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绰约
作者：白芥子
内容简介
 三个月前，沈绰在拉斯维加斯喝高跟人一夜风流，还顺便领了个证，事后他潇洒走人，把这事抛去了脑后。 三个月后，沈绰再次见到自己丈夫，是在校企合作的签约仪式上，男人下流的目光流连过他的屁股，吹了声口哨。 沈绰：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 裴廷约x沈绰 真败类x假正经，律师x教授 先婚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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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结婚证明
一大早，沈绰被窗外这个点雷打不动进来的油烟味熏醒，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开机看一眼时间，刚刚六点。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床进浴室洗漱，油烟味依旧充斥在鼻尖，耳边还有挥之不去的各种嘈杂声音。
楼上退休了的王教授在炒菜做早饭，楼下李教授的儿媳妇在教训孙子，隔壁是正在吵架摔东西的小两口。
教职工宿舍就是这点不好，房屋太老旧隔音差，左邻右舍做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隔壁的吵架声转变成了女人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声，沈绰将冷毛巾盖上脸，下定决心今天就去把之前看好的房合同签了。
出门时隔壁间的房门也恰好开了，杨文斌腋下夹着公文包匆匆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完全无视沈绰，招呼都没打一个大步走了。
沈绰也不在意，他跟杨文斌关系一贯不好，他们是同一批一起入的职，去年他刚评了副教授，杨文斌还在讲师位置上，对着他难免气不顺。
仔细地将房门锁好，沈绰下楼，七点还没到。
教职工宿舍就在学校里面，方便倒也方便。
沈绰在旁边的食堂吃完早餐，慢悠悠地走进办公室时，也才刚七点半。
自从评了副教授他就有了自己单独的办公室，地方虽然小，但胜在清净。他烧水沏茶、给桌上的盆栽浇水，接着准备一会儿上课的课件。
五月份的淮城已经进入了夏天，天气格外炎热，好在淮大是座森林学校，绿植覆盖面积大，在校园里总是要凉爽些。
沈绰连空调都没开，吹着电风扇很快静下心，专心投入工作。
课件快弄完时有人来敲门，看到进来的老教授，沈绰立刻站起身迎接：“老师。”
章睿民自若地坐进沙发里，摆了摆手示意他也坐：“不用招呼我，刚好过来，我就猜到你一早就来了办公室。”
沈绰坚持帮他泡了杯茶：“老师今天怎么也这么早就回来了？”
章睿民是淮大电信学院的副院长，也是沈绰的导师，沈绰从大四起就在他手下干活，之后读硕士、博士，再到留校工作，一直跟着他。
这两年章睿民忙着在外弄自己的研究专利，很少过问学院里的事情，回来学校也多半是去实验室那边，很难得才能见上他一面。
“我们院今天跟启德科技签校企合作协议，会在实验室那边弄个签约仪式，周院特地交代让我们都过来，你一会儿也跟我一起去露露脸，启德科技是淮城的大企业，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这事沈绰之前听说过，这次合作学院里很重视，原本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不过章睿民这么说他也不推辞："我早上三四节有课，可能要晚点过去。"
“也行，”章睿民说，“签约仪式结束后还有个冷餐会，招待企业来的人，你下课了直接过去就行，对了，之前我给你介绍的那姑娘怎么样？你跟她聊了吗？见过面没有？”
沈绰面露些许尴尬：“不太谈得来……”
其实交换了微信后他就只跟对方聊过一次，之后就躺列表了。
如果不是章睿民介绍的人，他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接触。
章睿民唉声叹气，说他都三十了，怎么还不想着谈恋爱，沈绰赔着笑，和每次一样，说到这个话题便不接腔。
好在章睿民也没说几句，有事先走了，离开之前再次提醒他一会儿记得过去，沈绰满口说着“好”。
人走之后他松了口气，快速把课件收了尾，关电脑时接到楼下传达室大爷的电话，说收到了他的一个跨国快递，让他下去拿。
“美国寄来的哩。”
沈绰一头雾水，递到他手里来的是一份文件，来自拉斯维加斯。
“寄过来快两个月了，我不认识英文，不知道是给谁的就先放到了一边，后来忘记了，今天才突然想起来，刚问别人说上面是沈老师你的名字，不好意思啊。”
大爷从小窗口探出脑袋来跟他道歉，沈绰说了句“没事”，拿了文件上楼。
撕开封条，文件袋里掉出来唯一的一张纸，他捡起翻到正面，惊讶看清上方的标题“MARRIAGE CERTIFICATE”——
结婚证明。
沈绰：“……”
仿佛是有这么个事。
三个月前他去拉斯维加斯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回国前的最后那晚独自去gay吧买醉，醉断片之前勾搭上了个看着顺眼的男人，好像也是中国人，他们一起去酒店开了房，开房前还顺便在附近的市政部门注册领了证。
事情的经过沈绰已经记不起太多，他甚至连那人叫什么都没搞清楚，借着酒劲跟人注册后，又在隔壁教堂拉了个路人做见证完成了仪式。
当时工作人员让他们留下地址，说过后会将正式的结婚证明寄过来，他稀里糊涂便写了学校这里的收件地址。
时隔三个月，要不是这张结婚证明突然寄到手中，那段在国外的荒唐经历早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仔细看上面登记的另一人的名字是“TingYue Pei”，的确是中国人。
握着这张烫手山芋，沈绰努力回忆了一下当时那位跟自己一夜风流的对象，只记得对方个子很高、身材很好，长得似乎也不错，至于那方面的技术，他不知道算不算好，毕竟他没试过别人，但确实比自己用小玩具爽。
深吸了一口气，沈绰抽回思绪，想起碎纸机在隔壁影印室里，推开办公室门往对面看了眼。
里面有人，他只能将这张纸塞进公文包里，先去给学生上课。
十一点五十，结束两节课的沈绰匆匆赶去电信实验大楼。
他在这边也有办公室，一般只要没课就会来这边，带的几个学生也都在这里干活。
楼外挂着“庆祝电信学院和启德科技集团签约合作”的横幅，沈绰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快步进去。
签约仪式刚刚结束了，二楼的会客厅里在举办冷餐会，院领导正在这里招待企业方的客人。
沈绰进门就看到了章睿民，见他跟周院长一起在和对方老总谈院史，便没有凑上前。
会客厅里来来去去的人不少，都是来凑热闹的同事，还有那些在这栋实验楼里干活的学生。
沈绰去外面走廊上接了个电话，挂断之后握着手机发微信跟学生交代事情，正思考问题时，听到旁边楼梯间传来的说话声。
“裴律师，我跟你咨询个事啊，”是杨文斌，背对着门的方向在跟人说话，“我有个朋友，”杨文斌着重强调这两个字，继续说道，“他跟他老婆感情不和，想离婚，婚内财产都是他一个人赚的，他老婆从结婚起就没上过班，一直在家玩和带孩子，他要怎么做才能保全自己的财产？”
“想转移共同财产？”
“唔，”杨文斌不太自在地说，“本来就都是他赚的钱，他老婆又没出过力。”
“那还是想转移共同财产。”
沈绰循声看去，楼梯间里，咬着烟侧身站在窗边的男人身高、身材都很优越，侧脸轮廓硬朗立体，有些眼熟。
不过沈绰两只眼睛都有一两百度的近视，他又不爱戴眼镜，看得也不是很清楚。
“你朋友，”那位律师淡淡瞥了杨文斌一眼，“要是有耐性就慢慢来，日常生活里花一百的地方可以记账两百，之前给父母五百赡养费现在可以说给一千，吃的用的穿的都自己管，价格往高处报，时间长了这么抠下来的钱以后就算上了法院也算不清。”
杨文斌不太满意：“这是不是有点太麻烦了，而且还得拖很久吧，没有别的法子吗？”
“有是有，不过我不做婚姻家事这块，你要是想咨询，我介绍我们所其他律师给你，你打算转移多少财产来着？”
“二三十万，”杨文斌说完又赶紧添上一句，“我朋友这些年的积蓄一共有这么多。”
“那有点难办了。”男人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忽然向着沈绰的方向睨了过来。
沈绰立刻转身，避开对方视线，回去了会客厅。
裴廷约盯着离去的背影，微眯起眼，杨文斌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细微的表情变化，追问：“很难弄吗？”
“你朋友想转移的这点钱，估计还不够付律师费，”裴廷约掐了烟，“毕竟这手段得合理合法，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做律师的也得费不少工夫，咨询费可以白嫖，代理费总不能赊账吧？”
会客厅里，章睿民把沈绰叫去身边，特地介绍他给启德科技的老总认识，将他一顿夸，说之后跟启德合作开展的研究项目，他们学院这边由沈绰负责跟进。
旁边周院长笑吟吟地附和，显然章睿民之前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沈绰心下惊讶，盯着这个项目的人不少，他没想过能落到自己身上，毕竟他的资历尚浅。
章睿民抬手拍了拍他后肩，沈绰回神，赶紧上前跟对方老总握了握手。
之后陆续有同事来恭喜他，他们学院年轻教师多，沈绰刚三十就评上了副教授，有章睿民关照着，现在又能负责学院的重点项目，确实叫其他人艳羡。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借口拿吃的离开，走去了餐台那边。
身边没有了那么些恭维的声音，沈绰自在了不少，刚拿了几片吐司和培根，察觉到身后人的目光，他下意识回头，对上抱臂打量自己的人颇显玩味的双眼。
——是刚那位律师。
沈绰看清楚他的脸，眼里逐渐流露出了错愕。
裴廷约也在看他，毫不避讳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自他的腰转到屁股上，一顿，吹了声口哨。

第2章 你的丈夫
沈绰没吃几口东西，也没跟章睿民打声招呼，先上楼回去了在这边的办公室。
有学生来跟他报告研究进度，他听得心不在焉，随便指点了几句把人打发了，灌了半瓶矿泉水下肚，勉强平复住心跳。
“我是启德的法律顾问，裴廷约。”
男人自我介绍时，并没有提三个月前的那档子事，但他一开口，沈绰就确认了，他就是自己刚收到的那张结婚证明上的另一半。
沈绰装傻充愣，自知演技拙劣，于是落荒而逃了。
一夜情在别人看来或许没什么，但沈绰本能觉得麻烦，不想让人知道，更别提在他们这种单位，同性恋尤其是件不能见光的事情。
所以后悔，非常后悔，恨不能穿越回去扇三个月前的自己一耳刮子。
下午时章睿民又过来了一趟，问沈绰是不是有压力：“早上没跟你说是因为周院那里今天才点的头，你倒也不用担心，项目虽然交给你负责了，但我会总体把关，我们跟启德合作要做的东西跟你现在手上的课题研究方向一致，有他们大公司的资源，只要能弄出来，就能迅速实现成果转化，你好好干就是。”
“我知道，谢谢老师。”沈绰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个机会很难得，章睿民能力排众议给他，想必不容易。
“你心里有数行，”章睿民见他已经收拾了东西，顺嘴问，“今天这么早就走？”
“下午约了中介和卖家签合同，之前看中的那套房子，打算签下来了。”沈绰说。
“那不错，早点下手也好，”章睿民挺替他高兴，“你去吧，顺便帮我给章潼带些东西去。”
“行。”
三点半，沈绰离开学校，坐地铁去市区。
他看中的那套房离学校三公里，十年房龄的老小区，环境很不错，周边配套都有，是他看下来最合适的小户型，首付七十万，刚好够他这些年的积蓄。
中介公司在市区繁华地段，沈绰跟卖家签完合同，当场付清首付，约定一个月之内把后续手续办完，总算松了口气，他也终于在这座城市有了自己的窝。
结束之后他给章潼打了个电话，说有东西给她，女生一听让他直接过去律所：“我没这么早下班，你来等我一下，我晚上请你吃饭。”
于是沈绰又倒地铁过去。
章潼是章睿民的独生女，刚从淮大法学系本科毕业，现在在城中一间大的律师事务所做律师助理，顺便准备法考。
沈绰按着导航到地方时已经快五点半，章潼工作的金陵所办公地点在一座园区里面，位置有些不好找。
金陵所在这园区里一共有A、B、C三座楼，问过保安后沈绰径直进去，刚走近便听到一阵喧哗声，绕过密集的灌木丛又走了几步，只见一座六层高的小楼下围了不少人，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一样。
沈绰有些意外，顺着众人的视线抬头看去，愣了一下——
楼顶天台边缘站了个焦躁不安的中年男人，来来回回踱步不时做出危险动作，分明是想跳楼！
“这不是三天两头来堵裴律的那个？怎么爬天台上去了？”
“什么仇什么怨啊，竟然想不开寻死觅活……”
“好像是他那个小公司跟启德科技有个合同纠纷案，一审胜诉但二审裴律亲自接手后，他又败诉了，还被启德另行起诉，合同款没拿到还得给启德科技赔偿，公司破产以后听说老婆带着孩子跟人跑了，所以现在天天来找裴律麻烦。”
“不过你们还别说，也就裴律火眼金睛，挑出了那个合同的漏洞，让他一毛钱没拿到还得反过来赔钱，不过他也确实挺惨的，明显是被启德科技给坑了。”
“你可小点声音吧，被你师父听到又要骂你不专业了，什么坑不坑的，这叫法无禁止皆自由。”
沈绰皱了皱眉，身后有人一拍他肩膀：“师兄！”
是章潼，他俩都是淮大毕业的，虽然不是一个专业，叫句“师兄”也不算错。
沈绰回头，章潼笑嘻嘻地问他：“你也来看热闹？”
“这是热闹吗？要出人命了，”沈绰说，“他们说的‘裴律’是裴廷约？”
“你认识裴律？哦对了，启德科技好像跟你们学院有合作，他是启德的法律顾问。”
沈绰默然，中午在办公室他上网搜索了一下裴廷约的个人信息，知道那人是这金陵所里鼎鼎有名的商事律师，很难不联想到他。
之前章潼让他来律所，沈绰原本有些不情愿，转念一想那位裴律师应该是个大忙人，未必能碰上，这才过来了，没想到一来就看了“热闹”。
章潼还想说点什么，有车开了进来，在旁边车位上停车熄火，是辆价格不菲的奔驰。
有人小声说了句：“裴律的车。”
裴廷约和他助理从车上下来，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同时停下。
沈绰不由打量了他一眼，裴廷约人高腿长，面部轮廓深邃，从眉骨到鼻梁的弧度尤其流畅优越，长得是真不错。
天气热这人身上的灰色衬衣解开了上面的一颗扣子，也没系领带，袖子往上折了两圈，露出一截麦色的小手臂，跟其他衣装笔挺的精英律师们相比，显得多了几分不羁，不过看着也不好惹就是了。
保安队长过去跟裴廷约说了眼下的状况，跳楼的那位坚持要见他，扬言他不出现就从金陵所楼上跳下去，让他们所彻底出名。
裴廷约耐着性子听了两句，掀起眼皮：“报警了吗？”
保安队长赶紧说：“报了，民警和消防应该马上就来了。”
“那就行了。”
裴廷约提脚就要走，连抬头看一眼都懒得。
一旁有实习律师按捺不住，壮着胆子说：“裴律你真不去看看吗？他好像特别激动……”
裴廷约目光落过去：“我去看了，他一言不合真跳了，你帮我负责？”
实习生涨红了脸。
“想做好人你去劝劝他，把人劝下来了我跟主任申请，给你评个见义勇为奖？”
实习生下意识摇头：“不、不了。”
裴廷约没再理人，走了两步忽然偏过视线，看向沈绰这边，沈绰立刻低头，装作看手机。
半分钟后他再抬头时，那人已经进去了隔壁楼里。
章潼低声感叹：“不愧是裴律，果然不动如山。”
沈绰心想，明明是冷血。
六点，章潼下班，带沈绰去了园区对面的烤鱼馆。
“幸好没出人命，”章潼吃着东西，心有余悸，“要不我爸又能找借口教训我，不让我做律师了。”
沈绰有些想笑，把帮章睿民带来的东西递过去：“老师说都是你喜欢吃的零食，他都低头了，你有空也回家去看看他吧。”
章潼把东西搁到一边：“等我考完试再说。”
章睿民想要她继续读研读博之后留校，她铁了心要做律师，父女俩都犟，谁也说服不了谁，章潼工作后就搬出来在这附近租房子独居，跟她爸话不投机半句多，全靠和她关系不错的沈绰在中间做传话筒。
“真这么想做律师？”沈绰问她，“不怕也被人拿命赖上啊？我看还挺危险的。”
“能被人这么恨，也算是变相肯定了能力，再说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裴律做事那么绝，”章潼八卦道，“你是不知道，那人来我们所堵他快两个月了，一般人怎么也得见一见适当安抚一下对方吧？裴律偏不，连正眼都不瞧他，每次都直接让保安赶人。”
“看得出来。”沈绰说。
被人拿跳楼威胁还能无动于衷、冷漠以对的，想也知道不是一般人。
“裴律确实跟别人不一样，他有本事啊，才三十出头就是我们所的高级合伙人，不过人是挺那啥的，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利益至上，道德感薄弱，只跟钱共情，专帮有钱人打官司。”
章潼兴奋说着：“他也不只做民商诉讼，商事犯罪领域的刑事辩护也做，去年淮城挺轰动的那个涉黑案，他是第二被告的辩护人，公诉机关起诉的三个罪名硬是被他做无罪辩护拿掉了两个，原本量刑建议的二十一年最后就判了三年，那个案子他具体拿了多少律师费我是不知道了，反正不会低于八位数。
“毕竟他那个当事人家里有的是钱，据说早年做生意确实不清不楚的，现在有裴律保驾护航，老子坐牢、儿子接手生意，慢慢洗白，以后就是实力企业家、慈善家了。”
沈绰听得直皱眉：“你是在批判他，还是在推崇他的行径？”
“那可不，我是挺崇拜他的，”章潼大咧咧地说，“听说他刚出道时就敢在庭上怼对方知名大律师倚老卖老，别人搞证据突袭他不申请延期，当庭翻阅新证据，找出破绽一条一条质证，堵得对方哑口无言，你说他是讼棍吧，那没点真本事还真做不了讼棍。
“可惜了，我当时没有面试上他的团队，要不我还真想跟着他干。”
“你最好别去，”沈绰提醒她，“被老师知道了，绑也要把你绑回家，在你爸面前也最好别提你崇拜这种人。”
“不提就不提，”章潼撇撇嘴，“说到我爸，他是不是又给你介绍了相亲对象？你真不打算告诉他你喜欢男的？”
沈绰：“……再说吧，我怕老师接受不了。”
章潼是唯一知道他性向的人，这小女生前两年缠他缠得紧，他没办法只能坦诚了自己喜欢男人，从那以后章潼就把他当“姐们”看了。
“我们所虽然精英男不少，不过大多人面兽心，其实像裴律那样把‘我冷血我无情’摆脸上的还好些，其他的天知道他私底下是个什么德性，要不我还能给你介绍几个……”
“你操心你自己就行。”沈绰打断她的胡言乱语。
一顿烤鱼快吃完时，沈绰的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吃完了出来，见个面。】
沈绰莫名其妙，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方式，犹豫回复过去：【你是？】
手机屏幕上进来新消息。
【你的丈夫。】

第3章 道貌岸然
沈绰看到这四个字先是一愣，脑子慢半拍转过弯，朝餐馆外望了眼，果然看到了先前见过的那辆奔驰，就停在马路边上。
不知道这人想做什么，但再装傻肯定是不行的。
“那什么，我有点事，要赶着回学校，先走了啊。”
章潼闻言有些意外：“这么急啊？”
“嗯，”沈绰说，“刚学生给我发消息，临时有点事。”
章潼不再留他：“行吧，师兄你路上小心，我去结账了。”
“好，你买了单也早点回去住处，下次我再请你。”
沈绰起身走出餐馆，大步走向那辆奔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赶在章潼出来看见之前。
“往前开。”
裴廷约刚接完客户的电话，回头打量了他一眼，见沈绰目不斜视一本正经，便也没说什么，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一段，谁都没有说话，裴廷约特地把人叫出来，却又不急着先开口。
说起来他们其实算是陌生人，但比起真正的陌生人又多了那么点不可说的纠葛。
沈绰摸不太准身边这人的心思，犹豫再三，主动说：“之前在国外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吧，一夜情而已，我想裴律师你应该也不是第一回玩，没必要再纠缠。”
“你很怕我提？”裴廷约戏谑问，“先前在学校里怎么见了我就跑？”
沈绰沉下气，尽量镇定说：“我不习惯把私生活带到工作里，也从来不约自己认识的人，确实怕麻烦。”
“你跟我约的那晚，告诉我你是第一次。”对方一句话拆穿他。
沈绰：“……”
他说过吗？他不记得了。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在他记忆里只有一些不连贯的片段，喝太多加上心情不好，所以想放纵，事后他其实就后悔了，现在更是悔断了肠子。
“是不是的都不重要，我就是不想惹麻烦，”沈绰坚持说，“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质，还请理解。”
“嗯。”裴廷约随意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到底理解没有。
沈绰就当他是听明白了，想着没有再多说的必要：“你在前面靠边停车吧。”
“你说完了，现在轮到我说了，”裴廷约完全没有停车的打算，保持着车速，“你好像忘了，我们不只是一夜情的关系，还在拉斯维加斯领了证。”
沈绰本来不想提这桩，但裴廷约提了，他只能道：“裴律师比我更懂法，应该知道我们国家不承认同性婚姻关系，国外的同性结婚证在这里就是废纸一张。”
“所以？”
“所以这事更没有提的必要吧？”
“你说的废纸在哪里？”裴廷约问他，“当时是你填的地址，三个月了结婚证明应该早寄过来了。”
“没有，”沈绰不太想承认，那张纸反正早晚要进碎纸机，没必要拿出来节外生枝，“我没收到。”
车停在路口等红绿灯，裴廷约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偏头又看了他一眼，沈绰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坚决不承认。
裴廷约大约觉得有趣，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
沈绰浑身不自在：“你看什么？”
“没什么。”裴廷约收回视线，在红灯转绿后，重新踩下油门。
这位沈教授，似乎跟他印象中判若两人。
那夜那个人迷醉的笑眼，大胆的挑逗，主动送上的吻，和陷入情热中时纵情又下意识的克制，确实很不一样。
裴廷约慢慢开着车，更不急着说原本想说的了。
“刚跟你一起吃饭的人，似乎是我们所的助理，女朋友？”
“不是，”沈绰立刻说，“普通朋友而已。”
“也是，沈教授应该是正人君子，怎么好意思骗人小姑娘。”
沈绰没心情跟他说笑，还是猜不透这人到底想干嘛。
“国外的同性结婚证在国内是没用，”裴廷约接着道，“不过难保以后不会有什么麻烦，你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出国吧。”
“能有什么麻烦，”沈绰不信，“除非裴律师你是外国籍，或者在国外有资产。”
“不是外国籍，外国籍在国内做不了诉讼律师，倒是在那边有套房，还有一些股票投资。”裴廷约倒也不避讳，完全不在意财不外露那一套。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沈绰大概会觉得他在炫耀和吹牛逼，但章潼说这位裴律师一个案子就赚了八位数律师费。
“你不担心我想分你在国外的财产？”
“你想就分得到？”裴廷约轻哂，“你要是能有办法分到，我这个律师干脆别做了。”
沈绰当然不觉得自己能分到，他也不想，他公文包里就有刚签下的房屋买卖合同，他自己也是有房一族，没必要觊觎别人的。
“既然分不到，那这个结婚证明还是废纸一张。”
“你很怕被人知道你跟个男人在国外结了婚？”
“我说了我的工作性质是这样，不像你们自由度大，可以随心所欲。”沈绰并不觉得自己有跟这人熟到说这些的地步，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裴廷约却问：“明知道这样，那晚为什么要主动跟我搭讪？”
沈绰瞬间语塞。
那夜主动搭讪的是他，提出去酒店开房的是他，提议去领证的也是他。
喝醉了并不是借口，没有醉到人事不省，都不过是心怀鬼胎。
沈绰无可奈何：“我以为一夜情是默认了下了床就一拍两散，裴律师纠缠这些，似乎有失风度。”
“我刚也说了，我们不只是一夜情关系，”裴廷约提醒他，“以及，风度这个词大概跟我没关系。”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沈绰的耐性即将告罄。
裴廷约再次回头打量了他一番，这位沈教授其实长得很好，一双眼睛尤其，蹙着眉略显不耐的神态倒有点那夜的影子了，书卷气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躁动不安分的心，很有意思。
“不怎么样，”裴廷约目光落回了车前方，淡定道，“好歹相识一场，不用这么如临大敌的，我不会吃了你。”
沈绰想叫他停车，看向车外时，忽然发现他们走的似乎是回他学校的路。
“我送你回去。”裴廷约说。
“不用，你在前面地铁口停车就行。”
“这段路没法停车，被拍到我得罚钱了，”裴廷约示意他看马路两边，“也没地方让你进去人行道。”
沈绰闭了嘴，算了，反正离学校也不远了。
裴廷约继续开车，有电话进来，他挂起蓝牙耳机接听。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听这人冷漠道：“你跟派出所的说我怀疑他精神有问题，不如请他们给他做个司法鉴定，该收治就收治，别之后死哪赖哪就成。”
沈绰听得有些不舒服，瞥开了眼。
裴廷约挂断电话，十五分钟后，将车开进淮大校园内，停在了教职工宿舍楼下。
沈绰说了声“谢”，想下车，车门却锁着推不开。
“我刚还有话没跟你说完，”裴廷约打量着车外的环境，说，“你不是问我想怎么样，原本是想问你要那张结婚证明，找个时间过去那边把婚离了，虽然是废纸一张，为了杜绝以后可能的麻烦，还是把事情了结了的好。”
这点沈绰倒是赞同，刚想开口，但裴廷约没给他机会：“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
沈绰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什么？”
“考虑一下，跟我做长期床伴，”裴廷约的目光落回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绰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除了性向曝光的潜在风险，这人的个性他更不敢恭维，“不考虑。”
“真不考虑？”
“我没有把一夜情发展成长期关系的兴趣，”沈绰坚决摇头，“裴律师还是找别人吧。”
“你是不是很怕自己性向被人知道？”
沈绰皱眉，不知道他又说这个做什么，下一句裴廷约道：“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前提是你如我愿。”
“……我一定不答应呢？”
“那我没法保证我们的事情不会被人知道，毕竟这事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哪天心血来潮就随口说给别人听了。”裴廷约说得轻描淡写，却是明目张胆地威胁他。
沈绰沉了脸：“你说别人就会信？”
“我们领了证，”裴廷约再次提醒他，“你说没收到，那就当是丢了，申请补办一张不是什么难事。”
“你神经病吧！”沈绰忍无可忍，他看这个道貌岸然的无赖律师才该进去精神病院！
被人骂了裴廷约的脸上也并无不快，依旧是那句：“你考虑考虑吧。”
“我不答应。”沈绰不想再理他，用力一推车门，这次终于开了，他钻出去，把门甩上。
裴廷约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纵向前，下一秒又在刹车作用下骤停下。
沈绰惊得后退了一步，奔驰车已倒着开了出去，他在大作的车灯中下意识回头看去，车中那人一只手扶着方向盘，隔着车前挡风玻璃，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沈绰本能地觉得不适，就见裴廷约启唇，用口型说：“沈教授，回见。”

第4章 对我负责
下午，上课铃响，沈绰走进教室，随意扫了眼，今天来上课的人至少少了三分之一。
他不动声色地开始讲课，到第二堂课时又走了几个学生，剩下的人也有的心不在焉，不时看手机。
“现在开始点名。”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沈绰一边点名一边做记录，打定了主意要扣缺堂的学生平时分。
之后没人敢再中途从教室后门溜走，下课前两分钟，沈绰关掉电脑，收拾了自己的公文包，冲台下学生说：“行了，提早一分钟下课，现在才五点半，想去约会过五二零的还来得及。”
学生们顿时笑了起来，有人壮着胆子问：“老师，你也要赶着去过节吗？”
沈绰面无表情道：“不过。”
“现在的这些学生就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还什么五二零，我们念书那会儿哪懂这些。”
“可不是，书不好好念书，一天到晚尽整这些，心思不用在正道上。”
“我下午上课，还有学生抱着一大束花来教室，像什么样。”
教工食堂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教授纷纷摇头感叹，沈绰坐在他们身后单独的桌子旁，安静吃东西。
有认识的同事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今天也没去过节呢？”
沈绰好笑说：“跟十几二十的学生一起过节？”
“这话说的，你也才三十岁，还是年轻人，过这节有什么问题？”
“没对象，”沈绰老实说，“没法过。”
“没对象那去找啊，就你这条件想找对象，那不是随便挑？”
旁边又坐下了个年轻女教师，也是他们一个学院的，闻言笑着打趣：“沈老师想找对象吗？我有个闺蜜也想找男朋友，条件挺不错的，要不要我帮你们介绍介绍？”
沈绰无奈：“你别听徐老师说笑了，我还是想顺其自然，再说吧。”
对面俩人笑他眼光高，沈绰只能不接话。
女教师接着说起今天碰到的新鲜事：“我今天上课的班上，还有两个男生在课间高调表白的，一堆人跟着起哄，现在的小孩真不得了。”
“男生跟男生？这么大胆？”姓徐的男教师惊讶道。
“是啊，现在这些年轻学生又不避讳这个，甚至有把这当做时髦好玩的。”
“我要是他们家长，得打断他们的腿。”
“那徐老师你的思想也跟不上这些年轻人的潮流了。”
“嘶，这种潮流不跟也罢。”
沈绰低头默不作声地吃碗里的饺子，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女教师却忽然问他：“沈老师你觉得呢？”
沈绰干笑了笑：“这些学生也大多是成年人了，自己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就行吧。”
吃完饭他回去宿舍，洗完澡静下心看了片刻书，接到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沈绰随手按下接听：“喂？”
“沈教授，”电话那头响起一道略低沉的男声，“还记得我是谁吗？”
沈绰一愣：“……裴律师？”
“是我，”裴廷约的声音颇显愉悦，“我是来问你，考虑好了没有？”
沈绰立刻挂了电话。
那边第二次打过来时，他直接拒接了。
刚打算把人拉黑，新的短信消息进来：【聊聊吧，你就算拉黑我，我也能换别的号打，或者去你学校找你。】
手机铃声第三次响起，沈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点了接听。
“你到底想怎么样？”
“又是这句，”电话那头的裴廷约“啧”了声，“沈教授你年纪轻轻的，应该不至于健忘，我好像已经跟你说了我到底想怎么样。”
“我也说了，不行，不考虑，不答应。”沈绰忍耐着说。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很忙，除了原本的工作，还要对接和启德的合作项目，那晚裴廷约说的话，他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没有把裴廷约的威胁当真，毕竟那位对外是光鲜正经的大律师，纠缠他似乎没什么必要。
这一个星期裴廷约也确实没找过他，要不是今天对方突然打电话过来，沈绰都快忘了这个事。
“原因呢？”裴廷约问，“我以为那晚我们俩挺合拍的。”
“没有，没觉得，”沈绰不肯承认，“你技术太差了。”
“是吗？”裴廷约倒也不争辩，“你可以给我个机会再试试。”
“没必要，你找别人吧。”
“不想找别人，”裴廷约对他的提议不感兴趣，“我挺挑的，好不容易碰到个满意的，不打算换人。”
“裴律师，”沈绰咬重声音，“你是读法律的，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你打官司也不是说想赢就能赢吧？”
“你如果说这个，”裴廷约淡道，“我只要上了庭，想赢我总有办法赢，我的个人意志确实能改变一个案子的结果。”
太嚣张了。
沈绰却不信他这一套：“绝对没办法赢的案子，你大概从一开始就不会接吧。”
“沈教授，你还挺有意思的。”裴廷约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
“你说得对，绝对没法赢的案子，我当然不会接，我又不是傻子，”他话锋一转，说回了自己的目的，“同理，对你也是，你要是绝对没可能接受，我确实不会浪费时间纠缠你。”
“你哪里来的自信我会接受你的提议？”
“你又忘了，那晚是你主动来跟我搭讪，”裴廷约再次提起那一夜，“从头到尾，主动的那个人都是你。”
电话里的声音沉默下来，但没有挂断，裴廷约很有耐性地等，倚房外露台护栏边抽着烟，目光掠过楼下院子里的人。
小夫妻俩停步在影壁前研究上面的浮雕，女人兴奋地伸手去摸：“就这面墙都得好几万吧，老裴可真有钱，还是做律师好啊，能买得起这么好的房子。”
“也没什么好的，这么大的别墅就他一个人住，怪冷清的。”旁边的男人说。
“让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别墅我也愿意，你还说呢，你跟老裴当初一个寝室的，人家毕业十年就是律所高级合伙人了，赚这么多钱，你一年工资还不够人家接一个案子的律师费。”
“那我也娶了你啊，他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你得意什么啊。”
说话声隐约传来，然后是窸窣笑声。
裴廷约咬着烟漫不经心地划拨着手机屏幕，耳机里重新响起那位沈教授干净清润却透着不耐的声音：“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早知道你这么难缠，我那晚不会找你。”
“你还想找谁？那些满身是味的鬼佬？”裴廷约低笑，“我怕你无福消受。”
“至少不会有现在这些麻烦。”
“你要是肯放得开，把麻烦当艳福，那就没有烦恼了。”
“不了，这样的艳福我的确无福消受。”
裴廷约轻勾起唇角。
楼下宋峋走过来，在露台下方抬头叫了他一声：“老裴！”
裴廷约在烟雾缭绕中垂眼看去，宋峋笑着说：“我跟晓嫚先走了啊，今天五二零，我们还打算去看场晚间电影。”
裴廷约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随意一点头。
小夫妻俩相携而去，走出了院子。
片刻，裴廷约的视线收回，慢悠悠地问电话里的人：“沈教授，你谈过恋爱吗？”
沈绰的声音顿住，眼睫颤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的不耐烦愈显：“这跟你无关吧。”
“随便问问，”裴廷约道，“不想说算了。”
“不过我们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裴廷约的语气近似无赖，“沈教授，忘了跟你说，那夜我也是第一次，你得对我负责。”
沈绰：“……”
他信这个人才怪。
沈绰挂断电话直接关机。
书也没心情再看了，索性上床睡觉。
结果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没睡两个小时又被热醒。
他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按开了床边的电风扇，这下更睡不着了，瞪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回忆刚才做的春梦，伸手摸进了毯子里。
弄了几下又泄了气，自己这么弄总归差了点什么。
最后不得不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藏在里头的东西。
仿真造型的玩具形状和硬度都刚刚好，调到自己最适应的震动频率，他侧过身弓着腰，握着玩具伸到了后方。
咬着唇闭上眼，刚春梦里的片段又闯进脑子里，随后被那些更真实的记忆取代。
——相贴的胸膛、滚烫的汗珠、游走在身上的手、禁锢住自己的肌肉紧实的大腿，以及，黏湿柔软的吻和那些不断升起的叫人溺毙的快感。
他玩这些小玩具从不看片，也不会想着什么人，向来屏除杂念，满足生理欲望就够了。
这是第一次，脑子里有了更具体的画面。
很快就到了。
沈绰停住动作，恍惚间低喘着气，还是觉得空虚。
潮水退去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空虚。
抽了几张纸巾擦干净手，他坐起身重新打开了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关机后裴廷约又发了条新消息过来：“明天你学校见吧，约你一起吃个饭。”
沈绰握着手机垂头发呆片刻，厌烦地再次关了机。

第5章 迟早得离
转天，沈绰是下午五六节有课。
裴廷约自教室后门进来时，他侧身站在讲台前，正在讲解投影屏幕上的课件内容，便没有注意到后排坐下的格格不入的身影。
“实践上，组成基带信号的单个码元波形并非一定是矩形……”
沈绰的声音经过扩音器出来也并不刺耳，像夏日里的一阵清风，轻易抚平那些难耐的躁动。
很枯燥的数字通信原理课，在他的讲解下都多了几分生动趣味。
裴廷约靠着座椅，随意打量起讲台上的人。
休闲款的浅色亚麻衬衫、灰色长裤和运动鞋，典型的理工科大学男教师。
但这位沈教授跟别人还是不太一样，他眉眼温润，面庞清隽白皙，连唇色都比别人更红一些。
裴廷约看着这样的沈绰，不经意间想起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黑眸中氤氲着渴望，醉意醺然，红唇轻启，主动献上的吻。
以及，薄汗覆上这张脸时，从唇齿间溢出的那些撩人的声音。
或许是裴廷约的目光过于露骨，讲台上的人察觉到了，声音一顿，侧头看了过来。
靠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回视向他，与周围学生完全不同的气质，存在感太强，难以忽略。
裴廷约指了指投影屏幕，示意他继续，不用管自己。
沈绰略无言，转开眼，接着讲解刚才的内容。
这堂课很快结束了，沈绰仍站在讲台上，有两个学生上去问问题，他略薄的眼皮微垂着，很专注地倾听学生说话。
然后不知道学生说了什么，沈绰笑了，眉清目朗、神采飞扬。
裴廷约原本在回复客户消息，看到这一幕手指顿了顿，划开了相机，顺手按下快门。
和他拍下同一幕的，还有前排坐的一个女生，小女生欣赏着刚拍下的照片，和旁边室友感叹：“沈老师长得可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欸你这张照片拍得真不错，也发我吧。”
裴廷约握着手机轻碰了一下女生肩膀，女生回头，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裴廷约下巴点了点她手机屏幕：“偷拍老师照片，不太好吧。”
被抓包的女生微微红了脸，她的室友试图解释：“我们就是自己看看，没打算做什么。”
“那也不行，”裴廷约强硬道，“侵犯你们老师的隐私权和肖像权了，删了吧。”
他的语气强势、不容商量，但其实是吓唬这俩小孩的。
公开的讲课跟隐私权沾不上边，不恶意散播盈利也够不上侵犯肖像权，至于律师能不能夸大其词唬人，反正他一贯没什么职业操守。
小女生还想争辩：“这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是你们老师的朋友，”裴廷约给她们看了眼自己的名片，“是个律师。”
盯着女生们将照片彻底删了，裴廷约才终于放过人。
沈绰打发了学生走过来，看到那俩女生匆匆而去的背影，提醒他道：“你不要骚扰我的学生。”
裴廷约仰头问：“骚扰沈教授你可不可以？”
不等沈绰翻脸，他改了口：“开玩笑的，我来你们这工作。”
“工作？”
“隔壁阶梯大教室，给法学系的学生上两节课，我们所跟你们学校法学系也有合作关系，所主任交代的任务，这次轮到我了，不能不来。”裴廷约说着站起身，高大挺拔、衣装昂贵，一脸精英范的男人，实在很抢眼，教室里还没走的学生都在偷偷打量他。
“一会等我下了课一起吃饭。”
交代完这句，这人进去了隔壁教室。
沈绰这才信了他真是来上课的，就不知道这种德性会不会误人子弟。
裴廷约授课既没课件也没讲义，连张纸都没带，往讲台前一站，直接开始。
内容围绕商事纠纷裁判处理的逻辑和要素展开，分享的都是他自己经手过的真实案例。
课堂上很活跃，长得帅的知名大律师，带了点冷幽默的授课内容，轻易就能抓住这些年轻学生的心。
沈绰站在教室后门边看了片刻，默默在心里评价了一句“骚包”，转身离开。
他回去了实验室，五点半时，裴廷约的电话进来。
沈绰已经眼熟了那串数字，转身回去办公室带上门，按下接听。
“我下课了，你在哪？”裴廷约张嘴便问。
“我晚上有点事，不去了。”
“有什么事连饭都不打算吃？”电话里裴廷约懒洋洋地道，“沈教授，你这借口找得不太好吧。”
“不是借口，”沈绰一本正经道，“真有事。”
“你现在在哪？实验楼？我过去找你。”
不等沈绰再说“不”，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沈绰有点无语，把手机揣回兜里，收拾东西拎着公文包下了楼。
刚到楼下就碰到裴廷约，他的车就停在实验楼外。
沈绰不想跟他在这纠缠，大步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裴廷约回头打量了他一眼：“去哪里？”
“我要先回宿舍拿东西。”沈绰说。
裴廷约发动车子。
“沈教授也才三十岁，每天拎着个老气横秋的公文包，跟那些一把年纪的老教授一样，似乎没什么年轻人的活力。”
沈绰根本不想理他。
裴廷约：“不想听？那我跟你道歉好了。”
“前面左转。”
沈绰只说了这一句，给他指回去宿舍的近路。
下车时他留下句“谢谢”就打算走，被裴廷约一把攥回来。
“真不跟我去吃饭？”
“我说了有事。”沈绰视线下移，落到被他掌心扣住的手臂上，眼神示意他放开。
裴廷约却像没看见一样：“有什么事？”
“跟你有什么关系？”沈绰说得直接，他这人向来温和，从没跟人红过脸，这位裴律师大概是第一个，让他每次见了都压不住脾气的人。
裴廷约盯着他冷淡的眼，松了手。
“脾气还挺大，”裴廷约轻嗤，“真不怕我把你的性向宣扬出去？”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沈绰冷静问他。
“是没什么好处，”裴廷约说，“可我真的做了呢？真不怕？”
他的腔调散漫，像随口一说，但沈绰感觉得出，这个神经病或许真的会做。
裴廷约很有耐性地等着他改变主意。
“我买了套房，约了卖家六点半拿钥匙，他住的比较远，吃完饭再去来不及，我上去拿了购房合同就得走。”沈绰只能说了实话。
“走吧。”裴廷约停车熄火，也推开了车门。
沈绰一愣，裴廷约回头示意他：“我跟你一起上去。”
等到沈绰反应过来想后悔时，已经把人带进了家门。
裴廷约打量着他的住处：“你们学校职工宿舍条件够差的。”
沈绰没理他，拉开抽屉找之前放这里的购房合同。
隔壁又传来了杨文斌和他老婆的吵架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还夹杂着孩童的哭声。
“隔音也够差的。”裴廷约道。
“之前跟你咨询怎么转移财产的那位，”沈绰撇嘴，“是他自己想离婚。”
“你还偷听我跟人说话？”
“凑巧听到了，”沈绰说着迟疑了一下，问，“真有办法能让他把财产都转移了？”
“二三十万的财产，有什么转移的必要？”
面对沈绰明显不满的目光，裴廷约不紧不慢地说了实话：“我教他的方法就是他能用的最实际的，不过他必然没这个耐性，他自己去转移财产，只要他老婆请个律师，想追肯定能追回来，想要做到天衣无缝也不是不行，不过他付不起那个律师费。
“他要是有两三个亿的资产，那多的是人会给他提供办法，让他老婆一张纸都带不走。”
沈绰很不喜欢他这说话的语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当然，”裴廷约说，“但大多数时候，法律都只是有钱人的游戏。”
“你一个律师说这种话合适吗？”
“是挺不合适的，”裴廷约承认，“所以我没跟别人说过。”
“那为什么要跟我说？”
“我们结婚了，”裴廷约淡定说，“你是自己人。”
“……”沈绰语塞了一瞬，“你这种人，真不知道是怎么做上律师的。”
“考过试拿了执业证就能做，能有多难。”裴廷约轻蔑道，并非自负，反而是某种对自己职业本身的不屑。
沈绰彻底没了说下去的兴致，他已经找到了那份购房合同。
拿出来时一张纸也跟着飘了出来，落到地上，沈绰弯腰想去捡，被眼尖的裴廷约抢先一步，伸手捡了起来。
看清楚手里的纸是什么，裴廷约扬了扬眉：“不是说没收到？”
——是那张结婚证明。
之所以没有处理掉，确实是沈绰顾虑到裴廷约说的可能的麻烦，那天回来后连同购房合同一起，塞进了这个抽屉里。
“沈教授，你好像不太诚实吧。”
沈绰抢回纸，重新塞抽屉里，用力推上：“走吧。”
裴廷约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
“想到自己是有家室的人，”裴廷约的目光徘徊在他的脸上，“挺奇妙的。”
沈绰：“……你想多了。”
他先拉开了房门，身后裴廷约忽然伸手一攥，将他按到了墙上。
不等沈绰皱眉，隔壁传来一声巨大的摔门声，杨文斌骂骂咧咧下了楼 。
“你们做老师的，都还玩得挺花，”裴廷约嘲弄道，“一个个的都想闹婚变，师德堪忧。”
“……”沈绰转身就走，暗暗下定决心，这破婚迟早他得离了。

第6章 注意身份
出门已经快六点，卖方的房东家住在市区，裴廷约开车载沈绰过去，到地方刚好六点半。
车停在街边，沈绰下车去拿钥匙，随口跟人聊了几句，再次提到过户的事情，对方满口答应月底前一定办好。
裴廷约回头瞧了眼，降下车窗示意沈绰：“走了。”
沈绰坐上车，说要去新房子那边看一看。
“这么急？”
“都出来了，还是去看看吧。”沈绰坚持道。
裴廷约问：“还没过户他就把钥匙给你？”
“我打算再简单装修一下，约了装修公司的这几天去看现场，跟卖家说了先拿钥匙。”
沈绰说着报了小区名，裴廷约随意点头：“挺老的小区，地段也偏，房价挺便宜的吧？”
“是不贵，不到三万。”沈绰说。
“你好歹也是大学副教授，工资这么低？”
“确实没有你们做律师的赚钱，”沈绰坦然道，“不在外自己开公司接项目，那就只有那点死工资，科研费倒是不少，但我总不能收自己荷包里。”
“纠正你一下，律师刚入行也没几个钱，”裴廷约说，“而且赚得再多，跟真正的有钱人比起来还是不值一提。”
“那你别做律师，也去做生意好了，”沈绰奚落道，“这么看重钱的话。”
“不了，”裴廷约眼神漠然，“钱是好东西，但我更喜欢看有钱人双手奉上钱，求我救他们时的表情。”
沈绰闭了嘴，再次肯定，这人就是个神经病。
裴廷约难得好人做到底，把沈绰送到新房，还陪他一起上了楼。
这小区环境其实还不错，沈绰买的房子在第十层，位置也不错。
走出电梯他拿钥匙正准备开门，他的那间房却从里面开了，有中年妇女拎了袋垃圾出来扔门口，再“啪”一声带上门。
沈绰左右看了眼，确定这边这间是他的没错。
“里面还有人？”裴廷约顿时乐了，“卖家之前没告诉你？”
沈绰皱眉，上前敲了两下门，半天里面才拉开条门缝，还是刚那个中年妇女，狐疑瞅着沈绰，粗声粗气问：“做什么？”
沈绰拿出购房合同给对方看，解释说：“这套房是我买下的，请问你们是？”
下一秒，比先前更重的一声响，房门再次阖上了。
裴廷约“啧”道：“够凶的。”
沈绰的脸色有些难看，拿手机给卖家打了个电话，问到底怎么回事。
对方支吾道：“他们是房子的租客，月中租约就到期了，我之前让他们搬不肯搬，你既然去了，你跟他们说让他们搬走吧。”
“但是……”
沈绰才开口，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难怪这么好说话，提前把钥匙给你，原来是为了把麻烦甩给你。”裴廷约抱臂站在一旁，看热闹一般。
沈绰没理他，正犹豫间，裴廷约上前一步，拿过他手里钥匙，直接开门。
沈绰赶紧拦住他：“别，你这是私闯民宅。”
“卖家是不是说他们合同月中已经到期了？”
沈绰点头：“是没错……”
“那就行了。”
钥匙转了一圈，裴廷约一把推开门。
“做什么呢你们？！”
屋子里一共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十几岁人高马大的儿子，都站了起来，先开口质问他们的是那个儿子。
“不做什么，”裴廷约没有进门，双手抄兜里拦在门边，“来收房的，这房子我们买了，麻烦腾个地。”
“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不认识你，这是我们租的房，我们付了钱的，想让我们走没门！”中年妇女大声嚷道。
“再不走我们报警了啊！”一旁的男人也叫嚣道。
“随便报，”裴廷约无动于衷，“我倒看看警察来了是赶谁。”
“反正我们不搬，谁来都没用！”
对方儿子凶神恶煞撸袖子上前来想撵人，沈绰有些担忧，小声冲裴廷约道：“要不我们先走吧。”
裴廷约眼神示意他让开，抬起手，在对方推搡过来时利落把人扣住，反手一招擒拿，扣着这傻大个手臂用力把人推到了门上。
裴廷约像捏鸡仔一样，捏着手里块头颇大的男生，把人一侧脑袋压到房门上动弹不得。
“你爹妈没教过你有话好说，能动口不要动手？”
男生高声嚎叫，中年男女大喊着“你放开我儿子”一起冲了上来。
女人更快一步，扑上来想挠裴廷约，沈绰动作极快地伸手帮挡了一下，锋利指甲瞬间在他手臂上抓出两条血印子。
那女人也被他掀得后退了一步。
裴廷约不慌不乱地扣着男生手臂转身，把人往他们面前一怼：“不怕我弄死他就继续。”
他这副模样哪里像个精英律师，活脱脱一个耍横的流氓。
男生被裴廷约掐住脖子快喘不上气，呜呜咽咽地挣扎，不停流眼泪。
中年男人举着板凳大瞪着眼睛呼哧喷气：“你快放开他！”
女人在一旁歇斯底里地哭嚎，但也不敢再动手撒泼。
沈绰有心想劝，话到嘴边还是算了，毕竟裴廷约是帮他。
“明天之内把房子腾出来，”裴廷约的语气强硬，“要不我天天来找你们。”
民警上来时，这一家三口已经被裴廷约教训老实了，不情不愿地保证明天中午之前就会搬出去。
“怎么回事？”民警过来先问。
“一点小的纠纷而已。”在民警面前，裴廷约又变回了文质彬彬的精英范，主动拿沈绰的购房合同给他们看，解释说他们是过来收房子的。
“你们是这里的租户？”民警听罢问起那一家三口。
傻大个男生先跳了起来，指着裴廷约冲民警说：“他刚差点掐死我，你们抓他。”
裴廷约淡定道：“这小孩嘴里没一句真话，是他们赖着不想走赶我们，还把我朋友手臂抓伤了，我们可没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虽然差点把人掐出毛病，但对方黝黑皮肤上连道印子都没留，无凭无据，裴廷约干这事一看就不是第一回。
他没给那一家三口争辩的机会，又给民警看了一下自己名片：“干我们这行的，总不能知法犯法吧。”
沈绰无言瞥开了眼。
二十分钟后，他们下楼，沈绰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直接说。”坐进车里，裴廷约发动车子。
“你……真是律师？”
“不然？”
“觉得我解决问题的方式过于野蛮？”裴廷约轻易猜到了他的想法，“你认为应该怎么办？用法律手段？比如先报警再去起诉他们？”
沈绰：“难道不对吗？”
“没用，”裴廷约不屑道，“你报了警，那些民警来了，最后还是和稀泥让我们自己解决。
“至于去法院起诉，倒也可以，你做好三个月半年，甚至更长时间拿不到房的准备就行。”
沈绰：“那也不至于跟他们动手吧？”
“沈教授，跟法盲讲法律是没用的，对付无赖只能比他们更无赖。”
沈绰不能苟同：“你这种作风真不怕影响自己名声？”
“我名声挺好，客户很多，不需要你操心，从来只有我挑案子，没有案子挑我。”
沈绰当然不操心，又不是他的事。
“刚谢谢了。”
裴廷约回头：“跟我说谢？”
“你帮了我，我是该说谢，”沈绰说，虽然不是很赞同裴廷约的做法，但好赖他还是知道的，“要不是你，我可能真三个月半年都拿不到房子了。”
“嗯，”裴廷约的心情颇为愉快，靠路边停了车，“等着。”
他下车进去了街边的药店，五分钟后再出来，手里多了一盒碘伏棉签。
坐回车里裴廷约将棉签扔沈绰怀里：“搽药。”
沈绰看了下自己的手，这点小的抓痕根本不用在意。
裴廷约侧身靠过去，帮他拆开了一支棉签，按到手臂上。
“沈教授，嘴上说谢没什么诚意吧。”
“你还想怎样？”沈绰瞬间警觉。
裴廷约抬眼：“再跟我上一次床。”
“不上。”沈绰拒绝得干脆。
“在拉斯维加斯的那晚，”裴廷约忽然问，“你是特地买醉放纵自己？为什么？”
他盯着沈绰的眼睛，沈绰却下意识避开了：“没有。”
“你在撒谎，”裴廷约说得笃定，“不敢看我，被我说中了心虚？”
“与你无关。”沈绰冷了声音。
裴廷约微眯起眼，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颈，沈绰立刻侧头避开。
“现在跟贞洁烈男一样，那夜倒是放得开，这么别扭，心里有人？”
“我说了——”
“跟我无关？”裴廷约略不爽道，“沈教授，你又忘了，我是你丈夫。”
“裴律师的专业知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吧。”沈绰骂了句，嘴上也不客气。
“还挺牙尖嘴利，”裴廷约问，“什么样的人？”
见沈绰似乎没听懂，他重复了一遍：“你心里那个，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绰一怔，沉默扭头，看向了车窗外：“……没有，没有这么个人。”
裴廷约一哂，坐回去重新发动车子：“有也给我死了心，你是已婚人士，注意自己的身份。”
然后也不等沈绰反驳，他说：“走吧，折腾了这么久饭都还没吃，沈教授你请客。”

