心里的刺，面对南弦和允慈的时候，他不免觉得惭愧。然而又不敢说出来，唯恐一旦败露，南弦再也不会理他，因此这件事便小心翼翼私藏着，最好能瞒一辈子，日后加倍对她们好，以作补偿吧。
南弦哪里知道他心里所想，照顾他把汤喝了，后来他起身要去沐浴，便将他送到门前，自己站在廊上等着。
如今的春光耀眼，檐下早就放了竹帘，一片片错落悬挂着，日光透过缝隙，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带。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他从里面出来，洗去了一身疲惫，人也变得爽朗起来，扣上玉带道：“我下半晌还要进宫一趟。”
礼多人不怪，就算平白被圣上圈禁，只要有解禁的一日，他就该面圣谢恩。再者圣上病了，于情于理都应当去探望，他是滴水不漏的人，绝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被人诟病，在宰执们眼里落了下乘。
“那我让人备车。”
她忙着要张罗，却被他叫住了，“你先前不是说过吗，要稍加避讳。若是乘着你向宅的马车到宫门上，不会惹人起疑吗？“见她果然讪讪站住了，他又笑起来，轻声在她耳边说，“就依你的意思，暂且私下往来。再见面时你可不许远着我了，能做到吗？”
南弦是老实人，果然木讷地点了点头。
如此就好啊，他舒展着眉目整了整衣衫，这才扬声唤伧业，“备车，入禁中。”
在前院候命的伧业得了令，忙应了声是。见他大步出来，迎上前道：“郎主受苦了。”
神域摸了摸脸，转头问他，“我瘦了吗？”
伧业说可不是，“人单薄了，腰也细了，小人看着都有些心疼。”
他听后寥寥牵了下唇角，“瘦了好啊，瘦了好办事。”
伧业问：“那郎主今后住哪里？可要搬到南尹桥来？”
他已经登上了车，闻言又探出了头，哂道：“你是越来越会办差了，瞧我像能住进来的样子吗？无媒无聘地，不能坏了人家名节。”
他说罢，放下了垂帘，车外的伧业张了张嘴，心说都睡了人家的床，在人家府里洗澡了，这时候竟又在乎起名节来……其实向娘子的名节，不是早就被他带累了吗，好好的女郎，莫名其妙就成了他的外室。
不过这些暂且不提，先入宫要紧。
马车到了止车门上，命人一层层通禀进去，隔了一会儿终于有话传出来，说陛下宣小冯翊王觐见。
病榻上的圣上勉强撑着凭几坐起身，见晃眼的日光下，一个清瘦的身影一步步走来。神域本就生得高挑，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因在骠骑航关了这么久，人愈发清减，乍看精神也不怎么好，甚至进门之前略站了站，仿佛那高高的门槛一步迈不过来似的，待积蓄了力量才入内，到御榻前单膝跪了下来，俯首道：“臣神域，叩谢陛下恩典。”
上来就言谢，想来多少有些不满啊。圣上说起来吧，示意一旁的谒者丞上前搀扶，又让人赐座，缓声道，“你我兄弟多时不曾好好说过话了，今日见你来，我高兴得很，回头让人给皇后传个话，预备起晚宴，咱们喝两杯吧。”
神域一副温存面貌，和声道：“多谢陛下，但酒什么时候都能喝，臣等陛下大安了，再陪陛下畅饮。”
圣上听了，慢慢颔首，“你也得知我患病的消息了？”
神域道：“平章来骠骑航宣旨，说起陛下那日殿上违和，臣得知后忧心如焚，回去换了身衣裳，便匆忙进来看望陛下。”
真真假假，其实惯会做戏的人并不在意那些，只要嘴上说得漂亮就行了。
圣上微叹，“你有心了，但我这做阿兄的，却十分对不起你啊。”
又是“阿兄”又是“我”，圣上可说将姿态放得很低了。越是如此，神域越该战战兢兢，忙起身又要伏拜，“陛下言重了，臣万万不敢领受。”
圣上探出手来，虚扶了他一把，“这里没有外人，我们是至亲无尽的骨肉，大可不必如此见外。侍御史当朝弹劾，我是不得已才将你关押进骠骑航的，望你能体谅我的难处。”
神域说是，“臣怎么能不知陛下的苦心呢，将臣关押起来，何尝不是对臣的保护。臣回朝方一年多，多少双眼睛盯着臣，陛下若偏私，反倒会引得更多人猜忌，臣势单力孤，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他给圣上找补了一通，言辞恳切，竟让人觉得合情合理。
圣上便也从容了，顺势道：“难得你能看得如此透彻，但我不曾好生护你周全，很是愧对先皇叔。前日与皇后商议，打算授你太尉一职，若我护你不周，你还可以凭此自保，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53章 不管是骡子是马，骑上便走吧！
问的是意下如何, 但那视线却如刀锋一样，简直要将人的皮肉割破。
太尉之职，沉重如山, 掌天下军政事务, 权力甚至还在枢密使之上。但也正因权势过大, 本朝从仁宗起，便再未有此任命，这职务一向悬空着，直到今日。
如今要任命他为太尉, 这样的头衔落在他身上, 分明是在借机暗示, 让他安分守己, 不要对权柄有过高的执念。
神域是明白人，哪里会领这样的命，当即起身长揖下去, “臣年轻莽撞，未立寸功, 不敢居此高位。陛下的关爱，臣都知道, 但臣不能仗着陛下垂怜，便妄图跻身三公之列。德不配位，必招灾祸, 臣之所想，不过是平安度日，于微末之职上略为陛下分忧罢了, 请陛下明鉴。”
他诚惶诚恐, 至少这态度是圣上愿意看见的。所谓的太尉, 也确实是存心试探，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便登上太尉之职，古往今来从不曾有过，就算圣上是真心授予，恐怕他也没有福气承接。
“如此啊……”圣上沉吟了片刻，“那就待我与宰执们商议一番，再行定夺吧。”
神域谢了恩，这才直起身来。
一番暗潮汹涌，公事说罢，就到了说私情的时候。圣上的目光流连过他的面庞，很有些心疼的样子，“这阵子在骠骑航受了不少苦吧，看着消瘦了不少。”
神域抿唇笑了笑，“倒也不曾受什么苦，不过吃住不及以往，难免清减了。”
“总还有日夜忧心的缘故，不知朕会如何发落你，是吗？”
圣上带着笑，说起来状似调侃，神域现出了腼腆之色，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呢。”圣上隐约唤起了一点亲情，望着这名头上是兄弟，实则能做他儿子的青年，怅然道，“扣押在骠骑航，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等风头过了，还是会从轻发落的。朕若是真想为难你，就不会让你去航院，三司大牢，廷尉的昭狱，还有校事府的密室，哪里不能安排。朕终究是念着骨肉亲情啊，神家看似树大根深，但到了咱们这一辈，可亲可近之人只有你我了，阿弟，你可能明白为兄的心啊？”
神域一直低头听着，再抬眼时，眼里有了泪光，勉强平稳住嗓音道是，“臣自回到建康，就一直觉得很孤独，只有隔日在朝堂上看见陛下，才能安慰自己还有亲人。但陛下是天，是臣不可企及之人，臣即便对陛下满含孺慕之情，也从来不敢放肆亲近。”
圣上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剖白，这一瞬，许多的防备和猜忌好似都消散了，才发现他不过是个孩子，对待至亲，尚有小心翼翼的依恋。
身居高位的人，多年不曾谈及亲情了，孤家寡人是继位以来便做好的准备。但因没有自己的孩子，心里总是缺失一块，见他说孺慕之情，忽然便心酸起来，探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日后无人之处，便唤我阿兄吧！朕身上不好，除了视朝，怕也不会再有出宫的一日了，你若是得闲，便进来看看我，带些外面的趣闻告诉我，就如寻常居家过日子一样。”
神域道好，笑容里有抑制不住的欢喜，“阿兄若是不嫌我烦，那我便常来看您。”
正说得热络时，皇后出现在了门上。原以为会看见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谁知反倒是一派手足情深。
她终于松了口气，毕竟与小冯翊王闹得势同水火，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如今朝臣大多向他倒戈，若他有朝一日起了贼心，那么圣上可回旋的余地，着实是不大。
于是皇后堆起了笑，摇着团扇道：“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打断了二位的埙篪相和。”
神域见皇后驾到，忙起身行礼。
皇后虚扶了一把，“既然背着人唤陛下阿兄，那在我面前也无需拘礼，就唤我阿嫂吧。”说着牵他落座，自己在圣上榻沿坐下，语重心长对他道，“不瞒你说，我来前还在担忧，唯恐你因关押一事怨怪陛下，兄弟间生了嫌隙，日后不好相处。可谁知一进门，见你们都好好的，我心里的大石头就落地了。雁还，陛下所做的一切，并非针对你，你切莫要怪他啊。”
神域说是，“先前我已经与陛下恳谈过了，这几日我在骠骑航也想了很多，绝不会因此小事怨怪陛下的。”
皇后心下满意了，笑着说好，“咱们毕竟是一家人，皇伯血脉如今只剩你与陛下了，这份难得的亲情，更当好好珍惜。”语毕回身看谒者丞，“今日设一小宴，咱们为小冯翊王接风。向娘子叮嘱陛下不能饮酒，那就备几个小菜，以茶代酒吧。”
好像仅凭一桌酒席就能化干戈为玉帛，当然，彼此还是需要这个仪式的，神域先前推辞，后来便含笑应了，“那我今日就叨扰兄嫂了。”
皇后很高兴，吃饭也不用看时候，这里下令，御膳房立刻便备好了。每道菜上用悬挂着金铃的特制小伞撑着，鱼贯从外面端进来，席面就设在圣上的榻前，神域起身为圣上和皇后斟茶，三人有模有样碰了杯，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席间还是不免会提起一些家常私事，皇后道：“已经五月了，过几日端午节，你可要约上呢喃，一同去看赛龙舟呀？”
神域微微踟蹰了下，“其实在骠骑航这阵子，身上染上了些症疾，胸口总是一阵阵抽痛，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几日打算先好好颐养，端午的庆典，怕是参加不了了。”
圣上道：“若是真有症疾，还是要好生调养调养才好，年轻轻的，别落下什么病根。”
皇后颔首，“太医局副使对治疗心症有些手段，回头召他去府里看看，用上几剂药，早些医治早些放心。”话又说回来，“不过你的婚事，还是要放在心上，毕竟已弱冠了，男子成家立业，有了家，心思才能沉淀。我也不避讳你，我可盼着你的孩子早些落地呢，永福省闲置到今日，也该有个孩子进去热闹热闹了。”
永福省是本朝作为教养皇子的处所，本该是这显阳宫最有生机的所在，但因圣上膝下无子，那地方便一直空关着。宰执们倡议将先吴王的遗腹子召回建康，为的就是传宗接代，但帝后从来不曾将这话说出口过，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直截了当地催促，可见确实是等不及了，不单宰执们着急，帝后也同样着急。
神域低头道了声是，“但缘分一事，着实是说不清。我也不与阿嫂讳言，呢喃是姑母的外孙女，是春和表姐的女儿，我对她只有甥舅之情，从未有过其他想法。”
皇后一听就急起来，“上年不是说了，今年开春便要过礼吗？”
神域道：“确实说过开春再定夺，那也是为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能否与呢喃处出感情来。但……”他垂首摇头，“我心里将亲情看得太重，即便是出了五服，还是不能下定决心。”
这样说来，事情又成不了了？皇后满脸惆怅，圣上却很淡然，知道无非拖字诀，到最后，就是看谁的命更长。
若是说破，唯恐伤了情面，只好迂回劝导，“捆绑不成夫妻，当初说要让他们二人定亲，朕就觉得这事很悬。既然没有缘分，那就算了，或者你心中有了心仪的女郎？你在湖州长到二十岁，难道湖州有你的念想吗？若是真有，倒也不必担心门第，反正再高也高不过你，低娶一等是娶，低娶三等也是娶，全看你自己的心意。”
神域应得煞有介事，“少时确实恋慕过一位女郎，但上年听说她已经出阁了，这个念头便断了。”
“那向娘子呢？”皇后问，“市井间不是有传闻，说她是你的外室吗？”
当然这个问题圣上也很关心，两双眼睛齐齐望向他，只等他一个答复。
提起向娘子，神域有些意外，“她？那时她被向家的族亲赶出家门，我自然不能看她流落街头，便想办法替她找了一处宅院。向娘子是有为的女郎，安家落户不曾动用我一分一毫，不知怎么，传言甚嚣尘上，她就成了我的外室。”说着赧然抬手蹭了下鼻子，“其实我倒是想，毕竟这条命是她救的，就算以身相许吧，我很是愿意。但她为人肃穆，对着我向来不苟言笑，我还曾认她做过阿姐，这种事不过想想罢了，我到底还是有些怕她。”
他说得坦荡，却又是一副谈笑的语气，什么以身相许，弄得皇后也失笑。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意思，绝不会用“怕”这个字眼。他不曾对外室传闻痛心疾首，也不否认对向南弦有好感，可见这番话是可信的，反倒让人减轻了几分防备。
皇后说着顺风话，“若当真喜欢，也不是不能试试。”
他却摇头，苦恼道：“人家还有个死缠烂打的竹马，动辄以性命相挟，我哪里能与人家相比。”说罢又厚起了脸皮，对圣上道，“若是陛下能为我赐婚，那我就敢去接近她了。”
好一招以进为退，眼里满怀希冀，只等圣上点头。结果圣上反倒退让了，“赐婚也得人家女郎愿意，向娘子毕竟在御前行医，朕很是仰赖她的医术，要是不顾人家死活便做了媒，恐怕伤了向娘子的心。”
皇后也说是，“她到二十岁都不曾成婚，或许心中有所想吧！你换个人，换个人就为你赐婚。”
神域难掩失望，但失望过后又释然了，笑着说：“那我自今日起就好生留意吧，若是遇见了喜欢的，就进宫来求阿嫂相帮。”
皇后当然乐得做媒，就像亲手种下一棵树，等着他开花结果，到底结了果，自己便能采摘了。
后来话题从定亲上移开，又去谈论皇后近日召见命妇，听来的一些内宅趣闻。一顿饭耗费了约摸有半个时辰，眼见圣上面露疲态，后来便适时收场了。神域好言请他安心保养，又闲话几句，这才从式乾殿退了出来。
故作轻松，实在是件很累人的事，他顺着夹道往南，望着西下的夕阳，长出了一口气。
谒者丞在一旁相送，和声道：“恭喜大王，又躲过一劫。”
神域笑了笑，“尚算有造化。”
“那么先前陛下提及的太尉一事，大王是怎么想的？”谒者丞道，“说实话，这个官职确实令人很是心动，即便挂个虚职，对满朝文武也有震慑。不过大王刚及弱冠，弱冠之年当上太尉，古往今来还不曾有过。”
“不曾有过……”神域嘲讪道，“二十岁的太尉空前绝后，二十岁的帝王却比比皆是，若果真当上太尉，倒是一桩稀罕事。”说着转头看了谒者丞一眼，“赵丞，我好像有些后悔了。”
他这么一说，谒者丞顿时一愣，但见他笑起来，才知道他在打趣，不由含笑摇头，亦步亦趋将人送出了云龙门。
出得禁内，陈岳屹等人已经在止车门上候着了，见了他，拱手长揖下去，神域抬了抬手，“大长公主府那事，向娘子都与我说了，你们办得很好，回头各有嘉奖。”
卫官们相视而笑，“护得向娘子周全，是卑职等唯一能为大王做的，大王不必嘉奖，这是卑职分内。”
但分内归分内，事情办得好，自然该好好犒劳。神域登上车，坐在车内和煦道：“我已经传话给长史了，想办法将你们编入卫率府，将来你们的儿孙可以承袭你们的官职，再不用从小小禁卫干起了。”
这忽来的重赏，简直让几人大喜过望，陈岳屹笑道：“我就说了，好好保护向娘子，比日夜守卫大王还要管用。”一面又来讨乖，“大王可是要往南尹桥去？”
今天短暂的重逢，不足以慰藉空虚的心，他的道理也很堂皇，“我进宫这么长时间，恐怕她会担心，先去南尹桥吧，交代一声再回清溪。”
陈岳屹道是，扬起手向后面的卫官挥了挥，以示启程。
赶到南尹桥的时候，天将要黑了，进了巷口，远远见宅门上悬着灯笼，各写着一个大大的”向“字，便是那一个姓氏，都让人觉得安心。
门房见马车到了台阶前，忙出来迎接他进门，他不曾让婆子通传，自己悄悄进了后院。
这个时候，南弦和允慈还没有安置，他问了侍立的婢女，说娘子们在凉亭里，便循着游廊到了离亭不远的假山前。
姐妹两个正捧着香饮，坐在亭子里说话。允慈看着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这个时候了，小冯翊王还不曾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南弦还是淡淡的语气，抿了口茶道：“说不定回王府了。”
允慈说会么，“他不知道阿姐正记挂着他啊？去了老半日也不见有消息，万一圣上又给他使绊子，那可怎么办？”
南弦的担心，不过是没有做在脸上罢了，她若在允慈面前显得多牵挂，好像有些对不起她。还记得当初允慈曾经为他又哭又笑，央求她去向小冯翊王探底，最先喜欢上他的人是允慈。结果兜兜转转，自己这个做阿姐的，反倒夺了她的心头好……早前自己对她的千叮咛万嘱咐都变成了笑话，想来也觉得很难为情。
偏头看看允慈，南弦还是有顾忌，阿妹的想法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比自己的感情更重要。犹豫了好半晌，她才问出口：“允慈，你对小冯翊王，可还有几分喜欢啊？”
假山后的人心也吊到了嗓子眼，允慈的回答对他来说断生死，倘或当真还有想法，那么他与南弦这事便永远成不了。
允慈是个坦荡的姑娘，她说：“我喜欢好看的男子，阿姐是知道的。小冯翊王长得如此赏心悦目，要是流落到了别家，那多可惜！所以我想着，他做不成我的郎子，就去做阿姐的郎子，这样我也能常看见他。”见阿姐脸上果然显出彷徨之色，她忽然就笑了，“阿姐是不是在想，不能夺人所好？我同你说吧，自从上次你替我问过，他也明确答复了，我就已经死心了。我向允慈，这辈子也会找见一个非我不可的好看郎子，只等小冯翊王做了我的姐夫，就能广开门路好好替我寻找了。这几次他来咱们家，我见他看向阿姐的时候，两只眼睛都发光，就知道他喜欢的是阿姐这样的女郎。所以阿姐不用担心我的想法，只要你也喜欢他，那就好好把握不要错过，一旦错过便找不回来了，会后悔一辈子的。”
南弦听了她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想向她道谢，又说不出口，只是勉强调侃：“我从来不知道，你还会这样长篇大论。”
允慈哈哈笑了两声，“你是想说我心胸开阔么？”一面放下杯盏上去亲热地抱了抱她的胳膊，“我可是阿姐一手带大的啊。阿娘走后，我就跟着阿姐，我虽学不来阿姐的医术，却也学得了几分阿姐为人处世的风格。原本我其实很希望你能嫁给阿兄，这样我将来若是嫁人，还有阿兄陪着你，你就不会寂寞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收场……“唏嘘一番后，又看开了，“算了，这事不去说了，都是天意。如今阿姐也该重新振作起来，毕竟年纪不小了，若是能找到一个可心的郎子，不管是骡子是马，骑上便走吧！”
南弦听得扶额，这丫头就是这样，起先明明说得好好的，用不了多久就原形毕露。
假山后的人自然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在她们姐妹口中，是个如此接地气的谈资。
这允慈，他正想夸赞她非一般地通透，谁知转瞬自己就成了骡子和马。于是大声清了清嗓子，表示自己来了，再背后议论，可要被他撞破了。
允慈一听，小小着了下慌，哑声向阿姐做口型，“他不会听见了吧？”
南弦拱起了眉，暗自惊诧，但姐妹俩很快重整了精神，允慈热络地说：“阿兄回来了？阿姐正念着你呢，你们快说说话。”
当然临走之前，例行要问一声，“这么晚了，你可曾用过饭吗？”
神域道：“我在宫里用过了，阿妹不必张罗了。”
允慈说好，识趣地招了招苏合，“你来看看，我今日浸泡的糯米能不能碾了。”
苏合乖巧应了声是，跟着允慈走了。
凉亭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南弦问：“先前进宫，陛下为难你了吗？”
神域说没有，“说了很多推心置腹的话，竟要让我误以为兄友弟恭了。”
帝王家说什么兄友弟恭，大可不必，况且还是堂兄弟。
南弦颔首，“面子上过得去就好，若连面子都懒得装，那才坏了。”
他笑了笑，向后一靠，半坐在凉亭的栏杆上。春日的衣衫薄薄地，被晚风一吹，袍角翩飞，他一副闲适模样，很有朗月梨花般的风流蕴藉。忽然想起什么来，偏头问：“先前我来时，听见允慈说什么骡子马，还要骑上便走……这是什么意思啊？”
南弦太阳穴上一跳，因为不擅扯谎，尴尬地敷衍，“她是说……骡子和马一样，骑上就能赶路。”
神域“哦”了声，“怎么还有向识谙与我？究竟我是骡子，还是马？”
南弦脸上立刻充斥起了更大的讪笑，“你一定是听错了，人和骡马怎么能混为一谈呢……真的听错了。”
她不肯说实话，也罢。
他望向外面渐暗的暮色，无端生出了促狭的心思，试探道：“陛下与皇后又催促我成婚，这件事好像拖延不了多久了。我在想，为了顾全大局，莫如就娶了呢喃吧。你放心，婚后我绝不碰她，我的一颗心只在你身上。你是识大体的女郎，一定能理解我的难处，是么？”
他嘴里说着，仔细观察她的神情，很奇怪，她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顿时气馁，必要得她一个答案，伸手拽了她一下，“南弦，你怎么不说话？难道生气了吗？”

第54章 我现在很伤心，你不要管我.
南弦摇了摇头道：“我没有生气。你要娶燕娘子, 是你自己的选择，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怔了下，“我今日不是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吗, 你也知道我的心意了。”
“所以你上半晌说得很清楚, 下半晌就要娶燕娘子吗？”她脸上没有什么喜怒, 反倒低头盘算起来，“不知随多少礼金才算周到？我近来也攒了些小钱，出上三五贯，应该不是难事。”
神域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 他本以为自己这样的试探, 多少能让她的情绪有些波动, 结果并没有。
有时候真不知道她的心是怎么长的, 太过四平八稳，仿佛从来没有什么是能令她慌张的。难道还是不够喜欢吗？若有朝一日深爱，是不是才会对他的辜负有几分动容？
可是自己会辜负她吗, 自然是不会的，因此他愈发觉得难过了, 仿佛自己总是一厢情愿地追逐，她发了善心, 停留下来赏他一个眼神，但一切都是随他高兴。他若是坚持不懈，那么她勉强愿意接受, 若是他哪天放弃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笑一笑, 事后便云淡风轻了。
不甘心, 他眼中浮光微沉, “我看你似乎并不在乎名分，那么我娶了别人，你还愿意与我来往吗？”
南弦垂手收拾桌上的茶盏，明知故问道：“你是说来看诊吗？我诊室的门日日开着，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登门。”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心里明白。”
南弦这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身望着他，平静道：“我做人求公平，你婚后还要与我来往，总得容我也嫁了人。不过你应当也不在乎名分，所以才会问我这么无聊的问题。”
这下他急起来，“你要嫁给谁？卿上阳？”
她淡淡一笑，“与你有什么关系？遇见了合适的人，说嫁便嫁了。上次皇后为我介绍的国子监博士就很好，可惜被上阳搅合了，到如今想起来还很懊恼呢。要是一切顺利，这个时候大概已经过了礼，到了入秋时分就能成亲了。”
她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很遗憾那次的错过，在她看来嫁人只求能过安稳的日子，并不在乎有没有浓烈的爱情。
神域起先的玩笑话，到这里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他苦笑了下道：“在你眼里，我与那些擦肩而过的人没有分别，一个区区的国子监博士，也能让你惦念到今日。”
南弦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要成婚的不是你吗，怎么如今又自怨自艾起来？你去娶燕娘子，她挺好的，也遂了大长公主的意。”
说到最后便有些负气，他的话半真半假，你以为是玩笑，人家或许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自己上回被骗进大长公主府，险些被勒死，陈校尉等人冒死才把她救出来。结果他倒妙，转头便与人修好去了，既然如此，之前的惺惺作态又有什么意思，政客的嘴脸果然难看得很。
自己是傻了，才想与他纠缠，天底下的男子是死光了吗，让他花言巧语蒙蔽，越想越觉得不值。
“橘井，送客。”她扬声唤，一面嘀咕着，“我明日还要进宫，今晚要早些睡，不能耽搁得太晚。”
结果她要离开，却被他一下拽住了。他人还在栏杆上坐着，身子却佝偻起来，垂头丧气道：“我现在很伤心，你不要管我。”
于是南弦抽了抽胳膊，真的没想管他，可惜抽不出来，遂木讷地应了声：“好的。”
“什么？”他伤心更上头了，“你还说好的？”
那泫然的表情看得她心尖一颤，抬手把他的脸掰开了，“别总用这套，不管用了。”
橘井听见大娘子的召唤，果然快步跑来了，谁知到了近前一看，小冯翊王哪里有告辞的打算，不由吐了吐舌，赶紧又缩了回去。
南弦见她又走了，蹙眉对他道：“你看，我的婢女都被你吓跑了。”
他不管不顾，重新转回头，伸出长臂强行抱住了她的腰，喃喃说：“我不娶别人，你也不许嫁什么博士。”
南弦抬起眼，无言地望向亭顶，开始细数顶上的椽子和青瓦。
他听不见她回应，委屈愈发大了，把脸埋在她怀里，轻轻摇动起来，“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这件事可是他先挑起的，真会倒打一耙。
南弦说是啊，“我一点都不在乎你的感受，因为你不在乎我的感受在先。”
他立刻敏锐地从中窥出了玄机，原来她虽然不动声色，心里早就巨浪滔天了。
精神顿时一振，他欣慰地抬起眼，认错认得很干脆，“我错了，以后不会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可惜这种事后的追悔不能让她动容，她照旧板着脸，甚至无聊地调开了视线。
他见毫无作用，最后只得使出杀手锏，哀声说：“我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才有意逗你的。谁让你总是对我不冷不热，我不知道你究竟喜不喜欢我……阿姐，你喜欢我吗？你心里有我吗？只要你回答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怀疑了，真的。”
南弦听他叫阿姐，气似乎略顺了点，无奈道：“你这样对我动手动脚，我都不曾扇开你，你还要我说什么？”
她是个感情内敛的人，从来不喜欢把情情爱爱挂在嘴上。当初她对识谙就是如此，听从阿翁和阿娘的安排，以为这就是她的人生了，对于识谙她也是心里暗暗喜欢，从来不敢让他知道。如今这小狐狸缠得她没办法，她才比以前略微开窍些，也是一再让步纵容着他。若论心迹，她喜欢他，比喜欢识谙更多一些，毕竟两个同样慢热的人在一起，一含蓄便是一辈子。但若换了个不吝于表达的人，他的轰轰烈烈她都能看到，不用再费心猜测，似乎能活得更轻松些。
所以这样的回答，已经够了吧，只要他不傻，就应该听得明白。
他果然会意了，坚定道：“我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了，深深刻在心上，若是你哪天反悔，我就把心剖开让你看。”
说得这么吓人，狐狸精确实不好惹。
她说知道了，复又推推他，“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可他不曾松手，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靠着她，闭上眼道：“放开做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他对感情的需求，比起一般人来更为炽烈，因为缺失，便千方百计想找补，南弦就是他全部的慰藉。他喜欢她的温暖，喜欢她纤纤的腰，还有她身上的香气，仿佛所有疲累到她这里都能纾解，只有她，能安抚他日渐狂躁的内心。
看来往后要适应这样的相处方式了，这外露的人，不是那么好打发。
南弦低下头看他，虽看不见脸，却能看见他乌黑的鬓发。这人，真是无一处不美，曾经的苦难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反倒是越锤炼，越纯粹。有时候自己又相形见绌，还记得他九死一生后第一回 睁眼看她，那日她没有仔细梳妆，穿的是一件半新旧的衣裳，不知怎么，他莫名就认定她了，不会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反正他这刻心下很舒爽，侃侃将今日面见的经过都与她说了，“我想让陛下为我们赐婚，可惜陛下没有答应。”
南弦吃了一惊，“不是说好了吗，要掩人耳目的，你怎么捅到陛下面前去了？”
他却有他的道理，“都说你是我的外室，这事怎么瞒得住陛下！我若是一径与你撇清关系，他们反倒不相信，不如让我爱而不得，这样他们才觉得真，才不会怀疑你。”说着含笑仰起头来，“容我私底下滋润就好了，在他们眼里我多惨多卑微，都没有关系。若是哪一日他们等不及了，决意赐婚，那你便半推半就接受吧，如此我们就能正大光明在一起了，再也没人会分开我们。”
她被他引领了，自然也要去设想，“那就再也不能进宫看诊了吧，连俸禄都没了。”
要说财迷，南弦确实是个隐藏的财迷，她被向家人赶出来，能轻松购置下这座宅邸，可见她平时积攒了不少诊金。如今要谈婚论嫁，她先担心的还是俸禄，唯恐这样一来断了她的财路，那么这亲就成得不合算了。
神域必要发挥他的口才，才能让她坚定信心，便道：“不能进宫看诊，你还能在家坐诊，到时候办个像样的患坊，招牌上就写着大大的冯翊王妃，生意自然比以前更好。至于俸禄，我有俸禄，全都给你，我的俸禄不比你做医官更多么，你算算这笔账，算得过来吧？”
这样一说，好像确实合算。既然有利可图，似乎真的可以共谋之。
只是这美好的愿景，不知能不能实现。其实女子行医是有难处的，一般人家都不愿意内眷抛头露面，否则也不会到了这么大年纪，也无人正经登门提亲。
“若是我想一辈子治病救人，你会有异议吗？”
神域对她的不安很觉意外，“为什么要有异议？你这满身的医术，若只囿于内院，不是太可惜了吗？当初向副使与我阿翁通信，信上也曾提及你，很得意于教出了一双学医的儿女。父辈的期望不能辜负，日后你开患坊，等我下值了，便来给你抓药、调制膏方，这样不是很好么。”
他说进了她心坎里，眼见她露出一点笑意，他的欢喜比她更甚，摇了她一下，谄媚道：“就这么说定了，谁都不要反悔，好不好？”
南弦终于点点头，“说定了，就不许更改了。”
他轻轻欢呼一声，起身大大抱住了她。不管他在外有多了得，在她面前始终满怀赤子之心，总也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能容纳他未曾雕琢前的天性。
远处站在廊子上听令的橘井，看了看悄悄摸来的苏合，两个人交换了下眼色，橘井道：“先前让我送客来着，这回还送吗？”
苏合道：“都抱在一起了，还送什么客……”说罢又有点忐忑，“这小冯翊王，今晚不会留宿在这里吧？”
橘井咧了咧嘴，“无媒无聘，住下不太好吧！我们大娘子还是很有分寸的。”
橘井很了解自家娘子，话刚说完，便见他们从凉亭中走出来，忙迎了上去。听大娘子说让她出去传话，她应了声，赶忙往前院去了。
南弦并肩与他走在长廊上，以前也常有这样的经历，但如今心境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每走一步，都有悄然的欢喜。
步子迈得小一些，再小一些，仿佛这样同行的路就变得更长了。两个人袖子低垂着，间或轻轻触碰，他很快便牵住了她的手，也不看他，只是微扬起下巴，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南弦有些羞赧，但心里倒是安定的，只是有时候猛然想起来，不知怎么就与他走到了一起，还是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可惜眼下还要避讳些，出门之前便松开了手，照旧站在阶前送他登车，然后微欠了欠身，很快就退回门内了。
马车里的人忍耐再三，才忍住没有打帘回望。
长出一口气，他闭上眼靠在车围子上，抽出袖袋里的手绢，放在指尖仔细摩挲着——被关在航院的那段时间，他就是靠着这么一点念想挺过来的。那时候还不能确定她的心意，想起她，心思便一忽儿上天，一忽儿坠地。现在好了，话都说开了，他的人生往后应当没有什么不如意了。只要她在身边，外界的事都容易处置，那个太尉的头衔，并不一定需要冠在身上，手中有实权，比起吃空饷，要有价值得多。
第二日，圣上依旧支撑着病体视朝，朝上宣布了一个决定，“朕躬违和，上朝日由原先的单日临朝，改为五日一视朝吧。各地奏疏，汇入尚书省先行裁断，若有不能决策之处，再送内廷交由朕阅览。还有一桩事，小冯翊王在度支署一年有余，朕考量他处事办差的能力，每日过手账目巨万，但处处谨慎，毫无差错，足见其能力。”说着轻喘了两口气，又道，“着令，升任其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佐天子、理阴阳、平邦国，为朕分忧。只是朝中奏疏还需其协理尚书省，官署暂且设于苍龙门内吧，如此方便各省来往，朕若要传见，也不需兴师动众了。”
神域听了当朝的宣读，心下虽觉得意外，但仍是出列领了圣命。
这回不是太尉，赏了个司徒的衔儿，掌国土百姓，倒也折中。不过这开府仪同三司，似乎潦草了些，官署设在内廷，日日有人监视，譬如从航院换到了显阳宫圈禁，唯一不同是下值尚且可以走动。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圣上这番变革，仍旧把他抓在手心里，可见昨日的推心置腹都是表象，到底谁也没有当真啊。
圣上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舒了口气道：“有冯翊王为朕代劳，朕也可以好生修整了。但愿这身子能逐日好转，朕还有许多壮志未酬，还想带领众臣工，开创出一个空前盛世来。”
众臣长揖下去，言语间自然是期盼圣上能够早日康复。
散朝，文武百官向小冯翊王道贺之后，缓步踱出了朝堂。
温迎与神域一同迈出门槛，偏头打量了他一下，问：“大王如何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今日官授司徒，这可是亘古未有的创举，可算是少年得志，官拜一品了。”
神域轻牵了下唇角，“平章觉得这是好事么？”
温迎想了想道：“好事，不单是为升官，更是为历练。大王年轻，要经历的事还有很多，单单有办差的能力远远不够，还需熟谙官场上周旋的把戏。”
温迎是一心要保全他的，因此话说得很透彻，也让神域心怀感激。
他这才点了点头，“听了平章一席话，我心里方有了点底气。”
温迎道：“大王稍安勿躁，我与副相、与枢相，都会尽力相帮的，只要大王有需要，遇事随时可与我们商议。”
若照着朝堂惯例，这种过于表亲近的行为是大大不妥的，但谁让他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呢。三位宰执都已是将要知天命的年纪了，况且早年又是眼睁睁看着先吴王一步步走过来的，那种同情与抱憾，便潜移默化转嫁到了他身上。
神域再三道谢，“三位宰执的恩情，雁还牢记在心了。”
温迎摆了摆手，“大王言重了，不过是同僚之谊，我们也需大王点拨周全。”
这厢拱手话别后，神域收回视线，转身问陈岳屹：“替我约见沈沉没有？”
陈岳屹道是，“昨日便将拜帖送到他府上了，今日他从军中回来，如今已往潘家楼赴宴。”
神域道好，登上马车放了帘子，车辇一路赶往边淮列肆，在酒楼前停住了。他弯腰下车来，还不曾进门，就见沈沉站在二楼的露台上，轻快唤了他一声。
他仰起脸来，什么都没说，快步走进店内，不忘让陈岳屹近身跟随。
入了酒阁子，二话不说，先让陈岳屹脱下上衣，露出一身新伤来。这伤口经十几日将养，虽然已经愈合，但嫩红的肉芽滋生，乍看触目惊心。
沈沉被这突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指了指陈岳屹，“这是何意啊？陈校尉哪里弄得这满身伤？”
神域道：“不止陈校尉，我的另三名卫官，都带着这样一身伤。今日来找阿兄诉苦，请阿兄为他们做主。”
沈沉越发迷茫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与我还要打哑谜吗？”
神域这才叹息着，比手请他坐下，缓声道：“我被弹劾，关进了骠骑航，想必阿兄都知道。这期间，姑母听信坊间的‘外室’谣言，将那个救治我的医女骗入府中，欲图绞杀，是我的卫官们拼死闯入府邸，将人劫了出来，弄得一身伤，险些连性命都丢了。我之所以不去找姑母，实在是不知应当如何面对她。上回她给我下药，这事燕家阿兄知道，已经让我难堪至极，如今又闹出这样的事来……我们是至亲的骨肉，为什么层层都在算计，结这样一门有悖人伦的亲事，难道真的有必要吗？”
他话里带着诘责，弄得沈沉万分惭愧。下药这件事，春和已经同他说起过了，当时他就觉得母亲这件事办得极荒唐，谁知才过了个把月而已，怎么又要杀人？如今是燕仰祯欠着他人情，连自己也被绕了进去，这阿娘年纪大了，办事竟不计后果起来，实在让人无可奈何。
沈沉只得尽量打圆场，“子不言父母之过，我虽知道阿娘这两件事办错了，却也不能将她如何。我唯有与你致歉，请你看在兄弟情分上，将这件事按下。日后你若有差遣，我定当全力助你，只是不要声张，把这两件事宣扬出去。”
这就是神域希望听到的承诺，他面上神色终于缓和下来，颔首道：“自然，呢喃日后还要许人家，我不能不顾及她的名声。只是希望阿兄规劝姑母，侄儿有心孝敬，但也不要寒了侄儿的心。我还愿与两位阿兄长久往来，不要因为这种事，生出嫌隙来才好。”
沈沉臊眉耷眼点头，心里直呼晦气。这席面吃起来也食不知味了，就算有角妓轻歌曼舞，也诚如两个鸡架子打架，匆匆宴饮完毕，就着急跑回了东长干。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穷大方
今日艳阳高照, 是翻晒书籍的好日子。
大长公主正站在檐下，看婢女将书页打开，一本本摊在空地上。都是有了年岁的珍贵古籍, 晒上两个时辰就够了, 时候一长怕受了潮的纸张变形, 如此一本籍子就糟蹋了。
因书太多，都摆放到了花坛边上，大长公主摆了摆手，“挪开些。那地方常浇水, 潮得很……”
正在吩咐, 见沈沉从廊上匆匆过来, 她有些惊讶, 转头问：“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军中不忙吗？”
沈沉晦涩地看了母亲一眼，调开视线叹了口气，“我是接了别人的拜帖, 处置完手上公务赶回城的。”
官场上来往，总有那么多的人情世故。大长公主并未放在心上, 复又指派婢女，“将上房书柜里的书也一并搬出来。”
沈沉见母亲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只得唤了声阿娘，“今日陛下当朝封雁还为司徒了，阿娘知道吗？”
说起雁还, 就让大长公主两难，上回要杀向南弦，事情没有办成不说, 最后还败露了。倘或他们之间当真有私情, 那么往后再想面对这侄儿, 就尴尬了。
“哦，当上司徒了，是好事。”大长公主转过身，缓步往花厅里去了。
沈沉见状只得追赶上去，碍于边上人多不好质问，便吩咐一旁的傅母，将侍立的人都遣了下去。
大长公主心里隐约有了点预感，但仗着自己是长辈，是阿娘，还要勉强维持住尊严，蹙眉道：“一来便神神叨叨的，有什么话只管说吧，我听着呢。”
沈沉坐在圈椅里，也是如坐针毡，挪了挪身子道：“阿娘，我知道您疼爱呢喃，但爱之过甚便是害了。今日雁还与我见了面，把您要杀那女医的事都与我说了，他身边的卫官一个个被刺得刺猬似的，咱们不得给人一个交代吗？天下哪有捆绑成夫妻的，上回仰祯就同我说了，呢喃和雁还的婚事告吹，您怎么又想出那个办法来？如今弄得我也不上不下，今日这顿饭卡在嗓子眼里，到现在也不曾下去。”
大长公主听他满嘴抱怨，心里很不痛快，“这桩婚事告吹，我答应了，还是宫里答应了？我这样费尽心思，不是都为了这个家吗，你也不想想，我是陛下姑母，这辈还能倚老卖老，为子孙谋个前程，到了下一辈，你们打算怎么办？三代之后沈家还不知是个什么模样，眼下虽安逸，难道让后世子孙发到偏远地方，去做县官吗？”
她说的自然都在理，但有些事不能勉强啊！
沈沉道：“强扭的瓜就甜吗？一个是表舅，一个表外甥女，纵是民间那些最不讲究的人家都不办这种事，偏偏到了神家，就半点也不忌讳。雁还是君子，不是那起攀附的小人，否则坑了呢喃一辈子，他照旧能够左拥右抱，于他有什么妨碍？阿娘，这桩婚事快些作罢吧，以后都不要再提了。我想个办法，在家中设宴把人请来重修旧好，否则日后相见唯余尴尬，可怎么办！”
大长公主一听，火冒三丈，“了不得以后不往来就是了，难道还要我这做姑母的向他低头？”
可这话说完，自己心里就打起鼓来。抬眼看看无奈的儿子，沈沉脸上的表情，甚至让她有了点难堪的感觉。
“在您眼中，雁还还是那个刚回建康，孤苦无依的孩子吗？自他回来，这朝中发生了多少事，您一点都不曾发觉吗？他每一次的以退为进，便为自己谋得一些胜算，到如今二十岁年纪官拜司徒，开府仪同三司，您以为这些都是巧合？您是神家人，神家人的心机城府，您是最知道的，不过出了个先舅父，您就以为雁还与他阿翁一样，其实错了！他阿翁该有的手段，一点不落全转嫁到了他头上，他有双份的机谋和野心，只是你们都小看了他，不曾发现罢了。”
沈沉毕竟在官场多年，早不是四六不懂的青瓜蛋子。他执掌着上都军，虽不用上朝禀政，但越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越能看清朝中走向。
圣上得病，满朝文武的心便朝着小冯翊王倒戈，就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阿娘还在谋划他的儿子，就不曾想过，圣上只要有个三长两短，小冯翊王直接便能接手这大殷江山，还要个屁的孩子！
“咱们如今也应当重新想一想，如何站定自己的位置了。”他抚着圈椅的扶手道，“不与他往来，断不能够，现在不修好，等将来他高不可攀时，事情就愈发难办。所以阿娘，您心里那些想法，快些放在一旁吧，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才是为我们沈家儿孙谋前程，像您如此通透的人，不该看不清楚。”
大长公主听罢，泄气地扶住了额，喃喃道：“我如何看不清，我就是知道他不会被打倒，这才想趁着他圈禁那段时间，解决了那个外室，为呢喃扫清障碍。我只是没想到，陛下的身体会忽然抱恙，病症来得如此之急，据说是什么癫症，要不了命，却主持不得朝政。”
沈沉低头道：“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候当真不能不信命。他步步高升，连我都不得不逢迎他，阿娘便也勉为其难吧……”
这里正说着话，忽然见外面廊上呢喃急急跑来，进门便问沈沉：“阿舅，小冯翊王被放出来了吗？”
呢喃是闺阁里的女郎，直到现在才得知这个消息。沈沉踌躇了下道：“昨日便放出来了。”
她抚掌说太好了，“我原本还想去归善寺为他祈福呢，没想到这就放出来了。”边说边往外走，嘴里念叨着，“我得去看看他……不知他好不好……”
沈沉“嗳”了声，站起身唤呢喃，结果连唤了好几声，她反倒越跑越快，往长廊那头去了。
大长公主看着她的背影，惆怅道：“算了，孩子们的事，就让孩子们自行去解决吧。我年纪也大了，实在折腾不得那些，着实也不想管了。”
沈沉无可奈何，对插着袖子从园里退出来，反正已经进了城，便想回自己府里看一看。
正牵过马缰准备上马，回身见呢喃也跑出来，换了身衣裳，还擦上了一层脂粉，提着裙子唤阿舅，“您今日见过小冯翊王吗？他眼下人在哪里，您可知道？”
沈沉道：“今日他要建官署，说不定又入宫了，你出去也未必见得到他，还是算了吧。”
可情窦初开的姑娘，哪里肯听劝，不去谈论感情，就算见上一面确定他好好的，也就够了。
后面马车来了，呢喃登上车辇道：“我去止车门上等他。”说着拍了拍车舆，催促赶车的快走。
东长干离显阳宫不远，可以先去宫门上问一问，一问之下果真说小冯翊王入禁内了。因为恐怕要久等，她半带遗憾，但转瞬又燃起了希望，反正在这里守株待兔总没有错，早晚能够见到他的。
只是天气渐渐热起来，坐在车舆内不透风，也有些难耐，便让车停在道旁，自己下了车，慢慢在树荫底下打转。
贴身的婢女抬起扇子给她扇风，絮叨着说：“过完端午，不多时就要立夏了，荔枝又快进京了吧？今年咱们拿糖渍起来，可以留到入冬的时候泡茶喝。还有，听殿下院里的和风说，荔枝壳与柏子混在一起，还能制香……”
呢喃的视线却被止车门上出现的身影吸引住了，仔细辨认，好像正是那位姓向的医女。
一瞬有点慌乱，心里急急地跳动，说不清楚是心虚还是紧张。一面想与她搭讪，一面又觉得局促，正犹豫不决时，见她朝自己望过来，那双盈盈秋水，忽然便让人内心平静了下来。
她真是位漂亮的娘子，不单是面庞的精致妩媚，更是身上那种清幽又独立的气质，恐怕全建康都找不到第二位了。她不落俗套，没有闺阁女郎的瞻前顾后，她行走在天地间俯仰无愧，若自己这样的算小女子，她便是十成十的“大女子”，从不躲闪，也从不彷徨。
有这么一瞬，她好像明白了小冯翊王为什么会喜欢她……应当是喜欢她的吧，反正人人都说她是他的外室，可能只差许婚，他们就能凑成一对了。呢喃先前一门心思想见小冯翊王，但先见了她，那份心气倏地泄了一半。女郎之间最忌比较，自惭形秽后，来宫门上等候，就有种自取其辱的感觉了。
好在她没有敌视她，不远也不近的站在那里，朝她微微笑了笑。也就是这一笑，让呢喃有了勇气接近她，举步过去唤了声“向娘子”，“这么巧，竟在这里遇见娘子了。”
南弦颔首，“我今日入宫应诊，忙到这时方出来。燕娘子在等人吗？”
呢喃点了点头，腼腆道：“我听说小冯翊王从航院放出来了，多时不见了，想看看他好不好。”
南弦回头朝宫门上望了一眼，“他还在宫中吗？这个时候应当下值了吧！”
呢喃说：“向娘子还不知道吗，今日他被陛下提拔成司徒了，正在宫中建官署呢。”
南弦还真没有听说，圣上恹恹地，诊治期间一直合着眼未说话。先前那副药方的用量已经减少了，但造成的损伤不可逆，目下除了维持着，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过她对官场上的晋升，一向不怎么关心，知道司徒已经位列三公了，也没有什么惊讶之色，只是笑道：“真是前途无量，是该恭喜一下。”
想来这就是所谓的宠辱不惊吧，呢喃观望她良久，没有从她眼睛里发现世俗的负累。想起之前大母给小冯翊王下药，后来听说小冯翊王去找了她，自己心里总有些过不去，遂试探着问她：“向娘子，请恕我唐突，小冯翊王染了病，只会去找你吗？你们之间，可是有更深的往来啊？”
她把话问出了口，南弦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心里不由唏嘘，自己是近墨者黑，看来也得学他一样处处敷衍了。
正想极力撇清关系，不想身后有人唤了声呢喃。回头一看，是神域从宫门上出来，紫蟒金带，器宇轩昂。她顿时松了口气，忙对呢喃道：“我还有些要事，就先走一步了。”复向神域微微呵腰，快步往自己的马车方向去了。
神域见她走得头也不回，心里不是滋味，但在外人面前不便表露，便收拾起精神来应付呢喃，“你怎么来了？”
呢喃见到他，还是十分欢喜的，笑着说：“我听闻阿舅从骠骑航出来了，就想着来看看你。”
神域点了点头，“我关押在航院里的时候，也只有你来看过我，我承着你这份情呢，多谢你。”
但有些话，现在是得说清楚，若是含糊下去，对呢喃不好，对南弦也不公平。
于是略斟酌了下，他问呢喃：“前阵子姑母府上走水，这件事你知道吗？”
呢喃那次正好不在东长干，也是事后才听说的，“说是婢女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烧了后院好几间房。”
神域了然了，看来她并不知情，自己的怒气不应当牵累到她身上。不过说成婢女打翻油灯，却让他有些不悦，他心里的人，到了人家口中成了婢女，这位大长公主办事不留后路，连嘴上也不肯饶人。
既然这样，就更应当快刀斩乱麻，他正色道：“姑母很爱惜你，许多事都不曾告诉你，如此我也不便把事说破，就成全姑母的一片舐犊之情吧。不过呢喃，我上年与你说过的话，到今日也不打算改变，无关于长辈做过什么，仅仅是觉得你我甥舅相处，更为妥当。日后你我照旧往来，不必有所避忌，但不要再存那份心思了，你应当有你的好姻缘，我也要寻我喜欢的女郎。”
呢喃来前的一腔热情终于被泼洒在了地上，她怔忡了好半晌，从他话里窥出了点隐情，但也顾不上追究了。心只管往下沉，虽然失望至极，但还是要维持体面，“其实我明白，我与阿舅，到底是不相配的。”说着勉强笑了笑，“我在这里候着，不过是看看你好不好，没有别的意思。阿舅这阵子受了苦，显见地清减了，还望好生调养，千万不要慢待了自己。”
她说完，照着对待长辈的礼节，向他行了个礼，然后却行两步退后，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辇慢慢驶远，神域调开了视线。
陈岳屹见他家大王脸上阴晴不定，盲猜他大概又在为向娘子苦恼了。
“大王今晚可要去南尹桥用饭？卑职给向宅传个话吧，向二娘子一定会预备一桌好菜的。”
可是这话又让他心里起了疙瘩，为什么连过去吃饭，都是允慈更欢迎他，从来没见南弦有多高兴过。他转回身望向陈岳屹，“当初你的夫人，也是这样对你爱答不理吗？别的女郎来见你，她也自愿腾出地方？”
陈岳屹迷茫了下，不能直截了当说没有，挑了个比较中听的说法，迂回道：“女郎容易害羞，而且比男子更注重面子，外人面前就爱穷大方。”
这倒是个新鲜的解释，他迟疑道：“向娘子这样子，像是穷大方吗？你也遇见过这样的事？”
陈岳屹局促地交叉起了十指，讪笑道：“卑职这等粗人，哪里有第二位女郎来见我。卑职的内人也只是寻常女子，向娘子可是御前的女医，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也就是说，她还是和一般女郎不一样，过于克制和自省，想要让她乱方寸，这辈子恐怕是不可能了。
但陈岳屹又想到了安慰他的话，“卑职觉得，还是因为来的是燕娘子……”边说边抬手借力，将人送进了车舆内，言之凿凿道，“燕娘子是什么人，是您的表外甥女，明知道不能成事，若这样都吃味，便显得自己太小气了。向娘子只是大度，绝不是对大王没有情义，毕竟大王被关进航院那日，向娘子是真的很着急，冒着雨追到王府来打听消息，您何时见她这样慌张过？”
神域听了这番话，心气略微平顺了点，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她果真很牵挂我吗？”
陈岳屹只差指天誓日了，拍着胸脯保证，“半点不掺假。”
车舆内的人满意了，坐直身子说“走吧”。略往前一程又改了主意，偏头对窗外道：“去南尹桥，还有两剂药不曾拿回来呢。”
陈岳屹如今很有眼色，积极地给出建议，“莫如卑职去岳阳楼订上一桌酒席，让过卖送进向宅，大王与娘子们小酌一杯吧。”
神域却摇头，“太过张扬了。后日是端午，包上一艘画舫游秦淮吧，等入夜些，还能避人耳目。”
陈岳屹道是，“卑职明日便去安排。”
马车缓缓到了向宅大门前，停稳后照旧不需通传，直接进了前院。谁知从游廊上过去，老远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光着膀子坐在诊室门前的圈椅里，肩背和脑袋上扎满了银针，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卿上阳。
神域捺了下唇角，好久不见，一见便是这么大的阵仗。
当然心头虽不痛快，神情却很坦然，进门后目光扫过南弦，复又停在卿上阳身上，奇道：“卿校尉这是怎么了？身上不豫吗？”
卿上阳这阵子忙得摸不着耳朵，在被他阿翁骗进左卫前，从来不知道左卫居然要承担那么多的琐碎事，“嗐”了声道：“一旬一考核，这两日在大日头底下暴晒，晒得中了暑，只好来让其泠替我诊治。”说着仰头冲南弦笑，没脸没皮道，“多日不见，我的青梅怎么更好看了似的，路上遇见都要认不出你了。”
南弦没搭理她，取了个小小的瓷瓶来，让他张开嘴，不由分说便往嘴里倒了藿香正气水，一时冲得他闭眼伸舌，直呼天爷。
缓了好半晌，他才又活过来，简直怨声载道，“这药每回都能要我半条命，要不是看着你，我连嘴都不肯张。其泠，你看我这么听话，莫如答应我一个要求吧。”
南弦瞥了他一眼，“你中了暑，找我医治，不给诊金就罢了，还要向我提要求？”
他靦着脸道：“我们多年的交情，算得那么细致就没意思了。我的这个要求，绝不会坑害你，而是报答你。你看后日就要端午了，咱们相邀游河怎么样？我让人包下个画舫，带上允慈一块儿，从边淮列肆出发，一直游到晚间，上南山寺看灯会。届时夜风习习，疏星万点，岂不美哉？”说罢客套地招呼了下神域，“大王要是不嫌弃，可以一起去。”