第7章 想都别想
结果晚餐还是没吃成，裴廷约临时接到个电话，有要紧事要他回去律所处理。
“你把我放前面地铁口吧，今天谢了。”沈绰再次跟他道谢。
裴廷约靠边停了车，看着他解安全带推开车门。
“沈教授。”
沈绰回头。
“今天这顿先欠着，下次见吧。”裴廷约说。
沈绰目光一顿，点了点头。
身边人下了车，裴廷约目送他背影走进地铁站，片刻后漫不经心地重新踩下油门，驶入黑夜里。
再见到裴廷约，是两天后，沈绰应邀去了趟启德的研究所，地点在市中心繁华地段。
工作结束后他出门过马路，打算坐地铁回去，却在路边看到了裴廷约跟人握手告别的身影。
虽然说了“下次见”，沈绰犹豫了一下还是想装作没看见，刚转身准备走，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进来新消息。
“见了我就跑？”
沈绰故作镇定地将手机揣回兜里，转回身。
跟裴廷约寒暄的人已经离开，他的助理也走了，只剩他一个，站在车边，抱臂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沈绰走过去，若无其事地问：“裴律师怎么在这里？”
裴廷约示意他看旁边：“淮城的商事仲裁庭在这，来打官司。”
沈绰：“哦。”
“你怎么见了我就跑？”裴廷约不依不饶。
“没有，”沈绰坚决不承认，“我没看到你，刚从启德的研究所出来，正准备回去。”
裴廷约嗤了嗤：“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既然碰上了，刚好，请我吃饭。”
沈绰还欠了他一顿饭，说好的总不能反悔，只好跟着他上了车。
下班的点，裴廷约开着车还在一路不停接工作电话。
沈绰在他电话间隙提议：“你要是实在很忙，今天要不就算了吧，改天也可以。”
裴廷约的目光落过来。
“不专心跟你约会，让你不高兴了？”
沈绰哽了一下：“约会？”
“不是约会？”
沈绰：“你不如说应酬。”
裴廷约：“行吧，应酬就应酬，麻烦沈教授了。”
他没再接电话，专心开车，十几分钟后将车开进了附近一间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沈绰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犹豫问：“在这里吃？”
“这里的顶楼餐厅挺出名的，”裴廷约说，“看夜景也好，去不去？”
沈绰默默将话咽下：“随你。”
希望他一个月工资能打住这一顿吧。
裴廷约示意他下车，先推开了车门。
坐到餐桌前翻餐单，也没瞧见上面标价，但看那些食材便知价格不菲，沈绰心想自己真是土包子开了眼了，又见对面裴廷约轻车熟路地点餐，显然不是第一回来。
沈绰放下餐单，捏起杯子喝了口薄荷水，下定决心以后要离这个人远点。
“你不点？”
“不了，你点吧，我随便。”沈绰干笑。
裴廷约看他两秒，目光落回餐单上，没跟他客气，点完单还示意侍者再开瓶好酒。
“你还要喝酒？你不是开了车？”
“可以叫代驾。”
“……”沈绰没话说了。
“放轻松点，”裴廷约先给他倒酒，“你看外面。”
沈绰偏头看向观景窗外，昼夜交替的时分，漫天晚霞与灯火交织，开阔视野下，是这座繁华大都市的惊鸿一瞥。
“从这里看下去，人跟蝼蚁一样。”裴廷约忽然说。
沈绰的目光动了动，看向他。
裴廷约其实在笑，却能叫人觉察出他眼神里的冷漠，他捏着手中的红酒杯轻晃了晃：“大多数人都喜欢人往高处走，仿佛站得越高，就越能蔑视一切。”
“你也觉得是这样？”
“谁知道呢，”裴廷约的口吻轻蔑，“也许吧，但说到底没有什么是真正自由的，如我们做律师的，再厉害的律师也逃不出‘法律’这两个字本身。”
沈绰有点不理解，像裴廷约这种对自己的职业毫无敬畏，眼里没有任何悲悯和同理心的人，为什么偏要选择做这一行？
不过他也没问，即便问了这人八成又要说喜欢钱、喜欢看别人拿钱求他。
裴廷约点的菜很快上齐，沈绰心疼自己的工资，不再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放开了肚子吃起东西。
裴廷约慢条斯理地进餐，更多的时候目光落向对面座的人，打量着他。
沈绰今天穿了件很正式的衬衣，最简单的白色款式，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出他脖颈的一段流畅线条，吃东西时喉结随之无意识地滑动。
表面文质彬彬、正经禁欲的大学教授，上了床却热情得叫人招架不住，很奇妙的反差。
裴廷约想到什么，垂眸笑了笑。
用餐快结束时，裴廷约搁下酒杯，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沈绰点头，让他随意。
“你慢慢吃。”裴廷约起身离开。
他先去了前台，随手付了账。
从洗手间出来他也没回去座位，走出旁边的露台，点了根烟。
手机屏幕上有几分钟前进来的微信消息。
宋峋：【老裴生日快乐！晓嫚说周六亲自下厨给我们做大餐，你到时有空来我这吃饭吧？】
裴廷约顺手点开了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和迟晓嫚庆祝结婚三个月的亲密合照。
裴廷约咬着烟，视线在这张照片上停了片刻，烟雾弥漫后的神情有些模糊。
他没有回复，直接退出，删除了对话框。
沈绰过来时，裴廷约这根烟刚抽到底。
“你不是去上洗手间？结果躲这里抽烟来了？”
裴廷约回头，对上沈绰盛了不满的眼睛，问他：“沈教授，你怎么这么没耐性？你这样能安下心做科研、教导学生吗？”
还倒打一耙上了，沈绰指了指自己手表：“你出来二十几分钟了，这都快八点了。”
裴廷约掐了烟，不怎么走心地道歉：“抱歉啊，忘记看时间了。”
沈绰不想理他，转身准备进去，裴廷约忽然伸手攥了他一把，将人推到旁边墙上，在沈绰出声前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有人。”
裴廷约的声音落近耳边提醒。
沈绰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直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暧昧声音。
他瞥眼看去，绿植隔断另边是两个男人，相拥在一起亲热调情，不时接吻，旁若无人。
沈绰有些无言，收回视线，看向面前近在咫尺的人，眼神不悦地示意他让开。
裴廷约盯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松开手，但没有退开，视线偏向一边，注意到沈绰耳垂边缘上有颗红色的小痣，目光一顿。
“这么出去挺尴尬的，等等吧。”
他的声音和吐息间的热气一起往耳朵里钻，沈绰觉得有些痒，往另一侧转过头。
隔断另边亲热纠缠的身影就在眼前，在那些绿植枝叶交错的间隙之间清晰可见。
无论是亲昵磨蹭的鼻尖、依偎相贴的唇，还是一方贴在另一方颈上又被握住交缠的手，都昭示着这是一对陷在热恋中的爱侣。
沈绰闭了闭眼，那些莫名的燥热被高楼上的夜风裹挟，鼓噪着身心，让人难以忽略。
裴廷约细致地端详着他的神态，再次偏头，贴近他。
“沈绰。”
这人的声音很轻，念着这两个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低语。
沈绰平静问：“做什么？”
“名字挺好听。”裴廷约说，仿佛只是心血来潮，忽然想叫他而已。
“你没话说可以不说。”
“真的，”裴廷约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是挺好听的。”
沈绰不想理他，微仰起头，望向露台外逐渐浓沉的夜色，黑眸里不见波澜。
停了片刻，他问：“什么时候能走？我不想一直躲这里。”
“嗯，”裴廷约随意带出这个音，视线落回沈绰耳垂边的那颗痣，“他们快结束了。”
那些暧昧的声音却依旧在继续。
“你会觉得尴尬？”沈绰的目光转向他，压着声音讥诮道，“你明明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样吧。”
他说着愤愤推了一把面前越贴越近的混蛋，转身就走。
亲吻得难舍难分的情侣被突然走出来的沈绰打断，齐齐一愣。
沈绰一眼没看他们，大步回去了餐厅里。
他直接去了前台买单，却被告知他们这桌已经结过账了。
裴廷约慢悠悠地跟过来，示意他：“走了。”
“不是我请你？”沈绰立刻明白过来，是裴廷约先买了单，虽然他觉得自己被这人坑了，但说好的请客他没打算反悔。
“下次吧，”裴廷约说，“今天我请你。”
“不必，”沈绰坚持道，“我请，多少钱？”
裴廷约看穿了他的心思：“请完这顿跟我两不相欠，以后好不相见？
“你想都别想。”
裴廷约按开电梯门，先一步进去，站定看向门外还拧着眉神色不快的沈绰：“进来。”
沈绰尤其讨厌他这种强势命令的语气，但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他起争执，沉下气走了进去。
电梯径直下行，裴廷约不说话沈绰也懒得开口。
到地下停车场，沈绰忽然想起来这人还没叫代驾，刚想问，裴廷约已经拉开车门，伸手一攥将他推进车里。
沈绰猝不及防跌坐进后座，没来得及反应，裴廷约跟进来，用力拉上车门，上锁。

第8章 一个疯子
“你做什么？”
裴廷约靠过来时沈绰瞬间警觉，挪动位置试图离这个突然发疯的人远点。
他推了下自己这边的车门，果然推不开。
裴廷约掀起眼皮，视线停在他身上：“我说了不会吃了你，不用这么防贼一样防我。”
没开空调的车内空间格外闷热，裴廷约随手扯散自己的领带，扯开了两颗衬衣扣子，意味不明的动作显得他说的话毫无说服力。
“你比贼更需要防，”沈绰没好气，“小贼易治，你这种——”
“什么？”
沈绰斟酌了一下，选了个相对不那么难听的词：“你这种狂徒，别以为仗着自己懂点法，就能为所欲为。”
“我什么时候为所欲为了？”裴廷约问，“沈教授，说话得凭良心，我这个狂徒明明才刚帮过你一回。”
“所以我答应了请客，你为什么要抢先买单，又说下次？”
“帮你省钱不好？你知道刚那顿多少钱吗？”裴廷约翻出手机账单，给他看了眼，“不想让你破费，免得你觉得我把你当冤大头，故意宰你。”
“……”沈绰看清楚那一串数字，默了一下，“我也不是付不起，不过我刚买了房，是有些拮据，但我答应了的事，没打算反悔，你真想帮我省钱，一开始就不该选这种地方。”
“所以还是我的错，”裴廷约受教，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诚意，“下次注意。”
沈绰根本不想理他，裴廷约却又问：“你真打算还完这顿就跟我一刀两断？”
“本来也没关系。”沈绰凉道。
裴廷约都懒得提他们是领了证的关系：“不行。”
他忽然靠过来，在沈绰蹙眉前，伸手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
沈绰脸色骤沉，条件反射一般向后避开，身体撞到身后车门上。
裴廷约顺势欺上：“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你做什么？”沈绰忍耐着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裴廷约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手感，有些可惜：“沈教授，你身体挺敏感的。”
沈绰冷着脸骂他：“神经病。”
“你刚就想骂了吧？”裴廷约也不在意，“能忍着真不容易。”
沈绰不想再跟他说这些废话：“开门。”
“身体这么敏感，又没有固定对象，平常怎么解决的，靠手？靠手应该很难满足你？”裴廷约问得直白又直接，“你记不记得那晚我们做了几次？”
沈绰想缝起这个混蛋的嘴，裴廷约在他面前比了一个数字，欣赏着沈绰的反应：“沈教授，你上了床就跟换了个人一样，热情主动得叫人招架不住。”
沈绰：“……我那晚喝醉了。”
“所以？”
“做了什么都不记得，你做的事情才叫趁人之危。”
“喝醉不是借口，”裴廷约提醒他，“更不是法定的免责事由。”
“你好意思跟我讲法？”沈绰口不择言，“你趁我喝醉跟我发生关系不是强奸？”
裴廷约眉梢一挑：“强奸？沈教授，到底是我强奸你还是你强奸我？进了房间你直接往我身上坐扒我的衣服，早知道你事后翻脸不认人，我当时就该拍下来。”
沈绰面红耳赤：“别说了……”
那抹红从他脸颊一直晕到了耳根，裴廷约饶有兴致地看着，抬手捏了一下他耳垂，做了先前就想做的事，手指抚弄上他耳垂侧缘的那颗痣。
耳垂确实是沈绰的敏感带，他下意识想转开脸，又被裴廷约掐着下巴转回来。
裴廷约贴得更近：“要不要跟我一起？”
他眼神里的蛊惑意味十足，沈绰沉默了两秒，回答：“算了吧。”
裴廷约这个人太危险，他怕了，只想退避三舍。
“真不要？”
“不。”
裴廷约的目光从他的脸下移到颈，顿了顿，低头，亲了上去。
被裴廷约的唇触上皮肤，沈绰立时鸡皮疙瘩起立，头皮都麻了，用力挣扎试图把人推开。
但裴廷约力气极大，以膝盖压制住他两条腿，扣住他手腕，硬是让沈绰无法动弹，只能被迫承受他胡乱落下的吻。
疯子！疯子！！
沈绰拼命挣扎，推搡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绷不住破口大骂：“你个神经病王八蛋！放开我！”
裴廷充耳不闻，亲吻上他的喉结，挑逗一般一下一下地舔吮。
沈绰浑身发抖，血气不断上涌，胸膛起伏几乎喘不上气，越是这样他反抗得越激烈，后背磕在车门上痛得厉害，还能借力朝压制住自己的裴廷约撞去，趁机挣出了一条腿。
曲起的膝盖狠狠向着这个疯子小腹顶去，裴廷约被撞得身形晃了一下，依旧没退开，沈绰一口咬上他暴露在自己面前的脖子，下口极狠，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裴廷约吃痛下终于退开身，稍稍松开了钳制住他的力道，看向他的眼色沉黯，疯狂又危险。
沈绰一愣，忽然意识到这个神经病可能喝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疯够了没有？”
裴廷约凝目看着他，手伸过去，指腹轻擦了一下他唇上沾到的血，沈绰厌恶地撇开脸。
裴廷约的手指停在他唇边：“很反感？”
“你自己说的喝醉不是借口，更不是免责事由，”沈绰的嗓音冷硬，“你要是喝醉了就去醒醒脑子，少在这里拿我撒酒疯。”
“那我对你负责好了。”裴廷约的话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不需要。”
“或者你对我负责。”
“你是不是真听不懂人话？”沈绰压不住火气，为人师表的仪态尽失，他本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滚远点！”
裴廷约却越觉有趣，按了一下他的唇收回手，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动作极快地拍下了一张他们的合照。
——光线暗淡的车内，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的他们。
沈绰一愕，立刻伸手去抢他手机，裴廷约的另一只手将他挡开，握着手机不慌不忙地点开微信朋友圈，选择照片，拇指停在“发表”那两个字上。
“总有人喜欢在朋友圈里秀恩爱，”他轻蔑说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有趣。”
沈绰眼睁睁地看着他把照片发出去，急红了眼，扑上去再次试图抢他手机。
裴廷约没让他如愿，把手机扔去了车前座，在沈绰扑过来时用力一拽，重新将人压到了身下。
“放开！”
沈绰疯了一样对着他拳打脚踢，裴廷约不为所动，盯着他大睁着盛了怒气的双眼，忽然说：“你眼睛长得挺好看的。”
“你有病。”沈绰骂他。
“嗯。”裴廷约毫不在意。
沈绰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裴廷约的朋友圈里有哪些人，有没有人认识他，即使没有，照片已经发出去，他们的社交交集并不是零，迟早会被人知道。
一想到这些，他就恨不能掐死面前这个混蛋。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又一拳送上裴廷约的下腹，在这人皱着眉往后退时猛撑起身，用力推了一把，裴廷约被他推得身形不稳跌坐回座椅上，他顺势欺身上去，跪骑到裴廷约身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被裴廷约的行径气得丧失了理智，沈绰的动作间完全没收着，甚至发了狠。
裴廷约很快呼吸不稳，人却没什么反应，靠着座椅撩起眼，放肆打量着面前跟平日判若两人的沈绰——
越是生气，越让人想招惹他。
沈绰的手腕其实很疼，大概刚被这个混蛋按着挣扎时扭到了，掐裴廷约更让他觉得费劲。
他没有任何占到上风的快感，反而狼狈不堪。
“沈教授，你那夜也是这么坐上来的。”
触及裴廷约眼中戏谑，沈绰的动作蓦地停住。
理智终于回笼，他喘着气在裴廷约的目光注视中脱力松了手。
没有意义，跟个疯子神经病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沈绰颓然闭上眼，彻底泄了气，退开坐去一旁，扭开脸不再看裴廷约，极力克制自己冷静道：“开门。”
裴廷约盯着他紧绷的侧脸，忽地笑了：“你还真是很有意思。”
他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先前被咬的地方，再次确定，这位沈教授的个性远比他面上表现出的，要激烈得多。
裴廷约捡回了扔去驾驶座上的手机，重新点开自己的朋友圈给他看：“逗你的，看清楚，仅自己可见。”
确实设置的是私密照片，沈绰看着那几个字，敛眉半晌，神情始终不快：“你究竟喝醉了没有？”
“一点红酒而已，醉不了，”裴廷约说，伸手碰了一下他眼尾，“别一直皱着眉，这么漂亮的眼睛还是笑起来好看。”
“开门。”沈绰捉住他的手用力一撇，仍是这句。
裴廷约却又靠过去，他当然没喝醉，但醉不醉的其实都一样。
被裴廷约的唇堵住嘴时，沈绰先是一愣，随即剧烈挣扎起来，不管不顾地一口咬下去，嘴里再次尝到了血腥味。
即使这样裴廷约也没放过他，亲得又深又重，一再深入。
沈绰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甩上了他的脸。

第9章 本性恶劣
“啪”一声响，沈绰自己先愣住了。
裴廷约眉峰动了动，停住了动作，垂下的眼里似乎藏了危险的意味，昏暗车厢内一时只有他们各自的呼吸声。
他脸上巴掌印明显，沈绰收紧手指，隐约有些后悔。
半晌，裴廷约一声哂：“你挺厉害啊。”
“你放开我。”
裴廷约抬手又揉了一下他的唇，不等沈绰皱眉，退开身。
“不用这么大动肝火，”他坐回去，随手点了根烟，在烟缸里抖了抖烟灰，“也不是第一次，用不着反应这么大。”
沈绰顿时又后悔刚没有再用力点。
裴廷约咬着烟，目光落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阵，终于摁开了保险锁。
沈绰立刻推门下车，用力甩上车门，大步而去。
裴廷约看着他背影走远，慢慢摸了一下自己还火辣辣疼着的脸，视线落回手机屏幕上。
照片里的人神色慌乱，眼睛确实很漂亮，尤其里面盛着怒气时。
片刻，他掐了烟，摁黑屏幕，靠进座椅无趣地闭了眼。
之后一周，裴廷约再没来纠缠自己，沈绰当他放弃了，终于松了口气。
转眼到了六月初，他买的房过户手续依旧没办好。
卖家说家里出了点事耽搁了，跟他保证在中旬之前一定把这事办妥。沈绰倒也没催，反正房子里原本的租户已经搬走了，再等半个月而已，也没什么要紧。
趁着周末，他约上先前谈好的装修公司的人，先去房子看现场做测量。
“这边这间面积大点的房间做书房，多做几面书柜，其他的就无所谓，你们看着弄就行，整体风格简单一点。”
沈绰跟设计师沟通想法，两间房各转了一遍又回到客厅。
“现在开始装修，能不能在十月底之前装完？尽量不要拖到年底吧，我想早点搬进来。”
“问题应该不大，我们先定方案，争取中旬之前开工。”
正说着话，敞开的大门外有人进来，见到他们却是一愣：“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房子里？”
沈绰不明所以：“你是？”
“这我买的房子。”来人说。
对方也自称是这套房子的买家，还拿出了购房合同，沈绰接过去一看，确实是同一套房子，而且手里这份合同签订时间是去年底，比他还早了半年。
“我们两口子去年就买下了这套房，当时签了合同先付了五十万，之后我们一直催卖家过户，卖家各种借口拖了半年都没个明确说法，前两天我们才从他老婆那里拿到钥匙。”
说话的男人一再重申他们已经付了钱，得知沈绰也有一份和自己一样的购房合同，语气不自觉地有些急躁。
装修公司的设计师一听便猜到是卖家一房两卖了，提醒沈绰赶紧打电话过去确认一下。
结果沈绰打过去，那边却没接。中介倒是接了电话，但说不知道这么个情况，也要跟卖家那边确认。
男人见状愈发急红了脸：“总之这房我们先买下的，就是我们的，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你不能跟我们抢。”
沈绰的脸色有些难看，先是难缠的租户，再是突然跳出来的另一买家，没想到买套房子会碰上这么多不顺的事。
这套房子又的确很合他心意，他首付都付了，还带了装修公司的人来看，并不想就这么放弃。
回学校的路上，沈绰再次给卖家打电话。
这回那边倒是接了，但沈绰问东他说西，东拉西扯地就是不说实话，最后被沈绰逼问得没法了，才不得不承认他这房之前确实跟别人先签过一次购房合同。
“当时他们是跟我老婆联系的，价格卖得低，你也知道这小区位置是这一片最好的，周边配套都有，年初新的地铁线开通后，地铁口就在小区门口，别的地方房价都在跌，就这里这半年还涨了不少，那我卖给他们不是亏大了，我当然是想卖给你的。”
“他的购房合同上也是你们夫妻俩都签了字的，不存在你老婆卖了房子你不知情的情况，”沈绰不悦说，“你既然当初已经把房子卖了一次，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又卖给我第二次？你这不是欺诈是什么？”
“没有那么严重，”卖家不肯承认，“你先不要急，这事再说吧，我跟他们那边协商下，总之你放心，你出的价格高，这套房我肯定是想卖给你的，我又不会跟钱过不去，这个真不是骗你。”
“但是——”
沈绰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再打过去便是关机。连着拨了三次，手机里都是机械重复的提示音。
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人坑了。
中午，裴廷约从外头回来律所，停车时听到一旁的花坛边传来说话声。
他晃眼看过去，认出正跟人讲电话的那位，是之前和沈绰一起吃饭的所里的一个女助理。
南风知我意
“一房两卖？你还是后签合同的那个？不是吧？”
“那你办理过户了没？对方办理过户没？你们合同怎么签的？中介怎么说的？”
“你知道我什么个水平，我也没怎么接触过合同纠纷，你不要先把购房合同拍照发我看看，我帮你问问别人？”
挂断电话，章潼翻着沈绰发来的合同，问身边其他的年轻律师：“我朋友买的房已经付了首付，但没办过户，那套房子之前先跟别人签过一次购房合同，好像也没过户，他还有机会拿到房吗？”
“预告登记进行过吗？”
“应该都没有，他说还没办任何手续。”
“那应该很难，”同事说，“都没办过户和预告登记，你朋友是后签合同的那个，想拿房子基本没戏，不如起诉卖家退回首付拿违约金。”
裴廷约随意划拨了一下手机，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晚上沈绰回到宿舍，刚进门接到章潼回的电话。
章潼说了下自己跟其他律师打听到的情况：“你们都没办过户和房屋转让预告登记，也都还没搬进去住，对方先签的合同，你想拿到房子基本没什么可能，不如想办法让卖家多赔点违约金，师兄你要是想起诉，我可以介绍个律师给你。”
沈绰闻言有些失望，等起诉结果下来，就算能顺利拿到退回的首付和违约金，也得耽搁很久，之后还要重新看房，他短时间内都得一直住宿舍这里。
章潼安慰他：“能拿回钱就行，买房的事不必这么着急，下次你再想买房子提前跟我说，我陪你一起去签合同。”
沈绰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至于起诉不起诉的，他还是打算先跟卖家和中介那边再沟通一下。
冲了个澡出来时，又有新电话进来，来电是一串数字。
沈绰没有存裴廷约的手机号，却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是谁。
他不太想接，电话响了一阵自动挂了，裴廷约发了条短信进来：【聊聊你房子的事。】
沈绰没想到裴廷约也知道了这事，电话再次进来，他犹豫之后按下了接听。
“被人骗了？”裴廷约开口便问，语气里很难说没有幸灾乐祸的成分。
“你怎么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了，”裴廷约说，“明明自己朋友就是个律师，买房都不跟她先咨询一下多个心眼，沈教授，你这亏吃得不算冤枉。”
沈绰：“你就是想说这些？”
“不服气？”
沈绰没有回答。
他确实没问过章潼，毕竟章潼工作忙，还要备考，他不想麻烦人，也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裴廷约其实没说错，他吃亏得一点不冤枉。
“淮城今年才出的二手房预告登记的新政策，这两个月刚开始实施，中介没提醒你，你不知道很正常，你朋友也未必知道。”裴廷约说。
“你知道，”沈绰意识到什么，“但你之前也没提醒我。”
“嗯，知道，没有。”
沈绰听明白了：“你是故意的。”
“你不是我的当事人，我没有提醒你的义务，”裴廷约说得直白，“如果说出于私人关系的立场，也是沈教授你说的，我们没有关系。”
沈绰瞬间不想说话了。
他早知道裴廷约这个人本性恶劣，没有同理心，本就不打算跟他深交，又何必指望他。
“我也没想到你有这么倒霉，真碰上了一房多卖的事，”裴廷约说，“你运气挺不好的。”
“就这样吧。”沈绰打算挂电话。
“生气了？”
电话那头的人揶揄他：“我发现你脾气真挺大的啊。”
“裴律师还有什么想说的？”沈绰尽量平心静气地问。
“很想要那套房？要不要我帮你？”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完全出乎沈绰意料。
“上次我就想说，你那套房面积小，房龄也有十多年了，不值得买。”
“没什么不好，”沈绰不认同他的观点，“我就想要面积小点的房子，我一个人住够了。”
“一个人，”裴廷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有些莫名，“行吧。”
“我……”
“想要房子也没那么难，”裴廷约打断他的话，“明天出来见个面，当面谈。”

第10章 始乱终弃
第二天是周日，沈绰闲不住，照旧一大早去了实验室。
一直到傍晚，裴廷约的电话进来：“现在出来。”
沈绰不太情愿，他昨晚本也拒绝了裴廷约说的帮忙：“算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怎么解决？房子不要了？”裴廷约看一眼车外路标，离淮大的西门还有一个路口，“我快到你学校了，你在哪？宿舍还是实验室？”
沈绰有点无语：“你跟谁都是这么自说自话的？”
“怎么？”
“你说见面我就要跟你见面？”
“觉得我太强硬了？好吧，下次注意，抱歉。”裴廷约从善如流地道歉，虽然很大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沈教授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下一句他接着问，“在哪？”
“……”沈绰只能说，“实验室。”
裴廷约：“十分钟后下来。”
沈绰下去时，裴廷约的车已经停在了实验大楼外，开着一边车窗正在抽烟。
沈绰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嫌弃道：“你烟瘾怎么这么大。”
裴廷约掐了烟：“今天给你机会请客。”
沈绰无可奈何，系上了安全带：“走吧。”
虽然上次闹得不愉快，但他是个认死理的人，欠的人情该还还是得还。
“放松点吧。”
裴廷约只说了这一句，发动车子。
沈绰有些意外地看过去，裴廷约目视前方开车，没有回头：“看着我做什么？”
“没有。”沈绰收回视线。
裴廷约掀了下唇，不再说，踩下油门。
车开到市区，沈绰在繁华地段的商圈挑了间餐厅。
坐下点完餐，裴廷约问他：“合同带了没？给我看看。”
“没有，”沈绰握着水杯，犹豫了一下说，“这事还是不麻烦你了，多谢。”
裴廷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轻眯起眼，看着对面座的沈绰。
沈绰镇定喝水：“这么小的案子，你应该也看不上。”
“怕付不起律师费？”
沈绰实话实说：“我确实付不起你的律师费。”
章潼说这人不接低于百万律师费的案子，他买房一共才付了七十万首付，房屋总价也就两百多万，正常律师费只需要几万块，刚够裴廷约开一瓶酒的钱。
“是看不上，”裴廷约说，“所以不收你律师费。”
沈绰不解：“你之前不提醒我可能的风险，现在又说不收律师费帮我，你做慈善吗？”
“我乐意。”
与其说乐意，沈绰更觉得他是在逗着自己玩。
“还是算了吧，这个人情我也欠不起，”沈绰仍旧拒绝，“就不麻烦你了。”
——这次不是一顿饭就能解决的事情，他心里清楚，所以不想占这个便宜。
裴廷约靠进座椅里，盯着他的脸又看了片刻。
“那你拿不到房子了。”
“我知道，”沈绰抿了一口水，平静道，“我朋友跟我说了，我拿到房子的可能性不大，我是很想搬出学校宿舍，这样一来可能又得耽搁很久，但碰上这种事情也只能自认倒霉，能尽量挽回损失就行。”
“还挺豁达。”裴廷约语气里的讥诮意味明显。
沈绰不太想接他的话，点的菜已经上了，他拿起筷子。
“你宿舍那个环境，换我一天都住不下去，”裴廷约也捻起筷子，随意吃了几口，“你够能忍的。”
“也还好，裴律师你是大少爷，不习惯正常。”沈绰一样拿话呛回去。
“大少爷，这词还挺新鲜，”裴廷约说着却不以为然，问他，“为什么这么觉得？”
“难道不是？”沈绰道，“你吃饭要去五星级酒店的顶层餐厅，随便开瓶酒就两万多，这里的东西吃不下去吧？”
其实这间餐厅不差，人均也要好几百，但裴廷约确实吃不下，已经搁了筷子：“太辣了，对肠胃不好，你也少吃点。”
“至于你说的顶层餐厅，两万多的酒，”他说，“要不是客户请客我也懒得去那种地方，第一次自己在那买单，难得过一回生日而已。”
沈绰愣了两秒：“……那天你过生日？”
“嗯，”裴廷约很短促地笑了声，“感谢沈教授送的大礼，挺难忘的一次生日经历。”
他说的“礼”指的无非是那一巴掌，沈绰莫名心虚，但又不觉得自己理亏，索性闭嘴不说了。
“真不要我帮你？”裴廷约再次问。
“不用，”沈绰坚持说，“我自己找别的律师就行，不麻烦裴律师你出手。”
“那随你吧。”
吃完饭，沈绰买单，裴廷约先去拿车。
几分钟后车开到路边时，沈绰已经等在那里，他站在刚刚亮起的路灯下，静静看着街对面的方向，闪动的眸光里覆着一丝黯然。
裴廷约顺着他视线看去，对面是淮城的艺术大剧院，在夜色下灯火通明。
车开上去，裴廷约降下车窗：“走了。”
沈绰回神，目光落向他，顿了顿，说：“你先走吧，我一个人逛逛，晚点坐地铁回去。”
裴廷约并不听他的，撩起眼皮看着还站在车外的人：“要不要去对面剧院里听场音乐会？”
沈绰抿了抿嘴角，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裴廷约就当他答应了，在路边找了个车位，重新停车。
直到坐进剧院的演奏厅里，沈绰再想反悔也晚了。
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心境却跟想象中大不一样。
“以前没听过？”
开场前，裴廷约随口问起他。
“没有，”沈绰有些心不在焉，沉默了一下，说，“没有人一起。”
“还想跟谁一起？”
“没有谁，”沈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微微摇头，“别说话了，开始了。”
现场灯光暗下，音乐声随之响起，先是钢琴独奏。
裴廷约斜靠着座椅，也有些不经心，对台上乐团的演出不是很感兴趣，几次偏过视线，看向的都是身边的沈绰。
沈绰看似专注地在听，实则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回忆什么人或者事。
——那句“没有人一起”里的那个人。
盯着他看了片刻，裴廷约伸手过去，摊开的手掌挡住了他的眼睛。
沈绰下意识眨眼，眼睫轻扫过裴廷约的掌心。
裴廷约撤开手时，回过神的沈绰又蹙了眉，眼神询问他是什么意思。
裴廷约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递过去给他看。
【专心听音乐会，别想无关紧要的人。】
沈绰转开眼，没有理他。
之后一直到这场音乐会结束，他全情投入地听台上演奏，没再分过神。
结束已经是九点，他们随着人潮走出剧院，沈绰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正欲说什么，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朝后看去。
走出剧场的人群在岔路口分道，隐约听见的说话声很快远去，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的视线在熙攘人潮里快速扫过，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裴廷约也停步，叫了他一句。
沈绰转回头，顿了顿：“没什么。”
裴廷约瞥了眼他刚才看的方向：“有认识的人？”
“别问了。”
裴廷约直视着他的眼睛，瞧见里面的闪躲：“刚才的音乐会好听吗？”
“你觉得呢？”沈绰不耐反问他，“提议说听音乐会的人是你，全程都没专心听的人也是你，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的？”
“原来你会注意我在做什么，我还以为你忘了今天跟你一起听音乐会的人是谁。”
没有给沈绰反驳的机会，裴廷约接着点头，“这种音乐会是没什么意思。”
沈绰皱眉：“既然没意思，之前为什么说要来？”
“是你想来。”
“你要是不想来，在我提议的时候就会直接拒绝，”裴廷约笃定道，“刚在里头，你在想着谁？”
“说了没有。”
“旧情人？”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沈绰很不喜欢他一副完全看穿了自己的语气，“你以为你知道什么？”
裴廷约看到他眼里的波澜，有些可惜这么漂亮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别人。
“沈教授，当着你丈夫的面想别人，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沈绰瞬间语塞，甚至被他这一句话气笑。
“法律不承认，我也不承认的婚姻，你一个人唱独角戏？”
“我如果追你呢？”裴廷约冷不丁地问。
沈绰：“……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裴廷约道，他眼神平静，确实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试试吧，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不——”
“别每次都急着拒绝，”裴廷约低头很随意地捋了一下自己的衬衣袖，淡道，“我对你确实挺感兴趣的，试试也无妨。”
类似表达好感的话，他却说得轻描淡写，不见得有几分真心。
“我没兴趣。”沈绰斩钉截铁道。
“因为心里还想着别人？”裴廷约目光落回他，“沈绰，你不觉得你这样的行为很伤人吗？”
沈绰一愣。
对上他格外诧异甚至无辜的眼，裴廷约极浅地弯了一下唇：“我说了喝醉不是借口，无论是领证还是别的，那夜发生的事情我都当真了。
“沈教授，你为人师表的，总不能始乱终弃。”
沈绰：“……？？？”

第11章 追求机会
“我……始乱终弃？”
沈绰震惊得无以复加，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难道不是？”裴廷约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脸上的神情。
“我先走了，不麻烦你送，再见。”
地铁口就在剧院大门左侧，沈绰转身就走，被裴廷约伸过来的手攥住：“比兔子跑得还快，说不过就跑？”
沈绰看向他身后：“有人来了。”
他一回头，沈绰趁势挣开他，转身跑了。
身后当然什么也没有，沈绰已快步跑远，裴廷约没有去追，大约觉得有些好笑，拿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
沈绰一口气跑进地铁站，一直到站台上才停下喘气。
【再见的意思是下次见，还是再也不见？】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进来的消息，过快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没有犹豫地选择了删除拉黑。
——欠的人情已经还了，没必要再跟这个神经病纠缠。
周一中午，沈绰刚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接到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沈教授你好，我是金陵律所的律师陈鹏，关于你房屋买卖纠纷的案子，请问现在有空详聊吗？我就在你学校附近，你要是有时间我现在过去。”
沈绰愣了一下，他还在跟中介和卖家那边协商，想着卖家要是肯退回他的首付赔点利息这事就算了，免得走到法院起诉那一步，所以还没决定请律师，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联系他。
“你好，请问是章潼跟你说的这事吗？”沈绰问。
“对，章助昨天跟我简单说了一下案件情况，具体的还得跟你这边详细聊。”
沈绰隐约觉得奇怪，但没有细想，对方特地打了电话来，又是受章潼所托，他不太好意思拒绝，便跟人约了办公室见。
半小时后，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男人出现在他办公室。
对方再次自我介绍，还递了张名片给沈绰，确实是金陵所的执业律师。
沈绰不疑有他，客气请人坐下，泡了杯茶。
他拿出刚回去宿舍取来的购房合同，递给这位陈律师看。
陈鹏翻阅着合同，说：“首先明确一点，第一买家虽然先跟卖家签定了房屋买卖合同，但因为没有办理过户，房屋产权依旧在卖家手里，所以沈教授你跟卖家签下的这份合同也是有效的，这没问题。
“你这份合同的内容本身我大致看了也没什么毛病，各项条款都写得很清楚，现在就是你手里的合同和第一买家手里的合同一个履行的先后顺序问题，假设我们起诉到法院，最终没有拿到房子，既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也可以请求解除合同，要求卖家返还已付购房款及利息，并赔偿损失，这些都不需要担心。”
沈绰闻言放下心，只要能拿回钱就行。
“不过你想要房子，也不是不行，”对方笑了下，接着说，“这个官司我们赢面并不小。”
沈绰闻言有些意外：“真的？章潼之前跟我说基本没什么可能……”
“那倒不一定，”陈鹏问他，“第一买家比你签合同早，但你已经付给卖家的钱是不是比他多？”
“是多了二十万。”沈绰说。
陈鹏点头：“这是一个点，还有很关键的一个因素，这种一房两卖的纠纷，在都没有办理产权转移手续的情况下，法院一般会优先将房子判给实际占有人，也就是谁先住进去了谁拿房子，你是不是已经拿到了钥匙？”
沈绰没想到还有这一说法：“是拿到了钥匙，但另一位买家也有，卖家说他本来没打算给，是他老婆跟他闹离婚故意找他麻烦，把钥匙也给了另一买家。”
“但你先拿到了钥匙，而且跟物业打过招呼准备装修了？”
“对。”
“那便有得打，”陈鹏说，“只要我们这边坚称已经实际占有了房子并且开始装修了，法院会酌情考虑的。”
“那意思是我还是有机会拿到房子？”
“当然。”
沈绰顿时犹豫了起来，陈鹏接着道：“我听章助说你其实很想要这套房子，既然有机会，没必要放弃，我们做律师的不会跟你保证说官司一定能赢，我只能说机会不小，我要是接了你的委托，肯定会尽力而为。”
沈绰依旧不太放心，仔细问起起诉的流程、时间、判决之后如何执行等，各种他能想到的问题，对方一一回答，耐性十足。
这位陈律师能言善道，说的话有理有据，且言语间极具亲和力，沈绰的确被他说动了。
所以当对方拿出委托协议，并告知他只收他两万五的律师费时，沈绰犹豫之后，最终签字按了手印。
“协议书我拿回律所去盖个章，下次见面再给你一份，律师费你之后打到我给你的账号里就行。”对方爽快道。
沈绰点点头，跟他道谢。
陈鹏接着提醒他要准备哪些材料，最后说：“对了，还有你之前跟租户发生纠纷时的出警记录，去找派出所要一份，也是可以证明你是那套房子实际占有人的重要证据。”
把事情交代完，这位陈律师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起身告辞。
“好，但是，”沈绰脑子慢了半拍，等到对方站起身，才忽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我之前没有跟章潼说过这事，陈律师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鹏的眼神飘了一下，反应极快地拿出手机，边拨电话边说：“不好意思啊沈教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客户的急事没有处理，先走了，之后你有什么事再联系我吧，等你把材料都准备好了，我马上送去法院，争取尽快立案。”
然后也不等沈绰再说，他转而和电话里的人交谈起来，跟沈绰做了个“抱歉”的手势，风风火火地走了。
沈绰人有些懵，回神立刻给章潼打了个电话过去。
“你是不是给我介绍了个律师？他刚来学校，说能有办法拿到房子，我跟他签了委托合同。”
“啊？”章潼惊讶道，“钱律今天一直在所里啊，你还没决定要打官司，我也就只跟他提了一句，他怎么会去学校找你？”
沈绰似乎意识到什么，皱了皱眉，说：“姓陈的律师，叫陈鹏，我看名片确实是你们所的。”
“陈律？？”章潼惊得声音都变了，“他去学校找你？你怎么认识他的？他肯接你这么小的案子就够稀奇的，竟然还提供上门服务？”
沈绰问：“不是你请他来的？”
“我哪里请得动他啊！”章潼无语道，“他是裴律团队的精英，我跟他根本就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你到底怎么认识他的啊？你们已经签了委托协议，那他说收你多少律师费？”
沈绰听懂了，果然跟他猜想的一样。
“没多少，就两万五。”
章潼直接哽住了：“就两万五他还亲自去学校跟你谈？”
“我以为是你介绍他来的，”沈绰说，“我跟他签了协议，还没付律师费，还能解除协议吗？”
“你想解除协议？别啊！”章潼立刻劝道，“陈律既然说能有机会拿到房子，为什么不要？”
“算了，我问问别人吧。”
没有给章潼好奇追问的机会，沈绰挂了电话，从黑名单里把昨天才拉进去的人又放了出来。
电话接通后那边裴廷约先开口：“难得，你第一次主动打给我。”
他的语气并不轻佻，大多数时候这人说话其实都挺正经的，很少嬉皮笑脸，但听在沈绰耳朵里，却总觉得他不是个正经人。
“陈鹏律师，是你让他联系我的？”沈绰开门见山问。
“嗯，”裴廷约痛快承认，“是我。”
沈绰：“我昨天说了，不麻烦你。”
“所以我让别人接了你的案子。”
“你的团队根本看不上这种小案子。”
“倒也不是，只有我自己不接而已，其他人还是会接的。”
“你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沈绰没忍住问。
“那要看什么人的闲事。”
沈绰没兴致再说这些废话了：“律师费还没付，你跟陈律师说声，也不麻烦他了。”
“那恐怕不行，”裴廷约提醒他，“你没看协议书后面的内容？甲方无故解除协议，乙方不退回律师费，尚未支付的，也需按照前条约定的费用数额进行赔偿。”
“……你是帮我还是坑我？”
“一码归一码，”裴廷约道，“免得你又说我做慈善。”
“这次我没有欠你人情。”沈绰强调。
“嗯，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沈绰听出他话里的揶揄，自己都觉得这句“不欠人情”说的没什么底气。
“我再请你吃顿饭吧。”
他到底良心过不去。
电话那头的人低笑了声：“沈教授，你还人情的方式就只有请吃饭这一招？”
“那你想要什么？”
“让我选？”
沈绰很怀疑只要自己说“是”，他十有八九又要说出什么无赖话：“不能太过分。”
“什么叫过分？”裴廷约问他，“让你履行婚姻义务算不算过分？”
沈绰：“……你能不能闭嘴？”
“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裴廷约说，“这不算过分吧？”

第12章 “老婆。”
周五下午，沈绰拿着准备齐全的证据材料，又去了一趟金陵律所。
到地方已经快五点，在前台登记后，有助理来带他进去。
助理帮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沈绰进门直接愣住了，靠办公桌后座椅里正打电话的人，竟然是裴廷约。
“沈教授你先在沙发坐，稍等片刻。”助理客气请他坐，给他倒了杯茶。
沈绰回神，想问之前那位陈律师在哪，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
助理帮他们带上办公室的门离开，沈绰在一旁沙发里坐下，裴廷约听着电话，抬起眼皮睇了他一眼。
沈绰端起茶杯，镇定喝茶。
裴廷约目光转开，继续讲电话。
“当然不是贷款诈骗，普通的贷款纠纷而已，这个官司现在还在民庭，谁说一定会被定性移交给检察院？”
“列法条谁不会，光说这些没用，上了庭能说服法官就行。”
“你慌什么，照旧吃你的玩你的就是，别被人吓唬两句就先软了腿，放心，银行不能拿你怎么样。”
……
……
“这种劳动争议诉讼没有浪费时间打的必要，你也打不赢，私下解决算了。”
“我看你公司的财务状况乱得很，他既然是公司的业务经理，之前收的每笔钱是不是都规规矩矩进了公司账户，有没有在他个人账户上过度的情况？”
“一直默认可以这么做，不等于这么做没问题，你不认跟他默认那就是没有，往大了说这是涉嫌挪用资金罪，可以让他背刑事责任。”
……
……
“不用一直跟他纠缠这些，你们的合同有问题，合同诈骗够他直接进去了。”
“你直接报警就行，至于他到底具不具备合同履约能力，有没有实际履约行为，能不能最终定罪，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问题。”
“你在意的本来也不是这个合同，等他被公安带走调查，没空给你找麻烦了，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解决其他的问题。”
……
……
裴廷约应付着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全程都是漫不经心的腔调，三言两语地打发人。
沈绰耐着性子等，颇觉荒谬。
他不知道别的律师是什么样的，但裴廷约这个人，的确完全颠覆了他对这个职业的固有印象。
——法律在他手里只是达成目的工具，事实怎么样根本无所谓。
裴廷约挂断电话过来时，沈绰没忍住问了句：“你们律师都是这样做事的？”
裴廷约随手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怎么？”
“不在意事实真相是什么样，甚至可以睁着眼说瞎话？”
裴廷约站在茶几前，轻轻摩挲着手里咖啡杯的杯柄，垂眼看向沙发上的沈绰，没有立刻回答。
沈绰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不想说算了。”
“沈教授，”裴廷约开口，“你是不是有些天真？你以为的事实真相是什么？”
沈绰不由拧眉：“你刚不都是一直在教人玩弄法律，逃脱责任和对付别人？”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哪里不对？”裴廷约反问他，“至于别的，谁违法谁犯罪，你不是法官我也不是，轮不到你我来审判定义，多得是杀了人但证据不足照样可以逍遥法外的案例，你觉得他杀了人是事实，法律上却定不了他的罪，是不是很不公平不公正？但这本身就是程序正义。”
沈绰张了张嘴，有些无话可说：“你是律师，我说不过你。”
“不过你说得对，”裴廷约淡了声音，“能睁眼说瞎话，颠倒是非黑白，还能有理有据，在庭上让审判员信服，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事实真相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只要我想要的结果。”
“如果你要的结果不符合这个社会的一般道德准则呢？”
“与我何干，”裴廷约淡漠道，“法律没有说‘不’的事情，我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沈绰彻底不想说了，问他：“陈律师在哪里？我来送材料，约了他办公室见。”
“他下午出去办事了，”裴廷约慢慢抿了一口咖啡，“材料放着吧，晚点我让人给他。”
沈绰拿出复印好的证据材料，裴廷约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今天来这里，就是决定了继续委托陈律代理你的案子，我那天的提议呢，考虑好了没有？”
沈绰一时有些尴尬，裴廷约如果跟之前那样说要他做床伴，他可以直接拒绝，但现在这个人说的是追他。
“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没有。”
“……你不用这样，”沈绰踌躇着道，“我也没哪里好。”
“还行，也不是太差。”
沈绰瞬间又不想说话了。
裴廷约将他这有些微妙的表情看在眼中，搁下咖啡杯，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不然你想听什么？听我夸你好？”
“不必了，”沈绰站起身，“我走了，你继续工作吧。”
刚转身又被裴廷约拽住：“别每次都跑这么快，一会儿跟我一起去个地方。”
“去哪？”
“放心，不会卖了你，”裴廷约道，“就当是给你个还人情的机会。”
临出门前，裴廷约的助理送文件进来，他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我去外面等你吧。”沈绰主动说。
裴廷约看了眼手表：“就十分钟，楼下有咖啡店，你去那等我。”
沈绰其实有些不情愿，但已经这样了，他也只能答应。
下楼时碰到了刚从外头回来的章潼，章潼正好也好奇他的事，把人拉到楼下院子里：“师兄你今天是来送材料的？到底怎么回事啊？陈律为什么会主动提出接你的案子？”
沈绰敷衍道：“其他朋友帮介绍的，反正试试吧，能拿到房子最好，拿不到至少把首付款要回来。”
“那你是决定了委托陈律？”
“协议都签了还能反悔吗？”沈绰无奈道，他倒是想反悔，但不能平白赔进去一笔律师费，只好接受眼下这个状况。
“也不用反悔吧，”章潼说，“你这明明是捡了个大便宜。”
“嗯。”沈绰不太想多说这些。
章潼便也岔开话题：“我前两天回家了一趟，我爸似乎又帮你物色了一个新的相亲对象，他跟你说了没？”
“没有，”沈绰有些头疼道：“算了你别管了，这事我自己解决。”
“我才懒得管你，你……”
章潼话没说完，沈绰的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眼屏幕，和章潼说了句“我有事先回去了”，走去了一旁接电话。
“去哪了？”电话里是裴廷约的声音。
“我在园区外等你。”沈绰说。
“等着吧。”
沈绰站在园区外的路边上等了几分钟，裴廷约的车开出来，他赶紧拉开门坐进副驾驶座。
“不是让你在咖啡店等我？”裴廷约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特地躲外头来，很怕被熟人看到你跟我认识？”
“没有，我不喜欢喝咖啡而已。”沈绰镇定说。
裴廷约扯了一下嘴角，踩下油门。
沈绰问他：“我们去哪？”
“去我朋友家吃顿饭。”
“你朋友家？”沈绰纳闷道，“为什么要去你朋友家？”
“没有为什么，去哪吃饭不是吃，正好别人请我，你跟我一起去。”裴廷约说，完全不给沈绰反对的机会。
“……”沈绰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二十分钟后，车开进商圈的一处地下停车场。
“下车吧，上门吃饭总不能两手空空，去买点东西。”裴廷约说着先推开了车门。
沈绰愈发觉得这事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连裴廷约的朋友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跟着裴廷约去蹭饭实在很奇怪。
但裴廷约打定了主意要带他一起。
裴廷约去挑送礼的红酒，沈绰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等。
“你不给点意见？”裴廷约回头眼神示意他。
“不给。”
他既不想给也给不了。
“你慢慢挑吧，我去外面等你。”
沈绰走出去，店外是这座商业中心的下沉式广场，中间有一个音乐喷泉，暮色浓沉、晚霞倾斜的时分，人很多。
他抬头盯着前方水幕看了片刻，心神略微恍惚时听到有人叫自己。
“沈绰。”
音乐声、水流声、人群的说笑声嘈杂交织，沈绰没有第一时间反应。
那个声音重复：“沈绰。”
他的目光缓慢动了动，循声看去，来人自水幕后方绕出来，走入他视野，面容从模糊一片到逐渐清晰。
久违了的记忆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出。
“沈绰，真的是你。”
停步在他身前的男人神情复杂，迟疑了很久，开口：“好久不见。”
“……庄赫？”
“是我。”
裴廷约买完东西出来时，挂着蓝牙耳机还在讲电话，不经意的视线落向前，微微一顿。
沈绰站在前方不远处，在跟人说话。
——侧着身看不清脸上神色，侧脸紧绷、身形仿佛被定住一般，昭示着他的情绪正被人牵动。
裴廷约微眯起眼，和电话里的人道：“不说了，一会儿见吧。”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沈绰勉力稳住声音问。
“上个月来的淮城，你呢？一直在这里吗？”
“我在这边念书工作。”
对方还想说什么，身后过来了个年轻男生，开口便抱怨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刚在C区那边找你半天。”
沈绰原本想说的话顿住，男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存在，好奇问身边男人：“你们认识吗？”
“他叫沈绰，”男人的表情略微不自在，帮他们做介绍，“我们是高中同学和……朋友。”
“沈绰，”裴廷约挂断电话，叫了他一句，在沈绰回头时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走了。”
沈绰下意识转身，身后男人脱口而出：“沈绰，他是谁，不介绍一下吗？”
裴廷约分了点余光过去，打量了对方两眼，——长得还不错的高个男人，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沈绰抿了一下唇角，不太想说。
裴廷约淡定换了个称呼：“走吧，老婆。”