第56章 五色丝。
南弦调转视线看向神域, 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出乎她预料地点了点头，“如此我就却之不恭, 叨扰卿校尉了。”
卿上阳起先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 当即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转念一想，立刻又觉得前景十分开阔，毕竟一男两女，阴阳不平衡, 允慈要是缠着其泠, 自己就找不到机会与其泠独处。但若是加上个小冯翊王, 那可太好了, 允慈是个看脸下菜碟的人，对于好色之徒来说，没有什么比细皮嫩肉的大好青年更能吸引人了。
到时候她只管把精力放在小冯翊王身上, 那自己与其泠就能躲到避人耳目的地方。遥想当初，自己对向家小小的医女一见钟情, 到如今都过去十来年了，寸功未进, 细想起来着实有点丢人啊。
现在好了，机会来了，这位小冯翊王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卿上阳激动不已, 忙招呼他的青梅为他拔了针，起身对小冯翊王道：“不叨扰、不叨扰……正好端午有休沐，何必闲在家里。再说大王入建康一年多了, 怕是还没抽出时间游玩南山三百寺吧, 那可是个好地方, 不去见识一下端午盛景太可惜了。”边说边一拍掌，“那就定下了？若是大家都没有异议，我就命人筹备起来了。”
神域转头问南弦，“你可有空啊？”
南弦模棱两可，“明日再看吧，说不定有病患约诊。”
卿上阳摆手，“约诊的必定不是急症，迟一天也没什么……”
他光着一截白花花的身子，在南弦面前晃来又晃去，神域心下有些不满，暗中唾弃，竟有这样不修边幅的人！于是当他又一次走过的时候，他伸指牵扯了下他的衣裳，体恤道：“还是先穿上吧，刚扎的针，千万莫让寒气入体。”
卿上阳这才把两条胳膊穿进袖子里，一面扣上腰带一面再三叮嘱南弦，后日之约一定不能相负。见她答应了，这才兴高采烈重新上值去了。
他一走，南弦与神域交换了下眼色，各自都有些无奈。
南弦比手请他坐，提了凉茶给他斟上一杯，“后日你果真有空游河吗？我听说你今日官拜司徒了，先向你道个喜吧。”
神域一直垂眼看茶盏中漂浮的两瓣木樨花，听她这样说，才迟迟抬起眼来。
他抬眼时，总有一种不经意的温柔，仿佛没有经受过世事的捶打，还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什么官拜司徒，他牵了下唇角，“开府仪同三司，但官署建在苍龙门内，名头上好听，实则更受监视，并不是什么好事。”
南弦自然也明白，以圣上的老谋深算，哪里是他入宫说两句掏心窝子话，便能真诚相待的。
“也罢。”她说，“目下还需韬光养晦，越是受猜忌、受打压，你在朝中的口碑便越好。”
她说得言之凿凿，说完才发现他凝神望着自己，心下顿时一跳，“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单做女医，有些屈才了。娘子有谋略，也有长远的眼光，这样的女郎世间少有，我何其有幸，居然遇上了。”
他目光悠悠，像雪山顶上融化的春水，流淌过她的脸庞。南弦倒有些难为情了，低头呷了口茶道：“我是怕你心里不受用，尽力宽慰你罢了。”
所以圣上那些小算盘，可说是昭然若揭，她能看出来，朝中文武大臣想必也能看出来。
他转过脸，望向窗外跳跃的日光，微微乜起眼道：“陛下这样防备，实在多虑了，我若是想要办成什么事，难道还会在官署中进行吗？”说着复又调转了话题，托腮对她抱怨，“先前呢喃来找我，你二话不说便腾了地方，真是半点也不曾犹豫。我当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总觉得你不太在乎我。”
南弦斟茶的手顿住了，瞥了他一眼道：“我不是年轻小女郎了，总不见得你们说话，我在一旁拈酸吃醋吧！再说我知道你对燕娘子没有那份心，我要是枉做小人，岂不是闹笑话吗。”
她的忌惮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因为对他信任，所以才心胸开阔，是这个意思吧？
她擅长含蓄的小情调，神域就得调动起全部的精力，从那细枝末节中好好发掘。找到了，自己欢喜半日，才觉得这建康的天空不是一直阴霾丛生，也有其浓重和绚丽的风景。
“后日一同出游，”他舒展着眉目道，“真是个好主意。我这一年多来，每日都很忙碌，还没有松散游过建康呢。”
但话虽这样说，南弦总觉得不会太过顺利，他是个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会同意与卿上阳一起出游吗？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里正说话，允慈从外面进来，探头一看，不曾发现刚才那个中暑的人，“咦”了声问：“上阳阿兄走了吗？”
南弦点了点头，“他今晚还要值夜，忙着回去了。”
神域倒是一副轻松口吻，对允慈道：“后日是端午，卿校尉相邀游船，阿妹好好准备一下吧。”
允慈对过节出游这种事最感兴趣，欢天喜地抚掌，“游船好啊，上年端午来了好多外邦的商船，有各色新奇的小东西售卖，可惜我丢了钱袋，懊恼到今日。今年我可要带够钱，上那里买一堆回来，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南弦见她高兴，这寻常不过的端午隐隐也变得让人期待起来，于是第二日推辞了看诊的预约，只说过节琐事繁多，请错开端午再来，专心和允慈一起，坐在廊下缝制驱赶蛇虫的香囊。
允慈把每一个香囊都作了仔细的划分，这个挂在厅堂，这个挂在上房。又做了两个蝴蝶状的，与阿姐一人一个挂在腰上。还有两只小老虎，一只给小冯翊王，另一只就便宜卿上阳了。
只是时间过得好快啊，不知不觉到了端午，忽然想起阿兄，心下都有些难过。她们在阿翁和阿娘的墓旁给他建了一个衣冠冢，冢虽建成了，但并不愿意去祭拜，到底不曾见到尸首，谁也不愿意承认他已经死了。就当他在遥远的川蜀安家了吧，不过每逢这样的节气就格外想念他，家里缺了个人，实在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及到第二日，就是端午正日子，这天的建康城中，到处都充斥着雄黄的味道，连道旁的茶摊，都推出了应景的雄黄饮子。
卿上阳的画舫已经安排好了，就停在边淮的渡口。当日游船的人很多，渡口没有多余的地方以供停靠，都是人一到，登船便走。
因为今日是自己做东，卿上阳早早就来了，站在甲板上翘首盼望的时候，向宅来了传话的人，说二娘子有事来不了，小冯翊王也临时接到昭令，进宫复命去了。
卿上阳一听，正中下怀，世上还有这等好事？简直是老天垂怜，赏了机会让他摆脱光棍生涯。反正他已经盘算好了，四下无人的时候打算与其泠好好商议一下他们的未来，家里父母太固执，他也有对策，实在不行就卷包袱倒插门。反正自己有职务，也有俸禄，只要其泠愿意接受他的投奔，下个月就可以完婚。
嘿，越想越高兴，人也愈发意气风发。今日穿戴整齐，早上还仔细刮了胡子，端午的暖风吹起他发髻上的宝带，婉转飘扬，过路的女郎甚至注目看他，看来今天这番光景，要出师大捷了。
终于，头戴幕篱的女郎登船了，白色的轻纱覆盖住她的全身，边上搀扶的正是苏合。卿上阳一阵激动，忙不迭让船夫开船，生怕晚一步，允慈和小冯翊王就从天而降了。
眼看离岸越来越远，他笑得嘴快要咧到耳朵根，乐颠颠凝视着那身影，兀自开始畅想起过会儿掏心挖肺的过程。
仔细看，他的其泠迎风而立，春风最是解人意，将她的身形勾勒得一览无余……
不知怎么，今日的其泠看上去好像有点矮啊，难道是衣裳搭配出了问题吗？
正在他思忖的时候，见她抬手挑起了幕篱上的轻纱，往帽檐两边一搭，然后转头冲他嫣然一笑。
他顿时眼前一黑，见了鬼般怪叫起来：“向允慈，怎么是你？！”
那厢画舫上的神域站在船舷边上，适时伸手搀扶一把，将人接上了甲板。
画舫开动起来，南弦不由着急，“嗳”了声道：“允慈和上阳还没来呢！”
神域这才不紧不慢告诉她：“允慈为了成全我，登了卿上阳的船。”
南弦这才闹明白，难怪先前允慈总催促她先登船，说自己稍后便到，原来竟是调虎离山去了。可孤男寡女在一艘船上，对女孩子总不好，她不放心允慈，打起了退堂鼓，频频回首张望道：“算了，还是回去吧。”
神域知道她担心什么，“那艘画舫上全是我的人，卿上阳就算长了颗牛胆，也不敢对允慈不敬。再说你们不是多年的旧友吗，难道还信不过他的为人？”
这倒是，上阳这人除了偶尔少根弦，要论人品没的说。他们兄妹交友向来审慎，若不是经历三个寒冬四个夏，也不能与他走动到今天。
所以这回乐颠颠的上阳，不可避免地着了小冯翊王的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登船已是未正前后，过不了多久，太阳就要落山，画舫在渐次凉下来的日光下劈水而行，伴着这湖光水色，别有一片宁静宜人的舒爽。
两个人在船舱里坐下来，夕阳斜斜照在腿旁，小桌上的陶瓶里供着一支不知名的野花，跟着晚风轻轻摇曳。
南弦从袖袋里掏出个香囊递给他，和声道：“这是我昨日与允慈一起做的，我女红不好，做得粗糙，望你不要嫌弃。”
他接过来，却是如获至宝。虽然这老虎不够威武，看着像猫，但胡须有了，脑门上的“王”字也有了，什么都不缺，托在手上一看昂首挺胸的，还十分轩昂。
他脸上神情倏地柔和了，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捋了捋头顶那搓白毛，喃喃说：“这是我二十年来，头一回收到端午香囊。我阿娘身上不好，闻不得雄黄和艾草的味道，小时候每每过端午，都没有这些应景的东西。”
因为他生来与一般人不一样，所以童年仿佛是缺失的。长到二十岁方得到第一个端午香囊，倒也不是可怜，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孤独和遗憾，让人惆怅。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起身把这小东西挂在自己的玉带上，走到日光下仔细查看。夕阳照着小老虎，那花椒般的吊眼金睛，也格外显得炯炯有神。
当然得了人家的馈赠，自己也得还礼，他重又坐回锦垫上，腼腆道：“多谢你，我很喜欢。不过我不会女红，也没有准备这等精致的香囊，但有一样粗陋的物件，是我亲手编的……”边说边向她伸出手，“我替你戴上。”
南弦依言探出胳膊，他从袖袋里掏出一段五色丝来，放轻了动作替她系在手腕上。
她低头看，心里暗暗惊讶，这手环和寻常市面上的不一样，是用极细的五色线并金银丝编织成的。蜿蜒如海浪的青丝上，穿进了米粒大小的一排银铃铛，微微一震动，居然琅琅作响。
“这是你自己做的？”她叹服道，“这手工好复杂，若是换了我，我可做不来。”
想来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吧，面色很沉稳，眼神却左顾右盼，“小时候跟傅母学的，多年不做了，生疏得很，最后收尾盘弄了好半天才完成。”
她听了，脑子里浮起他坐在窗前，一本正经编织的样子。那样办大事的一双手，拿着梭子小心翼翼穿针引线，不说这五色丝多珍贵，总是这样一份心意，也很令人动容了。
抬手覆上这手环，细微的触感就在掌心里，握住了，好像能握住真情。她说：“你费心了，这五色丝编得真好，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手环。”
两个人之间除却那些惊涛骇浪，逐渐有温情流转。南弦喜欢这样的相处，不用多激荡，就是淡淡地，淡淡地也沁人心脾。
总算她是喜欢的，他暗暗松了口气，先前还担心拿不出手，会惹她笑话，如今见她千珍万重，一颗心也有了着落，轻声道：“南弦，我心里装着很多欲望，对权柄，对富贵、对你。上年阿翁为了保全我，豁出了性命，我夜半时候就在想，当初究竟该不该来建康，如果隐姓埋名留在湖州，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
别看他一路走来事事尽在吾手，心却时时陷在泥沼里，得不到救赎。
南弦探出手，在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握了一下，“有时候我们做不得自己的主，一步步被推着走，身不由己。”
他转过腕子把她的手拢在掌心，缓缓摇了摇头，“阿翁的死，我极其后悔，这件事一直埋在我心里，常让我夜不能寐。当年……若是没有答应他就好了，我不来建康游学，也不去想方设法在宰执们面前出现。若非如此，说不定现在阿翁还活着，我与他在湖州过着寻常的日子，不用勾心斗角，平凡过完一生也就罢了。”
南弦却有些意外，“你曾来建康游学吗？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
他说来过，“十八岁那年，在国子监借读了半年，虽只有短短半年的时间，但足够让朝中重臣留意我了。那时因陛下无后，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我与生父长得很像，阿翁说只消一眼，便没有人会怀疑我是先冯翊王血胤……有时候想想，父子传承真是有趣。”
他说了半晌，南弦终于理出了头绪，原来先冯翊王有遗腹子的消息，是他们有意透露的。她一直以为除了唐公和阿翁以外，还有知道内情的人，也因这告密嗟叹过人心不古，结果一切都是刻意安排。
真是铤而走险的一招啊，究竟是何等的恨，才愿意放弃湖州的平静日子，重新投身进建康这样的大染缸里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路走，一路丢失很多东西，最让他难过的便是养父的离世。但晦暗的生命里，也有预料之外的惊喜，他望着她道：“我一直以为我会死在这腐烂的泥沼里，没想到遇见了你，所以是我命不该绝，我还有救，对吗？”
南弦起先还在为他唏嘘，结果听到这里便无可奈何地笑了，“堆砌了半日，原来你最想说的是最后一句。”
他见被识破了，目光一闪调开了视线，支吾道：“你只说是不是就行了。”
这回南弦没有敷衍，坚定地说是，“你自然还有救，我可是建康最有名的女医，不管什么症疾，到我这里都能药到病除。”
没有比这更可心的肯定了，他心满意足，凑在她耳边说：“难怪卿上阳打定主意缠着你，我如今算是与他不谋而合了。”
他还有兴致来打趣，说起上阳，不知道他和允慈现在怎么样了，上阳有心疾，别被允慈气得旧病复发吧！南弦这里还在担忧，但担忧不及半刻，就被他拉着手，带出了船舱。
画舫在渐渐高张的暮色中穿行，一路驶进了幽峡中。
两岸高山对起，寺院之间有建成回廊的栈道相连，一盏盏花灯高悬，猛然闯进了另一个世界般，那深暗的山野因灯火明艳起来，衬着仓黑的底色，不似人间之景。
河流的婉柔之美，也凸显在日暮之后，趁着将夜前一点朦胧的光，远近的画舫都升起了灯。那些躲在舱房内的歌伎们都挪到甲板上来了，反弹着琵琶，唱得满河江南小曲。
允慈说的商船，这时也荡悠悠从两畔经过，橹摇得极慢，只要有客喊一声，说停就停下了。
南弦毕竟是女郎，看着琳琅满目的小东西，有些挪不开眼睛。神域便招呼了一声，让商船贴舷停靠，什么胭脂水粉，精美的锦盒，还有扇子花钗应有尽有。
她发现一个赤红的手钏，还保留着珊瑚天然的模样，那峥嵘的分叉长得像龙角，一看就是允慈喜欢的款儿。遂去和船主问价，正商谈得热闹，不防神域抛了银子过去，也没看清楚是多少，总之够她随意挑选了。
南弦有些懊恼，他不懂，女郎买东西的精髓，就在讨价还价之间，被他这么一闹，乐趣全没了。
他却不甚在意，坐在船帮上，偏身从一堆钗环里挑出一支海棠滴翠的簪子，插进她乌浓的发髻里。
见她回头看他，趁机欣赏了良久，笑着说：“真好看。”

第57章 小郎君。
南弦是个慢热古板的人, 大多时候对于感情很迟钝，且畏缩不前，诸多顾忌。像当初面对识谙, 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女红不够好, 医术也不够精进，怕识谙看不上她。后来证明那些预感都成真了，无论如何，她确实没能与识谙走到一起。
现在来了个神域, 打从一开始与她相处, 他就不曾回避过自己的心思。无论在朝政上处于怎样的位置, 如何重重算计, 在面对她时总是热烈如一团火，热烈到让南弦招架不住。
十分让人烦恼啊，但这烦恼, 似乎又不是那么讨厌……也许是纠缠得太多，多到让人习惯了, 南弦现在觉的这样也很好，他的勇敢, 正好能够弥补她的木讷。
他给她戴上发钗，由衷地说一句好看，她心里便暗暗生出一点欢喜。抬手抿了抿发, 有些腼腆地问：“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的眼瞳微闪，像浸在水中的墨玉, 漾出一片浮光。
她是端庄大气的美人, 如今当着女医, 打扮总是很素净，一支滴翠的簪子不夺她的国色，是不经意间的玲珑点缀，能增添一点曼妙姝丽。等到日后……他暗自忖度着，日后当她大绶大带，珠翠步摇满头的时候，不知又是怎样一番令人折服的辉煌气象。
他觉得满足，仅仅只是这样也很满足。心里有了人，枯朽的血肉便开始疯长，仿佛随时后顾无忧，仿佛行事都有了底气。
他看着她，看她在那些琳琅的小物件中流连，脸上带着一点从未见过的，小女孩般的新奇与纯真，不再是那个行事端稳，从不出错的女医了。
所以只要互相爱慕，就能发掘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另一面吧！她挑中一个，便回头询问他的意思，他说好，都好……喉头微哽，这时的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小她三个月的阿弟了，她也不再以阿姐自居了。
平了平心绪，他探身替她一起挑选，她所求不多，好像只要一支发簪就足够了，剩下都是为了允慈。米珠穿成的小兔子，顶着两条长长须子的河虾小簪子，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挑上三四样，觉得足够了，神域便摆了摆手，让画舫重新开动起来。
南弦把买来的小物件包进手绢里，对角打上结，小包袱一样搁在案上，回头问他：“你先前给了那船主多少银钱，我补给你。”
结果引来他的不满，“你要与我算得那么清楚吗？男子给心仪的女郎付钱，还需一分一毫还回来吗？”
她听了，唇角抿出甜笑，本想再客套两句的，却被他牵着手登上了后舱的楼梯。
方方正正的一个梯口，仅能容一个人通行，他先上去，然后回身接应她，只消轻轻一拉，她便飘飘到了舱顶上。这里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是一片平整的甲板，登高后无所阻挡，视野便空前地广阔。
放眼看，两岸绝壁高耸，绝壁上开拓出的风雨连廊将深山古刹紧密相连，能看见灯火下憧憧往来的人影。爱热闹的人大抵都赶往寺中了，今晚寺庙里的安排和平时不一样，有献艺的班子、游神，还有排场极大的焰口法会。
只是有些可惜，两个人需要避人耳目，不能混迹在人群中，只好在画舫上隔岸远观。
神域心下遗憾，又怕南弦失望，尽力安慰她：“等到入冬，下头一场雪的时候，我骑上马，带你逛遍三百寺。”
南弦听出他语气里的谨慎，他望着她的神情，仿佛在等待迎接她的脾气。
她说：“其实我不喜欢混迹在人堆里，人太多，气味混杂，难受得很。”
他微顿了下，“是么……”
她又换了个语调，笑道：“初冬踏雪倒不错，诸刹钟楼佛殿银装素裹，冬日的钟声也格外动听。当初我阿翁阿娘还在的时候，每年冬至都来南山进香拜佛。后来他们不在了，识谙也被派往了南地，就再也没人带我们来游玩了。”
他又听她说起向识谙，这回没有满心嫉妒，只有不可言说的愧疚和后悔。他甚至想鼓起勇气来告诉她，是自己一时意气，使了手段打发他去了川蜀。然而他不敢，不敢把实话说出来，不敢承受她的怒气。
或者再等一阵子，等到事情凉了，等她嫁了他，那时就算挨骂挨打，至少不用冒失去她的风险。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咽了下去，他换上爽朗的神情道：“今年冬至，我带你与允慈，一起来南山参拜。”
“冬至不用跟着陛下祭天吗？”她偏头问，“如今你当上了司徒，恐怕更加不得闲了。”
“只要想，无论何时都能腾出空来。不过凭着陛下的身子，怕是支撑不住今年的祭天大典了……”他说着，眼眸深深，深不见底。忽而一笑，“管他呢，不来打乱咱们的计划就好。”
彼此说定了，在甲板上坐了下来，一盏随手带上的小灯笼搁在一旁，照亮了一丈来宽的地界。
他身量高，腿也格外颀长，一手后撤撑着甲板，于无人处舒展着身姿，那闲适散淡的模样，像个游戏人间的富贵王孙。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南弦其实和允慈一样，也喜欢看年轻俊俏的小郎君。要是照着她的眼光来说，这小狐狸算是顶顶一流的人才了，他体态很好，随便一个动作，都有说不出的风流况味，眉目一流转，眼中便有千山万水。
大概是看得有点失神，被他发现了，他浮起了暧昧的笑意，轻声道：“我果然很好看吧？”
她这才发现自己失态，刚想辩解，忽然见他扬袖一扇，扇灭了边上的灯笼，然后不由分说拿身形罩住她，把她护在了身下。
也就是一眨眼的光景，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从他们边上经过，那画舫里外上下全是人，欢声笑语层叠如浪，窥见了他们这里的情景，甚至发出了粗鄙的笑声。
南弦紧张得不敢动，生怕一动便落了人眼，明日满建康又会流传出小冯翊王与向女医在秦淮河上私会的消息。
好不容易那艘画舫渐渐去远了，她掀起他广袖的一角朝外探看，轻轻道了句：“咱们下去吧。”
可惜他没动，清幽的呼吸萦绕在她鼻尖，那气音忽然变得蛊惑人心，悄然问：“我能亲你吗？”
像雨点砸进了心湖，南弦从未这样鲜明地认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好骗，她一点都不反对他的亲昵接触。
怎么会这样，女郎的自矜自重呢？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点头的冲动，不会是疯了吧！
然后他没有再等，如药如酒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温柔吻上她的唇，细细研磨，轻轻相抵，每一分移动，都让她心脏紧缩，几欲晕厥。
可能是动作太僵硬，他撤后一点，嗤地笑了，“怎么不喘气？”
南弦有些懊恼，心道自己被他轻薄了，他还要嘲笑她忘了呼吸。
可是待她想张口，他又贴上来，这回心跳如雷，方寸大乱……浅浅的亲吻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必要敲骨吸髓，至死方休。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人绷成了一张弓，喘不上气来，又无法自拔，便昏昏地，不知今夕何夕。恍惚间发现他的手落在她腰间，在那方寸之地小心地抚摩，半晌才听他气喘吁吁贴在她耳畔说：“阿姐，我为你神魂颠倒，死了也甘心。”
做什么要死要活呢，这话说出来多让人心惊！
天色昏暗，看不清他的脸，也掩盖住了自己颧骨的潮红。她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小声念叨：“小郎君……”
这声小郎君，在这种情景下竟然格外勾魂。他觉得自己要燃烧起来了，周身充斥着巨大的空虚，需要她拢着，紧紧抱着，才觉得魂魄勉强能够附体。
唇峰向下移动，落在那香软的颈间，她微微仰起头，这顺从的动作让他感动得几欲落泪。她终于不再抗拒了，心底最深处也爱着他，只有这样，才能纵容他的无礼放肆。
可惜不能继续下去，时间不对，地方也不对。他缠绵地吻了又吻，她温热柔软的嘴唇让他欲罢不能，流连再三才撤开，就着迷蒙的月色替她理了理鬓发。
她微仰的面庞在星辉下异常美丽，他忍了忍，才戏谑道：“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可什么都不管了。”
她终于知道害怕了，老老实实收回了视线，不过今晚过后，两个人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吧！自己活到二十岁，还是头一回体验这样奇妙的情感，心里像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那么欢喜，却又不敢与人说。
不过她的隐瞒，好像逃不过允慈的眼睛。
第二日一早起身，允慈就盯着她看了好半晌，今日的阿姐气色真好，脸嫩得能掐出水来，让她自叹不如。她们姐妹一起长大，认识了十六年，阿姐几时也没有眉目含笑，下一刻便要欢呼出声的样子，看来昨日有大进展啊！
她挨过去一点，对捧着粥碗愣神的阿姐道：“昨日阿姐与小冯翊王定情了吗？”
南弦心头一蹦，强作镇定，低头收拾了碗筷交给苏合，草草说了声没有。
“没有？”允慈龇牙调侃，“那阿姐昨晚一定做了个好梦，到现在还沉浸其中呢。”
做阿姐的人，不能在妹妹面前失了体面，便正色道：“不许胡说，让人听见不好。”
这就是承认了吧！允慈等左右人都退下，迫不及待拉住她仔细询问：“你们昨夜只是游船吗？小冯翊王没有趁机对你毛手毛脚吧？”
南弦说没有，脸却红起来，看得允慈激动不已，双手合什道：“菩萨保佑，我家阿姐总算有个好去处了。”
南弦却听得无奈，“世上哪有你这样的阿妹，眼巴巴盼着我有去处。”
允慈说当然，“阿姐这么好的女郎，若没有个人中龙凤来相配，岂不是糟蹋了！我一直觉得小冯翊王很好，他对阿姐也算煞费苦心。”
“所以你就与他同谋，把上阳调虎离山了？”她还是顾念上阳的，便问允慈昨日怎么样，两个人有没有打起来。
允慈理直气壮，“难道我是那等凶悍的女郎吗，三句话不对便要打他？”边说边转过身，避开了她的目光，垂袖扫了扫梨花杌子，嘴里嘀咕起来，“其实上阳阿兄也蛮可怜的，发现自己被诓骗了，气得半天没说话。”
南弦留神看她，她的语气和平常不一样了，心里无端冒出个想法来，试探道：“还是头一回听你说他可怜，他究竟怎么个可怜法？”
允慈道：“他呆若木鸡，像个傻子，一个人坐在甲板上老半天，让他进来也不进来。我只好提了壶酒给他，然后他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自己怎么爱慕阿姐，心里惦记了阿姐十来年。原本昨日想和你商议入赘的事，没想到你不曾来，他万分冤枉，说被我诓了。”
南弦目瞪口呆，“他要入赘？不管他爷娘了？”
允慈道：“他是个逆子，要是孝顺，就不会经常气得他阿翁心口疼了。”
“那你是怎么答他的？不曾把小冯翊王抖出来吧？”
允慈说哪能呢，“我知道你们的事暂且不能往外泄露，连上阳都不能知道。所以我就劝他，阿姐发愿终身不嫁，让他死了这条心。”
“然后呢？”
“然后……”允慈搔了搔头皮道，“他就又哭又笑，心灰意冷，说要上山当和尚去。”
其实那一根筋的家伙没有一点坏心思，就是单纯地喜欢一个人，一厢情愿罢了。允慈也不是铁石心肠，看他失落成那样，破天荒好好开解了他一通，最后换来卿上阳奇怪的凝视，“允慈，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你也长了脑子。”
“啪”地一声，胳膊上狠狠挨了一记揍，这是例行公事。后来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看夕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可能这辈子说过的话，都没有昨日说的多。
包下的画舫，要照着线路游览一圈，半点也不马虎。甲板上搭起了食案，两个人对坐喝酒，还动手烤了一顿肉。允慈以前一直觉得这人傻里傻气，十分不靠谱，但昨晚仔细观察下来，他很懂得照顾人，尤其吃上颇有心得。最后游完靠岸，他把她送到家门口，仔细叮嘱今晚吃了烤肉，睡前不能喝凉茶，这才打马回家。
现在回想起来，心头怎么有种淡淡的悸动呢……允慈望了望南弦，“阿姐，我觉得上阳阿兄其实也不错。”
南弦看她脸上光彩往来，哪里还是以前提起上阳就咬牙切齿的样子。
“你可是有点喜欢他啊？”南弦问，“可是因为独处，对他生出一点好感来了？”
允慈呆了呆，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但她是坦荡的女郎，很快便释然了，“也不是喜欢他，不过看他，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不讨厌，就是个好开端，原来独处是最好的大媒，能让乌眼鸡似的两个人，化干戈为玉帛。
只不过以后怎么样，还得再行再看。允慈心里头一遭彷徨起来，自己是对他改观了，但不知上阳怎么看她，还认定她是那个刁蛮任性，动辄要驱逐他的门神吗。
总之感情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南弦也应准了允慈，过后要想办法，创造他与允慈相处的机会。
因初五日是端午，当天休沐没有入宫，到了第二日就得补上。南弦早晨收拾停当，让鹅儿驱车把她送到宫门上，径直入了云龙门，今日圣上没有视朝，坐在殿前临窗的地方看书，见她与宫人一起进来，启唇道：“朕这几日，觉得身上好了许多，你那个黄芩甘草的方子很有用，朕的腿脚也不像先前那么麻了，是该好好嘉奖你才对。”
皇后抱着一册古籍从后殿出来，见南弦呵腰拜谢，笑着说：“还不曾封赏，怎么就谢恩了？”
圣上也一笑，“之前说过的，要赏她个直院，不能说话不算话。她阿兄是为承办朝廷差事才下落不明，先君又是太医局副使，一门都为朕效力，朕不能慢待了她。如此就传令下去吧……”说着偏头吩咐谒者丞，“向女医医术高深，御前侍奉有功，着令入太医局为直院，以补其兄的空缺。”
这道旨意来得突然，一时让南弦无所适从。皇后见她愣着，便打趣提醒：“向直院，该你谢恩的时候，你怎么反倒不谢了？”
南弦忙肃拜下去：“妾叩谢陛下恩典。”
圣上“嗯”了声，“起来吧，今后更要尽心办差才好。如今官职授了，俸禄也照直院分例领取，但太医局事务你不需插手，仍旧如平常一样就是了。”
意思很简单，挂名的太医局直院，只是让她领着直院俸禄，更师出有名而已。
也是，本朝从来没有女医进太医局的先例，圣上这样安排，已经是破格了。但女郎要是为官，让男子屈居于她之下，这又坏了世俗规矩，所以表面文章做到位，实际职权就不要在意了。
当然，既授予直院的差事，就得往太医局认领官职，把自己的名牌挂在职板上。谒者丞传达了圣上的旨意，中书省的手令也到了，内廷谒者送她去太医局到任，早接了消息的黄院使领着副使等人在正堂上迎接，见她进来，客气地拱起了手，纷纷向她道喜。
南弦还了礼，“圣上抬爱，我僭越了。”
既然是圣上的意思，哪能说是僭越呢，众人虚头巴脑说了许多漂亮话，院使和副使亲自把她领到直院的值房内，黄冕掖着手道：“这是令兄之前办公的屋子，里面的东西都不曾动过。如今向娘子接替了他的职务，也算是个传承吧，一切就交给向娘子了。”
南弦微欠了欠身，“多谢院使。”
黄冕摆了下手，与副使一起离开了。
直起身，她站在案前怔忡了好一会儿，心里渐渐泛起酸涩，想到识谙，眼眶就红了。
手指摩挲过笔墨，还有案头放置的医书，东西还在，物是人非，一个家的涣散，原来那样轻而易举。
后来她在值房流连了很久，拿手绢一点点擦拭细微处的灰尘，直打扫了一刻钟，才关上门出来。
太医局的布局，和其他官署不一样，到处摆放着及顶的药柜，即便是白天，正堂里也有些昏暗，光线像穿不透窗格子一样。
她循着走道慢慢往正门上去，走了一程，忽然听见副使的声音，带着无奈的口吻道：“官署内所有人入职都要经核验，如今一个女流当上了直院，难怪他们怨声载道。”
黄冕的声音无情无绪，“人家确实有些能耐，陛下与皇后都信得过她。”
副使道：“再信得过，到底也是女子，在宫中治治妇科就算了，何苦弄到太医局里来做官！早知如此，就不该派向识谙往川蜀去，也不至于如今换个女郎来局中捣乱。”
黄冕“啧”了声，“当日小冯翊王让我派遣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谁知他一进川蜀便失踪了，这怪得了谁？”

第58章 我只想时时刻刻见到你，我有什么错！
南弦不是有意要听壁角的, 起先他们不满于女郎入太医局做直院，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后来他们说起识谙, 她也只是感慨命数无常, 识谙若是没有下落不明, 自己确实不可能接任这官衔。但随着他们越聊越深，她的心也渐渐提起来，最后听黄冕提起小冯翊王，她的脑子里便“嗡”地一声响,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识谙入川蜀, 是神域安排的吗？为什么？为什么呀？
心头擂鼓一样地急跳, 她循着他们说话的声音找过去,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黄冕与副使正站在药柜前，查看新送进来的药材。手里捻着一支老山参查看，眼梢忽然瞥见一个身影移过来, 两人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顿时着了慌, 副使道：“向娘子……你……你怎么还没回去？”
南弦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走到黄冕跟前问：“院使, 我先前听你们说，我阿兄去川蜀治疫，是小冯翊王安排的？”
黄冕脸上表情尴尬, 他和副使随口闲聊，局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也是话赶话地说到这里了, 实在没想到隔墙有耳。其实被她听到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局中医官奉命派往外埠协助治疫是常事, 既进了太医局，没人保证你只在宫中转悠转悠，领着俸禄吃香的喝辣的。
问题就在于，这件事不是牵扯上了小冯翊王吗，人家是天潢贵胄。到底向识谙的死与他有间接的关系，被向家人知道了，难免会迁怒。届时小冯翊王怪罪，自己吃罪不起，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不能坦荡说出实情。
于是黄冕堆起了含糊的笑，“向娘子听错了，我不曾提及小冯翊王。”边说边瞟了边上的人一眼，“副使，你说是么？”
副使忙颔首，“对对对，并未提及小冯翊王，向娘子确实是听错了。”
可南弦并不相信他们的话，自己明明听得很真切，如何会错！
心在隆隆地跳，脑子里也一片荒芜，她只是想不通老天爷为什么对她如此不公，自己真心对待的人，居然背后使诈，害了识谙。
然而在这些人面前，她不能乱方寸，勉力定住神，她勉强笑了笑，“原来是我听错了，想是这两日太累的缘故，请院使见谅。”
黄冕和副使打着圆场，又敷衍了两句，很快便离开了。南弦看他们脚步匆匆走远，外面的天也矮下来，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垂着袖子，从太医局大门上出来，一路往南到了云龙门前。将要迈过门槛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朝对面的苍龙门望了一眼。
神域在里面吧，她心里攒着怒火，迫不及待想质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可理智勒住了她的咽喉，她知道这是宫内，步步都有人监守，只要行差踏错一步，自己便也万劫不复了。
叹了口气，她收回视线，行尸走肉般迈出了宫门，门上的谒者向她行礼，平常她很谦和，但今日却不曾回应。
将要到止车门上的时候，忽然间下起雨来，端午后的天气已经捉摸不定了，说要变天，眨眼便大雨倾盆。
万点雨箭坠落，笔直地打在青石板上，天顶还有响雷，闪电霍地一下牵扯过去，把穹顶撕出一道青紫色的裂纹。
瓢泼的大雨，没头没恼地砸在她身上，她全然没有要躲的打算，直愣愣地走出了止车门。
对面道旁等候的鹅儿穿过雨幕看见她，顿时大吃了一惊，然后忙抽出伞迎上去，急道：“娘子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出来，看看身上都湿了。”
南弦没有说话，淋湿了也好，淋湿了，眼泪便看不见了。
她木着身子坐进车里，湿透的衣裳紧贴着身体，寒意一阵阵堆叠上来，人也忍不住颤抖。想起昨天的种种，怎么好像在做梦一般……她以为找到了一个能够互相取暖的人，却没想到，最凛冽的冰霜也是他带来的。
头痛欲裂……她艰难地抱住脑袋，佝偻起了身体。马车在大雨里穿行，一阵阵雷声接连响起，间或一道惊雷，仿佛要将车棚劈开。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才终于停下，车外的鹅儿小心翼翼唤着：“大娘子，到家了。”
门里的婢女出来接应，但等了好半晌都不见她下车，大家撑着伞，不由面面相觑，橘井拿肘顶了顶鹅儿，“我今日偷个懒，不曾去，你没有好好伺候吗？”
鹅儿一时解释不清，眨着眼道：“娘子进宫之后，我一直在宫门上候着，哪儿也没去。后来下起大雨来，娘子不曾带伞，宫里也没有人相送……”
正说着，车门打开了，浑身滴着水的南弦从车里出来，橘井愈发惊讶了，猛地回头看向鹅儿，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
鹅儿缩了脖子，悄声嘀咕：“我就是有伞，也送不进宫里去啊……”
眼看橘井和几个仆妇簇拥着把人护送进了门，鹅儿站在门廊底下搓着两手，欲哭无泪。
门房站在一旁发问：“出什么事了，大娘子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鹅儿说正是呢，“下大雨的时候，我是看着娘子不紧不慢从宫门上出来的，分明是心里有事。这橘井算是白跟了娘子一场，这点都看不出来，就知道朝我发火。”
门房迟疑地揣度：“别不是在宫里遇见了难事吧！”
鹅儿对插着袖子叹了口气，“我料也是如此，可娘子一句话都不说，可不就让我背了黑锅嘛。”
门房没有再追问，沉吟了片刻，转身同廊下的人交代话去了。
那厢允慈听说了消息，急忙赶到上房来，橘井她们已经伺候阿姐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她披散着头发坐在圈椅里，任她们一寸寸地揉搓，那双眼睛始终低垂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允慈是头一回见她这副模样，当初阿娘和阿翁过世，自己觉得天都要塌了，是阿姐支撑起这个家，护持她直到今日。在她眼里，阿姐活得如同太阳，她心胸开阔，情绪也从未有过太大的波动，怎么今日入了一次宫，回来竟弄得这样狼狈？
“阿姐……”她蹲在她腿旁，扬起脸来看她，“阿姐你怎么了？你可不要吓唬我啊。”
南弦艰难地眨动一下眼睛，到这时眼珠子才能勉强转动，见允慈蹲踞在地上，伸手拉了她一把，哑声道：“我没事，你起来。”
这叫没事吗？分明三魂丢了七魄，以前的阿姐不是这样的。
难道是淋了雨的缘故？但小时候跟着阿姐在药园里种药材，有时夏日变天，来不及收拾，晚跑一步人就淋得落汤鸡一样，那时两个人又笑又跳，明明很喜欢呀。如今再看阿姐，她白着一张脸，连嘴唇都是白的，无端让她惊惶起来，这回怕是遇见什么过不去的大事了。
允慈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念头来，“我让人传话给小冯翊王吧，不管出了什么事，他一定有办法。”
南弦听了，愈发觉得悲哀，允慈也很喜欢他，甚至可说信任他，结果这份信任到底被辜负了。
她想把实情告诉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见她转身要往外走，忙探手把人拉了回来，转头吩咐橘井和苏合：“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对二娘子说。”
橘井和苏合道是，却行退出了上房，南弦这才拉允慈坐下，迟迟对她道：“今日陛下给我授了官，我接替阿兄，当上太医局直院了。”
这是好消息啊，允慈很高兴，笑道：“阿姐是大殷朝头一位正经的女医官，且又是陛下亲自任命的，真真是光耀门楣。既然是好事，你做什么还心事重重的？难道是太医局里那帮人羡妒，合起伙来排挤阿姐吗？”
南弦摇了摇头，“那些人面子上至少还过得去，阿兄的值房也保留着，如今转交到我手上了。”
允慈闻言眼中一黯，“你是看见阿兄的旧物，思念阿兄了，是吗？”
可她仍旧摇头，眼里裹着泪，一瞬倾泻而下，“不单单是思念阿兄，我是觉得……觉得分外对不起阿兄，我对不起阿兄……”
允慈慌了手脚，忙卷起袖子替她擦拭，一面极力宽解着：“阿姐能接替他的官职，阿兄知道了会高兴的。阿姐可是想得太多了，才觉得对不起阿兄？哪里就对不起了，阿翁走后，你与阿兄都没有放弃行医，这是传承啊。我们向家，总算没有断了杏林世家的称号，阿姐该为自己骄傲才对。”
允慈哪里知道她心里的痛苦，端午和神域的那些接触，现在回想起来让她无地自容。她是个重视亲情的人，即便与识谙没有缘分，十几年的兄妹之情不可磨灭。若是让她在亲情与爱情之间选择，她觉得没有任何一种感情，能抵消少小一起长大的点滴。识谙在川蜀失踪，固然是意外，但促使他回京半年便又离京的人不是别人，是神域，是那个他临去南地前还在切切叮嘱，要她留神看顾的人啊！
如今自己被蒙在鼓里，和那个始作俑者生出一段情来，怎么对得起平白蒙难的识谙？她羞愧难当，内心挣扎良久后握住了允慈的手，“我们今后不与小冯翊王来往了，你若见他再登门，就拿扫把把他赶出去。”
这番话说得没来由，允慈茫然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转变了态度。
明明早上出门之前还是满脸的欣喜，结果宫里走了一遭，回来之后就喊打喊杀，卿上阳的待遇，这就转嫁到小冯翊王头上了？
允慈有些为难，“我觉得他和阿姐很相配……”
南弦沉默下来，在允慈战战兢兢的凝视里，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与他的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他和我们不是一条心，还是离他远一些为好。”
允慈不赞同，支吾着：“为什么呀……”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说得那么清楚吗？
南弦蓦地抬高了嗓门，纠结了半天的话，也终于说出口了，“因为阿兄被派往川蜀，是他背后安排的。太医局那么多人，明明不必阿兄去，结果黄院使卖他人情，把阿兄推了出去。”
允慈听罢，人都呆住了，喃喃说：“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
□□，是人祸，明明她都已经要把他当姐夫看待了，结果转了一大圈，阿兄居然是被他给害了。
允慈到底哭出来，意气用事的小女郎，操起一旁笸箩里的剪子就要冲出去，“叫他抵命！”
半年以来的愤懑终于找到了发泄的途径，总算冤有头债有主了。允慈气涌如山，原本他们兄妹三个可以好好生活的，如果不是他的刻意安排，阿兄不会出事，向家的长辈没有理由赶她和阿姐出门，阿姐也不用一个人苦苦支撑起新宅，平添那么多负累，一切都是小冯翊王的罪过！
可南弦拦住了她，就算再恨，也不能去杀人，好言劝慰半晌，才把允慈劝了回来。
允慈哭着说：“阿姐，咱们往后可怎么办呢，我觉得这建康，我们要待不下去了。”
南弦把她抱进怀里安抚，“咱们自有安身立命的本钱，和他断绝了往来，我们也能活得很好。”
允慈摇头说不是，“我是心疼阿姐，阿姐不该遇见这样的人。”
想是命中注定情路崎岖吧，一再地受挫。但情情爱爱这种事，在南弦看来是锦上添花，就算失去了，伤筋动骨一番后，还是能够恢复元气的。
可她不知道应当怎么为识谙讨回公道，自己是个无用的人，大概除了情上惩罚他也惩罚自己，没有别的办法。
允慈伤心了一通，南弦也没有精力再顾及她了，又好言抚慰了几句，才把她劝回房。这时大雨还不曾停歇，听着屋檐上隆隆奔腾的雨水，她独自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热血慢慢凉下来，心空如洗。怨恨像宣纸上漫漶的水渍，来时汹汹，转眼干涸，留下了一卷生硬的躯壳。
只要不相见……不相见就好了。她舒了口气，撑着圈椅的扶手站起身，这场豪雨怕是要下到入夜了，天变得越来越昏暗。她伸手去合直棂窗，刚合了一半，见对面的廊庑上有人匆匆走来，心底被掐灭的火苗一下子又轰然燃烧起来，转身疾步赶到门前，死死盯住了来人。
神域那头听了门房传来的话，说大娘子淋了一场雨，人也怔忡了，心里自然很着急。顾不得官署事多，找了个理由便辞出来，冒着大雨赶到了南尹桥。
然而不知为什么，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远远看见她站在门前，那种疏离的样子，让他脚下踟蹰了片刻。
她的脸色不佳，眼神冰冷，像在看待陌生人。他心里一霎儿闪过很多念头，总是不敢往坏处想，扮出了笑脸温声道：“我听说你淋了雨，特来看看你，怎么样，不曾着凉吧？”
他的预感好像应验了，她果然哂笑了一声，“我淋雨的消息，这么快便传到你耳中了？看来我这宅院内有鬼，时刻想着向你通禀消息。”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他还在装样，南弦看够了他虚伪的模样，寒声道：“谁惹我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惹大王不高兴了。”
他愣在那里，面前的门槛像有万丈高一样，等闲迈不过去。他只得好言打商量：“你容我进门再说，好不好？”
南弦却不为所动，漠然道：“从今往后，请大王不要再来鄙宅了。我们是升斗小民，没有福气结交你这样的权贵。”
他彻底慌了，愁云浮上了眼底，急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这样和我说话？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了你，若是有，你直接同我说，我改就是了。”
南弦说不必，“你的生性长在骨子里，没人改变得了。我只求你不要离我们太近，让我们在这建康城中留有一席之地，就是你对我们的恩典了。”
她态度大变，他疑心向识谙那件事露了破绽。可他还抱着一点侥幸，宁愿自己某个无伤大雅的小错漏被她抓住了，她是在向他发脾气。
于是他壮着胆子上前，探手想去拉她，“南弦……”
她避他如蛇蝎，满含怒气地冲他低喝：“不要叫我的名字！我说了，从今往后别再来南尹桥了，你我再无瓜葛，以前的恩怨就此了断，你走吧！”
她说完这通话，退身进屋内，试图把门关上，但神域快她一步抵住了门扉，哀声求告着：“你到底是怎么了？就算是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吧。”
女孩子的力气，哪里能及男人家，南弦用尽全力也没能将他赶出去，最后反倒被他强行挤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格子透进一点亮，她剑拔弩张地望着他，随时要和他性命相博似的。
他还在佯装无辜，她心里恨出血来，咬着牙道：“神域，我知道你身世畸零，一直很同情你，但凡我能为你做的，从来不曾有半分推辞，必定尽力而为。我不求你报答我，只求你凭着良心对待我，可你是怎么做的？我阿兄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要让你动用手段，将他远远打发进川蜀，以致他失去踪迹，生死不明？”
终于，这件事还是被抖露出来了，他呆立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感受，既是沉重，又像解脱。
“这件事，让我胆战心惊了半年多，有时候梦里都在恐惧，担心你得知后不会轻饶我，到底……到底还是被你知道了。”他垂着袖子垮下肩道，“没错，向识谙去川蜀，是我让黄院使安排的，但我没想到他会失踪，更没想过让他死。还记得那回我来找你，你对我避而不见，把我推给了他，我就知道是他从中作梗，不肯让我接近你。我……什么都能忍受，命运的不公、圣上的算计，甚至是满建康的虎视眈眈，我都不在乎，唯一不能忍，就是你刻意疏远我。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为什么他要横亘在你我之间，他明明不在乎你！我若不让他走，今日我就不能站在你面前，我只想时时刻刻见到你，我有什么错！”
他自有他的一番道理，说起来也是振振有词，让人无可反驳。
但南弦却看清了他性格中阴暗的部分，“你对待帮助过你的人，就没有一丝情义吗？当年你出生，我阿翁站在产房外的冰天雪地里，整整一夜，唯恐你有半点差池。他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还在竭力叮嘱着，将来若你有需要，一定尽力看顾你。你中蕈毒，要不是识谙临走前留下话，我也绝不会救你。我阿翁与阿兄都是一心待你的，结果你忘恩负义，因一己私欲把我阿兄遣出建康，只是为了给你的来去自由留下余地！”
她的责问让他汗颜，不得不承认，他清高、傲慢、自负、睚眦必报，有时候明知道自己有错，也从来不肯低头。
但这回，他是真的无力转圜了，伤情道：“我错了，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没有了阿翁，没有了阿娘，我总是害怕自己在乎的人被抢走，所以行事无所不用其极，这是我生来的缺陷，我知道。对于向识谙，当时我只想把他调往川蜀几个月，让我有机会与你生情而已。结果我算漏了，没想到他会迷失在瓦屋山，我也很后悔，但如今后悔已然来不及了，你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弥补你们，好不好？”
他说得卑微，但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
南弦很失望，冷冰冰道：“你的人生凄苦，不是你不择手段的理由。原先我觉得你可怜，如今唯余可怕。我是行医济世的人，与你不是一条路上的，走到这里，缘分就到头了。”她抬起手指向门外，“你走吧，今生今世不要再相见。若你还要纠缠不休，那我只好向圣上告发你，大不了鱼死网破，就算我为识谙报仇了。”

第59章 其泠，我回来了。
他愣住了, 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为给向识谙报仇，所以就要告发他吗？
她的话说得冷酷，原来在她眼里, 他始终比不上向识谙。她是因为无可选择了, 才会答应与他在一起吧, 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那个退而求其次。曾经他是不在乎，但放到今时今日，才发现她的心真狠，三言两语就将他凌迟了。
“你当真要告发我？”他仔细分辨她的神色, 见她神情冷硬没有半分退让, 他顿时灰心, 伸手拽住了她的腕子, 颤声道好，“你现在就随我去见陛下，是杀头还是腰斩, 我自己担着。”
负气的话一旦当真，就分外伤人。
南弦也有些后悔, 她只是急于摆脱他，其实用不着说得这样刻薄。但心里怨恨, 话到嘴边就脱口而出了，解恨虽是解恨，也着实伤了他的心。
但转念再一想, 伤心又如何，因为他，识谙连命都丢了, 她不过是言语中伤他两句罢了, 难道不应该吗？
但他要拽她去见圣上, 这点是她不曾想到的，身子不由往后缩了缩，用尽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
“怎么？不敢吗？”他唇边浮起了讥讽的笑，“你不是想让我给向识谙偿命吗，我成全你。其实我活着，早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不过行尸走肉一样，抱着满腔的恨意，在这大殷朝堂苦苦支撑着。你要是想让我死，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只要你高兴就好。”
他两眼灼灼，神情几欲癫狂。以往他擅长示弱挑动人心，这一次难过到极处，便迸发出诡异而凄厉的悲壮来。
她心头陡然生出寒意，仿佛害怕被他控制，先发制人地推了他一把，“你又在给我下套，是不是？我不会上你的当了。”
他被她推得倒退了几步，垂着袖子道：“明明是你要告发我，我如了你的愿，你又不高兴了？”说着微顿片刻，恍然大悟般“哦”了声，“你是在担心，怕事情抖出来后会连累允慈，会连累整个向家吧？南弦，你知道自己最大的不足是什么吗，是心太软，拿不起又放不下。你就是个心软的傻子，你没有雷霆手段。其实你若是当真去圣上面前告发，我自会把一切承担下来，不会连累你们的。”
南弦被他说得火起，激愤道：“是，我就是个傻子，所以才会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我自小跟随阿翁学医，我只知道治病救人，不知道害人。也许生死对你来说无足轻重，但我却希望每个人都能好好活着，包括你。可你为什么要把那些算计的心思用在识谙身上，识谙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她一直在为向识谙鸣不平，他听了半晌，也无需讳言，坦率地告诉她：“因为在我眼里，除你之外触犯我底线的人，都是我的死敌，不管他是谁。向识谙是向副使的儿子，他曾叮嘱你看顾我，他曾为我阿翁治过病，但那又如何？他不该从中作梗，更不该让你刻意回避我。”说着微微乜起了眼，语气变得有些残忍，“向南弦，你如今反倒来质问我？难道你从来没有发现，向识谙会有今日，是因为你的缘故吗？如果你不听他的摆布，如果你对我抱有三分不舍，我为什么一定要将他调出建康？我和他，本该可以和平共处的。”
南弦呆住了，所以一切都是因为她的不坚定吗？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喃喃道：“你真是不可救药，你是个疯子……”
他说是，“我的确是疯子，我对不起天下人，但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动摇过。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反正我只知道全心全意爱你。昨日……昨日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今日你生气了，打我两下骂我两下都可以，撒过了气，就和我言归于好，行不行？”
他又换了哀恳的语气，照旧拿以前的手段来诓骗她，南弦却摇头，“如果我得知识谙是因为你的缘故才丢了性命，还能继续和你在一起，那我就不配为人了。”
话说到这里，已是山穷水尽。她上前几步拽得门扉洞开，让到了一旁冷冷道：“你走吧，去当你一手遮天的冯翊王。将来不管你如何风光，都和我不相干，去找个对你千依百顺的女郎，去找个全家都将你奉若上宾的门第。你明明可以让自己少走弯路，何必在我这里屡屡碰壁。”
他看着她冷若冰霜的脸，丧失了反驳的底气，颓然站在那里问：“向南弦，你没有爱过我吗？为什么我从你眼里看不到半分动摇，你真的有那么恨我吗？”
南弦的喉头忽然哽咽了下，是啊，他不光是个疯子，还是个瞎子。她这样的人，从来只会明哲保身，要她冒着风险迈出一步，已经是此生最莽撞的狂举了。如果他没有东窗事发，如果他愿意按部就班到她身边来，她对他的情义，又岂止是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可惜他对于这段感情，还是习惯性地动用了手段，如果自己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么她该如何面对故去的阿翁和阿娘？如何面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识谙？
“不要再说了。”她叹了口气道，“人活于世，总要求个心安。我和你不是同一类人，就算你眼里心里都是我，我却不能像你一样，为了你，弃亲情道义于不顾。”
如此……她终于还是抛下他了。他不是她的不可或缺，他爱而不得的痛，对她来说一文不值。
缓缓点头，他长出了一口气，“我明白了，若向识谙活着，我还有打败他的可能，如今他生死成谜，我连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见她不反驳，他的心沉进了渊底，再多的不平和遗憾又能怎么样，今时今日，万事皆休。
退后两步，他望着她，想再说些什么，她却回避，调开了视线。
外面的大雨停歇下来，已然到了日暮时分，空幽的稀薄的蓝，一点点攀爬上院墙，天也暗了。
紧握的手无可奈何地松开，掌心有风穿过，凉得透心。
他低着头，从上房迈了出来，循着廊庑一直往前走。侍立的家仆都有些惶惑，远远站着，目送他。
允慈应当是接到消息了，愤愤然在他必经的路上等候，一副要与他秋后算账的样子，但见他颓败，好像也犹疑起来。
他经过她面前，垂着眼睛站定了，轻轻道了声“对不起”。允慈呆怔片刻，诸多质问忽然说不出口了，略一踌躇，他已经出了正门，渐渐走远了。
苏合站在允慈身后，嗫嚅道：“大娘子与小冯翊王吵得很凶，二娘子，你说小冯翊王以后还会来吗？”
允慈负气道：“他还来干什么，是嫌没有挨揍吗？”说着大声吩咐，“你替我准备一把趁手的笤帚，就摆在大门边上。先前我一恍惚，居然被他逃脱了，下回他要是再来，我一定乱棍把他赶出去，不许他再来打我阿姐的主意。”
允慈的生命，仿佛是为了捍卫阿姐而存在的。以前卿上阳不过是居心不良，这小冯翊王却是有生死大仇，笤帚必须备得结实，打也要打得拳拳到肉。
不过眼下更让人忧心的是阿姐，她转身朝上房去，还未进门就见阿姐背靠直棂门站着，想来先前把人撵走，已经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允慈上前，搀扶她到圈椅里坐下，温声道：“阿姐同他说清楚就罢了，不要再自苦了。阿兄的事，已然如此了，再懊恼也没有用。从今往后咱们好好的，就当从来没有结识过那个人吧。”
南弦听了她的话，勉强打起精神来，讪讪道：“我一个做阿姐的，心胸竟还没有阿妹开阔。”
允慈却懂得她的不易，自己单纯是恨，恨小冯翊王坑害了阿兄，害阿兄丢了性命，阿姐则不止是恨，还有难以言说的愧疚和屈辱。
不知是因为受了打击，还是之前淋了雨，阿姐当夜发起烧来，烧得浑浑噩噩，人事不知。
允慈很着急，自己不懂医术，对着满屋子的药材也只有干瞪眼。没办法，上外面请大夫回来医治，开了退热的药，煎好伺候她服下。无奈药效来得慢，迟迟不见高热退下去，只好一遍遍打了冷手巾敷在她额头上，又擦拭她的手心脚心。直折腾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破晓，她的身子才逐渐凉下来，但人总是恹恹地，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
允慈什么都没说，只是尽心候在她病榻前，照料她的饮食。她花了三天时间才终于恢复过来，这日清早进门一看，她换了衣裳，也仔细梳妆起来，正站在妆台前，弯腰凑近大铜镜，艰难地戴她的耳坠子。
“咦……”她皱着眉嘟囔，“是太久没戴了吗，耳朵眼儿小了，穿进去竟有些痛。”
好在那些钩环都是金银制的，不会让耳朵发炎，痛上两日也就适应了。
允慈仔细端详她，她脸上还有些疲态，但精神好了很多。就像劫后余生，只要闯过鬼门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着人把接诊的牌子挂出去，不多时就有病患登门了，是枢密使的夫人来看咽痛，直着嗓子说：“前两日赶上娘子不接诊，只好回去了。今日派人先来询问，好不容易等到，请娘子为我诊治。”
南弦替她把了脉，又看舌苔，苔白而脉浮滑，是中寒上热的症候。于是开了温中清上的药，又取针来，先缓解她不能吞咽的急症。等拔了针，请她饮上一盏茶，这回喝水再也不会喉中打坝了，上官夫人满心感激，唏嘘道：“真是多谢向娘子，我这阵子每日只能喝粥，往下吞咽也如刀割一般，吓得我不敢吃东西。我原以为自己早晚要饿死，好在还有向娘子能救命，这回死不了了。”
南弦抿唇笑了笑，“咽痛确实磨人得很，不过照着我开的方子吃上几剂，就会好起来的。等这几包药用完，再往原来的方子里添加干姜和山茱萸，水煎喝上四剂，就能收全功了。”
上官夫人连声说好，趁着婢女抓药的当口，坐下闲聊了两句，“太医局那些医官的药，总不能除病根。我这咽痛耗了有一个月了，好好坏坏时常反复，到最后才想起麻烦向娘子……听我家郎主说，向娘子升任太医局直院了？这可是大殷开国以来，头一遭封赏女子为医官，着实可喜可贺。”
南弦赧然道：“不过挂名而已，算不得正经医官。”
上官夫人“嗳”了声，“如何不算正经医官？不是下了旨意，领了俸禄的吗。照我说，应当办个烧尾宴，男子高升要大宴宾朋，为什么女子授了官职却不声不响？娘子要是设宴，我可要来讨杯酒喝，好歹是大殷第一女医，也算为我们女子争了光。”
她一番客套吹捧，让南弦很不好意思，摆手道：“本就是接替家兄的职务，不便大肆宣扬。”
上官夫人这才想起来，也问了向直院的下落，南弦摇头道：“暂且还没有消息。”
这一“暂且”，已经暂且了半年多。话虽没有说透，但都知道人是回不来了，再去提及，也只余伤悲。
自己的婢女从对面的廊子上过来了，上官夫人忙岔开了话题，抚抚裙裾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副相家今日宴请，我能吞咽了，正好可以上他家吃席。”
南弦道好，预备将人送出门，上官夫人临要走，忽然突兀地回身对她道：“今日小冯翊王也去，据说同平章事打算保媒，他前几回都断然回绝了，这次不知怎么，竟松了口。”
满建康都知道她是他的外室，上官夫人在她面前提及是好心，毕竟都是女子，谁也不愿意眼见一位好好的女郎被男子辜负。
南弦怔了下，反应过来后笑道：“夫人想必也误会我了，我与小冯翊王并无深交，他只是来我这里看过两回病而已，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
上官夫人有些尴尬，堆着笑脸含糊应了，这才带上婢女出了前院。
南弦一直保持得当的言行，看着人从院门上出去，方垂手垮下了肩头。
其实内心终究无法回避，虽然一再警告自己不要在意，但当从别人口中听得他的消息，还是会牵动她的心神。他要议亲了，同平章事保媒，想必是门不错的亲事。这样很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才是正理。人生的路途上短暂碰了面，很快擦肩而过，不要在心里留下痕迹……话是这样说，但隐约之中又有些意难平，究竟不平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再过一阵子就好了，暂且不用想太多。后来病患不断，她忙得顾不过来，等闲下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允慈炖了鸡汤，端在凉亭里和她对坐着吃喝，犹豫了很久才告诉她，今日卿上阳来过了，放下两尾大鱼便走了。
南弦很惊讶，“他没有来找我。”
上阳是贼不走空，但凡登门，必定要在她这里叨扰老半天。但这回却例外，连回禀都不曾让人回禀一声，事出反常必有妖，南弦对允慈道：“端午那日的相处，看来他发现阿妹的好处了。等下回他来，你一定要挽留他，想想有哪里能让他帮上忙。他最喜欢管闲事，只要应下，你就能与他多接触，这样一来二去，事就错不了了。”
允慈一反常态，沉静地坐在那里，唇角却仰起来，扭捏道：“上回不是说要建个纳凉的小楼吗，我看时机正好。”
南弦点头不迭，“可不是吗，就说找不见匠人，请他帮着张罗。”
姐妹俩商量起来很有策略的样子，允慈见她全心全意为自己考虑，又有些羞愧，低着头道：“上阳阿兄早前是喜欢阿姐的，如今我又打他的算盘，很是对不起阿姐。”
要细说起来，几个人之间的缘分总在兜转，之前允慈喜欢小冯翊王，结果自己和他纠缠不清，如今轮到上阳，又换成了允慈百般苦恼。
南弦笑道：“上阳喜欢我，我不喜欢他呀，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况且上阳这人一会儿一个主意，他对我果真有那么执着么，我看不见得。既然不执着，何谈喜欢，我觉得他喜欢的是我给他偷米糕，并非喜欢我这个人。”
说到最后，不由笑起来，那位结识多年的老友，为人有多不靠谱大家都知道。所以在南弦眼里，允慈配上阳是绰绰有余，她也想好了，待到两个人果真要说定的时候，她还得站出来为允慈做主。辅国将军夫妇那里，也得上阳彻底说通了，将来才不会让允慈受委屈。
总之她们这个小小的家，得吸纳新鲜的人气，才能逐渐壮大起来。南弦放下了心里的牵挂，又回到往日的宁静里，为病患看诊之余，每隔五日进宫给帝后请脉，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
只是偶尔也会听说神域的消息，说今日相看了人，不合心意，明日又受邀应饭局，席间谈笑自若，说起婚事便打岔……
皇后甚为苦恼，揉着太阳穴道：“我若是有这样一个儿子，怕是要愁出病来了。”边说边观察南弦，“莫如你们两个凑成一双吧，我看也使得。”
南弦抬起眼莞尔，“我与小冯翊王已经许久未见了，话都说不上两句，怎么凑成一对？”
皇后喟然长叹，嘀咕起来，“他别不是喜欢男子吧……”
南弦听了只管笑，不拘他是喜欢女子还是男子，都不重要了。
反正日子平静如流水，像诗词里唱的，春花秋月等闲过，她想自己终于可以走出来了。
天气渐次热起来，院子东北角的一处小亭子，被凌霄花的根茎抄了底，地面都有些倾斜了，南弦站在亭子前看了半晌，十分惊讶于这花的霸道。
看来趁着搭建小楼，这里也得顺便修缮一番。着人把地基挖开，将凌霄花尽数铲除，要是有遗漏，再过两年该累及正屋了。
这日又要进宫应诊，卿上阳找来的工匠一大清早就开始运送砖瓦，她出门的时候得避让开那些担子。
偏身挨着门廊出去，刚下台阶就瞥见一个身影，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
朝阳刚刚升起，南尹桥巷沐浴在晨晖里，迎着日光她有些看不清，手搭凉棚望过去……
这一望，左手的药箱轰然落在地上，她浑身战栗，控制不住大声抽泣起来。
那个人含着笑，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伸手搂住她，轻声说：“其泠，我回来了。”

第60章 宗妇。
是在做梦吧？一定是在做梦。
她曾不止一次午夜梦回, 梦见识谙出现在家门前，也像现在这样，仍旧一副不骄不躁的样子, 仿佛失踪大半年, 死里逃生, 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他只是出门忙了一阵子，现在回来了，不曾伤筋动骨，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然而他的臂膀温暖有力, 是活的, 南弦确认再三, 才敢相信他真的没死, 真的回来了。
又哭又笑，把堵塞在心里的愁苦都宣泄了出来，她忙抓住他的手, 极力往家门里拖拽，唯恐他中途又消失了。
门内的橘井和苏合, 正张罗给匠人预备解暑的凉茶，不经意回头望了眼, 两个人都呆住了，苏合不可置信地喃喃：“郎……郎君？郎君回来了？”
识谙温煦地笑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 大家都受苦了。”
光是辩人不够，还得听声，当确认这人正是家中公子, 橘井和苏合都惊叫起来, 提裙往后便跑, 边跑边高声大喊：“二娘子……二娘子……郎君回来了！”
南弦自是抓着识谙的手不放，她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尽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但唇角又忍不住往下轻捺，看上去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
识谙含笑望着她，越是这样看她，她越是伤心，豆大的眼泪源源不断流下来，这样的哭，比惊天动地地嚎啕更让人动容。
识谙的笑意从唇角退去了，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好了，我不是回来了吗。”
南弦颔首，勉强忍住了泪，这时允慈从后院出来，在月洞门上顿住了脚，愕着两眼只管审视来人。
识谙舒展了眉目，像往常一样唤了声允慈，“怎么，认不出我了？”
允慈这才茫然往前走了两步，渐渐越走越急，急得飞奔起来，一下子跳进了识谙怀里，呜呜痛哭失声，“阿兄，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没有死。”
识谙紧紧抱住她，这失落的半年，屡屡命悬一线，没有经历过死里逃生的恐惧，不知道以往的生活有多可贵。纵然是铮铮的男儿，这时也渴望家人的怀抱，他触摸到了其泠，触摸到了允慈，才敢确定自己还在人世。允慈的哭声让他鼻子发酸，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他好不容易才努力扮出个笑脸，温声道：“阿兄好端端的，你不要哭了。”
南弦招呼着，把他们都引进了厅房，允慈忙着询问这半年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蜀军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那日进山寻找驻军，走了不多久，山里就起了大雾。前往驻地只有一条路，须得穿过迷魂凼，那凼里丛林密集，又有峡谷，路过一断陡坡的时候，忽然马失前蹄，从坡上滚了下去。我当时撞到了脑袋，人也没了知觉，及到醒过来，天都快黑了，尝试了许多办法都走不出去，只好等到第二日天亮再寻出路。可是那迷魂凼凶险，后半夜就出毒瘴，那种瘴气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悬在离地面三尺高的地方，三尺以下一切如常，三尺以上被血色的迷雾笼罩住，人连站都站不直，只能匍匐在地上。”识谙平静地叙述着，但轻描淡写里，满是不堪回首。顿了顿又娓娓道，“我只好往低洼处撤，被困在一截峡谷里，毒瘴经久不散，我根本找不到路。那段时间我如野人一样，每日只能找些野果和鱼虾充饥，太阳照不进峡谷里来，我弄不清被困了多久，总有半个月吧，那些毒瘴才消散。可迷魂凼太大，身在其中无法辨别方向，常常走了半天又回到原地，那时候我灰了心，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能回建康了，但天无绝人之路，没想到遇见了两个深山里的彝人，他们把我带回寨子，又不许我离开，那时候寨子里许多孩子生了病，我就留在那里给他们看诊。后来时间久了，那些彝人逐渐放松了对我的看管，我借机混进了出山的队伍里，才终于有机会走出瓦屋山。”
他说到这里，脸上方露出些许轻松的神色，“一出山，我就去找了当地的官员，预备回京的一切。我知道你们一定急坏了，从失去音讯到现在，整整七个月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吧！”
允慈说可不是么，“阿叔们让我们给你建衣冠冢，说好歹有个祭拜你的地方……阿兄，你找到这里来，想必已经知道老宅子被他们霸占了吧？他们说你死了，长房没人了，阿姐不是向家人，就把我们赶了出来。现在既然你没死，他们就该把老宅还给我们，那屋子就算闲置着，也不能落进他们手里。”
说起这个，识谙这等好修养的人也浮起了怒色，“真没想到，家中一旦遭难，最先落井下石的是自己人。我回到查下巷找不见你们，问过张妈妈才知道你们搬到这里来了，总是一家人先团圆了要紧，余下的事，我自会和他们好好清算，不用着急。”
识谙回来，就有了主心骨，南弦道：“这半年动荡，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阿兄回来了，我们这个家散不了了。”
她生性平和，虽然受了很多委屈，也没有想过要讨所谓的公道。识谙深深望着她，半晌才问：“你先前可是要出门吗？”
她这才想起来，惊道：“哎呀，我要进宫应诊来着！”不由分说站起身便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叮嘱允慈，“今日咱们上茶陵楼吃席……等我回来！”
她跑得匆忙，很快出了门，登上车发现识谙跟了上来，仰首对她道：“正好，我也要进太医局述职。”
南弦便挪了挪身子让到一边，探身道：“一起走吧。”
她是坦荡的女郎，鲜少有扭捏作态的时候，以前自己就知道她的好，可惜从未潜心体会过。直到被困于瓦屋山，真正与世隔绝，巨大的孤单开始充斥他的内心，忽而就把重重心结解开了，如梦初醒般摒弃了毫无意义的纠结，清楚意识到什么对自己才最重要。
他弯腰坐进车内，撑着膝头的手不像往日那样细嫩了，虎口处甚至有了裂纹。南弦忽然有些心酸，“阿兄回来之后，好好休息几日吧，让允慈每日炖汤，给你补补身子。”
他知道自己憔悴，有些自惭形秽了，抿唇笑了笑道：“回家真好，再也不是飘零在外的孤魂野鬼了。”
这话说得伤感，南弦心里不是滋味，开解两句后忙岔开了话题，“因你下落不明，宫中让我顶了你的职务，当了太医局直院。如今你回来了，我是不是得把职务还给你？那我就当不成官了吧？”
她人不大，官瘾倒不小，识谙闻言笑起来，“你的直院是圣上赏赐的吧？既是金口玉言，怎么能更改？况且太医局又不是只有一位直院，你只管安心就是了。”
她这才挺了挺腰坐直，“家中两个直院，总算没给阿翁丢人，是吧？”
识谙说是，鲜活的女郎，越推敲越有其可爱之处。
只是他不好意思直着两眼看她，小心调开了视线，只在间或状似无意地望一望她，才不会引她起疑。
可这样好的女郎，为什么还会经受别人的欺凌呢，想起向家那些长辈的所作所为，就让他愤恨。他按捺下怒气道：“我不在，万没想到会发生抢夺家产的事？你带着允慈自立门户，定是很辛苦吧？”
说起这个，让南弦有些分神，其实说辛苦，并不辛苦，钱是以前攒的，可以悄悄带走，房子是神域帮着找到的，连家中的仆婢也有一大半是神域安排，她有什么可辛苦的……
但这一切，已经不用再提起了，识谙回来了，至多让她减少了些对他的恨，并不能改变什么。彼此半个月不曾再见面，除却最初几日的痛苦，后来变得麻木，渐次也就习惯了。
遂淡然笑了笑，“还是要多谢阿翁，教会我医术，让我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就算阿叔们收回了老宅，也没有让我们露宿街头。”
识谙垂眼叹了口气，她虽然大度，自己却不能等闲视之。到底因为他的不果决，才让她经受这些磨难，如果自己一早就遵从父母的安排，那些阿叔哪里还有借口把她赶出去。
启了启唇，他想与她说些真心话，但眼看马车到了宫门前，也只好暂且咽下。
两个人一同入宫，南弦进含章殿，识谙直去了太医局。因为脸上的轻松欢喜掩饰不住，连皇后都察觉了，奇异地问她：“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吗，向娘子喜上眉梢，难道是有人登门提亲了？”
南弦说不是，手上开了方子递给宫婢，搁下笔后对皇后道：“殿下，我阿兄回来了。”
毕竟一个小小的太医局直院，不值得劳动川蜀官衙向京中派发急报，因此朝内并未得到消息。皇后听罢吃了一惊，“这么久了，他还活着？”
南弦把他流落在瓦屋山的经过都与皇后说了，皇后也惊诧于他的际遇，嗟叹道：“真真是命大啊，蛰伏在幽谷半个月还能活下来。要是换个运气不佳的，不中毒瘴，也被山里的野兽给吃了。”
总之感谢菩萨保佑，感谢爷娘的在天之灵，不让她为识谙抱憾终身。后来贵人娘子们的医治也尽力加快了，她还惦记着兄妹团聚，一家人上酒楼吃饭去呢。
所以从内廷辞出来，脚下走得很匆忙，搬着药箱的宫人都有些追不上了，气喘吁吁道：“向娘子，等等我。”
南弦索性顿下步子把药箱接了过来，和声道：“你回去吧，不用送了。”说着快步出了云龙门。
对面的苍龙门上，每逢她进宫的日子，都有人隐藏身形远远观望。
小冯翊王恋慕向女医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了，连禁中派来侍奉日常的谒者都知道，小冯翊王对那个救过他命的人念念不忘。可惜人家不为所动，从来没有给过什么回应。小冯翊王的一腔热情泼进了沙地里，每每只能偷着远望，细想起来着实可怜。
今天又是如此，她背着药箱出了宫门，脸上带着笑，脚下走得轻快，仿佛遇见了什么高兴事。这让一直愁肠百结的神域觉得困惑且失望，明明自己这阵子陷在水深火热中无法自拔，为什么她却能这么快抽身，真是个无情的人啊。
身后有谒者悄然上前来，呵腰唤了声“大王”。
神域转回身，瞥了这谒者一眼，“向娘子这么高兴，难道陛下对她又有封赏吗？”
这谒者是含章殿中尹手底下的人，一早被安排进了司徒官署，含章殿内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是通过他来传话的。今日也是如此，垂着袖子回禀：“向娘子是家中有喜事，据说失踪了半年的向直院，今日回来了。”
神域一惊，“谁回来了？”
谒者道：“向识谙，向直院。说是在瓦屋山被彝人所救，历尽了千辛万苦，才回到建康的。”
这一刻，若论有谁的欢喜能与向家姐妹相提并论，那一定是小冯翊王。他激动得简直要欢呼起来，自己与南弦之间的症结，不就在向识谙吗。向识谙死了，南弦不肯原谅他，恨也恨得有理有据；如今向识谙活着回来了，那么便不存在“害死”一说。南弦纵是气不顺，也没有道理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只要他再去说些软话，央求央求，她应当就会原谅他的。
思及此，官衙里是待不住了，自己这阵子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早就不耐烦了。好不容易看见希望，再多的公务也是容后再说，眼下第一要务便是去找她，尽快冰释前嫌，让一切不愉快都过去吧！
疾步走出云龙门，他想若是脚程快一些，或者能追上她。
结果刚出止车门，便见向识谙站在马车前等着她，两个人有说有笑登上了车……居然还是同乘！
他心里乱起来，半是惆怅，半是愤怒，惆怅于他们之间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愤怒于向识谙不知男女大防，既然说了只做兄妹，为什么还不与她保持距离。
算了，或者只是凑巧，向识谙要入太医局述职，所以便同路了。无论如何，他能活着回建康，对自己来说是一桩幸事，终于不用再畏缩着，不敢面对南弦了。
陈岳屹乍见向识谙，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上前对神域道：“大王，向识谙还活着！”
这段时间，他们这些卫官真是空前难熬，家主因与向娘子断了联系，变得沉默寡言，喜怒无常，他们侍奉在左右，须得加着小心，才不至于引他无端发火。现在好了，向识谙没死，家主就有希望与向娘子再续前缘，他们提心吊胆的日子也该结束了，这还不是一件令人振奋的大喜事吗。
觑一觑家主脸上神情，果真眉眼间重又燃起了希望，转身急急登上马车，吩咐跟着前车。
心里激动，扣在膝上的手掌无意识紧紧抓握，他已经考虑直接登门与向识谙致歉，然后求得南弦的原谅了。但向家兄妹似乎有他们的安排，马车回到南尹桥，转眼又从巷子里出来，往边淮列肆方向去了。到了茶陵楼，三个人入楼中，在散座坐下，只听见允慈热闹地招呼店家，上最拿手的菜，再要一道清蒸白条，那是她阿兄最爱吃的。
茶陵楼楼下的宴客大厅很宽绰，四五十张食桌之间有竹帘隔断，虽不能阻挡人声，但可隔绝视线。神域示意酒博士不必唱喏，自己在不远处的邻座坐下，他们在谈论什么，隐约都能够听得见。
兄妹团聚，喁喁都是家常的温情，愈发显得自己形影相吊。到最后听见向识谙说，以前不曾珍惜，今后要好好过日子，不知怎么，这番话让他有些惶恐——允慈将来必定是要出阁的，向识谙能抓住的家人，岂不只剩南弦一个了吗。
南弦总是后知后觉，反正只要一家人不分开，她就觉得心满意足了。席间忙着布菜，他们说什么，她都含笑表示认同，毕竟失而复得的欢喜，能够抚平一切。
识谙却有不满，放下杯盏道：“我让人去三位阿叔家里传话了，明日约他们来老宅见一面。宅子里搬走的那些医书典籍，都让他们还回来，这样的亲戚，往后可以不必走动了，免得给他们留有落井下石的余地，让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欺凌你们。”
允慈对那些龌龊的长辈，一直怀恨在心，握着拳道：“对，一定要把话说清楚，最好去官衙，当着大尹的面立下文书。我们这一支，今后不与他们往来，不要他们插手我们的家务事。”
识谙又与南弦打商量：“择个日子，还是搬回去吧，到底自小住的屋子，情难割舍。”
南弦是无可无不可，听他这样说，迟迟点了点头，“那南尹桥的宅子，闲置着也无用，回头就卖了吧。”
卖了南尹桥的屋子，遣散了神域从王府调来的人，所有联系也就斩断了。虽还有些不舍，但最后终究要走到这一步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可遗憾。
第二日，那三位阿叔应邀来老宅，各自都有些尴尬。见了识谙还得装出亲近的模样来，掏心挖肺地说：“是大兄与阿嫂在天上保佑，让你能平安归来。总算我们向家气术未尽，宗子尚在，来日进了家庙，也可向列祖列宗交代了。”
二叔说得声情并茂，三叔与四叔连声附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待骨肉至亲的不舍与惦念。
结果这场表面文章，却换来识谙的冷哼，“以三位阿叔的行径，配向列祖列宗交代吗？宗子生死不明，你们就忙着收回老宅，将我两位阿妹赶出门，莫说在祖宗面前，就算在建康城中，怕也被戳弯了脊梁骨，不配为人了吧！”
他是性格温和的青年，从小彬彬有礼，从来不说一句重话。三位阿叔满以为面子上敷衍得过去，大不了把老宅物归原主就是了，却没想到，他上来便是一番扎心的话。
三叔“啧”了声，“原来今日不是为团聚，是为兴师问罪吗？既然如此，倒也不妨敞开了说一说，这宅子本就是祖上传下来的，你不在了，日后允慈又要出阁，收归公中，不是合情合理的吗？如今你回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乐见你平安，但你不该因此事质问我们，这么做，可有些目无尊长了。”
识谙闻言哂笑，“阿叔们的所作所为，竟还有脸以尊长自居？允慈确实会出阁，那其泠呢？她自幼便长在我家，是我阿翁阿娘疼爱着带大的，在你们眼中，她是外人吗？”
二叔很不赞同他的话，调开视线，有些傲慢地说：“她是养女，就算闹到官府，养女也不能承袭家财，她留在家中，本就不应该……”
“不应该？”识谙道，“阿叔怕是忘了我阿翁的嘱托了，她虽是养女，将来更是向家宗妇。你们不是一直催促着，让我早些成亲吗，若我现在娶了她，不知阿叔们又该以什么脸面，向族中耆老交代？”

第61章 准备迎接贵客。
此言一出, 最震惊的不是向家那三位长辈，是南弦。
她讶然望着识谙，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说出这番话, 虽然可能是为了震慑向家人, 但在她听来, 属实震撼不小。
她还记得上年他亲口说过，只拿她当妹妹看待，自己当时难过了好久，觉得辜负了爷娘, 也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和依靠。但好在她不是心细如尘的女郎, 也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渐渐接受了兄妹相处的事实, 就再也没有动过那个心思。
但如今，他旧事重提了，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急于拿眼神询问他, 可他却转过身，避开了她的视线。
三位阿叔很是不自在, “你要娶她……也好，算是遵了你爷娘的令。既如此, 我们各自回去预备，届时让你阿婶过来帮着张罗。”
识谙说：“不必了，婚仪我自己能安排。”
二叔碰了一鼻子灰, 有些丧气，“那我们总要来主婚吧，你阿翁和阿娘都不在了……”
识谙一哂, 冷着脸对二叔道：“你们霸占老宅这件事, 早就在建康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了。人人知道你们不念旧情, 又何必在婚仪上出现，自讨没趣。我的意思是，从今往后不要有来往了，反正早就分了家，平时也没什么牵扯。不管将来这里天翻也好，地覆也好，宗子不在，宗妇还在。阿叔们只要恪守本分，经营好自己的家，宗族中的事务，能不操心，还是不要操心了。”
他要与他们断绝往来，不认这门亲戚了，三位阿叔气不打一处来，高声道：“好好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他日若有什么为难事，望你也不要想起我们。”
识谙拱了拱手，“不敢，请阿叔们放心。再有一件，今后祭祖就不必汇同在一起了，家庙的门开着，阿叔们想怎么祭拜就怎么祭拜，各自行事，各自便利。”
这话气得三位阿叔吹胡子瞪眼，然而没有办法，劫后余生的人，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好说话的样子了。他微微扬着脸，言行举止间自有一股冷漠和决绝，三位阿叔再想说什么，但见他这个样子，到底也只能怅然一叹，悻悻然拂袖而去了。
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兄妹三个，一片死寂盘桓在堂上，连允慈都不知应当怎么开口说话了。
犹豫了半晌，看看阿兄，再看看阿姐，她小心翼翼问：“阿兄，你当真要与阿姐成婚吗？”
这个问题直戳南弦的心，她也惶惶抬起眼来，直勾勾看着识谙。
识谙颇为难堪，但这件事终归是要说明白的，他也害怕，再一犹豫又要错失其泠，便对允慈道：“我与阿姐有话要说，你先回房，让人重新收拾收拾吧。”
允慈走后，他抬了抬袖子示意南弦坐，深吸了口气，才把盘算已久的话说出口。
“我受困于瓦屋山期间，其实想得最多的就是你。以前长于建康，总以君子自居，我分辨不清自己对你究竟是兄妹之情，还是男女之情，以为同一个屋檐下长大，我若是娶了你，便有悖人伦，所以并不赞同阿翁阿娘的安排。但人一旦处于逆境，好像就能跳出这皮囊，真切地审视自己的内心，才知道我原来一直都挂念着你。我对你，并非是毫无感觉的。”
他的这番忽如其来的告白，不在她预料之内，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婉拒，只道：“阿兄是因为受困太久，太孤单了。如今回了建康，慢慢就会从那些不愉快中挣脱出来的。”
可他却摇头，“不是因为孤单，才想与你成婚。我对你，终究是有亏欠，趁着还没错失，让我有弥补的机会吧！阿翁和阿娘在世时，一直念叨这门婚事，我现在想来，爷娘确实比我有慧眼，也更有先见之明。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本不可能从迷魂凼里出来的，既然老天让我再活一回，那我就该弥补之前的遗憾，对你有个交代。”
若是换做以前，南弦觉得自己可能会满心欢喜，接受这场安排，毕竟从小她就喜欢识谙，他在她眼里是可堪依靠的兄长，且人品才学样样俱佳，没有什么可诟病。但如今……如今好像出了点差错，自打他与她彻谈过后，她就再也没有这份念想了，认为只做兄妹，好像也不错。
斟酌再三，南弦道：“我是阿翁阿娘养大的，向家对我的恩情，我报答不尽，哪有什么交代不交代一说。阿兄不必将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我也从来没有怨怪过你。”
她说得委婉，但话语间能觉察出，似乎并不十分乐意。
识谙的心沉了沉，迟疑地问：“你心里，有了喜欢的人吗？”
这一问，让她不由激灵了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忽然便窜出来，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明明已经不再想着他了，为什么提及他，还是让她心头直哆嗦呢。
然而这种事，最忌纠缠不清，听说近来他相看了不少贵女，想必总有一位能如他的愿吧！他有他的人生，自己也应当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
于是摇了摇头，言不由衷地说没有。
识谙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又问：“你可是不喜欢我？讨厌我吗？”
南弦忙摆手，“怎么会呢，我从来不曾讨厌过阿兄。”
但她没有回答前半句，不管是出于女郎的矜持，还是当真谈不上喜欢，总之她有意忽略了。
等不到两情相悦，识谙在与她商谈之前已经有了预感，但这不重要，成婚之后慢慢培养感情，像大多数夫妻一样就是了。
他平了下心绪道：“我明白，上次从南地回来，我与你说的那些话伤害了你，让你心有余悸，担心我只是一时兴起，才又反复无常。其泠，这次我是深思熟虑过的，请你一定相信我。我往常很忙，困在迷魂凼那半个月，是我一生中最闲的时候，我不用看医书，不用应诊，不用研究草药，睁眼便开始自省，能看清楚很多以前看不清的事实。”顿了顿又小心观察她的神色，“阿翁和阿娘盼着你我能成婚，我想……完成他们的夙愿。”
说到最后，只能搬出过世的父母来增加胜算了。他承认，自己是有些不堪，不想成婚时可以违背父母之命，如今改变了心意，又将父母之命顶在头上。他是有些怕，怕他不在的半年间，她与小冯翊王会发生些什么，毕竟他离开建康前，神域就对她虎视眈眈。若是她经不住他纠缠，与他生了情，那自己便只能错过了。
南弦呢，向来感激阿翁和阿娘的养育栽培，阿翁临终前还说起这门婚事，早前识谙不同意，自己也没有办法。眼下他又改了主意，她要是不应承，便是违逆阿翁，这是万万不能够的。
如此好像只剩一条路可走了，唯有应下。那些不经意间仍会盘桓在心头的人和事，就全放下吧，没有回头路可走，人就不会瞻前顾后了。
南弦说好，“既然阿兄下了决心，那就照着阿兄的意思办吧。”
他听后喜出望外，忙乱地抚掌在地心转了两圈，连语调里都是雀跃的味道，“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预备起来。明日再去托人算个好日子，日子定下来，便有章程了。”说着又望向南弦，温声道，“阿翁和阿娘不在了，那些所谓的长辈也断了往来，没有人主婚，婚仪或许会简单一些，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再不让你受委屈了。”
南弦笑着，点了点头。应下识谙的求婚，仿佛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半分待嫁的喜悦和激动，像商议晚间吃什么一样简单。退一步想，或许过日子就是这样吧，自己不是一直喜欢平静的生活么，嫁了识谙，就能维持现在的一切，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了。
所以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她也开始张罗着，准备搬回查下巷了。
这日识谙和允慈都不在，她招来了清溪王府当初派遣来的人，让橘井发放了双月的月例，方对他们说：“家中阿兄平安无事，老宅也从叔父们手里讨了回来，我们合计过后，打算搬回查下巷。这处宅子暂且闲置，将来若能出手，也打算卖了，所以只需留两个人看家护院就行了。诸位辛苦半年，我很是感激，多出一月的月例，就当我对诸位的补偿吧。”
几个婆子对望了两眼，趋身道：“大娘子，我们可以跟着去查下巷老宅，不管做什么活计都行。”
南弦摇了摇头，“老宅里人手够用，不必再添置了。你们是从王府来的，回去找管事说清楚，管事必定会重新安顿你们的。”
众人都有些茫然，像孩子失了怙恃，一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南弦也过意不去，不敢再面对他们，交代完了，便匆匆回房去了。
一些要紧的书籍得归拢，让人运走，这里基本不会常住了，等到成婚前两日再回来，从这里出阁，礼仪上也算正经嫁了一回人。
收拾完一圈，她站在地心四顾，暗暗叹了口气。开门经营，最忌搬来搬去，这下子又得通知那些常来的病患重去查下巷了。她是个怕麻烦的人，总觉得诸事复杂，一点可喜之处也没有。不知为什么，自从识谙与她深谈过后，她总觉得心情有些低落，好像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橘井站在院子里喊：“娘子，车在外头等着，若没什么要带的，这就回去吧。”
南弦应了声，又进里间查看了一圈，把些零碎的小东西装进包袱里。正打算往外走，迎面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前，夕阳的最后一道光线照在他身后，人背着光，面目笼罩在晦暗里。
她心头蓦地一跳，顿住了步子。
他定定望着她，轻声道：“南弦，向识谙还活着，我可以当面向他致歉，求得他的原谅。”
然后抖露出来，让识谙知道他对她蓄谋已久吗？
她忽然像背负了满身秘密，很忌惮他再去见识谙，便道：“你不必去致歉了，我也没有告诉识谙内情，这件事过去就过去吧，不要再多生事端了。”
“那……”他挪动脚步，小心翼翼问，“你原谅我了吗？他没死，你可以不再恨我了吗？”
他的神情卑微，眼神里满是祈求，南弦心里虽不是滋味，却也只能硬起心肠来，客气又疏离地说：“识谙有惊无险地回来了，我也不恨你了，今后还望大王多多保重，好生照顾自己。”
他来不及高兴，很快又被她的后半句话击得粉碎。这是什么意思，在作最后的道别吗？不是已经不恨了吗，那么为什么还不能回到从前呢？
他不甘心，迈前几步道：“你心里还有我，对吧？我们还像端午那日一样相处，不行吗？”
南弦却往后退了两步，“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彼此之间没有怨恨，这样不是很好吗。这段时间你我应当都冷静下来了，我们原就不该有交集，如今我行医济世，你安然无恙，这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结果这话却引得他发笑，“最好的安排？我每天都活得行尸走肉一样，你觉得是最好的安排？我知道你避我如蛇蝎，我也想争口气，不再想你挂念你，但我做不到。朝中那些文武大臣为我保媒，我见了不少女郎，可是没有一个女郎是你，没有一个女郎像你，叫我如何与她们谈婚论嫁？我不想后悔，不想妻妾成群之后，再回过头来对你一往情深，那种感情卑如草芥，不要也罢。所以我必须趁现在和你重归于好，南弦，你是位有度量的女郎，就原谅我一时鬼迷心窍作下的恶吧！”
她听他这样说，心里何尝又好过。有时候很生气，生气自己平静的内心动辄被他搅乱，他还要装出无辜和委屈来，在她面前苦苦哀求，仿佛要是不成全他，就是欺凌弱小。
可事到如今，还怎么和他重归于好？他想得太简单，以为识谙活着就可以，她却要履行在阿翁病榻前许下的承诺，嫁给识谙为妻了。
告诉他实话，也许他会深受打击，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早些接受，早些安排他自己的人生去吧，不要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深深望他一眼，这剑眉星目，与初见时候有些不一样了，两年时间，足够让他从青春少年，长成胸有丘壑的男子。南弦觉得自己见证过他的成长，看见过他的喜怒哀乐，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自己曾经参与过他的人生，这样就够了，不一定非要有个结果。
心头涌动的情愫沉淀下来，她说：“我要与识谙成婚了，就在下月初二日。以前咱们有过的种种，你不要再挂怀了，都忘了吧！你生来不凡，我只是个庸常的人，你我所求不同，到底走不到一起。这次，就算你我最后一次单独相见，有些话我要同你说，如果你对父辈遭遇的不公还有恨，那就不要停下步子，要接着往前走。日后等你登高望远，我会在建康城的一角为你高兴，等那时候你再回望时，就不会因为短短的相逢扰乱心绪了，真的。”
她说完这番话，没有再逗留，错身从他身边走过，往前院去了。
上房内，傍晚昏昏的暮色弥漫上来，最后的一点霞光也敛尽了。他垂着广袖，站在地心，脑子里混沌一片，连呼吸都快忘了……
过了好久，才猛地吸了口气，但周身力气全消，踉跄着瘫坐了下来。
这就是告别了吗？她打算从他的生命里彻底退场，去做他人妇了。如果说他还有理智，不过是心里仅存的一线希望，勉强把他牵扯住了而已。如今这头狂暴的野兽要从牢笼中挣脱出来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恍惚了、坍塌了，让他看不真切了。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什么都没有，她却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让他继续往前走。怎么往前走？一个失去了脊梁的人，拿什么支撑这笨重的身躯？
太阳沉下去了，暮色悄然爬上来，整个宅院变得死寂，像阴曹地府一般。过了好半晌，他才从房内走出来，拖动着步子，一步步走在回廊上。脑子里风车转动，耳边尽是“嗡嗡”地轰鸣，卫官迎上来，嘴唇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清，只是木木地登上马车，木木地坐了下来。
车棚一角挂着王府的小灯笼，光线穿透稀疏的竹帘，照亮他的眉眼。
他沉沉眨动眼睫，撑在膝头的手也渐渐握成了拳。初二日？这亲是他们想结，便能结成的吗？向识谙虽不足挂齿，但他忌惮南弦，不会去动他，归根结底症结都在南弦，与其绕弯子与向识谙角力，不如将心思花在南弦身上。
想明白了，横下一颗心，所有张皇无措都压进心底，不到最后一刻，他还没有输。
回到王府，伧业上前来接应，亦步亦趋问：“郎主还不曾用饭吧？厨上已经预备好了，郎主换身衣裳便入花厅吧。”
他没有应，只是吩咐伧业：“把画楼上的屋子好好收拾起来，准备迎接贵客。”
伧业迟疑了下，不解地望着他，但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心下立刻就明白了，这位贵客不是别人，定是向娘子吧。
听闻向识谙活着回来了，向家有家主主持，怎么还能让向娘子住进王府呢。但他看着郎主神色，不敢再追问，反正照着吩咐行事就对了。
查下巷的老宅子里，一切有条不紊地开始预备，这场婚仪纵是没有长辈坐镇，也不能含糊行事。向家这些年，接连送走了主母与家主，今年好不容易要办喜事了，阖家都喜气洋洋地。
允慈呢，虽说也盼着阿兄能与阿姐成婚，但打心底里又有忧虑，总觉得阿姐有些闷闷不乐，脸上的笑容也都是假的。
她去找阿姐说话，见左右没人，放轻了语调问：“阿姐，你果真愿意嫁给阿兄吗？”
南弦“唔”了声，“日子都定下了，怎么还来问？”
允慈支吾着，“我是怕阿姐心里有挂碍……”
那挂碍是小冯翊王，她没说清楚，阿姐也知道。
南弦果然微怔了下，转瞬却也如常了，正色告诫她：“我与阿兄就要成亲了，你不许胡思乱想，知道吗？”
允慈呆呆点了点头，心下却忍不住惆怅，错过小冯翊王，也许是阿姐一辈子的遗憾。但愿阿兄能在情感上弥补，让她有释然的一日吧！