第13章 我答应了
裴廷约的称呼让沈绰不禁皱眉，但他没说什么，和身后男人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对方却再次叫住他：“沈绰，留个联系方式吧。”
沈绰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
裴廷约冷眼看着他们交换微信，转身先走。
坐进车里沈绰依旧有些心不在焉，裴廷约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发动车子。
“刚那个，旧情人？”
他问得随意，沈绰沉默了一下，回答：“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兼旧情人，”裴廷约似笑非笑，“所以是初恋？”
沈绰不太喜欢他这种语气，忍耐着说：“他高三就跟着父母出了国，我们早就断了联系。”
“十几年没见面还惦记着？”裴廷约“啧”了声，“没看出来刚那位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沈绰的声音冷硬。
“在拉斯维加斯那晚，你心情不好买醉学人玩一夜情，是因为他？”
沈绰的目光转向车窗外，不太想回答。
这么多年他确实以为自己放下了，如果不是那夜偶然间在异国街头看到那个人，看到他和身边男生亲密拥抱接吻。
那时他失魂落魄地离开，浑浑噩噩下独自走进了那间酒吧。
“那天在剧院外，以为看到的人也是他？”裴廷约继续问。
“你烦不烦？”沈绰心头陡然涌上一股怒气，“跟你有什么关系？”
“问问而已，不用这么气急败坏。”
“与你无关。”
裴廷约无动于衷：“让你心情不好的人不是我，冲着我发脾气没用。”
“你停车。”
裴廷约没听他的，继续往前开。
僵了一阵，沈绰扭开脸，彻底沉默下来。
之后都没再说话，一个不想说，一个懒得说。
停车时裴廷约忽然伸手，顺走了沈绰一直握在掌心的手机。
叫庄赫的男人几分钟前发了条消息过来，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出来单独见一面。
【没空。】
裴廷约快速回复了这两个字。
“你发什么神经？”沈绰骂道，抢回手机。
“十几年没见面没联系过的陌生人，有什么单独见面的必要？”裴廷约直视他的眼睛，“还是你打算继续跟他纠缠不休？他身边好像有人了吧？”
“没打算。”
“没打算就别理他。”
沈绰泄了气，转开眼：“我没这么想。”
“沈教授又忘了，”裴廷约提醒他道，“你自己也是有家室的人。”
沈绰已经不想反驳了，随便他怎么说。
裴廷约推开车门：“走了。”
下了车沈绰才慢半拍注意到他们来的地方，是处很普通的居民小区，裴廷约先一步进了电梯里，随手按下楼层键：“吃个饭我们就走。”
“你什么朋友？”沈绰跟进去，勉强打起精神问。
“一会儿给你们介绍。”
电梯停在十六楼，门铃响了两声，有人来开门。
宋峋从门后露出笑脸，跟裴廷约打招呼：“老裴你还真是大忙人，三请四请才能请动你来家里吃顿饭。”
“是挺忙，”裴廷约只说了这一句，在宋峋的目光落向沈绰时简单介绍道，“沈绰，淮大电信学院的副教授。”
“这位宋峋，在淮西区法院工作，我大学室友。”
宋峋很热情地朝沈绰伸出手：“沈教授，欢迎。”
沈绰跟对方握手，心里却觉得稀奇，裴廷约这种个性的人，竟然跟他大学室友关系看着还挺好。
裴廷约将买来的红酒搁到一旁鞋柜上，宋峋见状说：“你怎么这么客气，还特地带酒来，来我们家吃饭至于么？”
“收着吧。”裴廷约神色淡淡地道。
迟晓嫚听到声音也从厨房里探出身，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老裴你带你朋友去客厅随便坐啊，先吃点水果，一会儿就能吃饭，宋峋你赶紧来帮忙！”
宋峋无奈，叮嘱裴廷约：“你们先坐，看会儿电视，茶几上有吃的随便拿，我去帮晓嫚打下手，一会儿就好了。”
裴廷约随意一点头。
等人进了厨房，他懒洋洋地坐进沙发里，眼神示意沈绰坐自己身边来。
沈绰选择坐进了一旁的单人沙发里，有些搞不明白裴廷约似乎对这顿饭没什么兴趣，偏偏还带着他一起来了。
厨房那边不时传来小夫妻俩的说笑声，裴廷约靠着沙发，兴致缺缺地看电视里的搞笑综艺。
沈绰也觉得没劲，低头看手机，微信里进来了一条新消息。
【抱歉，那等下次你有空时再约吧。】
沈绰失神了一瞬，手指微微一顿，摁黑了屏幕没再回复。
二十分钟后，宋峋从厨房出来，招呼他们上桌。
他们夫妻俩做了一桌子的菜，顺便把裴廷约带来的酒也给开了。
“我不喝，”裴廷约拒绝了宋峋的倒酒，“一会儿要开车。”
“有什么关系，”宋峋撺掇他，“大不了就在我们家住一晚，反正明天周六。”
“不了，要送沈教授回去。”
裴廷约的语气并不强硬，但他这么说了，便是一定不会喝，宋峋不再强求，转而问沈绰：“沈教授你要不要来点？”
沈绰没什么所谓：“谢谢。”
宋峋便给他倒上了一杯。
“我们都搬进这新家好几个月了，老裴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宋峋坐下笑着说，“还真是难得。”
裴廷约随意“嗯”了声。
宋峋感叹：“我们好久没一起这样吃饭了。”
迟晓嫚便道：“你以为老裴跟你一样，每天固定点上下班一成不变，人老裴工作忙得很吧。”
裴廷约夹了一筷子菜，仍旧是不怎么经心的语气：“也还好。”
“不过忙有忙得好，”迟晓嫚接着说，“不忙哪里赚得到钱，我都后悔毕业那会没有进律所先奋斗几年。”
“你做什么律师啊，”宋峋不以为然，“你看老裴每天忙得昏天黑地，连对象都没时间找，有什么好的，哪像我们。”
迟晓嫚嗔道：“你就这点出息，你学学老裴不好吗？好歹你们当初一个寝室的呢，看看人家。”
他们三个当初都是政法大学同专业的同班同学，宋峋和迟晓嫚从大二就开始谈恋爱，宋峋毕业后进了区法院，迟晓嫚在本地的一间大企业做法务，夫妻俩的条件其实算很不错的，但跟三十出头就成为知名律所高级合伙人的裴廷约比，难免有些相形见绌。
裴廷约没接他们的话，那俩也不在意，大概早就习惯了他私底下这话少冷漠的个性，夫妻俩自顾自地说起以前念书时候的事，间或斗几句嘴。
一旁的沈绰随便听了几句，依旧心不在焉，不时抿一口杯中红酒。
宋峋怕冷落了客人，将话题抛给沈绰，问他跟裴廷约怎么认识的。
沈绰舔了下唇，简单解释：“启德科技跟我们学院有合作，他是启德的法律顾问，帮过我不少忙，一来二去就熟了。”
裴廷约侧头瞥了他一眼，沈绰镇定喝着酒，没打算多提别的，好在裴廷约也没说什么。
迟晓嫚闻言又感叹起来：“还是老裴厉害，连启德这种大集团的法律顾问都能接到，宋峋你倒是学学人家，都干了十年了，还是个法官助理，连个正式法官都没当上。”
宋峋无奈：“我不是说了要等机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那你倒是去跟你们领导疏通疏通，逢年过节的送送礼啊，我都提醒你多少回了，你从来就不听，就知道说等，那些比你后进去的人都跑你前面去了，谁跟你一样干坐着不动？”迟晓嫚恨铁不成钢地道。
“你别总说这些了，”宋峋被她说得一阵尴尬，“现在送礼又不像以前，我敢送别人也不定敢接。”
“明明是你自己不积极，”迟晓嫚没好气，“要不你就干脆辞职，出来跟着老裴混，也去做律师好了，总好过现在，我早就说了你在法院里没前途……”
“宋峋不适合做律师。”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裴廷约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冷淡，打断了迟晓嫚的话。
宋峋不自在地笑了一下：“老裴你也觉得我不适合吗？”
“不适合，体制内工作挺好，不是人人都适合做律师。”裴廷约说。
“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不适合……”
迟晓嫚又抱怨了几句，裴廷约吃着东西，没再理她。
迟晓嫚到底也觉得没意思，不再说了。
沈绰隐约觉得奇怪，喝过酒的脑子却不是特别清醒，他也懒得多想。
裴廷约伸手过来，顺走他手中酒杯搁下，和对面座的俩人道：“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宋峋问：“这才八点多啊？”
“淮大挺远的，回去了。”裴廷约扔出这句，回头示意沈绰走。
出门坐上车，沈绰才觉脑子有些晕，那酒喝起来不觉得，后劲还挺大。
“喝不了就别喝，心情一不好就借酒消愁，看来还是没长记性。”
沈绰靠着座椅转头，裴廷约目视着前方开车，他的语调有些散漫，人也一样。
这个角度看去，裴廷约下颌的弧度更显硬朗，——在自己面前挺能说的一人，去了朋友家却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奇怪得很。
沈绰出神看了一阵，问他：“你今天到底带我来做什么的？”
“不带你来我能扔了筷子就走？”
“看着也不是非来不可的饭局，”沈绰不解，“不想来为什么要来？”
裴廷约没有回答：“沈绰，你很吵，信不信我把你扔马路上？”
沈绰笑了声，很难得的，除了在国外的那一夜，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在裴廷约面前笑。
“那你扔啊。”
裴廷约靠路边停了车，解开安全带侧身靠近他：“喝醉了？”
沈绰略迷蒙双眼中映出裴廷约的影子，安静看着这个人贴近自己，没有躲闪。
“你之前提议的，做床伴，”他说，“我答应了，要试试吗？”

第14章 谁更有病
听到沈绰说出口的话，裴廷约的手指在他脸上轻刮了一下：“真喝醉了？”
“没有，”沈绰平静问，“要不要？”
裴廷约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视线从他的眼扫到唇，再又回到那双格外漂亮的眼睛上。
和那夜一样的场景，含着几分醉意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问“要不要”。
原本是没兴趣的，那时却轻易上了钩。
“喝醉了就随便找个人上床，下次身边是别人怎么办？”裴廷约的目光转变成了戏谑，“真这么不挑什么人都行？”
沈绰皱了皱眉：“你还在意这个？”
裴廷约微哂：“随便问问。”
沈绰慢慢闭眼又睁开，他其实没醉，只是脑子有些晕而已，远没有在拉斯维加斯的那夜醉得厉害。
“你也很吵，”沈绰将原话送还，“你和别人上床前，也会问什么人都行这种问题？”
“你又忘了，”裴廷约道，“我早说了没有，不信？”
“……”沈绰放弃了纠缠这个话题，再次问他，“要不要？”
没有任何引诱意味的三个字，至少沈绰本意的确没有，他自己想，所以坦荡询问，但一旦说出口，听在听这话的人耳朵里，其中意味便也变了调。
裴廷约的眼色渐深，视线偏移，手指轻碰了碰他耳边的那颗痣，接着从他颊边慢慢滑落到下巴。
有一刻沈绰觉得裴廷约眼中的情绪有些难懂，他的脑子却不是特别清醒，那种怪异的不适感稍纵即逝。
最后裴廷约什么都没说，退开身坐回去，重新发动车子。
沈绰一怔，目光跟随过去。
裴廷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刚才一样，专注目视前方开车。
沈绰一时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你不想就算了，我自己回去。”
“没有不想，”裴廷约的嗓音平淡，“总得先找地方。”
“停车。”
裴廷约回头，沈绰咬了一下唇，说：“停车吧，我买东西。”
半分钟后，裴廷约再次靠路边停了车。
“你等一下。”沈绰扔下这句，推开车门下去，走进了街边的便利店。
裴廷约的目光跟随他背影，靠着座椅随手点了根烟。
十分钟后沈绰回来，手里拎着个袋子，坐回车里。
“走吧，去酒店。”
裴廷约扫了眼他买的东西，放下半边车窗，朝外抖了下烟灰：“特地去买这些，你很迫不及待？”
沈绰没有看他，目光落向车外，脸上神情在夜色下有几分黯淡：“不想一会儿又反悔。”
裴廷约看他一阵，掐了烟，将车开出去。
二十分钟后，他停车在江边无人区，连夜灯都廖廖处，熄了火。
沈绰偏过头：“不去酒店？”
“去酒店有什么意思，”裴廷约松弛靠进座椅里，一只手枕到脑后，看向前方波光摇曳的水面，“不觉得这里挺有气氛的？”
沈绰四下看了看，黑灯瞎火，除了适合偷情，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气氛，不过他也没打算挑剔，把刚买的东西扔了过去。
裴廷约伸手接了，捏在手里转了转，没有急着拆包装，转头问他：“之前一直不肯，今天怎么突然想通了？”
“没有为什么，”沈绰说，不想解释，“突然想了而已。”
裴廷约确实不是合适的对象，甚至是非常不合适且麻烦的，但他也不想再花精力找别人。
也许明天天一亮他又会后悔，但在这一刻他懒得考虑那些，只想先让自己痛快了再说。
裴廷约垂眼笑了声，很轻慢的笑：“你过来。”
沈绰没兴趣深究他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听话坐过去，面对面地跨坐到了他身上。
裴廷约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仍旧是有几分懒漫的姿态，目光在沈绰脸上逡巡，由着他主动。
沈绰不太喜欢这样被近距离盯着的感觉，抬起手以掌心挡住了他的眼睛。
手掌之下，是这个人略薄的唇和坚毅的下巴。
——还是这样看着顺眼。
沈绰这么想着，侧头慢慢贴了上去。
呼吸纠缠时裴廷约忽然捉住他的手用力拉下，沈绰猝不及防，对上裴廷约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瞳，心尖一颤，下意识便想退开。
但裴廷约没给他机会，一只手扣着他后颈亲了上来。
沈绰没有多挣扎，既然是自己主动提议的，他选择了接受，闭起眼，不去看眼前正在亲自己的人。
亲吻的感觉并不陌生，虽然他不太喜欢裴廷约嘴里的烟味，但唇舌相贴的亲密触感轻易就勾起了身体里的渴望，让他不自觉地心生躁意。
衬衣下摆被从裤腰里拽出，裴廷约的手钻进来，肉贴肉地摸上腰时，沈绰无意识地颤了一下，开始回应他的吻。
急切地想要抓住一点什么，他双手扯着裴廷约的衬衣领，试图解开扣子。
越是急迫越不得要领，指尖触碰到衣领下温热的皮肤，更叫人难耐。
裴廷约却在这时退开了，作乱的手在他裤腰里捏了一把，偏过头贴他耳边问：“跟我做这些事情时，你在想着谁？”
沈绰喘着气呼吸不稳地睁开眼，疑惑看着他。
“你眼睛里看到的人是谁？”裴廷约再次问。
“……什么？”
“见到老情人有了新欢心里不痛快，所以找我上床，上次是这次也是，”裴廷约的眼神略冷，“可我不想陪你玩这种游戏怎么办？”
沈绰愣了一下：“裴廷约，你有病吧？”
“你没病？”裴廷约奚落他，“因为一个十几年没见过的人失魂落魄，你病入膏肓了。”
“你到底做不做？”
裴廷约退开，靠回座椅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被他扯得凌乱的衣服，冷淡道：“不做，没兴趣。”
气氛僵持住，沈绰用力一握拳，裴廷约的眼里并无玩笑意思，他是真的不打算再继续了。
片刻，沈绰坐回副驾驶座，难堪地扭开脸，看向了车窗外。
裴廷约的衬衣扣子被扯松了一颗，他索性直接扯下来，扔扶手箱里：“沈教授脾气确实大，你在别人面前也是这样？”
“耍我好玩吗？”沈绰没有回头，“不想做你之前一直招惹我做什么？你闲得无聊？”
“你就当是吧。”
裴廷约调回座椅，发动车子离开。
车往回开，沈绰一言不发，始终看着车窗外的方向，黑夜的光影不时滑过他的眼，明灭间掩藏了那些心浮气躁的情绪。
裴廷约也沉默着，安静开车，眉宇间是惯常的懒淡。
一路无话回到淮大，刚停车沈绰便要推门，车门却还锁着。
“开门。”他冷声道。
裴廷约没动，目光落过去：“很不痛快？
“开门。”沈绰重复。
“是我让你更不痛快，还是你老情人让你更不痛快？”
沈绰根本不想回答他：“让我下车。”
裴廷约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的迷蒙醉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忍耐的怒意和难堪，依旧很漂亮。
“想跟我上床，就认真点，”裴廷约的声线低沉，“把我当别人的替身，还想要我配合你，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你是替身？”沈绰简直气笑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无赖又混账？我就算真找替身也看不上你。”
“所以你真想找替身？”
“不想。”沈绰立刻否认。
他确实不想，无论他放没放下，他都没打算找别人做替身。
和裴廷约上床他只是想发泄，或者说放过自己，坦诚面对成年人的欲望，并没有也不打算把裴廷约当做别的什么人。
“不想就算了，”裴廷约抬了抬下巴，“下车吧，下次约。”
保险锁一开，沈绰推门下去，心里憋着口气，回头看了眼还坐在车里的人，甩上车门时冲着车轮胎用力踢了一脚。
裴廷约不为所动，慢悠悠地闪了两下车大灯。
刺目灯光更让沈绰心头无名火起，走了两步返身回来，重新拉开车门坐进去，看着车前方硬邦邦地说：“再给你一次机会，做不做？”
“你酒还没醒？”
“你就当我喝醉了，做不做？”
“之前一直拒绝我，今晚忽然主动提出来，”裴廷约问，“你的老情人对你影响真这么大？”
“就算我是因为他不痛快又怎么样？”沈绰破罐子破摔道，“你接受我们就做，不接受我去找别人，你以后也别再纠缠我。”
“你还想找谁？”
“与你无关。”
“想跟我一刀两断？”裴廷约没给他机会作答，“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沈绰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提了起来。
裴廷约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再次顺走了他握在掌心的手机。
“你做什么？”
裴廷约压根不解释，手机在他面前一晃解了锁，不慌不忙地点开微信，点进了先前回复过一次的那个对话框，删除拉黑。
沈绰想抢回手机，被裴廷约挡开。
“要断就断得干净点，留着联系方式就是不死心，难不成你还指望跟他死灰复燃？”
沈绰瞬间没话说了。
裴廷约接着拿出自己手机，加上了他的微信号，沈绰没有阻止，或者说不愿再白费力气。
裴廷约把他手机扔还回来，沈绰接住，捏紧在手中，垂下眼半晌没出声。
“现在下车还是跟我走？”裴廷约问。
沉默一阵，沈绰哑声开口：“明天要写论文。”
“明天？”
“……清早送我回来，”他扣上安全带，“走吧。”
裴廷约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收回，发动车子。

第15章 都是俗人
门廊下的感应灯亮起时，沈绰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
裴廷约回头看他：“很紧张？”
“没有，”沈绰矢口否认，不想显得气弱，让这个人看扁了，“你开门吧。”
他本来以为是去酒店，没想到裴廷约带他回了自己家。
进门沈绰停步在玄关处打量四周，空荡荡的别墅没有多少活人气息，面积倒是很大，一个人住不但浪费而且过于冷清。
“你反正也因为买房的事情劳心劳神，要不要搬来跟我一起住？”裴廷约扔了双拖鞋给他，像随口一问。
沈绰偏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很惊讶？”裴廷约理所当然地道，“我们结婚证都领了，住一起不是很正常？”
“只是上床，”沈绰摇头，“没有其他关系。”
“你说什么就什么吧。”裴廷约先一步进去了客厅里。
“还想不想喝酒？”他问。
沈绰跟进来时，裴廷约已经解开了扣子，衬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线条分明的胸肌、腹肌。
——这里是他家，他确实可以这么随便，更别说今夜带人回来，为的本就是那挡子事。
沈绰看到却不禁有些口干舌燥：“随便吧。”
裴廷约仿佛没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去了酒柜边拿酒。
沈绰的视线跟随过去，莫名想起在拉斯维加斯的那一夜，那些意乱情迷的画面争相涌出，清晰地浮现在他脑子里。
本以为都不记得了，其实不是。
喝醉当然不是借口，虽然是放纵，他也的确从中尝到了滋味。
所以今夜跟着这个人回来，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真的那么排斥。
“在想什么？”裴廷约拿了酒过来，侧头问他。
沈绰的思绪倏然被拉回，心下一慌，后退了一步，身后展示柜上的东西被他的手带到，“哐”一声落地，四分五裂。
裴廷约皱着眉目光落过去：“你怎么毛手毛脚的？”
沈绰回神，说着“抱歉”赶紧蹲下去捡，玻璃质的奖杯磕碎了一大块，已经拼不回来了。
“算了。”裴廷约拿过他手里的东西。
沈绰轻“嘶”，拇指上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口子。
裴廷约看到，眉拧得更紧，不耐道：“老实待着，我去拿创口贴。”
几分钟后，沈绰坐进沙发里，裴廷约捏着碘伏棉签帮他消毒，冷着脸一言不发。
沈绰犹豫了一下，再次跟他道歉：“抱歉，我真不是有意的。”
裴廷约手中棉签在他伤口上用力一按，捏着他的手没让他缩回去，将创口贴盖了上去。
“对不起啊……”
“闭嘴。”
沈绰立刻闭了嘴。
他想着那个奖杯上的字，——大学生辩论赛一等奖，很平常的东西，裴廷约却似乎还挺看重的，不知道收藏多少年了，不太像他这样的个性。
沈绰自知理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问：“还做不做？”
裴廷约抬了眼，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沈绰：“不想做算了……”
“手疼吗？”裴廷约忽然问。
沈绰一愣。
裴廷约：“我问你手疼不疼，你在想什么？”
沈绰：“我以为你在生气我摔坏了你的东西。”
“刚为什么站那里发呆？”
“没有。”
“还在惦记旧情人？”
“……真不是。”沈绰根本说不出来，他刚在想拉斯维加斯的那一夜。
裴廷约没再理人，起身走回了展示柜那边。
他站在柜子前，脚边全是碎玻璃，面无表情地盯着柜子上那个已经不再完整的奖杯，看不出在想什么。
片刻，他拿起东西，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沈绰还想说点什么，裴廷约拿了两杯酒回来，搁到茶几上，眼神示意他。
沈绰迟疑伸出手，拿过杯子喝了一大口，酒水刚滑进嘴里他便后悔了，这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洋酒，又辣又烈，呛得他毫无准备猛咳了起来。
裴廷约没什么情绪的黑眸盯着他，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仿佛早料到如此。
“你这什么酒？怎么这么难喝？”沈绰用力搁下酒杯，怀疑他是借机报复，故意整自己。
裴廷约将自己那杯酒也倒进嘴里，从容咽下，伸手一掀，把沈绰带倒进了沙发里，俯身靠了过去。
“你做什——”
沈绰的声音凝在了舌尖，裴廷约看他的眼神让他心头莫名一跳，分外不适。
——像积蓄着风暴，蓄势待发。
他隐约有些后悔，今晚不该来的。
但人已经在这里，后悔也没用了。
裴廷约的呼吸落下来，贴在他颈边：“上次怎么叫的，记不记得？”
“叫什么？”
“叫床。”
沈绰：“……忘了。”
从没见识过有人能这样一本正经地说下流话，但裴廷约可以。
裴廷约的一只手已经摸进他衣服里，继续先前在车上时中断的事情，在他的腰、臀、大腿上不断游走揉捏。
沈绰闷哼出声，呼吸逐渐不稳：“别摸了。”
“我摸你，你挺有感觉的，真这么敏感？”
裴廷约盯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的语气，调情的话却不带多少调情的意味。
沈绰咬着唇侧过头，裴廷约的亲吻也随之覆下，从脖子开始，慢慢游移往下，一颗一颗解开了他的衣服扣子。
沈绰的身体也很漂亮，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常年的室内工作，他的皮肤比一般男人都白，人虽然瘦，但瘦得恰到好处，腰是腰、臀是臀，摸起来手感极佳。
裴廷约垂下的视线一再扫过，不时触碰、亲吻他，始终是慢慢悠悠的节奏。
就连拆东西的动作都慢得过分了，或者说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一直被吊着不上不下，沈绰不由有些不满，更反感裴廷约这种成竹在胸掌控自己的态度，用力推了一把靠近的胸膛，挣扎坐起身，抢过他手里的东西，喘着气说：“你太慢了，我自己来。”
裴廷约看着他，沈绰的脸红得厉害，动作却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垂着的眼睫不断颤动，让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睛更多了几分格外勾人的意味。
裴廷约的目光里生出了些许波动，沈绰一抬眼便撞见他这个眼神，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见过你这样，打炮还要我主动的。”
“你还跟几个人打过炮？”裴廷约的声音里带上了揶揄。
沈绰瞬间不想说了，将剩余的东西扔下地，伸手去扯他的衣服。
裴廷约原本确实兴致不高，但是当沈绰贴上来时，他当然也没打算拒绝。
都是男人，最知道怎么挑逗对方，他说到底也是个俗人。
尤其当沈绰主动亲上来，汗珠摇摇欲坠滚过耳边的红痣时，他确实被挑动了，用力扣住沈绰的腰按入怀，翻身将人压下。
沈绰没有叫，但溢出口的声音也着实很动听。
从一楼的客厅，到二楼的卧房，折腾了几个小时。
再次进浴室洗澡，沈绰困得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不做了。”
裴廷约摸了摸他在热水冲刷下湿漉漉的锁骨：“现在痛快了？”
沈绰在半梦半醒间点头：“裴律师，你挺厉害。”
“之前不是还说我技术差？”裴廷约从喉间带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口是心非。”
沈绰勉强睁开一只眼觑向他：“马马虎虎吧。”
他眉眼间满是餍足，裴廷约看着，上前一步，把人按到了身后瓷砖上。
沈绰皱眉，裴廷约已强硬地掐住了他的腰。
“不想做了，”沈绰推着他，“你放开。”
“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裴廷约用力掐了他一把，恶劣道，“由不得你选。”
“你又发什么神经，唔——”
骂人的声音很快支离破碎，沈绰恼火地抓着他的后背，却推不开越做越过火的人，只能被迫接受。
等到这一次也结束，沈绰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裴廷约搂住他的腰：“累了去睡觉。”
沈绰抗拒道：“离我远点。”
“做都做了，”裴廷约轻飘飘地说，“我看你不也挺爽。”
身体是爽了，但被人强迫着半推半就又来一回，沈绰心里却不怎么舒服。
但他也没了再骂人的力气，不想理这个疯子，胡乱拿毛巾擦干身上的水，先出了浴室。
没精力思考和裴廷约同床共枕合不合适，沈绰走回床边，倒头便睡。
裴廷约也从浴室里出来时，沈绰占了他一半的床，背着身已然睡着了。
裴廷约摁灭灯过去，在床边坐下，随手点了根烟。
房间里只有那一星半点的火光不时明灭，裴廷约靠着床头轻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目光落向了身边的沈绰。
被子滑到了腰间，露出他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亲吻他身体时的触感还停留在唇间，被略苦涩的烟味冲淡。
裴廷约的手指落过去，指尖轻刮过他的背，睡着了的沈绰无意识瑟缩，裴廷约大约觉得有趣，又恶趣味地多碰了几下。
一支烟快烧到底时，他捡起扔在床边地毯上的手机，顺手点开照相机，拍了一张沈绰的背影。
盯着照片欣赏了片刻，裴廷约在烟缸里捻灭烟，关机，把手机扔回了地毯上。
一只手枕着脑后躺下，身边沈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贴近过来。
裴廷约侧过头，沈绰的脑袋已经滚到了他这边枕头上，均匀呼吸贴在他颈边。
裴廷约的视线移过去，停在沈绰耷下的眼皮上，唇角轻翘，也闭了眼。

第16章 特有意思
沈绰一觉醒来已经过了七点，洗漱后他捡起自己的衣服下楼，刚走下楼梯便听到裴廷约的声音。
“随便吧，反正想找我麻烦的人多一个不多，我也不能天天跟防贼一样的防。”
“秋后蚂蚱而已，犯不着费心思，真找上门了再说。”
沈绰转头看去，裴廷约在西餐厨的岛台边做早餐，挂着蓝牙耳机一边跟人讲电话。
听到脚步声，裴廷约抬了眼，落过来的目光里带了些许打量的意味。
“就这样吧，不说了。”
他挂断电话。
沈绰抓了一把自己的衬衣领子，略不自在地走过去。
裴廷约看着他走近，视线掠过他颈边，重新低了头切面包：“遮不住的，别遮了。”
沈绰犹豫了一下，松开手。
他的脖子到锁骨处全是那些深浅印子，加之他皮肤白，所以格外明显，确实遮不住。
裴廷约将餐盘推到他面前，很简单的西式早餐。
“只有这个，随便吃点。”
沈绰接过，默不作声地吃起东西。
片刻，他听到对面一声极短促地笑，疑惑抬头。
裴廷约脸上笑意已然收敛，只剩眼中的一点促狭：“长进了，这次没有一醒来就跑。”
沈绰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一夜情醒来，不走难道还留下来继续温存缠绵吗？
至于昨夜，最后一次近似被强迫的行为，他现在想起来依旧不痛快，没走也只是到现在还腿软得走不动而已。
“放心，一会儿送你回去。”裴廷约正经说，没再逗他。
沈绰点了点头。
吃完早餐，裴廷约去换了一身衣服，回来示意他：“走吧，送你回学校。”
半小时后，车开进淮大校园，停在了教职工宿舍楼下。
沈绰说了声“谢”，就要推门，裴廷约问他：“下次什么时候约？”
“有空再说吧。”沈绰敷衍道。
裴廷约看着他，冷不丁地道：“老婆。”
沈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你……说人话吧。”
“逗你的。”裴廷约淡定道。
沈绰推门下车，这次连“再见”都懒得说。
走进楼道，不巧碰到正从里面出来的杨文斌，沈绰冲他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错身过时，杨文斌却忽然叫住他，瞥见他衬衣领口下隐约的痕迹，问：“沈老师，你一大早的从哪回来呢？”
说着话这人还探头探脑地朝楼道外看了眼，瞧见倒退离开的奔驰车，眼神有些微妙：“你昨晚没回来吧？没见你屋里亮灯啊，你几时交了女朋友，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沈绰听着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没有任何跟他说话的欲望，大步上了楼。
刚进门，手机屏幕上收到裴廷约发来的微信消息，他顺手点开，是一张照片，加载了几秒才完全显示出来。
看清楚照片拍的是什么，他惊得差点扔了自己手机。
——黑暗的房间凌乱的床，画面中心是他赤裸的满是暧昧痕迹的后背，唯独关键部位被一床薄被遮掩。
【你什么意思？拍这种照片做什么？】
【下次再约。】
裴廷约只回了这四个字，威胁意味明显。
沈绰深呼吸，万分后悔，明知这人是个神经病，自己怎么就又鬼迷心窍了，主动去招惹他？
【你是不是欠揍？】
【你打不过我，趁早死心。】
“……”沈绰明智决定闭嘴，继续把人拉黑了。
过了几天，陈鹏打来电话，告诉他关于他房屋买卖合同的纠纷，法院的意思先进行诉前调解，问他愿不愿意。
“能调解解决了就不用走诉讼流程，事情会简单很多，沈教授你不妨考虑一下。”对方解释道。
沈绰没多想便答应下来：“也可以吧，能不打官司当然更好。”
两天后，陈鹏再次联系他，通知他诉前调解的时间，客气问：“那沈教授，明早八点，我开车去你学校接你？”
沈绰赶忙推辞：“不用了，不麻烦陈律师了，我自己去就行，我们法院门口见吧。”
他已经知道了对方也是颇有名气的精英律师，收自己那么点律师费还给自己做跑腿的，根本就不合理，不知道裴廷约是怎么跟人说的，他反正不好意思占这个便宜。
第二天一早，沈绰按着约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区法院门口。
他赶着出门没吃早餐，看陈鹏还没到，先去旁边的小店买了点吃的。
刚付完钱走出去，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姑娘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叔叔你别吃这个包子，我刚看到它掉地上了，他们又捡起来放了进去。”
小姑娘一脸纯真地看着他，不像是说谎，沈绰仔细看了看塑料袋里刚买的包子，确实沾到了点灰。
想着回头去找店老板估计对方也不会承认，他叹了口气，跟小姑娘说了声“谢谢”，把东西扔了，转而去了隔壁超市买面包。
过后陈鹏也到了，靠路边停了车，下车先问沈绰让他带的材料原件带了没，得到肯定答复带着他边往里走边说：“另一买家也起诉了卖家，法院把我们的案子合并审理，今天一起进行诉前调解，如果你们都坚持要房，估计调解不出什么结果，最后还是得上庭。”
沈绰闻言心里有了数便没有抱太大希望，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调解室里，竟又见到了刚才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乖乖坐在之前见过的另一买家身边，看到沈绰冲他笑了一下，之后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折纸。
另一买家夫妻俩都是样貌老实的普通人，说是从小地方来淮城务工的，干体力活好不容易攒够了首付钱买房，为了女儿明年能上这里的公立小学。
沈绰几次将目光落向那小姑娘，见她一直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再听着她父母的诉苦之言，不由有些动摇。
中途陈鹏递电话过来，示意他接听。
沈绰拿过去，那边开口就问：“打算放弃房子？”
是裴廷约的声音，因为沈绰又拉黑了他，所以打到陈鹏手机上。
“陈律师告诉你的？”沈绰这会儿也没空计较那些有的没的，只说眼下这事，“不放弃今天可能调解不出结果，上庭太浪费时间了。”
他刚确实跟陈鹏说了要不就算了，不要房子拿赔偿吧，没想到这么快裴廷约就知道了，还特地打电话来问。
“所以为什么是你放弃不是别人放弃？因为调解员比较同情他们，劝你放弃，你也被说动了？沈教授，你可真是个好人。”
裴廷约的语气听着更像在嘲讽他，尤其特地咬重“好人”这两个字时。
沈绰：“……他们确实更需要房子，小孩要读书。”
“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的孩子，需要你操心？”
“裴廷约，你没有正常的同理心吗？”
“真想让孩子念书，拿回钱大可以再买，”裴廷约不屑说，“无非是那片的房子涨价了，舍不得多破费，所以道德绑架你。”
“你也不能保证上了庭我一定能赢吧？”沈绰尽量心平气和道，“陈律师也只说有机会而已，也许最后结果还是这样呢？”
裴廷约却说：“我要是能保证呢？”
沈绰不信：“你们做律师的会这么跟客户打包票？”
“你是我客户吗？”
一句话便让沈绰哑口无言。
“不要房子也行，”裴廷约改了口，“搬来跟我住。”
沈绰有时真怀疑这人脸皮是什么做的，自己都拉黑他了还能若无其事说这种话。
“不必了。”他没有犹豫地拒绝。
“沈绰，”裴廷约强硬道，“我是通知你，不是给你选择的机会。”
“你有病吧。”沈绰压着声音骂他。
一旁正看资料的陈鹏惊讶抬头，沈绰尴尬起身，去了外面没人的走廊上。
“你越来越没有为人师表的风度了。”裴廷约讥讽道。
沈绰心说自己就是修养太好了，才会一直跟这人纠缠：“你到底什么意思？一会儿说追我，一会儿要我搬去跟你一起住，别告诉我就上了两次床，裴律师你就无可救药爱上我了？”
办公室里，正回复客户邮件的裴廷约听到这句，手指一顿，朝后靠进了座椅里，声音里多了几分懒意：“你要这么觉得也行。”
沈绰：“……”
他不是个自恋自大的人，在人前他通常是谦逊有礼的，唯独碰上裴廷约时，总是克制不住脾气，所以故意这么呛他。
他当然也不信裴廷约真爱上了自己，但裴廷约不要脸，他只能比他更不要脸：“好，我就当你是爱上我了，想追我想要我承认我们的关系，你现在这种威逼利诱的态度不行，多少拿出点诚意来吧。”
电话那头裴廷约忽然笑了，是那种极其愉悦的笑：“沈绰，我发现你这人真特别有意思。”
“我说的不对？”
“嗯，挺对的。”
沈绰没兴致再跟他说这些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还给陈鹏时对方轻咳一声，问他：“沈教授，你真决定不要房子了？”
沈绰还在犹豫，陈鹏小声提醒他：“你看那个女人她手里拿的是最新款苹果手机，他们请的这位律师也是业内资深，律师费不会便宜。”
意思是，那些哭穷的话，听听就算了。
沈绰拧眉，观察了对方一阵，发现确实如陈鹏所说，非但是用的手机，那两口子和小姑娘穿的衣服看着都不像便宜货。
他愈发犹豫起来，陈鹏又将手机递过来，裴廷约发来条微信指名给他看。
【沈教授，只会窝里横，对着我硬没用的。】
若非这是别人的手机，沈绰甚至怀疑这个混蛋在开黄腔，但也可能他就是在开黄腔。
陈鹏目不斜视，仿佛对他俩的关系半点不感兴趣。
沈绰沉下气，把手机递还回去：“麻烦陈律师了，我要房子，你尽量争取吧。”

第17章 一尊煞神
下午，沈绰回去学校，刚到实验室坐下，便有人来敲门。
外卖员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说送到这个地址。
沈绰惊讶接过，翻开夹在其中的卡片看了眼，立刻又塞了回去。
他的几个学生过来报告实验进度，见状纷纷笑了起来。
有胆子大的打趣他：“老师你交女朋友了吗？怎么不是你给别人送花？”
沈绰随手将花搁到一旁柜子上，镇定道：“没有，送错了，是给楼下其他老师的，一会儿我送过去。”
等学生都离开后，他把花拿过来，再次翻出那张卡片，有点无语，——花花绿绿的图案，印着一堆英文“love”，唯一的手写体是裴廷约龙飞凤舞的签名。
卡片进了垃圾桶，沈绰抱着花犹豫了一下，到底觉得扔了可惜，搁回了柜子上。
他把裴廷约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能不能别给我找麻烦？】
半分钟后裴廷约回：【送花也是找麻烦？】
沈绰：【被别人看到了我没法解释。】
裴廷约：【不是你让我拿出诚意来？沈教授，你很难伺候啊。】
沈绰又想拉黑他，想想还是算了，放下手机没再回复。
之后他开始静下心写论文，晚餐只吃了几块饼干面包，一直到窗外夜幕将临。
等他揉着酸痛的肩颈从电脑屏幕上抬头时，已经快晚上九点。
裴廷约发来新消息：【十分钟后到你学校，出来。】
沈绰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次拿起：【不去，我准备睡觉了。】
那边没了动静，他便以为裴廷约放弃了，松了口气，收拾了东西打算走，新的语音消息进来。
“我去你宿舍找你。”
裴廷约态度强势，完全不给沈绰拒绝的机会。
沈绰很不想理他，但一想到之前杨文斌撞见他们时狐疑探究的目光，又有些迟疑。
——他要是不去，这个神经病或许真会去宿舍找他。
【我在实验室，你来这边。】
十五分钟后，沈绰坐进那辆奔驰车，快速扣上安全带：“走吧。”
“花收到了？”
“扔了。”
裴廷约弯了下唇，发动车子。
“去哪里？”
车开出校门时，沈绰问。
裴廷约：“你想去哪？”
沈绰心想着自己都上贼船了，还能去哪，还不如直入主题。
但这话他又有点说不出口，正犹豫间裴廷约说：“还早，去兜兜风。”
车往江边开，车窗落下了一半，沈绰靠着椅背，被窗外不断灌进来的夏日夜风吹得得有些迷糊。
“别睡着了。”裴廷约出声，熄火停了车。
沈绰醒神，看向车外，发现他又把车开到了上次来过的地方。
裴廷约靠进座椅里点了根烟，刚吸了一口便被沈绰伸过来的手顺走，直接在烟缸里捻灭。
“别抽了，我不喜欢这个味。”
裴廷约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手覆上去，盖住他手背慢慢摩挲了一下。
沈绰像被电到了一般，想甩开手，但裴廷约没给他机会，手转下去，捏住了他掌心。
不急不缓的动作，像在故意逗弄他。
“拉黑了我一个星期。”裴廷约忽然说。
沈绰：“……有什么问题吗？”
“你觉得呢？”
“你自我反省一下吧。”
裴廷约撩起眼盯着他两秒，将人往后一按，解开安全带靠了过去。
沈绰一只手抵住他肩膀：“你打算在这里？”
裴廷约没有回答，手钻进他衬衣领子里，温热掌心贴着他的颈。
皮肉相贴的触感让沈绰觉得格外的痒，他转开脸：“你先把手机里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照片删了。”
“为什么要删？”裴廷约不怎么走心地说，揉着他的颈，“拍得挺好看的。”
沈绰不悦道：“我没同意你拍，你这是侵犯我隐私权。”
“嗯，”裴廷约很随意地点头，“那你去告我吧。”
“……”沈绰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对牛弹琴、白费功夫，或者说裴廷约根本有恃无恐，“我告你有用？你都知法犯法了还怕人告？”
“有什么关系。”
裴廷约浑不在意，低头吻上了刚被自己手掌触碰过的地方。
沈绰绷紧了身体，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坐上这辆车时他就做好了今晚又跟这人滚上床的准备，但裴廷约这油盐不进的态度也实在让人恼火。
“专心点。”
裴廷约的掌心已经滑向他后背，按着他敏感的腰窝。
也不过上了两回床，裴廷约似乎就已经对这具身体了如指掌，轻易就能挑动他。
沈绰心中不快，侧头，一口咬上了他的肩膀。
纠缠着呼吸逐渐不稳时，裴廷约忽然停住动作，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沈绰刚想问，他回过身拨了两下远光灯，前方那辆只比他们晚几分钟过来的车有了动静，车后座下来了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来者不善地朝着他们的车走来。
裴廷约冷眼看了片刻，收回视线，自若地帮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沈绰拉平整衣服，扣回扣子。
“乖乖在这里等着。”
沈绰也看到了车外过来的人，还有些懵，拉住他手臂：“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几只跳蚤而已。”
裴廷约丢下这句，推门下了车。
沈绰回神时，他已经走去了车前方，双手抄兜倚着车头，跟那俩人聊了起来。
裴廷约不知说了什么，气势汹汹的大块头很快被激怒，伸手想拽他衣领。
裴廷约掀起眼皮，轻蔑一瞥，抬起的手直接扣住了对方手腕。
大块头大约没想到他力气竟比自己还大，手停在他衣领前非但没法更进一步，还被他捏得手腕生疼，顿时更怒不可遏，另只手也抓了上来。
“啊——！！！”
只听大块头一声痛苦哀嚎，整条手臂都被裴廷约用力折下。
一切就发生在几秒之间，另一个人的拳头送上来时，裴廷约迅速挡开，抬脚踢了出去。
沈绰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车外跟人打起来，心跳蹿到了嗓子眼。
对方俩人空有一身蛮力，打架毫无章法可言，裴廷约游刃有余地应对，竟还占了上风。
眼见捞不到便宜，前方车上却又下来了两个人，手里拎着家伙大步上前，朝着裴廷约背后猛挥了过来。
慌乱中沈绰侧身快速按了几下车喇叭，裴廷约动作极快地反手抓住了对方手中铁棍，用力砸过去。
一对四，即便裴廷约仍显得从容不迫，车里的沈绰却看得心惊肉跳，想下车帮忙，发现车门被反锁住推不开。
情急之下他爬去驾驶座，抖着手发动车子，拨动车大灯的同时用力踩下油门。
乍亮的车灯不断晃着车外人的眼睛，发动机轰鸣作响，格外尖锐刺耳。那些人以为车子要撞上来，破口大骂：“我操他妈！！”
惊慌失措下顾不上再对付裴廷约都想跑，被裴廷约趁机一个接一个撂倒在地。
沈绰终于找到开锁键推门下车时，最后一个人也已被放倒，被裴廷约一脚踩在脸上。
“说吧，”裴廷约的脚尖碾着对方的脸，“谁让你们来的。”
“你他妈放——”被他踩在脚下的人快喘不上气，咬紧牙根，“你得罪了什么人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裴廷约的眼里毫无波澜。
沈绰在一旁看着，虽然觉得这几个人挺活该的，但裴廷约这副模样，也活脱脱像一尊煞神。
见地上那几个嗷嗷叫的人挣扎着又想爬起来，他赶紧出言提醒：“裴廷约，我们快走吧。”
裴廷约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慢悠悠地收回脚，走回了车边。
车开出去，沈绰几次欲言又止。
裴廷约先开了口：“车子要是坏了，你负责修。”
沈绰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那不是为了帮你？”
要不是他挂着P档踩油门吓唬人，分散了那几个人的注意力，裴廷约还未必能这么快把人制服，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裴廷约却不领情：“所以我该谢你？”
“不必，”沈绰没好气，“你到底从哪招惹来这么一伙人？”
“想找我麻烦的人多得很，”裴廷约的声音不带起伏，“没办法，结仇太多。”
沈绰：“……你到底是律师还是黑社会？”
车停在路口等红绿灯，裴廷约转头看了他一眼：“害怕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跟你结仇的人又不是我，”沈绰问他，“你真不知道是谁找你麻烦？”
“大概知道。”裴廷约懒洋洋地说。
“什么人？”
裴廷约随便报了个名字：“城中有钱人，之前他家里争家产，我帮他兄弟把他送进去了，蹲了三年，半个月前刚出来，到处放话要我好看。”
“什么叫把他送进去？”沈绰不解，“他到底有没有犯事？”
“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裴廷约淡漠道，“你既然相信公平公正那一套，法律总不会冤枉无辜的人。”
沈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别人是不是无辜我不知道，反正你看着不像个好人。”
“做好人不累吗？”裴廷约一哂，“沈教授你倒是想做好人，到手边的房子也愿意拱手让人，别人背地里不定怎么笑你蠢。”
沈绰皱眉：“我没让。”
“嗯，那算了。”
沈绰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想想又放弃了，裴廷约是好人坏人，本来也跟他无关。
“想什么呢？”
裴廷约伸手过来，捏着他下巴让他转过脸面对自己。
沈绰紧蹙的眉头在瞧见他嘴角淤青时终于舒展开，幸灾乐祸道：“我当你有多厉害，破相了。”
红灯已经转绿，裴廷约放开他踩下油门：“破相了你也多担待着。”
沈绰懒得理他，闭眼靠回了座椅里。
这人也就一副色相好，要是连这点优点都没了，他不跑才怪。