第62章 最好的时机。
南弦的安排, 一向有条不紊，即便是有再大的事，也不会妨碍她看诊出诊。
这两日连着为两位孕妇开了保胎的药, 奇怪今年建康有孕的人真多, 像是约好了扎堆生孩子似的。隔两日进宫为贵人娘子们看诊, 一进宫门便被弘化殿的云夫人请去了，云夫人操着不甚流利的汉话，比划着肚子说：“吐了，不能吃饭……娘子, 我怀上了吗？”
宫里的贵人们, 每一个都盼着自己能怀孕, 想得太多, 难免会有假孕的迹象，因此不敢直接召见太医局的医官诊治，害怕丢脸, 惹人耻笑。南弦是每隔五日便要依照惯例请脉的，所以宁愿憋着满腹疑虑, 也要等到她进宫的时候再行诊断。
云夫人眨巴着两眼看着她，边上的宫婢也如临大敌, 紧张得气都不敢喘，怕一喘，就把云夫人肚子里的龙种吹跑了。
南弦心里其实觉得不可思议, 圣上都这个模样了，怎么还能御幸后宫？抬指搭上云夫人的脉，一面问：“陛下上次留宿殿中, 是什么时候？”
云夫人伸出一个巴掌, “五日之前。”见女医脸上露出迷茫之色, 又添了一句，“再上一次，五十日之前。”
战线拉得这么长，险些就不用把脉了。既然是五十日之前，那还可堪一说，但左看右看，根本没有怀孕的迹象，便道：“夫人暂且不曾有孕，胃口不好，是脾胃失调，我开个方子为夫人调理调理吧，用了药，就不会再吐了。”
云夫人很失望，收回手气馁道：“娘子为我调理，为什么不能有孕？风水不好？陛下不中用……”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一旁惊恐的女官捂住了嘴。女官讪讪道：“娘子别见怪，我们夫人汉话不好，有时候词不达意，难免会说错话……娘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南弦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内人不用担心。”
云夫人却很气恼，扒开了女官的手道：“又捂我！我说实话。”
但这种实话，在宫内是不能随便说的，陛下拖着病体，尚且勤勤恳恳耕耘，结不出果子只能是土地不够肥沃，谁敢公然说种子不好？
云夫人是南疆来的，有时候脾气一上来，有股不服管的拗劲。南弦听过也只是笑笑罢了，只要后宫没人怀上身孕，那就说明陛下的身体状态很稳定。
开了方子，让宫人去太医局取药煎制，南弦和声安慰云夫人：“接着调理，不光是为怀上龙子，对夫人的身子也有益处。”
云夫人撑着脸颊灰心丧气，“没有孩子怎么办，活到一百岁也没用。”
那倒也是，如果圣上走在前面，这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剩下的人日子都不会太好过。云夫人的忧伤，是所有贵人娘子们的忧伤，等闲安慰不了。南弦只好说两句顺风话，从弘化殿内辞了出来。
女官因为害怕她向外宣扬，一直将她送到宫门上，切切道：“今日娘子来为我们夫人看脉象的事，请娘子千万别泄露出去，就当是普通请脉，也莫要记录在案。”
南弦明白，颔首应了，女官才放心退回了弘化殿。前往含章殿的路上南弦还在想，云夫人不曾受孕才是好事，若是当真有孕，反倒成为心腹之患了。
猛然反应过来，不由一怔，自己为神域寸寸留心，好像已经成了习惯，总也改不掉。
算了，不去想他了，前面就是皇后寝宫，进了宫中向皇后行礼，依着惯例请了平安脉。之前开过的方子需要调整几味药，皇后对药理有些兴趣，她便娓娓与她解释，说到最后不忘顺带提了一嘴，“我观陛下脉象与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有一桩事，还请殿下多多提醒，陛下龙体尚未康复，暂且养精蓄锐要紧。”
她是女郎，虽是医嘱，说起来到底也有些尴尬。
皇后一听养精蓄锐便明白了，叹道：“宫中那群人，个个妖精一般，今日这个请陛下小坐，明日那个病了，求陛下关怀，哪里禁得了。”
南弦盖上了砚台，笑道：“所以要请殿下规劝。”
皇后吁了口气，“我自会留意的。”顿了顿又好奇地追问，“前日枢相夫人进宫，同我说起一个消息，说你要成婚了？”
南弦有些不好意思，赧然说是，“我是向家养女，早年我阿娘在时，就把我托付给阿兄了，只是两下里阴差阳错，没有缘分，婚事就搁置了。如今我阿兄从川蜀回来，商议之下打算成婚，也算了了我爷娘多年的夙愿吧。”
皇后听罢，那流转的眉目间隐约浮起安然之色来，倚着凭几笑道：“没想到你的姻缘在你阿兄身上，我原本以为你与雁还会有一段故事呢。”
南弦自是要推脱得一干二净的，谨慎道：“亲事自小就定下了，只不过总以兄妹相称，不敢往那上头想。”
皇后道：“这样也好，比盲婚哑嫁强。像大司农家的女郎，嫁了兴平侯的儿子，起先说是一门好亲，结果婚后日日被打得鼻青脸肿。她母亲带她来宫中哭诉，求我主持公道，我可怎么主持？那是人家的家事，我总不能做主让他们和离吧！”
南弦说是，不由嗟叹：“女郎挑选郎子，是一辈子的大事，是好是坏全凭运气。”
皇后却一笑，打趣道：“我不与别人做主，却会为你做主。若是你阿兄婚后对你不好，你就进宫来告诉我，我为你出气，罢了他的官，把他流放岭南。”
南弦忙起身深深伏拜下去，“那妾就先谢过殿下恩典了。有了殿下这句话，我底气也足了，回去定要与阿兄说明白，先震慑震慑他。”
强颜欢笑，装得很好很得体，把皇后都蒙骗过去了。复又坐着说了些零碎的体己话，方收拾药箱退出了含章殿。
走在夹道里，宫墙很高，把穹顶切割成了窄窄的一道，放眼望过去，今日的天好蓝啊，蓝得摄人心魄。但热也着实热，刚入夏，地面被烤得滚烫，热浪在裙底打转，只有挨着墙根处走，才能躲避直射的日光。
小宫人蹦蹦跳跳跟在一旁，欢喜地追问：“向娘子，你真的要成亲了吗？”
南弦说是啊，“我年纪不小了，该安顿下来了。”
“那你成亲后，还进宫应诊吗？”小宫人想了想又道，“成亲之后会有宝宝吧，生了宝宝还要奶孩子，我以后可是见不到你了呀？”
“又不是一成亲便会有宝宝，怀胎也需九个月，我自然还会进宫应诊的。”南弦笑着说，“待我成完亲，给你带一盒香糖果子，感谢你这阵子对我的照应。”
小宫人受宠若惊，欢天喜地向她拱了拱手。十三四岁的孩子，比允慈还小一些，眉眼间满是天真可爱。将人送到止车门前，又小声央求：“向娘子，那香糖果子，我能要两盒吗？我还有个阿姐，她也爱吃甜食，我想给她一份，好让她一同沾沾喜气。”
南弦说好，“到时候一并带给你。”
小宫人满脸带着笑，俯身向她行了个礼，这才脚步轻盈地转身，退回内廷了。
南弦背上药箱，穿过长长的门洞，老远看见御道对面停着自家的马车。橘井撑着伞，站在树荫底下，只要一见她露面，便会疾步过来迎接。
原本一切都如常，南弦加快步子朝御道对面赶去，但在将要迈出门洞前，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橘井还在树下踱步，不时探身朝大门内遥望，那门洞深深，直通对面的光瀑，门内却空无一人，只有门前两个戍守的禁军，支着长枪站着。
“今日宫内有什么事吗？”橘井回头看了鹅儿一眼，“娘子怎么还不出来？以往这个时候已经下值了。”
鹅儿崴身靠着马车，实在没当一回事，眯着眼朝止车门上看了一眼，“说不定陛下的病情又加重了，不放我们大娘子回来。”
反正人在宫内，不会上别处去，两个人便老老实实在车前等着，但一直等到未正，也没有见自家娘子出来。
橘井觉得有些不妙，心里隐约不安，细想在宫里办差其实更危险，俗话说伴君如伴虎，难不成陛下责难，将大娘子扣押了吗？她忙拉扯着鹅儿赶到宫门前，因那些禁军时常也会见到他们，打听一下应当不是难事，遂壮着胆子扬声招呼：“请问校尉，可曾看见我家娘子出来？”
那两个禁军头都没扭一下，生硬道：“不曾。”就再也不理他们了。
橘井愈发忐忑，转身对鹅儿道：“我在这里候着，你快些赶车回家禀报郎君，就说我们等不见娘子，让郎君想办法进宫打探。”
鹅儿忙应了声是，拔转马头就朝查下巷方向奔去，橘井仍旧站在那里，急得背上起了一层薄汗。暗自念叨着，但愿娘子别出什么事。好不容易要成亲了，若是再生枝节，那么娘子这一生也太艰难了。
那厢画楼上，南弦好不容易才从无边的梦境里挣脱出来。她知道被人下了麻沸散，只需轻轻的剂量，就能让人短暂失去知觉。
然而要彻底清醒，须得花大力气，眼皮千斤重似的，努力了半日才勉强掀起一线……格子窗外的日光穿透窗纸照进来，自己躺在一张好大的胡榻上，榻前坐着一个人，紫袍金冠，纤尘不染。见她睁开眼，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道：“醒了？渴吗？我给你倒杯茶。”
南弦的脑子因药物的缘故，运转有些缓慢，她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神域会出现在这里。
想起身，却坐不起来，视线跟随他移动，只见他缓步走到桌前，垂手握住了执壶的把手。他的指节很漂亮，白净又修长，荷叶杯在他手中，就显得格外玲珑。沏好了茶，他转身捏着杯盏过来，迈步间袍底开合，露出内衬上金银丝织就的云气纹。那煌煌气象，是凤子龙孙骨子里透出的傲慢，抿唇不语的时候与人隔山隔海，不可近观。
提着袍角登上脚踏，他在榻沿坐了下来，把杯子往前递了递，“润润喉吧。”
南弦勉强转动脑子，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止车门前，现在却到了这样陌生的环境里，看来又是眼前人使了手段。
抬起手，她气恼地拍开了杯盏，他没能握住，杯子一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打破了满室幽静。她挣扎着坐起来，哑声质问：“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把我掳来的？”
他没有应她，耐着性子把一地碎片捡了起来，防着她下地的时候扎伤了脚。他知道她现在满腹疑虑，但他不打算向她多做解释，答非所问道：“这里很安静，我料你会喜欢的。在这里住上几日，陪陪我吧，只要你愿意，日后这里就只有你我，再也没人会来打搅我们。”
南弦心头攒着火，气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快放我回去。”
他却听不得她说这个，压抑了许久的怒气隐隐上涌，回身道：“回去？回向识谙身边去吗？他究竟有什么好，让你总是念念不忘？是因为他不够爱你，你才贪图他的温情，还是因为碍于父母之命，你才决意嫁他为妻？”
南弦不想与他多做辩论，撑起身下床找鞋，可是找了半日，无论如何都找不见。再质问他，他调开了视线，漠然道：“被我扔了。那鞋不吉利，你穿上就跑了。只有扔了它，你才会留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能去。”
他振振有词，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南弦气得说不出话来，光着脚跳下床榻，急急要往门上去。
结果他拽住她的手腕，一下把她拽了回来，“好不容易来我这里做客，为什么急着要回去？”
南弦使劲想推开他，然而努力半晌都是徒劳无功，男人的力气太大，她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仿佛是助兴。
她挣得越厉害，他钳制得越紧，眼见她急躁起来，他干脆把她圈进了怀里，温声讨乖道：“你不是一直心疼我么？我如今亟需你来抚慰我，你为什么不能再心疼我一次？”
确实，她一直心疼着他，直到今日云夫人让她诊孕脉，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后宫若有孕，他怎么办。他是吃准了她的心软，所以一再有恃无恐。即便她不情愿，也不能动摇他，发展到最后竟然把她劫走，实在是自私得不顾他人死活。
南弦说不清楚心里到底是爱更多一些，还是恨更多一些，其实再多的爱意，也会被他的不计后果消磨殆尽。他是个极端矛盾的人，明明身世可怜，却让人打心底里畏惧，明明心机深沉，却又有令人动容的纯真。
南弦觉得自己看不透他，他的怀抱让她感到窒息，她用了很大的力来抗拒，无奈半点作用也没有，只得板起脸向他重申：“我快要成亲了，你就不能拿出你的君子风度，成全我吗？”
可惜她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半点也没能触动他。
“风度？你要嫁给别人了，还让我有风度？”他笑得古怪，摇头道，“我不会成全你的，绝不！向识谙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他，唯有你不行。世上只有一个你，让给了他，我怎么办？你对他是锦上添花，对我却是续命的丹药，就算全天下人都来指责我，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不怕背负骂名。”
南弦觉得他不可理喻，朝堂上明明步步为营，为什么到了儿女私情上，手段竟如此猖狂。
“你是仗着朝廷都盼你成婚，所以无所顾忌？”南弦用力撑住他的胸膛，试图与他拉开距离，“你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不怕宫中对你不利吗？”
他却胸有成竹，“你的话只说对了半句，不单整个朝廷盼着我成婚，连陛下和皇后也盼着我娶妻生子。如今这满建康，有谁不知道我一心爱慕你，却爱而不得？满朝文武也好，陛下也好，他们只会乐见其成，谁会在乎你是不是要嫁给向识谙？就算你真的嫁了，我也有办法把你抢回来，所以为了向识谙好，还是让这门亲事作罢吧。反正他也不是非你不可，日后再为他寻一门好亲事，大家各得其所，不是皆大欢喜吗？”
他是心里有气，怎么戳她心肝便怎么说。南弦觉得他简直可恨透顶，“我一直以为你和建康城中那些权贵不同，谁知竟是高看你了。你辜负了唐公的厚望，也辱没了先吴王的君子遗风，你对不起他们！”
可惜这番话没能触动他，他敛尽了眼底笑意，一字一顿道：“你骂吧，骂得再厉害，我都不会与你计较。我的两位阿翁是至情至性之人，他们比你更懂我的感受，不像你，揣在怀里也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你明明不爱向识谙，却要嫁他为妻，你对自己的感情都能如此潦草，真正麻木不仁的人是你向南弦，不是我。”
南弦被他这颠倒黑白的控诉气得不轻，再也不想同他理论了，手脚并用着，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她执意要走，他拦住了她的去路，“你想离开，除非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说着从一旁的墙上摘下一柄金错刀，拍在了月牙桌上，“这刀是刚开过刃的，锋利得很。你想走吗？用这把刀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能离开了。”
南弦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喃喃道：“你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他牵起唇角冷笑了声，“疯便疯吧，南弦，你不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吗？你要与向识谙成亲了，我若横刀夺爱，错都在我，与你半点关系都没有，宫中也不会因此怀疑你了，不是一举两得吗。”
他总是这样，算得滴水不漏，却从不顾忌她的处境。
南弦忿然道：“最好的时机？你在我成婚之前掳走我，这叫最好的时机？你没有想过，我日后怎么在这建康城中立足，怎么面对识谙和允慈？这条路一走，便不能回头了，你怎会失策至此，你的谋略都去哪里了！”
她急得脸色发红，他却出奇地镇定，等她宣泄完一通后，冷静地告诉她：“不破不立，朝堂上的政敌我可以慢慢磋磨，但你不行。我时间有限，你下月便要出阁了，我若再犹豫，就来不及了。”他略顿了下，那双眼睛沉沉望向她，“南弦，你可相信我有办法，能让向识谙再失踪一回？可我忌惮你，害怕你生气，不曾在他身上动手。”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吧！南弦看着他，从他眼中窥出了残忍的光。他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平静地向她阐述事实，到最后任她自己选择。
他志在必得，她要是再一意孤行，那么最后受伤的又会是识谙。就算他敞开大门让她走，她真的有勇气迈出门槛吗？
紧绷的身子终于还是垮塌下来，她蹒跚着退后两步，坐回了榻上。
惨然看向紧闭的门窗，日头已经西坠了，家里现在一定乱了套，正想尽办法寻找她吧！
神域倒心满意足，他抓住了求而不得的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趋身坐在脚踏上，他搂住她的腿，把脸枕在她膝头。他在她面前总是保持着卑微的态度，卑微进尘埃里，不管她是爱、是恨，还是同情，只要留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第63章 阿姐，可要我伺候你沐浴？
太阳落山了, 天一点点暗下来，所以一切无可挽回了，对吗？
一个未出阁的女郎, 忽然失去了踪迹, 再出现在人前时, 会招来什么样的议论呢……
南弦并不是个过于注重名声的人，若是太钻牛角尖，当初谣传她是小冯翊王外室时，就该到处辟谣才是。可那次的情况, 与这次不同, 上次等同天灾, 这回却是实打实的人祸。她气恼, 但又无济于事，看着他脸上笃定的神情，头一回觉得恃弱逞凶, 有多可恶。
“今夜过去，话就说不清了, 你要的就是这个吧？”她咬牙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去？总不能一直把我困在这里吧！”
这个问题, 他似乎并未仔细考虑过，反倒来问她：“你还打算回去吗？回去做什么？接受向识谙的盘问吗？”
南弦简直觉得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难道你想把我圈禁起来不成？我每隔五日便要进宫应诊, 你不知道吗？”
可他不以为意，“人都不见了，还应什么诊。你再回去, 恐怕陛下也不敢让你治病了, 倒不如安心留下, 等再过两日我去向陛下负荆请罪，然后上向宅提亲，正式迎娶你。”
南弦那双满含怒气的眼睛直直盯着他，要将他盯出两个窟窿来似的。
他知道她的愤怒，虽然心虚，但仍强装镇定，起身负手道：“怎么，你忘了我们曾经的约定了？进宫应诊本就准备放弃的，咱们可以打着冯翊王妃的名号开患坊，不会荒废了你的医术，这样有什么不好？你的学识，本应用在救治更多百姓上，不应囿于内廷，沦为帝后的犬马，不是吗？”
说得真是漂亮，他果真心念坚定，想好的事，便心无旁骛地实行。反观自己，早就已经放弃这个念头了，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办法强势扭转。
如果这事放在以前，她大概会欣然接受吧，但今时不同往日了，自己应下了婚事，被他用这种方法阻止，实在对不起识谙。
她还是想回到查下巷，就算晚一些到家，好歹也有个交代。遂好言道：“这些容后再商议，你且让我回家，至少不要把事情闹大。”
神域并不痴傻，笑道：“向识谙定不会介意你走失半日，但要是两日、三日，那就不好说了。男人的野心很大，心眼很小，他对你的喜欢，不足以支撑起你几日的下落不明，你信么？”
她抿紧了唇，心里却在大骂。自己以前大约是瞎了眼，才会对他因怜生爱，现在看看，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还有什么可令她不舍的。
但你要与他来硬的，他定会有更硬的手段回击，她隐忍良久，只好先平了怒气，调转话风道：“我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肚子饿了。你这样爱我、重视我，竟然连这个都没想到吗？”
这话令他一怔，慌忙说对，“我怎么给忘了。”
南弦哼笑了声，“还给我用了麻沸散……你是拿我当强盗，只求把人劫回来，死活不论是吗？”
他落了她的口舌，有些不安，“麻沸散的量控制得当，不会对你的身体有任何损害。你为何觉得我会伤害你，在你眼中，我如此不堪吗？”
她偏过头，没有说话。他看了她良久，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到门前传话，让人送暮食进来。
也就是门扉开合的瞬间，南弦看出来了，这是在清溪王府里。他果真有恃无恐，劫了人完全没想藏匿，是不怕有人敢抄他的王府找人，也或者他正盼着识谙登门，索性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
早就预备好的酒菜，被鱼贯送了进来，呈到她面前的，还有一双帛制的靸鞋。
南弦看着这鞋，真是又气又恼，他是个缜密的人，换了这种鞋，就不怕她跑出去了吗？
他那厢倒很称意，舒展着眉目引她入座，抬手替她斟酒布菜，一面道：“上回与你单独对饮，还是我弱冠那日的事。前阵子你因向识谙失踪，气我恼我到今日，我这颗心，不知被揉碎了多少次……可是一见到你，无端又痊愈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南弦垂眼盯着酒，他这样娓娓说着，自己心头也默默牵痛了下。这段感情，若是他的一厢情愿有多好，自己就不用痛苦纠结了。可惜她不够坚定，沉迷于他的诸多手段无法自拔，到最后莫名与他纠缠不清，一步步走到今日。
这颗心……揉碎后又重组的不单只有他，自己何尝不是。愁肠百结，事事不遂心意，回想起前阵子的强颜欢笑，竟有些可怜自己。可她又恨他，是他搅乱一池春水，又往里头砸石块，成也在他的心计，败也在他的心计。如果不是他促成识谙去川蜀，自己不会与他反目，九死一生后的识谙也不至于忽然改变心意，要与她遵父母之命。
偏过头朝外望了眼，天已经黑透了，屋子内外都点上了灯，心里装着事，难免食不知味。
他哪能看不出她的心思，她还在盘算着，怎么才能赶在今夜回到向宅吧！无所谓，她只管去想吧，反正说破天也走不出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独处，做什么要浪费呢，他往她盏里注酒，复又朝她举了举杯，“我敬你。”
南弦心烦意乱，想发作，又担心惹急了他，后面不好施为，只得举杯随意喝了一口。
他却含着笑，好整以暇问她：“你在想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外面的事你不要担心，一切交给我处置就是了。”
交给他处置？最后弄个鱼死网破吗？
南弦忍了又忍才道：“神域，你我活在世上，总会有许多掣肘，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任性而为……”
可他却打断了她的话，“若是有回旋的余地，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活得高兴些？人生在世，就是为了不断屈就，不断违背自己的心意吗？我知道你字字句句都向着你那位阿兄，但你还记得吗，早前是他拒绝了你。你一直盼着他从南地回来，回来后完婚，过上相夫教子的日子，谁知他根本不体谅你的处境，只肯与你做兄妹，以至向家人抓住机会就将你扫地出门，这不是他造的孽吗？如今他在川蜀历了劫，才又想起你，要与你遵什么父母之命……”他的笑意满含讥诮，“原来父母之命重不重要，全凭他的喜好，不需要时可以违背，需要时便是束缚你的利器。你向南弦分明是建康城中最有名的女医，是陛下亲封的太医院直院，如何成了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你甘心吗？”
他善于撕开伪装，屠戮人心，这番话其实戳中了南弦的痛点，曾经有那么一瞬，她也很厌恶识谙的反复无常，也为自己抱不平。但是怎么办，她与识谙从小一起长大，她又欠着阿翁和阿娘的恩情。在她对婚姻无可无不可的时候，识谙说要成婚，她便妥协了，应下了。
人无信而不立，既然答应了，就得说话算话。
他的妖言惑众，被她努力从脑子里挤了出去。她闭了闭眼，低头道：“我们相处的点滴，你哪里知道。”
他窒住了，是啊，自己和她相识不过短短两年，向识谙与她却是一起长大，若论交情，自己自然是不如向识谙。但那又如何，亲情是细水长流，爱情自有它的绚丽和激荡，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感，又岂能混为一谈。
她胃口不好，终于放下了筷子，站起身道：“我累了，要休息，你出去吧。”
他抬掌拍了拍，门外的婢女进来伺候漱口，悄然将一切都收拾干净，又悄然退出去。然后热水送进来了，换洗衣裳也送进来了，他站在一旁，笑着问：“阿姐，可要我伺候你沐浴？”
南弦脸上一红，心里大骂他不正经，他看出来了，坦然道：“礼尚往来么，当初我的药浴是你让人准备的，我沐浴中途你也一直在场，我都记得。”
南弦气道：“那能一样吗，你那时要死要活，我现在好好的，用不着你帮忙。”
他半带失望，垂袖让了一步，“那我在门前等着你。”
南弦道：“我不要你等着，你出去就是了。”
他说不行，“难道你是想把我支开，再想办法逃走吗？”
一语中的，弄得人不好发挥了。南弦支吾了下，说没有，“你为什么总是对人诸多防备，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他并不否认，只是挑眉看着她。
她气馁，烦躁道：“算了，不洗了，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可惜这个借口撵不走他，他说：“你只管睡，我在这里陪着你。”
她是不能接受的，高声道：“你这么看着我，叫我怎么睡？”
他却无辜地反驳：“先前你睡了两个时辰，我也一直在这里。”
南弦觉得这人实在太会混淆视听了，中了麻沸散也是他干的好事，居然还拿这个来类比。
正当她心烦，不想他忽然抛出了一句话，威力之大，让她措手不及。
“向南弦，其实你心里一直在想着我，就算你不承认，也是你知我知。先前你恍惚着，叫了三遍我的名字，两遍小郎君，我听得真切。”
头顶天雷滚滚，眨眼把她劈焦了。这是真的吗？不会是真的吧！
“你胡说。”她负隅顽抗着，“我被麻沸散迷倒了，连手脚都没有力气，怎么还会开口说话！”
他却心平气和，淡声道：“我料定你会否认，没关系，我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南弦面红耳赤，握着拳道：“明白个鬼，你就是诓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提起繁复的袍角，慢吞吞趋身坐在榻沿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就算我诓你，你那么着急做什么？可见你不敢断言自己有没有说，因为你心虚，明明喜欢我，却要硬着头皮嫁给别人，你问心有愧，对么？”
南弦被他说得无力反驳，案上跳跃的灯光照亮他的眉眼，他认真凝视她，那双眸深邃如无底深渊，差点就哄得她点头了。
好在她有定力，蹙眉道：“你转过头去，别这么看着我。”
他说为什么，“你从我眼中看见什么了？让你这样避之唯恐不及？”
她气不打一处来，脱口道：“你心怀不轨，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还有脸问看见什么了！”
这话震惊了他，他愕然，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南弦呢，说完就后悔了，兀自懊恼着，怎么一时脑子没跟上嘴，没头没脑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一股淡淡的尴尬气氛在彼此间萦绕，她虽觉得难堪，但过后再想想，诚如他所说的不破不立，干脆让他知难而退，或许他就走了。
然而她小看了他的决心，也小看了他顺势而为的圆滑。他没有离开，反倒略显惆怅，“我以为自己毫无破绽，没想到外露至此，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南弦心头一踉跄，下意识掖了掖自己的衣襟，色厉内荏地警告：“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
“想不想在我，你管不着。”他淡淡笑了笑，复操着一副悠闲语调，散淡地问了句，“怎么？你又不想睡了？打算彻夜防着我吗？”
真是晦气，南弦心想，要与他玩心计，自己恐怕永远不是对手。兜了这么大个圈子重又回到原点，倒屈得她心思复杂，仿佛刻意引诱他一般。
她只得重新正了正脸色，粗声粗气道：“这回我真要休息了，请你出去，望你自重。”
这话明明说得很直白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微微仰着脖子，摆出了一副甚是不解的姿态，“以你的脾气，这么容易就屈服了？你已经决意放弃向识谙，不怕他招人耻笑了？”
南弦被他说得火起，“你不放我走，让我怎么办？我不想出尔反尔，不想让他被人耻笑，但你从中作梗，现在还反过来问我，真是不可理喻！”
所以看吧，她还是不甘心啊，只要有一线机会，她都会想办法回去。
不过再纠缠此事，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他又换了一副笑脸，温声道：“罢了，我们何必一直为个外人争论不休，我不吵你了，你想睡就睡吧。”
南弦眈眈瞪视着他，他丝毫不为所动，最后气得没辙，扭身背对着他躺了下来。
夜越来越深了，不知家里是怎样一番景象。她知道自己身处画楼，这里四面开窗，只要走出去，总有机会下楼的。
可这人不肯离开，很是令她苦恼。她按捺了半晌，听不见他有任何动静了，犹豫了下，悄悄回头看他。只见他坐在榻沿，一肘撑着床架支颐假寐，那气定神闲的模样，真是让人恨得牙痒。
“睡不着吗？可是因为太亮了？”他秀目微启，边说边懒懒下了脚踏，走到灯台前弯腰，吹灭了案上的灯。
屋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檐下的灯笼摇曳着，透进一丝光亮。
高大的轮廓漫步而来，停在她榻前，嗓音像穿过了宇宙洪荒，清晰又深刻地说：“你还记得大长公主给我下药那回吗，我在你房里留宿到三更，你就睡在我怀里，我能听见你的呼吸和心跳。那晚，你不知道我挣扎了多久，才下定决心离开。彼时我就想着，我将来一定要娶你为妻，每日抱着你入睡，再也不用避人耳目，再也不用战战兢兢。”
南弦听着，多少有些惆怅，有时候也埋怨命运不公，如果彼此都长在寻常门户，不用经历那么多异于常人的是非，到了年纪简简单单谈婚论嫁，那该多好。
也就是她这一闪神的工夫，那身影移过来，到了她面前，哀恳道：“你不要再想着向识谙了，好不好？你欠着向家的恩情，将来我们想办法报答就是了，不用非得交代一生。我的父辈，有人难以长相厮守，有人一生爱而不得，我不想像他们一样，我只想与喜欢的人在一起。你不是一直都同情我的遭遇吗，就当是施舍，再给我一个丰满血肉的机会吧！”
他说着，探过来握住她的手，低头自嘲道：“我真是个没出息的人，只是抓住你的手而已，我的心便哆嗦起来……你看，我是不是病入膏肓了？”
南弦没有说话，想抽出手，他却握得更紧了。在她迟疑的一瞬，他靠过来，用力搂住她，喃喃说：“以前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你忘了有关向识谙的一切吧，他与你，真的不相配。”
南弦还在试图挣脱他，“我与你就相配吗？”
他说相配，“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一定要舍身报答你。你比我大三个月，女大三，抱金砖，你看多好！”
他有的时候还是带着孩子气，什么舍身报答，话里有话，真让人唾弃。还有女大三抱金砖……
南弦无奈道：“俗话里的女大三，是大三岁，不是三个月。”
“管他呢。”他把下颌抵在她肩头，自言自语道，“我说好，就是好。我说相配，就是相配，谁也不许反驳我。”
可是这样下去，就真的没有办法回查下巷了。
格子窗上隐约升起了月亮，这屋子里没有更漏，料想快到亥时了吧！她的焦急于事无补，仅凭自己，恐怕是无法离开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贴在她耳边道：“这画楼上下，到处都有人戍守，就算你把我支开，也照样走不出去。”
这一刻南弦是真的灰心了，抡起拳捶打了他两下，气急败坏道：“你给我滚！滚！”
若是疾言厉色就能让他知难而退，哪里还有今天。
她的拳头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他还有闲心安抚她，轻拍她的脊背说：“好了好了，事已至此，何不随遇而安呢。你听我的，安心在这里住上几日，时候一到，我自会放你回去的。”
南弦说是，“到时候我的名节全毁了，你就可以肆意作贱我了。”
他忽略了她话里的恨意，“我明媒正娶你，谁敢轻视你？再说市井中早就谣言四起，向识谙未必没有听说，今日你不见了，你猜他会不会登门质问我？”
南弦赌了一口气，“如果他来了，你打算如何？”
他也坦然，“他若是敢来，我敬佩他的勇气，自然放你跟他回去。”
她心里升起了希望，“你说话算话？”
他冷冷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既然如此，便还有挽回的余地。识谙是聪明人，若是宫里找不见她，定会知道她被神域带走了，要找人，头一处就是这里。
面前这狐狸，虽然诡计多端，但向来一言九鼎，只要识谙来，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只要他来。

第64章 算了，都是命。
可惜, 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子夜时分，外面一片静谧。只有打更的从街道上走过, 一路敲着梆子, 一路拖着声调长吟：“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渐渐走远了, 沉入浓稠的黑夜里。
向识谙没有来。
南弦应当很失望吧，从一开始的振奋，终于变得颓唐，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一定也在遗憾, 为什么她的未婚夫没有出现, 明明只要他来, 她就能从这里走出去。
其实她不懂, 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自己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执拗的爱慕者，但对于其他人，他是王侯, 他位列三公，他是许多人仰之弥高的山, 甚至只要圣上出了一点差池，他就能登极称帝, 手握生杀。
向识谙到底还是有诸多顾忌啊，他没有为南弦奋不顾身，向副使的深情厚谊没有传承到他身上。南弦一直在等, 但他却知道，这种等待毫无意义。她昨日午时就被送进王府，日落前明明有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不够向识谙来讨人吗？结果他没来。
天一黑, 事情就变得不寻常了, 想必这时的向识谙已经放弃了吧，谁能接受未婚妻彻夜不归，下落不明？
当然，他也不会去报官，报官闹得沸沸扬扬，脸面就顾不成了。不管是为他自己还是为南弦，这件事绝不会闹大。
果真等到第二日，一切风平浪静。南弦的失望溢于言表，他却心满意足地安慰她，算了，都是命。
人被强留在家里，其实他不想出门，想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但是不行。朝得上，公务得处置，不能让圣上又拿住把柄。
因为后顾无忧，他的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许多，尚书省那几位宰执见了他，说笑间都带着几分调侃，“大王是遇见什么喜事了吧，与前几日相比，判若两人啊。”
神域含蓄地笑了笑，“困扰许久的私事解决了，昨晚睡了个好觉。”
上官清是个直爽人，冲口问：“难道是婚姻大事有着落了？我家夫人近来常在向娘子处治疗喉疾，倒是听说向娘子要成婚了，不过是嫁与养兄啊……大王相中的女郎，不是向娘子吧？”
这个问题很犀利，另两双眼睛也直直盯着他，神域不由迟迟。正想敷衍，听外面有谒者传话进来，说太医局向直院求见。
众人眼神中带上一点深意，温迎还想做和事佬，尽力安抚着：“好好商谈、好好商谈。”三个人摸摸鼻子，返回各自值上去了。
神域转回身，吩咐谒者将人带到官署后的廊亭里，又命人准备茶水送去，自己则蹉跎了好一会儿，才姗姗前去会客。
向识谙身着公服坐在廊亭，那身形并未因挫折而颓废，远远看去仍是脊梁挺直。
神域凉凉一哂，举步迈上长廊，亭子里的人见他出现起身相迎，他又换上了和煦的颜色，边走边拱手道：“阿兄来了？我近日事忙，听闻阿兄从川蜀回来，一直想去拜会你，却没能抽出空闲来。”
识谙颔首，仍是彬彬有礼的样子，还了一礼道：“不敢，大王客气了。”
想必昨晚上一夜不安稳吧，他眼下青影沉沉，面色也有些黯淡。神域心下了然，面上客套得很，亲手斟了茶，明知故问道：“阿兄怎么看上去有些萎顿，难道是遇见什么难事了吗？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阿兄只管吩咐，我一定尽力而为。”
他张口闭口“阿兄”，一副亲兄热弟模样，但识谙却知道这些政客的面目，表面的热络，不能掩盖心底的险恶。
若是照着他的想法，很想直截了当质问他，其泠可是被他掳走了，但是不能够，他已经不是初入建康的小冯翊王了。这朝堂之上的风向，慢慢都转向了他，短短半年光景，他已经有了主宰生死的能力。
纵是心里再急，再有恨，也得耐着性子先与他周旋。识谙道：“今日来求见大王，确实有件事，想向大王求教。”
神域点了点头，一派朗月清风的静好模样，“阿兄有话，只管说吧。”
识谙的那双眼睛，笔直望进他心里去，不卑不亢道：“敢问大王，昨日可见过舍妹南弦？”
神域微顿了下，摇头说不曾，“我已经许久没见过阿姐了，阿兄为何忽然这样问？”
识谙道：“南弦昨日进宫后，便不知所踪了。家仆回来禀报，我即刻入宫寻找，但是问遍了每一道门禁，都说她晌午前后已经出宫了。找到那个每日护送她的小宫人，也说送到了止车门前，但宫门内外只有十丈之遥，候在宫外的人却没有看见她，难道人还能凭空消失吗？”
他语调急切，面色也凝重，说到最后难掩责问，结果换来了神域冷冷的一道眼神。
“人在宫中，怎会不见？”
他的语气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脸上神情却全不是这么回事。那轻蔑的一睇，让人心下有了预感，这件事果然与他有关。
识谙没有打算退让，直言道：“宫里禁卫森严，若说人能从宫中消失，那满建康就没有一处是安全的了。止车门离苍龙门不远，我料别人没留意，大王官署离得近，定有人知情。”
神域“哦”了声，“那我回去便替阿兄打听，可有人知道阿姐下落。”
他字字句句都在搪塞，要是照着情理上来说，南弦不见了，他的焦急应当不亚于他才对。结果他就这样不咸不淡，不紧不慢，连掩饰都懒于掩饰。
识谙道：“大王，舍妹曾救过你的命，她的安危，大王不在乎吗？”
话说到这里，隐约有了点剑拔弩张的气氛。神域抬眼道：“我自然是在乎的，也答应阿兄，要替你找她。但阿兄昨日不是到处找过了吗，既然不在宫中，一定在宫外某一处吧！”他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阿兄昨日为何不来找我？昨日阿姐刚走失，或许还有找回来的可能，结果你却拖延到现在。”
识谙被他问得语窒，昨天鹅儿回来禀报，说大娘子进宫后就不曾出来，他第一反应便是哪里不慎，触怒了陛下。于是即刻进宫打探，但一道道宫门森严，耗费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打听清楚陛下不曾责罚过谁。
人不在宫内，但能从宫中把人劫走的，除了他小冯翊王，不作第二人想。可惜自己没有证据，若是贸然责问，他也未必会承认。这就是皇权之下贩夫走卒的悲哀，区区一个六品的太医局直院，对这等权贵来说算得了什么，就算登门，怕是连人都见不上。
他气恼了一夜，着急了一夜，却也只能等到各司上值，才能到官署来见他。结果见了面，几句话交谈下来，他就已经窥出了端倪。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犹记得当初他初回建康，看上去不过是个羸弱少年，连看人的眼神都怯生生的，谁知道两年时间成长如此之快，快到足以一手遮天。他有手段，对付政敌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帮过他的人，也一并盘算了呢。难道仅仅因为私欲，就能随意抢夺别人的未婚妻吗？
如今他还反咬一口，指责他来得太晚，识谙心头的怒火有些克制不住了，干脆抛开行踪轨迹，单来分析背后的隐情，“大王应当知道，我与她就要成婚了，这个时候人忽然不见了，依大王之见，是不是有人嫉恨，急于拆散我们，才会出此下策？”
旁敲侧击半日，终于要直面问题了吗？神域暗暗一哂，向识谙这等文人办事就是磨叽，明明显而易见的事，却踌躇再踌躇，连说话都是隔靴搔痒，让他提不起兴致来周旋。
现在既然说到了这里，那就没什么可客气了，他抱着胸，作势忖度了一番，“我料也是。这种事，不是为仇，就是为情。阿姐又不与人结仇，唯一说得通的，就是有人想棒打鸳鸯。”
他居然还很赞同，也承认得坦荡，一时让识谙气极。
“那么此人的行径，可是有些太过猖狂了？求而不得便用这等下作手段，他有没有问过南弦的意思，南弦会喜欢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吗？”
这番指控，就差砸在神域脸上了，但向识谙着急，自己并不着急，反正南弦好端端在他府中的画楼上待着。
“有时候爱与不爱，就差一点火候，如同烹制美食，火候到了，自然色香味俱全。”他唇角含着一点笑，望着对面的人道，“阿兄，其实我有些不明白，你与阿姐做兄妹，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打算成婚？难道去川蜀之前不甚爱，从川蜀回来便回心转意了吗？”
识谙紧绷着面皮道：“我与南弦，自小便有婚约，成婚早晚，不与外人相干。”
话虽这样说，心里不免也有些惭愧。早前在南地时，他就仔细思忖过与南弦的关系，自己与她兄妹这么多年，结成夫妻对她真的好吗？一直犹豫不决，一直内心拉扯，回到建康后才痛下决心，了断了幼时的婚约。但人就是这么奇怪，一旦放弃了又觉得割舍不下，发现神域对她有意思，他心里便纠结起来，极端反感神域常来找她。
神域看出了他的自私，哂笑了声，“女郎的青春很宝贵啊，阿姐接连守孝，孝期一满，阿兄本该娶她的，结果又蹉跎了一年，把她拖累到二十岁。”
识谙不由蹙眉，“我是耽误了她，但婚后自会好生补偿她……”
“补偿她自力更生，以替人治病度日？还是补偿她跟你一起进深山，采摘草药？”他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语调，淡声道，“我是个俗人，在我看来阿姐这样的女郎，就应当锦衣玉食供奉着。治病救人是她的善举，不应当成为讨生活的手段。阿兄去南地这么久，家中全靠她应诊收取诊金支撑，对于一位女郎来说，担子太重。况且你在太医局当值，日后未必没有再次远赴外埠的可能，到时候她又要为你担惊受怕，这又何必呢。”
他已然在向他宣战了，摆出了谁是良配的姿态，想让人知难而退。识谙漠然看着他，从他眼中读懂了他的执拗。
不能再兜圈子了，他咬着牙问：“大王，南弦是否在你手上？”
他却沉默了良久，在他眈眈的逼视下，启唇道：“阿兄何出此言呢。阿姐不见了，我也很着急，但阿兄不能无凭无据，就断言人是我掳走的吧。”
识谙有些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道：“敢作敢当，大王。我问过允慈，我离京这段时间，你与南弦之间发生了很多。正是因为如此，你心有不甘，一切都说得通。”
神域也站了起来，他生来是人上人，骨子里的傲慢一旦发作，就透出一股权势逼人之感，微乜着眼道：“既然知道我与她发生了很多，那么阿兄为何又要横刀夺爱？说一辈子做兄妹的是你，说要完婚的也是你，她在你眼中，是兴之所至随意取舍的玩物吗？”
识谙被他说得涨红了脸，恼恨至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寒声要求，“请大王放她回来。她是女郎，大王莫要坏她名节。”
神域凉笑了一声，“阿兄回来多日，没有听说市井中的传闻吗？向家那几个老匹夫将她赶出家门，人人都说她是我的外室，要说名节，她只有嫁给我，才算真正保全了名节，中途嫁给阿兄，这算怎么回事？”
识谙白了脸，“这种谣言全是无稽之谈，大王何须当真！南弦的人品，我自是信得过的，只要我们完婚，谣言便不攻自破了，大王难道不想给她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吗？”
所以真是小看了这药袋子，还是很有几分口才的。
神域道：“让她嫁与自己的养兄，借此自证清白，大可不必吧！我与她是两情相悦，允慈没有告诉你吗？”
他步步紧逼，半点也不肯退让，识谙咬牙道：“允慈都与我说了，大王为了接近她，实在煞费苦心了。”
看来南弦一失踪，允慈便将他被派往川蜀的内情告知他了。也罢，这件事隐瞒不了，神域道：“阿兄阻止她与我见面，我为了遂心愿，将你调往川蜀，确实是我的过失，十分对不起阿兄。但这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我对阿兄的亏欠，别处弥补就是了，南弦我是势在必得，还望阿兄成全。”
这种事，是随意能够相让的吗？识谙道：“你对她势在必得，焉知我就不是？我问你，你带走她，她是自愿，还是被迫？”
这点神域倒很坦率，“她是被迫，但我知道，她心里喜欢的是我，之所以答应你的求婚，不过是念着父母的养育之恩罢了。阿兄若是当真在乎她，那就不要逼她，更不要挟恩求报。我想向副使若是在世的话，也定会尊重南弦自己的选择，阿兄如何就做不到呢？”
提起先辈，识谙愈发恼怒，“若我阿翁知道自己千方百计保全的人，是这样一个恩将仇报的宵小，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先吴王是君子，如何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神域闻言阴沉了脸，“阿兄的照妖镜，只会照向别人吗？向副使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阿兄还不是私心自用，反复无常。”
这一番互相指责，终究理不出个对错来，识谙已经失了和他理论的力气，“你我无需再作口舌之争，我只要南弦能回来。不论她是否与我成婚，她到底是我阿妹，是向家的人，还请大王高抬贵手。”
要放人回去，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神域道：“我那里好吃好喝款待，且让她在我府上小住几日吧，等时候差不多了，我自然放她回去。”
识谙已经尽量好言商谈了，他还是油盐不进，他不由拔高了嗓门，“你到底要扣留她到几时？”
算算时间，起码还得四五日。这件事既然闹起来了，就得捅到圣上和皇后面前，四日之后是她进宫应诊的日子，若在应诊之前回去，那这场戏就白做了。
垂下袖子扫了扫石凳，他并未给出明确的时间，“我不急，阿兄很急吗？”
识谙恨得赤红了两眼，颤声道：“神域，你别欺人太甚。”
他却笑了笑，“阿兄言重了，向家对我有恩，我纵是欺尽天下人，也不能欺凌阿兄。”
他说一套做一套，早就不是当初初入建康城，无依无靠的样子了，还有什么办法能够约束得了他？
识谙忿然拂袖而去，今日的谈判最终也没能有个结果。神域以为他会去圣上面前告御状，结果并没有，一时也让他唏嘘，人讨不回来就不讨了，究竟是他对南弦的感情不过如此，还是他向识谙是个无能之辈，知道鸡蛋碰不过石头，就选择明哲保身了？
不过这样也好，少了许多麻烦。神域是耐得住性子的人，这一整日在官署处理公务，如常到了时候才下值。出得宫门，就听见身后有人招呼，是同平章事，笑着说：“今日骠骑大将军回京，同僚们设了接风宴，大王一同去吧，正好介绍你们认识。”
要是换了平常，这样的机会是绝不能错过的，但今日不同，他还惦念着家里的人，便扶了扶额道：“温公见谅，今日我身上有恙，怕是不能为大将军接风了。请温公代我转达歉意，等我好转一些，择个日子在阳春楼设宴，再好生款待大将军。”
温迎听他这样说，并不觉得这是推脱。先前上官清不是已经透露了么，他恋慕的女郎要嫁给别人了，换了谁心里都不好过。既然情有可原，就不能强求他，毕竟是二十岁的少年郎，对待感情还没有过来人的老辣，随他去吧，先容他治了心病要紧。
温迎道好，“那我先替你支应着，择日再下帖邀约。”
神域拱手长揖下去，“多谢温公。”
温迎拍了拍他的肩，老宰执表示很同情，官场上能替他周全的，就尽力为他周全吧。
送别了温迎，神域方转身登上马车，扔下一句话，让快些赶车。
陈岳屹得令，勒转马头在前面开道，不消多时便赶回了清溪。
谁知进门就见伧业上来回禀，愁眉苦脸道：“向娘子趁人不备，结了绳索从楼上吊下来，结果手上没抓紧，半道上摔了。”
神域吓得脸色大变，“人怎么样？”
伧业道：“人倒还好，小人想派侍医进去，被她给轰出来了。”
他松了半口气，一面提袍疾步进后院，一面问伧业：“屋里哪来的绳索？”
伧业道：“娘子撕了帐幔，编成了绳索。小人看过了，那索子编得结实，要不是她手上劲儿不够，就真的从画楼中逃脱了。”
可是逃出画楼有什么用，要想走出王府大门，还不是困难重重！以前只说她擅长医术，没想到动手能力不错，胆子还大。他觉得好气又好笑，快步登上台阶，待要进门，回身吩咐伧业，取上好的金疮药来。
伧业道是，在台阶前顿住了步子，看着自家郎主推门迈进去，一身锦绣衣袍，很快没入了阴影里。

第65章 他不在乎你。
拾阶而上, 上了二楼，想推门，结果门被别住了, 怎么也推不开。
他只好站在门前诱哄：“南弦, 把门打开, 让我进去。”
仰在榻上动弹不得的南弦听见他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他耐住性子等了良久，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由有些着急, 拍门道：“南弦, 快开门, 让我看看你伤得怎么样。”
说起这个, 更让她气恼，要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糊涂事来。现在人摔了, 面子也没了，回想过去二十年, 自己从来都是言行端稳，怎么会为了逃脱看守, 攀着绳结吊下来。
可惜手脚没能并用，刚翻出窗台，下去不过三四尺吧, 就支撑不住滑了下去。这一滑虽不是脑袋着地，但后背磕在花坛边上，摔得她险些背过气去。
眼下虽然缓过来了, 但用力喘气便会牵痛。她自己是行医的, 知道不至于累及内脏, 但皮外伤免不了，恐怕多处被地上的枯枝和石头硌破了。
他还在拍门，一阵阵地，敲在她脑仁上。她心浮气躁，想大声斥退他，但发出来的声音中气不足，乍听居然有些撒娇的味道，“你走，不要管我。”
她说完愣了下，门外的人大概也很意外，语气倏地柔软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再生气也得让我看看你的伤，这么高摔下来，怕是要伤筋动骨了，你是医者，不会不知道其中厉害，是不是？”
南弦不想理他，拧起眉，牵过被子盖住了脸。
他等了又等，始终等不到她来开门，只得说：“你要是不愿意开门，那我自己进来了。”
南弦心下一跳，暗想门都被别住了，他打算怎么进来，难道要挑开门闩吗？
两眼死死盯着房门，仔细留意门闩底下的动静，料想刀尖会从门缝中挤进来。结果判断失误，人家根本没想走正门，边上的直棂窗一推就大开，他撑着窗台一跃，翩翩落在了室内。
她想撑起身子撵他，可惜腰上使不出力气，气喘吁吁道：“谁让你进来的！”
他并不在意她怒目相向，径直走到她榻前，仔细端详了她两眼，“你伤着了吗？伤了哪里，让我看看。”
她觉得难堪，扭过头说不必。
他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还与我见外？我告诉你，在湖州的时候我有个玩伴，最是喜欢上房下河，淘气得厉害。有一次替他阿妹捡风筝，不小心从房上摔下来，当时看着能跑能跳，没有大碍，第二日忽然昏睡不醒，没过两个月就死了。”
南弦白了他一眼，“做你的玩伴真倒霉，紧要关头就拿来死一死。”
他扬了下眉，“你不信？外力撞击，撞伤了脑子，脑内淤血凝结，最后会怎么样，还要我告诉你吗？”
可这吓人吓得不对口，她别开脸道：“我没有撞伤脑袋，死不了。”
她很固执，难以劝服，他站在榻前无可奈何，“就算没有撞伤脑袋，撞伤了后背也不是小事。我听伧业说你当时起不来了，是吗？”
她哑口无言，怎么摔下来的，居然向他描绘得这么细致，伧业真是尽职尽责。万事总有个根源，要不是他让人看住正门不让她离开，她也不会选择无人看守的窗户，落进后面的花坛里。
见她不理会，他提起袍裾登上脚踏，温声道：“让我看看，就看一眼。”结果她还是冷着脸，他束手无策，只好出言恫吓，“难道你想让我去请向识谙，让他来替你医治吗？”
提起识谙，南弦就有些伤嗟，为什么他昨天没有找来呢，如果昨天来了，自己不就能跟着他回去了吗。如今自己自救，从楼上摔了下来，要是真让他来医治，那又算什么？
万般思绪在心头，她叹了口气，调转视线看他一眼，“唤个婢女来给我上药。”
可惜他回绝了，“画楼上下没有婢女，你逃出去又被送进来，没有留意吗？”
“王府里的婢女都去哪儿了？”
他说：“有些在前院，有些在后厨。我一个男人，用不着婢女伺候，画楼里只有小厮，比起他们，还是我替你上药更妥当。”
她气得龇牙，“你是故意的吗？”
无奈她眼下毫无威势，那声调太过单薄，听上去让人心疼。他也没了和她斗嘴的兴致，偏身道：“你的气息这么弱，还要硬撑到几时？劝导病患头头是道，事情落在自己身上，便想不起来了？”
南弦瞪眼看他，无奈后背确实疼得厉害，憋了半晌，只好认命地转过身，平趴了下来。
衣裳不曾蹭破，但有隐隐血迹渗透，看得他心头打颤。探手替她解开腋下的绳结，下一步就是揭开衣裳……他的手却顿住了，明明这种时候不应该有绮思的，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狂想。
大概是由来单身，不知道女郎的美好吧！之前虽与她有过几次亲近，但总是摸着黑，什么都不曾看到。这回是亲眼见证，她的伤势让他担忧，但衣衫下的身体，又让他产生莫名的晕眩……
到底还是鼓足勇气，小心翼翼把那薄薄的两层衣料揭开了——这一摔，摔得确实不轻，淤青之外还带擦伤，最严重的是三处渗血，应当是被尖锐的石头划伤了，伤口很深，周围的皮肤也红肿了。这伤痕累累，落在洁白的脊背上，看上去触目惊心，但不可否认，她的身材确实窈窕。清瘦、玲珑、线条分明。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女郎的身形与男人相差那么多。他甚至悄悄张开五指比划了下，腰身极细处，至多也只有一拃宽罢了。
南弦则有些难耐，背上隐隐作痛，让她起了一层薄汗。尤其揭开了衣裳，即便是七月的天气，也有凉意肆虐。
这居心叵测的小子，嘴上说得漂亮，这会儿忽然没了动静，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红着脸，粗着嗓门道：“你看够了没有？”
这一喝，才让他回过神来，慌忙应了一身，牵过锦被掩住她。回身到门前打开门扉，门槛外放着准备好的金疮药，取来仔细给她撒上。嘴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喃喃道：“伤得不轻，应该包扎起来。可是怎么包扎呢……”
南弦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颈，心里狠狠唾弃他，刚看光了背，又想得寸进尺。背上的伤怎么包扎，自然是绕身一圈，那前面岂不是也要失守了！
“天气炎热，不用包扎。”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正想让他替她把衣裳盖上，忽然发觉他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背心。一股暖意很快渗透进来，他说：“你们女郎，大多体寒吧？”
南弦抿了下唇，没有应他。自己确实体寒，医者不自医么，替病患看诊容易，但自己的身体鲜少有空调理。加之背心处也没人能替她艾灸，这些年那一块总是寒凉，夏日反手摸上去，都温热不了。
然而他的手掌，似乎积蓄着很大的力量，她忌惮他触碰，但又贪恋那种温暖，源源的热量穿透皮肉，仿佛能够直达内脏。
她暗暗舒了口气，闭上眼睛，伤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这人大多时候让人气恼，但在细微处，又有他洞悉微毫的体贴，实在让人无计可施。
换上一只手，又是一片新的温暖，他也不管她听没听见，自言自语道：“今日向识谙来找过我了，让我放你回去。真是个天真的人，我既然把你带来，就不会仅凭他的三言两语让你离开。如今他已经知道你在我这里了，没有大吵也没有大闹，说过一通置气的话，见没有成效便放弃了……他不管你了。”
南弦闻言睁开了眼睛，心里也怅惘，但仍是站在识谙的立场上考虑，没好气道：“你仗势欺人，让他怎么办？我们不过是这建康城中最不起眼的医者，就算使尽浑身解数，也扳不倒你这样的王侯。”
她总是习惯性地将自己与向识谙归为一类人，这让他有些不快，蹙眉道：“他是他，你是你，你与他不一样。还记得先前我被关押在骠骑航，所有人都以为我不成事了，若陛下不曾病重，朝中那些宰执们也未必会管我。但这种时候，你却没有放弃我，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你在我这里，他瞻前顾后，要是你与他换个处境，你会不会登门来讨人？即便不成功，也一定会试一试，对么？”
南弦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他笑了笑，微微俯下身子，贴在她耳边说：“他不在乎你。南弦，你那一同长大的阿兄，没有将你视作珍宝。他还是有顾忌，还是舍不下面子，他不像我，为了你，什么都能豁出去。你若是嫁给这样的人，将来要是遇见什么事，他能保得了你吗？不说别的，就说你行医济世，万一遇见不讲道理的病患，就凭他的魄力，可能护你周全？”
所以对待情敌，就要揭开他的短处，让这个过于重情的人看清楚。这不是挑拨，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向识谙昨日没有来，今天得知她在王府，也并未登门。有时候真不知道应当赞许他谨慎，还是鄙夷他胆小。他就放着这个要嫁他为妻的女郎，逗留在其他男人府上，想必已经默认这个事实了。
南弦呢，心里有失望，但也是淡淡的，并不夹带埋怨。
识谙想必有他的顾虑吧，他自小就是个稳妥的人，办事三思而行，从来不会过于激愤。也许正是因为知道她在神域手上，知道她安全，才没有想将事情宣扬起来。如果她当真下落不明，或许他就会着急报官了。
神域还在逗她，轻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南弦道：“说什么？说你小人得志便猖狂吗？”
他听了却一哂：“你与他的婚约就到此为止了，果然不破不立，我要是瞻前顾后，你们这刻应当下了帖子，广邀亲友了。”
他语气得意，却气得南弦想顶他个倒仰，“你做出这样卑鄙的事来，竟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愧疚什么？不怪他一而再地放弃，怪我锲而不舍地追求吗？我从小就知道背水一战，可置之死地而后生，等到应诊日一过，我就入宫向皇后陈情，所有骂名我来背负，只要让我娶你。”说着在她光致致的肩头吻了一下，“你也早些做准备，来当我的王妃吧。”
肩头软软的触感，让南弦惊叫起来，又羞又恼斥责：“神域，你要不要脸！”
挨两句骂，实在算不得什么，那烙印落在她肩头，就是一辈子。
该说的都说完了，他起身从箱笼里取了一套衣裙来，托着送到她面前，“你身上的衣裳钩破了，换一身吧。这是我让人照着你的身量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那就还穿我的，先前那套天水碧的直裾，你还记得吗？那衣裳你穿过之后，我一直珍藏着，你要是穿得惯，我即刻让人取来。”
南弦有些失神，才发现与他断断续续的联系下，已经产生了那么多的勾缠。有时候是真的不得不信命，这人就像个狐狸精，打从自己第一眼看见床上奄奄一息的他，震惊于他的容貌，那时候他就在她心里生根了。再三再四告诫允慈不能接近他，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告诫自己呢。所以女郎不能太注重男子的容貌，重色易生事端。如今报应就在眼前，挣不脱甩不掉，自己受他祸害就罢了，连家里也被他搅得鸡犬不宁。
甩开那一脑袋浆糊，她冷冷应了声不要，“你还好意思提起那次？要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么会被别驾府的人追杀！”
他听她指责，神情有些沮丧，“是啊，我总是给你惹祸，一再连累你。但你我的缘分也因此而来，要是看过诊就两散，我今日怎么能站在你面前。”
他俯首认错，但拒不悔改，南弦因碍于背上有伤，没法和他再抗争，要是自己行动自如，这会儿应当跳起来，夺门而出。
但总是这样衣冠不整，不是办法，她又不能起身，只好按捺住脾气道：“你把衣裳放下出去，容我自己换。”
他抬了抬眉，“你受伤了，自己换不了吧，莫如我来帮你……”
南弦的嗓门又抬高了半分，如今女医的持重都不见了，常被他气得失态，“我自己可以，不要你帮忙。”
他没办法，只好将衣裳放在床头，从屋里退了出去。
站在二楼的廊庑上，能够眺望半个清溪。近处草木葱茏，远处的房檐鳞次栉比，将要落下的太阳悬挂在显阳宫的殿顶，泼洒出一片恢弘盛大的暖金色。檐角的铁马在夕阳中叮咚，被风一吹，底下悬挂的穗子飞扬……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房里的人，似乎还有些小小的不安分，受了伤仍旧不甘心，换好了衣裳便尝试打开门。结果看见他就在门前，很是失望，他一回头，她便悻悻然掩上门，重又退了回去。
他也不在意，乜起眼，望着落日余晖下的城池。从这里，正可以看见南边的丹阳城。那个小城地势很好，将来建官署、建患坊，举家搬进去，应当是个很不错的安排。
***
式乾殿内的圣上，正等着向娘子进宫来应诊。
这段时间病情略有好转了，癫症虽然隔三差五还会发作，但来势已经不如之前凶猛。犹记得头一回在朝堂上，那次是当真做不得自己的主，有那么一盏茶工夫，他连自己是谁，身处何方都不知道。后来也有过几次痉挛，却不会失去意识，眼睛也能看见周遭的人和物。
总是慢慢治吧，这女医，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但今日不知是怎么的，好半日也不见她来。圣上等不及，让人去皇后宫中询问，一旁的谒者丞欲言又止，圣上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有话要说么？”
谒者丞道是，“臣听闻了一个消息，与向娘子有关。”
圣上迟疑了下，“何事啊？”
谒者丞道：“今日向娘子怕是进不了宫了，少年人之间的纠葛，闹得沸沸扬扬了。小冯翊王爱慕向娘子，这事陛下也知道，但向娘子与向直院自小有婚约，向直院从川蜀回来后，两个人便准备下月完婚了。结果小冯翊王不答应，强行把向娘子掳走了，前几日向直院上司徒官署要人，小冯翊王压根不理会人家，到如今向娘子也没能回家，想来这门婚事是成不了了。”
圣上讶然，“有这种事？”
谒者丞说是，“千真万确。向娘子被掳走当日，臣就听黄门回禀了，当时只说是闹着玩的，也不曾放在心上。”
圣上有些着恼，“不论他们之间有何纠葛，神域不知道今日向娘子要进宫应诊吗？将人私自扣留，竟连皇命都顾不上了？”
圣上对神域的不满，从来没有消除过，但他也知道，自己身子不济，朝堂上大部分人心都向着神域，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大势上难以扭转，不妨碍他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听闻向娘子因神域的劫持不能入宫，就火冒三丈。
谒者丞忙来劝慰：“陛下息怒，小冯翊王这件事办得失了分寸，但要是换个想法，倒也不算坏事。早前皇后殿下也好，大长公主也好，宰执们也好，都为他说合过亲事，结果一个都没成，料想他早就看上了向娘子，不过一直求而不得罢了。陛下召他回京，不正是想让他早些成亲吗，与其这样耗着，倒不如由他去，只要小冯翊王能办成，娶了向娘子也好啊。”
圣上却有些不耐烦，蹙眉盘弄着手中佛珠道：“若向娘子嫁了他，日后就不能入宫应诊了。”
一则是心有忌惮，二则是没有王妃当御医的先例。成全了神域，自己就失了个好医官，细想之下愈发气恼，这神域之恶，在于釜底抽薪，谁能担保他将向南弦弄走，不是为了让御前无人可用。
谒者丞思忖了下，试探道：“那向识谙，向直院呢？他们都是向副使的子女，向直院的医术，应当还在向娘子之上。”
圣上想了想，还是摇头，“向家人不能用了。”
他也有他的顾虑，难保神域此举不是在布局，目的就是将向识谙送到御前。将来向识谙慢慢擢升，整个太医局也尽在神域之手，到那时候自己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宁愿弃向家兄妹不用，也不能如了神域的愿。
抬起手揉揉太阳穴，唉，头无端疼起来，被控制住的癫症，似乎又有了隐隐抬头的迹象。

第66章 广防己。
隔了两日视朝, 圣上的精神显见地不太好，听着底下臣僚娓娓回禀外埠旱情，总觉有些昏昏欲睡。
瞥一眼站在前列的神域, 他抱着笏板岿然不动,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露出凝重老练的神情, 这些奏疏上的内容，他比圣上先知道。圣上因精力不够，应付奏对的说法都是尚书省事先准备的，难免有嚼人吃剩的嫌疑。然而没办法, 有时候脑子的运转不听使唤, 想说东, 却说西, 属实是无奈之举。
情绪低落，也是病症中的一大症候，总是提不起兴致来。御史启奏完毕, 圣上垂眼道：“先开放粮仓赈济……”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底下一片哗然, 圣上奇怪地抬起眼，见原本分列两班的队伍散开了, 一名官员倒在地上，僵硬着四肢，咬紧牙关抽搐不止。
这下他的瞌睡被吓没了, 撑着御案站起身来，发懵的脑子忽然清醒，使劲盯住了那名发病的官员。
朝堂上百官避让, 守在殿外的黄门很快进来, 将人抬了下去。但这场意外, 却让圣上窥出了些许异样，他缓缓坐回去，缓缓道：“这症状，可是与朕很像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还是温迎出列，举着笏板道：“人食五谷，碰上这等急症，也是常事……”
“寻常吗？”圣上道，“左侍郎原本可有这病症？若是有，如何为官？”说着抬起一手指点，“命太医局派人好生替他诊治，再去他府上询问家眷，以前可曾犯过病，问明之后即刻回禀朕。”
这个问题很要紧，背后深意不言自明，如果左侍郎以前没有这种病，那么今天的发作，意味着什么？这癫症，岂是说患就患的，一人突发是凑巧，两人突发，那么背后极有可能埋伏着隐情。
圣上很重视这件事，因此左侍郎没有被送回去，安顿在了尚书下省的值房里。左侍郎的夫人也被接进宫来，由太医局的人会同谒者丞，仔细询问左侍郎这几日的行动与饮食。
侍郎夫人想了又想，毫无头绪，“我家郎主从来不曾得过这样的病，这几日饮食也如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不过他常年有淋证，刚换了方子，症状像是减轻了些。我原本倒是很放心，不想今日在朝堂上无端惊厥，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岔子。”
“想是以前隐藏的病症，遇见变故给激发出来了。”谒者丞道，“家中近来可是有什么事亟待处置？侍郎为此挂心，才勾出这病症来？”
黄冕并不想多生事端，也试图让一切合理，颔首道：“人之七情六欲有所偏颇，便会耗损相应的内脏。请夫人想一想，侍郎近来可在为何事忧心？”
侍郎夫人被他们引导，果然考虑那些私事去了。一户人家开门过日子，哪能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侍郎这阵子在为家中幼妹和离的事操心，这个内情，需要说出来吗？
正在她斟酌再三，打算和盘托出的时候，一旁的向识谙却另辟蹊径，“夫人说侍郎刚换了药方，请问夫人，可把药方带来？”
侍郎夫人忙颔首，从袖袋里掏出叠好的药方，双手呈敬了上去。
识谙接过药方看了眼，复又拱了拱手道：“劳烦夫人，命家中仆从快马送药渣来，下官须查验药渣，才能找出病因。”
他的这番安排，令人有些不解，黄冕道：“方子有何不妥吗？”边说边接了过来，但查看之后，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识谙没有多言，转头看向侍郎夫人，侍郎夫人并不懂里头深意，只知道照着办总没错。于是托付一旁的黄门，赶紧赶回家去传话，好在药吊子里还煎着今晚上要服用的汤药，便连着药罐一同端进宫来了。
药渣被滤出来，摊在一片整洁的纱布上，识谙在里头挑挑拣拣，挑出一片捏进掌心里，转身对谒者丞道：“赵丞，臣有要事，面见陛下。”
谒者丞怔了下，知道他这一见，必定是有说法。心里不由忐忑起来，这件事同圣上的癫症也息息相关，万一要事哪里闹得不好，恐怕会有一场风波。
然而他要面圣，自己不好搪塞，只得勉强应下，“请直院稍待，容我回禀陛下，”
赶往太极殿的路上，他急急吩咐身边的小黄门，把向识谙要面圣的消息告诉小冯翊王，请大王早作准备。自己则进了太极殿向上回禀，待圣上应准了，才把向识谙带进殿中来。
同来的还有黄冕，作为太医局院使，他也很担心手下这位直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给自己招来祸端。路上还在叮嘱他：“陛下的病症，自去年到现在都是令妹在诊断，直院面见陛下，说话千万要留神，稍有不慎便会触怒龙颜，祸及令妹。”
可识谙恍若未闻，快步进了太极殿，向圣上呈递了方子，拱手道：“左侍郎患有淋证，湿热客于下焦，须以清热利湿通淋为主。这是侍郎夫人送来的方子，初看没有大碍，但细看之下，臣颇为心惊，恐怕侍郎的病症，是其中一味药材引起的。”
圣上垂眼看药方，淋证和他的癃闭其实症状很相似，因此治法也异曲同工。这方子看来很有些眼熟，甚至其中几位药材，都是一模一样的。
心隐隐牵扯起来，圣上问：“你所说的，是哪一味药材？”
识谙将刚才翻找出来的一片药渣呈了上去，“防己。”
圣上对医术并不精通，即便是将这片防己送到面前，也还是一头雾水。翻看之间，听向识谙缓声解读：“防己只是这类药材的泛称，若是细论，又分木防己、湘防己、广防己，汉中防己等，真伪混杂，若不是学医之人，断乎无法分辨。臣之所以要求将左侍郎用剩的药渣送进来，就是为了确认防己的种类。左侍郎所用的乃是广防己，并非汉防己，广防己虽也能祛风止痛、利水消肿，但用量一旦过甚，便会危及性命。若轻量中毒，就如今日的左侍郎一样。”
这话说完，圣上呆怔当场，他的药方里就有防己这味药，如此说来，自己是被有心之人暗算了吗？
心里积攒着一团火，但他是天子，不能将这短处暴露在人前。极力压制下怒火，将手里的方子放在御案上，抬了抬眼道：“向直院，是否敢断言？朕的病症，一直是令妹在诊治，所开的方子，与左侍郎的方子大同小异。向直院就没有想过，这番话，会给令妹招来灭顶之灾吗？”
底下的黄冕早就压制不住心里的慌张，冒冒失失道：“臣记得，这防己一说是早年一位游医提出的，但此谣言早就不攻自破了。向直院如今忽然旧事重提，可是有危言耸听的嫌疑啊？”
结果识谙淡淡一哂，“那位游医，正是下官的外祖父。当年臣的外祖称广防己有毒，被所有药商联合抵制，甚至性命都受到威胁，不得已，才推翻了这个结论。如今市面上的防己，多为广防己，就连太医局的药房中，用的也是广防己。”言罢又向上拱手，“陛下，臣述职后查看过陛下医档，臣妹所开的方子是稳妥的，防己用量不过四钱，但若超过四钱，多一钱便多一分风险。左侍郎药方上的量已达六钱，早已经是促使毒发的用量了，今日所现的症状陛下也亲眼得见了，就是四肢僵直，浑身抽搐。”
上首的帝王，这时脸色发青，已是震怒的前兆，趋身向下询问：“既然向娘子所开的药方上用量稳妥，那为何朕会出现与左侍郎一样的症状？”
一旁的黄冕汗流浃背，惊惧地望着向识谙，只盼他能控制言行，不要乱说。然而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向识谙到底还是把太医局拖下了水，“如此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称量上出了纰漏。臣翻查过近两月宫禁之中所有药方，除了陛下，没有人用过防己这味药。药房中入库的分量有严格把控，精确至毫厘，只要将陛下药方中的防己总量相加，再与药房中存量作对比，就知道其中参差几何了。”
圣上咬着牙说好，“即刻着人去称量，朕就在这里等着太医局回话。”
识谙复又呵了呵腰，“抓药的医学，还请陛下严查。臣记得三年前他入太医局，是臣亲手核查了他的脚色状，他是谯郡的局生，但祖籍湖州……”
说起湖州两个字，圣上顿时一震，那眉眼间的风云瞬息万变，似乎神域被禁骠骑航后，自己身体急遽变坏的原因，也有了分晓。
谒者丞内心焦急，眼看这把火要引到小冯翊王身上了，这时候避讳已经无用，倒不如戳破了，当断则断。
“湖州？不正是小冯翊王的来处吗。”谒者丞捏着心，转头望了向识谙一眼，“向直院与小冯翊王的恩怨，陛下已知悉了，虽说夺妻之恨让人意难平，但此事事关重大，可千万不能胡乱攀咬啊。”
谒者丞意在提醒圣上，圣上自然也会忖度，目光带上了三分狐疑。
识谙却沉得住气，俯首道：“臣之事，是私事，不足以令臣在这种大事上公报私仇。陛下龙体关乎国家社稷，宁持疑不错漏，不是我们为臣的分内吗。”
这下谒者丞也无话可说了，只能讪讪退到一旁。
圣上亦发了话，速速将御药房称药的医学押解起来，复沉吟了下又道：“去司徒官署，传召冯翊王来，旁听此案。”
当然，所有涉案人等都不能放过，女医作为开方的人，自然也要拿进宫来。
南弦这几日总想着从王府出去，但没想到，自己竟是借助了圣上之力，才走出了清溪。
宫中派谒者来押人，伧业好不容易才与她说上一句话，“向娘子，我家郎主受向直院诬告，说那称药的医学是湖州人……”但话没说完，就被人隔开了。
这个消息对南弦的震撼不可谓不大，她知道识谙恨神域，但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父辈这样尽心尽力地护持神域，他都是亲眼看见的啊，如今为了私情，就要毁掉所有人的努力，细想之下令人胆寒。
但事情已经出了，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她被带进宫，面见圣上，圣上的脸色很不好，寒声道：“向娘子，朕一向信任你，你明知防己有谬误，为何不规避这味药材，偏要给朕使用？”
南弦压下心头的忐忑，俯身道：“回禀陛下，妾记得第一次开这个方子，是在陛下上年祭天地之前。彼时陛下腿疾严重，下令要在短期内见药效，所以妾才给陛下用了这个方子。防己这味药，不论是汉防己还是广防己，确实对消退水肿有奇效，陛下用后，冬至当日顺利将大典应付过去了，就说明这个方子很可靠，不会危及龙体。今年方子虽有加减，但用量可控，妾敢断言，绝不会对陛下造成一丝损害。”
圣上是知道的，方子的问题必定不大，所以向识谙才敢将这广防己一说挑起来。如今就剩防己的用量了，太医局仔细称量了药房中防己的存量，果然少了五钱。五钱虽是极小的误差，但对于御药房来说，却是天大的数字。
圣上的视线调转向神域，悠着声气道：“看来是有人在朕的药量上动了手脚，冯翊王，你如何看待此事啊？”
神域惯常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垂首道：“依臣之见，当彻查太医局上下。”
圣上却一哂，“哪里犯得上兴师动众，只拷问抓药的医学就是了。”
西案那个医学被押解到了堂上，面对圣上的责问，战战兢兢道：“臣素来有马虎的毛病，有时药戥子上余下零星，随手便洒了……”
这话却招来了识谙的质疑，“你在御药房供职，竟不知道药材分毫都要入账吗？这方子的药材用量，关乎陛下龙体，你且想清楚，你可有这能力，担起如此重责来。”
南弦朝那医学望过去，他还是如常垂着双眸，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听了识谙的话，俯了俯身道：“卑职所言，句句非虚，不知直院如此引导，究竟想让卑职说什么？”
识谙有些急了，厉声道：“你是湖州人，却从谯郡入仕，湖州也设有太医局，若论等级，比谯郡更高，你为何舍弃湖州而投奔谯郡，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那医学缓缓抬了抬眼，“湖州太医局等级是高，门槛也高，卑职不像直院，祖上无人学医，自然也没人为卑职引荐。谯郡太医局中，有卑职的师长，成为局生比湖州更容易，卑职从谯郡入仕是取其便利，这样解释，不知直院是否满意？”
旁观了半晌的神域听到这里，终于撩袍跪了下来，顿首道：“臣有罪。臣之罪过，就是从湖州来。臣原先并不知道，为何这件事会牵扯上臣，如今总算弄明白了，原来罪责在于臣与这位医学是同乡。同乡有罪，臣也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于臣，是生是死，臣担着就是了。”
这样负气的一番话，倒弄得圣上有些下不来台了。若是单凭他们都是来自湖州，就把罪名按到神域头上，确实说不通，事情传上朝堂，免不了又是一轮唇枪舌战。但圣上知道，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神域绝对脱不了干系，若被他几句话便塞住了口，也不配做这个皇帝了。
圣上面色凝重，那双眼锐利地扫视了堂上众人，沉声道：“冯翊王起身吧，稍安勿躁，暂且也无需推脱，朕就不信，挖地三尺，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左侍郎在朝堂上发作，朕才惊觉其中有隐情，若属实，那便是弑君的罪过，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搪塞过去的。”说着将视线调向门外，“下令昭狱，对这医学严加拷问，另派人赶往湖州彻查，将他从医的履历盘查个彻底。还有这广防己，既然这味药材有毒，为什么会入太医局？黄院使……”
圣上点了名，吓得黄冕冷汗涔涔，壮着胆子应了声是，“臣身为太医局正使，对局中事务多有失察，请陛下恕罪。但这广防己，虽早前有人质疑，也不过被视作哗众取宠的谬论，根本无人相信。且如今市面上汉防己产量低迷，各处药房患坊所用都是广防己，从未有人因此中毒，可见向直院所言非实，请陛下明鉴。”
说到最后，脑子转得风车一样，倘或陛下问起，汉防己产量是否少到供应不得内廷，那么自己与药商的那些勾连，怕是要大白于天下了。
然而就在这时，小冯翊王却替他解了围，向上道：“陛下问及御药房药材，臣不敢隐瞒陛下。臣有故交做药材生意，太医局中所供的药材，是由臣向黄院使举荐的。”
黄冕乍听他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实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与他素来没有太多交集，甚至上次还是自己给向娘子泄的密，他能不计前嫌，紧要关头帮他一把，如此生死大恩，委实让黄冕感激涕零。
太医局在职官员中饱私囊是大罪，但若是卖情面采购药材，那就无关痛痒了。
小冯翊王朝自己看了一眼，黄冕立刻会意，“是是是，臣见有大王担保，自然不会存疑。”
识谙听得蹙眉，语调里带着嘲讪，冷笑道：“真是处处少不了小冯翊王。大王手眼通天，连御药房中供给的药材都与大王有关，那么区区一位医学，对大王来说更是不在话下吧！”
退在一旁的南弦见他这样紧咬不放，对这位阿兄的景仰，慢慢像春冰融化，慢慢消失殆尽了。
她实在没想到，识谙是这样的人，也许是她无法理解男子的尊严吧，三个人之间的纠缠，怎么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由一张药方引发这么多变故，他就没有想过，大有可能将她也牵扯其中吗？神域固然可恨，但罪不至死，想来他对他的恨，不单是因为掳走了她，还有川蜀之行导致的苦难，也一并都算在了神域头上。
既然如此，事情就得有个了断，她福身对圣上道：“先前重新称量了御药房库存，防己少了五钱，妾不曾听错吧？”
圣上微扬了眉，“向娘子有何高见？”
南弦道：“陛下癫症发作前，妾为陛下开过五日用量，方子上每日四钱，若算上缺失的那些，就是每日五钱。每日五钱，连用五日，绝不会导致广防己毒发，陛下若是不信，妾愿意亲身试毒，给陛下一个交代。”

第67章 防风.
此话一出, 神域和识谙都乱了方寸。
识谙忙向圣上陈情，“臣妹学艺不精，小看了广防己的毒性, 还请陛下莫要听她胡言乱语。她的方子上, 原本开的就是四钱, 药量被人私下添加，该追责的是那医学，与臣妹无关。退一步说，就算要试毒, 牢中有待处决的人犯, 大可让他们试毒, 不必臣妹亲自赴险。”
南弦眼中半点波动也无, 淡声道：“一切由我的方子引发，理应由我自己试毒才对。”
识谙被她的执拗弄得心烦不已，碍于在圣上面前不便多说什么, 只是压低嗓门叱了声：“你何必往自己头上揽事！”
南弦望着他，不知怎么, 他的脸变得陌生起来，仿佛从川蜀回来的人不是她熟悉的阿兄了。原本广防己这件事, 若是能隐瞒，自然隐瞒一辈子对大家都好。结果现在被他挑起，为了救那医学一命, 为了把神域摘出来，以身试毒是最快平息这场风波的办法，也是完全消除圣上戒心的唯一途径。
“是药三分毒, 当初外祖曾说过, 广防己超过六钱便会毒发, 陛下的癫症，绝不是这五钱药量引发的，这点妾敢断言。”南弦转身对圣上道，“妾入禁中之后，向黄院使探听了左侍郎的症状，除四支僵硬，浑身痉挛外，还伴有高热呕吐，这与陛下的症候完全不一样，如何就断定是广防己引发的呢。如今说什么都不能自证，唯有照着用量再试一次，才能打消陛下顾虑。妾愿意亲试，若果然毒发，就算是对妾错开方子的惩罚，是妾咎由自取，不与他人相干。”
她的这份决心，弄得众人都惶惶，连圣上都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当答应她。
正在进退维谷之际，神域拱手回禀：“向娘子是女郎，女郎与男子体质不同，试药的结果自然也不同。若一定有人要试药，臣愿代她，请陛下恩准。”
这可好，一来一往地，竟成就了他们互相成全的戏码，这也算患难见真情吧！
南弦确实没想到，神域在明知广防己有毒的情况下，还愿意挺身而出替代她。她一直以为他对她的感情，眷恋有之，戏谑也有之，虽然可说深厚，但未必经得起生死考验。如今事到临头，居然能换来他这番表态，饶是南弦这样迟钝的人也终于定下心神，不再怀疑了。
众人都看向圣上，等圣上一个决断，对圣上来说，这何尝不是一次考验。若问他的内心，当然很愿意让神域亲试，但不能够。要是应允了，兄友弟恭的表象便彻底打破了，神域还没留下子息，没到死的时候。
所以他只能违心地反对，“ 冯翊王是国之栋梁，怎么能够以身涉险。”
神域却道：“臣不过想为陛下尽一份心力罢了，请陛下成全。”
然而这件事，断乎不能够，他有这份心意，南弦已经很感动了，便对圣上道：“妾敢开这方子，就有十成把握。口头作保都不算数，只有亲身检验，才能向陛下证明清白。”
圣上终于松了口，“既然如此，就准向娘子所奏吧。”
神域急起来，“陛下，这种事，万不该由她来承受……”
圣上的视线飘忽过来，“那按着冯翊王的意思，该由谁来承受？朕吗？”
万钧之势压下来，好像不由得人不屈服了。
谒者丞暗暗向他使眼色，这件事既然闹起来，就必定要令圣上信服，才能让所有人从漩涡中脱身。虽然向娘子此举风险极大，但至少为他争取了时间，若是有什么筹谋，可以趁此时机实行，即便有变故，接下来也好从容应对。
可神域心里的着急，岂是旁人能体会的。明明向识谙除了湖州这个把柄，没有别的方法证明他与那个医学有关，所能利用的，也仅仅只是圣上的猜忌罢了。眼下南弦掺和进来，偏要证明五钱广防己对人体没有损害，这不是自讨苦吃吗。若当真没有损害，圣上的癫症从哪里来？自此之后的疾病缠身，又从哪里来？
这糊涂的丫头，却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这让他忧心如焚，又束手无策。再要向圣上求告，也没有任何用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护着她，遂道：“臣乞陛下，这几日让臣伴在她身边。臣实在不能放她一人试毒，若有变故，也好尽快施救。”
圣上暗暗一哂，心道真是个情种，与他阿翁一样。这向娘子虽然样样俱佳，但也不过是个女子罢了，堂堂的王侯，犯得上这样卑躬屈膝吗。
算了，年轻人的爱恨情仇，他是没有这个心力去体会了。神域要伴在她身边，为了药效不失公允，绝不能够答应。
圣上沉吟了下，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向娘子试药这几日，便暂居在客省吧，除了送饭送药的，不得再见旁人。冯翊王若是牵挂，在客省中择一处陪同也可以，但朕会命谒者令派人看守，这期间就不要接触了，待五日之后向娘子若安然无恙，你们再团聚就是了。”
政令已经下了，没有人能违抗，外面进来的谒者要将南弦送往客省，临行前识谙惨然望着她，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南弦知道他这刻后悔了，按着他的设想，圣上会因猜忌迁怒神域，只要猜忌，他报复的目的就达到了。可是万万没想到，她会向圣上提出这样的请求，这五钱广防己，也许真的会要了她的命，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人，他又岂会愿意看见她落得那样惨淡的下场。
然而一切既然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南弦迈出门槛前，偏头望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怨恨和责备，只是无声地问他，回想前因后果，今天的决定值不值得。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不舍和羞愧，她轻叹了口气，至亲的人啊，最后弄成这样，不知阿翁和阿娘在天之灵若是得知了，又会是怎样的感想。
没有再停留，她跟着谒者赶往客省，煎制好的汤药不多久也送来了，她在谒者令的监督下，将一碗汤药一饮而尽。谒者令与她打过几次照面，彼此也算相熟，待她用完了药，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匣子，探手递了过去。
南弦接过来，打开看了眼，里面装着各色香糖果子。谒者令笑了笑，温声道：“汤药苦得很，向娘子用个糖果润润喉吧。”说罢也不停留，微微一颔首，退了出去。
低头看看这糖果，花花绿绿，让人心情不那么郁塞了。捏一个填进嘴里，丝丝缕缕的甜从舌尖扩散开，困顿的日子里有这样的安慰，也觉得暖心。
只是进了这里，等同囚禁，这五天时间，除了早晚有人送饭送药，几乎没有一个能交谈的人。她想起神域被囚骠骑航，也是这样一日日地延捱，自己刚进这里半日就有些耐不住了，他那二十日，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百无聊赖，起身四下看看，客省是用以接待外邦使节的，屋子里妆点得很别致，也有异域的风情。高高低低的帐幔垂落，窗户建成圆形，窗格子漆成了朱红色，试想一下圆月东升，攀上窗棂的时候，应当很具诗意吧！
伸手推了推，还好窗户可以打开，能够看见外面的风景。但这回开窗却别有惊喜，对面距离三丈远的地方有间客房，那间客房的窗户正对这里，窗前站着个人，见她开了窗，朝她露出个颠倒众生的笑。
南弦忽然发现，原来这小狐狸也不是一无是处，他心机再深，仍有赤诚的灵魂。虽然这颗赤子之心也许只对她，但女郎家，真的很容易感动，也极愿意做那个男子眼中，万中无一的人。
什么都不用说，自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在窗前坐了下来，原先还感觉寂寞，见了不远处的他，心情就好了许多。
神域那厢，知道她是为了尽快消除圣上对他的怀疑，但这代价付出得太大，大到他无法承受。
她虽言之凿凿，说五钱广防己不会引发圣上的癫症，但其中内情，他岂能不知道。他不敢想象五日之后是怎样一番景象，就算没有毒发，服下这么多汤药，对她的身体是否有损害？
外面的事，他不需要操心，只是担忧她，一刻也不敢远离。他努力扮出笑脸，但私底下一颗心都快熬碎了。只要能见到她，必是深深地张望，试图从她脸上发现不适，那么这场试药，就该立刻叫停了。
可惜不便交谈，这里有人看守，只要有些风吹草动，就会禀报到圣上面前。这三丈的距离也是一条鸿沟，他走不过去，不能就近接触她，但好在他可以在外走动，枯燥的日子便有了些调剂。
有种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这里没有更漏，也不知道时辰。南弦闲来无事就坐在窗前，原本一开窗就能看见他，但今日不知怎么，对面窗内空空，她不由感觉失望。转念想想，那医学的事还需处理，圣上不是派人往湖州彻查了吗，也不知会查出什么来，他陪她关在这里，那件事就不管了吗？
结果正在她惆怅的时候，见他捧着一捧花，慢慢走进了窗内。那窗是最好的舞台，他的一举一动都囊括在其中。
公子、繁花，面前还摆着一只陶罐。他有极高的审美，煞有介事地将摘来的花，按着君臣佐使仔细插好，然后招来谒者，给她送了过去。
女郎总是醉心于这种小情调，南弦得了花，心里欢喜，然后听见他说：“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喉头有些发哽，埋藏的那点小小不平，因他的抚慰，好像也可以放下了。
她低头抚抚花瓣，稍稍调整，然后捧进去放在床头，一睁眼就能看见它。
“南弦……南弦……”他还在唤。
南弦走到窗前，他问：“你背上的伤，还痛吗？”
她也不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强装坚强了，抬起手比了比，“还有一点点。”
他拧起眉，想了想道：“我让人送金疮药来，找个宫人替你上药。”
南弦说不必了，“过两日就会好的。”
他沉默下来，深邃的眼睛望向她。南弦读懂了，给了一个安慰的笑，示意自己一切都好。
不过早一碗，晚一碗，自己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多药。以前劝人准时服用，轮到自己了，也由衷觉得这药好难喝，难喝得令人作呕。
好在有他在，每日变着花样地给她解闷。今日插花，明日又扎风筝，扎完了让她出主意，应该往上面画什么。
第四日他又唤她：“南弦，你来……”
她走到窗前，见他不知从哪里找了截细竹，舞剑给她看。轻灵的剑花，舒展的身姿，真有翩若惊鸿之感。她看得出神，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她赞叹，这样的人，是上天最精妙的杰作吧。就凭这脸，这身条，但凡稍稍用心，没有女郎能拒绝得了。
暗笑着叹气，自己也是个俗人，逃不过七情六欲。这几日他一直陪着她，即便只是远远地，不能接近，也让她感觉有了依靠，不是不知前程，盲目奔赴了。
但越临近第五日，他的忧惧越彰显，后来索性不关窗了，嘱咐她也把窗开着，只要有变故，好第一时间让他知道。
心惊胆战地盼着时候快到，一面又担心她的身体，奇异的是最后一碗药用完，圣上的症状没有在她身上体现。他感到疑惑，但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陪她一同去了御前。
圣上仔细辨别南弦的神色，见她一切如常，抚着手中佛珠道：“看来果真不是汤药的缘故，但左侍郎中毒，又作何解呢？”
南弦道：“任何药物一旦过量，纵是人参鹿茸也会伤身。妾看过那张方子，除了防己，还有虎杖、木通等，这些药材的用量也过了，左侍郎因此惊厥，本就在情理之中。”
圣上迟疑了下，“朕的症状，果真与左侍郎不同吗？”
南弦说是，“左侍郎一旦停药，便不会再发作，陛下可以差人再探。”
圣上自是盼着自己的病□□出有因，如今看来一切无望了，闹了半日空欢喜一场，不由有些沮丧，倚着凭几勉强支应：“向娘子受委屈了，喝了这几日汤药，回去好生将养吧。”
南弦道是，褔了福，与神域一同退出了太极殿。
出宫自有谒者陪同，这谒者是谒者丞的亲信，趋身为他们引路，一面道：“称药的医学，在昭狱内畏罪自尽了。湖州那头也传了消息回来，他虽生在湖州，但家中已经没人了，十来岁拜师学艺，跟随师父去了谯郡，鲜少再回湖州老宅。”
南弦转头看了神域一眼，神域的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很快又舒展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走出止车门，门外有王府的马车等候着，神域搀她登了车，轻声道：“查下巷不是你的家了，别再回去了，跟我回清溪吧。”
南弦却摇头，“我和识谙还有话要说。”
他没有阻止，颔首说好，但那汤药的问题一直困扰着他，待远离了显阳宫，他才偏身追问：“为什么陛下用药之后毒发，而你却没有？”
她随口胡诌：“因为我是女子，他是男子。”
他不信，“你又在糊弄我。”
她这才低低嘟囔起来：“仅凭一味广防己，就想达成目的，却不曾想过万一事发，谁也逃不掉吗？你说你只懂下毒，不会解毒，这点我倒是相信的，否则也不会想出这么馊的主意。”
她把他损了一通，让他哑口无言，半晌摸了摸鼻子道：“我以为这方法很高明，原来不是么？”
车外日光如瀑，她微微眯起了眼，不留情面地应了声当然。
她话不肯说透，更加引发他的好奇心，不住追问着：“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快告诉我吧。”
所以这小狐狸，也有技穷的时候啊。南弦见他两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里的气也顺了，缓声道：“我开的那张方子里，防己只是掩人耳目罢了，要紧的是那一钱防风。在宫里这么长时候，我知道陛下有每日用肉苁蓉的习惯，防风与肉苁蓉相背，再与广防己配伍，才能在短短五日内见效。”说罢无奈地望了望他，“其实我一直问心有愧，从阿翁那里学来的医术，竟变成了害人的手段。”
“你是为了救我，否则我这刻还在骠骑航囚禁着。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你居然如此缜密，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南弦摇了摇头，这种事根本不值得称道，他越是惊叹，她越是惭愧。
但神域的眼神里却满是敬仰，靠过来纠缠她，“不愧是我魂牵梦萦的女郎，我没有看错人。”
她嫌弃地推了他两下，“哎呀，怪热的，自己坐好。”
可是拗不过他，他那粘缠的劲儿天下无双，靠在她肩头只管诉衷肠：“在客省那几日，我能看见你，却够不着你，心里很是着急。我怕你会毒发，怕你得不到救治，怕你会危及性命。经历了这一次，我愈发笃定就，再也不会放开你了，今生今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南弦嗫嚅了下，本想再矜持一番的，到最后还是偃旗息鼓了。
罢了，这人毕竟有些可取之处，虽然心眼密得如同筛子，但只要一心过日子，勉强可以将就。
马车缓缓到了查下巷，她跳下车道：“你回去吧，这是我的家事，我得自己解决。”
他没办法，送她进了门，站在那里不肯离开，见她抬手摆了摆，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大娘子回来的消息，早就传进了后院，家里的人一窝蜂地迎出来，允慈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最后瓢了嘴，呜咽着唤了声“阿姐”。
南弦安抚式地拍了拍她的手，问：“阿兄在家吗？”
话刚说完，便见对面的廊庑上出现个身影，神情落寞地，遥遥望着她。
南弦朝他走过去，他转身引她入了厅房，替她把过脉后才道：“泄之过甚，伤了气血，接下来好生滋补吧。”
南弦收回手，抬眼望向他，他却刻意回避了她的视线。
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启唇道：“五钱广防己，不至于令人毒发，阿兄失望吗？”
她的话，让他面红耳赤，转过身道：“我极力替你撇清，这件事已经与你无关了，你何必非要参与进去？你这么做，都是为了神域，为了保全他，不惜以身试毒，你当真有那么喜欢他吗？”
这番指责有理有据，她也不知应当怎么回答，顿了顿道：“我记得阿翁的托付，也见过唐公为了保全他，宁愿自己赴死……”
可话还没说完便被识谙截断了，“就因为父辈极力维护他，不管他做出多过分的事，我也必须迁就他吗？他暗中使手段，把我调往川蜀，又在你我筹备婚事的时候劫走了你，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与他计较，应该放任他为所欲为，把你拱手相让，是吗？”
他有他的立场，有他的想法，如今也不必再论对错了。南弦问：“左侍郎的那张药方，是你安排的吗？”
他略怔了下，但也不讳言，“他的淋证一直不能根治，便开始病急乱投医。我让人扮成游医，给他开了这个方子，只服了一剂药，不会有性命之虞。”
但这番话却让南弦唏嘘，他们都懂医术，到底都用医术为自己谋了事。她本以为只有自己守不住初心，没想到纯质如春雪一样的识谙最终也不能免俗。
让左侍郎在朝堂上病发，再引发圣上的怀疑，这个饵抛得很好，若不是自己事先留了一手，圣上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这事不了了之了，他最后的目的不曾达到，但却害了医学一条性命，着实是造孽。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八月初六。
但其余的话也没有必要多言了。
南弦道：“你我的婚事, 就作罢吧。我被神域掳走几日，恐怕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再与你成婚, 对你不公平。阿兄, 我还记得你从南地回来时, 同我说过的话，我们自幼一起长大，纵是不能结成夫妻，也是世上最亲的亲人。”
识谙脸上的神情变得悲戚, “那次的话, 可是伤害了你？你一直记在心里, 一直怨我, 是吗？”
南弦也不讳言，颔首说是，“你去南地那段日子, 我一直盼着你回来，回来娶了我, 完成阿翁和阿娘的遗命。阿兄，其实我自小就钦慕你, 但终究是有缘无分，你只想与我做兄妹。后来不知怎么，横插进一个神域, 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慢慢他就与我走近了。”
识谙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前半段话上, 惶然问：“你喜欢过我吗？曾经心无旁骛地想嫁给我吗？”
南弦有些脸红, 但还是点了点头。她是个感情不外露的人, 那些深深的喜欢埋藏在心里，从来也没有让他知道。
识谙却是失魂落魄，才知道多重要的感情，因他的自以为是而失之交臂了。
他们一起长大，朝夕相对，他一直以为她只拿他当兄长，所谓的婚约也只是父母的一厢情愿。他是太过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了，以为她是被收养的，为了报恩不得不答应，他不想强迫她，才赶在她拒绝之前违心地替她说出口……原来是他会错意了。
多少的错失都是源于误会，现在想来，如此意难平。
他红了眼眶，迟疑良久才问：“那你现在，对我可还有半分留恋？”
南弦缓缓摇头。她的心没有那么大，装不下两个人，早前的识谙退场后，神域便死皮赖脸地挤了进来。她也尝试过，想把他驱逐出去，但始终没能成功。将来的日子，要是没有意外，那人应当是常住下来了。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再挣扎了，一辈子能遇见一段真情，也就够了。
得到了她的答复，最后一点支撑他的力气也被抽离了。他倒退两步，坐进圈椅里，垂首苦笑：“我错就错在瞻前顾后，错在没有与你好好商谈过。我应该让你知道我心中所想，这样就不会武断地替你拒绝我自己，弄得今天这样了局。现在再说什么，好像都太迟了，我所做的这一切，原本只是想对付他，却没想到也连累了你，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吧？”
南弦说不，“我对阿兄，谈不上恨。我说过，咱们始终是亲人，亲人之间哪里来的隔夜仇呢，这件事过去便过去了，将来也不要再提起了。”
他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急切道好，“你先回房歇着，我去替你配些补气血的药。”
可惜被她回绝了，“南尹桥的屋子，总是空关着不好。我想搬到那里去住，也免得病患往来，找不见地方。”
所以她是打算与他们割席了，嘴上说着还是至亲，心里已然开始见外。识谙想挽留，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纠结半日只能应承，“若什么时候想搬回来，这里的屋子一直给你留着，随时可以回来。”
南弦说好，原本想客套一句，若他有事也可上南尹桥来找她，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略站了站，踅身从厅房里退出来，出门便看见允慈在廊上站着，到她面前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垮着脸道：“阿姐，阿兄做错了事，你看着自小的情分，原谅他吧。”
南弦拉了她的手道：“我不怨怪阿兄，我也安然无恙，你不必担心。”
允慈这才露出笑脸，“那阿姐晚间喝鸡汤么？我这就去准备。”
她说着就要走，被南弦拽住了，回身纳罕地问：“怎么了？不爱喝吗？”
南弦说不是，“我要回南尹桥去，往后就住那里了。你若是想我，就来看看我吧，反正那里有你的院子，得闲可以住过来。”
这让允慈两难，既想跟着阿姐，又舍不得阿兄，到底哭出来，抽泣道：“我们这个家，就这样散了吗？阿姐，阿翁过世之后，我们三个就相依为命，现在你怎么不同我们住在一起了？你还是怨怪阿兄，也不要我了。”
允慈一哭，南弦就心疼不已，忙搂在怀里安慰。她年纪还小，不懂里头缘故，她只好细细告诉她：“我原本是要与阿兄成亲的，但因为小冯翊王，如今弄得不成事了，要是再留在家里，会妨碍阿兄日后婚配，连你说合亲事，也会受牵累。”
允慈还是不能接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不是一直住在一起吗？”
南弦摇头，“没有谈及婚嫁还可以，一旦谈及了，又半途而废，就再也不能住在一起了。”
允慈抽抽搭搭，万般不情愿，但阿姐决定的事，等闲改变不了，只能含泪答应了。
南弦让鹅儿套好车，把她送回了南尹桥，鹅儿是向家的家仆，但心里又向着她，送到门前盘桓不去，还是她让他回查下巷，他才垂头丧气走了。
不过一进门，门内却还是如常，那些被退回王府的人又回来了，依旧各司其职，一派忙碌景象。
伧业在前院候着，见了她，笑道：“郎主吩咐了，这阵子要好好为娘子调养，娘子这几日什么都不要管，只需将养身体。郎主下半晌回官署处置公务去了，等略晚一些，再来看望娘子。”
如今一切都被捅破了，那小狐狸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南弦无奈地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卧房，合衣躺了下来。
连着五日的汤药，着实对她的身体有些损害，只觉身亏气损，周身都提不起劲来。躺了许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忙起身到外面吐了。
婢女见状大惊，着急张罗起来，“娘子身上不豫，快传侍医吧。”
南弦摆了摆手，自己什么症候，自己知道，回去漱了漱口，重新躺下了。
这一睡，好像醒不过来似的，直到有人轻轻推她，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屋里也点上了灯，神域蹲在脚踏上，一脸惊惶地看着她。见她清醒，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泫然欲泣道：“你说广防己是幌子，那你为什么醒不过来？吓得我险些叫人来救你。”
他抱得很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挣扎了两下道：“你若连用五日大泄的药，你也起不来。我不要紧，只是身上有些虚罢了，调养几日就好了。”
他听了，忙让人送炖好的汤来，不敢用大补的药材，加了一堆红枣枸杞，殷勤地要喂她。
南弦不习惯让人喂，勉强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还是接过来，自己慢慢喝尽了。
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怕她飞了一般，她不由发笑，“你担心我会死吗？”
他很忌讳她说这个，“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没有王妃了。”
南弦赧然剜了他一眼，他见她并不反感，趁热打铁问：“南弦，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她偏过了身子，“谁说要嫁给你了。”
她不松口，他不免着急，凄然道：“坊间都传遍了，小冯翊王为向女医神魂颠倒，你忍心让我这样疯癫下去吗？”
这招真是万试万灵，她起先还有些嫌弃他粘缠，后来就认命了，抬手抚抚他的脸颊，叹道：“我只是个寻常不过的女医，没有好出身，也没有惊人的容貌，你怎么会找上我呢。”
那双幽深的眼瞳望住她，“我心悦你，说不出所以然来。在我眼中，你是建康城中最美的女郎，若说出身，我是湖州乡间来的野小子，你是京中有名的女医。”说着笑了笑，“你可会因为我高攀了你，而嫌弃我啊？”
他做小伏低，她听后美目一婉转，在他心上挽出一朵花来。他从没见过她这样极具风情的样子，那是坚毅端庄之外的另一种柔美，是女郎特有的温情。他忽然有些想哭，自己执拗地追寻了这么久，终于守得云开了。
正因为事情闹大了，后面一切便水到渠成了，第二日他就进宫面见了皇后。南弦没有父母，这件事须得有个人来牵线搭桥，皇后得知后，自然是欣然同意的，“我早就瞧你们般配，也与向娘子说起过，可惜那时候人家没那个意思，实在可惜。还好事在人为，你呀，胆子够大，就这样把她抢过来了……也罢，向娘子这种性情的女郎，若是不添一把柴，恐怕当真改变不得她的心意。”
神域向上谢了恩，又虚与委蛇了一番，才从含章殿退出来。往南直入官署，经过云龙门的时候，半道上遇见了徘徊不去的黄冕。
脚下顿了顿，他知道黄冕是来找自己的，依然露出了惊讶之色，“这么巧，在这里遇上黄院使了。”
黄冕讪讪拱手道：“不是凑巧，卑职是特来拜谢大王的。那医学自尽后，这件事便没有再追查下去，圣上只是下令，将药房中的广防己如数撤下，不得再用这味药材。那日若非大王相救，我这太医局正使的位置，恐怕是保不住了。”
神域“哦”了声，“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一桩。黄院使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何须你亲自过来道谢。”
黄冕忙道：“要的、要的，于大王来说是举手之劳，于卑职却是性命相关。卑职在太医局这么多年，一向谨小慎微，但若说私心，确实是有，因此惭愧得很。”
神域笑了笑，“本王知道，这是局中约定俗成的规矩，所以那日才会挺身而出，为院使挡煞。”
黄冕拱手再三，“大王的恩情，卑职牢记在心了，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大王。”
神域轻描淡写，“不足挂齿，院使客气了。”
如此一番恩情，太医局也收归囊中了。黄冕今年不过五十，离致仕起码还有十年光景。十年之后，等到向识谙接替他，太医局也没有笼络的必要了。
那厢的皇后呢，见过神域之后便去了圣上的式乾殿，把神域求娶向娘子的事，都与圣上说了。
圣上低头哂笑了声，“为个女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如今就要得偿所愿了，他心里一定很欢喜吧。”
皇后觑了他一眼，“陛下不赞同吗？”
圣上没有说话，眉头紧蹙着，半晌道：“我总觉得自己身上这病症，没有那么简单。”
也是，哪个正值壮年的男子，愿意接受自己是个药罐子的事实，但他的身体是一步步垮掉的，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皇后肚里有牢骚，正愁找不到机会发泄，见状便不留情面地说：“我看这病症发展，却是有迹可循。用药期间，不是让陛下戒房事，修身养性吗，陛下做到了吗？癫症发作之后，云氏还召太医诊过脉，想看自己是否有孕呢。可见陛下是一点没闲着，都病成那样了，还有心思眠花宿柳，如今又怨病重，这病是平白来的吗？”
圣上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捶了下榻板道：“什么眠花宿柳，你把朕说成什么了！把这后宫说成什么了！”
皇后别过脸道：“我也不曾说错，那些不顾陛下死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见圣上气得很，又怕他气大伤身，只好重去安慰，语重心长道：“咱们命里无子，既然如此就不要强求了。你如今这身子，就算能得一儿半女，孩子的身底子也好不了，看开些吧。先前雁还娶亲总是一而再地推脱，咱们总不能绑他入洞房，如今他打算娶亲了，不管娶的是谁家女郎，只要能生孩子就行。我看向娘子不错，样貌长得好，人又聪明，行事也稳重，她生的儿子，必定样样俱佳。只要咱们后继有人，还愁什么？接下来调养好自己的身子，不也是江山万年，仍在你手吗。”圣上抿着唇，良久没有言语，皇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太医局的人，都是不可用的废物，好不容易来了个女医，如今又要被神域娶走。”
皇后了然，试探道：“陛下忘了，向娘子早前可是他举荐的。”
圣上怔了下，“英雄莫问出处，只要能治病，是谁举荐的又如何。”越说越丧气，“可惜，往后是不能再用了。”
皇后道：“为何不用？”
圣上觉得她简直多此一问，“历来没有王妃做女医的先例，弟媳给伯叔治病，不成体统。再说他们成了夫妻，必定一条心，你还让她替你治病，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结果皇后一笑，回身坐在榻沿上道：“我却觉得照旧可以让她为陛下治病，不必心存忌惮。”
圣上不解地望着她，她“啧”了声道：“陛下与小冯翊王兄友弟恭从何处来？正可从此处来啊。只要一切照旧，朝中众臣还有谁会说你们兄弟阋墙？且向娘子以前只尽七分力，今后就得尽十分力，越是瓜田李下，越会谨守本分。再者，她常出入内廷，对小冯翊王也是个牵制。只要两下里太平，咱们扶植嗣子上位，将来身后事就不要去管了，难道他还能篡他儿子的位不成！”
圣上听完皇后的话，豁然开朗，感慨道：“你若是男子，我定要封你做宰相，与朕共襄朝政。”
皇后并不领情，“哪个要做宰相，呕心沥血都是为了人家的江山。我就做我的皇后，在后宫中当个富贵闲人，不知多自在。”
圣上倚着凭几一笑，“这么说来，天底下最受用的就数你了。”
皇后当然得说两句顺风话，“我也是仗着陛下的势，有陛下护佑着，我才能闲适到今日。往后陛下也好生作养着吧，只要人在，江山就在，能清闲时且清闲，现在有人为你分忧，将来有人为嗣子分忧，不是很好吗。”
所以皇后才是那个善于驭人的人啊，与其处处猜忌，不如让他为我所用。圣上到底也释怀了，自己身体要是好，还可以争一争，身体不好只能退一万步，先保全自己要紧。
就这样商议定了，皇后择日召见了南弦，南弦依礼向她福身，这回她亲自搀扶起来，笑着说：“向娘子不必拘礼，早前你替我治病，我们相处很是融洽，没想到更深的缘分还在后头。你与雁还双亲都不在了，婚事就由宫中操持吧，你放心，必定办得风风光光的，不会让你受委屈。”
南弦很不好意思，谢了恩后低头道：“妾也不曾想到，姻缘竟在这里。”
皇后道：“人生境遇就是这样兜兜转转。我看雁还对你用情很深，他一个稳当人，着急了只好掳人，手段虽耿直了些，却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言罢又小声问：“这门婚事，你不为难吧？”
女郎提及婚事总显得腼腆，但她也不是小家子气的姑娘，斟酌道：“以前我不敢往那上头想，总觉得我与他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后来他闹了这一场，我虽然怨他，但也庆幸他让我下定了决心。只是很觉得对不起我阿兄……”
皇后道：“感情这种事，哪来什么对错。喜欢哪个便嫁哪个，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含糊将就了，对不起的是自己。你放心，神家的男人不说样样都好，情之一事上，还是靠得住的。”说完了见她不置可否，皇后自己笑起来，“你心里大约在嘀咕，陛下后宫这么多，我怎么还能说他好。”
南弦含蓄地在杌子上欠了欠身，说不敢。
皇后倒也坦然，“我们生在帝王家，哪能求得从一而终，他没有宠妾灭妻，万事以我为先，这就已经很好了。想当初他还是太子那会儿，为了娶我，也费了一番功夫，后来成亲在潜邸，过了一段甚是甜蜜的日子。女子就是念旧情，对他左一位夫人，右一位婕妤，也只有包涵，谁让家中有帝位要承袭，着实是急盼孩子。”
南弦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了，一是催促孩子，二是预先让她有准备，神家的男人日后纳妾，都在情理之中。
皇后见她沉默，又笑着转变了话题，“我与陛下商谈过了，陛下习惯由你诊治，恐怕往后还要麻烦你。”
她暗觉意外，但皇后既然这样说，就没有推脱的余地，只得起身应了声是。
皇后很满意，接过长御递来的红册子，展开给她看，“宗正寺推算了几个日子，你瞧哪个更合适？依我之见，还是越快越好，想必雁还也这样想。”伸指点在八月初六上，“这日怎么样？完了婚，十五日宫中设中秋宴，你们夫妇一齐进宫，雁还也不必形单影只了。”
皇后已经拟定了，她自然不能更改，“就依着殿下的意思办吧。”
八月初六，还有二十日，时间排得很急，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心里也隐隐有了期待，拖延到二十岁，这回是真要嫁出去了。