第18章 人憎鬼嫌
半小时后，车开进裴廷约的别墅。
进门亮了灯，沈绰才看清楚他不但脸肿了，眼角也有淤青，有够难看的。
裴廷约自己却没放在心上，随手脱掉脏了的衬衣，裸着上身打算上楼去洗澡。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示意沈绰：“跟我一起？”
想起上回在浴室里被他强迫的事，沈绰不太想在浴室搞，摇头：“你先洗。”
裴廷约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丝戏谑，“随你吧”，先上了楼。
沈绰也洗完澡出来时，裴廷约人却没在卧室里。
听到旁边书房传来的说话声，他走过去看了眼，裴廷约身上套着件浴袍，松弛地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一边跟人通话，手机搁在他面前书桌上，开的免提。
“去找你麻烦的真是我家老二的人？”电话那头的声音问。
“几个地痞流氓，”裴廷约懒淡道，“托了刘总的福。”
“对不住，连累你了，”对方跟他道歉，“我也没想到老二都进去了一趟还不消停，一出来就想搞事，放心，这事我会给你个交代，不会放那小子好过。”
“不必了，我好歹是个律师，总不能真被人当成是黑社会。”
“我是我是，裴律你当然是正经人，”对方从善如流地接话，“卸他两条腿够不够？”
“刘总的家事不用跟我说，”裴廷约的语气更冷淡，“我不想掺和。”
对方哈哈笑了起来：“没事，改天再请裴律你吃饭，当面跟你赔礼道歉。”
“最近大概都没空，有个案子要忙，”裴廷约睁了眼，瞥向走进来的沈绰，眼神里带了些打量，接着说，“我有个当事人，因为催收高利贷被公诉机关起诉敲诈勒索和寻衅滋事，要是真判了大概得进去十几二十年。”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顿，声音兴奋了起来：“这样吗？我家那个老二也是个不省心的，类似的事情以前就没少干过，现在他身上没几个钱了，怕是得变本加厉，也真不怕刚出来又背上事，尽给我找麻烦。”
见沈绰蹙着眉若有所思，裴廷约给那边丢下句“不说了，刘总继续潇洒吧”，挂断电话。
他靠在座椅里没动，双手交叉置于身前，仰头看着走近自己的人：“过来。”
沈绰停步在他书桌前，保持着安全距离：“你又在教人怎么干坏事？”
“我教了什么？”裴廷约好笑问。
他确实什么都没教，卸两条腿是对方主动提出的，他说不掺和，把人送进去的办法，他说的是别人的案例。
“……你刚说的，真有这么个当事人？”
“你以为我在编故事？”裴廷约摇头，“真有，人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蹲着。”
“真会判那么多年？”
“那要看怎么定性了，只要能说服法官催收的不是高利贷，就是一般债务，那就算不上敲诈勒索，一个寻衅滋事罪判不了几年。”
沈绰听明白了，如果是裴廷约的当事人，黑的他也能说成白的，但如果是别人，就未必有那么好运气了。
“卸两条腿还不够？还要弄进去十几年？”
“沈教授，”裴廷约摊开手，“我什么都没说过。”
见沈绰明显神情不悦，裴廷约改了口：“你要是真相信法律，就信无中生有是行不通的，犯了事的未必会进去，但进去了的总不会全然无辜。”
“你这种法内狂徒比黑社会还可怕。”
“你觉得是就是吧。”
沈绰不想说了，再次提醒自己，裴廷约是个什么样的人跟他无关，他没必要纠结。
“过来。”裴廷约扬了扬下巴，又一次示意他。
沈绰犹豫走上前，被裴廷约拽过去，跌坐到他腿上。
裴廷约双手将人环住，近距离地打量他。
那双格外漂亮的眼睛就在他眼前，睫毛很长，耷下时几乎能扫到下眼睑，扫得人心痒。
沈绰也在看他，睨着他脸上的伤处，不怎么愉快，大约是觉得碍眼。
他身上的T恤和内裤都是裴廷约的，穿着有些大，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里面的锁骨。
裴廷约的手从他T恤下摆钻进去，在他腰上慢慢掐了一把。
接着滑下去，捏着他大腿内侧的软肉。
沈绰低低呻吟了一声，并不掩饰自己的反应。
裴廷约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轻笑了起来。
沈绰平静问：“你笑什么？”
裴廷约贴他耳边道：“沈教授，你还挺浪的，你那些学生知道你私底下是这样吗？”
斯文正经的大学教授，脱了衣服可以大方坐在男人怀里呻吟，的确很出人意料。
“你闭嘴。”沈绰低叱。
“不想说算了。”
裴廷约的手却越摸越过火，不时掐他。
沈绰爽又不爽，愈发觉得这人就是个败类，无论哪方面，尤其连上床时都喜欢欺负人：“好过你人憎鬼嫌。”
“我人憎鬼嫌你也还是选了我，”裴廷约提醒他，“你这是在否定自己的眼光。”
沈绰已经不想理他了。
裴廷约却又问：“我是人憎鬼嫌，你呢，人缘很好？”
“反正比你好。”
裴廷约并不反驳：“沈教授有很多人喜欢？”
“不然呢？”沈绰倒不是自恋，他说的是实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温和好相处的，学生们也都挺喜欢他。
裴廷约却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那看来我情敌还挺多的。”
“情敌？”
“嗯，”裴廷约随意点头，“这么多人喜欢沈教授，我情敌不多吗？”
沈绰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有些微妙的情绪，明知道这人是胡说八道，但说的次数多了，总免不得给人一种错觉，好似裴廷约真的对他有那么点意思。
虽然这人每次说类似的话时，无论语气还是神态都极其地不经心。
“你真喜欢我？”沈绰索性直接问了。
不是之前说对方爱上自己的那种故意呛声，他看着裴廷约的眼睛，像当真想要一个答案。
裴廷约的神色不动：“我不能喜欢你？”
“你认真的？”
“这很重要？”
沈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强调道：“我不喜欢你。”
“知道，”裴廷约仿佛也不是很在意这个，在他身上又摸了一把，“我努力努力就是。”
比起喜不喜欢的，他现在显然对床上那档子事情更有兴趣。
裴廷约亲上来时，沈绰推了他一下：“轻点，不许弄脖子上。”
“沈教授可真难伺候，”裴廷约捏着他的屁股，“那弄这里？”
沈绰低头，发泄一般咬在了他肩膀上。
第二天一早，仍是裴廷约开车，送沈绰回学校。
快到淮大时，沈绰忽然说：“你停在西门口就行，我在那下。”
“不用我送进去？”裴廷约问。
“不用，”沈绰再次强调，“就停在校门口，我自己走进去。”
“走进去？”裴廷约回头，“学校西门离你住的地方，走进去还得十几分钟吧？”
“没事，”沈绰坚持说，“反正还早，我走走就当锻炼了。”
“锻炼？”裴廷约的视线落回车前方，“看来我昨晚还是不够努力，让你还有精力一大早锻炼。”
沈绰不想接他的荤话，看车已经开到了校门口：“停车吧。”
西门是个小门，现在才早上七点多，进出的人很少。
裴廷约看了眼车外：“一大早就说要回来，还不肯让我把车开进去，很怕碰到熟人？”
沈绰：“你能不能别问。”
裴廷约侧身靠过来，沈绰立刻避开。
“在外面倒是挺放得开，”裴廷约盯着他的眼睛，瞧见里面的波动，“一回到学校就怂了，真这么怕被人看见？”
“你既然知道还问，”沈绰无奈说，“你行行好，我不想丢了工作。”
裴廷约帮他拨开安全带：“那下车吧。”
沈绰推开车门，刚转身又被裴廷约一手拉回去，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裴廷约一口亲在了脸上。
沈绰回神猛推开他，下意识望向车外。
“没有人，慌什么。”
裴廷约靠回了座椅里，被他脸上的慌乱神色取悦，恶劣十足的男人掀起唇角：“我们是正常约会不是偷情，你这样显得像自己做贼心虚。”
沈绰有些火大：“你说的喜欢就是这样？”
裴廷约的眉峰微挑：“你当真了？”
沈绰一愣，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冷下脸，一句话没再说，推门下了车。
走进学校，裴廷约的电话也跟着进来。
沈绰不太想接，那边锲而不舍一遍遍地打。
“你还想说什么？”他被烦得到底点了接听。
“生气了？”裴廷约问。
“没有。”
“生气了就承认，”裴廷约说，“我道歉。”
“你个王八蛋。”
沈绰在电话里骂他。
裴廷约欣然接受：“嗯。”
又是这样，总是这种凡事不以为意的调调，沈绰彻底无话可说：“就这样吧。”
电话已经挂断，裴廷约没再拨过去，叼着烟划了两下屏幕，随手给沈绰的微信发了句“下次约”。
那边没有回复，裴廷约等了片刻，不怎么在意地将手机扔扶手箱里，发动车子离开。

第19章 我行我素
七月中，三伏天到来，淮城真正进入了夏天最炎热的时节。
才从空调房里出来，沈绰的额头上便沁出了一层细汗，他回身和陈鹏握手告辞，再次跟对方表达谢意。
“我也没帮上什么，”陈鹏笑道，“沈教授你不用这么客气。”
沈绰：“没有，你帮了我挺多的，今天多亏了你。”
“应该的，”陈鹏说，“不过被告之后应该还会上诉，问题不大，就是还要拖些时间而已，我会盯着这个案子。”
沈绰微微颔首：“好，谢谢。”
路边的停车位上有人按下车喇叭，他俩同时转头，是裴廷约的那辆奔驰，他人就坐在车里，目光落向他们。
“那我先走了啊。”陈鹏立刻说，也没去跟裴廷约打个招呼，麻溜离开。
剩下沈绰一个，不太情愿地走过去，裴廷约降下车窗，示意他：“上车。”
沈绰站着没动，裴廷约一抬下巴：“要我下去抓你上来？”
区法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地方，沈绰不太想跟他起冲突，绕过车头去副驾驶座上了车。
裴廷约看着他扣上安全带，目光顿了顿：“都半个多月了，还生气呢？”
“你很闲吗？”沈绰问，“不用上班？”
裴廷约瞥了眼时间：“五点多了，在外出差半个月，今天刚回来，歇会儿。”
沈绰不想接他的话。
“气性够大的。”裴廷约发动车子。
“我回学校。”
车开出去一段，沈绰说。
“明天周末了，去我那，”裴廷约强势道，“沈绰，你到底是生气我在学校门口亲你，还是气我说喜欢你是逗你的？”
“你脑子不正常。”沈绰骂他。
“那就是吧，”裴廷约点头，“你也说了我人憎鬼嫌。
“行了，不管气什么，我跟你道歉就是了。”
“不必了，”沈绰凉声道，“你的道歉也只是嘴上说说，下次照样我行我素。”
裴廷约偏头看他：“你这么在意这些？我让你觉得很难相处？”
沈绰没有回头：“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廷约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片刻，落回车前方，没再说什么。
沈绰便也不再说，靠进了座椅里。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城外半山的山顶上，裴廷约先推门下了车。
“来这做什么？”沈绰跟下去问。
裴廷约嘴里咬着烟，靠车门边冲他招手：“过来。”
“你先把烟掐了。”沈绰没肯。
裴廷约垂眼笑了下，无可奈何地扔掉刚点的烟，以脚尖碾灭：“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像你这么麻烦的人，过来吧。”
沈绰走过去，没有靠他太近，停步在后车门边，裴廷约示意他看前面：“日落了。”
沈绰回头看去，前方大片晚霞笼罩渲染天际，暮夜更迭的时分，酷暑的燥热终于消退了些许。
他怔然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来这做什么？”
“看你心情不好，”裴廷约说，“放松放松。”
沈绰：“你从哪看出来的？”
“脸上全写着，”裴廷约双手抄兜倚车门边打量着他，“沈教授，你不知道你脸上藏不住心思吗？说说吧，今天突然当庭变更诉讼请求，因为什么？”
沈绰沉默下来：“……别问了。”
下午他的案子开庭，过程其实算很顺利。
陈鹏的确是个口才了得的金牌律师，坚称他的当事人不但比第一买家多付了二十万首付，而且已经是房屋实际占有人，有和租户发生纠纷时的出警记录，以及向物业申请装修的证明文件作为证据，原本他们这边胜诉的概率很大。
第一买家的代理律师却没有坐以待毙，提出被告曾当面和自己当事人放话跟沈绰这个第二买家是同乡、房子要卖给自己熟人，他认为两者之间存在恶意串通、第二份购房合同应属无效合同。
证据也有，——沈绰和卖家的原户籍信息，都是隔壁省的一个地级市下的某某乡镇。
沈绰当时脑子便有些乱，法官询问卖家时，那位也慌慌张张地承认了自己确实说过这话。
虽然他只是看过沈绰的户口本，看到上面的迁入地跟自己是同乡，才以此为借口想打发另一买家，不曾想反而给了人话柄。
陈鹏倒是很镇定，小声问过沈绰，确认他跟卖家之前不认识，便说没什么问题，让他放宽心。
但在庭审辩论结束前，沈绰忽然主动提出了变更诉讼请求，要求解除合同，拿回购房款。
最后法官也的确没有认可他们恶意串通这一说，他这份购房合同依旧是有效的，沈绰胜诉了，判回了购房款和利息补偿。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裴廷约却不放过他。
“你和卖家是通过中介联系签订的购房合同，买房之前实地看过房，首付还比第一买家多，只凭一个户籍信息根本不可能推定你们是恶意串通，明明可以实现最初目标，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沈绰拧眉：“我不想说。”
“因为提到老家，想起过去的伤心事，被揭了疮疤，心里不舒服，不愿跟从前的同乡再有牵扯，所以连房子也不要了。”
“不是。”沈绰矢口否认。
“你自己在庭上说的，十几年没回过老家，”裴廷约问，“有什么难堪的事情，要跟家里完全断了关系，和那位难以忘怀的初恋有关？”
“你能不能别说了，”沈绰提起声音，“够了，你以为你是谁？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
他的眼里盛上了愠怒，晚霞烧红了眼尾，呼吸也有些不稳。
裴廷约敛眉看他片刻，把人拉过去，回身按到了车门上。
“啧，又生气了。”
“你他妈的——”沈绰咬牙骂道。
“还会骂脏话？”裴廷约似乎有些意外之喜，“沈教授，你可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你烦不烦？”沈绰绷着脸，甚至想跟这个人打一架。
“嫌我烦？什么才叫不烦？”裴廷约问，“你那个初恋？什么性格的？”
沈绰根本不想理他。
裴廷约一只手捏住了他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说说吧。”
“……反正比你强。”
“强在哪？”
“至少是个正常人，”本来不愿提起的人，在裴廷约一再追问下似乎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总不会跟你一样，嘴里没一句真话，难缠又麻烦。”
“他长得倒不怎么样。”
“是不如你，你也就这么点优点了。”
“嗯，”裴廷约眼里有转瞬即逝的笑，“在你眼里这算优点也不错。”
沈绰：“你得意什么？”
“你哪里看出我在得意？”裴廷约问，“被自己伴侣夸奖了高兴不行？”
“……你赶紧闭嘴吧。”
“不闭。”裴廷约声音里的笑意明显。
气氛莫名就变了，不再剑拔弩张，裴廷约的手从他的脸慢慢下滑到颈，像有意地挑逗。
沈绰不出声地转开脸，默许了他的动作。
“沈教授长得挺好看的。”裴廷约的嗓音沉下。
沈绰的脸上也染上了一抹红：“别说了。”
“房子没了，搬来跟我住。”
“不去，”沈绰拒绝，“不合适。”
“我那离你学校也不远，门口就是地铁，二十分钟就到了，有什么不合适，还是你希望我天天去你宿舍找你？”
“说了不去就不去，”沈绰坚持不肯，“等钱拿回来，我再买过。”
“沈教授够无情的，”裴廷约轻嗤，“用不上我了立马翻脸不认人。”
沈绰已经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故意拿他说过的话呛他：“你觉得是就是吧。”
裴廷约看着他，大约觉得有趣，被怼了神色却颇为愉快。
他轻捏了一下沈绰耳朵上的那颗痣，手掌移到他颈后，把人按向自己，侧头亲了上去。
沈绰没想到他会突然亲自己，有些不适，尤其这算不上前戏的一个吻，难免掺进了些别样的意味。
手搭在裴廷约肩膀上想推开，却被这人禁锢在车子和他身体之间，动弹不得。
裴廷约果然我行我素惯了，并不给他说“不”的机会。
相贴的胸膛热意不断攀升，亲吻的节奏也逐渐变了调，唇舌纠缠得愈发紧密深重。
被裴廷约的手指揉按到后颈的棘突处时，沈绰一个激灵，几乎站不住。
“这里也这么敏感？”唇贴着唇，裴廷约低声问，又加重力道多揉了两下。
“别碰……”
沈绰有些语不成调，天还没黑，在这随时可能有人来的地方，他实在不想做太过火。
裴廷约的手却从他后背放肆游走到了前胸，隔着衣料四处点火。
沈绰按住他的手，低声喘气：“别在这做……”
裴廷约垂眼看着他，最后说：“上车。”
沈绰坐上车刚扣上安全带，裴廷约便一脚踩下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都没说话，沈绰看一眼码表盘飙升的数字，抓紧安全带的掌心也沁出了一层汗。
四十分钟的车程，不到半小时裴廷约就把车开回了家。
天际最后一抹余晖收尽，夜幕降临，他们从车上一路纠缠着进家门。
被裴廷约抱着抵在墙上，沈绰尝到了近乎灭顶的快感，他不管不顾地大声呻吟，彻底沉溺其中。
放纵确实很快乐，从第一次跟这个人上床起他就尝到了滋味。
什么都不想，只遵循身体本能的感觉，就没有任何烦恼。
“轻点……”被掐得难受了，沈绰不满抱怨。
裴廷约停住，盯着他情欲泛滥的眼，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
“你还是这种时候坦诚。”裴廷约的声音哑粝，带着点调侃。
沈绰愈觉不满，攀着他的颈用力把人拉近，亲了上去。

第20章 去约会吗
那天以后，沈绰隔三差五就会去裴廷约家过夜，唯独对同居的提议不肯松口。
裴廷约说过几次没了意思，后面也懒得再提。
这两个月是暑假，沈绰不用给学生上课，虽然其他的工作一样没少，相对来说时间确实宽裕了不少。
一直到八月底，学生们陆续返校，他重新忙碌起来，去裴廷约家的频率才逐渐降低。
办公室里，沈绰正跟学生布置任务，裴廷约的微信消息进来：【今晚过来。】
沈绰随便扫了眼，回复：【晚点再说。】
之后他回去学院楼，整理了一下工作资料，快五点时许久没见的章睿民忽然来敲门：“沈绰你在忙？”
“差不多了，”沈绰示意他坐，“老师今天怎么在这？”
“有点事。”章睿民在沙发里坐下，脸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低头还在收拾办公桌的沈绰没有察觉。
“沈绰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章睿民开口道。
沈绰抬头，见他满脸严肃，愣了愣，放下手里的文件纸，过去他身边坐下。
章睿民皱着眉，似乎在组织语言，沈绰从没见过他老师神情这么凝重，担忧问：“出什么事了吗？”
“你……”章睿民犹豫再三，还是直说了，“今早周院找我谈话，说有人匿名举报你私生活作风有问题，问我清不清楚这事，周院的意思是不想闹大，免得影响不好，让我跟你先谈一谈。”
沈绰暗惊：“私生活作风？”
章睿民叹了口气，拿出张照片放到茶几上，让他自己看：“举报你的人给周院寄了这张照片，说你是同性恋，作风不正，会带坏学生，周院问我知不知道，还说最近院里确实有些关于你的流言，说你经常夜不归宿、私生活混乱。”
沈绰回神，拿起那张照片，——学校西门口，他和裴廷约在车里纠缠的偷拍。
是他第二次在裴廷约家过夜后的早上，裴廷约送他回学校时被拍下的，裴廷约只有一个背影，他露出了半边脸。他们靠得很近，裴廷约的身体几乎凑到了他面前，但没有拍到裴廷约亲他的那一幕。
应该只是偶然撞见下的抓拍，所以只有这一张照片。
沈绰稍稍定了神，放下照片，镇定说：“无稽之谈，他是我朋友，这个只是他靠过来跟我说话，角度问题而已。”
“真不是？”
“不是。”
章睿民的目光落回那张照片，看了片刻，再次叹气：“沈绰，在我面前，就说实话吧，别人会为难你，我总不会为难你。
“你告诉我实话，我还可以帮你去周院那边解释，要不事情真的闹大了，对你影响很大的。”
沈绰垂头，陷入了沉默中。
“沈绰，说真话吧。”章睿民再次道。
沈绰艰难开口：“是……我怕老师你接受不了，一直没敢跟你说。”
章睿民似乎已经料到了他的答案：“一直就是这样？”
“是，”沈绰涩声道，“天生就是这样。”
“难怪之前你一直拒绝我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章睿民听明白了，“别人还有谁知道？”
“章潼知道点，”沈绰说，“其他没有了。”
“你这些年一直没回过家，我每次问你你都不肯多说，是不是因为这个，跟家里闹了矛盾？”
沈绰难堪点头，不太想说家里的事情。
章睿民看出来了，没有追问，而是说：“周院那里我会跟他说是个误会，也没拍到什么太出格的东西，你说不是那就不是，但你自己以后也注意点，别再让人抓到把柄了，你知道我们这种单位，对这种事情很敏感，能藏还是藏着，至于匿名举报你的人，你是不是得罪了谁？”
“没得罪人，”沈绰解释说，“就是跟同事之间有点不对付。”
他这段时间一直埋头写论文，并不知道学院里的一些流言。
但匿名举报他和散播他流言的人是谁，随便想想就能猜到，能注意到他最近经常夜不归宿的，除了住在他隔壁的杨文斌，不会有别人。
章睿民听罢却眉头紧蹙：“这事是你的私事，只要不影响工作本来没什么，不过你能力强，别人不如你的瞧着你眼红嫉妒，所以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你，以后还是要更小心一些。”
“我知道。”沈绰稍松了口气，他更担心的其实是章睿民不能接受，现下老师的态度让他安心了不少。
“照片里的另个男人是谁？”章睿民犹豫又问了句，“你们是在谈恋爱？在一起多久了？”
沈绰抿了抿唇：“是……没多久，人老师你也认识，之前来过我们学校的，启德科技的法律顾问，叫裴廷约。”
裴廷约快五点半才回律所，车开到园区门口，瞥见站在马路边上的人，靠边停了车，放下车窗。
“找我？”
沈绰有些心神不宁，车停到身边了才发现，车里裴廷约目光落过来，正看着他。
“你……”沈绰顿了一下，问，“有空吗？请你吃饭。”
裴廷约扬眉。
二十分钟后，他们坐进了商圈一间颇有情调的餐厅里，裴廷约点餐，沈绰抱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对上裴廷约打量的目光，沈绰脸上挤出了一丝略尴尬的笑。
裴廷约神色平常：“说吧，又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沈绰：“……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想找你？”
“我说了，你脸上藏不住事，”裴廷约示意他自己看看旁边的玻璃镜面，“除了有求于我，而且是不得不要我帮忙的事，你什么时候会主动来找我？”
就连他们约，也每次都是裴廷约发消息，沈绰有空才会去，特地来律所找他，总不会是心血来潮。
沈绰有一点心虚，他确实需要裴廷约帮忙，所以来律所找人。
裴廷约看出他的不自在，大约被取悦到了，弯了下唇：“直说吧，到底什么事。”
沈绰把他被举报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我老师知道了我们的事，说想见你一面。”
“我们什么事？”裴廷约张嘴便问。
沈绰：“……”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希望裴律师能帮个忙，跟我去见我老师一趟，好让他放心。”
裴廷约不置可否，只问：“你跟章院关系这么好？”
“他帮过我很多。”
沈绰没有细说，在他眼里章睿民亦师亦父，当年念书那会儿他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全靠章睿民接济，经常叫他去家里改善伙食，给他介绍合适的勤工俭学机会，带着他从本科生到博士再到留校，他才能有今天。
所以章睿民的看法对他来说很重要，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生活问题，跟章睿民疏远。
“沈绰，”裴廷约提醒他，“我们好像只是床伴吧。”
沈绰用力握了一下手中茶杯：“我们结婚了。”
“现在倒是肯承认了，”裴廷约哂道，“想听沈教授你承认我们的关系还真不容易。”
“有结婚证明，”沈绰硬着头皮道，“你不能赖账。”
“法律不承认，我也不承认的婚姻，你一个人唱独角戏？”裴廷约将他之前说过的原话奉还。
沈绰：“……你早就承认过了。”
“还挺会说，”裴廷约问，“你老师也知道我们结婚的事？”
“没有，”沈绰微微摇头，“我没跟他说这个，只告诉他我们在谈恋爱。”
“谈恋爱，”裴廷约重复了一遍三个字，似笑非笑，“说炮友不行，怕你老师觉得你不是正经人，说我们已婚也不乐意，怕以后惹麻烦，你心眼还挺多啊？”
“你肯不肯帮我？”沈绰索性直接问了。
“看你表现吧，”裴廷约说，“让我高兴满意了，就配合你。”
之后一直到这顿饭结束，沈绰都心不在焉。
买单之前，他问裴廷约：“现在去你家吗？”
裴廷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你刚想了半天，就只想到用这种方式让我满意？”
沈绰：“那你想怎么样？”
“跟你初恋，以前怎么谈恋爱的？”
沈绰默然。
裴廷约：“不想说？”
“都还是学生，”沈绰道，“还能怎么谈。”
“嗯，还是早恋。”
明知道他在取笑自己，沈绰也只能按捺着说：“就一起学习，我们那是小地方，学生都很淳朴，没有那么多特别的心思。”
“听音乐会呢？小地方没有音乐会听吧？”
“……他喜欢古典乐，以前就说要考淮城的学校，要来这里的大剧院听演出。”
“你当初考淮大也是因为他？”
“不是，”沈绰皱眉，“跟他无关，他早就出国了，我来淮大念书是因为这是我能考上的最好的学校。”
裴廷约不信：“好学校到处都有，为什么不去其他城市，偏偏是淮城？”
“够了，别问了，”沈绰无力道，“你真的很烦。”
“烦你也得受着，”裴廷约的话又绕了回去，“想好了吗？怎么让我满意？”
沈绰再次沉默，半晌，问他：“你想不想约会？我们去真正约会一次吧。”
裴廷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约会？”
“嗯，约会，像谈恋爱那样的约会，”沈绰抬头，看着他，“去吗？”
裴廷约大约是有兴致的，扬了扬下巴：“先买单吧。”

第21章 谈个恋爱
说要去约会，沈绰其实也没什么好主意，裴廷约发动车子问他：“想好了去哪没？”
沈绰转头，望向车窗外夜色下的淮江，凝目看了片刻，提议道：“要不要坐游轮？”
裴廷约也看了眼，没什么所谓：“随你。”
最近的一趟游轮就在十分钟后，正好赶上了。
车停在码头边，他们购了票直接上船，没有进船舱里，去了二层的船头甲板上。
发动机轰鸣声中，船体破开水面，缓缓驶离岸边。
夜火如织，两岸高楼璀璨的灯光带倒映在江面，和漆黑夜空倒扣下的星月交融。
沈绰靠着扶栏看江上夜景，裴廷约在他身边点了根烟，有一下没一下地抽。
沈绰有些出神，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来淮城的那天，也是这个时节，下着细雨，他带着仅有的一点行李，走下火车，踏入这座繁华大都市。
选择来淮城念书，并不全是因为庄赫，或者说大部分原因都不是，他需要到一个能够让自己放松喘口气的地方，所以来了这里。
转眼就是十数年。
略干燥的掌心罩上颈后，慢慢揉了一下，沈绰思绪回来，不由瑟缩。
“躲什么。”裴廷约手上力道加重了些。
“别碰了，”沈绰侧过头，“刚说回去你家你又不肯。”
裴廷约像被他的话逗乐了，收回手：“沈教授，到底是我太急色还是你太急色？”
沈绰：“……你好意思说。”
裴廷约抖了下烟灰：“那就算半斤八两吧。”
沈绰回身，对上他的眼睛，忽然问：“裴廷约，你谈过恋爱吗？”
裴廷约似乎有些意外，嘴里咬着烟：“你很好奇？”
“不能问？”
裴廷约没有立刻回答，眼里的神色有些难懂，半晌他掐了烟，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没谈过怎么办？沈教授有没有兴趣跟我试试？”
沈绰倒不觉奇怪，这人空有一副好皮相，就这种个性实在叫人不敢恭维，没人爱太正常了。
“那你真可怜。”
“可怜？”
“三十几岁了都没正经谈过恋爱，不可怜吗？”
“失败的恋爱不如不谈，你不是更可怜。”裴廷约同样讥讽道。
沈绰别开眼，不想再说，裴廷约伸手把他拉近。
沈绰瞬间警惕：“做什么？”
“不做什么，”裴廷约顺手捋过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沈绰，骗你老师我们在谈恋爱不太好吧？我好歹是个律师，总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你睁着眼说瞎话的时候还少？”
“什么时候有？”裴廷约淡定问。
沈绰拿他这副无赖样没辙：“行，没有。”
“我不会配合你演戏，除非那就是真的，”裴廷约的声音一顿，“懂？”
沈绰：“你就非要这样？”
裴廷约：“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沈绰垂头思忖了一阵，下定决心：“好，我跟你谈恋爱，你想怎么谈？”
“不知道，没谈过，”裴廷约把难题扔回给他，“还得靠沈教授你这位老师教教我。”
单程的船行游览时间是一个小时，他们在终点的另一个码头下船，码头附近就是淮城的学院路。
“淮大的学院路校区在这边，我大一大二时在这里待了两年，你想不想去看看？”沈绰提议道。
裴廷约的兴致不高：“参观校区？”
“我这人挺没趣的，私生活乏善可陈，你要是愿意了解我，我带你去以前待过的地方看看。”沈绰认真说。
裴廷约没了意见：“那去吧。”
淮大这边的校区面积不大，从正门进去沿着外围走一圈，只要二十分钟。
沈绰一路给裴廷约介绍：“这边是主教学楼，旁边那栋是图书馆，我那时每天基本就在这两个地方打转，一般到了熄灯的点才会回寝室。”
“跟室友关系不好？”裴廷约问。
“不好也不坏，”沈绰解释道，“他们都是大城市来的，家庭条件很好，对学习不是那么看重，而且出去玩不管是聚餐还是干别的，都得要钱，我参与不进去，课余时间还得去勤工俭学，跟他们玩不到一块，不过也没什么矛盾就是了。
“毕业以后基本就断了联系，不像你，现在还能跟以前的室友约着去家里吃饭。”
裴廷约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之前不是还说我人憎鬼嫌，这点你还不如我吧？”
沈绰明智地决定不接这话，带着他继续往里走，路过宿舍区时，裴廷约忽然问：“以前住哪一栋？”
沈绰想了想，指着其中一栋最北边四楼亮着灯的房间：“那间。”
裴廷约抬头看了眼：“从前似乎没见过你。”
沈绰一下没听懂：“从前？”
“政法大学不就在隔壁，”裴廷约说，“我就比你高一届，当时辅修了你们学校的金融学第二学位，经常来你们这上课。”
“这里也有上万人，没见过才正常吧。”沈绰这么说着，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丝微妙的触动。
仿佛裴廷约这随口的一句话说出，他终于第一次觉得，他们不像是身处两个世界的人，之间的那些纠葛交集也不再显得那么荒诞不真实。
再往前走，路过学校大操场，沈绰驻足看了片刻。
裴廷约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上他肩膀，侧过头：“看什么？”
大庭广众下，还是在学校里，沈绰不太适应这样的亲近，但一想到自己刚答应了跟他谈恋爱，便又算了：“我以前晚上经常会在这夜跑。”
“这个爱好不错，下次我跟你一起。”裴廷约顺嘴说。
沈绰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裴廷约看出来了：“想说什么直说。”
“夜跑是念高中时就养成的习惯，”沈绰平静道，“那时我们住校，学业压力大，全靠晚上在操场跑步放松自己，这两年工作忙，其实很久没跑了。”
“我们？”裴廷约挑出字眼，“你和谁我们？又是那位初恋？”
沈绰点头：“有时就我们两个，有时还有班上其他同学。”
裴廷约：“啧。”
沈绰回头看他。
裴廷约的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按：“走吧。”
出了校门，沈绰问：“政法大学从这走过去好像只要十分钟，要去吗？”
“不去，”裴廷约毫无兴趣，“没什么好看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毕业十多年了还对学校念念不忘？”
“不去就算了，”沈绰也不强求，走了这么久他有些口渴，想去旁边便利店买水，“你要不要喝水？”
“你去买。”裴廷约抬起下巴。
沈绰本也没指望他，去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再出来时这人站在街边路灯下竟又在抽烟。
“你这么抽烟迟早得肺癌。”沈绰把水扔过去。
裴廷约伸手接了，冰凉的矿泉水瓶握在掌心，抬了抬眉：“你很担心自己守寡？”
沈绰闭了嘴，他就不该说。
裴廷约掐了烟，慢悠悠地拧开瓶盖，送到嘴边，喝着水目光始终停在沈绰脸上，从他的眼慢慢扫到唇。
沈绰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轻舔了一下自己润湿的下唇。
裴廷约将喝空了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吧。”
依旧乘游轮原路返回。
江上灯影浮动，夜沉之后逐渐稀疏寥落。
沈绰靠坐在船舱里，被江风吹得昏昏欲睡时，耳边响起裴廷约声线压低的笑。
沈绰闭着眼不愿睁开：“笑什么？”
“想睡觉？”
“嗯，”沈绰困顿点头，偏头靠到了他肩膀上，依旧没有睁开眼，“让我睡会儿。”
船舱玻璃上模糊映出他们靠在一起的影子，裴廷约瞥了一眼，懒得再动。
下船时沈绰还有些迷糊，走了一段才发现不是他们先前来时的那个码头，疑惑问：“为什么提前下船？”
走在前面的裴廷约没有回头：“车扔那里吧，我们换个方式回去。”
他带沈绰去了这附近的一间改装厂，沈绰知道了他说的换个方式是指什么——
重机型的改装摩托，银灰色的车身线条锋利刚硬，在夜色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新入手的，今天第一次骑它，”裴廷约说，扔了顶头盔给沈绰，“戴着。”
沈绰接过，抬眼看他，裴廷约随意朝后抓了一把头发，先戴上了头盔，跨坐上车。
“这比夜跑刺激多了，温温吞吞不适合你，来试试。”
沈绰只犹豫了一瞬，也戴上头盔，坐到了他身后。
裴廷约：“抱着我。”
沈绰双手搭上了他的腰：“裴廷约。”
“嗯？”裴廷约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发动车子。
“你小心一点。”
沈绰的声音在引擎轰鸣声中有些模糊不清。
裴廷约弯了下唇，最后丢出句“坐好了”，挂挡转动车把，疾驰出去。
午夜时分，重型机车在空旷的郊外公路上狂飙。
沈绰搂住裴廷约的腰，胸膛紧贴他的后背，胸口间的热意饱胀，肾上腺素随着车速不断飙升。
第一次他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放纵快意，在这座城市这样的深夜街头。
是坐在他身前的这个男人带给他的。
心跳的速度也不再平稳，他靠到裴廷约的肩膀上，在不断拂面的夜风里慢慢闭了眼。

第22章 演技高超
五点半，沈绰下课刚走出教学楼，看到裴廷约的车停在路边。
他快步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走吧。”
裴廷约先回了几条客户消息，这才搁下手机发动车子。
车开出学校，沈绰松了口气。
裴廷约看他一眼：“不想让人看到你上我的车？还有人嘴碎我们的事？”
沈绰摇头：“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没谁一直那么闲得无聊。”
“那你紧张什么？”裴廷约问。
“影响不好，”沈绰说，“捕风捉影也是事实，我老师虽然跟周院说了没这事，但我要是不收敛着点，又被人看到举报了，真要丢工作了。”
“所以确实还是有人那么闲？”
“也许吧。”沈绰不想多说自己的猜测，毕竟没有证据。
“你说的事实指的什么？”裴廷约又问。
沈绰：“……我俩的关系，不是吗？”
裴廷约心情颇好，慢慢悠悠地“嗯”了声。
沈绰移开眼，其实有些不自在。
这几天裴廷约都在外出差，乍一见到人，他的心境多少都有些波动。
和裴廷约关系的转变他虽然是被迫答应的，但答应了便是答应了，他还不是很适应这样的转变。
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裴廷约提醒他：“既然知道我俩的关系，以后记得主动点。”
沈绰只能点头。
六点，车开到章睿民家小区楼下。
裴廷约拎起路上买的一篮子水果，又去后备箱拿了瓶白酒，示意沈绰：“走。”
沈绰看清楚他拿的什么酒：“不用这么隆重。”
“见家长，应该的。”
沈绰没话说了，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裴廷约这种个性能不能让他老师满意。
上楼按门铃，来开门的是章潼。
看到裴廷约，章潼这小女生惊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视线在裴廷约和沈绰间不断来回，半天才反应过来，干巴巴地笑着跟裴廷约打招呼：“裴律，你好。”
裴廷约倒很自若，点了点头：“你好。”
围着围裙的章睿民从厨房里出来，裴廷约很客气地跟他握手寒暄。
章潼趁机把沈绰拉到一边，说话时舌头都打不直：“师兄你的对象怎么会是裴律？？！”
“老师没告诉你？”
“没有啊，他只说让我回来一起吃顿饭，活跃一下气氛，今天下午才通知我的，我发微信问你你又没回我，我怎么知道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带回来的男人竟然是裴律！”
沈绰：“什燙淉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别乱说话。”
女生嘟哝：“也不知道是谁之前说他是‘这种人’，陈律帮你打官司也是他介绍的吧。”
察觉到裴廷约的目光，沈绰偏过头，裴廷约大概听到了他和章潼的对话，睨了他一眼，沈绰便没再跟人多说。
章睿民和裴廷约聊了几句先回去了厨房，章潼招待他们去客厅坐，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沈绰让她别忙活了：“我们想吃什么会自己拿，不用这么客气。”
“那师兄你自己招呼裴律啊，我去帮我爸打下手。”章潼找了个借口赶紧溜了。
沈绰有点无语，就章潼这看到裴廷约跟耗子见到猫一样的表现，当初还大言不惭想跟着裴廷约混，真好意思说出口。
“你在律所是不是特别凶，章潼才这么怕你？”
裴廷约随手剥了个橘子，扔了一瓣进嘴里，慢条斯理道：“没有吧。”
“你还跟别人议论过我？”裴廷约也问他，“‘这种人’是哪种人？”
沈绰有一点心虚，嘴上没表现出来：“你自己觉得自己是哪种人？”
“沈教授说呢？”
“反正不是正经人。”
裴廷约笑笑，在沈绰说完后塞了瓣橘子进他嘴里：“挺甜的，尝尝。”
沈绰猝不及防，差点咬到他手指。
“好吃吗？”
“……还行。”
章睿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时，恰看到这一幕，轻咳了一声，示意他们上桌。
饭桌上章睿民亲自给裴廷约倒酒，坐下先开口：“匆匆忙忙请裴律师来家里吃饭，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裴廷约很给面子：“章院客气了，应该是我说冒昧上门打搅，还劳烦你亲自下厨。”
“应该的，”章睿民说，“你和沈绰的事情，我听他说了，才特地请你来家里一起吃个饭。”
裴廷约斯文道：“我应该主动来拜访。”
章睿民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没想到沈绰会把你带回来，他是我这么多年教过的学生里最看重的一个，对他的事情才免不得要多问几句。
“我第一次见他那会儿，他才上大一，每次上课他都是第一个来的，坐在最前排，认认真真地听课记笔记，不懂的还会课后来找我问，那时我就对他印象深刻。
“沈绰家里条件不好，拿着助学贷款念的书，生活费也得靠自己赚，但他很刻苦很勤奋，每学期考试成绩都是专业前几，他跟着我一直念到博士，之后留校，从来没让我操心过，是我带过的所有学生里最踏实上进的。
“他这人还热心，前几年章潼妈妈病重，章潼那时念高三，我一个人照顾她们两个，还要工作，根本顾不过来，全靠沈绰帮忙才能撑过去，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他。”
沈绰闻言赶紧道：“老师，我应该做的。”
章睿民摆摆手，示意他让自己说完：“我们虽然是师生，我一直当他是我半个儿子看，别的方面我对他都很放心，唯独挂心他的终身大事，这些年也陆续给他介绍了不少对象，但每一次都没有下文，我原本还疑心是他眼光太高，现在才知道原因。
“我也不是个老古板，沈绰已经三十岁了，自己能对自己负责，我还是相信他，但我们做长辈的，要说不担心是假的，所以我才叫他把裴律师你带回家里来吃顿饭，也不是想为难你，就是想跟你见个面，聊一聊，我好放下心。”
裴廷约难得没有表现出吊儿郎当的模样，正经说：“章院，我和沈绰在一起虽然没多久，不过挺合得来，而且我们之前就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了，不是玩玩的，沈绰能对自己负责，我也一样，你不用担心。”
“咳——”
正喝饮料的章潼直接呛到了，震惊看向同样表情不稳的沈绰。
章睿民的脸上是他女儿如出一辙的讶然：“你们结婚了？”
沈绰：“……”
他就知道裴廷约这人不会这么好说话、乖乖配合他，分明是故意给他制造这种“意外之喜”。
本来不想告诉章睿民这事，但裴廷约说了，沈绰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是没错，那次去那边参加研讨会，顺便领的证。”
章潼默然，——明明上次吃饭还一副不认识甚至嫌弃你老公的表情，好能演啊。
章睿民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说：“我们国家似乎不承认这个同性婚姻关系。”
“是这样，”裴廷约侧头看了看沈绰，面向章睿民，表现得难得真诚，“其他的不重要，算是我们各自对对方的承诺。”
章睿民似乎被他眼里的诚挚打动了，看向沈绰，沈绰只能配合着演：“是，老师你放心，没事的。”
章睿民再次叹气：“那也好吧，有个稳定的关系总是好的。”
裴廷约和章睿民碰了碰杯，接着说：“沈绰被举报的事情，我听他说了，我们以后会注意点，不过他一直住学校宿舍是挺不方便的，他之前买的房也出了问题，暂时就不买了，我们已经商量好，他搬来跟我一起住。”
“……”沈绰张嘴又闭嘴，他就不该把裴廷约带来。
章睿民对这倒没什么意见：“你们有分寸就行，不住学校也好，免得一直被人盯着又生出类似的事情。”
章潼悄悄给沈绰使眼色，低头在饭桌下给他发消息。
【你俩不是来演戏哄我爸的吧？】
沈绰：【不是。】
章潼：【师兄你表情好不自然。】
沈绰：【别问了。】
章睿民的注意力都在裴廷约身上，倒没发现沈绰的不自在，继续和裴廷约聊天：“不过你家里知道这些吗？你父母能接受你们的事情？”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裴廷约很平静地说，“没什么关系。”
沈绰闻言诧异地转头看了他一眼，裴廷约神色平常，仿佛也只是随口一说。
“原来是这样……”章睿民便不好再多问他的家事，转而说起其他的，“你们干律师这行的，平常工作很忙吧？”
裴廷约：“也还好，忙的时候忙，自由度也挺大，章潼跟我一个所，我们所气氛挺好的，她应该知道。”
章睿民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有些意外，章潼帮着说好话：“裴律是我们所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所主任很看重他。”
章睿民闻言，看裴廷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你年纪轻轻，很有本事。”
“没有，我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裴廷约谦虚说，“章潼也不错，她人挺聪明的，以后有机会我会多教她，章院尽管放心。”
“那太麻烦你了。”
“应该的。”
章睿民顿时便更觉得裴廷约不错，尤其看他这么年轻有为，人还稳重谦逊，愈发放下心。
从头至尾插不上话的沈绰有些无言，不过今天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从章睿民家出来已经快九点。
代驾还没到，裴廷约靠车边点了根烟，随手扯开了衬衣领口的扣子。
沈绰从便利店出来，看到他这副浪荡样，走过去，拿过他的烟直接扔了，把刚买的矿泉水瓶拍他身上：“喝水。”
裴廷约扫过他在路灯下格外黑亮的眼：“沈教授今晚满意了吗？”
“你觉得我能满意？”沈绰低骂，“你少说几句能憋死吗？谁让你把结婚的事告诉老师的？”
“你也没说不能告诉他。”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那搬家的事情呢？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你在你老师面前默认了，”裴廷约慢慢拧开瓶盖，“反悔不了了。”
面不改色地耍无赖，一贯是裴廷约的长项，沈绰自知说不过，索性不说。
“老婆。”裴廷约叫他。
沈绰：“……别叫行吗？”
“不行，”裴廷约道，“明天周六，我帮你搬家。”
“一定要搬？”
“你现在上楼去跟你老师说我们是演戏骗他的，那也行吧。”
沈绰：“真没看出来，你演技这么高超不去混娱乐圈浪费了。”
“你也被骗了？”
沈绰一怔，对上他眼里捉弄人的笑：“……傻子才会被你骗。”
“嗯，”裴廷约懒得再说，冰凉的矿泉水瓶贴上沈绰的脸，“想清楚了？”
沈绰捉下瓶子：“明天就明天。”

第23章 是够蠢的
代驾到了后沈绰没跟着上车，说要回去学校收拾东西：“明天见吧。”
裴廷约拉住他：“去我那。”
“我东西很多，都要收拾。”
裴廷约松开手：“急什么，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沈绰的目光飘了一下，裴廷约抱臂看着他，很有耐性地等着他改变主意。
上一次约是四天前，有想法的显然不只裴廷约一个。
“走吧。”沈绰终于小声说。
裴廷约拉开车门：“上车。”
清早八点，裴廷约开车载人回学校。
沈绰靠着座椅昏昏欲睡，裴廷约随意一偏头，便看到他闭着眼睡得不太舒服的模样。
衬衣领口旁隐约可见深深浅浅的印子，缀在他偏白的皮肤上，全是昨夜自己弄出来的杰作。
在床上沈绰总是这样，嘴上骂着人但他真的咬上去时，耳边听到的便只剩那些呻吟和倒吸气声，搭在肩膀上的手欲拒还迎，最后都会交叉到他颈后，环成拥抱的姿势。
再过分过火的动作，沈绰都会配合，甚至主动。
这样的床伴或许很难得，某种意义上而言，沈绰确实带给他惊喜颇多。
裴廷约单手开着车，愈发心思飘忽时，沈绰忽然开口：“你的车一会儿别停我宿舍楼下，停远点，我们走过去。”
“还跟做贼一样呢？”裴廷约好笑说，“你那么多东西，不把车开过去怎么搬？”
“等都收拾好了，没人的时候，你再去把车开过来。”
裴廷约回头。
沈绰睁开眼看着他，镇定说：“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不搬了。”
“偷情的滋味是不是挺刺激的？”裴廷约问。
沈绰懒得理他，重新闭眼。
裴廷约弯唇，心情愉快地继续开车。
二十分钟后，他们的车进入淮大校园，沈绰在离教职工宿舍一个路口的地方下车，先一步上楼。
裴廷约将车停去稍远的足球场边，再走过去，进门时沈绰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他这里别的不多，最多的就是书，各样的书籍满当当地堆了两个大书架，光是这些书就得打包七八个箱子。
裴廷约说是来帮忙，却只是悠哉地在一旁看，完全没有帮收拾的意思，偶尔还要添点乱帮个倒忙。
“念本科时的教材都还留着？”他随手拿起本沈绰大一时的专业书，翻了两页，“你这么念旧？”
“能留着就留着，扔了可惜，”沈绰把书拿回来，“你不想帮忙就站远点，别在这里碍事。”
裴廷约没动：“是碍事还是碍眼？”
沈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大概嫌他既碍事又碍眼。
装了两箱子书后沈绰停下，不打算再继续，裴廷约见状问：“剩下这些不要了？”
“带我常看的书过去就行。”
“其余的还留这里的意思是，”裴廷约的声音一顿，“你打算随时搬回来？”
“难不成你还打算跟我天长地久？”沈绰奇怪反问他。
这话说出来别说裴廷约，连他自己都不信。
“都装了。”裴廷约强硬道。
“……”沈绰不想跟他争辩，装就装吧，反正到时候搬回来也就多几个箱子的事。
“沈绰。”裴廷约叫他。
“嗯。”沈绰低了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书。
“你还是在床上的时候听话点。”
说话的人靠坐进了沙发里，咬着烟划拨起手机，没怎么把自己刚说的荤话当回事。
沈绰只觉无语，真不知道这人这种无赖德性怎么养出来的。
把所有书都装了箱，他站起身，路过沙发时伸手顺走裴廷约的烟：“别在我这抽，很臭。”
裴廷约抬了抬眼：“你也就管着我抽烟这点，的确像我老婆。”
沈绰又把烟塞回了他嘴里。
他没再搭理这个混蛋，进去房间继续收拾其他东西。
裴廷约跟过来，倚房门边看着他忙碌，有一下没一下地吞吐着烟雾。
沈绰回来后换了件短袖的T恤，弯腰拿东西时衣服边不自觉地卷上去了一些，露出他一截腰，腰线很漂亮，旁边留有清晰的手指掐痕，也是昨夜被自己弄出来的。
回忆着握住这截腰时的手感，裴廷约吞云吐雾的神态愈显漫不经心。
沈绰一回头就对上他盯着自己的眼神，跟这人上了这么多次床，他几乎一眼就明白了。
“……看什么？”
裴廷约掐了烟：“你继续收拾吧。”
沈绰很快把自己的衣服也装了箱，只剩一些零碎的东西。
他挨个打开床头柜抽屉，轮到左边那个刚拉开，下一秒又被他用力推上。
裴廷约上前，瞥了眼：“做什么呢？一惊一乍的。”
“没有，”沈绰面不改色，“你去客厅坐会儿吧，我收拾好了叫你。”
裴廷约垂眼，盯着蹲在地上的人，沈绰没有看他，转而去收拾床头柜上的其它东西，虽然竭力掩饰了，依旧被裴廷约瞧出了他神色里的不自在。
裴廷约弯腰，手停在了那个抽屉上。
沈绰立刻按住他的手：“做什么？”
他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裴廷约问：“里面藏了什么这么怕人看？”
“没有，”沈绰不耐烦道，“这我的隐私，你别看，你出去。”
裴廷约却不吃这一套，手腕一转，轻而易举地拉开了抽屉。
沈绰根本拦不住，已经被他看清楚了抽屉里的东西。
裴廷约随手拿了一样出来，拨开开关，那玩意在他手上高频震动，他面前的沈绰面红耳赤，抢回东西。
“没看出来，沈教授原来还有这种癖好。”裴廷约戏谑道。
抽屉里好几样各种型号款式的小玩具，确实不像是沈绰这样性格的人会玩的。
裴廷约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挨个拿出来研究一遍：“这些东西好玩吗？”
沈绰根本不想回答，裴廷约却不放过他：“以前就是靠玩这个满足自己？”
沈绰没理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个黑色垃圾袋来，抢回裴廷约手里的东西，连同抽屉里那些，一股脑倒进了垃圾袋里，打算一会儿出了学校找个地方扔了。
“留着吧，”裴廷约把东西拿过去，“扔了挺可惜的。”
“你是不是不行？还需要这些？”沈绰破罐子破摔地骂他。
“玩小玩具是情趣，跟我行不行没有必然联系，”裴廷约淡定说，“我行不行你最清楚，不用问我。”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算不上轻浮轻佻，似乎只是陈述事实，却更让沈绰有种被完全扒光了的羞耻感。
“不用想太多，”裴廷约甚至安慰他，“成年人有生理需求很正常，没必要有性羞耻。”
沈绰一愣，先前的不自在被另一种形容不出来的微妙情绪替代，点了点头。
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时，快递上门，先将沈绰那些书和衣服搬走，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也不过两个箱子。
裴廷约去把车子开过来，上车后沈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心情有些复杂。
原以为等自己攒够钱买到房子才会离开这里，没想到真正搬离的这一天，却是去跟另一个男人同居，——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法定义他们之间关系的男人。
“舍不得这里？”裴廷约发动车子问。
沈绰转回头：“没有，你也说了这种地方换你一天都住不下去。”
“那不挺好，不用再回来了。”
沈绰没接话，或许觉得这个话题没有争论的必要，时间总会给答案。
回到裴廷约家已经是中午，随便吃了点外卖，沈绰接着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裴廷约这栋别墅就他一个人住，空房间很多，沈绰选了个连着小书房的房间，这是他搬进来前跟裴廷约说好的，他需要自己的独立空间。
他把书一本一本从箱子里拿出来摆上书柜，裴廷约终于良心发现，卷起袖子来帮忙。
不过说是帮忙，这人每拿起一本书总要随手翻上几页，也不管是不是沈绰的专业书、他是不是看得懂。
“这是什么？”
头顶的声音响起时，沈绰半蹲在地上，正在整理书柜最下面两层，闻声抬头。
裴廷约倚着书柜，两指捻着张照片，看了两眼送沈绰面前：“还留着呢？这也是念旧？”
沈绰目光落过去，是他和庄赫的合照，唯一的一张，高二时学校运动会的合影，被他夹在不知道哪本书里，要不是裴廷约突然翻出来，他几乎已经忘了。
沈绰失神间，裴廷约收回手，当着他的面，撕了那张照片。
沈绰眼睁睁地看着，想阻止的话凝在舌尖，裴廷约也没给他机会，将不相干的人那一半照片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另一半照片仍旧夹在他指间，轻拍到还蹲着的沈绰脸上：“回魂。”
沈绰：“……你做什么？”
“沈绰，我才是你丈夫，”裴廷约的声线冷沉，“别想无谓的人。”
沈绰勉力平复住心绪：“我没想。”
“一点都不行。”裴廷约强调。
沈绰仰起头，看着他：“你以前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裴廷约眼神平淡：“好奇？”
“你能问我，我不能问你？”
裴廷约讥讽道：“你很蠢。”
“喜欢一个人是蠢？”
“没有结果不是蠢是什么？。”
沈绰垂头沉默片刻，自嘲一笑：“你说得对，是够蠢的。”
裴廷约伸手拉他起来，拉近自己：“傻不傻？”
沈绰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你难道就没有在任何事情上犯过蠢？”
裴廷约哂了哂：“凡事犯蠢一次就够了。”
沈绰皱眉，没再纠缠这个话题，瞥见他手里的自己那半张照片：“也扔了吧。”
“扔什么，拍得挺好，”裴廷约将照片揣自己兜里，“没收了。”