第69章 崇嘉九年。
向女医要嫁给小冯翊王的消息不胫而走, 以前找她诊治过的贵妇们三三两两登门，都来向她道贺。
南弦虽然不耐烦应付这些人情往来，但还是得打起精神来接待。人家极力赞美这门婚事, 她就得客气地致谢, 人来了一拨接一拨, 她谢了又谢，连站在对面廊庑上的允慈都为她累得慌，对橘井道：“你看阿姐，以前最不喜欢应酬, 这回要嫁人了, 只能硬着头皮和人打交道。”
橘井说那有什么, “又不是日日都这样。城里的达官贵人们, 最喜欢捧高踩低，见咱们大娘子要做王妃了，哪个不想巴结。”
允慈翘起了嘴, “我还记得好些人看诊的时候随口承诺，说要给阿姐说合亲事, 就图阿姐好生给她们医治，过后哪个兑现了？如今又厚着脸皮来道贺, 这些贵妇们，人前是人脸，人后是鬼脸, 真不害臊。”
所以就得高嫁，也算打了那些人的脸。两个人在廊下远远看着，正兀自嘀咕的时候, 前院的婆子过来回话：“二娘子, 中牧监家的老夫人与夫人登门, 说有要紧事，要见大娘子。”
允慈没当一回事，“瞧见那些人没有，她们不也个个都有要紧事吗，无非是道贺，带进来就是了。”
婆子却说不是，压声道：“说要单独面见大娘子，有关大娘子的身世。”
允慈吃了一惊，她只知道阿姐是爷娘收养的，但关于阿姐的身世，却从来没有听阿翁说起过。
“快，把人带到偏厅去，让她们稍等。”允慈交代过后，让橘井先去支应，自己匆匆跑进诊室，好不容易让开了那些闲话家常的贵妇，才与阿姐咬上耳朵。
南弦也很意外，诧异地望着允慈。允慈点了点头，“阿姐可要见见？”
见当然是要见的，南弦也曾好奇自己的身世，虽然没有特意打探过，但总是心里的一个结，要是能解开，那就没什么遗憾了。但这里的贵妇们实在不好打发，又蹉跎了好半日才抽出空来。一得闲，她就疾步赶往偏厅，远远见两个妇人偏身坐着，不时朝外张望，发现她来，都站起身迎到门前。
她们打量南弦，南弦也打量她们，自己暂且没看出端倪来，她们却频频点头，自言自语着：“像……真像……”
既然像，或者真有几分把握。南弦进门见了礼，那位年长的老夫人先抹起眼泪来，拉着她的手道：“孩子，我们找了你许多年，今日总算找到了。你对我们想必没有印象了，但我们对你，却觉得万万分面善。”
但这种认亲的事，也不是随意就能定夺的。南弦搀她坐下，和声道：“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那稍稍年轻一些的妇人道：“我们姓贺，家主官任中牧监，原本今日他也要来的，不想被琐事绊住了，只好差我们先来拜会小娘子。”顿了顿问，“小娘子是哪一年生人，还记得吗？”
南弦道：“崇嘉九年。”
她刚说完，贺夫人便与老夫人欢喜异常，连连点头说对，“正是崇嘉九年。那时朝中动荡，先吴王自尽不多久，别业中的幕僚四散，我们家主就是当初幕僚中的一员。”
这样的前情，似乎能对应上，南弦的心被高高吊起，仿佛距离自己的身世只有一步之遥了。
贺夫人调理很清晰，缓声道：“那年的惨况，真是让人不敢细想，朝中四处追查旧党，我与家主东躲西藏，在青州躲避官府搜查。那时我怀有身孕，想躲也不容易，只好去投奔了一家族亲，借着他们的屋子暂且安家，每逢盘查人户就战战兢兢，唯恐被人缉拿。后来朝廷剿灭余党的政令撤销了，我们一家在青州过了几年太平日子，不想睦宗暮年又卷土重来，那次的盘查比以往都要严苛。我们没有办法，大雪天里带着你逃离，打算乘船南下。当时北地有流民南迁，渡口挤得满满当当，我一手挽着包袱，一手牵着你，一不留神被卷进人潮里，眨眼就把你弄丢了……”
回忆起往事来，满眼都是泪，贺夫人低头拭泪，平了平心绪又道：“可惜人太多，实在难以找见，我们在那里盘桓了十来日，没有你的一点消息，又不能声张，到最后不得已，只能放弃。”
南弦原先还有些怀疑，但听她说起大雪天，忽地就唤醒了她的记忆。幼时的很多人和事，她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大雪天，满世界的白，以至于长大后每每遇上下雪，就感慨良多。
心里焦急，她追问：“夫人的孩子丢失时几岁？”
贺夫人道：“刚过完四岁生辰。”
四岁是没错，但生辰在雪天，时间好像有些对不上了。
她心下彷徨，贺夫人却还在兀自倾诉，“其后的十年，我们也曾找过你，但可惜，一点音讯都没有。肃宗继位后，给先吴王封赏了爵位，当年的幕僚也既往不咎了。你阿翁在太仆寺谋了个差事，慢慢做到从六品，日子虽安逸了，但我心里一日都没放下你。前几日听说你是向家养女，年岁又相当，我们便多番打听，想来见你一面。起先我们也不敢确定，唯恐胡乱认亲，让人笑话。但见了你，你的容貌与你阿翁很像，我心里认定了，你必是我走失的女儿无疑。”
来龙去脉着实有理有据，如果有可能，南弦当然也盼着能找到自己的至亲。可是某些细节上有出入，她犹豫了下又问贺夫人：“令嫒身上可有什么胎记，能够证明身份？”
贺夫人说有，“她的左臂有两颗痣，我记得清清楚楚。”
南弦闻言，卷起了左臂的衣袖，却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贺夫人愣住了，怔愣过后又哭出声，形容很是凄惨。南弦勉力安慰了两句，婆媳两个方恋恋不舍地走了。
允慈叹了口气，“白高兴一场，听她们说得头头是道，我以为阿姐这回能找见亲生父母了。”
南弦抚抚额道：“我也糊涂了，阿翁既然知道我是哪月哪日出生的，必定和我的亲生父母相识，哪里用得着翻看什么胎记。”
但贺家的境遇，也许还原了几分当年的真相吧。先吴王获罪，别业的幕僚兵荒马乱，或者自己真是其中一家的女儿，家中冯难，父母也不在了。否则明知道她的下落，十六年不曾来找她，除非是不想认回她了。
允慈倒还不死心，想了想道：“说不定几位阿叔知道内情，只可惜我们和他们断绝了来往，否则真可以去问问他们。”
南弦摇头，“阿翁由来和他们不和睦，家里的事，哪会同他们细说。”
如今阿翁和阿娘都不在了，临终也没有留下关于她身世的只言片语，既然如此，就不要执著追寻了。眼下要操心的是自己的婚事，虽然宫中有人来承办，但自己的箱笼陪嫁，还得自己准备。
苏合和橘井替她收拾，边往箱奁里放东西，边登记造册。好在宫中的赏赐颇丰，加上王府送来的聘礼，可以凑出一份拿得出手的嫁妆。
允慈看着这些东西，还是有些迟疑，“王府的礼单来了，咱们照原样再带过去，会不会惹人笑话？”
南弦对这个不太上心，“反正没有外人知道，多与少，谁会笑话？”
那倒是，王府中没有长辈，过去就是自己做主，这点上来说，比寻常女郎出阁强得多。
允慈思绪飘忽，有点愣神，南弦察觉了，放下手里的礼单问：“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允慈这才“哦”了声，低头支吾道：“阿姐，我觉得上阳阿兄的母亲，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收拾东西的众人都抬眼望向她，苏合道：“我们大娘子要当王妃了，卿家主母不知道吗？换做一般人家巴结还来不及，他家倒挑眼？”
允慈说不是，“上回我去找上阳阿兄，那时候阿姐还没与小冯翊王定亲呢。反正他母亲看上去冷淡得很，想来就是不喜欢我们向家的女儿吧。”
果真此一时彼一时，当初辅国将军找阿翁给上阳看诊，表现得十分亲厚，上阳还在向宅住了一阵子。本以为两家有些交情，可惜人家并不这么认为。卿家是达官显贵，向家只是平常医官，门不当户不对，人家不中意也在情理之中。
“那上阳怎么说？”南弦问，“他同家里提起过你们的事吗？”
允慈愈发扭捏了，“我们之间的窗户纸才捅了一个小口子，还没深谈过。但他母亲的态度我是知道了，这件事成不了。”
成不了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很为自己悲哀，小小年纪受够了情伤，可以算得上见多识广了吧？
南弦心疼阿妹，忖了忖道：“找个机会，与上阳说开了吧，家里答不答应，还得由他与父母商量。”
这里正说着，前院的仆妇进来回话，说查下巷公子来了。
南弦忙吩咐把人请进前面厅房，自己赶过去相见，进门见识谙低着头站在那里，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听见脚步声方转过身来，如常浮起一个浅淡的笑，问她一切准备得怎么样了。
南弦说：“差不多了，到了那日宫中会派人来主持。”
识谙点了点头，从袖袋里掏出一叠银票递了过来，“这是给你准备的奁财，你收下吧。”
南弦没有接，“我受阿翁阿娘养育，欠着向家好大的恩情，如今要出阁了，怎么还能收这钱呢。阿兄日后要娶亲，允慈也要出阁，花销必定不小。阿兄还是收回去吧，我这里已经筹备妥当了，阿兄的好意，我就谢过了。”
可识谙还是把银票塞进了她手里，“你在阿翁和阿娘眼里，就如亲生的一样，既然要出阁，就该为你准备妆奁。这钱是阿娘早就备下的，原本是……”他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下去，转而又道，“我与允慈成婚的费用，阿娘也替我们预备了，你不必担心。”
南弦见他这样说，知道他是不会改变心意的了，只得暂且收下，等以后他们婚嫁时，自己再想办法填进去。
识谙沉默着，现在连多看她一眼，好像都不能够了。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无从说起，最后只余一声叹息，定了定心神道：“若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只管告诉我。”
南弦道好，“到了正日，不知阿兄可会出席？”
说实话，这个要求强人所难，原本他们的婚事已经在筹备了，建康城中许多人都知道。岂料命运弄人，新郎官换了人做，昏礼当日还要他参加，难免让他下不来台。
然而出乎预料，他说：“我来。你是我阿妹，阿妹出阁，做兄长的自然要来相送。”
也算给她一个圆满吧，父母都不在了，要是连兄长也不出席，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愈发让人觉得她娘家没人了。
南弦心下感激，抿唇笑了笑，只那一笑，又勾起他新的惆怅，再留下去也是徒增伤悲，便草草告辞，出门去了。
谁知刚从台阶上下来，迎面遇见了神域，两下里对望，眉眼间自有一番凌厉的交锋。
识谙对他还是有怨恨，自己的那点小手段，根本不是这种政客的对手，上次的较量不曾伤及他皮毛，自己虽然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现在他是政坛情场两得意，想必又要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了，他也做好了准备，接受胜利者的挖苦，却不想他朝他拱手长揖了下去，情真意切道：“请阿兄原谅我的自私。向副使与阿兄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上，从来不敢忘记。日后阿兄若有差遣，我一定赴汤蹈火，报答阿兄。”
又是他的场面话，识谙知道。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就算他与你针锋相对，南弦不还是要嫁给他吗。
劝慰自己退一步，识谙也缓缓拱起了手，“望大王今后善待舍妹，莫要让她受委屈。家中父母虽然不在了，但我这个做阿兄的还在，只要她愿意，随时能回查下巷。”
这也算是种震慑，神域呵腰应了声是，“不会有这一日的，请阿兄放心。”
是吗？但愿吧！自己着实也没有什么话再与他说了，随意一颔首，便错身走开了。
神域看着他走远，方收回视线，快步进了后院。刚上回廊，就看见南弦正在满地的箱笼间打转，她一向是高洁不问世事的模样，如今也为大婚琐事忙碌了，他看着看着，看出了满眼笑意。
见她不经意一回首，发现了他，那微讶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腼腆与欣喜，是迎接心上人的样子。
他快步走过去，跟着她在箱笼间转圈，听她娓娓告诉他：“这一箱是缎子、这一箱是文房、这一箱是首饰……”
他点头不迭，“已经十分体面了。不过你不必自己操持，我自会派人过来张罗的。”
南弦笑了笑，“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了才放心。”
他们喁喁低语，堂上的人见状都退了出去，容他们说私房话。
南弦引他到后廊上纳凉饮茶，提起执壶，被他接了过去，边替她斟茶边道：“我先前在门上，遇见阿兄了。”
南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给我送妆奁来，没说两句话就走了。”
他回身坐下，转头望向庭院中的夏景，树影婆娑，光影往来，心也在这满院静谧中沉淀下来，“平心而论，我确实对不起他，不是为了与他争抢你，是为那次把他遣往川蜀，让他平白受了那么多苦。后来他反击，也是情有可原，只可惜那个医学因此丢了性命，还有你，连着五日的汤药喝亏了身体……一切都是我的罪过，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总算他知道悔过，不至于官场上浸淫太久麻木不仁。自己的身体可以慢慢调理回来，但一条人命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南弦问：“那位医学家里，真的没人了吗？”
神域说是啊，“他是别业幕僚的后人，崇嘉九年睦宗下令追缉，很多人东躲西藏，他父母就是那时候死于禁军刀下的。后来我养父找到他，暗中资助他，他一直跟着谯郡的医官学医，一步步进入太医局。他本可以隐姓埋名安稳过日子的，却还是因我丧命，那些别业的老人，我们父子欠了他们好多，至死都还不清了。”
南弦听了唏嘘不已，自己不曾经历那时候的腥风血雨，如今听来也觉波澜壮阔，十分敬佩那些幕僚的云天高谊。
“想必他心里也有恨。”南弦回忆起自己仅有的一次，与那医学对望，虽然只是一瞬，但也看得见他眼里坚毅的光，“父母都是因朝廷追杀而死，或者没有你，他也会向陛下索命。只是他最后为保全你自尽了，咱们到底还是亏欠了他。可惜他没有家小，否则还能替他看顾，尽一尽我们的心意。”
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那对认亲的婆媳来，忙把经过告诉了神域，末了怅惘道：“我原本没想寻找亲生父母，今日旧事重提，我倒有些好奇了。要是能对上，那该多好，也算对自己有个交代。”
神域听罢却蹙眉，“我这两年一直在查访以前别业的幕僚，根本没有姓贺的。什么中牧监，不过听说你是向家收养的，想借此攀附罢了。”
南弦很失望，“连经历都是假的吗？我听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险些相信了。”
神域打量她的神色，体恤道：“你若是想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我着人帮着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她眼中光华微闪，但很快又寂灭了，垂首道：“我一直在这里，他们若是想认我，早就寻来了，至今没有出现，想是不能相认吧。”
他也暗叹，“早年间发生那么多事，多少人为此颠沛流离。向副使与我两位阿翁有深交，那么收养你，必定也是有缘故的。咱们就顺着这条线寻找，万一有消息，那也是意外之喜。”
南弦点了点头，半晌没有再说话。
贺家婆媳走后，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神域见她心事重重，便靦着脸去逗她，“你说若是能找到岳父岳母，他们知道你觅见我这样一位英姿飒爽的郎子，可会为你高兴？”
南弦失笑，作势想了想，“高不高兴不知道，大约会劝我小心提防你。”
他说：“为什么？”
“好看的郎子我喜欢，别人也喜欢。”
关于他的事迹，她以前听过不少，掰着手指头道：“燕娘子不算，你还与温相做媒的女郎相过亲。早前有个著作郎，你好好的，拿洛神图登门干什么？引得人家以为你要娶他女儿，把说定的婚事都推了，都是你惹的祸。”
他怔忡了片刻才想起来，“我那时确实只想请他辨别古画的真伪，根本没有别的意思，就算我急于在京中找靠山，也不会去找一个著作郎。”说着凑过来一些，赧然道，“至于温相做媒，那时候你不理我，我有些自暴自弃了，随意与人相个亲，是为了让你知道，好气气你。”
他的脸就杵在她眼前，惹得南弦恼火，抬手揪住了他的鼻子，“我不同你说以前了，就说以后。”
女郎不讲理起来，是真没办法，提以前的不也是她吗。不过向来四平八稳的女医，如今也懂得耍脾气了，这才是落入凡间，真正有了烟火气。
他心里高兴，虽然试图拯救鼻子失败了，却也甘之如饴，连声说好，“都怪我，做了那么多惹人非议的事，哪里有脸在你面前吹嘘。”
南弦这才松了手，见那高挺的鼻子红红的，很有些滑稽。后悔自己下手不知轻重之余，也忍不住笑起来。
她一笑，他就生凑过来，轻声抱怨：“你揪疼我了。”
南弦向后让了让，其实除却上次端午那回，两个人鲜少有靠得那么近的机会。神域对她一向是止乎礼的，就算先前因识谙的事纠缠不清，他也只敢强行把她禁锢在怀里，没有动过其他心思。
如今两双眼睛定定对望着，相距不过两寸而已。南弦心里紧张，耳廓也红起来，嘴里嘟囔着：“揪都揪了，你要是不喜欢，那就揪……”
“回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看准时机吻上来，不是亲亲地触碰，是魂魄与魂魄的碰撞。心猿意马间还要抽出空来蛊惑她：“阿姐，你晚间寂寞吗？想不想找个人说话？我正好有空，今晚可以留下陪你。”

第70章 小登科。
南弦被他缠得晕头转向, 但这句话还是听清了，勉强别过了脸道：“不必……”
可他没给她说全的机会，一手勾住她的后脑, 蛮横地加深了这个吻。
以前看他, 总是一派温雅公子模样, 虽然私底下办事雷厉风行，但光看表面，实在不具备什么攻击性。也许就是这个缘故吧，即便到了成婚前夕, 南弦也觉得他是那个小她三个月的小郎君, 可亲可爱, 并不可敬。但这次不一样, 他后顾无忧，便肆无忌惮。这个吻，绵长而浓烈, 几乎让她续不上来气。
好容易把嘴抢出来，但不多时他又追上来, 咻咻的呼吸，灼热的嘴唇, 如这七月的天气一样，要把人融化了。
南弦“唔”了声，拍打他两下, 他浑然不在意。肖想过千百遍，终于让他又有机会实行，这是何等令人上瘾的美事, 哪里轻易放过她。
春风得意, 手段也张扬, 但心下觉得好笑，别看她平时老练，一到这种时候就慌乱，常连喘气都忘了。
分开一下，让她续命，继而再接再厉。某种程度上，神域觉得自己的心智比她成熟得多，尤其这种时候，她就显得有些笨拙，需要他一点一点引领。
一勾一绕，撬开她的牙关，清明的脑子忽然昏聩，外界的花草、暖热的熏风，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整个世界只有她。狠狠研磨，无尽汲取，他听见她喉中逸出一声轻喘，这时人都要燃烧起来，恨不能将她镶嵌进身体里。
微微撤后，看见她酡红的脸颊，还有水光潋滟的眼瞳，她被欺负了，怎么有些可怜兮兮。
他笑起来，贴着她的唇问：“南弦，你可欢喜？”
她想应，但是说不出口，犹豫一下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颈，细声说：“我们以后，永远在一起了，是吗？”
忽然有酸楚涌上鼻尖，他说是的，“永远在一起。”
他深知道自己的脾性，他的性格里藏着一头野兽，若是没有她羁绊驯服，这头野兽会迷走，会发疯，将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连他自己也不敢想象。
好在有她，留住了他对人世温情的最后一丝眷恋。他很感激命运的馈赠，在他正式踏入建康，一切方才起步，内心还在惶惑忧惧的时候遇见了她，救赎就在不经意间降临了。
既然是命里注定，就不能放手。他算计过、抢夺过、失败过、痛苦过，最后失而复得，老天还是待他不薄。今后他要用全部的生命来爱她，这位把他救出泥沼，给他新生的女郎，就如阿翁眼里的阿娘，是心头一生一世的朱砂痣。
疾风骤雨缓缓停歇，她的一揽，换来一片风轻日暖。他变得温柔，还是那个儒雅的小郎君，眷恋于她的妩媚缱绻，流连不去。
吻一下，再吻一下，总是不足。他牵起她的手压在胸口，贴着她的耳廓说：“日子怎的如此难熬，还有五日呢……”
手掌下的心脏有力跳动着，他没敢让她知道，还有更为偾张的血脉，在呼啸着渴望她。
南弦仰起脸，亲了下他的下颌，才觉得两个人的心终于靠近了。这一次是真的接受他，也做好了夫妻一心，同进同退的准备。
只是细想起来，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以前总拿他当阿弟看待，同情他的身世，可怜他的孤寂和境遇，万万没想过会与他成婚。自己呢，除却还有识谙和允慈，并不比他强多少。养父母不在了，亲生父母无处寻找，识谙一出事，自己便被向家族亲赶出家门，但庆幸自己还有能力安顿自己，还有多余的一点余温，可以顾念着他。
算是两个命运不济的人互相取暖吧，就这样也很好。
他与她耳鬓厮磨，残缺的人生得到了慰藉，先前她的拒绝一定是说错了，他觉得可以重新再说一遍。
“今晚我留下陪你，好不好？”
南弦腼腆的样子很可爱，红着脸，似笑非笑地睇他一眼，还是那句话，“我不寂寞，也不想找人说话，你老老实实回去吧。”
“可是……”他无奈又为难，“我觉得寂寞，我想找人说话。”
南弦道：“你可以找伧业啊，同他商量商量婚仪的安排。还有陈校尉，向他请教如何善待夫人。”
这个还需要请教吗？他说：“将来家里的一切，都听你主张，我也听你主张，只要是你的意思，我绝不违逆。”
南弦抿唇笑了笑，“但那日我听皇后殿下的意思，日后还要给你纳妾。”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同他说过，怕是在她心里盘桓了好久，一直不知道应当怎么开口。
他忽然觉得心疼，嫁给他，要让她承受这些从来不曾想过的烦恼。如果嫁给向识谙，也许就不用为这种事困扰了吧！
“你是怎么想的？”他沉住气，想听听她的意思。
作为女郎，自然不愿意郎子有别的女人，她担心自己的独占欲与世道格格不入，也存着一点试探他的意思，顺水推舟道：“你身上有爵位，神家也盼你开枝散叶，多纳几个姬妾，好像是应该的……”说着朝他眨了眨眼，“是吧？”
“是什么！”他面色不豫，“你心里没有我，我明白了，所以你愿意与人共事一夫。”
她见他生气，忙来安抚，“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预先作准备，将来好少些伤心。”
他扭过头看着她，眼神凄惶，“你居然还想少些伤心？”
南弦怔了怔，又说错话了吗？当然与他辩论，必是说不过他的，南弦道：“你就告诉我，皇后若是再提起，我该怎么应对就是了。”
他想都没想，便道：“就说清溪王府距离同泰寺不远，每日寺院中的香火味飘进王府，你闻多了浑身不适，经常作呕。”
南弦“哦”了声，“你想让我假孕，蒙骗皇后？”
他高深一笑，“你只需这样说就行了，至于皇后怎么想，那是她的事，与你不相干。”
他算无遗策，其实倒也不用她太过操心，这番话说出去，必定有他的用意。不过他没有清楚和她表明态度，她心里七上八下，憋了半晌才直言问他：“那你日后，到底打算纳妾吗？”
他望向庭院里的那架秋千，眯着眼道：“我养父与我阿娘不是真夫妻，但他能一辈子只守着我阿娘一个人，从未动过纳妾的心思。我受他教养，长到十九岁，他的风骨，我总能学成其万一，你信我吗？”
他谈及唐公，那是他心里最柔软的一处伤痛。南弦知道，不该对他存有一丝怀疑了。
点点头，她说好，“我记着你这句话，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的脸上浮起笑，沉沉的眼眸中云海奔涌，专注地凝视她，用眼神引诱她，“那今晚我留下陪你。”
结果可想而知，还是被她轰回去了。
距离成亲不过五日而已，赖在这里不走，岂不是招身边的人笑话吗。
该预备的，基本都已预备完毕了，南弦原本还想坐诊，被允慈劝住了，说往后有的是空闲接待病患，不急在这三五日。当然成亲前三日，郎子是不能与她见面的，她无事便在园中照看那些栽种下的药材，不然就在诊室内擦拭银针药罐等，倒也有事可做。
日子慢慢临近了，大婚前一日，宫中派遣的人也来了，一时宅子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照着婚仪规制定做的花钗翟衣也送进了内宅，苏合和橘井小心翼翼展开，挂上衣架，那青色罗上绣满精美的彩雉，外面的日光照进来，细密的刺绣针脚便漾出一片粼粼的碧色波光，看上去异常华美。
允慈盯着花钗和博鬓研究了半晌，喃喃说：“这东西分量了得，不会把脖子舂短吧！”
橘井笑道：“城里那么多王公夫人，也没见哪个缩着脖子。昏礼是一辈子的大事，还有人摄胜①呢，咱们大娘子是按着规制用冠服，自然是越显贵越好。”
梳头的宫人也在一旁附和：“好在出阁之前才梳妆，到了那边王府就入洞房。要是大王体恤，可以早早取下来，其实时候不长，不会累着王妃的。”
宫里来的人都改了口，称呼南弦为王妃，一时让她还有些难以适应。神思正飘忽着，设想明日的流程，这时外面人进来传话，说太常丞娘子母女来拜访大娘子了。
这么多的病患中，唯独太常丞娘子与她最是亲近，连回娘家，都记着给她带鸡蛋。南弦的脾气，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并不因为身份水涨船高而骄矜，忙让人把她们请进后院，自己在门前相迎。
太常丞娘子依旧是白白胖胖，身边的丽则却愈发窈窕了，身后跟着挎篮的仆妇，快步从廊上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就着力地赞叹起来，“果真是宫中派人来张罗，好大的排场！我先前到门上，还唯恐自己进不来呢。”边说边笑着比比身后，“我带了些花生来，这是老家新送来的，都是红衣，彩头好得很，撒帐或是摆盘都相宜。哎呀，娘子要成婚了，我也不知怎么敬贺，只有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还请娘子不要嫌弃。”
南弦说哪能呢，“夫人是拿我当自己人，才会想着给我送这个，我心里感激都来不及。”一面向内引领，牵了丽则的手，请她们坐。
太常丞娘子道：“娘子成亲，咱们要想凑热闹，应当上王府随礼才对，可咱们不过从五品的小门户，怕是入不得王府的门。我想着，我们与娘子素来亲近，倒不如上这里道贺，就算托大，充半个娘家人吧，送娘子出阁，还比王府的宾客先见着新娘子呢。”
丽则说对，“我还不曾吃过王公家的喜酒，回去好向家里的姐妹炫耀。”
她们这样说，允慈忽然想起来，“回头挑灯送阿姐出门，须得两个人成双才好。咱们与那些阿叔不来往了，允恩她们也不会来吃席，我算来算去缺了个人，若是夫人答应，让丽则阿姐与我一起送阿姐，好不好？”
这样突兀的提议，引得南弦低低叫了声允慈，“不许无礼。”
可太常丞娘子却万分乐意，抚掌道：“娘子言重了，丽则一个糊涂孩子，能与二娘子一起送王妃出阁，那是多大的荣耀呀，真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
丽则自然也欢喜，赧然道：“我没做过女傧相，唯恐明日失礼。”
允慈和她很谈得来，热络道：“不怕，我们回头挑上灯笼，循着路径走上几回，熟悉一下就知道了。”说着来牵丽则的手，两个人雀跃着往前面去了。
待她们走了，太常丞娘子又与南弦说了会儿话，她是诚心诚意为南弦好，偏身叮嘱她：“晚间就寝的时候，记着将自己脱下的衣裳收好，别被大王的衣裳压住了。”
南弦不解，问为什么。
太常丞娘子道：“他压住了你的衣裳，将来便事事压你一头。你若想在家中做主，那就等他脱完了，你再更衣。你的衣裳压住他的，日后他必定对你言听计从，你说往东，他不敢往西。”
南弦是不信这些的，乍听觉得很新奇，“还有这样的说法？”
太常丞娘子团团的脸上浮起个笑来，“这是闺中的老黄历，当初我出嫁，我母亲就是这样告诉我的。究竟灵不灵验，也说不好，不过我家郎主倒事事听我的。到底郎子敬重你，日子才过得顺遂，一个家万事都听汉子的，早晚要坏事，回头左一个娇妾，右一个美婢，那可有打不完的杖，烦也烦死人了。”
南弦听在耳里，诺诺点头答应，虽然知道神域不至于如此，但过来人的经验，合该要听一听。
允慈和丽则还在反复练习引路，即便只有短短的一程，也务要追求尽善尽美。
未点的灯笼提在手里，随着步子迈动款款摇曳，身上的裙带被风吹动，渌波的颜色婉转之间，就变成了喜庆的牙绯。
耳边尽是欢声笑语，灯笼上粘贴的囍字，因烛火映照愈发红得鲜亮。允慈与丽则小心翼翼走好每一步，灯笼倾泻而出的光，照亮了后面新人脚下的路，一直往前走，定有一片光明广阔的前景。
迈出门槛，新妇子环佩叮当，左右上来接过灯笼，允慈与丽则回身搀扶，将阿姐送到金根车前。
允慈还有些不舍，郁塞地吸了吸鼻子。盖头下的南弦听见了，在她手上轻轻一握，小声道：“回门日，我们就又见面了。”
允慈“嗯”了声，“阿姐，你在夫家要好好的，千万不能委屈了自己。”一面说着，一面将人送进了车辇。
允慈脚下还踟蹰着，丽则见了，悄悄牵了她的手，退让到一旁。
迎亲的车队一路敲敲打打，往前去了，丽则感慨不已：“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呐，早前我来点耳穴，还是为了在小冯翊王面前露脸呢，现在想来真有趣。”
其实她只是远远见过小冯翊王一次，那时就倾羡于他的俊朗，但时候一长，慢慢也忘记他的长相了。今日送新妇子，见到了来亲迎的新郎官，这小冯翊王和之前记忆里又不一样了，也就是一两年的时间，忽地从青春少年郎长成了伟岸的男子，这样看来，还是与向家阿姐更相配。
回身望，送亲的人群里，一个面容朗朗的男子眼里带着忧色，车队走了好远，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先前在新人拜别高堂的时候，她曾见过他，只是不太敢确定，便拿肘顶了顶允慈，“那人可是你阿兄？”
允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应了声是。阿姐出阁，自己已经很悲伤了，想必阿兄心里的遗憾，比她还要多得多吧！
***
一路张灯结彩，小冯翊王娶亲，那是全建康的大事。
车队还未到，路上的障车人就候着了。这群人里，各色来路的都有，有太学里陆续投入小冯翊王门下的门生，也有专以障车为事业的市井百姓。
风里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高擎的法扇也跃入了视野，前面两列卫官开道，后面便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子。新郎子真是堂堂的好相貌啊，墨色的玄端衬得他面如冠玉，居高临下，更有不可侵犯的威仪。
也不等障车的人来设卡，前面的卫官就大把抛出了铜钱。一时钱洒得雨点一样，大家欢喜哄抢起来，待直起身时，车队早就走远了。
王府上等候的亲友望眼欲穿，只听站在直道中央的童子大喊“来了”，门内抱着毡席的仆妇忙迎了出去。
金根车停稳了，陪嫁的婢女将新妇搀扶下车，落足便在毡席上。一路往前迈进，踩踏过的毡席又转到前路上，如此交替着，一直送进了厅堂。
今日来证婚的不是旁人，是皇后，高高坐在上首，含笑看着新人缓步到了面前。
神域与南弦向她行礼，她连连颔首，“陛下原本是要与我一起来的，但因御体违和，就由我代劳了。今朝良辰吉日，恭贺你们结成夫妻，日后夫妇和睦，儿女双全，切莫辜负上天美意，陛下垂爱。”
新婚的小夫妻领命行礼，皇后与一众命妇笑着，催促道：“好了好了，快入洞房吧。”
前呼后拥，盖头下的南弦任人引领着，被送进了妆点华美的新房。一切都是簇新的，连脚下的莲花砖都精心打磨过，一朵朵绽放的莲花舒展着柔美流畅的线条，雕刻百子的紫檀脚踏上铺着红毡，踩上去，绵软如在云端。
赞者在一旁，说了好长一段吉庆的溢美之词，南弦垂下眼，见一双修长的手探过来，极小心地向上掀起，唯恐动作粗鲁，牵扯了她的发髻头面。
新妇的美貌自不用说，新房里的贵妇们大多是见过她的，平时的向娘子素面朝天尚且难掩国色，今日施了妆，愈发显得精致端庄，像画上的仕女一样。
大家纷纷道喜，说大王好福气哟。
新郎官小登科，眉目间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回身恭敬地长揖，向每一位道贺的贵客致谢。
合牢同卺，共用了一块白肉，仆妇又奉上盛酒的小瓢，两头拿红绳牵着，让新婚的夫妇对饮。另有人用五色丝将他们的脚绑在一起，赞者高唱着：“系本从心系，心真系亦真。巧将心上系，付与系心人。”
一大套繁琐的礼仪终于到了尾声，凑热闹的妇人们也退出了婚房。南弦到这刻还有些昏昏地，发胀的脑子好不容易清静下来，转头与神域对望了一眼，彼此都赧然笑了。
【作者有话说】
①摄胜：古代男女举行婚礼时，可根据车服常制超越一等，以示贵盛。

第71章 良辰美景。
侍奉南弦卸妆, 基本是用不上婢女的。他观察了她头上的花树和博鬓半日，温声道：“沉得厉害吧？我替你摘了吧！”
偏过身，一样一样取下来, 那些首饰掂在手里沉甸甸地, 可见这新妇子当得辛苦。一边取簪环, 其实他的心也在打颤，今日种种，怎么像梦里一样。他真的梦见过相同的场景，一样拜天地, 一样入洞房, 只是总没有个好结局, 合卺酒还不曾喝, 她人忽然就不见了。所以即便到了今时今日，他也还是担心，害怕只是自己的臆想, 说不定什么时候梦就散了，因此连每一个首饰他都要仔细触摸, 确定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最后一支博鬓取下来，他怔怔望向他新婚的妻子, “南弦，我们是真的成亲了吗？”
南弦颔首，“真的。”
他捧起她的双手, 虔诚地抵在自己额头，语调里带着哽咽，“多谢你, 给了我一个家。”
以前的清溪王府, 虽然是他的府邸, 但家里没有父母，没有妻儿，这里与值房一样，没有带给他任何温暖。他就像一只飞在海上的鸟，找不到落脚点，只能奋力鼓动翅膀，一刻不停地挣扎在无垠的天地间。
现在好了，终于找到可以让他依恋，容他倾注满腔柔情的人。他的钢筋铁骨只需对外，柔软的内里，能够无所顾忌地展现在她面前。
他低着头，眼角莹莹有泪，南弦知道一场婚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成家对他的意义，不同于一般人。
繁复华美的广袖底下探出了一只手，伸指触了触他的脸颊，她不会说煽情的话，只是告诉他：“今后我与大王相依为命。”
他听了，抬起眼道：“你不要叫我大王，那是官称，唤起来冷冰冰的。还是叫我雁还吧，或是神域也行。我想起你以前骂我，凶巴巴连名带姓唤我，我也觉得很好，就算你恨我也走了心，否则不能那样咬牙切齿。”
南弦讶然，“骂你也好？”
他“嗯”了声，“骂我，比不理我强。我宁愿你对我呼呼喝喝，也不要你无视我。南弦，咱们约好，以后我若是做错事，你只管训斥我，不要默不作声生闷气，行吗？有什么不高兴的，一定敞开了说。只要你说，我就改，绝不让你伤心，行吗？”
新婚夜有这样的表态，总的来说不算坏。南弦目光流转，凝望他的脸，到底含笑点了点头。
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问：“你饿不饿？我给你找些吃的。”
南弦说不必了，“外面宾客都在等着，你还得出去支应呢。”
他却留恋不想离开，“有人替我招呼，不急在一时。”仔细端详她两眼，“我去拧块帕子，给你擦擦脸好么？这么厚重的礼衣，热得很，还是脱了吧。”
他伸手要来解她的领扣，她忽然往后让了让，他的手停在半道上，尴尬得很，忙道：“我是怕你太热，没有别的意思。”
新婚夜说没有别的意思，听起来有些好笑嚜。南弦才发觉自己好像过于谨慎了，但又觉得不好意思，调转话风道：“让橘井她们伺候我就行了，你还是去酬谢宾客吧，别让客人等急了。”
苏合上来替他们解了脚腕上的五色丝，他这才恋恋不舍站起身，“可能闹得有些晚，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下，不用等我。”
南弦说好，目送他走出婚房，快步往前院去了。
房里没有外人，大家终于能够松口气了，橘井笑道：“大王对娘子很是体恤，今后的日子一定过得和美。”
这是美好的祈愿，必能成真的。深切体会过痛苦的人，知道一切得来不易，才会懂得珍惜。自己与他也算经历了很多，与寻常盲婚哑嫁不一样，若是这样的感情仍经不起考验，那么就不必再期待什么了，所谓的婚姻不要也罢。
不过八月天里成婚，热是真热。
南弦站起身，一层层脱下了礼衣，重新擦洗一遍换上干爽的衣裳，窗外偶有凉风吹进来，周身也舒爽了。苏合捏了两块点心来喂她，她就着饮子吃了，吃完还得漱口，防着神域随时会回来。
但大宴宾客没那么容易脱身，案上更漏滴答，到了亥正也没有动静。南弦平常就习惯早睡，且预备婚事这几日接连忙碌，精神也绷得紧紧的，时候太晚了，就一阵阵地打瞌睡。
端端坐着，人却前仰后合，橘井上前道：“娘子还是躺下吧，大王回来的时候，婢子们叫您。”
南弦想了想，没有拒绝的理由，崴身便卧下了。接过苏合手里的团扇，吩咐她们去坐会儿，找些吃的。
竹簟清凉，躺下后摇着团扇，人也昏昏欲睡，不多会儿就把扇子丢在了一旁。
苏合与橘井不能当真歇着，两个人得去门前等候。起先隐隐听见前院的笑闹声，后来渐次平息，料想晚宴也差不多了。看这声势，今日小冯翊王怕是要喝大了。
朝内寝望一眼，大娘子侧身躺着，睡得很安逸。苏合与橘井相视一笑，转头打量这王府，每一处都是新修葺过的，看看这墙头，被刷得雪白，檐下的彩画也重新勾勒过了。
大娘子以前在向家，虽是大家都拥戴，但果真触及向家利益时，有几个站在她身边呢。说到底她也是孤零零的，如今嫁进王府，上面没有长辈施压，过门就是自己做主，才算真正有了家。她们这些贴身的婢女，自然也为她高兴。
忍不住打个呵欠，橘井捂住了嘴。
苏合问：“什么时辰了？”
两个人都朝更漏看，一回头，小冯翊王已经到了身后。想是洗漱过了，换了衣裳，身上也没有半丝酒气。赶在她们进去通传之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低道：“你们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橘井和苏合道是，褔了福身，退到廊子那头去了。
神域进屋合上了门，趋身到榻前，见她睡得正熟，顺手拿起了一旁的团扇替她扇风。
不知是不是他动静有点大，吵醒了她，她朦朦睁开眼，见他就在眼前，睡意一下就没了，撑身坐了起来，“宾客都散了吗？”
他说散了，“都快子时了，再不散，我也不耐烦应付他们了。如此不知情识趣，不知道今晚是我的洞房花烛夜吗。”
他提醒了她，她脸颊微热，又忙着东拉西扯，“皇后殿下也回去了吗？”
“观完礼就走了，这样的大人物，用餐也麻烦得很，总不能和宾客们混杂在一起。”
见她又要问话，他抢先一步道：“外面的守卫都归位了，大门关好了，仆从都歇了，鸡鸭也归笼了……你还要问什么？”
他笑吟吟，眼里的柔情漫溢出来，蜜海要把人淹没。
南弦哑口无言，想了想道：“没什么了，那睡吧。”
她有时候很直白，而他正欣赏这种直白，听她吩咐，立刻从善如流。
她迟疑了下，望望桌上，“不吹灯吗？”
他说不能，“红烛要点一夜，一直点到明日天亮。如此才能长长久久，夫妻永不分离。”
她听了，果真没有任何异议，朝床榻内侧腾挪，给他让出好大的地方。
他脱了罩衣，抬手放下帐幔，水红色的软烟罗隔出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世界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寝衣的交领敞开了，露出精壮的胸膛，南弦不是第一次见到，但还是觉得羞赧。他察觉了，索性把上衣脱了，她这才看清全貌，真正的宽肩窄腰，那身形，比医书上画的不知利落精干了多少。慢慢向她侵来，极具攻击性，双眼也灼灼地，要将人生吞了一样。
正在她彷徨的时候，他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没有让你失望吧？”
说什么失望不失望的……真是难为情。她不知怎么应答，只觉空气稀薄，难以维持呼吸，随手牵过薄衾想盖住自己，但却被他掀开了，笑问：“你不热吗？”
南弦结巴了下，“不热、不热……”
他专注地看着她，忽然伸指在她鼻尖一点，“这是什么？”
指尖晶亮，是她紧张得出汗。
他又换了个煽诱的语气，轻声道：“大暑天盖被子，会中暑的。今晚良辰美景，你做什么还穿着衣裳？为夫替你脱了吧。”
她没吭声，只是揪住了自己的领口，心虚地不敢看他。
他很有耐心，撑着床榻笑问：“怎么了？你可是京中最有名的女医，不论男科女科，治起病来侃侃而谈，难道还忌讳这个？”
南弦心想嘴上的理论，怎么能和真刀真枪相提并论。自己毕竟不曾经历过，难免会有些怯懦。
“我听说有种方子，能减轻疼痛。”他心平气和同她闲聊起来，“你没有事先预备吗？”
提起方子，她就有话可说了，“没有预防的好办法，只有事后补救。譬如海螵蛸烧末，拿酒调成一钱服用，或是用黄连、牛膝、甘草煎水擦洗……”
他曼声应着，浓浓的鼻音别有一种魅惑的味道。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偏过脖子对她道：“我今日用了新的香方沐浴，你猜，是什么味道？”
南弦凑过去闻了闻，“这是什么香？甘松吗？”
他勾着唇角道：“是龙鳞，提神醒脑，用了不会犯困。”
她立刻明白他的用意了，红着脸想退缩，他的手却环过她的身子，抵住她的后背，软声道：“不要躲。你不知道，这一日我等了多久，你却要避让，是因为怕我吗？”
若说怕，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惶然不知所措而已。可他的那双眼定定看着她，眼眸中有魔咒，让她一瞬失神。然后稀里糊涂身上的衣裳就被褪下了，等她惊觉，他已经热情地吻了上来。
罢了，就这样把，一切好像不算坏。若以前只是浅尝辄止的试探，那么这次就有酩酊大醉的决心了。他与她痴缠，曾经深切地祈盼，到现在纵横疆土，无所不往。
她有时候吃惊，“哎呀”了声，“你怎么……怎么……”
怎么什么，羞于启齿。
他得了一个心爱的人，再如何颠来倒去盘弄都不够，从上到下细细巡狩，长久的热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途径。
可惜不能轻易如愿，她心有戒备，不住退缩。他从巉岩中抬起头来，一递一声叫着阿姐，“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
那幽怨的“阿姐”，在他唇齿间荡漾，南弦总是心软，唤一声阿姐，就像按在了她的机簧上。
他吻吻她的唇，“阿姐……”
她撤下了心防。
他抚抚她的肩，“阿姐……”
连腰肢都柔软了。
往去处去，才知道人间极乐是什么。他洁身自好，为的就是等到那个值得的人，能给予他狂喜，愿意与他互相扶持着，走到地老天荒。
迷蒙中望她的脸，她蹙着眉，神情难耐，他不敢莽撞了，“痛吗？”
她有点委屈，咬着唇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极力克制，癫狂时险些掐碎她的腰。然后巨大的震颤从地心传来，神魂简直要脱离躯壳。这一瞬所有的力气都抽光了，他颓然贴在她颈窝，虽然累极，但心里的激荡依旧无法停止，转过头亲吻她的肩头，自下而上，一路吻到她唇上。
当然，这事对南弦来说是个苦差事，好在结束了，心里就算有些小小的埋怨，也因他缠绵的纠缠，气消了一半。
他找到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轻声问：“伤到你了吗？让我看看……”
他还要看，吓得南弦蜷缩起来，“没伤到……还好。”
他见她脸颊上红晕未散，愈发笑得甜腻了，那粘缠的劲儿一上来，抱住她又是一顿撒娇，“阿姐，你真好。”
南弦无言地望向帐顶，心道你觉得好，我可遭了大罪。不过这就是结成夫妻了吧，纵是有些受累，心里却有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加上他真是个极擅挑动情绪的行家，她被他一闹，心里也欢喜起来，着实与他耳鬓厮磨了一番。
他的手臂穿过她颈下，用力把她揽进了怀里，亲亲她的额头，叹息道：“我真后悔，没有早些娶你。要是初见你，就求陛下赐婚，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一切繁琐都是多此一举，如果换了条路走，自然会衍生出另一套解决的办法，这刻什么都不及娶妻要紧。
南弦笑了笑，“感情来得太容易，就不珍贵了，你还会觉得娶我真好吗？”
那倒是，越是求而不得，撕心裂肺，才越懂得她的可贵。
他亲昵地蹭了蹭她，“我只要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要你。”
南弦乐呵呵地，“连下辈子都想好了呀？”
他说对，“这辈子让我先走，下辈子我好提早一步等你，到时候就可以让你管我叫阿兄了。”
南弦轻拍了他一下，“不许胡说，大喜的日子。”
他挨了埋怨，但仍是欢喜，只是那手有些不安分，顺流而下，还在关心她的痛处。
南弦缩了缩，“嗳……”
他腼腆一笑，“我不放心你。”
这种关心或许是出于好意，但激起了南弦一身细栗，到底还是扭身躲开了。
“你说，可会怀上孩子？”她倚在他怀里，喃喃问着，“要是怀上了，那可怎么办。”
他说怀上也不打紧，“如今陛下将朝中事务大半都交托给了尚书省，宰执们有心栽培我，要紧的奏疏都让我决策，陛下也知道。他虽身居高位，但有力不从心之处，只要我能掌握大权，孩子生了便生了，反正未必是男孩，若是女儿，也算皆大欢喜。”
“那要是男孩呢？”她仰头问他，“可是要送进宫里去吗？”
他想了想道：“还可以商议。他们不过是想要个嗣子继承皇位，就算自小养大，也割不断我们之间的父子亲情。倘或让我们自己养着，到了六岁开蒙，送进永福省也没什么，男孩子总在父母手底下也不好，该当读书习字受规矩，便让那些大儒们教导他吧，将来好长成个有道明君，再为大殷开拓盛世。”
设想当然是好的，要是能留到六岁，她也别无所求了。但这种事，恐怕帝后不会答应，况且她也有顾虑，万一有了孩子，圣上再生出什么险恶用心来，这小狐狸就算再厉害，也未必能够次次化险为夷。
所以暂且不要怀上，那是最好的。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才刚圆房，就开始担心孩子，想得果真太长远了。
偎着他，时候不早了，眼皮有些发沉，他却毫无睡意。朦胧中总觉他不时靠过来亲亲她，就是那种爱不释手，仿佛一闭眼，睡醒后她就不见了。
后来实在困极，连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第二日醒来已经天光大亮了。
盛夏时节，天亮得早，待到辰时日光如瀑，外面已是个热闹人间。南弦隐约听见繁杂的人声，是从府外传进来的，大嗓门的妇人在与人打招呼、庙宇里敲击引磬的回音尖细悠长、往来的车轱辘发出吱扭的声响……再看他，他睡着的样子很是赏心悦目，高挺的鼻梁，嫣红的唇色，沉沉眼睫覆盖下来，即便是男子，也是个玉做的男子。
大概是察觉到她在打量他，那眼睫微微一颤，他缓缓睁开了眼。第一眼就望见她，满怀都是柔情。
“为夫太俊俏，”他的嗓音慵懒，别有韵味，调笑道，“让你趁我睡着了偷看。”
南弦忙调转开了视线，“不小心瞥见了你而已。”
那不行，他的妻子，必须满心满眼都是他。于是恬不知耻地凑过来，“你再仔细看看我。”
南弦推他，说不要，“今日还要祭拜阿翁与阿娘，你快起来。”
她牵过寝衣披上，为新婚准备的面料清透，能看见底下的身条轮廓。她的脖颈纤长，微微低着头，从背后看上去异常秀致灵巧。
他忍不住环上她的腰，在她后颈吻了又吻，倦懒拖延，哪有起床的意思。
南弦扭头嗔怪地瞥一瞥他，“再不起来，长辈们该等急了。”
他这才懒懒起身，笑道：“我娶了妻，阿翁阿娘高兴还来不及，知道昨日新婚，今日晚起不会怪罪的。”
但新婚夫妇赖床赖到日上三竿也不像话，赶紧传人进来伺候，待收拾停当了，就往后院供奉的小祠堂去。
上首三个牌位高高摆放着，南弦亲手点了蜡烛，再与神域一起拈香叩拜。
他长跪在蒲团上，这时褪尽了戏谑，肃穆恭敬地向上拱手，“儿已娶亲，今日带新妇，来向二位阿翁与阿娘请安。儿自今日起有了家室，日后必当慎言慎行，万事以家业为重。新妇贤和温良，持家有道，儿敬之爱之，不敢相负。祈愿爷娘在天之灵，保佑儿与新妇，绵延子嗣，永固家邦。”

第72章 温情又浓烈。
这番话是向仙逝的长辈发愿, 也是向南弦表明忠心。南弦明白他的心意，上一辈经历的苦难，由不得他打诳语, 既然能借此立誓, 自己的婚姻, 便没有什么可令她担心的了。
执香向上祝祷，南弦虔诚道：“新妇初入门庭，必当恪守礼法，承奉宗庙, 辅佐夫君。求爷娘庇佑, 家和顺遂, 诸事通达。”
两个人并肩叩拜下去, 拜过了祠堂，这礼就算是补全了。
从后院出来，即便是短短的一程路, 他也要牵着她的手。半道上遇见的婢女退让到一旁，俯身恭敬地行了个礼。
早前□□不顺的家主, 有很长一段时间阴晴不定，弄得府里奴仆战战兢兢, 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新婚，那眉目间含着笑意，再也不是生人勿进的模样了。主母就是所有人的救命菩萨, 有了她，这家再也不是一派风雨欲来了。因此人人都由衷欣喜，人人也都敬谢老天爷的垂怜, 今后要是有事, 终于求告有门, 再也不必冒着被责骂的风险了。
南弦始终不习惯在人前这样亲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惜没有成功。
他偏头望她，眼眸深幽如海，笑道：“我们已经成婚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我要让全建康的人都知道，我得偿所愿，向娘子是我的王妃了。我再也不是飘零在人间的孤魂，我有了家室，也有疼爱我的人了。”
他这样一说，倒惹得南弦心头牵痛。原本嫌他招摇，这回也不能扫他的兴了，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他察觉了，春风得意，全无半点遮掩。如今怕不是小狐狸了，是只抖着尾巴的花孔雀。新娶了媳妇，总要容人高兴高兴，他爱这样纠缠着，那就随他吧！
当然作为丈夫，他还是很尽心的，家里长辈不在了，神家的亲戚也不亲，婚后第二日没什么安排，便想着问她，要不要上边淮去逛逛，再包个酒阁子临河赏景。
南弦夏天怕热，不爱上外面去，想了想道：“算了，还是在家避暑吧，累了好几日，我不想出去。”
她说罢，视线随意一瞥，就见他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有错漏，“说不出去，你这么高兴？”
他调开了视线，“倒也不是很高兴，只是觉得你昨日累坏了，正好趁着今日好好补个觉。”说完又追加了一句，“我陪你一起睡。”
南弦纵是再迟钝也发现了，立刻转变了态度，“还是出去逛逛吧，我觉得逛逛也不错。”
他闻言靠在她耳边，压声问：“你不疼了么？外出要坐车，又有好一段路要走，我怕你不便，雪上加霜。”
南弦轰然红了脸，“你这人……真是讨厌得很。”
通常女郎说你讨厌，并不是真的讨厌你，相反小幽怨中带着点娇嗔，听得郎子心潮澎湃。
他顿住步子不走了，转身抱住她，“我是为你好，你怎么反倒讨厌我？才成婚第二日，你就要让我伤心，这是什么道理？嗯？”
他说得坦坦荡荡，引得院中经过的仆婢驻足，连伧业都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伸脖一看，忙又找地方匿藏了身形。
南弦很尴尬，推了他一下道：“你小点声，别闹，看被人瞧见了。”
可他并不收敛，“我心里难过，还要小点声？”
南弦一个头两个大，终于败下阵来，“算了算了，你是为我好，我不该曲解你。不出去了，就在家睡觉，这样总行了吧？”
他这才肯罢休，牵起她的手搭上自己的臂弯，把她往上房引。见了经过的婢女，吩咐把两餐饭食送进房里来，打算整日不出门了。
南弦无奈地看看他，进门的时候，有种误入盘丝洞的感觉。原本还有些犹豫，结果被他拦腰抱起来，还没等她惊呼，房门已经关上了。
小心翼翼把她放到床榻上，他体贴道：“我让人做冰酪来，摆满蜜渍樱桃，你最爱吃的。”
南弦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一般樱桃都是作为点缀，顶上放一颗勾人食欲罢了，鲜少有人樱桃成片，盖住底下酥油的。他连这个都知道，这让她好奇，仔细回忆了下，好像不曾在他面前吃过这种小食呀。
他有些不好意思，“你以前去过的那个冰酪摊子，我也去过，你爱吃什么样的酪，我都知道。”
南弦讶然，“你还盯我的梢？”
他说不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怎么投你所好？”
也罢，总算他尽心了，初回建康还能腾出空来打探她爱吃什么，这样的郎子倒也无可诟病。
于是用过了饭食，可以来一碗冰酪了，不必像在家时候那样端着，忌讳自己给允慈做了坏的表率。烈日炎炎，坐在窗口吃冰，一口夏景一口樱桃，这日子过得果然惬意。
神域呢，含着笑，托腮看着她，她餍足的样子以前不曾见过，想是因为女医必须让人信服吧，她把自己的内心装扮得很老道，二十岁的年纪，活出了四十岁的味道。
以后不能这样了，他要让她自由，不高兴了就哭，喜欢了就笑，再也不用顾忌别人的想法，痛痛快快地做她自己。做夫妻，不就是这样彼此救赎吗。她的内心够强大，自己没有什么能帮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娇惯纵容，这个他最是拿手。
一碗冰酪吃完，她心满意足，擦牙漱口后回身腼腆地笑了笑，“王府的厨娘手艺真好，比外面卖的好吃。”
他说当然，“我把以前阳春楼的铛头请回家了，南北菜色他都拿手，想吃什么，吩咐下去就行了。”
她点点头，满心欢喜，他趁热打铁，“酒足饭饱，接下来歇个午觉，养养身子吧。”
所谓的养养身子，究竟怎么养，他没有细说，反正她一疏忽就被抱上了床。这回再想反悔是来不及了，他眸子里的光越来越热，深情与她对视，亲她一口就告诉她：“娘子，我好喜欢你。”
她傻傻回应：“我也喜欢你。”
然而单是这样还不足，他褪了衣衫贴上来，光洁的胸膛半遮半掩，看得人脸红心跳。
南弦不好意思，双手捂住了脸，他把她的手拉下来，笑道：“怎么了，昨日不是见过了么。”
虽然见过，但还是让人羞赧啊。况且青天白日的，他就这样风情摇曳，南弦是守旧的人，怕一不小心，就要被他带坏了。
可惜什么都不能阻止一个疯狂爱你的人，他照旧使上了他精熟的手段，知道只要一诉苦，她就会任他予取予求，缓缓撼动她，“阿姐，你可要听我的心里话？”
南弦这回学聪明了，嘶地吸了口凉气，率先哀嚎起来，“我的腰快断了，哎呀，我腰疼啊，什么都干不了了。”
这下他果然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刚织的网，居然被她搅乱了。但转念一想，这不是天赐良机吗，立刻顺势而为，“腰疼么？我给你揉揉。”说着便上手，没等她反对，已经把她推倒了。
南弦像跃上岸的鱼，扑腾了好几下，完全是无用功。他的那双手看似文弱，但力量惊人，张开虎口两手一合，差不多就能将她的腰掐个大概。
不过揉也是真揉，一寸寸地点按，很有些手法。她一受用，就忘了挣扎，圈起两臂伏枕着，甚至舒坦得闭上了眼睛。
他很殷勤，问她感觉如何，轻重是否适宜。南弦频频点头，“很好、很好。”
既然很好，侍奉过后就得给劳苦的人一些奖励，按压的重点自然也不在腰上，含含糊糊间，就挪向了别处。
她后知后觉地闪躲，晚了，还是被他揩了油。他倒是志得意满，展身仰天躺下，修长的腿交叠着挑在膝头，悠哉枕着手臂，不羁地朝她笑了笑。
南弦坐起来，气呼呼看着他，他衣衫不整，但自有一股风流倜傥的味道。正思量该怎么整治他，却被他顺势一拉，扑倒在他胸膛。他抬起手，像捋着猫儿一样，在她脊背上温柔游走。唇角噙着一点笑，单单是这样的相处，已经让他食髓知味了。
夫妻之间的互动，终究逃不脱此消彼长，他一沉寂，她反倒要来招惹他。从他胸口抬起眼来，看着那线条分明的下颌，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这一下重又点燃了他的心火，效果比钓鱼更显著，他毫不犹豫便上钩了。
不可否认，他很聪明，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到极致。她连连惊喘，身体也如金砖上的莲纹缓缓舒展，每一根线条都满带旖旎。
他轻笑着：“要看么？”
南弦迟疑了下，“看什么？”
他牵过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她耳根滚烫，坚定地说不要，他果然听话，看准时机便顺水推舟了。
南弦觉得自己沉入一个悠长的梦境里，是小狐狸给她编织的美梦。头一次的不适虽然还在，但诸多纠缠下渐次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另一种新奇的体验，让她随波逐流，让她跟着他的主张旋转。
好热的天，好热的身心，热得人恍惚，仿佛只有紧紧攀附他，才能从滚烫的热流里挣脱出来。欢喜到极致，在他肩背留下一串抓痕，但也是拿捏着力道，不让自己划破他的皮肤。
他仰起脖颈压抑地叹息，那喉结滑动，诱惑又迷人。南弦搂紧他，让他温驯地贴在她耳畔。听着他的呼吸，心里也是宁静的，她的婚后生活，就这样温情又浓烈地继续下去吧！
***
因是圣上赐的婚，原该三朝回门的日子，安排成了进宫谢恩。还是原来熟悉的路径，但今日再来，却与往常心境不一样了。
从云龙门径直入后苑，帝后在华林园各有凉殿，南弦随神域先去向陛下请安，陛下坐在胡榻上，八月的天气仍穿着略厚的燕居服，带着淡淡笑意抬手让他们起身。
“朕身上不好，你们大婚没有亲临，很是遗憾。但见你们夫妇和谐，朕心里也就宽慰了。先皇叔走得早，没能等到今日，若是在天有灵，也一定为你们高兴。”陛下调转视线望了望神域，“雁还，向娘子是你一心求娶的王妃，日后千万珍重她，好生善待她。”
神域深深长揖下去，“遵陛下的令。臣能得此贤妻，今生再无遗憾了，此后必定将她视若珍宝，绝不辜负她。”
圣上点了点头，又对南弦一笑，“冯翊王妃，朕的身子一直靠你调理，如今渐渐有了起色，也都是你的功劳。你能觅得好归宿，朕很为你欣喜，望你日后襄助夫君，严掌门庭，王府的兴隆系于你一身，千万莫让朕失望。”
南弦亦福身下去，俯首应了声是。
场面上的叮嘱都完成了，圣上和煦道：“皇后今日因一个荔枝与朕闹别扭，到现在都不曾消气，王妃替朕去劝劝她吧，过会儿在凉风亭里设宴，中晌大家一起吃顿饭。”
南弦领了命退出来，还未让人领路，皇后身边的孙长御就来迎她了，含笑褔了福身道：“给王妃请安。”
南弦赧然，“长御取笑了，不敢当。”
孙长御踅身过来搀扶，边走边道：“殿下之前总念叨王妃的亲事，说王妃这样好的女郎，必要寻一个万里挑一的郎子，如今大王不正是吗。细说起来人之姻缘真是天定，早前每常见到娘子，不想如今娘子已是王妃了。”
一路絮絮低语着，进了皇后的寝殿。
皇后面前摆着好大一盆荔枝，拿冰块湃着，端坐在上的皇后垂眼凝视，像个面无表情的佛陀。
还是听见宫人通传，这才抬起眼来，换了个温和的表情。起身牵着南弦坐下，温声道：“我一大清早就盼着你们进来，快让我看看面色如何。”说着好一通端详，又开玩笑，“想来新婚生活很是不错，王妃气色比以前更好了，这我就放心了。”
南弦在宫中行走一年多，与皇后也相熟了，知道她惯常喜欢打趣，也没有什么可害羞的，便道：“谢殿下关爱。婚前我还有些担心，但到了今日，也放下心来了，大王待我很好，多谢陛下与殿下成全。”
皇后颔首，“夫妻和不和顺，新婚之际就知道了。看见你满脸欣喜，忽然想起我们成婚那会儿……一晃二十多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南弦还记着圣上的托付，“先前听陛下说，因一颗荔枝，殿下心里不快了吗？”
皇后悻悻道：“哪里是一颗，是一筐。岭南急贡的东西，刚揭开枝叶，他就想着要给云氏送去。真是……人都成了这样，心还不安定，你说气人不气人。”
南弦恍然，“云夫人是南疆来的，想必陛下怜恤她，惦记着让她尝个鲜吧。”
皇后气恼，“我还是建康来的呢，我也一年不曾尝过岭南的荔枝了，他怎么不怜恤我？”
南弦语窒，一时不知道怎么应答，但心里也感慨，圣上虽有帝王心术，但与皇后感情倒是深厚的。否则这样的老夫老妻，哪里还有斤斤计较的兴致，帝后亦是君臣，时间久了，皇后也该适应不争不抢了。可他们还能为一筐荔枝吵架，可见烟火气不灭，只是中间多了好多人，皇后心里必有她的委屈吧。
皇后见她不语，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妥，很快转变了话风道：“哎呀，今日你们进宫，我却与陛下闹不快，真要让你们见笑了。算了算了，这事不去说他，且准备准备，一道过去用饭吧。”让人取她的团扇来，一面又道，“雁还回京之后，我总觉这孩子孤寂得很，如今成家了，清溪王府也有个家的样子了。门庭兴不兴旺，就全靠你了，尽早开枝散叶，也好重振王叔一脉。”
顺口的一句话，带着催促之意，但又怕做得太显眼，忙又张罗着往凉风亭去。
中晌这一顿饭，吃出了家常的味道，皇后还有几分不快，席间神域和南弦忙着调停，才让帝后重新言归于好。
待从内廷告退，还是原先那个小宫人引路，南弦如今有了王妃的衔儿，宫中指派的婢女可以在云龙门上等候，于是示意将那两盒香糖果子递给她，小宫人受宠若惊，“娘子……”忽然发觉不对，忙又改了口，“王妃还记着答应婢子的事？”
南弦说是呀，“盒内又添了好几种口味，拿去与你阿姐分了吧。”
小宫人连连道谢，捧着盒子手忙脚乱。
南弦笑了笑，与神域一起穿过长街，进了苍龙门。
这里有他的官署，她是第一次来，署内往来的官员忽然发现了他们，都停下步子，遥遥向他们行礼。
前阵子不苟言笑的司徒，如今换了个模样，对属官们道：“后日茶陵楼设有宴席，请诸位莅临，就算我们夫妇答谢众位同僚了。”
众人很捧场，说了许多恭贺的话，从官署退出来后，南弦问：“可还要去尚书省拜谢宰执们？”
他负着手说不必，“早就下了拜帖相请。现在赶去尚书省，陛下的耳目都看着，怕更有结党营私的嫌疑了。”
一路顺着夹道往南，往日的回忆涌上心头，他回身望了她一眼，“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面圣吗？也是炎热的天气，也是这样走在高墙下的阴影里。”
那时候自己与他还没有多深的交情，她还记得那次的对话，自己一直因诊金的事耿耿于怀，到底没忍住，开口向他讨要了。
“现在想来好笑得很，要是知道有朝一日会结成夫妻，那点银钱，不要也罢了。”她说着又去追问他，“你可会觉得我小气得很，贪财得很？”
他说没有，“合该我欠着你的，你讨要本就应当，我也打算加倍偿还你。”
可是说着说着，有些不正经了，偏头凑在她耳边道：“就是那时候，你有一程走在我前面，我没办法从你的腰上挪开视线。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郎长着这么曼妙的腰肢，我只要看一眼，就心猿意马。”
南弦怨怼地望他，“当时你就见色起意了吗？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如此不学好。”
她总爱拿年纪来压他，如今是不怎么管用了，“尝过了我的手段，你还敢说我小小年纪？”说着在她腰上捏了一下，“自然先喜欢上你这个人，其余都是意外之喜。”
南弦腰上有痒痒肉，被他一逗就尖叫。叫完发现地方不对，顿时又气又恼，他倒是反应迅捷，还没等她抬手打他，便大笑着躲开了。

第73章 又发什么癔症
婚后回门,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早前与识谙的婚事没成，她不便留在向宅，如今她已经出阁了, 再回老宅就名正言顺了。
尴尬固然有几分尴尬, 但识谙还是照着俗礼, 将迎接他们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南弦回来，最要紧的是祭拜仙逝的阿翁与阿娘，带着神域进小祠堂磕过头，先将他遣走了, 自己独自一人, 在那昏昏的小屋里逗留了很久。
她心里总觉很愧疚, 到底没有遵从爷娘的令, 和识谙结成夫妻。其实人活于世，有太多的不确定，命运一直轮转, 不知什么时候会有出乎预料的境遇，因缘际会, 就往另一条路上去了。阿翁和阿娘向来疼爱她，会原谅她的私心, 也会成全她的追求吧！若是以前一直犹豫，现在尘埃落定了，回头想想, 也不后悔走到这一步。
她跪在蒲团上，合什向上道：“郎子对我很好，我心中, 也着实是喜欢着他。求双亲保佑我们一辈子平平顺顺, 不要再有波折了, 女儿就想与他长久在一起，生儿育女，过平静的日子。就当是我自私，辜负了阿兄，日后阿兄必定也能觅得良配，如我爱神域一般爱他。”
从小祠堂里出来，他就在不远处等着她。这向宅虽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但与识谙婚事不成，又出了阁，就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与她生分起来，两个人留在这里，也是格格不入。
好在有允慈，她能活跃凝重的气氛，欢天喜地张罗着饭食，告诉南弦：“今日我做了阿姐最喜欢吃的菜色。姐夫上回总吃那盘笋鸡鹅，今天我也特意预备了，还有五味杏酪羊，回头也请姐夫尝尝。”
神域得她一声姐夫，简直身心舒畅，由衷赞叹着：“阿妹的手艺无双，将来谁娶了你，可算有口福了。”
结果说曹操，曹操就到，卿上阳从门外进来，看见南弦就问：“其泠，你嫁人之后，过得好不好？”
南弦笑了笑，“多谢你关心，一切都好。”
他不由怅惘，回想起旧事来，前世今生一般，愁眉苦脸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会嫁给我，但我其实也知道，你我之间没有缘分。如今你虽出了阁，千万不要忘记还有我这个至交好友，将来你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我，我和允慈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也会去救你的。”
说得一旁的权贵高挑起眉毛，“卿校尉，我千辛万苦娶来的娘子，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你的好意，我代她心领了，你还是好生想一想自己的姻缘吧，别让在乎你的人等急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作敢当。”
卿上阳被他一说，臊眉耷眼，悄悄瞥了瞥允慈。
允慈前几日找着机会，已经和他把事说破了，直截了当道：“我愿嫁阿兄为妻，要是阿兄也愿意娶我，就与家中商议，登门提亲。我只给阿兄七日时间，七日之期一到，你我就不必再相见了。”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但还可以厚着脸皮登门。要是再过几日没有答复，这件事便又告吹了。
其实也不是他不肯给答复，是他曾经试探过他母亲的意思，结果一提向家女儿，他母亲就转移话题。他为此气得两天没有回家，心里也在盘算着，应当怎么妥善安排这件事。
允慈呢，脸上不动声色，也没再催逼上阳，仿佛那场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招呼大家入座，又积极调和阿兄与姐夫之间的气氛，卿上阳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允慈变得沉稳了，很有一种凛凛的美感。
神域是习惯官场上那套的，就算有深仇大恨，他照样可以与之推杯换盏。所以饭桌上倒还一切如常，他阿兄长阿兄短，要是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或许真以为他们是至亲的兄弟。
男人们要饮酒，要笑谈，所用的时间比女郎们长。南弦和允慈就先离了座，两个人好抽出空闲来说话。
允慈问她：“小冯翊王当真待阿姐好吧？阿姐不要因为好面子粉饰太平，一定告诉我真话。”
南弦说是真好，“我与他分分合合，历尽艰难才结成夫妻，他怎么会待我不好。虽不知道将来怎么样，但目下看来，我的这场婚姻不算坏，你就放心吧。”
允慈点点头，“这就好。只是我看阿兄恹恹地，前日一个人在亭子里喝闷酒，我想去劝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也只能由他去了。”
南弦听了，回头望了望花厅方向。花厅门窗洞开，能看见识谙的侧影，但有些事，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只得收回视线叮嘱允慈：“你多关心阿兄些，时候一长就好了。”
允慈叹了口气，这事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阿兄自己。早前他拒绝阿姐，阿姐多伤心啊，但人是活的，谁也不会在原地等着谁。缘分这种事，错过就错过了，事后追悔一文钱都不值。有时候她也怨怪阿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唉，这些不高兴的事，且不去想他了。允慈问：“阿姐的患坊打算什么时候开？那日丽则阿姐说了，到时候阿姐要是忙不过来，她要与我一起过来帮忙。我们不会看诊，但煎药碾药不在话下，多两个帮手，阿姐也好轻省些。”
南弦说快了，患坊的选址还需好好考量，今天是新婚第三天，立刻就去忙这个，似乎也不太恰当。
如今自己算是有了去处，剩下便是担心允慈，问她上阳那头究竟怎么个意思。
允慈倒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给他七日，七日之内他要是不给答复，我往后就不理他了。如今小冯翊王是我姐夫，我还愁找不到好郎子吗，他要是拖泥带水，就让他后悔去吧。”
允慈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姑娘，不能成就的姻缘不要强求，绝不会在这种困顿里干耗着。
今日是阿姐回门的日子，自己的事都是次要，随意带过就行了，姐妹两个又说了会儿话，那边的酒局也散了。
新婚的夫妇要回去，大家把他们送出门，阿兄略站了站，就转身返回了门内。槛外只剩允慈和卿上阳，卿上阳正要开口说话，谁知她调头就走开了。
弄得上阳一阵迷惘，追进去道：“不是七日吗，还有四日呢，你怎么就不理我了？”
允慈一哂，“正因为还有四日，今天还容你进门，要不然你以为你能进来？我这是先排演起来，免得到时候不熟练。”
卿上阳很是不屈：“你怎么笃定不能成……”
话还没说完，她就自顾自回房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苦闷了半晌。最后一横心一咬牙，出门跳上马，一路疾驰赶回了家。
到家就找他母亲，直撅撅道：“我要娶允慈，请阿娘替我预备聘礼，明日就去向家提亲。”
他母亲吓了一跳，“又发什么癔症，起先要娶姐姐，现在要娶妹妹。你就栽在向家脚趾缝里了不成，除了他家，没有好女郎能配你？”
卿上阳什么都不听，一再重申：“我要娶允慈，说破天我也要娶允慈，请阿娘答应。”
卿夫人道：“我不答应，你打算如何？上回说的光禄勋家的小娘子，哪一点不合你的心意，你死都不愿意，我看你是吃了迷魂汤。今日又中邪了，回来同我闹，我告诉你，我这两日头疼得厉害，要是一口气上不来死了，你就没娘了。”
卿上阳一蹦三尺高，“我不想没娘，但娘不怕没有儿子吗？早前你们不答应我娶其泠，说什么抛头露面做医女，不能相夫教子，结果人家小冯翊王就不怕，把她娶回去做王妃了。现在我要娶允慈，她不是医女，她不用抛头露面，您怎么又不答应？我的心里，熬得油煎一样，但凡我有点气性，一下子跳进秦淮河里，让你们连尸首都捞不着，你们就高兴了。”
卿夫人被他说得直瞪眼，“我看你是疯了，口无遮拦，我让你阿翁来打你。”
“打吧、打吧，打死我！”他跺脚道，“我明日就辞了官，钻进山里学医去，反正你们说话不算话，我还替你们卿家支撑什么门庭！”
母子俩大呼小叫，终于把喝多了回来睡午觉的卿暨吵醒了。
卿将军头昏脑涨，撑腰站在廊上，“又怎么了？要拆家不成？”
卿夫人立刻上前告状：“上阳他中了邪，向家大娘子成婚了，他吵着要娶他家二娘子。”
卿暨说：“什么？你再这么下去，过两日扬言要娶他家保姆，我也不吃惊。”
卿上阳感到绝望，这就是他的父母，说东扯西，出尔反尔。
其实他早就有预感，他们不会答应，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们否定他的一切，不管他做什么，他们都觉得他年轻，考虑不周，合该由他们这些做父母的来为他规划一生。他们嘴上为他好，但从来不考虑他的想法，只要他努力争取，他娘就说他发癔症，他爹就要找家法抽他，这样的日子，真是过够了。
抬手敲了敲胸口，他说：“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至今还活着，要是这心疾能要了我的命，那就好了。我下辈子不要托生在你们家，我宁愿去市井里摆摊卖汤饼！我要娶允慈，这回是娶定了，若是你们不答应，我大不了不在这家待了，你们就当从来不曾生过我，当我死了吧！”
他这样说，着实伤了父母的心。卿夫人骇然望向丈夫，“这孩子……谁教得他这样说话？”
卿暨道：“翅膀硬了，要从窝里蹦出去了。”一手指向门外，“你滚，由得你满天飞，我也不想管你了。反正我与你母亲也指望不上你，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毕竟这个办法屡试不爽，每回扔下气话，他也只是懊恼一会儿，转身又回房了，料定他这次又是这样。
结果他脸色发青，连连说好，“我若出了这个门，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话赶话地，卿暨也酒气上头了，大声道：“我一个当老子的，难道还要被你拿捏不成！你要滚便滚，我要是求你回来，我就跟你姓！”
卿夫人眼巴巴看着他们闹得不可开交，上阳居然夺路就跑，把她惊得呆在那里，“咦，他真走了？”
卿暨哼了哼，“看着吧，一准躲在门外，还等着老子低头呢。”说着吩咐夫人，“这事你别管了，也不许喊他进来。”
家主说完这番话，摇摇晃晃又回去睡觉了，留下卿夫人迷茫着，在廊下旋磨打转半晌，到底还是派身边的仆妇出去看一眼，确定公子在不在。
仆妇很快回来了，摇头道：“外面没人，公子不在。怎么办，这样大热的天，可别中了暑气。”
卿夫人也有点着急，但转念一想，他如今有了官职，也许去左卫了。父母与子女之间吵几句嘴，还有隔夜仇吗，明日就会回来的。
一方负气出门，一方觉得事情没什么大不了，无家可归的卿上阳只能去向宅，又不好意思进门，蹲在门廊上唉声叹气。
天都黑下来了，门房才发现抱柱旁的黑影，上前仔细一看，惊道：“衙内，您怎么在这里？”
卿上阳抬眼看了看他，没吱声。门房束手无策，只好进去传话，“出怪事了二娘子，卿衙内蹲在咱们家门外，像个叫花子。”
允慈得了消息，忙出门查看，果然见他抱着膝头一动不动，便纳罕地上前问他：“你这是怎么了？被家里赶出来了？”
他从两臂间抬起头，气呼呼道：“我再也不回去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把我招赘了吧。”
允慈呆了呆，“你与父母说起我们的事了？”
卿上阳“嗯”了声，“我早知道他们不会答应，也没什么，我半年不曾领俸禄，账上有些积蓄，饿是饿不死的。”说着起身牵住她的手，眼巴巴道，“不过日后家业是继承不了了，奴仆也只能少用几个，但你放心，我一定能养活你，不让你受苦，你信不信我？”
允慈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能为她与家里反目，说明这回的决心是很大了。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犹豫的，立刻点头，“我信你。我也不曾贪图过你家家业，只要你待我真心，我就招你入赘。”
但话是这样说，家里毕竟有阿兄，不符合招赘的标准。当晚收留了卿上阳，第二日允慈就上清溪王府找见阿姐，和她商量对策去了。
南弦惊讶不已，“上阳这回居然如此果决？”
允慈说是啊，“今日他去找人筹钱了，睡了一晚上想了一晚上，打算自立门户，不靠家里也能活得好好的。”
南弦道：“要筹钱买房子吗？南尹桥的房子闲置着，全当我替你置办的嫁妆就是了。不过不得家里长辈答应，怕是名不正言不顺，若是能让卿将军夫妇回心转意最好，要实在不行，也须得让上阳三媒六聘上向宅提亲，绝不能含糊。”
一旁的王府傅母道：“不过这卿将军夫妇，倒与常人不一样，换了寻常人家，就是看着大王与王妃的情面，也要巴结住这门婚事。毕竟将来助益多多，能与大王做连襟，这是何等的荣耀。”
南弦淡淡一笑，这也说明卿家夫妇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好，荣辱只在转瞬，神域的后代可能会承袭神家的江山，但神域本人会如何，还有待观望。
南弦心疼的是自己的阿妹，允慈与上阳两情相悦，能遇见一份平实的感情多不容易。况且他们从小认识，打打闹闹间长大，比半道上遇见的不知脾性的人，不知强了多少。把允慈交给上阳，她是很放心的，南尹桥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先给了允慈，至于他们怎么安排，就凭他们的喜好吧。
允慈有些不好意思，“可那屋子，值好多钱呢。”
南弦搂住了她，在她耳边小声道：“阿姐现在有钱，小冯翊王将家底都掏给我了，你别怕我过不好。南尹桥的屋子我一直留着，其实也是为你。不拘将来嫁得怎么样，那宅子就是个退路，心里有了底，总是不慌张。阿娘没了，若阿姐不为你考虑，谁为你考虑呢。”
允慈“呜”了声，抬臂抱住了她，亲昵地在她脸颊上蹭了又蹭，“难怪算命的说我好福气，我还有阿姐。”
南弦拍拍她的脊背，自己能出一份力，阿妹就少经受些磨难。后来又仔细叮嘱她一些话，她一一记下，这才回去了。
神域从书房回来时，已经换好了衣裳，一身沧浪的衣袍，衬得人愈发清逸俊朗。探身看了看，“允慈走了么？时候差不多了，你也预备一下，咱们该出门了。”
天色向晚，该上茶陵楼迎接贵客了，南弦道好，忙进去换了衣裙，头发早前就绾好了，插上簪环就可以。
趋身在镜前戴耳坠子，奇怪得很，这耳朵不知是怎么长的，左耳的耳洞稍歇几日就半满了。这回又是这样，盘弄了两下，耳垂折腾得发红，气咻咻道：“这耳朵与我有仇，戴不进去。”
他听了，接过她手里的耳坠道：“何必为难自己，戴不进去就算了，没有耳坠也很好看。”边说边低头打量，诧异不止，“这针怎么粗得扁担一样？”
南弦叹了口气，把右耳上的也摘了下来，气恼地嘀咕：“市面上的都这样。本想不戴了，可我也爱漂亮来着……”
她如今学会了说出心里话，承认自己喜欢漂亮的首饰，喜欢漂亮的衣裙，这是女郎的天性。只不过以前总克制着，仿佛越是素净，就越附和女医的身份。如今新婚喜庆，暂且也没有接诊，看着手里的坠子就有些惆怅。最后无奈地放了回去，不再纠结于此了，转身说走吧。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有多说什么，牵着她的手出门，扶她坐进了车里。
车舆内供着冰鉴，马车行动起来，有丝丝凉意拂面。他偏头道：“你不喜欢交际应酬吧？今日是没有办法，得见一见人，走一走人情，日后就不需要了，你不用担心。”
南弦有散淡的天性，也鲜少有觉得为难的事，揶揄道：“官场上交际少不了，不与人往来，岂不是让人说我清高吗。小冯翊王八面玲珑，却娶了个木讷不知世故的娘子，我倒成了你唯一可指摘之处，那怎么行。”
他失笑，“你已经想得如此透彻了？”
她说自然，“我也能应酬，要不然平时怎么接诊？今日宰执们的夫人也来，我与枢密使夫人有过几面之缘，所以你不用怕我应付不了，我自有我的手段。”
他点头不迭，她是稳当人，只要她愿意，自然能与那些贵妇们打成一片。
马车笃笃到了茶陵楼前，两个人下车之后便站在门前迎接宾客。太阳虽要落山了，但余威犹在，站一会儿就热气氤氲。
他转头看她，见那秀面上红晕浅生，薄薄起了一层汗，心疼之余忙卷袖子替她掖汗。
南弦让了让，嗔道：“我脸上有粉，回头污了你的衣袖可怎么办。”
他说不打紧，“上次副相领上沾着胭脂，还不是在官署与人论道，侃侃而谈。我知道他家中没有妾室，只有一位夫人，这胭脂必是夫人的无疑。你看多年夫妻还能这样恩爱，我心里很是羡慕他，并不觉得他在人前失了体面。”
他能够发现一些细微之处，他的体会也与旁人不同。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取决于你眼界的高低。他看见的是结发夫妻相濡以沫，换了个人，也许只会浮想联翩，致力于研究那胭脂究竟是谁的。
所以一切都在向好，他慢慢能够发现人世间的温情，慢慢变得平和宽容，不再对一切充满怨恨。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让她心惊得很，他说神家早该灭绝，连他自己都不该存活于世，那是何等的自暴自弃，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如今再看他，神态自若，内心平静，经历了诸多动荡，终于从深渊中爬出来了。
好的婚姻，可以给彼此带来救赎，若果真这样，倒也是人生中的一大幸事。

第74章 你再胡来，我可要叫了。
宾客都来了, 南弦仔细接待，务求事事周到。
男客与女客分作两处开席，宰执们那头有神域款待, 女客们这边, 自然是南弦事事操心。
宰执们的夫人很热络, 因高看小冯翊王，那么小冯翊王的王妃自然也是受优待的。拉着她说了好些体己话，下回家中设宴，也请王妃一定赏脸莅临。
枢密使夫人因在她那里看过好几回诊, 已然是很熟悉了, 对其余两位夫人道：“我与你们说过, 王妃医术高明得很, 早前总相信太医局那些人，不敢随意看别的大夫，平白错过了。往后想看也没有机会了, 还得与黄冕那些人打交道。咽痛治上一个月，咳嗽也得十几日, 细想起来还得命大些，否则真熬不过。”字里行间很有对她荒废医术的遗憾。
通常在人看来, 当了王妃后不便再抛头露面了，讲究一个持重金贵。且眼下的首要之务是尽早怀上子嗣，想必看诊这件事, 定是不成了。
温夫人与夏夫人听了，也有些惋惜，其实建康城中的贵妇们, 并不都是全力依附着丈夫的。她们也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 在闺中时候也都是灵巧的人啊, 所以冯翊王妃的医女出身并不让她们轻视，反倒敬佩她满身医术，在太医局都谋得了一席之地。
南弦温煦地笑了笑，牵着袖子为她们斟酒，一面道：“我与雁还商议过，日后打算开个患坊。建康城中的百姓虽大多富足，但总有贫苦之人看不起大夫抓不起药。我能尽一份力，就想替人分分忧，毕竟祖上世代都是行医的，到了我这辈，实在不愿辜负了先君的希望。”
温夫人一听，大加赞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王与王妃能有这样胸襟，是建康百姓之福。”
说到底，还是因为神氏高高在上，不管是显阳宫中的帝王，抑或是宗亲旁支，只要与神姓沾边，就没有一个正眼看众生的。原本以为小冯翊王作为新崛起的一脉，日后必定也是一样光景，但没想到，他们夫妇还有济世救人的信念。果真娶得一位好妻子，能改变人的格局，就连站在云巅的贵胄，也肯纡尊降贵到人间来了。
上官夫人抚掌，“那好得很，我正愁往后不便打扰王妃呢。我这咽痛是老毛病，隔上一阵就要发作一回，如此就后顾无忧了。”边说边又打趣，“上回小冯翊王回绝了骠骑大将军家的三娘子，你们还替他可惜，我就说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如今的王妃不是比三娘子强百倍。”
上官夫人什么都好，就是性格过于直爽，有时候口无遮拦，让另两位很是尴尬。
夏夫人讪讪道：“当着王妃的面，还提这个做什么。婚前说合亲事，不就是东家拉西家吗。”
上官夫人不曾察觉不妥，抿了口酒道：“听说婚事不成，三娘子为此还病了一场，这是不曾找到南尹桥，否则多难堪。”
越说越不像话，温夫人忙岔开了话题，笑道：“茶陵楼的酒菜果真做得好，每回来，菜色都很新奇。”
南弦知道她们是怕她下不来台，赧然笑道：“我们婚前闹得沸沸扬扬，着实没想到最后会成婚。无端牵扯了无辜的人，是我们的过失。”
夏夫人忙道：“说合亲事，也没有个一提就成的，总要两下里商议，彼此适宜才能走下去。王妃千万别这么说，各人自有造化，大可不必觉得对不起人家。”
实在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话题，都怪这上官夫人说话不曾过脑。夏夫人边绞尽脑汁安抚冯翊王妃，边怨怪地斜眼瞥上官夫人，上官夫人终于意识到了，忙低头吃菜，不再说话了。
这个小趣闻，就当是彼此闲谈不经意的话题吧，说过就不再计较了。南弦照旧得体待客，后来说京中趣事，说冬日消遣的去处，又叫了个唱银字儿的进来说故事，一直热闹到亥初时分才散场。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神域也松了口气，转头冲她一笑，“今日辛苦娘子了。”
谁知南弦没有理他，转身便搭着婢女的手登了马车。他受了冷落，顿觉不妙，忙挤进车里，也不敢随意说话，只是不时瞥一瞥她。
她调开了视线，抬手掀起车窗上的帘子，百无聊赖朝外张望。正值盛夏，亥时对于在外应酬的人来说不算晚，因此边淮一条街上灯红酒绿，往来都是盛装的男女。
感觉他撼了撼自己，南弦往边上让让，满不在意。他有些着急了，惶然问：“怎么了？可是先前宾客失礼，得罪你了？”
南弦说没有，“我与三位夫人相谈甚欢，约好了初雪日出城赏景。”
既然不是受了慢待，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他忧心忡忡问：“那你怎么不理我？我就在你边上坐着，你半日连看都不曾看我一眼，想来是我得罪了你。”
好在他还算有觉悟，以前的南弦万事大度，那时候心胸开阔得很，好像什么都不甚在意。现在出了阁，人前能得体应对，到了人后心眼就缩成了芝麻。听说他又让女郎病了一场，原本不该计较的，现在却开始耿耿于怀。
不满地瞥他一眼，“上回温相给你保媒，你见着人家女郎了？”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神思恍惚，几乎要想不起来了。等略一回忆，才隐约有了点印象，他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像是见到了……怎么了？”
结果她虎着脸不说话，他立时就明白过来，看来是要秋后算账了。
因为在意，所以不高兴，他按捺住心里的欢喜，凑过一张脸问她：“难道因为我曾与人相亲，你吃醋了？”
他一针见血，让她蓄势待发的责问忽然化成了一蓬烟。抿了抿唇，她别开了脸，努力装得大度，“我也曾与人相亲呀……相亲有什么好吃醋的。”
“那你怎么不高兴？”他笑着问，“是因为人家女郎对我一见钟情，对我思之欲狂，你又觉得我是祸害吗？”
咦，要说的话怎么让他抢先了？南弦是个老实人，发现自己居然无话可说了，只得结结巴巴争辩：“我……我是觉得你不与人家谈婚论嫁，就不该随便见人家。”
所以他的猜测没错，三言两语就把话套出来了。不过他那一向端稳的娘子，词穷的样子居然如此可爱，他伸手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然后正色问她：“遇见一个长得好看，又对你一往情深的郎子，你不该高兴吗？别人怎么想，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只要安心在我身边，与我白头到老就行了。”
她本就是明艳的长相，不是那种寡淡的小尖脸，被他一捧起，脸颊便肉嘟嘟，拱起了圆圆的口唇。
大眼睛无措地眨动，她还在分辨他的话有没有道理，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不由分说就亲了上去。
茶陵楼饭后的净口饮子，有种青草的香气，唇齿相依间流转，她先前的郁塞，居然就这样化解了。她有点惆怅，又有些不甘，这可算是被他拿捏了？明明她刚才还有些不高兴呢……
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她努力睁开眼看他，盘算着要怎么挽回自己的颜面。但他沉醉的模样很好看，长长的凤眼一阖上，眼梢微微上扬着，那线条恰到好处勾勒在她心上。
也就是这么一晃神，错过了好时机。他抬起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惩罚式地在她唇上轻啮了一下，“这个时候还不专心，该打！”
南弦吃痛，吸了口气，迎来他又一番缠绵。垂落的两手无处安置，最后不知怎么就搭上了他的肩。
马车还在前行，车外有赶车人，也有戍守的卫官，只隔着雕花的车厢，她不敢有任何大的动静。然而越是这样，他越是兴致盎然，手也开始蠢蠢欲动。好在她反应快，一把抓住了他，压着嗓子气恼不已，“你再胡来，我可要叫了。”
她的恫吓，让他觉得好笑，贴着她的唇瓣问：“你要叫，真的吗？”
他似乎很期待，使坏逗弄她，欣赏她气急败坏又不敢出声的样子。
她红着脸，鼓着腮帮子，气呼呼推了他两下。这时候再不是高洁的女医了，像个腼腆的小姑娘。
他看得心火燎原，把她抱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鬓发叹息：“我以后会好好护着你，你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要每日都高高兴兴的。”
南弦艰难地挣扎出来，怨怼道：“你刚才还欺负我，我哪里高兴得起来。”
他却冲她饧眼微笑，“那你说句心里话，可喜欢我这样欺负你？”
她愈发为难了，瞥瞥他，仔细思忖。思忖了半晌，在他渐次紧张的凝视里慢慢笑了，扭捏道：“好像……还是有些喜欢的。”
这一刻呀，心都要化了。他敬畏她不可侵犯的圣洁，更喜欢她现在不经意的小娇憨，这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鲜活、明媚、纵情恣意。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他先下了车，回身来接应她。这回没等她踏上脚踏，当着众人的面，一把将她抱了下来。
从大门到上房，着实好长一段路，他却走得脸不红气不喘。南弦想下来，他也不让，她只好勾着他的脖颈自言自语，“招摇过市，大不妥。”
他颠了她一下，“哪里不妥？我抱自己娘子，谁敢说我不妥？”
南弦“哎呀”了声，“我这么大的人了，让人抱着多不好意思。”
他立刻恍然大悟，“我不怕人笑话我，换你抱我也使得。”说着就要放下她。
这下她不接口了，收紧手臂勾住他，转头望檐外的长空，“看，那颗星好亮！”
他听得嗤笑，加快步子抱她入了上房。
新婚的小夫妻，怎么甜蜜都不够，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溜走，须得牢牢紧握，才能弥补过去错失的相处。
又是颠荡炎热的夜，神志脱离□□又回来，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照例把她揽进怀里，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天顶稠密的星子。
“你说，阿翁和阿娘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们？”
南弦默不作声，牵过一旁的锦被，盖住了他也盖住了自己。
他察觉了，忽然笑不可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看我们相识相守，看我们生儿育女。”说着捏了下她的鼻子，“你在想什么！”
南弦讪讪道：“你冷不丁这么说，我可不是要吓一跳吗。反正我们好好的，两边的阿翁和阿娘都会知道。他们上一辈太苦了，经历了那么多的动荡，一定盼着我们能平安顺遂，一世到老。所以你在朝堂上要寸步留心，陛下身体越是不好，越是会处处提防你，且他留我继续在宫中行走，就是为了牵制你。还有家中那些宫里派来的人，用又不能用，动又动不得，一个个戳在眼窝里，也麻烦得很。”
神域忖了下道：“不能连根拔除，但能化整为零。那些别业田庄，我们各处住两日，每回带两个出去，去了就安置下，不必带回来了。王府里留下两三个，极易控制，震慑之余也可收买人心，你格外对她们好一些，时间一长，她们自然向着你我。”
南弦道好，又想问他往后应诊该留意些什么，但一张嘴就被他打断了。
昏昏夜色下的人，却有异常明亮的眼眸，“看来你还不累，那正好，我也不累。”
她心头一蹦，要说什么都忘了，忙闭上眼道：“累得很、累得很。夜深了，睡吧。”
也确实是骨头散架，乏累得厉害，不多时就睡着了。第二日天刚亮，这人又在背后窸窣，她迷蒙着，无力地推了他一下，“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他体恤道：“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可这是不管就能行的吗，还不是与她息息相关。真闹不明白，男子怎么对这种事有无穷的兴趣，婚假的几日，每天都在盘算着怎么把她拐骗上床榻。她只好私下偷偷用药，阿娘以前留下的诊方里有一张避子方，每半月服一剂，不伤身，也不会妨碍日后有孕。
其实她总是担心，唯恐有了孩子会对神域不利，这样的威胁能晚一日就晚一日吧，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实在不想转眼之间化成泡影。
婚假一过，如常进宫问平安脉，不过再也不必为后宫其他娘子看诊了，大多时候只是调理一下圣上的身体，然后与皇后作伴，陪她闲谈，听她发牢骚。
多时的相处也不是无用功，虽然较之以前更要小心留意，但对皇后的脾性，她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皇后有城府，心性和悟性更在陛下之上，处事的手段也比陛下高明。她的人生没有太多遗憾，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因此话里话外对南弦还是多有催促，常打趣问一问，王妃今日可有好消息。
十碗药下去，自然不会有好消息。南弦依旧尽心为他们请脉看诊，但每回她这样问起，心里还是忍不住厌恶。
想起以前家里养的一只狸奴，长得漂亮，通身雪白，有一双异色的眼睛。隔壁的邻居看准了，早早就与她们说定了，将来生了小狸奴，一定要来抱一个。结果头窝生了独一个，刚满月就被接走了……自己如今就像那只狸奴，人家也是眼巴巴等着她生孩子，生下了好即刻带进宫里。
有些事一直在酝酿，就像皮下的脓疮，总有溃破的一日。那日围炉烤火，皇后半晌没有说话，望着外面的雪景，慢慢搓动着双手。
南弦心里有预感，今日必定是有话要说了，果然过了一会儿，皇后慢悠悠道：“陛下身子不济，但每隔五年就有一次采选，从每次六七个，到如今一两个充数，都是为了安抚朝中众臣。要说我心里愿不愿意，说实话是不愿意的，尤其当初纳第一个妾室，气得我一个月没有理他，但又能如何，神家从睦宗起就子嗣不健旺，我既然身在其位，就得以大局为重。”
说着调转视线望了望南弦，“你与雁还感情甚笃吧？你们之间，可容得下第三人？”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南弦低头道：“夫妇相处，贵在一心，如果我告诉殿下，我与他之间容得下第三人，那就是欺瞒殿下了。”
皇后得了她的回答，有些惆怅，颔首说是，“咱们女子的心都是一样的，谁会愿意丈夫眼中还有其他人呢。但你我所嫁的人不一样，不是平民小户，不是贩夫走卒。神家人肩上扛着江山，若没有人承袭，社稷动荡百姓受苦，你是济世为怀的人，总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结果。”顿了顿又道，“我与陛下商议过了，这次的采选仍旧留下一两个，到时候赏到你府里。他们都是好门庭出来的女郎，知书达理也懂尊卑，你是妻她们是妾，谁也不敢坏了纲常，这点你只管放心。”
说着留意南弦神色，见她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料想她虽然不情愿，但也不会公然违抗。
皇后话又说回来，叹道：“你们成婚才五个月，我们就想让雁还纳妾，是我们做兄嫂的不成体统。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也不瞒你，我真是日夜都盼着有个孩子，想得人都快魔怔了。陛下身上不好，有了嗣子大殷才有指望，还请你体谅我们的难处，不要因此记恨我们。”
既然说起了大殷江山，就不容南弦有拒绝的余地。所谓的记恨，更是给她施压，圣上的御体要是有任何不豫，那么她的罪责就大了。
她站起身，向皇后福了福，谨慎道：“殿下言重了，我岂是如此不知分寸的人啊。待我回去与雁还说了，必定扫庭以待，迎接陛下赏赐。”
皇后闻言高兴起来，拉住她的手说：“我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人。宫中往来两年，又嫁了雁还，哪能不明白朝中局势，社稷的迫切。说实话，我与你开这个口，心里还有些惴惴地呢，唯恐让你多心，惹你生气，好在你懂得我的苦心，不枉我如此高看你。”
南弦心道高看我，就往我丈夫房里塞人，这样的高看实在令人不敢领受。不过心里想归想，嘴上还得恭敬地敷衍：“我们夫妇受朝廷恩待，正不知怎么报效呢。这种小事，若是让殿下烦心，就是我们夫妇的不是了。”
字字句句简直说进皇后的心坎里，待她走的时候，皇后特意让人取了一件雪狐做成的斗篷来，亲手披到她身上，温声道：“这是天山今年送进京来的，只有两件，你我各一件吧。外面天寒地冻，千万别着了凉，你且回去与雁还商议，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南弦说是，温顺地笑了笑，从含章殿退了出来。
走上夹道，唇边的笑意敛尽了，脚步也有些气恼，一路匆匆赶到了司徒官署。