第24章 是真流氓
从那天起，他俩磕磕碰碰的同居生活正式开启。
实际情况比沈绰预料得要好不少，他和裴廷约工作都忙，尤其裴廷约，一个月有一半时间在外出差，他自己也每天早出晚归，碰不上面，自然没有那些矛盾和尴尬。
虽然他俩的关系，更显得像同一个屋檐下的炮友。
转眼到了九月底，这两天沈绰在隔壁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裴廷约也去了外地，他们已经有快一周没见过面。
茶歇时沈绰正和同事聊着天，对方跟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去了一旁接电话。
听出同事在跟老婆女儿讲电话，他很自觉地没去打扰。
明明自己也是有“家室”的人，感觉却完全不同。
沈绰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拿出手机看了眼，跟裴廷约上一次联系还是三天前，连自己出来开会也没告诉他。
聊天记录最后一句停在他发的“你忙吧下次再说”，那边没再回复。
沈绰盯着那一行字，忽然有种感觉，所谓的“谈恋爱”，他无所适从，裴廷约也未必真正上心。
想着这些事情时，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裴廷约的照片，沈绰吓了一跳，仔细看是章潼刚发来的消息。
【你老公周围狂蜂浪蝶好多，我帮你盯着。】
“……”沈绰有点无语。
照片是在一场酒会上，画面中心的裴廷约风度翩翩，一只手插兜，另只手里捏着杯香槟侧身站着，正跟人聊天。
沈绰回复：【这是哪里？】
章潼：【今晚的行业酒会现场，我跟着老板来蹭的，裴律也在，刚一个打扮特漂亮的女人去跟他说话了。】
章潼：【他们在谈笑风生，好开心啊。】
章潼：【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五分钟后，沈绰回到会场，重新坐下拿起笔，新消息进来。
章潼：【师兄，你怎么没点反应的？】
沈绰：【你想要什么反应？】
章潼：【又有个年轻男人过去了。】
章潼：【对着裴律好殷勤啊，这男的长得还不错，不过不如师兄你。】
沈绰：【你很闲吗？】
章潼：【师兄你能不能积极点啊？】
沈绰拍下投影屏幕发过去：【在开会。】
那边终于消停了。
晚上的会议其实已经不重要，人少了很多，沈绰也有些走神了。
鬼使神差的，他将对话框划拨上去，点开章潼发来的那张照片，盯着又看了片刻。
裴廷约在人群中很出众耀眼，这样的人大约很吸引人，同时也很危险。
他其实从没想过会跟裴廷约这样的人纠缠，即便现在他们同居试着谈恋爱，他心里始终没什么底，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蠢过一次后多少都有些裹足不前。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感情问题上，他并不是一个大胆的人。
会议结束沈绰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等电梯时，他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蓦地愣住。
庄赫走上前：“沈绰，既然遇到了，聊几句吧。”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到庄赫，沈绰心情有些复杂：“你怎么来了这？出差吗？”
庄赫点头，看到他胸前的吊牌：“你是淮大的老师？”
“嗯，”沈绰不太想多说，“来这开会。”
“我……”庄赫斟酌着话语，“我之前给你发的消息，是不是让你觉得困扰了？”
沈绰知道他想问自己拉黑他的原因，想了想说：“我男朋友比较介意这事，抱歉。”
庄赫表示理解：“应该我跟你说抱歉才是。”
沈绰：“算了吧。”
庄赫问他：“……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沈绰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看懂了他的拒绝，庄赫主动说：“我临时有事，要赶着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沈绰点点头，庄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酒店门口的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下，沈绰在原地又站了片刻，走进了电梯。
回到房间他依旧有些心神不宁，犹豫之后给裴廷约发了条消息：【你回淮城了吗？】
几分钟后，语音电话进来。
“去哪了？”裴廷约开口便问，嗓音里带着几分懒意。
沈绰说了自己出来开学术会议的事：“明天回去。”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裴廷约问完没等他回答，“也是，我没问你，你就懒得跟我说，沈教授一贯如此。”
沈绰无奈道：“你在外面出差，我跟你说不说都一样吧。”
“那现在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是你让我主动一点，”沈绰说了实话，“我刚在这碰到了庄赫。”
“是吗？”裴廷约的尾音挑起，“说了什么？”
“随便聊了两句，”沈绰说，“他问我还能不能做朋友，我没回答。”
“还挺诚实，为什么告诉我？”
“……我只是觉得瞒着你不好。”
裴廷约：“挺听话的啊。”
“碰到了旧情人才记得打电话给我，”他接着说，“这毛病下次改改。”
虽然不太喜欢他这种语气，但听裴廷约这么说，沈绰确实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你回去了吗？”
“刚进门，”裴廷约懒洋洋地说着，“出差一个星期，回来还是得独守空房。”
沈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是出来工作。”
“嗯，你要不是去工作，我就去把你抓回来了。”
“你也别说得自己这么惨，”沈绰干巴巴地说，“酒会上和别人谈笑风生，还有人殷勤围着你转，不挺开心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参加了酒会？”裴廷约瞬间又了然，“没看出来，原来沈教授还在我身边安了眼线。”
“没有。”沈绰立刻否认。
“有就有吧，”电话那头裴廷约随手脱了衬衣，走进浴室，“你这么说听起来像在吃醋，我确实挺开心的。”
“没有。”沈绰坚持道。
“说有也没什么，”裴廷约瞥向镜中的自己，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我们这样的关系，你要是一点都不介意这些，也不像你的个性。”
沈绰似乎被他说服了：“……我也不是吃醋，就是觉得你身边要是还有别人，那就算了。”
“普通的应酬而已，”裴廷约难得有耐性地解释，“没有别的。”
沈绰含糊“嗯”了声。
裴廷约：“真介意？”
沈绰：“不可以吗？”
裴廷约低笑了声：“可以。”
沈绰被他笑都有些不自在：“别笑了。”
“忍不住。”
“本来前天就回来了，”裴廷约话锋一转，“出了点事情耽搁了。”
“什么事？”沈绰问。
“也没什么，一个涉嫌非吸的案子，跟当地检察院沟通后他们认同了只是普通的民间借贷纠纷，决定不予起诉，不过其中一个债权人因为一直拿不回钱之前就跳楼了，他家里人只想让我当事人进去，现在期望破灭所以疯了，在看守所门口拿刀捅了我当事人，人倒是没死，但伤得不轻。”
颇为惊心动魄的事情，裴廷约却说得轻描淡写，他的重点也并非事情本身：“原本前天回来还能跟你见上一面。”
沈绰听罢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挺倒霉的，我说你那位当事人，刚出看守所这又要进医院了。”
“我怎么听着你这话有些幸灾乐祸，”裴廷约好笑问，“是不是觉得他欠钱不还，害人家破人亡活该？”
“没有，”沈绰不认同地道，“暴力手段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过也不值得同情就是了。”
“是挺活该的，”裴廷约却说，“他的确有钱，故意不还而已。”
“那你之前还帮他做辩护？”
“我都说了他有钱，出得起我的律师费。”
完全不出沈绰意料的回答：“你自己呢？你当时也在现场吗？你有没有事？”
“担心我？”
“就算是吧，”沈绰说，“我不能担心你？”
裴廷约看到镜子里自己眼中浮起的那点愉悦：“我该说很荣幸吗？”
沈绰：“那你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我躲得快，不用担心。”
“你们做律师的都这么危险的吗？怎么总是被人找麻烦？”沈绰很不理解，“还是只有你这样？”
“脑子有问题的人到处都是，”裴廷约轻蔑说，“不过如果你一定要问，可能我确实比较容易招惹疯子吧。”
沈绰：“你自己也是个疯子。”
裴廷约将他的嘲讽当做夸赞，泰然接受：“也许吧。”
沈绰顿时便不想说了，他听到电话那头隐约的水声：“你在洗澡？”
“嗯。”
“那我不打扰你了，先挂了。”
“急什么，”裴廷约叫住他，“再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我不在家怎么解决的？又玩你那些小玩具？”裴廷约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沈绰：“……”
沈绰沉下气：“没有。”
“也是，”裴廷约说，“小玩具再好玩都只是玩具，没有跟我做爽吧？”
“你怎么好意思问？”沈绰实在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
“我说了，没必要有性羞耻，你在床上不是挺放得开的？”裴廷约轻嗤，“假正经。”
“裴廷约。”
“嗯？”
“你是什么？真流氓？”
裴廷约听着他被水声模糊的声音，忽然有些心痒，可惜他人不在这。
“不说了，我真挂了。”沈绰道。
“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沈绰说，“下午的车，五点左右到淮城。”
电话挂断，裴廷约站在不断冲刷的淋浴下，闭眼靠向身后瓷砖。
回忆着刚才沈绰说话的语气，他的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大腿，倏忽笑了。
沈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微信里进来一条语音，足足四十几秒。
他顺手点开，全是水声。
沈绰不解，刚想停下问，水声里传出压抑的呼吸声和隐约的喘声，直到播放完毕，沈绰听得面红耳赤，已然意识到这个人在做什么。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想骂裴廷约却又不知道能骂什么。
不想被裴廷约就这么得逞，他翻出从学生那里偷来的一个表情包发过去。
【和尚敲木鱼/清心寡欲.jpg】

第25章 惜命得很
沈绰是在第二天下午回的淮城，到家已经六点多，进门之前顺手给裴廷约发了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有应酬，你自己吃饭吧，晚点见。】
看到回复，沈绰撇了撇嘴，摁黑屏幕，没有再理。
之后他随便煮了口面，吃完上楼回房间整理工作资料，再抬头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还在忙？】
消息发出去等了片刻，那边回复了一条语音：“再等会吧。”
裴廷约的嗓音有些哑，沈绰反复听了两遍，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喝多了？”
“没有。”
“喝不了就少喝点，”沈绰提醒他，“早点回来。”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略黏糊的笑：“我尽量。”
沈绰听着心神微动：“还要多久能回？”
“一会儿就走了。”
“你在哪？”沈绰问他，“我去接你。”
“不用了，乖乖在家待着吧。”
“地址发我。”
挂断通话，裴廷约随手发了个定位过去，一旁坐的人笑问他：“裴律什么时候交了女朋友？”
裴廷约松弛地靠进沙发里：“是老婆。”
对方眉头一挑：“真找对象了？”
裴廷约敷衍笑笑，没兴趣多说。
叼着烟的人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继续玩着手里的骰子，在吞云吐雾间说：“难怪最近想约裴律你出来坐坐喝两杯，你总是没有时间。”
“挺忙的，”裴廷约手里捏着烟，一直没点，懒淡道，“打工人，没有那么潇洒。”
“这话说的，裴律你这样的还算什么打工人，再说了，我不也成天瞎忙活，该放松的时候还是得放松。”
“小赵总你是贵人事忙，跟我们不一样。”裴廷约不怎么走心地吹捧对方。
他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赵乾似乎也习惯了，冲自己助理使了个眼色，顺手又递了杯红酒过去。
几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进来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公主少爷，分坐到了他们两边。
裴廷约将酒杯也捏在指间，长腿交叠，靠坐沙发没动。
软若无骨的漂亮姑娘靠过来时，他微微抬起眼，冷淡一瞥，把人拨开了。
姑娘一愣，另一侧的男生见状端起杯酒：“裴律我敬你。”
裴廷约一样兴致缺缺，搁了酒杯：“不喝了，刚喝太多了，你们去给小赵总敬酒吧。”
男生有些尴尬，端着酒杯又叫了他一句：“裴律……”
裴廷约直接没理人了。
赵乾眼里有转瞬即逝的不悦，或许是因为裴廷约的越来越不识抬举。
以前至少还会跟这些人逢场作戏，喝两杯酒调笑几句，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说到底是不给他面子。
忍了忍，赵乾吩咐人：“这酒不合裴律的口味，去换几样好酒来。”
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裴廷约喝，亲自给裴廷约将新送来的洋酒倒满杯：“裴律尝尝这个。”
裴廷约垂眼看着那酒，眼神微冷。
赵乾伸手示意：“裴律请。”
僵了片刻，裴廷约开口：“之前刘宏找我麻烦那事，多谢小赵总提醒。”
话说完他捏起酒杯，一口将酒喝了。
赵乾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大约是觉得裴廷约终于识相了，又给他倒了一杯。
喝进嘴里的酒格外烈，但裴廷约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他今晚来这本是应酬其他的客户，赵乾是后面来的，在他离开时让人拦住他，坚决把他请进了这间包厢。
裴廷约耐着性子跟他周旋，赵乾和他老子赵志坤都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生意做得很大，早年发家时的那些事情不干不净，都是狠角色，容不得别人忤逆他们。
去年赵志坤锒铛入狱，在裴廷约的有效辩护下最终只判了三年，外人都觉得他从赵家父子手里拿够了好处，律师费确实不少，但案子结束后他便跟赵乾疏远了，还辞去了他们集团法律顾问的活。
纯粹是不想陪这对父子玩了。
不过赵乾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冷不丁地问：“听说裴律前几天受邀去参加了叶董的饭局？”
“小赵总连这也听说了？”裴廷约的脸上并无慌乱，神色平常地道，“我哪有那个荣幸被邀请，跟着朋友一起去见识见识而已。”
赵乾眯起的眼里带了审视的意味，裴廷约不为所动，淡定喝着酒。
赵乾心里愈觉不快，他说的那位叶董跟他向来不对付，裴廷约知道他的事情太多，现在跟着他对头搅合在一块，很难不让他多想。
裴廷约知道他在想什么，懒得说，低头看手机。
沈绰的新消息进来：【我到了，你在哪？】
裴廷约：【去地下停车场等。】
沈绰打量了两眼面前的夜店大门，总觉得这里不是正经人来的地方。
不过裴廷约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在这种地方应酬似乎也挺平常。
收到回复，他转身按电梯下楼。
裴廷约看一眼手表，说：“不早了，家里老婆一直催，我先回去了，下回再约小赵总吧。”
“这才几点，”赵乾不太乐意，“裴律这酒还没喝完呢。”
他再次伸手示意，似乎裴廷约不喝完这酒，便不会让他走。
裴廷约面无表情地拿起酒杯，很快将这杯也喝了。
赵乾盯着他的动作，又给他倒了一杯。
裴廷约一言不发地继续。
直到一整瓶洋酒见了底，赵乾没了借口再留人，终于道：“裴律想走走吧，下次约。”
裴廷约起身，随便一点头，没兴致再跟他多说，直接走人。
“不识好歹。”
包厢门关上的瞬间，听到里面隐约传出的骂咧声，裴廷约一哂，随手扯松了领带，走进电梯。
沈绰在地下停车场找到裴廷约的车，站在车边等了几分钟，听到脚步声回头，裴廷约正慢悠悠地朝自己走过来。
沈绰站着没动，打量着他，——脚步似乎没有平常沉稳，眯着眼懒懒散散的模样，确实像喝醉了。
裴廷约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按了一下车钥匙，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沈绰的思绪，人已经走近他面前：“站这里发呆想什么呢？”
沈绰对上他的眼睛，漆黑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并不是那么清明，果然是喝多了。
“你喝了多少酒？”沈绰抬起的手碰了碰他发烫的脸。
裴廷约不出声地看着他，沈绰被他盯得不自在：“看什么？”
“不能看？”裴廷约故意问，侧过头，在他颈边轻嗅了嗅。
沈绰愈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醉意，这个混蛋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倾身往前倒，他赶紧双手将人扶住。
属于裴廷约的气息贴得更近，掺杂了酒精、烟草和香水的味道，沈绰有些不适，转开脸。
裴廷约在他耳边问：“躲什么？”
“别在这发酒疯，”沈绰扶稳他，“上车。”
“所以回家可以？”
“回家挨揍。”
沈绰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副驾驶座里，想帮他扣上安全带。
醉鬼很不老实，这么简单的动作沈绰却做得颇为艰难，安全带几次从手中滑开，他只能弯下腰，整个身体几乎都趴到了裴廷约身上。
好不容易扣上后，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裴廷约的手搭上他的腰将他揽住，偏头在他耳垂边的那颗痣上亲了亲。
“别乱动，”沈绰低呵，听到落近耳边的笑，不悦道，“信不信我把你扔这里？”
“想扔我在这，你根本不会来。”
沈绰不想说了，撑起身钻出车厢，用力带上车门。
他绕过车头，去驾驶座上了车。
“你会开车？”裴廷约饶有兴致地问。
“算会吧。”沈绰说，驾照他有，只不过拿了好几年一共也没开过几次，发动车子的动作都做得颇不熟练，半天才找到车灯按钮。
“算会？”裴廷约扬声，“沈绰，你胆挺大啊？”
“反正吓不死你。”沈绰一脚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开出地下停车场，汇入湍急车流中。
“来这里跟什么人应酬？”沈绰转动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像是不经意地一问。
裴廷约：“查岗？”
“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沈绰很平静地说，视线又落回了车前方。
裴廷约不甚在意地降下半边车窗，让夜风进来，顺手点了根烟：“还真是查岗。”
沈绰：“我说了，你身边要是有别人，我们就算了。”
“别这么严肃，”裴廷约靠着座椅的姿态散漫，“说了应酬而已。”
“跟什么人应酬？”沈绰坚持问。
“真想知道？”
沈绰回头：“不能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裴廷约无所谓地道，简单提了几句和赵乾的纠葛，“我知道太多他们父子不能见光的事情，怕我卖了他们，所以想尽办法想套牢我。”
沈绰听着不由拧眉：“你收了他们八位数律师费的那个？”
“你这也知道？”裴廷约掀起眼皮，“沈教授，你知道我的事情也挺多的啊？”
沈绰没兴趣跟他说笑：“真有八位数？”
“八位数不算什么，”裴廷约不屑道，“二十一年的量刑建议最后就判了三年，我再问他们多要点他们也得给。”
“那你现在怎么想跟他们划清界限了？”沈绰问，“良心发现？”
裴廷约：“嫌烦而已。”
“嫌烦？”
“总做游走于法律边缘的事情也挺费劲的，不乐意伺候他们了，”裴廷约朝车窗外抖了抖烟灰，“我说了我比较喜欢看别人求我。”
沈绰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律师在你这都成高危职业了。”
“那就算是吧。”
“你真是活该。”沈绰有点没好气。
车停下等红绿灯，他直接顺走裴廷约的烟在烟缸里用力捻灭：“说了多少次了，不许抽烟，总是不长记性。”
裴廷约并不争辩，似乎还颇享受这么被他管着的感觉，继续刚才的话题：“在我这么个危险分子身边，不怕也被人找麻烦？”
沈绰想了想，说：“那你放过我，我们离婚，一刀两断。”
裴廷约闭上眼，笑得很愉快。
沈绰听着他的笑声，莫名觉得耳朵痒，认真说：“不管怎么样，你自己还是小心点吧，别真的把小命玩完了。”
“放心，”裴廷约唇角的弧度不变，“我惜命得很，总不会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

第26章 够浪的你
进家门刚刚过了十点，沈绰开门时裴廷约也不老实，揽着他一侧肩膀，站没站相地将半边身体倾向他。
沈绰顺势拍了一下他的手：“酒还没醒？”
裴廷约的声线低哑：“醉就醉了。”
进门他把人往门边一按便亲了上去，沈绰有些受不了他嘴里的酒味，想推开他，奈何喝醉了的人比平常更霸道，蛮力也大，完全不容拒绝。
酒味夹杂着苦涩烟味在唇舌推挤间流窜，沈绰被他亲得有些晕，被裴廷约的胸膛压挤着很快喘不上气，忍无可忍抬手拍上了他脑门。
他下手并不重，有意控制了力道，只想让醉鬼清醒一点。
裴廷约的动作停住，眼神慢慢动了动，呼吸有些重，最后惩罚性质地一咬他舌尖，在沈绰吃痛前终于退开：“越来越能耐了你。”
“你自找的。”沈绰推他一把，转身先走进去。
裴廷约摁亮灯，进来脱了西装外套扔沙发上，沈绰回过身想问他事情，注意到他袖子卷起的小手臂上包扎起的伤口，眉头一皱：“你手怎么回事？”
裴廷约顺着他视线看了眼，不甚在意地说：“之前在电话里跟你说的，我当事人被人捅了，我也被殃及池鱼。”
“你不是说没事？”
“划了一道小口子缝了两针而已。”
沈绰很看不惯他这态度：“都缝针了也叫而已？”
裴廷约漫不在乎：“死不了就行。”
“伤还没好就喝这么多酒，”沈绰骂他，“就你这样也好意思说自己惜命？”
他话说完转身去了厨房那边开冰箱，想给裴廷约煮个醒酒汤。
裴廷约跟过来，抱臂靠着料理台，问他：“真这么担心我？”
“担心我自己会守寡。”沈绰气不打一处来。
裴廷约顿时乐了：“你还真愿意为我守寡？”
沈绰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说：“你要是真把自己玩死了，我会给你多烧点纸钱，再去找过别的姘头。”
“你还想找谁做姘头？”裴廷约问，“老相好？”
“没有，”沈绰根本不想提那些，“我不喜欢吃回头草。”
“嗯，还挺听话。”
沈绰：“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找谁不是一样，想找姘头能有多难。”
“可惜了，”裴廷约也不知是认同还是不认同他说的，“你没这个机会的。”
沈绰从冰箱里拿出所有需要的材料，带上箱门，不想再理他。
裴廷约继续没话找话：“去外面开的什么研讨会？”
沈绰低头清洗食材：“说了你也听不懂。”
“听不懂不能问？”
“听不懂为什么要问？”
裴廷约伸手过去，捏住他的脸让他抬头看自己：“对着我这么不耐烦？”
沈绰神情平静，眼神里隐约有嫌弃的意思：“对着醉鬼耐烦不起来。”
裴廷约失笑：“沈教授，你脾气真不好。”
沈绰扭开脸：“比你好就行，要不去客厅里待着，要不去洗澡，别在这里吵。”
他把清洗好的食材扔锅里，开始煮汤。
裴廷约没听他的，靠一旁不肯走。
“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心血来潮去接我？”
“你也说了是心血来潮，”沈绰眼都不眨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去就去了。”
“早知道你是在夜店跟人潇洒快活，”他接着道，“我就不该去。”
裴廷约：“醋劲还挺大。”
“……”沈绰似乎已经习惯了他每次理直气壮曲解自己的意思，“真觉得我醋劲大，以后就收敛着点，应酬也注意点分寸。”
“我尽量。”裴廷约随意一点头。
沈绰很怀疑他根本没听进去，或者说敷衍自己，还想说点什么时，裴廷约的手机铃声响了。
扫一眼来显，他顺手挂起耳机。
“老裴，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是宋峋，“我是想问问你，我如果真的辞职去律所干，会不会很难？现在去还有没有机会？”
裴廷约的目光停在沈绰侧脸上，饶有兴致地以视线描摹，随口回答：“突然又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问问，”宋峋难堪道，或者说难以启齿，“这次院里晋升又没我的份，我也想要不索性出去闯一闯……”
“我说了你不适合做律师，你要是问我，只有这个答案。”裴廷约打断电话里的声音，手指在沈绰下颌处轻刮了下，换回他蹙着眉的一个瞪眼。
“我也知道，”电话那边宋峋郁闷道，“但现在这样我在院里一样没什么前途，我就想着要不要豁出去去外面拼一把，也免得晓嫚总是抱怨我贪图安逸没有上进心。”
“真辞了职以后别后悔，”裴廷约没什么兴致多说，“你自己考虑吧。”
沈绰被裴廷约作乱的手弄得脸上一阵痒，忍无可忍侧头一口咬了上去。
裴廷约微眯起眼，任由他的舌尖叼住自己手指，不慌不忙地曲起指节，指尖轻轻逗弄着他柔软润湿的舌。
对上他眼底的促狭，沈绰脸上一热，松开口，裴廷约退出手指，还不忘帮他拭去唇边拖出的一点口涎。
“喝醉了你能不能老实点？”沈绰压着声音训斥了他一句。
裴廷约一声笑。
电话里宋峋大约听出了裴廷约在走神，愈觉尴尬：“那算了，我再考虑考虑吧，不打扰你了。”
挂断电话，裴廷约扭了一下脖子，神情更显懒怠。
锅里的汤在逐渐煮沸，沈绰抬眼一瞥他：“你还不去洗澡？”
“急什么，”裴廷约随手扯开两颗衬衣扣子，“待会儿一起。”
“刚你那位大学室友的电话？”沈绰换了个话题，“他还是想跟你一样当律师？”
“嗯，”裴廷约很散漫地应，“想是想。”
沈绰问：“为什么你觉得他不合适？”
“你觉得他合适？”裴廷约又将问题扔回来。
沈绰无语：“他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我怎么知道。”
“在法院十年还当不上正式法官，也算不上有多少人脉和资源，这个年纪才去律所，谁会搭理他，难不成跟那些刚毕业的学生一样从头开始？”裴廷约的语气里不乏嘲弄，“十年都升不上去，不是性格不行，就是脑子不行，在体制内平庸点至少能混吃等死。”
沈绰愈觉困惑：“你这么看不上你朋友，还能跟他做十几年好友？真不像裴大律师你的个性。”
裴廷约不露声色：“所以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个性？”
“无利不起早，”沈绰直白说，“一个没有多少人脉和资源的平庸公务员，哪里就值得你深交？”
“你也是个没有多少人脉和资源的平庸大学副教授，你觉得我图你什么？”裴廷约回呛他。
沈绰噎了一瞬：“我怎么知道你图我什么。”
裴廷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逐渐下流：“脸不错，身材也不错，玩得也够花。”
沈绰确定了，这人酒还没醒。
刚盛出来的热汤就在他手上，要不是温度太高，他都想直接扣裴廷约脑门上去。
“喝汤。”忍耐着把汤碗往裴廷约面前一搁，沈绰回过身，接着收拾灶台。
裴廷约捏着汤勺，在那一碗加足了料的汤里慢慢搅拨。
沈绰转头见他不动，提醒道：“赶紧喝了，别一会儿汤冷了。”
裴廷约垂着的眼里情绪有些难懂，片刻，他抬眼睇向沈绰，又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语调：“老婆，你还挺贤惠的。”
“……你是不是真的想挨揍？”
“上了床再打。”裴廷约斜倚在料理台边，捏起勺子悠悠尝了一口，——加了药材的汤味道不是特别好，也还算不错。
沈绰有点后悔刚进门时那一巴掌下手太轻了。
“除了小时候，很多年没喝过别人特地给我煮的汤。”裴廷约忽然说。
沈绰的动作一顿，裴廷约正在喝第二口，慢条斯理地品尝，似乎对这个汤颇有感触。
沈绰看着突然想到，这人之前说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有心想问，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问这些。
“厨艺有待长进，”几分钟后，裴廷约扔下汤勺，冲他一抬下巴，“下次再努力。”
“煮给你喝就不错了，不许挑三拣四。”沈绰把空了的碗拿过去洗。
裴廷约在一旁看着，沈绰站在灯明台净处，面色平和，不沾半点晦暗尘埃。
上楼、回房间，进门时沈绰想摁开灯，被裴廷约制止住。
“做什么？”沈绰疑惑问。
“你说做什么？”裴廷约抽下本就松散的领带，捉下他两只手并一块，在手腕上缠了一圈。
不等沈绰反应，他把人扛起来，走进房中，直接扔上床。
沈绰在天旋地转间半天才缓过神，裴廷约就坐在他身边，正在脱衣服。
沈绰抬起自己被捆住的双手：“你放开我。”
“不想放，”裴廷约靠过来，在他颈边很轻地摸了一下，“沈绰，你这样真叫人想欺负你。”
沈绰听着他这阴嗖嗖的语气，愈发觉得自己那碗汤白煮了。
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又推上，裴廷约手里多了样东西，轻拍着他的脸。
意识到那是什么，沈绰的呼吸逐渐急促：“你变态吧？”
“这玩意挺好玩的吧，”裴廷约看到他眼里的闪烁，颇觉有趣，“不过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
沈绰：“……你想玩自己玩。”
仿真玩具不断拍在脸上、扫过唇边，触感太过逼真，沈绰想到某种可能，不禁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裴廷约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中，黑暗或许能掩藏窘迫和不安，但那些压抑的蠢动，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明明可以挣扎反抗，偏偏选择了默许和配合，更叫人想欺负他，——想把他弄脏。
一开始是玩具，后来是……
裴廷约看着身下沈绰迷离的眼、涨红的脸，帮他拭去眼角生理性的泪水，眼神里的克制中渐升起了难以抑制的疯狂。
沈绰胸膛起伏，不断吸着气，只能配合他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恍惚坠入深渊时，又被用力攥起，他推开裴廷约翻身趴到床沿边，一阵猛咳。
裴廷约的手捏住了他后颈：“很不舒服？”
沈绰嗓子难受得说不出话，摇了摇头，双手伸到裴廷约面前，再次示意他。
看着他这样，裴廷约难得生出了点恻隐之心，爱怜地擦过他湿透了的唇，帮他解开了捆住手腕的领带。
沈绰瞪了他一眼，爬起身进去浴室。
裴廷约跟过来时，沈绰站在镜子前，正看着镜中的自己在发呆。
唇上、脸上、眉眼上，甚至额发上都有，咸涩的味道还残留在唇舌间，让沈绰不禁皱眉，睫毛上沾到的东西又因为他眨眼的动作坠下，让他整张脸显出更多的靡艳感。
裴廷约靠门边盯着他这副茫然又脆弱的模样欣赏了片刻，在沈绰目光落过来时，朝他勾了勾手指。
沈绰犹豫了一下，听话过来。
裴廷约拦腰将人拉近，近距离地打量他：“真漂亮。”
沈绰的嗓子勉强发出声音：“你真够变态的。”
“变态你也乐意陪我玩，”裴廷约愉悦道，“我刚有个词说错了。”
沈绰：“什么？”
裴廷约：“你这样的，一点不平庸，挺懂得怎么勾人的，够带劲。”
沈绰想骂人，但裴廷约没给他机会，侧头咬住了他的唇。
沈绰难受地闷哼一声，裴廷约的舌挤进他嘴里扫了一圈又退开，很有耐性地一点一点舔去他脸上的污秽。
沈绰被他舔得有些痒：“可以了。”
“老婆，”裴廷约的嗓音也略哑，“刚那个只是开胃菜吧。”
沈绰被他抱上洗手池的台面，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忽然笑了。
裴廷约凑近了些：“很开心？”
“还行吧，”沈绰双手交叠置于他颈后，慢慢摩挲着他的发尾，——两个人确实比他自己一个人好玩，尝过了滋味便有些欲罢不能，“一会儿正餐你要是让我满意了，我会更开心。”
裴廷约在他屁股上拍了拍：“够浪的你。”
“你也一样，够浪的，”沈绰说，嘴上半点不落下风，“老婆。”

第27章 消遣而已
进入十一月后下了一场冬雨，之后便一天冷似一天。
沈绰上完两节课回到办公室，刚泡了杯热茶，有人来敲门。
是另个组的博士生，很漂亮的一个女生，沈绰经常听自己几个学生提起，对她也有些印象。
“有事？”
“沈老师，这是我老师让我送来的。”女生将一份资料递给他。
沈绰伸手接了，跟她道谢，随手翻了两页，见女生站在一旁还没走，像有话想说欲言又止，笑问她：“还有事吗？”
对上他的笑眼，女生颊边飞起一抹绯红，搁了一个纸袋子到他面前，说：“这是我自己做的蛋糕，请沈老师你吃。”
沈绰看了眼那包装得十分精致的甜点：“你自己做的？”
“是，”女生说，“各种西式点心我都会一点，沈老师你先尝尝，要是喜欢吃，我下次再做点别的送你。”
沈绰意识到了什么，无奈道：“不用了谢谢，我不太喜欢吃这些，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女生咬了下唇，又问：“那沈老师你喜不喜欢看电影？最近有个片子口碑挺好的，我正好有两张明晚的票，你有兴趣吗？”
“我很多年没看过电影了，”沈绰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很多事情要忙，估计没空，你也赶紧回去工作吧，要不被你老师知道，要说我带坏你了。”
“我的论文刚发了，老师说给我放两天假，”女生解释自己并非不务正业，“我年底就毕业了，沈老师，我以后能约你一起出去玩吗？”
毕业了便不是师生关系，所以想和暗恋已久的老师表明心意。
沈绰不好再装傻，尴尬一笑：“应该不太行，不好意思啊，我对象估计不会乐意。”
女生一愣：“沈老师你有对象了？”
“嗯，”沈绰点头，“一个难缠的烦人精，要是被他知道我跟别人出去玩，能闹得我一直不得消停。”
女生：“……是吗？”
沈绰：“抱歉啊。”
女生失神片刻，不知是因为高岭之花的沈老师竟然找了这么个出人意料的对象，还是他提起自己对象时脸上的笑容，过于甜蜜宠溺让人移不开眼。
回神女生跟沈绰道了歉，沈绰温和道：“没事。”
走之前，女生还是那盒蛋糕留给了沈绰：“我做了挺多的，也给我老师和同学带了，沈老师你尝尝吧，不要浪费了。”
沈绰盛情难却，女生已经留下蛋糕离开。
他拆开包装纸，看着那卖相精美的慕斯蛋糕，也觉得浪费了可惜，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顺手发给裴廷约。
【学生送的。】
坐地铁回去的路上，沈绰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听到一旁捧着花的女孩跟身边男朋友聊天，说起今天是双十一，要去哪里约会。
年轻人总是热衷于把各种日子过成情人节，沈绰有些好笑，发着呆，微信里进来裴廷约发的消息。
【哪个学生这么殷勤，特地送蛋糕贿赂老师？】
沈绰：【我说了我学生都挺喜欢我，会给我制造各种小惊喜表达心意。】
裴廷约：【什么学生？男生还是女生？】
沈绰：【你的关注重点就是这个？】
裴廷约：【那不然应该是什么？你是在提醒我这个丈夫做得不合格，不懂得给你制造浪漫惊喜，还不如你学生？】
沈绰：【你有这种觉悟也不错吧。】
裴廷约：【沈教授风花雪月的心思还挺多。】
沈绰：【我是在教你怎么谈恋爱。】
身边的情侣还在商量晚上吃什么，沈绰心神略动，又发去一条：【今天什么时候能回来？】
裴廷约：【问这个做什么？】
沈绰：【随便问问。】
裴廷约：【老婆，你倒是很能代入角色，越来越合格了。】
沈绰不跟他耍嘴皮子：【什么时候回来。】
裴廷约：【六点半之前吧。】
沈绰：【那晚上一起吃饭。】
他提前一站下车，去了趟超市。
他们很少一起在家吃饭，但自从那次裴廷约说很多年没吃过别人特地给他煮的汤，那之后沈绰便想着或许偶尔也可以在家里开开火。
可惜他俩工作都忙，一直没有机会。
临时起意的决定，沈绰厨艺本也不怎么样，买的都是最简单的食材。
进家门刚六点，他先去厨房收拾东西，快六点半时给裴廷约发了条消息，问他还有多久到。
半分钟后，那边回复：【你自己吃吧，临时有事，要出差两天，在去机场的路上。】
沈绰：【你怎么不早说？】
裴廷约：【临时决定过去。】
沈绰泄了气，看着面前已经准备妥当的食材，自己也没了胃口，全部收冰箱里，最后只煮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
他把面碗端上楼，回书房边吃边看论文，却静不下心。
对着电脑屏幕出神一阵，又拿起手机，给章潼发了条消息：【裴廷约去出差，你也跟着去了？】
章潼：【师兄你怎么知道？我们跟主任一起，还有另外两位律师，去京市参加一个行业会议，裴律自己的助理这几天请假，就让我跟着了。】
上个月章潼考完试便被调去了裴廷约的团队，虽然不是直接跟他，这小女生也乐意至极，俨然把裴廷约当做了自己师父。
沈绰事后才知道，原以为要么是裴廷约看上了章潼的能力，要么就是给自己面子帮忙照拂章潼，当时问起裴廷约，那人睨了他一眼，说的却是：“捏个人质在手里，免得你跑了。”
大概率是开玩笑的一句话，也让沈绰对他的神经病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章潼：【师兄放心，我会帮你盯着裴律，他要是出去搞三搞四，我肯定第一个通知你。】
沈绰：【不必了，你好好工作吧。】
章潼：【别不必啊，特地发消息问我，不就是为的这个，师兄，做人要坦诚，放心，我肯定帮你盯着，举手之劳而已。】
沈绰：【你想多了。】
他只是有些不得劲而已，莫名其妙的，裴廷约不在，没人打扰，他本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心里却舒坦不起来。
章潼发来一条语音：“我要登机了啊，师兄晚点再跟你说。”
候机室里，裴廷约自低头回消息的女助理身边过，瞥了她一眼，忙着和沈绰说话的章潼并未察觉。
沈绰的一碗面吃到底时，裴廷约的消息再次进来：【真在我身边安了眼线？】
沈绰装傻：【有吗？】
裴廷约：【跟你师妹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话？】
沈绰：【你还偷看别人跟我发消息，裴律师，你脸皮到底什么做的？】
裴廷约：【想查岗直接问我，不用通过别人。】
沈绰：“……”
他不想再回了，拿了空碗下楼去洗。
飞机还没起飞，裴廷约靠椅背坐下，垂眸敛目片刻，嘴角浮起点笑，重新划开手机，点开了外卖app。
八点多时，外卖员来按门铃。
沈绰接过送来的蛋糕和鲜花，收货手机号确实是他。
当然不是他点的外卖，只能是裴廷约。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这些都你点的？】
那边没回复，估计还在飞机上。
沈绰拆开蛋糕礼盒尝了一口，高端烘焙店的招牌甜点，不比下午学生送他的好吃多少，他一个大男人也并不喜欢鲜花。
但当蛋糕的香甜味道弥漫在味蕾间，清幽花香隐隐浮动，他还是觉出了一点别样的情绪。
类似于高兴或者说意外之喜，并不是很确定，但在这一刻他的确生出了一些难以描说的触动。
十点半，裴廷约回复过来：【你要的惊喜。】
沈绰：【我没要。】
裴廷约：【不用嘴硬。】
纠缠这种话题过于幼稚，沈绰问起别的：【你去那边几天？】
裴廷约随手拍下车窗外快速后退的城市夜景，发过去：【后天回。】
沈绰：【那边天冷，多穿点衣服。】
裴廷约：【嗯。】
回完这条他靠进座椅，手指点了点膝盖，心情颇好。
同乘一车的所主任蒋志和见状笑问：“最近见你整天和颜悦色的，怎么，转性了？”
裴廷约枕着座椅背，耷着眼的神情懒散：“主任难不成觉得我以前凶神恶煞？”
“那可不是我说的，”蒋志和笑道，“是别人总找我告你的状，说你脾气太差不好相处。”
裴廷约：“不用理他们。”
蒋志和或许拿他没办法，很是无奈：“那你也多少收敛着点，别到处得罪人，三天两头给自己惹麻烦。”
裴廷约不置可否，或许就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
蒋志和是金陵律所的创始人、主任，同样是业内大名鼎鼎的商事律师，裴廷约刚入行时就跟的他，在他手下没两年便崭露头角、独当一面，一直是蒋志和最看重的得意门生。
虽然裴廷约从未真正叫过他一句“师父”。
这几年蒋志和的工作重心都在拓展资源、维护客户关系上，不再亲自接案子，更多的倚仗裴廷约的本事，所里当然还有其他的高级合伙人，但论到和蒋志和的关系亲疏，都比不过裴廷约。
蒋志和已经习惯了他这软硬不吃的个性，转而问：“我听说最近那位小赵总请了你好几次，你都拂了他的面子？他似乎挺不高兴的，真打算跟他划清关系？”
“主任觉得他的钱是那么好赚的？”裴廷约不答反问。
几年前那赵家父子先找上的人其实是蒋志和，蒋志和就是料到他们棘手，没兴趣赚他们的钱，才把裴廷约推了出来。
裴廷约当然也可以拒绝，或者干脆承认自己没本事，但当时他需要借那对父子在那个圈子里打开知名度，才一直耐着性子陪他们周旋。
蒋志和笑笑：“我以为你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不想应付了，”裴廷约语气淡漠，“主任以前说的，聪明人好打交道，不聪明但识趣的人也好打交道，最难缠的客户就是兜里有几个钱，但狂妄自大，既不聪明也不识趣的那一类，碰上这种人律师费都得问他们多要个几倍。”
蒋志和似乎颇为认同：“不过那位小赵总，想摆脱他没那么容易，你知道他和他老子的事情太多，忽然说不干就不干了，他指不定夜里觉都睡不好，一心想在你身上找回场子，你也说了这种人是最难缠的，想彻底打发了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你还是得小心点。”
“再说吧，”裴廷约没什么兴致提那位，“淮城也不是他们赵家一手遮天，他老子还在里面，再不夹起尾巴做人，神仙也救不了他。”
蒋志和点点头，看他心里有数便不再多说，提起别的：“陈鹏前段时间是不是接了个小案子，还是你特地盯着他做的？”
裴廷约四两拨千斤：“朋友的一点人情。”
“什么朋友？”
裴廷约看回手机屏幕，沈绰发来了一条新消息：【你到了酒店早点休息吧，我也睡觉了。】
裴廷约回：【急什么，一会儿跟我视频。】
沈绰：【不。】
裴廷约：【二十分钟后打给你，乖乖等着。】
“一般的朋友那么小的案子，没见你亲自过问过，”蒋志和说，“我看你跟淮大那位副教授似乎交情匪浅。”
“嗯，”裴廷约的语气平常，“是还不错。”
蒋志和再次笑了：“廷约，你也别把我当老古板，光怪陆离的事情我见得多了，何况你们这样也算不上稀奇，稍微有点意外而已，听陈鹏那小子说你对人还挺上心的，真来真的？”
裴廷约瞥了眼窗外雾蒙蒙的夜色，眼神无波：“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风月事主任比我经历得多，瞒着师母在外面逢场作戏、假戏真做的也不只一两个，何必问这种问题。”
“嘿，你这小子，说你呢，”蒋志和笑骂，“别扯我身上，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我也是关心你，人好歹是正经大学教授，跟别的逢场作戏的人不一样吧？我以为你来真的。”
“真假都一样，”裴廷约垂眼很随意地捋了下衬衣袖，嗓音寡淡，“消遣而已。”

第28章 接你回家
早起院子里堆了一地的落叶，沈绰出门时顺手给裴廷约发了条消息，让他叫保洁员来打扫，那边没回复沈绰便也没再管，匆匆坐地铁去了学校。
他一大早有课，快十点才回到实验楼，刚走进去碰到周院他们带人来楼里参观。
沈绰随便打了个招呼准备上楼，和周院谈笑风生的企业人士侧头看到他，笑问：“周院怎不介绍一下这位老师，也是你们学院的吗？看着挺年轻的，刚我还以为是个学生。”
周院笑眯眯地将沈绰叫住，说：“沈老师都是副教授了，年轻倒确实年轻，能力却很不错，刚聊到的我们学院和启德科技的合作项目，就是由他负责对接，沈绰，这位是大丰集团的赵总。”
赵乾主动朝沈绰伸出手：“沈教授，幸会。”
沈绰只得跟他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
收回手时沈绰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赵乾落在他身上审视一般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舒服。
大丰集团、赵总，——如果他没记错，那夜在夜店强行把裴廷约灌醉的人，应该就是面前这位。
三十出头平头正脸的企业家，穿着打扮都不算高调，人看着还挺斯文儒雅，要不是裴廷约说，沈绰完全想象不出他背后那些所作所为。
这位赵总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顺口又与周院提议：“一会儿参观展厅，能不能麻烦沈教授给我们做讲解，像沈教授这样年轻有为的青年教师，肚子里的东西肯定比别人多，我们也希望能跟着他学习学习。”
实验楼展厅里陈列的都是学院历年的科研成果和获奖荣誉，周院原本安排了两个博士生一会儿带赵乾他们参观，现在对方主动提出想由沈绰来讲解，周院不好拂他们面子，便问沈绰有没有空。
沈绰其实不太乐意，但周院开了口，他也只能答应：“我没什么事，就由我带赵总他们参观吧。”
赵乾也表现得颇为客气：“那有劳沈教授了。”
之后周院还有别的事，留下自己助理陪同他们一起，先一步离开。
沈绰公事公办带着大丰集团一行人进入展厅，信手拈来地讲解起学院历年科研成果，虽然包括赵乾在内的这些人没一个认真在听。
赵乾的目光从那些陈列品上挪开，忽然说：“周院放心把跟启德的合作项目交给沈教授你，应该是信任你的能力，我们公司日后也打算跟贵院展开合作，以后大概要让沈教授更受累了。”
先前或许还不确定，听到这沈绰几乎肯定了这人留自己下来另有目的。
至于原因，十有八九跟裴廷约有关。
他不动声色道：“赵总说笑了，我们学院有能力的人不只一两个，若是跟贵公司合作，周院一定会向赵总你推荐最合适的对接人选。”
“我倒是觉得沈教授更合我眼缘，”赵乾说，“有没有能力是一方面，我这人有点迷信，更看重一些别的东西。”
沈绰笑笑，没再接他的话，继续往前走讲解下一样展示成果。
参观结束已临近中午，赵乾提出请沈绰和其他接待人员一起吃个饭。
沈绰婉拒道：“抱歉赵总，约了学生中午开个会，不好意思。”
“沈教授工作忙，理解，那下次有机会再约吧。”赵乾很有风度地说。
回到办公室，沈绰松了口气，他确实要开会，倒也不全是借口。
但赵乾的目的性太强，而且醉翁之意不在他，他没兴致跟对方周旋。
拿起手机他想把这事跟裴廷约说一声，发现早上发去的消息裴廷约一直没回复，顿时又有点自讨没趣，不急着说了。
裴廷约大概是挺忙的，忙起来就跟失踪一样是常态。
沈绰将聊天记录滑上去，忽然发现不知不觉时，每次主动发消息的那个人已经从裴廷约变成了他。
握着手机怔然片刻，他摁黑屏幕，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计较心态，还怪好笑的。
被裴廷约知道了，估计能笑死。
下午院里有个研讨会，恰巧章睿民也在，沈绰在会议间隙跟他聊起早上的事，章睿民闻言说：“前两天是有听周院提过，大丰集团给我们院捐了一笔钱，也提出了合作的意思，不过这个合作跟和启德的那种深入合作肯定不一样。”
沈绰犹豫问：“周院知道那位赵总的父亲、大丰前任董事长去年被判刑的事情吗？”
“当然知道，”章睿民压低声音说，“大丰这个公司风评不好，依我说就不该收他们的捐款，但周院有周院的想法，我们也说不得什么。”
他提醒沈绰：“我估计对方提出合作项目让你去对接，也就是客气话，哪怕过后真的跟周院提了，问起来你就说没空，本来也没空，启德那边的事情就够你忙的了。”
沈绰点头，他确实不会答应，但也不觉得那位赵总说的只是客气话。
入夜后失踪了一整天的裴廷约打来电话，开口先问：“在哪？”
沈绰：“大忙人忙完了，终于有空找我了。”
“被客户时不时的消息弄烦了，关了机，刚下飞机，”裴廷约随便解释了一句，再次问，“在哪里？”
“实验室，”沈绰说，“有个数据要盯，晚点回去。”
“晚点是多晚？回来陪我吃宵夜。”
“不知道，看吧，冰箱里有我前天买的菜，想吃你自己做，不想动手就叫外卖。”沈绰的注意力全在电脑屏幕上，随口敷衍他。
裴廷约正在等行李，听到这句笑了声：“故意的？就因为我前天放了你鸽子，今晚故意不回家？”
“没有，”沈绰一本正经说，“真有工作。”
挂断电话，裴廷约无聊地划拨了几下手机，瞥见章潼跟同行的男律师聊天聊得开心，把人叫来自己身边。
“搞办公室恋情？”
他问得直接，章潼红了脸：“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我有眼睛会看，”裴廷约打断她，冷面冷语，“所里虽然没有明文禁止，但不提倡办公室恋情，你进来也有一年了，不会不知道。”
章潼慌乱道：“抱歉……”
“进了我团队就守规矩点，”裴廷约说，“找男朋友也擦亮点眼睛，看上那种走哪嫖哪的，你该去配副眼镜了。”
章潼惊讶抬头。
“信不信由你。”裴廷约没兴致多说。
章潼咬住唇，她跟那位其实还在暧昧阶段，裴廷约今天如果不提醒她，她可能就一头栽进去了。
“谢谢。”章潼嗡声道谢。
裴廷约“嗯”了声：“看在你师兄面子上这回算了，下次再不守规矩你自己离开。”
“好，我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章潼保证道。
她去随身行李里拿了样东西来，用包装精美的纸袋装着，递给裴廷约：“在那边买的巧克力，这家店挺有名的，本来打算送人，现在不想送了，麻烦裴律帮我给我师兄吧，他也挺喜欢吃这些。”
裴廷约顺手接过，晃了眼，扔自己行李里了。
章潼再次跟他道谢：“还有我这事，麻烦裴律不要告诉我师兄，下次我不会再无视所里规矩，一定严格要求自己。”
裴廷约：“下不为例。”
九点半，沈绰揉着肩膀靠向座椅背，看到手机里进来的消息。
裴廷约：【下楼。】
他起身去窗边看了眼，果然看到了裴廷约的车，路灯稀落，隐约可见车中的一点亮光，车里的人大概又在抽烟。
他其实真有活要干，原本还打算在这里通宵，现在也只能算了。
坐进车里，裴廷约扔了颗巧克力过来。
沈绰有些意外，剥开送嘴里：“这你买的？”
“借花献佛。”裴廷约发动车子。
沈绰：“借谁的花？”
裴廷约看一眼后视镜：“你猜吧。”
沈绰根本没兴趣猜：“不说算了，反正不是你本意，借谁的花都一样。”
“巧克力好吃？”裴廷约问他。
“是挺好吃的，”沈绰伸手，“再给我一颗。”
“巧克力好吃还是我给你买的蛋糕好吃？”
“蛋糕太甜了，”沈绰实话实说，“巧克力甜里带点苦味不那么腻，正合适。”
“年纪轻轻吃什么苦，”裴廷约嗤之以鼻，“别人以前给你送过巧克力？”
“你如果说这个，”沈绰想了想，回答，“是送过。”
裴廷约推开扶手箱的动作停住，推回去：“没得你吃了。”
“我说的是我学生，给我送过，”沈绰忍笑说，“裴律师想哪去了。”
车已经开出校园，在路口停下等红绿灯，裴廷约伸手过去一捏他下巴：“学会逗我了啊？”
霓虹闪烁，流转过沈绰含笑的眼：“学你的。”
裴廷约收回手，手指点了点方向盘：“回去跟你算账。”
沈绰不理他，自己去翻扶手箱找巧克力。
车开到半路，裴廷约靠边停车，说去买点东西，一个眼神沈绰便懂了。
他看着裴廷约下车走进街边便利店，又扔了颗巧克力进嘴里。
这个巧克力的味道格外偏苦，沈绰舔了舔唇，他刚没说的是以前喜欢上吃这种东西，其实是因为庄赫，因为庄赫喜欢吃，总是买，他便也喜欢上了个这味道。
他的很多喜好习惯都是因为年少时的那个人养成的，未必是他本身就喜欢。
忽然便觉没什么意思，他没再继续拿巧克力，看到扶手箱里裴廷约的香烟和打火机，鬼使神差地拿出来。
笨拙地点燃一根，咬在嘴里，学着裴廷约的模样吞吐，却呛出了满眼眶的泪。
沈绰紧皱着眉，实在想不通裴廷约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裴廷约回来时，一眼看到车子里吞云吐雾的沈绰，眉峰一挑，停步在副驾驶座边上拉开车门。
沈绰在烟雾缭绕间抬了眼，裴廷约一手撑着车门弯下腰，垂目看向他。
“做什么？”沈绰的嗓子被烟熏得有些哑。
裴廷约问他：“你在做什么，偷我的烟抽？”
“尝尝什么味，”沈绰在烟缸里抖了下烟灰，嘴里巧克力的苦味被烟草的涩完全替代，“不懂你怎么这么喜欢抽这个。”
裴廷约看到他眼中的笑，黑瞳里蓄着一点光，轻易让人坠入其中。
“现在尝过了，什么味？”
沈绰认真思忖了片刻，说：“怪味。”
“怪味你倒是来劲了，还挺像模像样的。”裴廷约要笑不笑的，目光一再流连过他的眼。
“学学就会了，”沈绰咬住烟，睨着他，“能有多难。”
大概抽烟是每个男人都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他学起来确实不费劲，虽然并不是很适应这个味道，却意外地感受到了刺激，那种尼古丁上头的刺激，或许和性.爱带给他的快感异曲同工，都是他在裴廷约身上才能尝到的。
他已经不再排斥，甚至有些沉溺于被这样的刺激和快感麻痹。
裴廷约顺走他的烟，深吸了一口，侧头亲了上来。
呛人烟雾在唇齿间推挤流窜，沈绰瞥见前方闪烁的摄像头，眼睫颤动，抬起的一只手圈住了裴廷约的脖子，回应他。
车子重新启动，沈绰靠着座椅已经有些困倦。
裴廷约伸手过来撸了一把他头发，被沈绰不耐烦地拍开：“专心开车。”
“赵乾今早是不是去了你们学校？”裴廷约忽然问。
“你这也知道？”沈绰都快忘了这个事，把今早的种种跟他说了一遍。
裴廷约皱了下眉：“你不用理他。”
沈绰：“没打算理他，不过他到底想干嘛？他是不是知道我跟你的关系？”
“你那晚去接我，也许被他的人看到了。”
沈绰惊讶回头。
裴廷约肯定道：“大概想走迂回路线，从你这边下手。”
“那也不至于大手笔到给我们学院捐五百万吧？”
“五百万对他来说跟普通人五百块没区别，”裴廷约说，“你别掺和这些事情就行，我会解决。”
“你怎么解决？”沈绰有些担心，裴廷约再本事也不过一个律师，跟赵乾那样的人对上，无异蚍蜉撼树。
“给他找点麻烦，让他没精力搞这些小动作。”
沈绰：“……你别做犯法的事。”
裴廷约乐道：“沈教授，我是律师。”
“你知道你是律师就行。”沈绰不放心地说。
“谢谢关心，”裴廷约问他，“你怎么不担心他把我们的关系曝光，让你丢了工作？”
沈绰后知后觉想到这事，听出裴廷约语气里的揶揄，几次张嘴又闭上，最后说：“算了吧，懒得想。”
回家已经过了十点半，裴廷约将车停进车库，沈绰先下了车，停步在院子里的路灯下站了片刻。
满地的黄叶，比清早时堆积得更厚实。
裴廷约从车库里出来，见沈绰孩子气地低头在踩地上落叶，叫了他一声：“好玩吗？”
“我早上让你叫保洁来，”沈绰不满道，“明天再不来你看着办。”
裴廷约：“忘了。”
沈绰：“你怎么不把自己的人给忘了。”
“我倒是还记得去接你，”裴廷约自若说，“不重要的事情忘了就忘了吧。”
沈绰心神一动：“所以你今晚为什么去接我？”
“想接你回家。”裴廷约扔下这句，回身先一步跨上门前台阶。
沈绰微微失神，仍站在原地，看着门廊下的灯亮起，温柔倾盖那个人的背影。
冬夜万籁俱寂，有那么一刻除了枯叶碾在脚下的沙沙声响，他更清楚听到的，或许是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

第29章 实在反常
第二天是周六，白天一直在下雨，院子里的枯叶清扫干净又落了一层，被寒风不断吹卷四散。
沈绰在小书房的窗边看书，不时朝外看。
黄昏时分，外头传来车引擎声，他偏头瞥了眼，很快收回视线。
车开进车库，裴廷约自车上下来，走进院子时忽然停步，垂头看去，树上蹿下只野猫，围着他脚边转了一圈。
裴廷约伸出脚尖，逗了逗那猫，被他逗得炸毛的小猫喵呜一声，钻进草堆里没了影。
抬眼的瞬间，窗边沈绰动作迅速地搁下手机，看回手中的书。
院子里的人已经走进了别墅。
五分钟后小书房的门被推开，沈绰继续翻着书，裴廷约的气息靠过来，捏住了书页一角。
沈绰不想让他得逞，拨开他的手。
裴廷约手腕一转，顺势拿走了他另只手上的手机。
“你做什么？”沈绰试图抢回来。
裴廷约不紧不慢地摁开他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果然是沈绰刚在这里拍的自己。
“偷拍我？”裴廷约目光落回他。
沈绰索性认了：“拍就拍了，你有意见，你能拍我，我不能拍你？”
“可以，”裴廷约把手机塞回他手里，“下次正大光明拍。”
沈绰有些恼，更多的是被他抓包的恼羞成怒。
裴廷约却很从容，问：“今天一整天都在这看书？等我回来？”
“这个地方光线最好。”
“嗯，所以在这等我回来。”
沈绰把书合上，塞回书架上：“你说是就是吧。”
今天他休息，裴廷约却还有工作，刚刚才回，见到人的这一刻，他浮浮荡荡一整日的心绪也如同窗外随风飘散的落叶，悠悠落到了实处。
虽然他并不想承认。
裴廷约很给面子地转移话题：“饿了，去做饭吃。”
“饿了也没见你早点回来。”
裴廷约：“事情多，以后尽量。”
冰箱里有沈绰之前买的食材，好几天了，他们终于能坐下来一起吃顿饭。
裴廷约倚岛台边拌沙拉，目光不时掠过前方在中餐厨里忙碌的沈绰。
他浅色衬衣外是一件米白色套头毛衣，干活时袖子挽起一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手臂，下身则穿了条棕灰色的休闲长裤，背影挺拔修长，看起来更像个年轻学生。
裴廷约悠然停住视线，盯着多看了片刻。
更多的时候他看到这个背影是在床上，背对着自己的人身上不着寸缕，只有亮晶晶的汗，滚过他光滑裸露的肌肤，再被自己烙下一个接一个的深浅印子。
沈绰走过来，隔着一个中岛台看着他，略窄的眼皮下是一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裴廷约这副神游天外样，一看就没在专心干活。
裴廷约眼里浮起点笑：“想你这副模样，很容易被人骗。”
“神经吧你。”
沈绰骂了他一句，拿过胡椒瓶，回去了厨房。
入夜后终于停雨，墨色夜空下缀了点点亮星。
沈绰在门廊下站了一阵，手里的茶杯见底时，他回头问身后过来的裴廷约：“要不要去外面兜兜风？”
裴廷约：“随你。”
坐上裴廷约的那辆摩托后座，沈绰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在寒风中凑近他抱怨：“好冷啊。”
“你自己选的，”裴廷约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声中又丢出一句，“冻死你算了。”
“冻死我你得守寡。”沈绰学着他的调调说。
“坐好。”
裴廷约用力将车把手转到底，疾驰出去。
沈绰毫无防备，惊得大叫一声，泄愤一般双臂勒紧了他的腰。
他们在城郊空旷的公路上狂飙，一路风驰电掣。
冬夜的风吹在脸上犹如刮骨，沈绰却从这种痛并快乐的体验里尝到了所谓疯狂的滋味。
或许裴廷约说的是对的，温温吞吞的夜跑并不适合他，他更喜欢这种无所顾忌的刺激。
夜色更沉时他们停车在江边无人处，沈绰侧身坐在车上，手里捏着刚路上买的罐装啤酒，一下一下地喝。
裴廷约靠在他身边抽烟，眯着眼看前方江面夜景。
沈绰偏头，目光流连过他在烟雾迷蒙里的侧脸，无意识地舔了下自己被酒水浸润的唇：“裴廷约，你也给我抽一口。”
裴廷约咬着烟望过来：“不许。”
沈绰坚持：“昨天试过了。”
“昨天是给你破例，只此一次。”
沈绰说不过便不说，直接从他嘴里顺走烟，搁自己嘴边不太熟练地深吸了一口，喷出来时主动侧头靠过去，一只手搭上裴廷约肩膀，吻住了他的唇。
裴廷约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不断颤动的眼睫似蝴蝶扑扇，昭示着正在亲自己的人内心的那些波动。
沈绰察觉到他的目光，略不自在，视线偏开，落向前方桥头时忽地一顿，从裴廷约身前退开了。
“你看那边桥上的人，有点奇怪。”
裴廷约回头瞟了眼，桥头上是个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护栏边，手里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
“我刚看她们在那里站很久了，”沈绰皱眉说，“你说她是不是想跳江？”
“少管闲事。”裴廷约收回视线，漠不关心。
“这不叫管闲事，”沈绰用教育学生的口吻教育他，“你好歹是个律师，多少需要一点社会责任感吧。”
他说完起身，大步朝桥头走去。
走近了沈绰惊讶发现对方竟还是他认识的人，——杨文斌的老婆张凤琴。女人红着眼满脸泪痕，手里抱着他们三岁大的女儿，站在桥边正吹冷风。
沈绰叫了一句：“张姐。”
张凤琴回头看到他，后退一步，慌乱道：“你别过来。”
“张姐你想做什么？”沈绰有些紧张，这一带离淮大不远，地处郊区偏僻地段，这座桥上入夜以后连车都少，张凤琴衣着单薄只身带着孩子出现在这里，一脸失魂落魄，怎么看都像是来寻短见的。
沈绰想上前，被后一步过来的裴廷约按住肩膀。
张凤琴也哽咽制止他：“别过来，你别管我们娘俩，走吧，快走吧！”
“你别冲动，”眼见对方逐渐激动起来，沈绰试图劝她，“没有过不去的事情，想开一点，你还有孩子。”
“过不去了，”张凤琴哭着摇头，“她爸不要我们娘俩了，他要跟我离婚抛弃我们娘俩，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张姐，你别这样……”沈绰无奈道。
他之前每天听着这两口子吵架，对他们的事情其实知道不少。
杨文斌也是从小地方考来的淮城，他老婆比他大两岁，跟他是同村人，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出来打工供他念书，杨文斌念到博士以后不乐意娶这么个没文化没涵养也不漂亮的老婆，但家里长辈强势，按头让他娶了，他只能捏着鼻子认，对着张凤琴横挑鼻子竖挑眼，从来没个好脸色。
原本学校是能给家属安排工作的，但张凤琴连个初中文凭都没有，实在没有合适她的岗位，杨文斌因此更嫌她丢人，加上张凤琴生了女儿后一直生不出杨文斌心心念念的儿子，杨文斌又在外头有些花边故事，所以打定主意一定要踹了她。
换做别的性格强势点的女人，大不了豁出去跟渣男拼了，但沈绰印象里张凤琴向来沉默寡言、老实木讷，从来只有被杨文斌欺负的份，今夜抱着女儿站在这里，或许就是她能选择的最激烈的反抗方式。
沈绰却不能苟同：“张姐，你女儿还小，她才是你的希望，没必要把未来寄托在一个不爱你的男人身上，这个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过不下去，你不能钻进牛角尖里了。”
“没有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张凤琴并不听劝，哭得厉害，虚弱靠着桥边护栏，脚下便是汹涌奔腾的滔滔江水。
小姑娘在她怀里醒来，被陌生环境惊吓，也放声大哭起来。
“不会什么都没有，”沈绰着急说，“他想离婚你就跟他离婚，请个厉害点的律师，孩子的抚养权、财产这些都可以帮你争取到，我保证！这位裴律师也可以保证！”
一旁原本没什么兴致管闲事的裴廷约斜睨过来，沈绰赶紧冲他使眼色，希望他能说几句好听的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女人。
裴廷约却不配合：“我保证不了。”
沈绰：“你……”
“她在这里一没户口二没工作，一穷二白，小孩过了两岁，她拿什么跟男方争抚养权？何况她连律师费都付不起吧？”裴廷约毫不客气地说。
沈绰头都快炸了，这个裴廷约，人命关天的当口，就非要说这种话吗？
女人闻言愈发绝望，抱着女儿不断垂泪：“妈带你走，我生了你，我带你一起走，不留你一个人下来受苦……”
沈绰还想劝，这次裴廷约抢先了一步：“要死你一个人去死，把孩子放下。”
沈绰的神色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言语刺激、怂恿他人自杀违法，裴廷约一个律师不可能不知道，偏偏在这种时候故意激对方。
裴廷约冷着脸，十分不耐。
“把孩子放下，你现在就可以去死。”
张凤琴似被裴廷约的气势震慑住了，大睁着眼睛木愣愣地流泪，呐呐自语：“她是我的孩子，我该带她一起，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留下来受苦……”
“她是人不是你的所有物，”裴廷约厉声打断她，“你有什么资格带她一起死？你怎么不问问她想不想死？我看你们两口子什么锅配什么盖都不是东西，你有本事就拉着你男人来跳江，祸害几岁大的女儿算什么能耐？你男人不配当爹，你也一样不配当妈。”
一句“不配当妈”让张凤琴备受刺激，声嘶力竭地否认：“不！我不是！你胡说！！”
“你别说这些了。”沈绰赶紧推裴廷约手臂，试图制止他。
裴廷约充耳不闻，面色格外冷肃，一步步走上前：“你要跳就跳，没谁拦着你，你死了你男人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你以为他会后悔？他巴不得甩掉你这个拖油瓶，你在这跳了他说不定还能找政府讹一笔，再开开心心找下一春，以后逢年过节连张纸都不会给你烧。”
张凤琴愈发激动，崩溃大哭：“别说了！你别说了！！”
她怀里的小孩也在哭，张凤琴浑身抖得厉害，几乎抱不住孩子。
小姑娘从她手里滑下去时，裴廷约一步上前把人捞进臂弯，转手便扔给了身后跟上来的沈绰，接着一个类似擒拿的动作，粗鲁地把状若疯癫的女人按到了护栏上。
十几分钟后，民警出现，把张凤琴母女俩带走。
沈绰松了口气，扭头见裴廷约站在一旁，上前诘问道：“你刚干什么？明知道她要自杀还故意刺激她？”
裴廷约抬眼：“我说的哪句话不是事实？”
“就算是事实也不用当面说这些吧？”沈绰十分不赞同他的处事作风，“万一她真跳了怎么办？”
“死就死了，”裴廷约一如既往地冷漠，“真想死的人你也拦不住。”
“你一个律师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裴廷约嘲弄一哂，双手插回兜里，径直朝前走，先一步下了桥。
沈绰愣了愣，大声喊：“裴廷约！”
裴廷约并不理他，沈绰心头腾起一阵火气，再一次：“裴廷约！”
那个混蛋终于回头，扬起下巴：“你还打算站那里吹冷风？”
沈绰快步过来，双手揪住了他衣领：“你跑什么？逃避我问题？”
裴廷约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样：“沈教授还有什么指教？”
“我说你，”沈绰一肚子想骂人的话，在触及裴廷约似笑非笑的眼时却又顿住，想到刚这人训斥张凤琴时的那个眼神，似乎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你到底怎么了？”
“你想问什么？”裴廷约平静道。
沈绰说不出来，但本能地觉得不对，刚才裴廷约的表现实在很反常，他真正不想管闲事时，是别人拿跳楼威胁他也懒得分个余光过去，而非长篇大论地教训人再把人救下。
沈绰欲言又止，那种不断冒出来的怪异感让他无所适从，他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裴廷约的一切，他都不了解。
“回去了，”裴廷约先转身，走了几步，没见沈绰跟上来，又回头，“真打算在这里待到天亮去？”
沈绰看着他，裴廷约晃一眼手表：“快十二点了。”
勉强自己收起那些纷乱心绪，沈绰大步上前，走裴廷约身边过时抱怨了一句：“你选的这鬼地方，冷死了。”
裴廷约跟上他：“知道自己不扛冻，以后老实点。”
沈绰明智决定闭嘴。
重新跨坐上车，他出神盯着面前裴廷约的背影，贴上去时还是没忍住问了句：“裴廷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你看我像有心事的人？”
裴廷约把头盔扔给他：“戴好。”
沈绰只能作罢，放弃了想这些，抱住裴廷约的腰：“那走吧。”
“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
裴廷约只说了这一句，不再作声地发动车子。

第30章 是好东西
入夜，沈绰放下书，揉了下因长时间阅读而格外干涩的眼，起身去敲裴廷约房间的门。
门没锁，他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
裴廷约在衣帽间，换了身很正式的西装，正在打领带。
听到声音，裴廷约瞥向镜子里身后走来的沈绰，示意他：“过来。”
“你要出门？”沈绰走上前问。
裴廷约将领带抽下扔到一旁：“晚上有个应酬，出去一趟，帮我拿过一条。”
沈绰在他那一排排的领带里挑了条颜色比较沉稳的，重新帮他系上。
“什么应酬？”
裴廷约垂眼看着他，沈绰的动作专注，但可能是第一次帮别人打领带，并不是很熟练。
“一个客户的公司搞二十周年庆酒会，去捧个场。”
“嗯，”沈绰将领带结推上去，再帮他捋平衬衣领，“少喝点酒。”
“我尽量。”裴廷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
沈绰听着莫名脸热，岔开话题：“我今天在学校里听人说，张凤琴请了个很厉害的离婚律师，要跟杨文斌打官司，她哪有这个门路，是裴律师你插手了吗？”
“举手之劳，”裴廷约不甚在意，“沈绰，你被人欺负了不会吱声的？就这么随便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沈绰稍微意外，裴廷约问：“之前举报你的人是杨文斌吧？”
“你怎么知道？”沈绰犹豫了一下说，“我猜是他，但也没有证据。”
“这还用猜？我看你除了他也不像是能四处结仇的人，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沈绰有些语塞，他就知道裴廷约这种个性怎么会好心管别人闲事，睚眦必报才是他的作风：“……是他单方面找我麻烦，我并不想搭理他。”
“除了对着我硬，”裴廷约说，“你就是个软包子，太好欺负了。”
沈绰：“别开黄腔。”
“我什么时候开了黄腔？”裴廷约镇定说，“沈教授你满脑子想些什么？”
“你的话没有可信度。”沈绰不信他这话就没有半点挤兑自己的意思。
“好，我不说。”裴廷约逗够了人，见好就收。
“你赶紧走吧。”沈绰看到他就烦，巴不得他赶紧滚蛋。
裴廷约拿起大衣外套，转身时想到什么又问了他一句：“你们学院跟大丰合作的事情怎么样了？”
“不知道，”沈绰说，“后面他们公司的技术总监又来了一趟学校，周院让我去接待，例行公事，但别的我都没答应，之后就没听到什么消息了，不知道合作推进到了哪一步，也可能没这么快，这才过去半个月。”
裴廷约似乎也料到了如此：“放心，他们以后不会再去找你了。”
沈绰纳闷问：“你又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裴廷约轻描淡写道，“他现在忙着跟自己对头公司打收购战，这次要是输了，他老子打下的江山要被他败去一半。”
沈绰听着有些玄乎：“你真没做点什么？你知道他那么多事情，就没给他对头卖点他的什么商业机密？”
“你看我像那么没有职业操守的人？”
沈绰：“……我担心你玩火自焚。”
本来也不见得有多少职业操守，这句他没有说出口。
裴廷约失笑：“放宽心，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沈绰意识到自己这些没必要的操心只会给这个混蛋逗乐子，闭嘴不说了，送他下楼出门。
“没超过十点我去接你。”
裴廷约上车前，沈绰忽然说。
裴廷约：“超过十点了呢？”
沈绰：“那你就别回来了。”
“原来还有门禁，”裴廷约接受良好，“行吧。”
九点，沈绰将手里的一整本书看完，给裴廷约发了条消息，那边没有回复。
裴廷约还在酒会现场，无聊地应酬着那些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我是没本事留住裴律了，”赵乾的说笑声在一众人里格外刺耳些，被人问起他们以后还会不会合作，他不遮不掩地说，“裴律人往高处走，大概是看不上大丰这座小庙了，实在让我惋惜，明明我跟裴律合作这么多年了，私交也不错，他也不肯给我这个面子，留下来继续帮一帮我。”
裴廷约捏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脸上并无半分难堪，放下杯子时气定神闲地说：“我跟大丰的合作正常到期不再续约而已，没有别的，小赵总说笑了。”
他知道赵乾这是故意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讽刺他墙头草、背信弃义，不过他懒得多说，随便这些看客怎么想。
赵乾这段时间焦头烂额，被对头公司打压得没有还手之力，公司里一堆烂账都触着高压线，日子本就不好过，在这过嘴瘾也改变不了他眼下的处境。
裴廷约确实给别人出谋划策过，但赵乾也拿不到他任何违规违法的把柄，只能干瞪眼。
所以众目睽睽下，更狼狈的那个必定是赵乾而不是他。
旁人也的确都是看热闹，利来利往的，只要被背后捅一刀的那个不是自己，就没人在乎，很快便有人岔开话题，继续谈笑风生。
裴廷约得空看了眼手机，顺手回了个定位过去。
沈绰换上衣服便出了门：【我现在过去，差不多半小时能到。】
裴廷约觉得没趣，去了露台上抽烟。
过了一阵有人过来搭讪，是个年轻漂亮、打扮很性感的女人。
“有没有兴趣一起喝杯酒？”对方柔媚道，捏着红酒杯冲他示意。
裴廷约目光冷峭，叼着烟审视一般打量了她两眼，抖了抖烟灰。
路上有些堵车，沈绰花了快一小时才到，下车却见酒店门口停了辆警车，面色灰败的漂亮女人被推上车，裴廷约后一步自酒店大堂出来，正跟身边的一个民警在说话。
沈绰心生惊讶，走过去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裴廷约说，“一会儿给你解释。”
民警提醒裴廷约随他们一起去派出所做个笔录，裴廷约微一颔首：“我朋友来了，我们自己开车过去。”
警车先开走了，裴廷约将车钥匙扔给沈绰，不经意地一个偏头，瞥向了不远处停的另一辆黑色轿车。
来参加酒会的人之前就已陆续离开，唯独那辆车子停在那一直没动。
车里的人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察觉到裴廷约的目光，很快发动车子离开。
“你在看什么？”沈绰问。
“阴沟里的老鼠。”裴廷约讥诮道。
沈绰去把车开过来，裴廷约拉开车门坐进去，驾驶座上的人侧头贴向他颈边闻了一下，撇了撇嘴，坐直身，发动车子。
裴廷约：“怎么？”
“下次再沾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沈绰说，“你也别回家了。”
裴廷约不以为意地靠进座椅里：“你说了算。”
沈绰跟着导航走，放慢车速：“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裴廷约：“耍猴戏而已。”
一个小时前，女人来跟他搭讪，先是说喝酒，后又言语暗示去楼上房间开房，他若无其事地装作上钩，随她一起上楼。
进房间后他们又开了瓶红酒，那女人趁着他说去洗澡，往他的酒杯里下药，被他抓个正着。
裴廷约当然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不顾女人哀求，直接动手搜身，从她身上搜出包软性毒品，当场报了警。
沈绰听得心惊肉跳：“你怎么知道她想算计你？别是你一开始根本没往那想，送上来的艳福不要白不要，结果差点栽了跟头吧？”
裴廷约：“挺酸的。”
沈绰剜了他一眼。
“你要是问我为什么知道，”裴廷约道，“直觉，我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
“至于你说的艳福，只有你是艳福，其他人对我来说是无福消受，”车已经停在了派出所门口，裴廷约推开车门，“乖乖在这等着，我去录个笔录我们就回去。”
沈绰低骂了句“混蛋”，目送他下车带上车门。
等到裴廷约录完笔录出来，已经过了十一点。
“没什么事了，走吧。”裴廷约坐回车里，扣上安全带。
沈绰望了眼依旧灯火通明的派出所，收回视线，重新发动车子。
“你到底又得罪了什么人？”他不放心地问。
“今天在酒会上碰到了赵乾，”裴廷约随口一说，“气急败坏、毫无风度。”
沈绰皱眉：“是他做的？”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裴廷约鄙薄道，“用类似的下作手段害人，他不是第一回做，刚酒店门口一直停那的车里的人，是他助理，大概在那里观察情况吧。”
他今夜要是上了钩，那么明早一觉醒来，那个女人便会报警说他强奸，无论最后能不能里立案，只要警察来了就会发现他还嗑过药。
对方还是个颇有名气的小明星，事情一旦在网上闹大，裴廷约的职业生涯也差不多完蛋了。
赵乾要的无非就是这个，先前的利诱不成，所以用上了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沈绰越听眉心蹙得越紧，裴廷约自己倒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那女人身上除了违法的东西，其实还有别的。”
沈绰：“什么别的？……算了，你还是别说了，一准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倒不是，”裴廷约懒声道，“是好东西。”
沈绰不信：“好东西？”
“助兴的药。”裴廷约说。
“……为什么要用助兴药？怕你对女人硬不起来？”沈绰话出口，回头看到他眼中戏谑，嗤道，“你这么清楚那是什么药，以前就试过吧？”
“没试过，但那位赵总很喜欢，进口货，安全无副作用，”裴廷约轻掀唇角，“有机会确实可以试试。”
沈绰根本不想接他这胡言乱语：“所以警察怎么说？”
“那个女人什么都说不知道，”裴廷约不怎么在意地说，“警察也拿她没办法。”
沈绰问：“你早猜到是这种结果吧，一开始直接拒绝就行了，为什么要跟她上楼？”
裴廷约：“以赵乾的个性，不揭穿他还会做第二次，让他死了这个心。”
“你这么了解他，”沈绰纳闷道，“以前到底跟着他做过多少不道德的事情？”
裴廷约侧头：“想知道。”
沈绰：“……不说算了。”
“没做过，”裴廷约摊开手，“我有什么必要做？自找麻烦。”
不是他多高尚，是他没必要给赵乾这个把柄，他对赵乾的那些事情向来秉持不参与、不阻止、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这也是赵乾一直恼火的地方，——不能拉他同流合污，所以没办法彻底掌控他。
沈绰听懂了，愈发觉得这人整天与虎谋皮，能安全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你……”
“嗯？”
“算了，”沈绰懒得说了，“你好自为之，以后多少收敛点吧。”
裴廷约点了点头：“你说我听着就是。”
蒋志和让他收敛，他也不过左耳进右耳出，但沈绰说的，他难得有兴致听，并且听了进去。
沈绰：“真会听话？”
裴廷约笑笑：“真听。”
沈绰也笑了，很满意他的态度。
进家门后沈绰直接去厨房，打算给裴廷约泡杯蜂蜜水。
裴廷约脱掉外套，扯松领带跟过去，目光跟随他。
泡好的蜂蜜水递到手中，裴廷约没喝，握着杯子指尖慢慢摩挲了一下杯口，视线在沈绰脸上逡巡。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沈绰催促他，“赶紧把蜜水喝了。”
裴廷约这才动了，举杯倒进嘴里，拉近沈绰，侧头亲上去。
柔软的舌扫进口腔，推挤、勾绕，沈绰被迫吞下他渡过来的蜂蜜水，受不了地伸手推了他一把。
裴廷约晃晃悠悠地退开，像有意捉弄他：“好喝吗？”
“我泡给你喝的，”沈绰恼道，“你又喂给我做什么？”
裴廷约把剩下半杯一口喝了：“没了。”
沈绰不再理他，上楼回房先去洗澡。
裴廷约跟进去，抱臂倚墙看着。
淋浴间内水雾氤氲，沈绰背身站在那里，热水正不断冲刷他的身体。
裴廷约眯起眼，目光更放肆露骨。
沈绰恍惚转过身，脸上潮红一片，背贴向身后冰凉的瓷砖，含糊吐出声音：“裴廷约，你觉不觉得，这里面好热？”

第31章 我赔给你
热气腾腾的浴室内一时只有水声。
沈绰甩了甩脑袋，不确定地重复：“好热……”
裴廷约将他脸上细微的反应都看进眼中，走上前，关了热水。
他一只手贴上沈绰潮湿的颈，慢慢下滑到肩膀，掌心下压，擦过那截形状格外漂亮的锁骨。
沈绰喘着气，不自觉地眉峰紧蹙，身体里莫名生出的燥热没有半分减退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
潮红的脸、迷蒙的眼，连眼睫都因为呼吸不稳而不断颤动，挂着沐浴过后的水，显得格外脆弱好欺负。
裴廷约由上而下地凝视他的脸，眼色深沉：“很热？”
沈绰有些难以启齿，不但是热，从那种热里生出的隐秘渴望很不寻常，从未有过的，现在他赤条条地站在裴廷约面前，也完全无法掩藏自己的反应。
确实逃不过裴廷约的眼睛，他略干燥的指腹轻刮过沈绰的下颌：“洗个澡而已，反应这么大？”
沈绰闭了几闭眼睛，试图从这种无法自控的燥热难耐里挣脱出来，却是徒劳。
“有点难受。”他的声音也哑得厉害。
“哪里难受？”裴廷约问。
沈绰说不出来，哪哪都难受，身体里升起一团火，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出口，让他格外不好受。
“沈绰，”裴廷约提醒他，“你醉了。”
沈绰：“……我都没喝酒，怎么醉？”
“喝了蜜，”裴廷约欣赏着他脸上的情态，意有所指地说，“一样会醉。”
沈绰隐约觉得不对，没来得及抓住脑子里那转瞬即逝的念头，裴廷约的气息贴近，覆下来的吻打断了他的思绪。
唇舌亲密纠缠，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不断压下，沈绰浑噩间当真有种自己醉得不轻的错觉，身体里的那股邪火四处乱蹿，迫切想要发泄。
裴廷约拉起他一条腿缠上腰，亲吻上移，含住了他的耳垂，舌尖轻逗着那颗痣。
沈绰闷哼出声，双手在他背肌上游走，用力抓出印子。
热汗交融、淋漓而下，交缠的身影模糊在玻璃镜面上，淋浴间内重新响起水声，将其他的声音一并掩盖。
“是很热。”裴廷约的嗓音沉喑，就在沈绰耳边。
沈绰恍惚意识到他说的热是哪里热，心理上的刺激在那一瞬间达到顶峰，无意识绞紧，闭起眼几乎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裴廷约的呼吸陡然粗重，用力将人按向自己，灼烫的唇舌重新压下。
背身趴进床中时，沈绰裸露的肩背上仍滚着没有擦干净的水。
身体里的热意未消，甚至比先前的感觉更强烈。
裴廷约靠坐在他身边，指尖沿着他的脊柱慢慢往下按，感受这具身体微微的战栗。
沈绰侧过头，艰难抬起眼看他。
裴廷约回视，与他目光纠缠。
房间只有一条不甚明亮的灯带，昏昧很好的隐藏了那些起伏不定格外躁动的情绪。
裴廷约点了根烟，沈绰安静看着，烟头的火光在他唇间不时明灭，吐出的烟雾愈加模糊了他的眼。
沈绰撑起身体，顺过他手里的烟深吸了一口，捻灭在烟缸里。
他的呼吸依旧不稳，目光却比先前清明了不少，裴廷约一只手插进他发里：“还做不做？”
沈绰没有回答，而是问：“为什么我会这样？”
裴廷约不露声色。
“你给我吃了什么？”虽然是疑问句，他说得却笃定。
身体里反常的反应不会无缘无故，问题只有可能出在裴廷约喂他的那一口蜂蜜水上。
裴廷约看到他脸上未退的红，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慌乱：“沈绰，你的身体真的很敏感。”
沈绰拧眉，裴廷约继续说：“兴奋的时候特别漂亮，身体哪个地方都是。”
先前在浴室里没有抓住的念头，在这一刻有了答案，沈绰问：“你给我喂了那个药？”
裴廷约眼神平静，并不否认，从那个女人身上搜出的性兴奋药，他顺手拿了两颗。
沈绰吃下后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他贪婪地想看到更多，或许比被喂了药的沈绰更觉兴奋。
“你不经我同意，给我下药？”沈绰的声音一沉，目光也跟着沉下。
裴廷约的手滑下去，罩住了他后颈：“生气了？”
沈绰：“你觉得我不该生气？”
“玩玩而已，”裴廷约拖着散漫腔调，“不用这么严肃。”
“你自己怎么不吃？”沈绰气愤提起声音。
“看你的反应更有意思。”裴廷约恶趣味地道，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
他的手也从沈绰颈后滑向前，摸了下他不断上下滑动的喉结。
沈绰用力挥开：“离我远点。”
裴廷约的目光停在他盛了愠怒的眼睛上：“还真的生气了。”
沈绰确实生了气，裴廷约却仍是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又冒了出来，无声对峙了一阵，他起身下床，捡起扔在床边地毯上的衬衣披上，打算回去自己房间。
转身时被裴廷约伸过来的手攥住手臂：“别跑。”
沈绰心头怒火腾地被点燃，用力一挣，抬手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啪”一声，俩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裴廷约脸上很快浮出清晰的五指印，眉头有一瞬间蹙紧，随即哂然：“沈绰，你脾气真不好。”
沈绰用力握紧拳头，胸口起伏，沉声叱道：“不想再挨揍就滚远点！”
裴廷约松开手，退开了安全距离，示意他放松。
沈绰摔门而去。
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巨大关门声，裴廷约侧过头，看到了旁边玻璃镜面里自己狼狈的脸。
沈绰这一下果然没留情面，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沈绰的个性还比兔子烈得多。
裴廷约的眼珠子停住不动，冷眼看了片刻，慢慢摸了一下脸上那道印子。
沈绰回房直接进去浴室，站在花洒下闭目冲洗了很久，开的冷水，直到寒意渗进骨头缝里，勉强压下去那股邪火，才喘着气关上水。
还是很难受，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心上涌起的那种愤怒又无奈的疲惫感。
招惹了一个疯子，偏偏自己还一头栽了进去。
回去卧室，他蜷起身体缩进被子里，冷得不断打抖，直到身体流失的热量逐渐回来。
拿过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上有裴廷约发来的消息：【真有这么生气？】
沈绰不想理会，新消息不断进来：【就这么跑了，还没解决的怎么办？】
【不难受？】
【真不要我帮你？】
沈绰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第三次将这个混蛋拉黑。
把手机扔下地，他脑袋也埋进被子里，强迫自己闭眼睡去。
噩梦中再被闹钟惊醒时，窗外已有天光进来。
沈绰头疼、眼睛疼，鼻子也塞，身上半点力气提不起来，艰难摸过手机看一眼时间，刚六点半。
他勉强撑起身靠坐床头闭目放空片刻，才稍微好过了些。
重感冒，庆幸的是没有发烧。
今天周一，他一大早还有工作，挣扎着爬下床，先去浴室洗漱。
趁着裴廷约房间还没动静，七点不到他便出了门。
进入十二月，天更冷了，寒意彻骨。
沈绰一路咳嗽，在路上买了点早餐和感冒药，匆匆吃了，赶到学校便全副心神投入工作中。
周一总是最忙的，一直到下午，还要给学生上两节课。
快下课时，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后门。
沈绰晃眼间看到，声音一顿，收回视线继续讲课。
裴廷约没进教室，手插兜靠在门边，一直盯着讲台上的人。
沈绰的声音哑得厉害，不时咳嗽，苍白的脸上不见血色。
病了也不知道请假，敬业过头了。
下课铃响后学生陆续离开，教室很快空下来，沈绰仍站在讲台上，低着头收拾东西。
裴廷约走上前，停步在讲台前：“生气了只会拉黑人，沈教授这么幼稚的？”
沈绰没吭声，裴廷约近距离打量他满是病态的脸：“生病了为什么不去医院？”
“死不了就行。”
沈绰拎起公文包便走，一眼未看他。
裴廷约将人拦住：“怎么生病的？”
“托了你的福。”沈绰冷声道，挣开他的手，径直离开。
裴廷约没多纠缠，落后几步跟着他，出教学楼后也继续开着车，不远不近地跟在沈绰身后。
冬日天黑得早，才五点半已然暮沉，林荫大道上渐次亮起路灯。
学生们大部分赶着去食堂、回宿舍，沈绰逆着人潮方向走，脚步很慢。
瘦削身体裹在寒风里，看着有些可怜。
裴廷约跟了他一路，看着他停步在校内人工湖边，背影被彻底暗下的夜色笼罩。
裴廷约看着这样的沈绰，向来麻木的心脏忽然生出了些许不舒服。
一根烟抽完，他扔掉烟头，推门下车。
“一直站在这种地方，难不成也想学你同事老婆，跳下去一了百了？”
沈绰没有回头，开口时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更想把你脑袋按水里去，好让你醒醒脑子。”
裴廷约上前，停步护栏边转身看着他，沈绰的脸比先前更苍白，眼角却被寒风吹得通红。
“像要哭了一样。”裴廷约抬手，在他眼尾处轻轻一按。
沈绰别开脸。
“回家吧。”裴廷约说。
沈绰终于正眼看他，神色冷然：“衣冠禽兽。”
骂着人的鼻音浓重，没有多少威慑力。
裴廷约问：“骂了人心里痛快了没有？”
沈绰并不想理他，继续放空思绪看夜下的湖景，天很冷，但寒意能让他的脑子更清醒。
裴廷约放下手：“我跟你道歉。”
沈绰没出声，他继续说：“这次是我玩过火了，没有下次。”
“玩？”沈绰的目光落回他，“在你这里是不是什么都能玩，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人？”
“我道歉。”裴廷约重复道。
“你的道歉没有任何可信度，”沈绰奚落道，“下次还是这样。”
“不会有下次。”裴廷约坚持说。
沈绰冷冷看着他，裴廷约脸上昨夜留下的巴掌印还没消，或许他今天一整天都顶着这张脸见人。
“你是不是欠得慌？”
裴廷约点头：“你说是就是。”
又是这句，沈绰咳嗽了两声，愈觉泄气。
裴廷约问他：“怎么生病的？”
沈绰不想说，裴廷约却已经猜到了：“抱歉。”
这次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一贯随心所欲，再恶劣的事情想做便做了。
把人欺负狠了又后悔，这种有些复杂微妙的情绪，大约是生平头一次生出。
沈绰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裴廷约的手罩上来时，他下意识闭眼。
裴廷约的手指插进他发里，像昨晚那样：“刚一直站这里想什么？”
周围没有别的人，所以沈绰也没有挥开他。
靠近之后他嗅到裴廷约身上的烟味，皱了皱眉，觑眼瞪过去：“我说了，想把你按水里醒醒脑子。”
裴廷约：“我如你所愿，能消气吗？”
沈绰眉蹙得更紧，似乎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
裴廷约收回手，拨开了自己的大衣扣子：“你因为我生了病，我赔给你。”
沈绰终于意识到什么，倏然一惊。
他来不及阻止，裴廷约已经脱下身上大衣、蹬掉皮鞋，后退了一步。
“你……”
裴廷约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最后看了他一眼，翻过护栏，径直跳进了湖里。
“喂——！”
沈绰心脏骤停，扑上去想拉住他，却只触到了裴廷约的一片衣角。
十二月的夜晚，湖水可能最多只有几度，这个疯子竟然说跳就跳了！
巨大的落水声响后，裴廷约的身体完全沉入水中，没了顶。
沈绰眼睁睁地看着，也同样被心底生出的莫大恐惧淹没。
他惊慌失措地扑到护栏上，大声喊：“裴廷约！裴廷约！！”
十数秒后，沉在水下的人遽然破水而出，水花飞溅。
刺骨冰凉的湖水溅上脸，沈绰的嘶喊声卡在了嗓子眼，逐渐破碎成粗重地喘。
他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那水滚进眼眶里，刺得他眼睛生疼。
沈绰整个人跟木了一样，浑浑噩噩间看到浮出水面的那个混蛋，终于支撑不住，脱力一般滑坐下去。

第32章 容易犯蠢
回去路上沈绰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车开得飞快，脚踩油门的动作大开大合。
裴廷约被他赶去了副驾驶座，浑身是水狼狈不堪，人倒是很悠哉，还开了半面车窗点了根烟，刚吸了一口，瞥见沈绰紧绷的侧脸，又掐了烟，把窗户关了。
二十分钟后，沈绰将车开进家中车库，熄火停车，但没有下一步动作。
车库里的感应灯也没有自动亮起，车灯暗下后车内便陷入一片漆黑。
沈绰不动裴廷约也懒得动，直到驾驶座上的沈绰拨开安全带，忽然凑过身来，用力咬住他的唇，发了狠地碾下去。
裴廷约的手掌罩上他后背，带了安抚的意味。
唇舌间尝到血的味道，沈绰喘着气停下，垂头深呼吸沉默了一阵，又推了他一把，退开身，先下了车。
进家门、开灯。
沈绰回过身，看到裴廷约全身是水的污糟样，嫌弃不已：“滚去洗澡。”
裴廷约听话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跟我一起。”
沈绰根本不想理他，但五分钟后还是被这个混蛋拽进了浴室，跟他一起站到花洒下。
热水淋下时，裴廷约的手插进他发间，把人按向自己，热切地亲吻上去。
沈绰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很快成了环抱的姿势，回应他。
洗完澡沈绰去煮姜茶，顺便吃了感冒药，见裴廷约也开始打喷嚏，把药扔过去：“你也吃。”
裴廷约捏着药在手里晃了一下，看着他：“还生气吗？”
他不提还好，一说这个沈绰又想骂人：“你迟早把自己的命作没了。”
所以确实还在生气，气得却是裴廷约今晚发疯跳湖的行径。
“陪你一起病着挺好。”裴廷约把药扔嘴里，拿过他刚喝水的杯子，把剩下半杯水一口喝了。
“我看你是脑子有病。”沈绰低骂道，终于不再那么气势汹汹。
这么折腾了一顿，等到他们吃完晚餐外卖，已经快九点了。
沈绰还是觉得头晕不舒服，决定今天早点睡，进房间时被裴廷约拉住：“去我房间。”
沈绰：“不去。”
“什么都不做，”裴廷约说，“跟我一起睡。”
沈绰一愣。
裴廷约重复道：“去我房间，跟我一起睡。”
其实他俩开始同居后，反倒没再同床共枕过。
每次做完便各回各的房间，已经成了某种不用明说的默契。
但是现在裴廷约提出，要跟他一起睡。
沈绰：“……我们两个病鬼睡一起，互相传染吗？”
“既然都病了，没什么关系。”
沈绰还想拒绝，裴廷约没给他机会，将他拉进了房间。
躺上床沈绰背过身，强迫自己闭眼。
身后人的存在感却过于强烈，靠过来时连同呼吸一起落近，拉他入怀。
“这么睡不别扭吗？你别凑我这么近。”沈绰没有回头，被裴廷约揽着，手脚都僵得无处安放。
“你在紧张什么？”裴廷约轻拍了一下他的背，“睡觉吧。”
沈绰：“……”
他闭上眼勉力屏除杂念，好在因为那感冒药的作用，很快睡着了。
沈绰的呼吸声逐渐平稳，裴廷约安静地听。
不期然地，他脑中又浮现先前破水而出时，看到的那双惊慌失措的眼。
开过了头的一个玩笑，连自身也陷进去，再做不到无动于衷。
半夜沈绰从梦中惊醒，迷糊间以为自己贴在一个火球上，意识到不对时骤睁开眼。
——根本不是什么火球，是裴廷约滚烫的身体。
闭着眼的人眉心紧蹙睡得很不安稳，沈绰伸手摸到他发烫的额头，按开了床头灯。
“裴廷约？裴廷约！”
他着急拍着裴廷约烧得通红的脸：“你醒醒！”
裴廷约闷哼了一声，眼睛动了动，没有完全睁开，像是烧晕了。
沈绰爬起床，匆匆下楼去翻找体温计和退烧药。
帮他测体温时这个混蛋终于有了点反应，抬起一只手盖住了沈绰手背，缓慢睁眼看向他。
“你知不知道你烧到四十度了？”沈绰又气又急，把退烧药塞他嘴里。
裴廷约就着沈绰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嗓子干哑得厉害：“几点了？”
沈绰这才有空看时间：“两点半，起来，跟我去医院。”
“不去，”裴廷约摇头，“睡觉。”
还睡个屁！
沈绰难得想骂脏话，生生忍住了。
他去裴廷约的衣柜里翻来件厚实的羽绒服，把人从床上挖起来，给他穿衣服，坚持要带他去医院。
几分钟后，沈绰把人半背半拖下楼，去车库发动车子。
裴廷约被他塞进副驾驶座，在模糊视线里看到沈绰脑袋上的一簇黑发，沈绰弯腰贴在他身前，正帮他扣安全带。
他抬手想摸一摸沈绰的头发，被不客气地挥开，沈绰并不因他发着高烧就迁就他，怒目而视：“你给我老实点。”
裴廷约闭起眼，喃喃道：“好凶。”
安全带“啪嗒”一声扣上，沈绰退出车外，用力带上他这边车门。
坐进车中，沈绰快速发动车子，将车倒出车库，再一脚油门踩到底，疾驰出去。
车开得比先去回来时更快，沈绰脸上故作的镇定掩饰不了内心的焦急，全部暴露在紧握方向盘的手背浮起的青筋上。
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开到最近的三甲医院急诊部，再一番折腾下来，等到裴廷约在输液室里吊上水，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沈绰在一旁坐下，也觉疲惫不堪。
“不用一直盯着我了，你自己也病着，睡一觉吧。”裴廷约闭眼靠着座椅，提醒他。
沈绰一看他这样便有气：“弄成这样是谁的错？”
“我的错，”裴廷约老实认错，“我说了，不会再有下次。”
他声音哑得连说话都艰难，沈绰也不想听，只恨昨晚那巴掌下手还是轻了点。
“你闭嘴吧。”
裴廷约拉过他一只手，手指交叉握紧：“靠着我睡吧。”
深夜的急诊输液室，并不只有他们。
沈绰这会儿实在太累了，没空在意别人的目光，定了个手机闹钟，靠到裴廷约身上闭了眼。
裴廷约自己却全无睡意，脑子很晕，但不想睡。
他与沈绰掌心相贴，慢慢摩挲片刻，握紧了他的手。
沈绰一觉醒来，已经天大亮，闹钟不知是没响还是被关了，竟然快八点了。
身上盖着裴廷约的羽绒服外套，他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坐直身，看到裴廷约正在输液室外打电话。
盯着他背影出神一阵，沈绰起身过去，把衣服盖到了他肩膀上。
裴廷约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跟电话那头的助理交代了两句，挂断通话。
“你退烧了吗？这么冷还不穿衣服。”沈绰张口便数落他。
裴廷约慢条斯理地套上羽绒服，眼睛一直看着他。
沈绰有些别扭：“看什么？”
“早上想吃什么？”裴廷约问。
沈绰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随便吧。”
裴廷约扬起下巴：“走吧，去吃早餐。”
医院对面就有早餐店，坐下后沈绰盯着他打量片刻，裴廷约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脸上是一贯的懒淡，但没有了昨夜的虚弱无力。
“你到底退烧了没有？还难受吗？”
裴廷约随手拆开筷子：“你自己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沈绰伸手过去，一摸他额头，还是烫着的：“你刚测过没有，多少度了？”
“三十八多，”裴廷约没怎么放在心上，“没什么事。”
沈绰：“……怎么没把你给烧傻了。”
“嗯。”
“嗯什么？”
“可惜了，没让你如愿，”裴廷约的眼里藏着点笑，“真傻了岂不任你欺负？”
沈绰忍着才没让白眼飞出来：“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恶劣，尽想着怎么欺负人？”
“我知道你不会，”裴廷约微一颔首，“你这么心软，自己身体也不舒服，还大半夜送我来医院，确实干不出欺负人的事。”
沈绰：“……总之你下次不许再做那么恶劣的事，这次就算了。”
“好，我保证没有下次。”裴廷约难得认真地承诺。
“发疯跳湖这种事情也没有下次。”
裴廷约忍笑：“好。”
沈绰顿时便没话说了，看在他病怏怏的份上放过了他，低头吃东西。
裴廷约或许没什么胃口，碗里的汤粉只挑了两口，一直看着沈绰吃。
他的目光实在难以忽略，沈绰无奈搁下筷子：“你能不能赶紧吃东西，别盯着我看？”
“以前也这么照顾过别人？”裴廷约忽然问。
沈绰：“当然有，章潼妈妈生病住院那阵，我经常去医院帮忙。”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裴廷约提醒他，“说实话。”
“……你怎么又开始跟我翻旧账，都过去多少年的事情了，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裴廷约：“不能问？”
“没有行了吧，”沈绰无语道，“这么麻烦的奇葩，我活了三十年也只碰到你一个，谁会跟你一样，大冬天的晚上跳湖，没病把自己折腾出毛病来。”
“我很多年没生过病了，”裴廷约慢悠悠地往碗里加了一勺醋，捏着勺子搅动了一下，“上一次发烧可能还是二十年前。”
沈绰不信：“你这么弱不禁风，还能二十年没生过病？”
第一次有人把“弱不禁风”这种词用自己身上，裴廷约扬了扬眉，大约觉得新鲜：“为什么不能，自己一个人不敢生病，怕真病死了也没人知道。”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沈绰却语塞：“……你这是歪理。”
“我说的难道不对？”
“我也是一个人，”沈绰说，“也不是没生过病。”
“生病了谁照顾你？”
“自己照顾自己，还能指望别人？”
裴廷约一“啧”：“小可怜。”
沈绰：“你是不是又皮痒欠揍了？”
裴廷约指了指自己的脸：“沈绰，你从哪里学的打人打脸的？”
“没打过别人，”沈绰掷出声音，并不心虚，“你太欠了。”
“我说了，你也就只敢对我撒野。”
不等他反驳，裴廷约点点头：“挺好的。”
反正也只有他能“欺负”沈绰。
沈绰无话可说，他就不该跟这个人耍嘴皮子，白费工夫。
吃完早餐，他们重新上车，沈绰发动车子，裴廷约示意他：“去淮西区法院。”
“现在？”沈绰惊讶转头，“不回家吗？”
裴廷约：“早上有个案子开庭，必须得去。”
沈绰一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有案子开庭你昨晚还敢跳湖？你就不怕耽误了正事？”
裴廷约不以为耻：“送我过去，你开车回家休息。”
“你发着高烧还工作，我难道能游手好闲？”沈绰气道。
裴廷约：“身体要紧。”
“你真好意思说。”
沈绰懒得再说他，车开到前方调头。
半小时后，他把车开进淮西区法院的停车场，裴廷约看一眼手表，没有立刻下车：“还有四十分钟，等我助理过来，你要现在回学校？”
“算了，”沈绰刚也只是说说而已，他早上没课，其他的工作都能往后排，总不能真把裴廷约一个人留这，“托你这个病鬼的福，今天不去了。”
裴廷约笑了声，沈绰没理他，把刚扔扶手箱里的药拿出来，有裴廷约的，也有他自己的，都得先吃一次。
裴廷约伸手过来，轻刮了一下他下巴，沈绰正在看用药说明，烦得一口咬住了他手指。
裴廷约逗了他两下，不慌不乱地抽回手，沈绰皱眉，抬眼间却对上了车外人惊讶看向他们的目光。
沈绰也愣了愣，脑子慢半拍地想起这位似乎是裴廷约的老同学，裴廷约之前好像说过他在这里上班。
“你朋友。”沈绰回神，提醒了一句。
裴廷约转头，看到宋峋并不惊讶，降下车窗随便招呼了一声。
宋峋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们……”
裴廷约淡定说：“我早上有个案子在这开庭。”
宋峋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刚就是看到裴廷约的车，才过来打招呼，没想到会目睹车里他们亲密调情的这一幕。
被人看到了沈绰其实有些尴尬，裴廷约倒很自若，接过他递来的药，直接拿矿泉水喝了。
宋峋看着他们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打过招呼先走了。
等人走远，沈绰问：“你朋友是不是不知道你的性向？他怎么这么惊讶？”
“是不知道，”裴廷约说，“莫名其妙帮我出了个柜，你打算怎么赔我？”
沈绰：“？？”
裴廷约的视线掠过车外走远的背影，眼里很快只剩漠然。
“我看你才是莫名其妙。”沈绰说。
裴廷约的目光落回他：“沈绰。”
沈绰：“你还想说什么？”
“你说人为什么会犯蠢？”裴廷约冷不丁地问。
沈绰不明所以：“……眼瞎心盲？”
裴廷约想了想，认同道：“确实。”
沈绰有点纳闷，还想问，裴廷约垂眼笑笑：“走吧，下车。”
他先推开车门，下车时裴廷约漫不经心地想着，烧晕脑子的时候，或许也很容易犯蠢。
至于是真是假，他也懒得深究，反正他不会让沈绰跑了。