第75章 丹阳城。
官署中, 神域正忙于商讨外埠的雪灾。今年的天气比以往都要冷，几场大雪冻死了许多牛羊，连入京朝贡的使节队伍也被困在石门, 入不了京了。
南弦坐在内室, 隔着一道屏风, 能清楚听见他们的对话。神域处置公务的手段愈发老练了，将过冬的事项以及明年开春的安排都规划停当，这才让各部尚书返回尚书省。
他浑然不知内廷里发生过什么，收拾起东西便准备与她一同回家, 还惦记着晌午要烤肉给她吃。
不过她身上新换的斗篷, 他倒是一眼就看见了, 纳罕地问：“皇后赏赐的吗？好端端的, 怎么送这么名贵的斗篷给你？”
南弦因在官署内，不便与他详说，只是含糊应了一声, 他也没有再追问。出门时候不忘搀扶她，仔细叮嘱着：“地上滑得很, 不知哪个杀才泼了水，东边廊子上都凝成冰了。”
他们每回一起出宫, 不爱有人相送，放在地上的药箱也是他背着，一手还要撑伞, 两个人缓缓走在夹道里，很有一种寻常夫妻的烟火气。
南弦挽着他的臂膀，忽然问他：“若是宫里给你安排两名妾室, 你要不要？”
他听后微蹙了下眉, “这回的采选是冲我来的？”
所以前朝和内廷的事, 没有一样能瞒过他，只要她一提及，他就已经知道了。
南弦“嗯”了声，“皇后刚才同我说了，家国天下，纲常社稷，说了一大堆，还是劝我大度，要容你纳妾。”说罢抬眼看看他，“你是怎么想的？”
他淡淡一笑，“我是怎么想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怎么想，我要听听你的意思。”
他要听的，当然是她百般阻挠，最好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因为心里笃定，她并不着急，甚至煞有介事地想了想，“既然是帝后安排，送来的又是采女，怕是很难拒绝呀。你早前说过，把一切都应下，恶人让你来做，我想着违抗旨意总不好，要不然这回就答应了吧，反正对你没有坏处。”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对我没有坏处？你居然这么认为？”
她说是呀，“多两个人伺候你，不是很好吗。”
几乎不用想，这话引来他咬牙切齿地警告：“向南弦，你等着，今晚一定要给你些厉害瞧瞧。”
南弦嗔起来，“你又吓唬我！”
他哼笑一声，“是不是吓唬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出了宫门，陈岳屹上来迎接，将他手中药箱接了过去。谁知刚要登车，他一个踉跄，人忽然崴倒下来，这下可惊坏了所有人。一阵喧哗过后，连宫门上的禁卫都发现了，只见那披着玄色斗篷的人半跪在地上，左右架起了两条绣着赤金夔纹袖襕的臂膀，但却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人搀扶起来。
冯翊王妃受惊不小，惊呼着：“大王，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边问边扣住他的腕子诊脉，诊完了哭哭啼啼，忙让人把他送进了车舆里。
禁卫面面相觑，又不能上前查看，张望了半晌，等马车走远才收回视线。
回到清溪，家主紧闭着眼睛，是陈校尉把人背进了上房。
几个家仆站在廊下不知所措，交头接耳私议着，宫中派来的傅母恰巧经过，问明了原委道：“郎主正是少壮，怎么说晕厥便晕厥了？”
一个家仆撑着竹枝笤帚说：“你不知道吗，我们郎主刚回建康那会儿中过蕈毒，险些连命都丢了。后来又在骠骑航关押了二十日，期间伤了身，亏得王妃一直调理，才稍稍找补回一些。”
另一个说可不是，“今年天冷得厉害，想是受了寒，勾出老病症了。”
话刚说完，就见上房的橘井匆忙出门，招手让人送伞来，说要去患坊取药。
傅母缩脖伸舌，“病得这样重吗？”
两个家仆挥动着扫帚，随口应道：“看这病势，这回比以往厉害呢。”
傅母站了站，扭头折返了，两个家仆回头望了眼，知道她忙什么，想是又要给宫中报信了吧。
那厢上房里，病恹恹的人枕着引枕，头上还搭着块手巾，哼哼唧唧拉住了南弦的袖子，“阿姐，我病重了，浑身上下都疼，起都起不来，你快救救我。”
南弦随便在他胸口摸了两把，就算已经替他治病了。
“怎的如此敷衍？”他很是不屈，“我都成了这样，你还不把我放在眼里？”
南弦道：“你是太高兴了，一时气冲上焦，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太高兴了？高兴什么？又在隐射宫里要给他纳妾吧！
“唉哟……”他哆哆嗦嗦，“我冷得厉害，你快上来捂捂我，我暖和起来就好了。”
故技重施，也有不灵光的时候，自打发现他有这种手段，南弦就开始怀疑他跌倒在门前那次的真实性了。这回又来，蒙骗宫中之余，顺便又想达成他的目的。她装作不解风情，耐着性子道：“我让人给你送汤婆过来，一个不够就拿两个，行不行？”
他说不行，“汤婆太硬，不如你。”
南弦不理会他，走到外间吩咐苏合：“回头上老宅去一趟，就说我这两日不能去患坊了，让阿兄替我照应照应。”
传完了话踅身回来，正好撞见他额上手巾掉落，他忙捡起来，重又盖了回去，人还在无病呻、吟着：“心慌、气短、头晕、浑身没力气……我这回是真的病了，动弹不得了。”
南弦坐在榻沿上愁眉看着他，“在外面装装就行了，回来还用这一套，你是觉得我医术不精吗？”
但他决定不管，反正就是病了，需要有人抚慰。
“你来……”他虚弱地伸出了手，”快替我把把脉，看心跳得急不急。我同你说，你刚才那种对我漠不关心的态度，着实伤了我的心。”南弦只能扣住他的腕子，作势分辨了半晌，“可你的脉象上说得清清楚楚，你人遇喜事，心潮澎湃。”
他拉了脸，“谁说的？你是存心想诬陷我，你比校事府还黑，你杀人诛心。”
所以嫁了个每日装腔作势的郎子，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开了患坊，平时有点忙，他隔三差五就装肚子疼，要她留在家里给他看诊。这回是装大了，浑身上下全是病，不耗上三五日，怕是好不了。
她只得耐下性子抚慰他，“行了行了，你晚间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他抬起眼眸看向她，“真的吗？想吃什么都可以？”
南弦说当然，“只要你不是想吃龙肝凤胆，那些弄不来的东西，高铛头都能给你做来。”
然后他脸上慢慢浮起了笑意，“我是个务实的人，不会有意为难人，什么龙肝凤胆，滋味想必也不怎样。”边说，边缓缓起身，那高挑的身形一旦蓄势待发，便像只豹子。
锦绣的被褥已经盖不住他，他缓缓爬上被面，身上缭绫的面料繁复柔软，水浪一样垂委而下。披散在肩背的长发有几绺披拂在脸颊，伴着略显苍白的脸庞，乍看上去有种破碎的美感。
南弦不由撑着身子往后退了退，仓促道：“我晓得你要吃什么了。”
“什么？”他不怀好意地微笑。
“你要吃一碗泻火的药。”南弦道，“你等着，我这就让人去配药。”
结果刚想起身，便被他扑倒了，他在她颈边蹭了蹭，“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良药，哪里用得上配什么药。”
这人就是这样，兴之所至便乱来。她忙推开他的脸，“大白天的……”
他说大白天又怎么样，“外面正下雪，我与狸奴不出门，有什么不好。”
说起狸奴，南弦便有点难过，望着他问：“成婚五个月不曾有孕，是不是交代不过去了？”
这个问题冲散了他的遐想，勉强抽出空闲道：“你瞒着我偷偷用药，我都知道。其实我也觉得不必太早有孩子，有了孩子难免牵肠挂肚，况且生孩子凶险得很，我不愿意让你赴险。再说神家这血脉，你觉得还有传承下去的必要吗？”
南弦道怎么没有，“皇后有句话说得很对，家国要太平，这天下便需要储君。我们开患坊，不过是救治极小一部分人，只有天下大定，那才是济世安邦之道。”
他想了想问：“那就生？”
南弦不知道自己又入了他的圈套，极为慎重地考虑了再三，“要不还是生吧，我也想要几个像你一样聪明的小小狐狸。”
他“啊”了声，“原来你私底下一直觉得我是小狐狸，今日总算路出马脚了！”
她霎了霎眼，有些懊恼，怎么不小心说出来了。
他还是不服气，“狐狸就罢了，还是‘小狐狸’，你比我大三个月，到现在还在以阿姐自居。”
南弦不服地抗争，“晚出生就认命，叫嚣两句又能怎么样，这辈子也改变不了。”
他拧着眉头看了她半晌，最后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罢了，加上个‘小’字显得可爱，你一定很爱我，才会这样称呼我，对吧？”
“嘴脸！”南弦想掀翻他，可惜没有成功。
他压下来，简直像座五指山，亲亲她的脸颊道：“或许现在，正是时候了，咱们生个小小狐狸，再生个小小狸奴。小狐狸去承继江山，造福百姓，小小狸奴留在我们身边，将来跟你学医，助你治病救人。”
多完满的祈愿啊，设想起来就很美好。
神域这一装病，连装了七八日，不上朝堂不见客，也不问世事，专心在家围炉过冬，弄了个铜制的架子，研究怎么把兔子烤得外焦里嫩。
当然失败了很多次，总也达不到他要的效果，还因自大特别执拗，怎么也不肯请教家中的厨子。于是烤费了十来只兔子，自己吃不完，就赏给家中的家仆，吃得大家看见兔肉就想哭，对南弦央告，求求大王别再烤了。
神域认真听取了众人的意见，决定换成鸡鸭。经过多次失败，终于逐渐掌握了经验，铜架上的家禽也换成了乳猪，换成了全羊。
南弦是没空陪他胡闹的，五日一满就进宫应诊。皇后和圣上都在式乾殿里，早就听说了小冯翊王在宫门前摔倒的消息，派人登门探望过，也送了好些滋补的东西，但一直没能换来他的重新务政。
他一旦懈怠了，那么朝中重要的决策，势必桩桩件件都得请示圣上。圣上的身体只够勉强维持现状，堆积如山的政务送到他面前，他强打起精神看了两封，便已经觉得力不从心了。因此小冯翊王的重要性，在这刻尤为凸显，也让圣上彻底明白，这朝堂是万万不能缺少他的。
不可或缺的人拿起乔来，不用细想就知道是在给内廷施压。帝后虽然心里明白，但这层窗户纸不能捅破。
皇后也自省过，料定这回神域装病，是因她那日提起要给王府送采女。不管是他们夫妻一致对外，还是南弦不容人，反正这事大抵是不用再提了。只是没想到，神域娶亲之后还是如此一根筋，这下子所有希望只能压在南弦一人身上。唉，为了要个孩子，真真让人煞费苦心。
皇后旁敲侧击着，对南弦道：“雁还这身子怎的这么弱，难道是早前蕈毒留下的病根吗？现在怎么样，好些了吗？”
南弦还在为圣上做针灸，穴位都扎好了，方才直起身来，擦了手道：“平日倒还好，天一冷就会发作。殿下放心，妾已经在为他调理了，假以时日就会好起来的。”
假以时日，究竟要多久？
圣上明知道他们夫妻在做戏，但碍于有求于人，又不好发作，只能憋着。
“如今朝中事务积压，尚书省将奏疏都送到朕这里来了，朕这身子……着实疲于应付啊。”圣上缓缓说着，瞥了她一眼，“雁还可能在家替朕分忧？”
南弦道：“妾今日出门的时候，他还有些恹恹地，也不愿意开口说话。想是后半夜起进香的人多起来，往来吵嚷，让他没什么精神。”
皇后从中窥出了一点端倪，“怎么回事？如何进香的人会影响王府？”
南弦“哦”了声，“殿下不知道，清溪的同泰寺近来香火很是旺盛，因离王府近，每日三四更起就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圣上讶然，“朕怎么从来不曾听雁还说起过？”
南弦笑了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如何还与陛下回禀呢。毗邻寺院也没什么不好，算是与佛结缘吧，只是每日檀香味太重，逢着刮北风就全飘进府里来，闻久了有些令人不适。”
这个问题很严重，也是个话柄，岂不是让五个月不曾怀上身孕，有了正当的理由吗。
皇后的头子很活络，圣上还在思忖的时候，她就转头对他道：“城中的达官显贵个个安居，雁还这样的身份还屈就在清溪，着实是不妥。早前中都侯一家子没什么建树还居于东府城呢，以雁还的功绩，难道不该有个与身份匹配的住所吗。”边说边拍了拍额头，“也怪我，只惦记让你们成婚，竟没想到给你们重新安排府邸。那檀香虽是供奉神佛的，但闻久了也让人受不住，长此以往，怕是对身子不利。”
圣上颔首，“雁还清廉，也是个老实的孩子，否则早就搬离清溪了。那座王府是先吴王故宅，长久没有人居住，也不知道会有这些困扰。”说着看了皇后一眼，“朕有意重新赏赐，你说哪里合适？”
皇后道：“我看丹阳城就好得很。西州城是潜邸，动不得，东府城因中都侯的事也废除了，如今只剩个丹阳城闲置着。我家老宅就在附近，深知道好处，小城闹中取静，离南市也不远，我看就那里吧。”
圣上虽然有些忌讳将这城中城赏出去，但皇后既然开了口，就知道其中必有用意。于是也不多想了，沉吟了下道：“就依着皇后的意思吧，丹阳城比清溪还近些，日后入宫上朝也方便。”
南弦闻言，忙向帝后肃下去，“我们夫妇未立寸功，怎敢接受陛下这样贵重的赏赐。”
皇后笑道：“怎么未立寸功？雁还为国事操劳，这不是功么？你为陛下医治症疾，这不是功么？赏你们一个安居乐业本就是应当的，这是陛下与我的心意，你们要是不接受，岂不辜负了我们么。”
南弦见推诿不得，只好领命叩谢了帝后。
待人一走，圣上靠着引枕长叹了一口气，“我原本是想将城中城都废黜的，留着这地方，诚如一个小朝廷，稍有不慎便是心腹大患。”
皇后说是，“我如何不知道你的意思，但纵是驱使骡马，还得给足了草料呢，你不曾进过他的爵位，也未对他有过格外的恩赐，如今赏他们一座小城，既能遂了雁还的心意，又能彰显陛下的气度，何乐而不为？”
“可……”陛下还是不平，“他这不是恃宠生娇，胁迫朕吗？”
皇后说有什么办法，“除非你身子好起来，能主政，能生儿子，否则一座小小的城池算得了什么！今日他们有这番辩解，那咱们就断了他们的退路，下回就再也不能拿这个做借口了。你瞧着吧，这一赏，雁还的身子很快就会好起来，还有他王妃的肚子，这下总该有动静了。”
圣上一哂，闭眼盘弄着佛珠道：“怀孩子又不是吹气，肚子说大就能大起来。他们是怕，怕去父留子，所以不敢。”
皇后道：“这回也不容他们不敢了，若王妃照旧不动如山，那就将人扣下，逼雁还纳妾。妾室一日不受孕，就一日不放王妃回去，必要的时候还能逼他休妻。”
圣上闻言，惊愕地睁开了眼，惶然望向皇后。
皇后察觉了，讪讪笑了笑，“我也就是这么一说罢了，人总要有两手准备嘛。”话又说回来，偏身问圣上，“他们若真生了儿子，咱们抱进来养着，你还会动除掉雁还的心思吗？”
圣上眼中光华微闪，雄心壮志又显，但很快便寂灭下去，苦笑道：“他替我主政这么长时间，早就收拢了人心，我在宫里闭目塞耳不愿也不敢深究，要是深究，必是树大根深，令人惶恐。这样的人，还能轻易除掉吗？他和先吴王不同，他的城府之深，远在父辈之上。看着人畜无害，善于示弱，其实他的心性比谁都强，我要是不仗着身份，恐怕不是他的对手。留着这样的人，让他辅政，也算物尽其用。你不是说过吗，他总不会篡了他儿子的江山，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如好生将养身子，多活两年。”
他能这么想，也算是幸事。
皇后牵起他的手，靠在他肩头，喃喃道：“一辈子机关算尽，太累了。有时候命不由人，总不能好事全让一人占尽，走两步退一步，才是保命的良方。”
圣上听了，似乎颇有感慨，抚了抚她的手道：“皇后有大智，是朕的良师益友。有你在我身边，常给我当头棒喝，许多事我不看开也得看开。”
皇后不服，直起脖子道：“我听这话，怎么不像是好话？”
圣上把她的脑袋重又压回了肩上，“是好话，夸你呢。”
长久阴霾的天色，终于泄出一丝日光来。风停了，雪也不下了，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吧！

第76章 我们有孩子了
举家搬进丹阳城, 这个目标算是达成了。搬家这日允慈和上阳也来帮忙，紧要关头小小搭上一把手。等到闲下来，神域拉着上阳去看内城的布防图, 计划着这里要派一列禁卫, 那里要开个后门, 建成患坊。
早前南弦的患坊在清溪以北，每回出门要走上一炷香，他觉得有些远了，不便得很。这回把患坊搬进城中来, 只需加上一道高墙, 再派几个人戍守, 就相对安全了。这样南弦出诊不必顶风冒雪, 自己得闲还能过去看看，地方大了，什么都好规划。
他们在那边闲谈, 南弦让人准备了擂茶，先与允慈张罗起来。
允慈和上阳的婚期已经定下了, 就在这月二十二日，南弦问一切是否安排妥当, 允慈道：“我们简单办一办就成了，不就是走个流程么，其实我也不看重那些。以前总觉得上阳阿兄这人不甚靠得住, 如今倒是对他改观了不少，南尹桥一应都是他布置的，半途荒废的纳凉小楼也重新盖起来了, 下回阿姐过去看看, 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南弦说那就好, 一副老者的口吻，“见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允慈道：“好得很呢，我们又不求大富大贵，这样就不错了。我先前还担心，怕上阳觉得宅邸是阿姐送的，他会不自在，谁知这点他连想都不曾想到，看来是我白操心了。”
南弦笑着说：“有个大而化之的郎子，其实也挺好。”
允慈皱了皱鼻子，“好么？我倒觉得心思如姐夫一样细腻的郎子才好。上回听说他学了制首饰的本事，给阿姐做了上百副耳坠子。乖乖，上百副呢，这是要开首饰铺子了。”
说起这个，南弦便浮起甜笑，那回他献宝一样搬了个大盒子进卧房，彼时她正准备就寝，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向前递了递，让她打开看看，她迟疑着掀起盒盖，里头赫然是琳琅满目的耳坠子，什么质地什么款儿的都有，耳针处全是做细的。她看着这些耳坠，心里五味杂陈，原本要夸一夸他心细，结果他得意地说全是他自己做的。她愈发惊讶了，难怪过去几个月鲜少见他来患坊，只在入夜时分来接她，原来腾出的时间都拿来做这个了，实在让她感动。
一个人到底关不关心你，大约就是从这些细微之处体现吧。南弦心里是欢喜的，嫁了这样的郎子，比她预先设想的要好得多。
只是允慈提起，让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左耳的耳洞小，你也知道，戴不了市面上的耳坠子。他有时候爱钻研这些小东西，我上回还与他开玩笑，将来我开患坊，他开首饰铺子，也是一项营生。”
彼此笑谈了片刻，招呼他们进来吃擂茶，外面寒风萧瑟，花厅里是暖和的，甚至墙角不知怎么长出一朵小小的雏菊来，想必是以前有种子掉落，连冬日也开着花吧。
四个人其乐融融，神域说起他们的婚事，体恤道：“以前在南尹桥当值的人，回头还让他们过去。我也没什么可帮你们的，送几个人让你们用着，不能亏待了我家阿妹。”
上阳一点不客气，“我们这么七拼八凑的，也凑成一个家了，多谢大王和其泠。”
神域挑了下眉，“你打算何时改口？我还等着你叫姐夫呢。”
上阳支吾了下，“我比你还大几岁呢，姐夫怎么叫得出口！”
“咱们是论资排辈，不管年纪。”
正吵嚷争辩，忽然见仆妇进来回禀，说辅国将军的夫人来拜访了。
上阳一听，脸上不是颜色，“我都与他们不相干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找到这里来，难道要阻止你嫁妹不成？其泠，你不必与她多言，劝她回去就是了。”
他气急败坏，南弦不能像他一样，“不得父母首肯，终归是个遗憾，要是能和解，不也是一桩好事吗。”说着看向允慈，“你说呢？”
允慈是识大体的姑娘，点头道：“阿姐说得对，要是因为我，让上阳阿兄与家中反目，我也觉得是我的罪过。”
有了允慈这句话，南弦就知道该怎么办了，转头吩咐把卿夫人请进前厅，自己整整衣衫便赶去会客了。
进门就见卿夫人垂首坐在圈椅里，想必这几个月甚是煎熬，人都瘦了一圈。听见脚步声，忙站起来，向南弦褔了福身。
南弦虚扶了一把，“夫人客气了，请坐吧。”
彼此都落了座，卿夫人不表明来意，她也不便挑起话头。等了好一会儿，卿夫人才道：“今日冒昧登门求见王妃，虽知道贵府上正在搬家，但我实在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南弦素来随和，也不急于与她立刻论正事，只是应承着：“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可以开门待客，否则还怕慢待了贵客呢。”顿了顿问，“夫人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卿夫人道：“不为别的，就为上阳与允慈的婚事。说起这个，我也没脸得很，早前给他说合过一门婚事，我与他阿翁都很称意，就等着过礼把亲事定下，他上蹿下跳不答应，忽然说要娶允慈，着实让我们不好向人家交代。”说着微挪了挪身子，“还请王妃不要怪罪，我们断没有看不上允慈的意思，当初不答应，也是一时的气话。哪知上阳这逆子，不由分说就反出去，一去五个月不曾回家，我与他阿翁在家都急疯了。毕竟我们只生了这一个儿子，气头上话赶话，哪能当真呢。”
南弦点头，知道人家在找补，但只要愿意挽回，也不必仔细分辨话里的真伪。
卿夫人有满肚子的话无处倾吐，喋喋道：“不瞒王妃，我曾找过他两回，头一回他见了我，调头就走，气得我狠捶了他一顿。那逆子说，让我以后不要去找他，我当时气不过，也就不欢而散了。前阵子听说他们把婚期定下了，我昨日又去问他，打算怎么操办，他还是冲我没好气，说他自己能办好，不要我们操心……您说，好赖是我们卿家娶新妇，若果真不操心，脸往哪儿搁？”说到底，最终表明了态度，“这门婚事，其实我们早就答应了，只是这逆子不给我们机会，誓要和我们断绝关系。天底下哪有不败给子女的父母，如今反倒是我们求告无门，想来想去没有办法，还是得来求王妃，从中调停。为着上阳，也为了允慈，让他们回家吧，咱们热热闹闹办一场婚仪，总要给允慈一个交代吧。”
“夫人这话很是。”南弦道，“我也与他们说过，父母若不答应，名不正言不顺，对允慈不好。我们年幼没了阿娘，后来父亲又病故，虽然失了怙恃，也自立自强，不曾让人看轻。卿将军与夫人既然答应了，那再好不过，我阿妹也免于被人耻笑私定终身，毕竟面子还是要顾的。”
这几句话不轻不重，让卿夫人掂清了分量，不要因允慈是孤女就慢待她。卿家能低头，向家从善如流，卿家要是不低头，向家也自有办法，让妹妹风光出门。
卿夫人讪讪说是，“上阳是独子，若放任独子与儿媳在外自立门户，这一大摊家业将来可怎么办？趁着婚期还有几日，现在起好好准备，这一生只一次的大事，万不能马虎，草草应对。”
南弦应准了，“待我见了上阳，再劝劝他。”
卿夫人千恩万谢，“那就托付王妃了。”临要走，又再三重申，“我们对允慈是没有半点成见的，将来她过了门，我们亲生女儿一样待她，请王妃放心。”
南弦颔首，让人送她出门，回到后院花厅里与上阳说了，上阳还是没消气，拉着脸道：“我阿翁说过，他要是求我回去就跟我姓，他怎么不来见我？”
这话引得神域发笑，“跟你姓跟他姓不是一样的吗，有什么好计较的。父子间还能争吵是福气，不像我，想尽孝，人都不在了。既然能重归于好，就不要错过机会，回去与卿将军认个错吧，就算是为允慈，不要让她背负骂名。”
允慈默不作声看着上阳，上阳没有办法，挣扎片刻，只得点了点头。
这也是一桩悬在心上的大事，能解决，自然再好不过。卿家也确实打算大操大办，家中亲友又多，席面安排了百余桌，府里放不下就定酒楼，当日把茶陵楼整个包了场，着实挣足了面子。
南弦酒饮微醺，回去的路上昏昏然，对神域道：“阿翁和阿娘一定很高兴吧，允慈都成婚了……阿娘在时最担心允慈，怕她将来没人照应。”
神域抱着她，摸摸她发烫的脸颊，哄孩子一般安慰着：“一定会的，允慈嫁了个好门户，且又有你这个阿姐护着，怎么会没照应呢。你渴不渴？我倒杯水给你？”
南弦捂着脸说不渴，“今日的酒太烈了，不怎么好喝……”
神域无言以对，他一直远远看着她，明明她豪放得很，一连喝了好几杯，现在又说不好喝。
但她说不好，那就是不好，他说对，“我也觉得辣口，以后不喝了。”
马车到了门前，也不指望她自己能走了，索性一鼓作气抱进了房里。
她仰在榻上，看着帐顶大惑不解，“咦，怎么转起来了？”
想来是后劲上头，这回是彻底醉了。他替她脱了衣裳擦脸，看她脸颊酡红，两眼朦朦，才知道她酒醉的样子这么好笑。
“来，漱漱口。”
他端了净口的饮子来，送到她嘴边，她含了一口，咕地咽了下去，“……我不喝水。”
他没有办法，摆手让人退下，嘴里应承着：“不喝了，那睡吧。”
结果等他洗漱上床，见她睁着两眼，直勾勾看着他。他说怎么了，“怎么还不睡？”
她挣扎起来，跪在床榻上说：“我要跳舞给你看。”然后打了两个滚，颤颤巍巍捏起了兰花指，顿住不动了，想必这段舞已经跳完了。
他忙拍手，“好，跳得好！”
她笑了笑，口齿不清地说：“还有西域舞……”边说边脱，“光膀子跳。”
他看得怔住了，她如今被他养胖了些，身上显见地丰腴，别有一番美态。嫣红的抹胸衬着雪白的皮肤，尤其那魂牵梦绕处，眼看呼之欲出……
他不客气地扑了上去，“夜深了，不跳了。”
她不屈地挣扎，“还没完呢……”
他褪下手上赤金扳指，转腕弹向桌上蜡烛，烛火立时熄灭了，黑暗中只听“叮”地一声响，大概撞在了屏风上吧，管他呢。
***
日子慢悠悠地过，建康城内的一切好像都平静下来，这种安定，已经是久违的了。
南弦的患坊开得很红火，权贵们除外，最多的还是城中百姓。总是不图赚钱了，遇见实在穷苦的便舍药，这样一来二去，连带着小冯翊王的名声也愈发好了，只要说起他们夫妇，城中百姓无不交口称赞，连神域都打趣：“我这样的人，竟也有让人歌功颂德的一日。”
南弦冲他讪笑，“可能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吧！”
他一听不干了，“你说谁是鸡犬？”说着便来抓她的腰。
南弦抵挡不住，很快服了软，“我是鸡，我是犬，这总成了吧！”好不容易从他的魔掌下逃脱，笑着对他说，“治病是小功，治国是大功，小功看得见，大功深藏不露，所以听人说尽溢美之词，也是司徒应得的啊。”
他知道她开解人有一套，听完了果然满意，在躺椅上舒展着两条长腿，将手枕在脑后。
阳春三月，正是踏青的好季节，园里的荷花长出了圆圆的嫩叶，一片片漂浮在水面上。亭子里并排摆着两张躺椅，难得有空闲，也不太愿意出门，就在家中躺着，看看这满园春色，也是极惬意的享受。
暖风熏人欲醉啊，风里还带着花香，一阵阵吹拂过来，渐渐勾起了人的倦意。
他昏昏欲睡间，听见她说：“上阳和允慈还是打算搬到南尹桥去。”
他“唔”了声，“怎么，与卿将军夫妇不睦吗？”
南弦说不是，“上阳总觉和父母在一起不得自由，之前南尹桥自立门户尝着了甜头，和父母分开住更自在。”
他随口应了声，“也好。”
她又同他说起患坊里的收支，“其实寻常药材很便宜，我们与药商拿货都是最低廉的价格，像上月舍出去百余副药材，凭着我们替那些贵人们看诊，足以应付那些出项，还有盈余……”
他又“嗯”了声，“很好。”
南弦侧过身看他，他舒展着眉目，神情舒畅，忽然道了句：“我有身孕了。”
他照旧还是“嗯”，半晌没有其他回应。大概瞌睡上来的时候，一句话需要反应半天吧，脑筋对上了榫头，才发现这句话有多令人震撼，蓦地睁开了眼，诧异望向她，“你刚才说什么？”
南弦含着笑，又道一句：“我有身孕了。”
这下子他蹦起来，手忙脚乱，“有身孕了？你有身孕了？”
南弦说是呀，“上月我就觉得身体有些异样，只是脉象诊不出来。今日我又试了试，果然显现了，细算下来，有两个月了。”
巨大的喜悦笼罩住他，他在亭子搓手转圈，喃喃道：“有孩子了……有孩子了……”忙又来看她，在她小腹上摸了又摸，脸上神情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语调也带着哽咽，“我们有孩子了。”
南弦知道，自己怀上身孕，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不单是香火的绵延，更是坚实他在世间扎根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他的身世太凄苦，他心里认同的血亲一个也无，有了孩子，他才真正有了依托，对这人世也有了更深的眷恋与柔情。
抚抚他的手，她笑着说：“司徒就要当阿翁了，此刻有什么想法？”
他说高兴，“仅次于娶你的高兴。”
南弦鼓起了腮帮，“怎么还仅次？你可是头一回当阿翁啊，要放开了高兴。”
他的甜言蜜语永不过时，俯身抱住了她，温声道：“没有你，哪里来的孩子。我虽欢喜，却也担忧，将来你要生产，要经历好大的痛苦，想起那个，我就开始发愁了。”
生孩子本就是一项苦差事，既然怀上了，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还来安慰他：“我自己是医者，知道怎么调理身体能够减轻些疼痛，你不用担心。”
他呜咽了下，“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你。”
“傻瓜。”南弦笑道，“生孩子又不单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我是向家领养的，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哪里，我也想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通的孩子，如今有了，不是很好吗。”
说起她的亲生父母，神域想办法多番打听，始终也没有确切的消息。
找不到，那就不再寻找了，这么多年不曾露面，想必早就不在了吧，打听到了也只有徒增伤悲。反正自己现在很好，有个疼爱自己的丈夫，有个温暖可心的家，不久还会有自己的孩子。找不到至亲虽是遗憾，但人生在世谁没有些遗憾呢，看开了，便也不再耿耿于怀了。
只不过她怀了身孕，神域就不怎么愿意让她常去患坊了，毕竟那里都是病人，万一过了病气又不能随便吃药，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南弦是听劝的，托付识谙，请他代为照应一切，也从城中聘了几个医术不错的大夫，至少支应起日常的经营。
识谙得知她有了身孕，半是惆怅半是高兴，孩子是希望，不管将来是常人还是帝王，只要来到世间，就是最大的恩赐。
早前自己一直不能从困顿里挣脱出来，她成婚后半年，他还总是半夜惊坐起来，梦见她身处水深火热，为了救她把自己急醒。现在时候长了，渐渐能够接受现状了，她婚后生活安定，又有了孩子……
他沿着城墙前行，慢慢长出了一口气。或者这样就是最好的安排，看淡了，一切就释然了。
一直往前，走进随墙门，里面有很宽绰的五间瓦房，是神域为南弦新开辟的患坊。以前清溪以北那个患坊，他不时会去照应照应，这里却是极少来，一间药房，一间煎药炮制，余下是诊室和憩所，能够容纳更多病患。
可是正当他打量的时候，从煎药房里跑出拉一个女郎，迎面撞进了他怀里。他被她撞得倒退了两步，抬手把她扶住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太常丞家的小娘子。
丽则红了脸，之前她在患坊帮忙的时候，与他打过几次照面，只是不常说话而已。这回一撞，撞出个机会来，忙堆出笑脸，“直院也来了？”
识谙点了点头，关于这位女郎，他很有些印象，对学医感兴趣，常被允慈拉着在患坊忙前忙后。这回慌忙奔出来，也不知是怎么了，刚要问，就闻见空气里隐约飘过来的焦味，转头问她：“药煎糊了？”
丽则愁眉苦脸，“我刚走开一会儿，水就烧干了……”
允慈也在，在里间大声地喊：“阿姐……阿姐……”
丽则“嗳”了声，又对识谙道：“这药病患等着喝呢，这下可怎么办！”
识谙说不要紧，快步往里间走，边走边道：“我去诊个脉，重抓一副，立刻再煎上。”
丽则的目光追随他，他的背影看上去挺拔伟岸。她笑起来，忙提裙追了上去。

第77章 全文完。
***
南弦开始显怀了, 及到四个多月的时候感觉到胎动，她自己诊过了脉象，应当是个男孩, 所以在娘肚子里折腾起来, 也比女孩子更厉害。
她还照常进宫应诊, 挺着肚子给圣上针灸，圣上仍旧频繁发作癫症，但不犯的时候，其他病症减弱了不少, 人也不似之前那样痛苦了。这日倒有了两句良心话, 嗟叹着：“你如今身上不便, 或者就在府里歇着吧, 不必再进宫应诊了。”
南弦还是温婉的模样，因为怀了身孕，人也更平和了, 莞尔道：“暂且行动并不受限，待到实在不能走动的时候再歇下吧。”
一旁的皇后想了想, “从止车门到华林园，有好长的一段路呢, 不能总让你奔走。回头给你特旨，准你在宫中乘车，这样就解了路上乏累了。不过陛下说的也是, 还是尽早休息，将养着身子为好，不必来回颠腾了。”
南弦道：“我是个闲不住的人, 患坊里的事务, 雁还不让我过问了, 每五日进宫一趟不为难。况且我也担心陛下龙体，换了人只怕诊断不同，扰乱了之前的调养。”
圣上嘴里，难得发出了由衷的感激，“雁还为朕操持国事，你为朕调理身体，朕欠着你们人情呢。”
南弦忙道：“陛下言重了，雁还常对我说，皇伯魏王一脉只余陛下与他，是至亲无尽的亲人。既是为至亲分忧，哪里谈得上人情，只要陛下龙体康健，就是江山之福，我们夫妻之福。”
圣上缓缓点头，“至亲仅存，好在你们有了子嗣，咱们这大宗，就靠着你们开枝散叶了。”
南弦应着，将金针一根根收起。圣上昨日刚发作过，今日精神不济，略说了几句话就乏累了，皇后安顿他睡下，牵着南弦出了太极殿。
两下里坐在园中赏景，皇后问她近来感觉如何，身子沉不沉。
南弦道：“月份尚小，并不觉得沉重，只是比平时更小心些就是了。”
皇后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笑道：“春日开花，秋日结果，人之一生多神奇，说话间就有孩子了。”顿了顿复又启唇，“有句话，我与陛下犹豫了很久，一直想问你，又怕你多心，所以一直不敢问出口。”
南弦心下了然，“殿下是想问男女，对么？”
皇后脸上讪讪，“可不是么，知道男女，也好早做准备。”
以前心思扭转不过来，对皇后眼巴巴盼她怀孕很有些反感，现在果真怀上了孩子，有些想法反倒发生了转变。
南弦道：“我是各科都懂些皮毛，若要论是男还是女，其实也不敢断言。照着脉象上看，似乎是个男孩……”说着复又一笑，“但又怕看错了，因此不曾回禀陛下和您。”
皇后简直喜出望外，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苍天保佑，我们大殷总算有了指望了。我等这一日，等了二十年，自己不济，只能寄希望于你们。”边说边握住了南弦的手，“我与陛下商量过，日后孩子虽在宫中养着，不会阻止你们夫妻来看他。毕竟他是你们的骨肉，这份血脉亲情，不是谁想割断就能割断的。”
南弦听了一喜，忙起身肃下去，“多谢殿下垂爱。”
皇后赶紧搀扶她，“切不要多礼，万一窝着了孩子，那怎么得了！”
皇后是真的高兴，抚掌道：“我同你说，陛下早就想好了嗣子的名字，就叫神令，乳名叫计安，希望他日后图制无疆，好生治理这个国家。”边说边婉转眼波看南弦，“我们越俎代庖了，不会惹得你们生气吧？”
南弦说哪能呢，“这是陛下与殿下抬爱，我们感激还来不及。”
后来把话转达给神域，神域叹了口气，“我们的小小狐狸有名字了，可惜不是爷娘取的。”
南弦仰头看他，“你会不高兴吗？”
他带着她，慢慢走在幽长的夹道里，曼声道：“要说不高兴，总有几分，我们也是头一回做父母，也想事事为孩子操心。但现状已然如此，他们愿意取便取吧，总算还有一点可以庆幸，不会拦着我们见孩子，也算意外之喜。”指尖慢慢摩挲她的手，偏头凝望她，“我只是怕你委屈，一个个都盯着你的肚子。”
南弦爽直道：“当初嫁给你时，不就已经知道会是这样安排了吗，我心里有数，所以也不那么难过。况且这是将孩子过继给帝王家，陛下和皇后都在盼着他，将来势必也待他好。他有双份的关爱，极好的前程，不会像你一样经历坎坷，作为父母还求什么？”
他犹不放心，仔细分辨她的神色，见她坦然，心里倒有些五味杂陈，轻声道：“你是怕我难过，有意安慰我么？”
南弦瞥了他一眼，“我才不是怕你难过，你若为你儿子将来要做皇帝而难过，那就是庸人自扰，是傻了。”
开解的话其实不太管用，越是开解越不得纾解。后来索性转过身子捧住他的脸，调侃着：“让我看看，是不是眼含热泪，伤心得要哭出来了？”
他被她一逗弄，忍不住笑了，到底也不过嘟囔了句：“我是舍不得你。”
好在她妊娠时期不像别人反应激烈，没有孕吐也没有精神不振，还如往常一样能吃能睡，得了空，就乐呵呵往肚子上抹香膏。天气热起来，那圆圆的肚子高挺着，即便是孕肚，也是个极漂亮的孕肚。
神域呢，每日下值头一件事来不及换衣裳，先是来看她，照着肚子上亲一下，问问今日好不好。
南弦知道他的担忧，虽然产期在十月，他已经开始紧张了。家里接生的产婆早就预备好了，务要全建康最有经验的。甚至是识谙那里，他也早早去打过了招呼，到了日子要他来看顾。
南弦觉得他大惊小怪，“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别闹得兵荒马乱的。”
她的兴致在为孩子置办东西上，襁褓褥子，还有虎头帽、小衣裳。做好一样就让他看，问问这料子软不软，做工怎么样。
这日又到了应诊日，她还打算进宫，出门的时候被神域拦住了，“眼看日子就快到了，万一路上要生，那怎么办？”
南弦看看外面，有些犹豫，“我算过了，还有十来日呢。”
神域说不行，“日子只是算个大概，延后还犹可恕，要是提前，岂不让人措手不及？”
她忖了忖，还是妥协了，挪转着身子，要回床上躺着。
结果一迈步，一股热流顺着两腿倾泻而下，她站住了不敢动，颤声道：“快快，快让产婆预备，要生了。”
因为家里的产婆早就待命了，所以一切有条不紊，把人挪进了准备好的产房里，两道门一掩，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识谙赶来的时候，见神域在门前呆呆站着，转头看见他，失魂落魄问：“会没事的吧？会顺利的吧？”
识谙说会的，“你放心，有我在这里守着。”
十月的天，已经很冷了，北风猎猎穿过长廊刮在人身上，刺骨严寒。他忽然想起阿翁当年在湖州守护神域的母亲生产，大雪天里站了一整夜，是不是也如现在一样？生命总在不停轮转，父辈经历过的事，终于又落在了自己肩上，才慢慢体会到了责任与重压。
他手里一直握着一截平安木，其实他由来是不相信这个的，但事到临头，什么都愿意试一试。
木头已经被他焐热了，他抬手交给了神域，“这是祖辈传下来的，据说能保母子平安，去挂在房门上吧。”
神域接了，快步过去挂好，耳朵贴着房门，试图听见里面的响动。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也不曾听见南弦的哭喊。他站在那里惶惶不安，越是听不见动静，越是让人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等到里头有人出来，他立刻追问王妃怎么样。婢女说王妃还未发作，她被指派出门，是因为王妃还记挂着灶上炖煮的那碗鲫白羹。
神域和识谙不由相视而笑，悬着的心，暂且放下了一半。
天阴沉沉地，不多会儿飘起雪来，两个人站在檐下，望着外面逐渐纷扬的雪片。隔了好一会儿才听神域道：“当年我出生，向副使也如阿兄今日一样守护着吧！我欠着向家的情，一直不知怎么报答，后来与阿兄为南弦生了嫌隙，到如今回想起来还是有些愧疚，对不起阿兄。”
识谙转头问他：“不至于后悔吧？”
他听后一笑，“那倒不至于。”
识谙沉默了下才又道：“我心中确实不平，但细细想来，她嫁给你，没有嫁错。你欠向家的情，只要偿还给她一人就够了。我也看见了她的改变，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如履薄冰，能够肆意做自己想做的事，都是因为你的成全。”
两个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开诚布公，以前的心结，似乎也能通过这场谈话解开了。
“我在这天地间，原本已经孑然一身了，活着与死了没有什么分别，因为有她，才让我看见了活下去的勇气。如今又有了孩子，我觉得自己慢慢生了根，不再像浮萍一样，若说恩情，我对她是还也还不完。”神域道，“阿兄放心，我自会拿我的性命来护着她，只是我也懊恼，今日要让她经受那么大的痛苦，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识谙是医者，能够坦然接受自然的规律，劝慰他道：“妇人生孩子的确凶险，但那是你们的孩子，是你们的希望，闯过这一关，便有天伦之乐，我料其泠也是这样想的。里头的稳婆都是老手，我也在这里候着，自然能保她们母子安稳，你放心。生完之后气血亏损极大，要好生调养，你须事无巨细关心她，尤其要懂得她的苦闷，替她排解。只要心无挂碍，滋补得当，她的身体很快便会复原的。”
神域道好，“这些我都能做到。”
外面的雪下得愈发密集了，映着远处的楼阁与红梅，别有一种冬日的静好。
静静站着，回忆起他初来建康，为了爵位让自己命悬一线，也是这样的天气。是里面的人潜心诊治他，那时其实是将命压在她的医术上，如果稍有不慎，他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后来经历种种，成婚生子，一切仿佛做梦一样。现在又是一场大劫难，即便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也还是觉得不够，惴惴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来临。
过了许久，总有两个时辰吧，产房里一盆接一盆的血水端出来，看得他胆战心惊，但始终没有听到南弦的喊声。他只有拦住出来的人，询问里面的情况，得到的答复是正生呢，请大王稍安勿躁。
他开始急得团团转，转得人头晕，一旁的识谙忍不住压了压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他趔趄了下，险些摔倒，还是识谙一把将他搀住了。
“生了……生了……”产房里伺候的人出来报信，福身道，“恭喜大王，是位小公子。”
孩子是男是女都好，他着急的是南弦的境况，急问：“王妃怎么样？”
仆妇说：“王妃也大安，一切都好着呢，请大王放心。”
里面紧锣密鼓地收拾，熏屋子的人也提着香炉进去了，待到安排停当，门才大开。
神域和识谙忙进门，见南弦戴着抹额，一手圈着孩子，精神倒还好，笑着招呼：“快看看新来的小郎君。”
两个人上前查看，小小的孩子半睁着眼，那工细的五官已经能够看出来，与神域简直一模一样。
生命如此伟大，喜怒哀乐就这样一辈接一辈地绵延，没有孩子时体会不到，等见了孩子的面，才诧然惊觉。一时百般滋味上心头，他想起养父，当年定与他现在的心情一样吧！忽然就落下泪来，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忙别过了脸。
南弦的笑里有酸楚，抚了抚他的手。识谙见状，悄然退了出去。
外面大雪纷飞，又是一年，地上渐渐白了，呼出的气也在眼前凝聚成云。
正彷徨，见廊子那头允慈和上阳匆匆赶来，允慈见了他，老远就问：“生了吗？”
识谙说生了，“是个男孩。”
两人快步进了屋，他略站了站，转身往廊子那头去了。
***
消息传进了宫，帝后自然欢喜非常。原本派人问候就行了，但皇后等不及，圣上的身体不便出宫，她在第二日就亲自赶了过去。
乍见孩子，皇后的喜悦溢于言表，弯腰在摇篮边看了半晌，“瞧瞧这小鼻子小嘴，多可爱！他可是在做梦呀，梦里还在吃奶。”
南弦的身体略恢复了一些，靠在引枕上待客，笑着说：“胃口好得很呢，眼下的要务除了吃就是睡。殿下且坐吧，来暖暖身子。”
皇后方才转身坐下来，细细问了孩子落地的分量，感慨着：“着实是不容易啊，王妃辛苦了。”
南弦心里其实有些担忧，没生之前想得很开，千辛万苦生下之后，又有些舍不得了。今日皇后亲自来，唯恐是来接孩子的，嘴里不便说，暗地里战战兢兢，怕她下一刻就要提起。
好在皇后体人意，拍了拍她的手道：“我虽没有生养，但也懂得生孩子的苦，儿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一刻看不见都觉忧心。神家有后了，我与陛下都很欢喜，你是大功臣，就好好作养着身子吧，孩子我们暂且不会带走，反正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些时日。”
皇后没有咄咄相逼，着实让人宽怀了。南弦看了襁褓中的孩子一眼，在床上欠身，“计安有陛下和殿下关爱，是他的福气。眼下他尚小，根基还不稳固，等满了月，到时候我带他进宫面见陛下，让陛下也看看他。”
圣上取的名字，已然给孩子用上了，这点让皇后颇觉安慰。
回身看一眼，皇后喃喃：“咱们神家的希望，都在这小小的人儿身上了。这许多年，终于有了指望，我这心呀，忽然就满了……”说着红了眼眶。
南弦明白她迫切需要孩子的心情，也知道计安在她身边养着，必定会受到十万分的关怀，不会出一点差池。自己十月怀胎确实辛苦，但各人生来就有自己的使命，就算留，又能留他到几时呢。
想了想，她斟酌着问皇后：“我听说皇子都会养在永福省，若太小，怎么照应呢？”
皇后读懂了她的担忧，笑道：“那是开蒙以后的事了，嗣子年幼，必定随我养在含章殿，你每回进宫都能看见他，咱们一起教养护卫他，你只管放心吧。”
这样算来，其实倒还好，她五日便进宫一次，也能见证孩子的成长。他年纪太小的时候不懂，及到大一点，会知道亲生父母是谁的。
轻舒一口气，其实她和神域也商量过，什么时候送孩子进宫为好，早前他是打算等到开蒙，但这个计划显然很难实现。以圣上的身子，不知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总不见得等圣上升遐，再把孩子送进宫去。皇后的心性，她暗暗也考量过，有这样的人教养，孩子将来的品行错不了。思虑了再三，她还是与皇后约定了时间，等计安满一岁，就让皇后接去。
皇后虽不说，但一直在等着她松口，确定一年之期简直喜出望外，牵着她的手感慨万千，“难为你，这样顾全着我们，我代陛下谢过你了。”
南弦抿唇笑了笑，“我怎么敢当呢。我为陛下医治了这么久，深知道陛下的心病是什么。但愿计安能让陛下开怀一些，心情舒畅了，比药石更有用。”
皇后对她的感激，实在是言语难以表达，后来又说了好多体己话，这才欢天喜地回去了。
神域没有走远，一直在隔壁候着，担心皇后的到来会让她惶恐，必要的时候他也不惜用朝政来逼迫皇后让步。但她们似乎相谈甚欢，皇后是面带笑意离开的，他进卧房，问明了经过，得知她们约定一年，暗暗迟疑起来，“你是自愿的吗？是不是经不住她磋磨，无可奈何应下的？”
南弦说不是，“我知道皇后会善待孩子，倾注的心血不会比我们少。再说我常能进宫，三五日就能见一回，母子之情不会断绝的。”
神域怅然若失，“那我呢？我要是常入后宫，是不是会被陛下赶出来？”
南弦只得安慰他，“待他开蒙就去前朝了，你还怕与他相处得少吗？”
他听后唏嘘，回身蹲在摇篮前，伸指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儿啊，你阿娘比阿翁更加杀伐决断。你我父子，这一年就好生相处吧。”
神域之爱子，超出了南弦的想象，每日回来就是逗弄孩子，那么娇贵的人，即便被尿了满身也还是乐颠颠地。
父子传承是种很奇妙的东西，小狐狸聪明，小小狐狸也不遑多让。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异常灵巧，六七个月光景，就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懂得用哼唧声，达到自己的目的。
神域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啧啧道：“了不得，我儿才思敏捷，将来必成大器，是不是？”
南弦刚从患坊回来，看他们父子煞有介事地聊天，一个长篇大论，一个“哦哦”地回应，居然有来有往，聊得很热闹。
她含笑放下带回来的医书，让人替她换过衣裳又洗了手，随口与他提起，“识谙那里已经预备妥当了，明日就去向丽则提亲。太常丞夫妇早就知道他们有情，不过走个过场，不会刻意为难的。”
神域听了，对着计安道：“你阿舅总算要娶亲了，再不娶亲，就是老头子了。”
他总是明里暗里喜欢挤兑识谙两句，南弦知道他小心眼，也不与他计较，笑着冲计安拍了拍手，“来，阿娘抱抱。”
小小的计安，已经知道认人了，两条腿在他父亲怀里，身子已然向她倾倒。
南弦接过来，抱在手里掂了掂，“今日必是吃饱喝足了，怎么好像又长大了些呢……”正说着，忽然天旋地转，脸色一阵发白。
神域一惊，忙把孩子接过来交给乳母，摆手让人退下，自己搀她坐进圈椅里，替她松着肩颈，一面问：“可是太累了？这段时间歇一歇吧，春夏相交，气候也无常。”
南弦摇了摇头，“不是这个缘故。”说着拧身瞅了他一眼，尴尬道，“我最近时常这样，脉象上还诊不出来，但料着，又怀上了。”
他目瞪口呆，“我已经很小心了。”
夫妇两个相顾无言，半晌南弦讪讪道：“你那个法子不灵验。”
那还能怎么办呢，用羊肠？用鱼膘？他也悄悄试过那些办法，根本寻不到合适的，不留神就撑破了。
他退身坐回圈椅里，长吁短叹，南弦看了却发笑，“怎么？你不乐意小狸奴来吗？”
他说不是，伸手揽她坐在腿上，蹙眉道：“这才刚生了多久，又要生，我怕你身子经不住。”
其实算算时间，临产大约相隔一年半，虽然时间不长，但对南弦来说不算坏事，“还有半年计安就要进宫了，这时又来一个，不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吗。一个常能见面，一个养在身边，这一生也就足了。”
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他还是不太甘心，“我努力了那么久，好像并未改变什么，孩子照旧要进宫。”
南弦说怎么没有呢，搂着他的脖颈道：“原本岌岌可危的地位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这大殷朝堂是你掌权，再也不必寝食难安，这不是咱们苦苦追寻的吗？人啊，不能得陇望蜀，不能什么都想要，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况且咱们也不曾舍了计安，是给他谋了个好前程，将来皇叔皇婶当着，尊荣非常，还要什么？”
他听她劝慰，终于放下了，叹道：“我确实有些贪了，这样不好，对么？”
她点了点头，“对。”
约定的一年之期很快就到了，那时小小狐狸开始牙牙学语，流着哈喇子，会扑着一双短小的手臂喊娘。
南弦把他交到皇后手里，“日后就劳烦殿下了。”
皇后接过来，因为常去看望，计安和她也算相熟，在她怀里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墨黑的眼睛望着她。
皇后压下心头酸楚，对南弦道：“你放心，我必定珍爱他，如珍爱自己的性命。”
南弦颔首笑了笑，拉着神域转身就往外走，一直走出内城才顿住步子问他：“你听见计安哭了吗？”
神域说没有，“他好像很喜欢皇后。”
南弦嘟囔起来，“这个没良心的小子，爷娘走了，他哭都没哭一声。”
神域却很骄傲，“这才是成大事者。这点小事就哭哭啼啼，丢了老父的脸。”
南弦失笑，“你与他彻谈过吗？”
他说当然，“昨日他换过尿布，彻谈到很晚，把阿翁的心路历程都与他说了，他也答应我，会在宫里好好的，等着我们不时去看他。”
她知道他又在哄她，但仍是配合地说好，“不愧是我向南弦的儿子。”
两个人相视而笑，神域抚了抚她隆起的肚子，“快些回家吧，外面好冷，我的旧疾都快发作了。”
圣上得了嗣子，满朝文武都欢庆，这看不见未来的江山，终于后继有人了。
皇帝一高兴，必定改元，神令立为太子的这一年改元龙兴，加封神域为韩王，迁任太傅，判大宗正事。安排得虽然妥当，但圣上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着实不能操持丁点朝政了，自然也不会再刻意为难神域。
本以为圣上的病体如游丝，不定什么时候就断绝了，却没想到这一拖延，直拖了好几年。
龙兴六年冬，天降大雪，入夜时分宫中传召神域，他匆匆赶到式乾殿时，太子正站在廊上等他，见了他，哀声道：“爹爹，我阿翁身上很不好，先前与我说着话，忽然就睡过去了。”
神域抚了抚儿子的头顶，温声道：“你跟着进门，守在阿翁榻前，不要多话。”
神令点点头，小小的人，才比龙榻高一点，站在那里忧心忡忡地看着圣上。
皇后让开了身，什么都没说，眼神里尽是疲惫，牵住了神令的手。
神域上前行礼，“陛下，臣来了。”
圣上已经很不好了，勉强睁了睁眼，艰难道：“你来了……我自知时日不多，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如今朝纲稳固，河清海晏，你功不可没，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这些年我苦苦支撑，早也倦了，只可惜计安还不曾弱冠，日后他克承大统，你可以称太上皇，只要守住这万年基业，我就放心了。”
这是以退为进，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圣上也还在试探，目的不过是要他一个承诺罢了。
神域退后一步跪了下来，“江山是陛下的江山，臣是陛下的臣子，他日太子登基，臣理应辅佐少主，恪守本分，绝不敢僭越。”
圣上吃了定心丸，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唤计安，“往后可要好生孝敬你母后，不能惹她生气，知道么？”
计安说是，牵着圣上的手道：“阿翁，你会好起来，儿让人送药来，阿翁吃了好安睡。”
圣上摇了摇头，“阿翁不吃药了，这药太苦，已经吃够了。阿翁先睡下，等明日一早，你再来叫阿翁起床，好不好？”
一旁的皇后早就泣不成声，勉力压制住了哭腔道：“先别说话了，养养精神吧。”
圣上慢慢合了眼，这一合眼就没有再醒来，两日后崩在了式乾殿。
新皇继位，三年不改年号，但先帝的身后事要操持，各项琐事繁杂，这个新年也没能过好。
等到灵柩运往陵寝，已经是开春之后了，宫中派出的谒者沿着街道，将各处悬挂的白布都扯下来，萧索了一冬的建康城，终于重又迎来了生机。
院子里，小小的女郎拉着橘井在花丛中流连，摘下一朵花，就让橘井插在她头上，不多会儿插了满头，笑着大喊：“阿翁阿娘，快看我！”
神域和南弦正种一棵梨树，两个人为此争论不休，听了雪昼的喊声才直起身来，高声应承着：“真好看，莫不是哪朵云头上的天仙下凡了吧！”
当然打岔过后，该计较的还是要计较，神域喋喋抱怨：“什么树不能种，偏种梨树。这树寓意不好，为什么不种石榴？石榴多子多福，不比梨树强？”
南弦嫌他古板，“梨花白洁，有什么不好。就你忌讳多，穿鞋怕跑了，种棵树都怕分离。”
他很委屈，“我这样事事小心，到底是为了谁？”
她讪笑了下，“好好好，都是为我，都是为我。”
掩上土，浇上水，春日赏花种树，秋日摘果扫叶，都是人生点滴的小欢喜。
可能有些遗憾，有些不圆满，经历过，与自己和解，未来仍是可期。
艳阳之下仰头看，南弦已经在设想满树青梨的景象了。
——完——
【作者有话说】
写完啦，感谢陪伴~
回头我标下完结，麻烦替我打个漂亮的分哟。新坑挖了，进专栏就能看到，年后再见，么么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