第33章 不同世界
寒假前两天，学院里开了个会，布置假期的工作任务。
淮大最近在搞送科技下乡活动，辐射淮城周边的几个小城市的乡镇，他们电信学院将对接的，是临市的大桐县。
负责行政的副院长滔滔不绝说着此次活动的意义，沈绰一个字没听进去，直到副院长点到他的名字，说：“沈老师，我记得你好像是大桐县人，这次的活动你也跟我去吧。”
沈绰下意识便想拒绝，但众目睽睽下，他根本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回到办公室，沈绰始终心神不宁，泡的热茶在手边放凉，一口都没喝。
章睿民打来电话，大概已经听说了这事，特地来问他。
沈绰勉强组织语言，说：“是田院的意思，工作组一共六个人，让我也去，时间是春节前。”
章睿民听出他声音里的犹豫：“你是不是很不想去？真不愿意我帮你去说说，换别人去好了。”
沈绰立刻便想答应，被理智拉扯住，他知道章睿民跟那位田院长一贯有些不对付，不能让他老师觍着脸去帮他说情：“……还是算了，我去吧。”
电话那头章睿民叹了口气，劝他：“沈绰，你这么多年没回过家，要是可以，还是回去看看吧，毕竟是家里人，没有不能过去的事情。”
沈绰沉默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
挂断电话，他怔神片刻，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强迫自己平复心情，收拾了东西出门。
下午他去了一趟启德的研究所，工作结束已经是傍晚，接着倒地铁回去。
中途转车时出人意料地遇到了宋峋，是对方主动叫住他，他们一起走了一段。
宋峋虽然是裴廷约的朋友，但那天被他撞见他俩的事情，沈绰多少有些别扭。
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宋峋没忍住问他：“沈教授，我那天看到的，你和老裴，你们是那种关系吗？”
沈绰其实不太想说，但对方问了，他只能说实话：“我跟他在交往。”
宋峋“啊”了一声，也不知是惊讶还是别的，挠了下头，尴尬道：“我有点没想到，原来老裴喜欢男人，难怪他这么多年都没找对象，我们上学那会儿，喜欢他的女生还挺多的。”
沈绰心神略动，问：“他以前是什么样？”
宋峋想了想回答：“跟现在差不多，不爱说话，冷冷冰冰的，我跟他一个宿舍，厚着脸皮接近他，他才肯跟我说几句话，其实一开始我都没想到他能做个律师，还做得这么好，毕竟律师最需要的就是嘴上功夫吧。”
沈绰却不这么想，裴廷约虽然对事冷漠，但嘴皮子一贯利索，有时他甚至觉得那个人过于聒噪了些。
“……他现在是挺能说会道的。”
这么说时沈绰有些想笑，他也的确弯唇笑了下。
宋峋看到他嘴角的弧度，鬼使神差地问：“你和老裴，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沈绰觉得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算，索性说：“去年情人节的时候。”
去年情人节，他们在国外领证的那天。
“……是么？”
“嗯。”
宋峋和他要搭乘的不是一趟车，他们在岔道口分开。
沈绰先走，宋峋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若有所思，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上车前沈绰想给裴廷约发消息，想起那人今早出门前说晚上有应酬，便又算了。
坐了两站，他拿出手机，翻出久未联系的一个号码，问对方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二十分钟后，沈绰坐进附近商场的餐厅里，等了片刻，刚下班的女生匆匆而来，坐到他对面，跟他打招呼：“绰哥。”
沈绰点了点头，扫码让女生先点餐。
菜上齐后他们边吃东西闲聊起来，女生名叫沈悦，是沈绰堂叔的女儿，比他小一岁，之前一直在北方，两年前才来的淮城工作。
沈绰出来十几年，和家里人都断了联系，在这边也是偶然遇到沈悦，才互加了个联系方式。
“我看到你朋友圈，”沈绰问道，“你元旦是不是回了趟老家？”
“嗯，因为过年打算跟朋友出去旅游，所以元旦先回去了一趟。”沈悦解释道。
她知道沈绰想问的不是这个，沈绰之前一直对老家的人和事避而不谈，今天却突然约她出来吃饭，主动提起这些，想必不是心血来潮。
沈绰没怎么动筷子，或许是没什么胃口：“……我家里现在怎么样了，你知不知道？”
沈悦安慰他说：“其实挺好的，你放心好了。”
真要说起来，他爸还像十几年前一样脾气火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没人敢惹，他妈也还跟当年一样彪悍泼辣，他的两个哥哥却一个比一个老实木讷，早早成了家，他现在有好几个侄儿侄女，最大的已经快小学毕业。
他们一大家子人都过得不错，除了对他不闻不问，只当没有他这个给他们丢人现眼的小儿子。
“三叔身体硬朗得很，但上个月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崴到脚骨折，不过我看着也没什么问题，家里那么多人轮流照顾，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
沈悦嘴里的三叔，便是沈绰他爸。
沈绰蹙眉，沈悦问他：“绰哥，你是不是想回去看看？”
沈绰：“……再说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去，毕竟当年被赶出家门时，他爸妈亲口说过，让他死在外头也别再回家。
沈悦点点头：“总之，我是支持你的，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去也不用勉强自己，反正都这么多年了，还有就是……”
沈悦的声音顿了顿，接着说：“绰哥，你跟庄赫还有联系吗？我前段时间碰到他，他也在我上班的那块CBD里办公。”
沈绰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说：“之前也碰到过，聊过几句。”
“那你们……”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沈绰微微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沈悦观察着他的神色，仿佛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交了新男朋友啊？”
沈绰沉默，忽然又笑了，莫名放松下来：“嗯，不是很正常吗？”
沈悦也笑了：“也是。”
吃完饭，沈悦有事先走，沈绰一个人又在附近商圈逛了逛，再次走到了淮城的大剧院前。
很巧的是，今晚这里也有乐团演出。
他买了票进场，心境又与上次坐在这里时不同。
单纯而坦然地享受这一刻，不再是为了怀念什么人或事。
拍下张照片发给裴廷约，沈绰放下手机，放松沉浸其中。
沈绰的消息进来，裴廷约瞥了眼屏幕，将手机塞回兜里。
他捏着酒杯，威士忌金黄色的液体倒进嘴里，垂眼看向下方。
下沉式广场上人声鼎沸，中间的台子上正在上演一场野拳赛——
没有规则、没有限制、没有裁判，直到一方倒地流血彻底不能动为止。
台上的俩人实力相差悬殊，与其说是比赛，更像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被打的那个一再倒下又挣扎爬起，浑身是血，愤怒嘶吼。
惨叫声、赤裸裸的暴.力互殴、血.腥的气息，不断刺激着一众看客的肾上腺素，周遭是一张张扭曲癫狂的脸，喝多了或许还磕了药的看客们尖叫、大笑，醉生梦死。
同样的场景，或情.色、或血.腥、或暴.力的演出，每一个夜晚都在这纸醉金迷的地方重复上演。
在这座繁华大都市见不得光的地下宫殿里，藏污纳垢的地方，阴暗滋生这些令人作呕的画面。
裴廷约冷眼看着，或许是见怪不怪，抬眼时，目光落向前方高处穹顶下浮动的夜星。
斑驳光亮是这座宫殿唯一的光源，其下是污糟遍地、腌臜丛生。
他面无表情地又倒了口酒进嘴里。
“裴律似乎对这地方不感兴趣。”
身旁的男人开口，也是极其冷淡的声音，盯着下方众生百态的眼神和裴廷约一样淡漠。
裴廷约轻哂：“跟着那位小赵总来过太多次了，没什么新意，叶董连这里也想要，难道也想和小赵总做一样的生意？”
“这地方挺好，”对方说，“脏的只是下面这些人而已。”
裴廷约在人群中看到了赵乾，左拥右抱疯癫若狂，也不知是喝高了还是嗑多了。
这里本就是赵家经营了二十年的欢乐场、销金窟，赵家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都是在这里完成，也就是赵志坤刚进去那阵低调停业了三个月，如今在赵乾手里终于到了要易主的时候。
裴廷约慢慢抿了口酒，眯起眼，眼前的一幕幕在记忆里迅速随时间倒带。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那时台上正在上演的也是一场野拳赛。
十岁出头的他个子还不够高大，被疯狂的人群遮挡，看不清前方台上的种种，只能闻到空气里漂浮的血腥味，听到那些极度亢奋刺耳的声音，以及在抬眼间，看到他爸癫狂挥着手臂、兴奋到脖颈伸长不断往前抻的滑稽背影。
揣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捏住手机，裴廷约的思绪回来，忽然有些后悔刚只随意瞥了眼沈绰发来的照片。
一杯酒见了底，他搁下空了的酒杯：“今晚多谢叶董招待，看戏也看够了，我先回去了。”
对方微微颔首：“赵乾说你对这种地方毫无兴趣，原来是真的。”
“我是个律师，”裴廷约面不改色道，“叶董信任我不必用这种方式试探我，我这人算不上多高尚，但还想混口饭吃，起码的职业操守还有。”
“而且，”他说，“这里的味道不太好闻，我老婆不喜欢，沾到这些味道回去，他该不高兴了。”
走出腌臜地，冷风一吹，裴廷约扯松领带，终于觉得呼吸畅快了些。
他随手脱下大衣外套，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这个地方，以后不用再来了。
音乐会进行到一半时，沈绰握在掌心的手机屏幕亮起，裴廷约回来消息：【背着我跟谁去听音乐会？】
沈绰：【没谁，我一个人，来接受音乐熏陶，你也该多来这种地方，别成天出去跟人花天酒地。】
裴廷约：【嗯，你说得对。】
沈绰看到这一条，正想再回点什么，身边一直空着的位置忽然有人过来坐下，他下意识侧头，对上昏暗光线里裴廷约藏了笑的眼。
想开口问，裴廷约却又指了指前方的演奏台，接着竖起一根手指到嘴边，示意他噤声。
沈绰怔怔看着他，裴廷约拿出手机备忘录打字：【傻了？】
沈绰看到他手机屏幕上这两个字，回过神，目光落回前方，心脏跳动的频率却无法再正常下来。
裴廷约懒洋洋地靠进座椅里，他依旧不喜欢这种高雅艺术，但在这里确实有种身心舒畅的愉悦感。
前方的演奏台上灯光明亮，坐在这里便也如同从暗处走到了光下，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绰拿过他手机，在那一行字下回复：【你怎么突然来了这？】
裴廷约接着写道：【看看你在这里跟哪个野男人幽会。】
沈绰：【那你看到了。】
裴廷约：【嗯，挺老实。】
沈绰把手机还给他，不想再说了，靠回座椅里，嘴角却是止不住上扬的弧度。
音乐会结束他们走出剧院，沈绰才注意到这个混蛋大冷天身上就只穿了件西装外套：“你衣服呢？你刚从哪里来？”
“沾到脏东西扔了，”裴廷约漫不在乎地说，“去看了场戏。”
“看戏？”
“嗯，”裴廷约点头，“去看看是不是每个人走到山穷水尽这一步，都会绝望崩溃、要死要活。”
沈绰似懂非懂：“结果呢？”
“也不是，”裴廷约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不屑，“也有人是苟且偷生、及时行乐，享受最后的疯狂。”
沈绰没兴趣听这些，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帮他系上，缠了两圈，打了个平整的结：“你要是再半夜发烧，自己一个人滚去医院。”
裴廷约垂眼看着他：“沈绰，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欺负你了。”
沈绰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两下：“你是不是又想挨揍？”
裴廷约捉住他的手：“走吧，回家让你揍。”

第34章 我长得好
放寒假一周后，沈绰跟随学院工作组出发去大桐县。
裴廷约一大早开车送他去高铁站，路上问他：“回了老家打不打算回家里去看看？”
沈绰：“……你不问问我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所以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裴廷约随便一问。
沈绰：“……”
裴廷约这副态度，他根本不想回答。
车停在高铁站进站口，裴廷约说：“有什么好问的，你跟家里十几年不联系，那就是不在意跟他们的关系，我就更不需要在意了。”
沈绰被他这个逻辑说服了：“嗯。”
“想开点，”裴廷约的语气轻松，“乐意回家就回去看看，不乐意就当没这门亲戚吧。”
“我考虑考虑，”沈绰的语气也不自觉轻快起来，推开车门，最后回头跟他说，“回见。”
裴廷约微一点头：“嗯。”
之后沈绰进站和同事汇合，坐高铁再转汽车，全程需要将近三个小时。
到达大桐县是中午，当地政府派了人到车站接他们，沈绰坐在中巴车最后一排，默不作声地看沿途车外街景。
坐在前头跟接待人员闲聊的田院长忽然转头，问他：“沈老师，你是从这里考去我们学校的吧？要不你做导游给大家介绍介绍？”
接待人员闻言笑问：“这位沈老师也是我们大桐县人吗？”
沈绰心潮起伏，强作平静说：“嗯，我是大桐一中毕业的。”
“是吗？我也是一中的学生。”对方笑着说，又问他是哪一届的。
沈绰不太想说，含糊带了过去，看到车外经过县中广场的地标建筑，便转移话题，跟其他同事简单介绍了两句。
他十几年没回来，这几年大桐县发展得快，很多地方都跟以前面貌全然不同，既熟悉又陌生，沈绰一边帮人介绍，更觉心情复杂。
中午他们被招待着吃了顿便饭，在酒店放了行李，下午出发去的第一站，恰好就是大桐一中。
下车时沈绰没有立刻跟上其他人，停步看向前方学校大门，有一瞬间恍惚。
当年的事情像还历历在目，就在这个地方，众目睽睽下，他爸逼迫他跪下，握着皮带一下一下发了狠地抽他，要他承认自己不是同性恋，要他说改，要他发誓不再丢家里人的脸。
那时周围同学老师看热闹的眼神、那些窸窣带笑的议论声，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深夜里反复纠缠他的噩梦。
“沈老师？”有同事回头叫他。
沈绰回神，收敛心绪，跟了上去。
之后一个下午，他们和学校领导开座谈会，参观学校的科技论坛，和学生面对面交流做科研兴趣指导，一直没个停。
沈绰年轻又长得好，还是一中本校毕业的，很受学生们欢迎，不时有学生围着他问东问西，甚至问起他高中时代的生活，沈绰回以微笑，但避而不谈。
“沈绰！”
人群中有人叫他的名字，沈绰抬头，对方大步过来：“沈绰，我是付浩明，还记得吗？”
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以前的同学，沈绰有些尴尬地点头：“好久不见。”
对方说：“我现在是我们学校初二组的数学老师，刚听他们说有个也是我们一中毕业的沈老师，过来一看，竟然是你小子，你真厉害，十几年没见，竟然成了淮大的教授了。”
沈绰：“……副教授。”
“都一样，”对方大手一挥，“走走，既然碰上了，晚上我请客吃饭，你必须得给我这个面子。”
沈绰很不乐意，但对方一副跟他哥俩好自来熟的态度，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他还想找借口，旁边田院长见状笑道：“没想到你一回来学校就碰到了老同学，挺有缘分的，反正一会儿也没什么事，你就去跟老同学聚餐吧。”
沈绰便不好再说了，曾经的同学都知道他和庄赫的事情，他担心这个付浩明在田院和其他同事面前说漏嘴，只能答应下来：“一会儿我这边结束了去找你。”
付浩明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心满意足而去。
沈绰心里有些忐忑，但也只能算了。
工作结束后，对方果然发来消息，约他在学校门口见。
付浩明开了辆电动汽车，招呼他上车，说：“再过两天学校就放假了，你们来的挺是时候，不过你小子要回来怎么都不在群里说一声，哦，我想起来，你好像没加我们的班级群吧？”
沈绰：“……没有。”
付浩明是当时他们班的班长，跟他和庄赫都是一个寝室的，关系也算不错，但因为当年的事情，他高中毕业就和班上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
“你说你真是，”付浩明感叹道，“算了，一会儿我把你拉群里好了。”
沈绰很想拒绝，但找不到理由。
十几分钟后，付浩明的车停在一间土菜馆门口，不单是沈绰，他还叫了别的老同学一起来吃饭。
看着一桌子曾经的同学，沈绰只觉尴尬。
大家却很热情，招呼他坐，笑嘻嘻地互相发烟倒酒，听说他现在是淮大的教授，各个都要吹捧他一番。
沈绰只能勉强自己融入进去，硬着头皮跟他们寒暄叙旧。
酒过三巡，除了沈绰其他人都喝得有些多，吹牛打屁聊起学生时代的事情愈发没了顾忌，不知谁起的头，话题便转到了沈绰和庄赫的事情上。
“其实当初我早看出你俩眉来眼去不对劲了，哈哈，哥们我火眼金睛，就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果然！”
“你在这里放什么马后炮，当时最大惊小怪的明明就是你，还成天拿沈绰他们的事情逗乐子、说荤话，你现在真好意思说这个。”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年头男的跟男的搞哪里没见过，见怪不怪了都。”
“你也说是现在，那时可是十几年前，还是挺怪的好吧？”
“不过沈绰你爸也真是，还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啊，要不是他冲来学校找你麻烦，也不至于你俩的事情当时闹到全校皆知。”
“说起来沈绰你跟庄赫现在还有联系吗？他出国好多年了吧？”
“听说他好像回国了也在淮城，你们不会还在谈吧？”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拿着沈绰不愿提的旧事当有趣，嘻嘻哈哈插科打诨。
沈绰捏紧酒杯，已经后悔了来这里。
有人追问他跟庄赫还在不在一起，沈绰不耐道：“没有，当年就分了。”
“那可惜了啊。”
“他还在淮城，你们还可以再续前缘的嘛。”
“你还别说，我看你俩没准还有这个缘分，反正现在你爸也管不着你们了。”
这些人并不放过他，依旧说个没完，当逗乐子。
付浩明一抹脸，声音夹杂其间：“沈绰，这杯酒我敬你，先跟你说句对不起。”
沈绰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付浩明一口把酒喝了，喝高之后脸红脖子粗，嗓门比刚才更大：“当年你跟庄赫传的那些纸条和信，是我拿给老师的，是我不对，我也是看着你们两个那样，怕你们误入歧途，还请兄弟勿怪。”
沈绰愣住。
其他人纷纷安慰付浩明，说着些不干他的事、他身为班长也是为了同学好之类的屁话。
但事实是大伙儿都知道付浩明这人嫉妒心强，真正的原因只怕是当时眼红沈绰他们学习成绩比他这个班长好，才故意给他们找不痛快。
今天要不是喝醉了，付浩明也不会当众说出来，即便现在醉醺醺地说出来，名为道歉，也很难说其中没有故意炫耀的意思。
沈绰猛地站起身，众人惊讶看向他。
付浩明委屈道：“沈绰，你这是生气了吗？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跟你道歉，你就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
其他人也劝：“就是，都十几年了，沈绰你不要这么小气嘛。”
“班长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他也是为你们好。”
“就是就是。”
刚喝下去的酒烧得胃里格外难受，沈绰有些想作呕，干巴巴地说：“我晚上还有别的工作，先走了，你们继续吃吧。”
之后他不顾众人挽留，拿起自己的衣服外套，坚决离开。
走出菜馆沈绰沿着稀疏路灯独自走了片刻，没忍住撑着路旁的枯树干，弯腰干呕起来。
五脏六腑都像被呕出来，难受得厉害。
难受的却不是没有结果的少年慕艾，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噩梦，被羞辱、被责打，没有成年便被赶出家门自生自灭，起因不过是别人一时兴起的嫉妒心。
裴廷约的电话进来时，沈绰还蹲在路边，看着街头往来的车流发呆。
“在做什么？”那边的人开口问。
“……没做什么，刚吃完饭，在外面散步。”
“嗓子哑了，”裴廷约说，“谁惹了你不高兴？”
“没有。”沈绰不肯承认。
裴廷约：“有就有，说给我听听。”
“说给你听干嘛？”沈绰不太乐意，“给你逗乐子？”
裴廷约：“沈绰，你怎么把我想这么坏？”
“难道不是？”
“说来听听。”裴廷约坚持要他说。
“碰到了几个嘴碎的同学……”沈绰看着自己吐息时凝成的白雾，接着说下去。
裴廷约听罢轻嗤：“所以当年你跟旧情人被学校发现，是同学告的状？是不是很遗憾，要是没人告发你们，上了大学就能自由了。”
“裴廷约，”沈绰磨了磨牙，“你就是这么坏。”
“好吧，我说错了，”裴廷约问他，“所以你在遗憾什么？”
沈绰说不出口，被家里人打骂赶出家门这些，他不太想跟裴廷约说。
“没有遗憾。”
“那就别想了，”裴廷约难得也会安慰人，“几只跳蚤罢了，别理他们，他今天故意把这事说出来，还是在嫉妒你，嫉妒你现在是大学教授了，特地给你找不痛快，你真不痛快了才是上了他的当。”
沈绰：“你怎么知道，你都没见过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人的想法一听就知道，小丑而已，我见得多了。”
沈绰被他的几句话逗笑，心情骤松下来，扶着蹲麻了的腿站起身：“裴廷约，你自信过头了吧？”
“不自信难道自卑吗？”裴廷约道，“沈绰，你总不会因为自己的性向自卑吧？”
沈绰一时哑然，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确实自卑过，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性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在国外那一夜是他唯一一次放纵，也是因为在国外，他才敢。
但是后来跟裴廷约纠缠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个人的个性传染了，他也渐渐开始觉得这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丢工作而已，工作总会有，再找便是。
“……不自卑，我长得好，工作也好，我为什么要自卑。”
裴廷约的声音里带了笑：“沈教授知道自己长得好？”
“本来就是吧，我要是长得不好，当初你也不会跟我一夜情。”这点自知之明沈绰还是有的，无论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但当初他去搭讪裴廷约，裴廷约上钩，无非都是见色起意。
裴廷约：“嗯，你还挺会说。”
“我不跟你说了，”在寒风里站久了沈绰才觉得冷，也可能是不好意思继续这个话题，“挂了。”
他先挂断了电话，顺手又滑开微信，直接退出了同学群，将付浩明拉黑。
裴廷约收起手机，看着面前镜子里自己颇愉悦的脸，弯了下唇，回去餐厅。
宋峋独自坐在那，菜送上来却没动过筷子。
裴廷约过去坐下：“上菜了怎么不吃？”
“等你一起，”宋峋说，“你刚去了洗手间很久。”
“嗯，”裴廷约随手捻起筷子，“跟朋友打了个电话。”
宋峋看着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他说的“朋友”是谁，有些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老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裴廷约：“说说。”
“刘院长，你跟他挺熟的吧？”宋峋含糊说道，“你能不能……帮我跟他疏通一下，下次院里动的时候，请他也考虑一下我。”
裴廷约掀起眼皮：“你让我帮你走后门？”
他说得直接，宋峋脸都涨红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别人都有门路关系，我老老实实做事，每一次升迁都轮不到我……”
“你自己是法院里的人，都找不到门路，”裴廷约打断他，“我一个外人，你怎么会觉得我能有这个门路？”
宋峋：“我知道蒋律他跟刘院长是老同学和朋友，蒋律是你师父……”
“不是，”裴廷约冷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蒋志和是我师父？”
宋峋懵了一瞬，人人都说他们是师徒关系，但现在裴廷约当着他的面说，不是。
“就算是，”裴廷约说，“你觉得我一个律师，去跟法院院长走关系，合适吗？万一被人抓到了把柄，我在你们院经手过的那些案子是不是都得被人质疑？”
宋峋的脸红了又白，无地自容：“抱歉，是我想岔了。”
裴廷约丢下筷子：“我还有事，不吃了，先走。”

第35章 “傻子。”
之后几天沈绰一直呆在大桐县，随工作组跑遍了周边的乡镇，周五那天一早，学院工作组出发去最后一站，大桐县下辖的三原乡，——沈绰的老家。
车开过去要将近四十分钟，起得太早沈绰靠座椅迷糊间又睡了一觉，睡意昏沉时，一些不那么愉快的记忆不经意地闯进梦境里。
那些怨怼、叱骂，愤怒扭曲的脸，和皮带落到身上时的屈辱，淡忘了十几年的往事，忽然又清晰深刻地浮现出来。
车停下时沈绰睁开眼，恍惚出神片刻，看向车窗外，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三原乡。
三原乡地方很小，三步就能碰到一个熟人，这也是沈绰不愿意回来的原因。
但已经到了这里，他只能硬着头皮下车。
之后又是一整天忙碌的行程，跟领导开会、举办爱心捐书活动、为乡民科普一些简单的科学常识。
下午他们还去当地的供电厂转了一圈，临走前沈绰再次被熟人认出来，对方是这供电厂里的一名老工人，打量他半天上来问：“沈家三娃子，你还记得我不？我是住在你家隔壁的王叔。”
沈绰没法装作不认识，脸上挤出笑跟人问候。
然后对方便告诉他，他大哥也在这里上班，甚至不等沈绰多说，立刻便去把人叫了来。
沈绰想走已经来不及，被他哥拉去了厂里的宿舍单独说话。
十几年没见，沈绰对着自己亲哥也只觉得陌生，进门停步在门边，有些拘谨，干巴巴地叫了一句：“大哥。”
沈明一样不是话多的人，点了点头，给他倒水：“宿舍里有些乱，平时就我一个人住这里，周末放假才回家。”
沈绰接过水喝了一口，握着水杯不知道能说什么。
沉默了一阵，沈明问他：“……你这些年在外头，过得还好吗？”
沈绰：“嗯，还行。”
“你要不跟我回家去看看吧，”沈明提议，“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得去家里看一看，吃顿饭。”
沈绰下意识地抵触：“爸跟妈不会乐意我回去的。”
“都十几年了，”沈明说，“他们也早消气了，你做儿子的别跟他们置气，说几句软话，事情就过去了。”
沈绰却不觉得他爸那样的脾气，这事能够过去，或许他一天不改掉自己的“毛病”，这事一辈子都过不去。
沈明再次劝他：“跟我回去吧，人总是要回家的。”
沈绰没有立刻回答，想到裴廷约说的那句“乐意就回家看看，不乐意就当没有这门亲戚”，忽然间就放松了下来。
“好，我跟你回去看看。”
田院长和其他同事们先一步回了县里，沈绰单独留下，他去附近银行取了些现金，又买了几个红包，既然要回去，家里还有一堆小辈，总不能空着手去。
烟酒水果也都买了些，当是走亲戚。
他家里在村子上，路有些不好走，坐公交车过去还要将近半小时，再走一段路。
下车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沈明开了手电筒，沈绰跟在他身后，有意放慢脚步，打量四周。
这里跟当年他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变的或许只是他的心境。
被赶出家门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日夜晚，那时他还在上高三，因为他爸的一顿闹，他和庄赫的事情在学校人尽皆知，庄赫退了学，他回去学校没见到人，才听人说庄赫被家长带去了大城市，后来又出了国。
剩下他一个，家里回不去，校方怕影响其他同学，也不希望他再去学校，好在那时还有个住在县里的表舅收留他，高三最后几个月他把自己反锁在那间仓库一样的平房里苦读，最终考上了淮大。
现在想想，这么多年他一直放不下的，很难说究竟是从前那个人，还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到了。”沈明小声说。
沈绰抬头，看到路的尽头亮着灯的院子，孩童的笑声和大人的喝骂声不时传来。
“跟我进去吧。”
沈明先前就打电话回来说了，家里老二沈平带着老婆和几个孩子出来迎接。
见到沈绰，沈平激动地拍了拍他肩膀：“回来啦……”
别的便也说不出来。
沈明帮沈绰介绍家里其他人，两个嫂子都是沈绰离家后才进的门，老实巴交的农村妇人，看着都挺和善，沈绰主动问候了她们，又给几个孩子发了红包。
小孩们最是好哄，拿了红包，很快一口一句地叫他小叔。
说这几句话耽搁了点时间，院子里响起他们爸的喝声：“一直在外头说什么说！还不都滚进来，几点了还不吃饭！”
沈绰跟着其他人一起进门，他妈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站在堂屋门边打量了他两眼，转身又进去了。
他爸坐在一旁抽烟，并不理他。
沈绰上前搁下带来的礼，叫了一句：“爸。”
沈老头斜着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也起身进去了堂屋里。
沈明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先进去吃饭吧。”
从进门到沈绰坐下，他爸妈都没有开口跟他说过一句话，即便他主动打了招呼。
饭桌上只有小孩子叽叽喳喳的闹声，大人们都有些不尴不尬。
不想冷了场，沈明一边给沈绰夹菜一边问他：“你现在是淮大的老师是吗？”
“嗯，”沈绰点头，“毕业后一直留在淮大工作。”
沈平闻言感叹道：“还是小弟你最有本事，从小就读书好，现在都当大学老师了。”
“是啊，”沈明也颇欣慰地说，“他今天跟淮大其他老师一起来我们这里搞活动，我厂里工友听说了都说他有出息。”
沈平顺势在他们爸妈面前说：“爸妈你们看到了，小弟现在是大学教授，说出去你们脸上也有面子，多好啊。”
老头子依旧冷着脸不开口，他们妈又多打量了沈绰两眼，问：“你也三十了吧，成家了吗？”
“妈……”
沈明想打断她，她老人家却不吃这一套，盯着沈绰：“你两个哥哥都是二十出头就结了婚，你大侄子今年都十一岁了，你呢？娶老婆了没有？”
沈绰平静说：“没有。”
他们妈接着问：“打算什么时候成家？”
越是被逼问，沈绰反而越镇定，说了实话：“我有男朋友，我们在国外领了证。”
“什么男朋友！”沈老头猛地一拍桌子，碗上的筷子被震飞，“你在说什么不要脸的屁话！”
年纪小的孩子被这一下吓得哇哇哭，两个嫂子赶紧把小孩子们带走。
沈绰本来就没什么胃口，便也搁了筷子，不躲不闪地迎视向他爸：“我说的是实话。”
“你再说一遍！”
沈绰摇头：“爸，我回来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
“那你回来做什么？！”沈老头破口大骂，“我说了你要是不改了你这不要脸的臭毛病！就死在外头都别回来！你现在回来做什么？！又想气死我一回不成？！”
沈明和沈平手忙脚乱地劝架，沈老头根本不听他们的，冲着沈绰怒目而视。
他们妈也哭了起来：“你怎么还是这样？都这么多年了这毛病都不能改，你还回来，回来做什么！让村子里那些人又笑话我们，让我们抬不起头来吗？”
沈绰站了起来：“抱歉，我今天不该来，打扰你们了。”
沈老头脚上还有石膏，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或许是觉得沈绰比当年翅膀硬了，被他的态度刺激，直接掀了饭桌。
“砰”一声巨响，锅碗瓢盆摔落一地。
“爸！”沈明急了，“你别这样！”
沈绰退得快，没被砸到，但依旧有汤汁溅上了他的鞋，他低头看了看，心生厌烦。
不该来的，这样的亲戚，确实不要也罢。
转身出门时，沈老头扔过来的板凳砸中了他后背，吃痛让沈绰往前趔趄了两步，他没有回头，又忍痛挺起肩膀，坚持走了出去。
当年从这里走出去是狼狈落魄，今夜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那一点不甘心他也彻底放下了。
“小弟！”
沈明着急追出来，沈绰停步，神情依旧平静：“我手机快没电了，你借个手电筒给我吧。”
沈明问他：“你一定要走吗？”
沈绰：“你也看到了，他们都不乐意见我，算了吧，免得大家都不痛快。”
“但是……”
“我今天来本就是想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这样也挺好。”沈绰说。
沈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打开手电筒：“我送你出去。”
他们一起沿着来时的那条田间小道回去，沈明闷头走了一段，问沈绰：“你说的男朋友……是从前那个人？”
“不是，”沈绰笑了下，“怎么可能是啊，都这么多年了。”
沈明：“……也是，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好吗？”
沈绰想了想，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哥这个问题，裴廷约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定义不了，裴廷约对他到底好不好他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孤单太久了，碰到这么一个人，轻易沦陷。
“他是一个，又好又坏的人。”沈绰说。
沈明听得不是很明白，沈绰不想多说：“算了，哥你别问了，我自己有数的，他要是好我就跟他好，他要是不好了，我会自己走，不用担心。”
沈明只能放下心，将他送到外头马路上，沈绰已经看到前方的公交站台：“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沈明有些不舍和难过，大概是知道这之后他们兄弟也很难再见面了。
沈绰坚持问他要了他们爸妈的银行卡账号，该尽的义务他会尽，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个家，他以后不会再回来。
沈明回去后，沈绰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对方背影走远，手电筒的光亮也再看不见。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快八点了。
裴廷约一小时前发来条消息，问他在哪。
天太冷，沈绰不愿打字，握着手机回复语音：“碰到我哥跟他回了家，刚吃完饭，现在准备回去了。”
马路对面有车灯闪动，沈绰没怎么在意，继续看手机，几秒种后忽然又意识到什么，倏然抬头。
奔驰车在对面街边停车，车上下来的人也握着手机在回复语音，另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停步在路边，看向马路这边的他。
沈绰愣住，手机里新的语音消息进来，他下意识点开。
裴廷约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是自己打算回去，还是被轰出了家门？”
听着这熟悉的低而沉还带了点揶揄的嗓音，沈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回视向他。
隔着一条马路，他们的目光纠缠着。
公交车缓慢驶过，沈绰眨眼，看到那个人依旧站在那里，确定了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裴廷约新的语音进来：“还不过来？”
沈绰大步走向他，裴廷约伸开双臂。
胸膛撞在一起，连同心跳的频率。
抱了片刻，裴廷约抬手一拍他的腰：“上车。”
坐进车中，沈绰激荡的心绪才逐渐平静，侧头盯着身边人，问他：“你怎么来了这？你知道我家在这里？”
“傍晚就过来了，”裴廷约说，“去你住的酒店问，说你们今天来了三原乡，我猜你肯定会回家，按着你户口上原户籍迁入地找来的，这地方够偏的。”
沈绰：“那你到底来这做什么的？”
裴廷约看他一眼，说：“来避避风头，免得被人找麻烦。”
“避风头？”
“回头再跟你说。”
沈绰：“……哦。”
“你以为我是特地来找你？”
沈绰收回视线，故作正经：“没有。”
裴廷约却又点头：“嗯，也是特地来找你。”
意识到他又在逗自己玩儿，沈绰有点无奈：“裴廷约，你能不能别这么坏？”
裴廷约：“刚看到我高兴傻了？”
沈绰：“是啊，高兴傻了。”
他移开眼，静了半刻，说：“你来找我，我确实很高兴。”
裴廷约回头，对面过来的车灯悠悠滑过沈绰的眼，他的眼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是认真在说，高兴。
“真的高兴？”
“嗯，很高兴。”
裴廷约的目光落回车前方：“傻子。”

第36章 我喜欢你
等他们回到大桐县城快九点，裴廷约停车在一间看着颇红火的餐馆前。
沈绰问他：“你没吃晚饭？”
“你吃饱了？被赶出家门就直说，别不好意思承认，”裴廷约推开车门，“下车。”
进餐馆里坐下，沈绰有点儿纳闷：“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被赶出家门？”裴廷约点着菜，头也不抬，“真父慈子孝阖家团圆，也不至于大冷天的天黑还从家里出来，连住都不留你住一晚。”
沈绰没话说了：“……你就笑我吧。”
裴廷约：“没兴趣。”
沈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默不作声地拿纸巾擦桌子，刚一直在前台忙碌的餐馆老板过来，忽然叫了他一句：“沈绰？”
沈绰抬头看去，对方笑笑，自我介绍说：“我是徐亮，还记得吗？”
再次遇到过去认识的人，沈绰已经十足淡定，跟人打了声招呼。
对方感叹道：“好多年没见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沈绰解释：“恰好有工作来这边，明天就走了。”
随便聊了几句，菜送上来，对方让他们慢慢吃，转而去招待别的客人。
裴廷约问：“什么人？”
“以前的邻居和同学。”沈绰简单说道。
徐亮其实是当初他隔壁班的，他表舅家以前的邻居，高三最后那几个月他借住在表舅家平房念书，全靠徐亮帮他从学校里带卷子和学习资料。
高考之后他表舅去世，他去市里打工攒学费，从此没再回来过，也没再见过徐亮。
裴廷约的眉峰微挑，没多问，帮他夹菜：“吃东西。”
吃完饭，裴廷约买单，沈绰去了趟洗手间，中途接到同事电话耽搁了点时间，回来时又被徐亮叫住聊了一会儿。
最后徐亮玩笑式地说了句：“你现在的男朋友长得更帅。”
沈绰轻抿唇角，扭头见裴廷约站在餐馆门口抽烟，走过去。
看到沈绰出来，裴廷约直接掐了烟，拉开车门：“走了。”
坐上车，他问沈绰：“刚又跟同学说了什么？”
“他说你长得帅。”沈绰说。
“你觉得呢？”
沈绰被他的目光盯得一阵脸热：“是吧。”
裴廷约笑笑，发动车子。
他们去酒店拿了沈绰的行李，直接离开大桐县，去附近的地级市。
“现在是不是放假了？”把车开上高速，裴廷约问。
沈绰点了点头：“嗯，明天开始放假，等年后再上班。”
“那正好，”裴廷约说，“我们在外面玩几天，过完年再回去。”
沈绰想到他之前说的“避风头”，担心问：“你又惹上了什么麻烦？”
燙淉
“没有，”裴廷约随口解释，“赵乾前两天招妓嗑药嗑死了，最近他们家办丧事，不想沾到晦气，离远点。”
沈绰：“……啊。”
“死就死了，”裴廷约说起这种事情眼里没半点波澜，仿佛司空见惯，“但他这种人不会白死，怎么样都得找个背锅的。”
“他自己嗑药嗑死的，难道要你背锅吗？”沈绰不理解。
裴廷约哂道：“嗑药是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是因为家里公司被人吞了大半，柿子挑软的捏，他们不敢针对真正得利者，总要找个人泄愤。”
所以他这个吃两头饭、背信弃义的律师就成了“软柿子”。
沈绰听得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人没了，还能怎么针对你？”
“他老子快出来了，”裴廷约看一眼前方路牌，语气平常，“还几个月。”
“这么快？”沈绰皱眉，“不是三年吗？”
“之前一审二审在看守所里就蹲了一年多，”裴廷约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那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沈绰有点没好气，“他能这么快就出来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有钱为什么不赚？”裴廷约不以为意道，“一码归一码。”
沈绰：“既然这样，你出来躲这几天有什么用？”
“先等这段时间的风头过去，其他的以后再说。”裴廷约也不是很在意，他做事风格这样，这么多年类似的事情显然不是第一回经历。
沈绰直接闭嘴，彻底不想说了。
到市里已经快凌晨，下车时沈绰抬手揉了一下后肩，被他爸用板凳砸到的地方一直隐隐作痛，刚又坐了这么久的车，感觉更不好受。
裴廷约注意到他的动作，问：“怎么？”
沈绰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被我爸砸了一下，肩上估计青了。”
“在这待着。”裴廷约丢出这句，走进了旁边的药店。
沈绰停步在店门口，看着他跟店员交谈时的身影，片刻又低头，看向地上自己被路灯拖长的影子，蓦地笑了。
裴廷约出来看到，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沈绰说，“走吧。”
裴廷约把买的药膏扔他：“自己拿着。”
进酒店、上楼，他们只开了一间房。
走出电梯时沈绰忽然想起在拉斯维加斯的那一夜，那时他醉得神志不清、记忆模糊，但那夜走进酒店房间前的心情，必不是现在这样。
“在想什么？”裴廷约刷开房卡，回头问他。
“想上一次我们去酒店开房的事。”沈绰坦然说。
裴廷约的眼神一顿，推开房门：“进来。”
进门后沈绰先去洗澡，刚走出浴室便被裴廷约按进床中，裴廷约把他身上睡衣扒了，看到他左肩上淤青的一片，用力按了一下。
沈绰疼得倒吸气：“你轻点。”
裴廷约不怎么温柔地挤出药膏抹上去，揉开：“你自找的。”
沈绰轻“嘶”，想骂人，身后人忽又说：“你背上没留印子。”
“什么印子？”
“你爸拿皮带抽出来的印子。”裴廷约说。
“……你怎么知道的？”问完沈绰很快想到了，“刚结账的时候我同学跟你说的？”
裴廷约皱眉“嗯”了声。
“都十几年了，哪还来的印子，”沈绰说，“没什么事。”
“沈绰。”
“什么？”
“早恋没好结果，你活该。”
沈绰：“……”
他就不该期待裴廷约这张嘴。
“被你爸当众抽了一顿，又被赶出家门，学校也不让你去了，只能借住在别人家准备高考，你旧情人拍拍屁股就走了，倒霉的只有你一个，你不是活该是什么？”
沈绰沉下气，说：“他那时也是学生，被家长带走也反抗不了……”
“还帮旧情人说话？”
沈绰闭嘴，侧头看了他一眼。
裴廷约伸手一弹他脑门：“承认自己活该了吗？”
“我活该，我蠢，”沈绰自暴自弃道，“行了吧？”
“知道就好。”裴廷约毫不客气，“以后把眼睛擦亮点。”
“对你吗？”
“对我是得擦亮眼。”裴廷约帮他把睡衣拉起来，压着人便亲了上去。
沈绰推他：“不要，我好累，不想做。”
裴廷约的手隔着衣料停在他背上，又按了一下：“疼不疼？”
“知道我疼你还这样，”沈绰受不了地说，“你放开。”
“被你爸用皮带抽的时候呢，疼不疼？”
沈绰瞬间语塞，看到裴廷约盯着自己的深沉的眼，怔了怔：“都过去这么久了……”
“疼不疼？”
沈绰沉默，说了实话：“当时是很疼、特别疼。”
“疼怎么不知道反抗？今天还送上门去挨打？”
“他毕竟是我爸，”沈绰泄了气，“死心了，没有下次了。”
“以后别总让人欺负你。”裴廷约抱住他，轻拍了拍他的腰。
沈绰低头，额抵上裴廷约肩膀，没让他看到自己脸上这一刻的表情。
从没有谁问过他疼不疼，时隔十几年，裴廷约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裴廷约起身去了浴室，沈绰累得提不起劲来，但没有睡意，摸过手机看一眼时间，忽然想起来今天似乎是小年夜。
他下床跟进去浴室，没话找话地问淋浴间内正洗澡的人：“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自己过，”裴廷约低头冲洗头发，声音掺在水声里有些模糊，“难得能休息几天，有兴致就去国外找个地方度假。”
沈绰想着自己至少还能去老师家吃个年夜饭，相比起来裴廷约似乎还更可怜一点。
“那我们今年过年怎么过？”
“随你。”
“不能总随我，”沈绰说，“裴廷约，你这种态度叫做不负责任、偷懒。”
裴廷约推开了淋浴间的门，一步跨出来，湿淋淋的裸.体骤然出现在沈绰眼前，沈绰惊得后退了一步，差点站不稳。
裴廷约看着他：“沈绰，你是在勾引我吗？”
沈绰：“……？”
“我洗澡，你跑进来说这些有的没的，不是故意的？”
沈绰不肯承认：“我肩膀好疼。”
“不许撒娇，也不看看你几岁了，”裴廷约不吃他这一套，“别一会儿又说我欺负你太坏了。”
他说着伸手在沈绰屁股上捏了一把：“裤子脱了。”
沈绰拍开他的手：“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有，”裴廷约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快点。”
沈绰目光下移，落到他某个地方时红了脸：“……你来找我就为了做这种事？”
“你不想做这种事？”
“我说了……”
“诚实一点，沈教授。”
在他露骨直白的目光注视下，沈绰有种无处可逃的羞耻感，脸烫得厉害。
他没有脱裤子，但抬起手，一颗一颗解开了自己的睡衣扣子。
裴廷约把人拉入怀，在沈绰呻.吟出声前，吻上了他的唇。
湿热的身体、湿热的吻。
那种滚烫又黏腻的情绪不断发酵，压下了理智，沈绰在接吻的空隙间勉强找回呼吸，呢喃出声：“裴廷约，我喜欢你。”
裴廷约亲吻他的动作顿住，随之而来的是更疯狂的攫取、占有。
被快感溺毙，沈绰喘着气艰难睁开眼，对上裴廷约比先前更深黯的双眼，没来得及看清其中的情绪，再次沉沦。
又洗了一次澡，也只能再涂一次药膏。
沈绰趴在床上，彻底没了力气。
裴廷约靠坐在床沿边，手上动作有些漫不经心，沈绰侧头抬起眼，看他一阵，再次说：“裴廷约，我喜欢你。”
他其实一直是这样的人，主动、热情，从前是，现在也是。
但对象是裴廷约，他总有些不确定。
裴廷约的视线缓慢扫过他的眼，看到他眼中的专注和认真：“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沈绰想了想说，“你这人挺烦的，还霸道，脾气不好，个性也不好，动不动就发神经。”
喜欢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确实说不清，但喜欢了便是喜欢了，他不想否认。
裴廷约：“我一无是处你还喜欢我？”
“也没有一无是处，”沈绰的声音顿了顿，低下去，“有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什么时候？”裴廷约弯腰凑近，像故意逗他，“在床上的时候？”
沈绰：“……你正经点吧，我认真说的。”
裴廷约轻“嗯”：“我跟你初恋，不是一个类型吧？”
“你又提他干嘛，”沈绰根本不想说别人，“我说了，他就是个正常普通人，你这种奇葩我没见过第二个，没谁会跟你一个类型。”
“那你还喜欢？”
沈绰听着这话莫名有些不高兴：“裴律师，你不是对自己特别自信吗？我说喜欢你，你怎么这么觉得不可思议？”
裴廷约：“我这人不是个东西，怕你以后后悔。”
“不后悔，”沈绰皱眉说，“我自己愿意的，为什么要后悔？”
“你记得这话就行。”裴廷约点头。
沈绰：“你……”
“真喜欢我？”裴廷约打断他的话，凑得他更近，也放低了声音，如同蛊惑。
沈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别的话便不会说了：“真喜欢。”
近距离的目光交缠，谁都没再说话，沈绰静静看着裴廷约眼中自己的影子，良久，再一次说：“很喜欢。”
裴廷约的吻重新覆下：“傻不傻。”
不像刚才在浴室里那么急切，这个吻格外温柔些，或许带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沈绰其实想问“那你喜不喜欢我”，但裴廷约没给他机会。
闭上眼之前他想，算了，以后再问吧。

第37章 太双标了
之后半个月，他们一直在周边地带自驾游，初七过后才回到淮城。
沈绰还有几天假，但也提前回了学校，重新忙碌起来。
这天下午时他接到沈悦的电话，对方说有东西给他，约他见个面。
沈绰不好麻烦人，主动提议在她工作的地方见，挂断电话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直接搭乘地铁过去。
到地方还没到下班的点，沈绰在沈悦工作的写字楼下等了片刻，女生匆匆下来，拿给他的都是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我初五还是回去了一趟，大明哥听说我跟你有联系，让我一定要给你带来，你拿去吧。”
沈绰接过东西跟她道谢，说了几句话，沈悦还有工作先回去了，他看看时间还早，顺道去附近的超市转了一圈。
买完东西出来已经五点半，先前还算晴朗的天忽然下起雨。
雨势不小，地铁站走过去也有一段距离，沈绰犹豫了一下，停步在商场门口，想等一会儿雨小了再走。
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时，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沈绰。”
沈绰抬头，竟然是庄赫，他也没带伞，过来躲雨，大概是跑着来的，头发湿了一半，模样很狼狈。
沈绰稍微意外，随即想到之前沈悦说的，他也在这片CBD办公。
庄赫也有些意外：“真的是你，我刚还以为看错了。”
沈绰平淡点了点头，跟他打了个招呼。
庄赫停步拍掉身上的雨水，注意到他脚边的大包小包，问：“你来这边买东西？”
“嗯，”沈绰说，“买点东西，忘了带伞了。”
庄赫道：“我刚下班，也没带伞，今天没开车来，早上出门又忘了看天气预报。”
沈绰：“嗯。”
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庄赫接到个电话，跟人说起工作上的事，沈绰也正好松口气，放空心神望向外头的磅礴大雨发呆。
直到他听到庄赫跟人提到“金陵律所”。
“金陵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律师？”庄赫眉头紧蹙，“他天天说自己名下什么资产都没了，怎么请得起这种级别的大律师？先不管这些，你有没有去法院问，我们的仲裁结果什么时候能执行下来？”
“年都已经过完了，怎么还要等？”
“到底还要等多久？我们不能先申请财产保全吗？”
“算了，我明天自己去法院问吧。”
沈绰听着他有些急躁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似乎这才注意到对方眉宇间的疲惫。
相比前两次碰面，今天再见到庄赫，他好像颓唐了不少。
沈绰心不在焉地想到，章潼似乎说过金陵所的高级合伙人里，只有裴廷约是商事律师。
庄赫提到的律师难道是裴廷约吗？
……还挺巧。
庄赫挂断电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对上沈绰看过来的目光，尴尬道：“不好意思，让你听到这些有的没的。”
沈绰问：“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难事？”
庄赫其实不想说，但又想多和他聊几句，于是解释道：“我跟朋友一起开的公司，之前在海外做投资，被人骗了，对方也是中国人，国外的商事仲裁庭判我们胜诉，但对方在海外一分钱资产没有，只能回国执行他在国内的财产，之前我们已经向淮城中院提交了申请，不过因为这段时间过年加上法院什么改制，耽搁挺久了，对方请了个这边的大律师，大概想转移财产。”
“这些律师都是昧着良心做事的，”庄赫说着骂了一句，“那人就是个职业骗子，还不知道骗过多少人，赚的全是缺德钱，这种人也有人帮他。”
沈绰：“……也不能这么说，律师有他们自己的处事准则，不能用普通道德标准一概而论的。”
庄赫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摇摇头，没再说了。
沈绰同样失了说的兴致，见雨势不减，犹豫着要不要回去超市买把伞时，手机屏幕上进来新消息。
裴廷约：【回家了没有？】
沈绰回：【在外面，下雨了没带伞，走不了。】
裴廷约：【在哪？】
沈绰报了商场名字，裴廷约最后回来一条：【五分钟到，等着。】
没想到裴廷约就在附近，沈绰有点为难。
虽然他跟庄赫是在这偶遇的，也就说了几句话而已，但被裴廷约看到，难免不好想。
没等沈绰纠结完这事，裴廷约的车已经打着双闪，停在了商场门前。
撑着伞的裴廷约推开驾驶座的门下了车，沈绰的目光落过去时，侧身站在他身边的庄赫同时转头，看到裴廷约，神色一顿。
认出了他是沈绰的男朋友，庄赫的眼神有些复杂。
裴廷约的视线掠过他，走向沈绰：“走了，回去了。”
他一只手搭上沈绰肩膀，沈绰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庄赫，要不我们送你去地铁站吧。”
裴廷约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他的提议。
庄赫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点头：“好，多谢。”
坐上车，裴廷约很自然地侧身，帮副驾驶座的沈绰系安全带。
沈绰有点怀疑他是故意的，平常没见他这么殷勤。
“我自己来……”
“坐好。”裴廷约拉过带子，利落地帮他扣上。
后座的庄赫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裴廷约忽然转头，冲他说：“上回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裴廷约，金陵律所的律师。”
庄赫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蹙眉，但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情绪，点了点头：“你好，我叫庄赫。”
裴廷约可能根本不在意他是谁，回过身去，发动了车子。
地铁站不远，开车过去几分钟就到了。
下车时庄赫再次跟他们道谢，主要是跟沈绰说，在沈绰回头时庄赫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最后说：“沈绰，谢谢你，再见。”
沈绰点了点头。
等人下了车，裴廷约重新发动车子：“说吧，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什么唱的哪一出，”沈绰并不心虚，“我堂妹叫我来这给我带了东西，后来去超市买菜出来，偶然碰到他的。”
裴廷约：“啧。”
“不信算了。”
“信，”裴廷约拖着腔调，“我为什么不信。”
“那你在这阴阳怪气什么？”沈绰奇怪道。
裴廷约：“看他不顺眼。”
“……你总不会吃我过去的醋吧？”
“不可以？”
沈绰：“真的假的啊？”
裴廷约回头看他一眼：“你猜吧。”
沈绰：“……”
他才不要猜。
“我说你，是不是接了个案子，跟庄赫有关系的？”沈绰想到刚听到的事情，直接问了。
“他还跟你说这个？”
“我听到他跟别人打电话，问他的，”沈绰说，“他说的对方律师是你们所高级合伙人，是不是就是你？”
“嗯，”裴廷约没太大兴致提这事，但既然沈绰问了，便随便说了几句，“他找人追债款，拿着国外仲裁庭的仲裁书来淮城中院申请执行，我当事人找到我，让我帮想想办法。”
“所以你就帮忙他转移财产了？你这不是缺德吗？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沈绰直白问。
虽然他在庄赫面前维护了这个混蛋，但本质他认同庄赫说的，裴廷约这就是赚昧良心的钱。
“什么缺德，”裴廷约不以为然，“只能怪他运气不好，国外的仲裁结果在这边执行生效前，不能申请财产保全，因为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至少淮城法院是不给做的。”
沈绰：“庄赫一共想要追回的钱有多少？”
“没多少，”裴廷约事不关己地说，“三四千万而已。”
沈绰震惊不已，三四千万叫没有多少？
裴廷约：“怎么？你很担心他？怕他没了这钱变穷光蛋？”
沈绰被他一句话堵住：“……不是。”
“那就行了，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担心他的事，”沈绰试图解释，“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做不对，这跟当事人是不是他没关系……”
“我也说过，法律没有说‘不’的事情，就是可以做的。”裴廷约打断他，“良心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沈绰瞬间不想说了，在这个问题上，他跟裴廷约争辩没有任何意义，他永远说不过裴廷约。
“下次见到他也当没看到，”裴廷约提醒他，“别听他说这些没用的屁话。”
沈绰：“你不要这么霸道。”
“我就是这么霸道，”车窗上的雨刮器迅速来回刮动，勉强能看清前方的路，裴廷约却将车开得飞快，“沈绰，我提醒过你的，不要后悔，你既然答应了，就别想反悔。”
沈绰：“……你是不是故意接这个案子的？”
裴廷约：“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不是吗？”
“来找我的人给得起律师费，为什么不接？”至于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谁都有过去，你没必要这么针对他吧，”沈绰还是觉得这个混蛋是故意的，“我是不是也没追究过你的过去？你从没跟我说过你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吧。”
裴廷约的面色冷淡：“你不需要知道。”
“你太双标了，你对我的过去指手画脚，我问你，你就一句我不需要知道？”沈绰心里不痛快，扭头看向了车外。
裴廷约没理他，一脚加大油门。
大雨天Hela，天色很快彻底暗下。
裴廷约将车停进家中车库，先推门下车，走去副驾旁，拉开车门，弯腰看向还坐在车里不肯出来的人：“要我抱你下来？”
沈绰大约还在生气：“裴廷约，你太欺负人了。”
“我怎么欺负你？”裴廷约好笑问，“因为不肯告诉你过去的情史？”
沈绰：“我告诉你，你不告诉我，你这不就是欺负人？”
“无聊往事有什么好说的？”裴廷约不屑一顾道，“你说我双标，不如说你自己不懂藏着，动不动跟你旧情人偶遇不说，三番两次在我面前因为他魂不守舍，我还不能治治你的毛病？”
“我没有。”沈绰争辩，至少现在确实没有了，今天又碰到庄赫纯属意外，他的心里也没起过一丝一毫波澜。
“没有就行，所以我说了，下次看到他就当没看到。”
“……”沈绰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被绕进去了，怎么到头来还成了他的错？
他有些泄气，裴廷约的目光下移：“真要我抱你进去？”
沈绰：“……那你抱啊。”
裴廷约笑了声，很自然地靠近过去，先帮他拨开安全带，接着一手穿过他腋下，一手抄起他腿弯，轻松把人抱出车子。
沈绰惊了一跳，没想到他会来真的，自己怎么说也有一米八出头的个子，裴廷约竟然真抱得动。
他赶紧双手搂住裴廷约脖子：“要不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裴廷约抱着他径直进电梯、上楼。
沈绰：“东西还没拿。”
“等会儿来拿。”
“一把骨头，也没多少重量，”裴廷约颠了颠怀里的人，故意恐吓他，“再不老实把你扔了。”
沈绰骂他：“王八蛋。”
裴廷约根本无所谓，双手一松，沈绰惊得大叫一声，搂紧了他。
对上这个恶劣男人眼里的笑，他彻底认输：“你行行好吧。”
“我说了，不许撒娇。”
嘴上这么说着，裴廷约其实很受用，把人抱稳了。
进客厅后他把沈绰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欺身靠过去，随手扯下领带，并起他双手捆了一圈。
沈绰瞬间警惕：“你干嘛？”
“瞒着我见旧情人，”裴廷约在他屁股上用力一拍，“罚你的。”
裴廷约的唇随着胸膛一起压下，沈绰想推但推不开，被迫启唇，被强制灌入属于裴廷约的气息。
唇舌都被咬得生疼，沈绰喘着气想骂人，裴廷约垂眼看着他，停下动作。
亲吻再次继续时，从先前的霸道强势变成带了几分温存的缱绻，气氛也逐渐变了。
裴廷约的手插进沈绰发间，轻柔地抚摸。
沈绰有些受不住，终于认命一般闭起眼，回应他。

第38章 不要骗我
周六下午，沈绰刚从外头回来，进家门时碰上裴廷约下楼。
见他换了身衣服像准备出门，沈绰问：“你晚上又有应酬？”
“嗯，”裴廷约在酒柜里随便挑了瓶酒，回头冲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沈绰：“啊？”
“同学聚会。”
沈绰立刻便想拒绝，裴廷约拿了酒过来，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推着他往外走：“走了。”
坐上裴廷约的车，沈绰有种自己被他绑架了的错觉：“你的同学会，为什么要带我去？”
“你不是我老婆？”
沈绰：“……你敢跟别人这么介绍吗？”
“为什么不敢，”裴廷约看一眼后视镜，发动车子倒车出库，“你没意见就行，我跟谁说都可以。”
“不了，”沈绰拒绝，“你收敛点吧。”
裴廷约无所谓地点头：“跟着我去吃顿饭没什么，免得你又一个人在家里煮面吃。”
沈绰好奇问他：“大学同学聚会吗？你还会参加这种活动？”
“有个室友从国外回来，一起吃个饭随便聊聊，都是资源，为什么不去？”
沈绰想想也是，干他们这行的，人脉关系很重要，确实没道理不去。
聚会的地点是城中的一处五星级酒店，裴廷约的这些同学如今大多是人模人样的精英，各个都很有派头。
裴廷约是其中混得最好的一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便格外多些。
坐下时裴廷约随口介绍沈绰是自己朋友：“他是淮大电信学院的副教授。”
也有人带家属，但带同性朋友来的，裴廷约是唯一一个。
其他人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倒没想太多，很热情地跟沈绰打招呼。
之后大家便一边吃着东西，你来我往地闲聊起来。
裴廷约的这些同学其实大多都混得不错，要不也不会来参加同学会。有跟裴廷约一样做了律师的，也有像宋峋那样进了体制内系统的，图轻快的则选择去企业做法务，转行从事跟本专业无关工作的也大有人在。
他们聊的话题五花八门，沈绰本就性格偏内向，又跟这些人不熟，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裴廷约也没太开口，别人问他，他才说几句，其他人似乎都知道他这种冷淡个性，习以为常。
他只跟身边坐的那位国外回来的室友多聊了几句，互相交换着消息资源。
对方有意自己成立律所，问裴廷约有没有兴趣一起，裴廷约只说考虑，看不出是不是客套话。
中途裴廷约碰到点工作上的事，去了包间外接电话。
有人恰好想问他事情，扭头见他不在了，“咦”了声：“老裴人呢？”
沈绰帮着说了句：“有个客户找他，他刚出去接电话了。”
便有人感叹：“老裴果然是大忙人，周末呢，还要应对客户，要我能推就推了，谁乐意休息时间还要应付那些麻烦事情。”
“老裴跟你当然不一样，”其他人哈哈笑道，“你是成天应付那些偷鸡摸狗、家长里短的小事，换谁乐意啊，老裴他那些客户哪个不是身家少说过亿，跟那些几百块咨询费都要找你扯皮的人能一样吗？”
另一位被说服了：“也是，要都是这种级别的客户，别说休息时间接电话了，让我给他们做孙子都愿意。”
“没那么夸张，你是没看到老裴他的能耐，”又有人说，“都是那些人拿钱来找老裴，还得看他有没有心情收，他要是不高兴，首富都不乐意伺候，之前大丰集团的法律顾问，他不是说辞就辞了。”
众人纷纷感叹艳羡，羡慕裴廷约的随心所欲。
“可不是么，那时谁能想到老裴能有今天，他虽然成绩好吧，但一整个独来独往、不爱搭理人，以前连班上的集体活动都不愿参加，他这种个性现在能在这行混得风生水起，还挺叫人意外的。”
“我跟他以前还一个寝室的呢，他在寝室里也谁都不搭理，说实话我一开始看他那样还挺不爽的，也就宋峋这个傻白甜，说什么大家都是同学室友，不能搞孤立，一天天的拿热脸去贴他冷屁股，锲而不舍。”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们大二时那界大学生辩论赛，宋峋竟然能把老裴拉去参加，我那时都觉得不可思议，而且老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上辩论场，一个顶四个，杀得对方片甲不留，我那会儿就看出来他以后绝对是做律师的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忆往昔，沈绰原本也只是随便听听，当听到有人提起“大学生辩论赛”，他心里突地一跳，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了宋峋。
被人点名的宋峋有些不自在：“你们别趁着老裴不在，可劲议论他了，都多久前的事……”
“又没说他坏话，”旁人不以为然，“话说你俩这个性南辕北辙的，能做这么多年朋友，也够稀奇的，老裴当初那张冷冰冰一副别人欠他八百万的脸，也就你受得了他。”
宋峋干笑道：“我也只是觉得大家一个寝室的，和睦相处跟兄弟一样好一些，老裴也没你们说的那么不好相处吧。”
“你们还别说，连‘老裴’这称呼，都是宋峋第一个叫出来的吧，也就你这种二愣子个性，不怕被他甩脸色的，能跟他亲近得起来。”
“宋峋你小子也是个有本事的啊，傻白甜有傻白甜的好，连我们系的女神系花都被你追到手了，话说迟晓嫚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众人说笑的矛头转到了宋峋身上，宋峋愈发尴尬：“……晓嫚她今天加班，没空来。”
“你小子真好命，你们结婚多久了？我记得好像是去年在群里发的请帖吧？”
“去年情人节，”其他人帮答，“我们几个都去喝了喜酒，不过老裴那天在国外出差，倒是没去，宋峋之前还一直说要他做伴郎来着，那小子没义气。”
宋峋赶忙道：“他有工作，工作要紧，后面我和晓嫚又单独请了他一顿，你们别说这些了，无不无聊，赶紧吃东西吧。”
周围嘻嘻哈哈的声音还在继续，沈绰却被“去年情人节”几个字砸得脑中一片空白。
这么久以来他隐约察觉到的怪异感，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原因。
——裴廷约为什么会跟宋峋夫妻俩一直往来，为什么收藏那个不值钱的辩论赛奖杯，又为什么在拉斯维加斯的那一夜，会答应他提出的荒唐邀请。
原来不是他藏得不好，是裴廷约太会藏了。
裴廷约回来时，话题已经转去了别处。
沈绰低头握着汤勺，半天却没动一下，裴廷约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提醒他：“汤冷了，赶紧喝。”
沈绰放下汤勺，捏起面前的白酒杯，是先前裴廷约的同学给他倒的酒，他本来没打算喝。
小半杯白酒一口倒进嘴里吞下，刺激过头的辣和苦一瞬间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强压下他心头那股不断翻涌的涩意。
裴廷约皱眉，没来得及阻止：“你做什么？傻了你？”
沈绰搁下酒杯，小声说了句“我去洗手间”，站起身。
裴廷约跟过来时，他站在洗手台前，正不断拿冷水扑脸。
裴廷约上前，关掉水：“怎么了你？”
沈绰抬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不知是因为刚才那杯酒，还是别的。
“喝那么多酒做什么？”裴廷约伸手碰了下他眼尾，“谁得罪你了？”
“你。”沈绰有些咬牙切齿。
裴廷约的眉峰动了动：“沈教授，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沈绰有一堆问题想问他，声音却凝在舌尖上，问不出口。
“……我想回去了，什么时候能走？”
裴廷约看一眼手表：“那走吧。”
他去跟同学打了声招呼，带着沈绰先一步离开。
坐上车，沈绰靠着座椅，看着车外不断倒退的城市夜景发呆。
脑子里很晕，或许是先前那杯白酒的作用，他想闭眼睡一觉，但一阖上眼，裴廷约同学那些嬉笑声便不断在脑中回响。
裴廷约将车停下等红绿灯，伸手过来摸了一下他的脸：“滚烫的，上脸了，不能喝还喝白酒，胆子越来越肥了你。”
沈绰没动，也没回头。
裴廷约的手停在他脸上，仿佛察觉到什么，绿灯亮起，他收回手，重新踩下油门。
车开了半路，沈绰忽然说：“我口渴，想喝水。”
“车上没水了，”裴廷约又往前开了一段，靠边停车，“等着。”
他推门下车，进去了街边的便利店，沈绰的视线跟随他背影，心神有些恍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目光时刻追随裴廷约，心绪也被那个人牵动着，因为他高兴、难过，上天入地。
他知道这样不好，裴廷约说他蠢，他可能真的蠢得无可救药。
他或许智商高、学历高，但在感情问题上，永远一塌糊涂。
裴廷约坐回车中，手中矿泉水递过来，沈绰接过握在掌心，没有拧开。
“不喝？”
沈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裴廷约，你喜不喜欢我？”
裴廷约之前说是无聊往事没什么好说的，他便不问。
他不介意裴廷约和他一样有过去，他只想知道现在、此刻，裴廷约喜不喜欢他。
裴廷约凝视他的眼睛，格外漂亮的形状，略窄的眼皮微微耷下，一贯黑而亮的眼瞳里此刻藏着少见的脆弱，在等着他的一个答案。
“刚喝酒不高兴是因为这个？”
沈绰坚持问：“你喜不喜欢我？”
裴廷约没有立刻回答，移开眼随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降下车窗朝外抖了抖烟灰。
“什么是喜欢？”他反问沈绰。
沈绰：“你以前难道没喜欢过什么人吗？怎么会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不知道。”裴廷约说得随意，过去的事情他已经懒得想，与其说是喜欢，更有可能只是一点时过境迁了的好感，这么多年他身边没有别的人，更多是因为没碰到过让他起兴致的对象，直到沈绰出现。
沈绰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表面正经温吞，实则奔放热情，这样的反差实在很有趣。
他也的确被这份有趣吸引了。
至于喜不喜欢的，裴廷约并不觉得这有多重要，太过认真执着的感情未必就是件好事。
他的语气让沈绰心里一阵不舒服，声音也冷硬了几分：“喜欢便是喜欢，不是那就是不喜欢，怎么会不知道？”
裴廷约的目光落回他，沈绰的双眼比刚才更红，虽然只是醉意使然，却仿佛给人一种错觉，自己要是不说出他想听到的答案，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或许会流出泪来。
不知道沈绰真正哭起来是什么样，眼睛里蓄满泪水的时候会不会更漂亮。
裴廷约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恶劣地想着，他还挺想看的。
不过算了。
裴廷约掐了烟，拿过沈绰手里的水，帮他拧开，重新递过去：“喝口吧，嗓子都哑了。”
沈绰接过水猛灌了一口，双眼始终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裴廷约不回答便不罢休。
“那就是喜欢吧，”裴廷约终于说，“你想要我喜欢你，我就喜欢。”
沈绰抬手按了一下额头，勉强自己冷静：“你就是这种态度？”
裴廷约一只手重新贴上他的脸：“脸烫得这么厉害，话倒是挺多。”
“裴廷约！”沈绰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裴廷约问：“你想听什么？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喜欢，不够？”
沈绰有些难受，不知道是因为酒醉的不适，还是他的态度：“你是认真的吗？”
“嗯，认真的。”这么说着，裴廷约的语气却十足轻慢，听不出多少真心。
沈绰只觉无力，头晕得厉害，靠着座椅闭了眼。
裴廷约的手停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很难受？”
“胃里难受，”沈绰说，“想吐。”
“回家给你煮醒酒汤。”裴廷约说。
他坐回去，发动车子。
沈绰闭着眼没睁开，在迷糊间呢喃出声：“裴廷约，你不要骗我。”
裴廷约没有回头，踩下油门：“嗯。”

第39章 不痛不痒
过了几天，沈绰又要去外地开会，走的那天是周日，裴廷约也在家，开车送他去高铁站。
路上裴廷约接到助理的电话，那边开口便说：“叶氏想要收购的成丰科技被人告了。”
“告他们的是一间名叫通和日兴的电子配件公司，追讨债款四十多个亿，如果法院真的判了，叶氏的收购成本大幅增加，事情估计得泡汤。
“消息是叶氏的法务部那边刚传来的，要你下午去他们公司一起开个会。”
裴廷约一听就听出了其中猫腻：“虚假诉讼，通和日兴的实际控制人就是赵家父子，成丰科技欠了银行一屁股债，等拿到法院民事调解书，把值钱的资产都申请强制执行转移了，银行拿他们没办法，叶氏也只能干瞪眼。”
助理说：“是有可能，银行这边刚起诉成丰，想要强制执行他们名下的成丰大厦，通和日兴还跳出来提出了执行异议，主张对成丰大厦的租赁权，说早在成丰大厦被抵押贷款给银行之前，他们就跟成丰科技签订了租赁合同，摆明了就是想在银行那里做老赖，保住成丰大厦，还能让叶氏知难而退，法院那边要是没有查清事实，就真让他们如愿了。”
“嗯，下午再说。”
裴廷约挂断电话，一旁的沈绰听罢问了句：“又是跟赵家那对父子有关的案子？”
裴廷约随口解释：“成丰科技也是大丰集团下面的公司，他们家其他产业已经被人吞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这块硬骨头，千方百计也得保住。”
沈绰：“……赵乾不是死了吗？他爸这么快就出来了？”
“还没，”裴廷约不怎么在意地说，“快了，不过他在里面也能遥控外面的事，真正有本事的是赵志坤，赵乾就是个废物，要不也不会这么快就把家底败光，还丢了小命。”
“……我让你收敛点小心点，你也不乐意听，”沈绰说，“算了，你自求多福吧。”
裴廷约看他一眼，答应道：“我听你的就是，会收敛、小心、自求多福，不用担心。”
沈绰：“你知道就好。”
在进站口停车，裴廷约问他：“哪天回来？”
“后天早上吧，”沈绰说，“明天一整天都要开会。”
裴廷约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明天不能回来？”
“明天？”
“情人节，”裴廷约提醒他，“早点回来。”
沈绰的眸光略动，点头：“我尽量吧。”
明天还是他们领证一周年的日子，戏剧化的开端，现在他既然已经当真了，就不再只是玩笑。
进站候车时，沈绰打开手机看了看票务软件，他去开会的城市离淮城只有一个多小时车程，每天八九趟过路车，最晚一趟晚上九点半回到淮城。
时间或许有些赶，但想到刚裴廷约说的话，他没怎么犹豫地点进去，把后天早上回程的票改成了明晚。
周一裴廷约的事情也挺多，傍晚才回到律所，跟团队的人开了个会，结束已经七点多。
助理把给他订的饭送来办公室，顺便跟他说起刚听到的消息：“成丰科技被告那个案子中院已经立案了，动作很快。”
裴廷约完全不意外：“赵志坤在中院有人，都是准备好了的，先让他们唱着这出大戏吧。”
助理犹豫问：“裴律，他们既然在法院有人，你有证据之后能成功检举他们吗？而且真的要跟赵志坤正面杠上？”
裴廷约靠进座椅里，微微摇头：“我为什么要跟他们正面杠上，我也不会傻到光明正大做违反保密协议的事情，你以为我为什么选择叶氏？当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至于证据，不需要操心。”
他胸有成竹，助理却听得心惊。
成丰科技和通和日兴之间的债务情况复杂，而且从好几年前开始一直延续至今，裴廷约当初虽然是大丰的法律顾问，能接触到的东西终究有限，他却能在那个时候就看出问题，甚至留了后手，一早防范着赵氏父子。
很难说究竟是裴廷约心思太敏锐，还是他早看透了那父子俩的本性。
助理报告完事情先出去了，裴廷约吃着东西，随手给沈绰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沈绰截图了自己的电子票发过来：【马上上车了。】
裴廷约：【晚点去接你。】
刚发完这条，有电话进来，看到来显上宋峋的名字，裴廷约随手点了接听。
“老裴，”宋峋开口，呼吸有些重，“你晚上有空吗？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喝酒？”
裴廷约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电脑上的文件资料，对他的提议毫无兴趣：“没空。”
“拜托了，你陪陪我吧，我就是太郁闷了，想找个人聊聊天，可以吗？”电话那头宋峋哀求他，像现在就已经喝多了。
裴廷约：“挂了。”
他直接挂断，懒得搭理。
律所离高铁站不远，裴廷约在办公室里待到快九点，最后一个下班。
在停车场发动车子，刚开出去不到十米，旁边灌木丛里突然蹿出条人影，挡在了他车前方。
裴廷约猛地踩下刹车，看清楚不要命的人是谁，阴了脸。
宋峋在刺目的车大灯里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看到车中神色难看、满脸不耐烦的裴廷约，有些发怵，酒意稍微清醒了点。
他摇摇晃晃走上前，拉开了裴廷约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上去。
“老裴，……我刚一直在这里等你，你能不能陪我去喝酒？”
“不去，”裴廷约忍着厌烦，“下车。”
“求求你了，你要是也不理我，没人愿意理我了，”宋峋双眼通红，表情比哭还难看，“晓嫚她要跟我离婚，她说我没本事不上进，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忍不了了，要跟别人一起移民去新加坡，我今天下班回家，家里只有她留的离婚协议书，让我签了字明天去登记处跟她办手续，我打她电话她也不肯接。
“今天明明是我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她却要跟我离婚，我已经在努力了，年前我被借调去中院，要是干得好，以后不管是留在中院还是回区法院，位置肯定能动一动的，她还是不满意，不管我做什么都不满意……”
“你说完了？”
“我……”
“下车。”裴廷约依旧是这句，看了眼手表，已经九点十分了。
宋峋注意到他的动作，像是受了刺激：“你要赶着回家吗？你跟那位沈教授，你们是不是在同居？他说你们也是去年情人节才在一起的是吗？”
裴廷约的耐性即将告罄：“跟你无关。”
“老裴，我以前从没想过你喜欢男人，”宋峋又哭又笑，“我结婚那天你去国外出差，跟别人在一起，是因为我吗？我们毕业那天的同学聚会上，我当时没有彻底醉死，那晚的事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原来不是。”
当年毕业那天的同学聚会，很多人都喝多了，他靠在座椅里醉得神志不清时，裴廷约靠过来，抬手碰了他的脸。
之前宋峋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直到那天撞破裴廷约和沈绰的关系，才恍惚明白。
他其实很嫉妒，那种莫名其妙的嫉妒是因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裴廷约冷冷斜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温度：“那又怎样？”
宋峋愣住。
忽然意识到他或许太自以为是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现在的裴廷约根本毫不在意。
上一次他厚着脸皮来这里蹲守，坚持请裴廷约吃饭，为了仕途想让他帮忙走关系时，也许裴廷约就已经彻底烦了他。
“你自己下车，还是我叫保安来请你下车？”裴廷约再次开口。
宋峋酒醒了大半，格外难堪。
僵了片刻，他说了句“抱歉，我喝多了”，推门下了车。
裴廷约一脚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他的车到高铁站晚了十几分钟，沈绰站在接站口外等，身影在深夜的寒风里显得有些可怜。
裴廷约远远看到，有意放慢车速，盯着看了一阵，踩油门上前。
放了行李，沈绰坐上车，小声抱怨了一句：“你干脆别来了。”
“不来你不得跟我翻脸。”
裴廷约慢悠悠地说完这句，重新发动车子。
“我没吃晚饭。”沈绰说。
裴廷约回头看他，沈绰解释：“会开完就六点多了，会场离高铁站挺远的，直接赶车去高铁站，没来得及吃。”
“想吃什么？”裴廷约收回视线。
“随便吧，”沈绰说，“先回家再说吧。”
“不在外面吃？”
“不了。”
裴廷约没什么意见，径直开车回家。
他的手机搁在扶手箱上，片刻屏幕忽然亮起，有新消息进来。
沈绰一眼晃过去，看到最上面那一行字。
【老裴，抱歉，刚才是我太冲动了，不该说那些……】
裴廷约也随意瞥了眼，是宋峋发来跟他道歉的，他甚至懒得点开看完整内容。
沈绰移开眼，沉默了一阵，开口：“你不点开看看吗？”
裴廷约转头，沈绰唇角紧抿，目视着车前方：“别人给你发消息，看都不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裴廷约兴致缺缺，“倒是你，还偷看我手机？”
“你自己搁这里，我为什么不能看？”沈绰的语气生硬。
“可以，”裴廷约解锁，把手机递过来，“想看随便看。”
沈绰：“……”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来，裴廷约抬了抬下巴：“给你看又不看？”
沈绰犹豫接过他手机点开，刚那条确实是宋峋发来的，一堆的屁话，跟裴廷约道歉，说刚才喝醉了发酒疯，让裴廷约别往心里去。
“你这么晚来，是去见了你老同学？”
裴廷约嗤笑：“还查岗呢？”
“你自己说的，想查岗直接问你，”沈绰说，“我问问不行吗？”
“行，”裴廷约点头，“我没说不行。”
沈绰皱了皱眉，有点不高兴。
“我见我老同学你也介意？”裴廷约问他。
沈绰心里不痛快，不想回答。
裴廷约瞥见他脸上神情，分明在意又故作不在意，有些逗。
车在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裴廷约的手伸过来，捏住沈绰下巴，让他转头看自己：“又生气呢？”
沈绰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人一直就是这样，嘴上说的没几句真话，总像在故意捉弄人。
“我不喜欢你那个老同学，你以后跟他不要来往了。”
裴廷约挑了挑眉。
沈绰坚持：“可不可以？”
他依旧不想问裴廷约和别人的事，不愿意听那些，他只要裴廷约从今以后眼里都只有他。
裴廷约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刮了一下：“随你。”
又是这种语气，沈绰有些烦躁：“什么叫随我，现在是我在问你。”
“那就不来往吧。”裴廷约完全无所谓。
沈绰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接就答应了，而且不痛不痒、漫不在乎。
“……真的？”
“嗯。”裴廷约确实没当回事，或许根本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说的。
沈绰：“我要你拉黑他呢？”
“手机在你手里，”裴廷约的视线落回车前方，见绿灯亮起，踩下油门，“你想拉黑直接拉黑就是。”
沈绰低头，看着宋峋的微信头像，无言片刻，点进去拉黑。
做完了他心里却还是不得劲，或许是因为裴廷约这种懒得多解释、什么都随他的态度。
他有些气馁地把裴廷约手机扔进扶手箱里。
“发什么脾气，”裴廷约被他这样逗笑，“沈绰，你越来越不稳重了。”
沈绰靠进座椅里，不想理他。
十点半，回到家，裴廷约直接将车开进车库。
沈绰坐直身看了眼车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去。
裴廷约快他一步，下车时去后备箱里拿了样东西，叫住他：“沈绰。”
沈绰回头。
裴廷约手里的东西扔过来：“接着。”
沈绰下意识伸手接了，是一束花。
“情人节快乐。”裴廷约扬唇笑着说。
沈绰抱着花，心情复杂。
“……你也快乐。”
裴廷约走上前：“笑一个。”
沈绰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混蛋，想到自己今天提前回来本也是为了跟他一起过情人节，便不再想那些没意思的事，勉强挤出了笑脸。
裴廷约很满意，揽过他肩膀：“走吧，上楼。”

第40章 就这样吧
进客厅后沈绰伸手去摁大灯开关，灯没亮，他疑惑抬头看了看，冲裴廷约说：“灯坏了，你明天找物业来修。”
裴廷约“嗯”了声，随手脱下大衣外套扔沙发上。
别的灯也懒得开了，沈绰翻抽屉找出几根蜡烛，在岛台上排开，拿裴廷约的打火机一根一根点燃，再将他送的那束花拆开，一枝枝堆叠在光影间。
裴廷约站一旁看：“还挺有气氛。”
沈绰抬眼，烛光悠悠徜徉在他眼中，他说：“裴廷约，情人节快乐。”
裴廷约的眼神一顿，挽起袖子：“煎羊排吃吗？”
两份煎羊排、一点意面搭配红酒，勉强算一顿情人节的大餐。
“我还是第一次过情人节。”沈绰抿一口红酒说。
裴廷约：“去年不算？”
“去年那只能算一夜情，”沈绰摇头，“不算。”
裴廷约弯了弯唇，沈绰说不算那就不算吧。
他随意一瞥，看到沈绰在火光摇曳里更显柔和的脸，皙白面庞被酒色晕染出几分薄红。
过于澄澈的眼，直直看着人时，却有种浑然天成的诱态。
一如在拉斯维加斯的那一夜，沈绰给他最初的印象，也是这样。
那夜走进那间酒吧时，他其实没有太多的想法，看了场台上无聊的表演，觉得没什么意思，搁下酒杯打算走，沈绰便是在那个时候过来的。
孤身一人弱不禁风的漂亮东方男人，从进来起就已经被无数双暗中窥视的眼睛盯上，他还无知无觉，点了最烈的酒独自买醉。
“你是哪国人？”
沈绰和他搭讪的第一句话用的是英文，裴廷约的目光移过去时，那双含着醉意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说：“你也是中国人吧？长得像。”
这一次他直接说了中文，很蹩脚的搭讪方式，甚至可笑。
原本没什么兴致，却被盯着自己的这双眼睛引诱，裴廷约慢慢咽下倒进嘴里的酒，点了头。
那时沈绰脸上露出点笑，让他醉意迷蒙的神态更显得生动。
他捏着酒杯和裴廷约轻碰，说：“很高兴认识你。”
他们闲聊起来，不时碰杯。
沈绰说了很多话，自我介绍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做什么的，嘀嘀咕咕絮叨不停，一句话颠三倒四重复数遍，抱怨工作忙、辛苦，吐槽同事难相处、学生不好教，又或情绪低落地含糊自言自语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裴廷约耐着性子，难得没觉厌烦，连沈绰脸上那时而迷糊、时而纠结的表情，都让他觉得有趣。
送上门来、毫无警惕和防备心的漂亮男人，分明不染尘埃，却误入这样的风月污秽地，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让人不自觉地心痒，想看到更多。
有没眼色的鬼佬见沈绰醉得神志不清，起了心思，上来动手动脚想拉他走，被裴廷约一手撂倒。
沈绰迷糊的神态定格在旁人的哀嚎声中，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他被裴廷约握住手，裴廷约在保安过来前带他快速穿过人群，远离了这是非地。
走出酒吧被冷风一吹，沈绰的脑子其实已经清醒了一半，对上牵着他的男人回头看过来的眼睛，恍然间再次愣住。
裴廷约戏谑问他：“酒醒了吗？什么都不懂，也敢一个人跑来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买醉？被人囫囵吞了你明天哭都没地方哭。”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露骨、言语太尖锐，沈绰有种被人完全看穿的恼怒，却又在这样的恼怒里升起一股无处发泄的躁意，烈酒的刺激再次冲昏了他的理智，脱口而出：“你要不要跟我去开房？”
裴廷约定定看着他，眼神平静地重复：“开房？”
沈绰咬住唇，坚持问：“要不要？”
那一瞬间裴廷约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心动了，或许从他多管闲事把人拉出来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生出了同样的心思。
他向来不屑于玩一夜情，并非自己多高尚，单纯觉得脏，肉体上浅薄的快感并不足以让他忍受这种脏。
但面前的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毫无保留地站在他面前，认真而坚定地问他“要不要”。
——没有谁能拒绝这样的邀请，至少裴廷约不能。
在这座沙漠之上灯火通明的不夜城中，像他们这样偶然相逢再共赴一夜良宵的陌路人不知凡几，所以当他们一前一后走进酒店，除了街头的流浪汉嘻嘻笑着吹了声口哨，没有谁分给他们多余的眼神。
沈绰停步在酒店金碧辉煌的一楼大堂，在令人目眩神晕的水晶大吊灯下转过身，看向了街对面这个点依然没有关门的婚姻登记处。
裴廷约已经在前台拿到房卡，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向他：“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后悔了？”
沈绰静静看着前方，那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在心头蔓延疯长。
在今夜、此刻、这里，他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他也可以不孤单。
“我们要不要去领证？”
裴廷约顺着他视线方向，看清楚了他目光的落点，饶有兴致地扬起眉梢：“领证？”
沈绰转头看向他，黑眸里除了迷离醉意，还有近似疯狂的兴奋：“你想不想跟我领证？”
裴廷约是个律师，向来谨慎，从不做这种可能自找麻烦的事。
但或许是沈绰此刻的眼睛过于灼亮，他确确实实上钩了，无所谓地点头：“那就领吧。”
之后的事情更像是水到渠成，他们一起走进登记处，填表格、申请、录入，请路人证婚，在旁边的教堂完成仪式，最后将神父签过字的证明材料交还登记处，留下收件地址，就算完成了注册登记。
整个过程前后一共也没超过一小时。
签名时沈绰注意到裴廷约护照上的名字，含糊念了一遍：“裴廷约……”
裴廷约：“怎么？”
“你的名字挺好听的。”沈绰迷迷糊糊地点头。
“你也一样。”裴廷约说，淮大的副教授，沈绰，他记住了。
走进酒店房间，沈绰站在门边，依旧恍惚着。
裴廷约先进去，脱了夹克外套，接着是里面的衬衣，回头看向沈绰的眼神不再有遮掩，如同野兽盯上了猎物，抬手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衬衣扣子。
“过来。”
沈绰慢吞吞地走上前，垂着眼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被裴廷约捉住时双手都在颤抖。
“这么紧张还学别人玩一夜情？”
“我是第一次，”沈绰咽了一下喉咙，在裴廷约的揶揄声里抬头，“以前没玩过。”
“以前没玩过今晚倒是玩了个大的，真不怕被人骗？”裴廷约故意问他，“给你个机会，现在跑还来得及，跑吗？”
沈绰确实紧张，但从踏进这间房间起，他就没打算临阵脱逃。
面前男人气定神闲的脸让他有种无所适从感，心一横他把人往沙发上一推，主动跨坐上去：“你做不做？”
裴廷约看到他眼神里的不安，明明紧张到连看都不敢看他，却不肯退缩，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别扭又倔强的人。
不想这个人一直盯着自己看，沈绰的视线慌乱下移，落到他唇上，晕晕乎乎的脑子想不了太多，侧头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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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尝辄止的一个吻过后，唇瓣间还留有酒香的气息，沈绰稍稍退开，见裴廷约倚着岛台一副神游天外样，小声问：“你在想什么？”
裴廷约抬手摸了一下他耳垂：“想你。”
“我？”
“想当初第一次见你时的傻样。”裴廷约说。
沈绰：“……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就行。”裴廷约点头。
虽然那夜过后的第二天清早，沈绰便趁着他洗澡时跑了，但那个夜晚的种种，他其实一直记得。
直到三个月后，听闻启德科技的老总要去跟淮大电信学院签约，那日他闲来无事，主动提出跟着一起走这一趟。
从一开始，他就心思不纯。
“反正你总是觉得我蠢和傻，”沈绰耷下眼，“我犯蠢犯傻的样子你都见过，我过去的事情你也都知道，那你呢？能跟我说说你的从前吗？”
裴廷约很随便地问：“想听什么？”
“你家里的事，你学生时代是什么样的，你为什么选择做律师，还有其他的，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家里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你爸妈……”
“死了，”裴廷约漠然道，“不想提。”
“那不提这个，”不愿看到他脸上的冷淡，沈绰改了口，“别的呢，别的能提吗？你学生时代是什么样？”
“不记得了，”裴廷约想了一下说，“大概人憎鬼嫌吧。”
“……我之前乱说的。”
裴廷约扯起嘴角：“你倒也没说错，就是那样。”
“知道自己不讨喜，为什么不改改呢？”
“为什么要改？”裴廷约反问，“改变自己去迁就迎合别人的所谓讨喜，有意思？”
沈绰：“……我让你改你也不会改的吧。”
“沈绰。”
“嗯？”
“你自己说喜欢我，”裴廷约提醒他，“那就接受我这个样，我不会改。”
沈绰垂头沉默一阵，问他：“裴廷约，你是不是觉得，我说了喜欢你，你就吃定了我？”
“你是吗？”
“是我在问你，”沈绰不悦说，“你不要总是把问题扔还给我。”
“没有，”裴廷约不咸不淡地道，“我哪有本事吃定你，没见过你脾气这么大的，一个不小心惹你不高兴了，又得挨揍。”
沈绰气不顺：“你本来就皮痒。”
裴廷约笑了声：“逗你的，哪里让你不高兴不满意了，我跟你道歉就是。”
“不想听，”沈绰拒绝，“没意思。”
“好，那不说。”
裴廷约伸手，忽然将他抱住，转身把人往上一提，将他抱坐到了岛台上。
沈绰猝不及防，差点往后倒去，又想起身后那一排先前自己亲手点的蜡烛，吓得赶紧抱住了他脖子。
看到裴廷约眼里得逞的恶趣味，沈绰有些恼：“你放我下来。”
“就这么坐着。”裴廷约贴上去亲了他一下，让他安静下来。
“你很烦。”
“我烦你也得受着。”
“是，我得受着，”沈绰气道，“因为我喜欢你，就得忍受你的混蛋行径，顺着你的神经病个性，我就是犯贱。”
“沈绰，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裴廷约打断他的气话，“人活着已经很累了，忧思过重容易抑郁，放轻松点不好吗？”
“……你在说你自己？”
“说我们，”裴廷约说，“别总是纠结一些没必要纠结的东西，你喜欢我，跟我在一起要是觉得高兴，就够了，别的用不着在意。”
“你这种态度说得好听叫随心所欲，难听点就是不想负责任，诡辩。”沈绰骂道。
“我什么时候没负责任？”裴廷约并不认同他说的，“我们第一次上床前就领了证，还不够负责？”
“没一点用的证书，就是张废纸。”
“那你要我怎么对你负责？你也不是女人，不会被搞大肚子，还需要怎么负责？”
沈绰扬起手，又想扇他，被裴廷约捉下：“开玩笑的。”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沈绰冷道。
“好，那我不说，抱歉，”裴廷约主动道歉，“沈绰，你难道想要山盟海誓、不死不休？”
沈绰：“我没说。”
“你当演电视剧？”裴廷约嗤声道，“我说了，人活着轻松点好，要死要活只会害人害己。”
“我根本没那个意思。”沈绰试图争辩，他只是想听裴廷约说几句真话，想看一看他的真心，仅此而已。
“没有就算了。”裴廷约点头。
沈绰不想再说了，只问：“所以要是我哪天不喜欢你了，你能放我走吗？”
裴廷约慢慢眯起眼：“你还想走？”
沈绰重复：“能吗？”
“不许。”
沈绰一哂。
裴廷约的吻覆下来时，他没有把人推开，但赌气一般不肯回应。
裴廷约咬住他下唇，在他吃痛的间隙舌头推挤进他嘴里。
沈绰挣扎了一下，放弃了。
裴廷约既然不肯交付真心，他也不会毫无保留。
就这样吧。

第41章 听到墙角
进入三月下旬，淮城逐渐有了暖春的气息。
这段时间裴廷约一直在外出差，沈绰自己的工作也忙，他们已经连着大半个月没见过面。
上周章潼拿到法律职业资格证书，说要请沈绰吃饭，沈绰推辞不过，答应下来，去了她家里。
章睿民又弄了一大桌子菜，见沈绰这次是一个人来的，开口便问：“小裴没跟你一起呐？”
沈绰有些想笑，他老师也是自来熟，这都叫上“小裴”了。
章潼帮答：“裴律还在外头出差没回来呢，他忙得很。”
“你这丫头怎么不懂事，”章睿民责怪道，“你早点说，怎么也该等他回来一起请客的。”
章潼：“没事没事，师兄来吃饭也一样，他是裴律家属，可以帮我转达对裴律的感激之情，爸你想见裴律别是想找个人陪自己喝酒吧？”
沈绰笑叹道：“我在老师心里已经比不上裴廷约了。”
章睿民懒得再说他们，进去了厨房忙碌。
沈绰和章潼去客厅坐，先恭喜她顺利拿到了资格证，章潼眉飞色舞，高兴道：“等我实习期结束，就能申请律师执业证，真正做个律师了。”
沈绰问：“你打算一直在裴廷约的团队里干？”
“要是能留下，当然，”章潼没犹豫地点头，“别人想进都进不来，我有这机会当然得抓紧了。”
“我看你还挺怕裴廷约的，”沈绰打趣她，“你是故意趁着裴廷约不在，才请我来吃饭的吧？”
章潼：“……你这也看得出来？”
“至于么？”沈绰奇怪道，“你都在他手下做事了，还这么怕他？”
“你是不知道他在律所里是个什么样，”章潼夸张道，“鬼面煞神，人见人怕。”
沈绰：“……不知道。”
“我们所里也就所主任能压得住他，”章潼感叹说，“主任不但是他师父，听说以前还资助过他念书，所以他这么大本事也没出去自立门户，还很听主任的话。
“就前段时间吧，主任塞了个关系户到我们团队里，唉哟那个女生真的是干啥啥不会，大小姐脾气还大，我都嫌她麻烦，明明大家都是助理，还得我伺候她，换做别的人裴律早把她轰出去了，但因为是主任塞的人嘛，他硬生生给忍下了。”
沈绰闻言有点无语：“那他能忍下来的确不容易。”
就裴廷约那种个性，沈绰都能想象出他碰上这种关系户，会是个什么暴躁态度。
“你说你们所主任以前资助过裴廷约念书？”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其他人偶然提过一嘴，说裴律父母去世后，一直是主任在资助他。”章潼解释道。
沈绰心里略不是滋味，裴廷约的过去半点不肯透露给他，他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窥得，就算想问，也无从问起。
章潼疑惑道：“你们都结婚了？这些事情他没说给你听过？”
沈绰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从章家出来，已经入夜。
沈绰握着手机给裴廷约发了条消息：【你哪天回来？】
上车时那边回复：【明天中午，提前了，回来这边有点事情要处理。】
沈绰：【那明晚一起吃饭？】
裴廷约：【嗯。】
第二天中午，裴廷约回淮城直接去了市中院，下午他有个案子在这边开庭。
结束已经五点多，他让助理先送委托人出去，停步在走道上接了个电话。
下楼时却又碰到了宋峋，对方手里抱着一堆文件材料，也正从走道里过来。
乍一看到裴廷约，原本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宋峋心下一慌，手中材料没拿稳落下几本，散了一地。
他立刻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一份文件飘到了裴廷约脚边。
裴廷约垂眼看去，宋峋已速度极快地捡了回去，但就这么几秒钟的工夫，已足够视力极佳的裴廷约看清楚上面的关键字。
那是一份民事调解书。
宋峋抱起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的文件材料站起来，故作镇定地跟他打招呼：“老裴你今天怎么来了这？”
“下午有个案子开庭，”裴廷约不动声色说，“你手里拿的什么？”
宋峋有些紧张，更像是心虚：“送去盖章的材料。”
裴廷约点点头，盯着他闪烁不安的眼睛：“听说成丰科技的那个案子已经跟原告达成了调解协议，调解书送达了吗？”
“……你知道这个案子？”
“是挺关注的，”裴廷约语气不明地说，“毕竟我以前是大丰的法律顾问，跟他们大老板私交也不错，成丰科技内部的事情知道不少。”
宋峋的表情分外不自然：“是、是么……”
裴廷约的目光落回他手中那沓材料，停住不动。
宋峋收紧手，手心里不自觉地冒出汗，他或许确实心虚，被裴廷约意味不明的眼神盯得愈显紧张。
“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应该清楚，”裴廷约忽然道，“说到底这个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
宋峋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裴廷约没再说下去，最后看了他一眼，径直离开。
打发了助理先走，他去停车场拿车子，不消片刻，宋峋急匆匆地追出来：“老裴，你有没有空，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裴廷约：“在这里说？”
宋峋焦急道：“去外头，去外头说。”
裴廷约仿佛早料到如此，先上了车，宋峋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赶紧跟上去。
车开出市中院，一路上宋峋低着头身体僵直，似乎格外不安。
裴廷约倒十足淡定，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只等着他先开口。
——宋峋一样是脸上藏不住事情的人，随便被他诈一诈，便先慌了神、自乱了阵脚。
车开到中院附近的商场，裴廷约把车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选了个偏角落的位置，熄火停车。
他放下车窗，点了根烟，淡道：“我一会儿要上去买东西，就在这说吧。”
宋峋犹豫道：“老裴，我……”
“有话直说。”裴廷约没多少耐性，抽着烟，连看也懒得看他。
“你知道成丰科技多少事情？”宋峋犹豫再三，选择了这么一个开头。
裴廷约握在手里的手机已经按下了录音键。
“你想套我话？”
“没有，我就是想问问、问问而已。”宋峋尴尬说。
裴廷约：“问问，然后呢？”
宋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廷约终于瞥了他一眼，冷道：“我该知道什么？知道成丰科技跟通和日兴之间的账目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知道他们其实是一家的，还是说知道这其实是一场虚假诉讼、捏造债务，好进行资产转移，或者说，知道你们中院有人明知道他们目的是什么，还帮忙出具了这份民事调解书？”
听到最后一句，宋峋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不、不是，跟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峋，”裴廷约打断他，“你以前不是这种人。”
沈绰下午也在外头，他下个月要出国一趟，需要准备一些公证材料。
去年在拉斯维加斯召开的那个学术会议将举办第二届，今年那边又寄来邀请函，院里依旧希望他去。
事情办完已经快五点半，同行的同事有些兴奋：“总算搞定了，希望之后也一切顺利，我还是第一次去那边，到时候得靠沈老师你带着了。”
沈绰客气笑了笑。
“走吧，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同事说。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行。”
“坐什么地铁啊，我反正开了车。”
再三推辞后，同事改口说送他去地铁站，沈绰便不再推拒。
公证处所在的这栋写字楼下面两层是个商场，停车场在负一楼。
走进停车场，沈绰晃眼间看到前方裴廷约的车，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仔细一看坐车里正抽烟的人竟然真是裴廷约。
他顿住脚步，转头和同事说：“我想起来，正好去楼上商场要买点东西，就不麻烦你了，你先走吧。”
“那我等你吧？”
“不用，太麻烦了。”
同事又客气了几句，先一步离开。
等人走了，沈绰大步上前，走近了才看到裴廷约的车里还有别人，是宋峋。
他立刻停步，转身走到了一旁的立柱后。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沈绰有些懊恼，犹豫想走出去时，听到旁边车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宋峋慌张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也没必要追出来跟我说了。”裴廷约冷漠道，“你现在就可以下车，就当今天我没见过你，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没法保证。”
宋峋神色惶然，终于难堪道：“我也不想的，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法官助理，我决定不了任何事情，我也只是偶然间撞到孙庭长和那些人私下的交易，后来孙庭长把我叫去他办公室，暗示我只要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等之后有机会动的时候肯定会拉我一把。”
“所以你就信了？”
听出裴廷约语气里的不屑，宋峋无地自容：“……我不信也得信，我不答应他不会放过我，我答应了至少还有个希望，我只是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不可以，到头来我安分守己什么都没有，晓嫚还要跟我离婚，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霉？”
说到后面宋峋的语气有些激动，裴廷约却没兴趣听这些：“你既然知道通和日兴告成丰科技是虚假诉讼，还选择装聋作哑帮着隐瞒，没想过万一这事之后被揭露出来，你会怎么样？”
“我什么都没做……”宋峋还想争辩。
“真的什么都没做？”
被裴廷约的目光盯上，宋峋眼里的神情愈显慌乱，彻底暴露了他的心虚。
——他后来还收到了一包钱，他其实不想收，但不能不收。
“老裴，我求求你了，”宋峋低下声音，“你别问这些了。”
“我是一个律师，”裴廷约不假辞色，“碰上这种事似乎不好视若无睹，更别说要是让他们得逞了，叶氏收购成丰科技的计划很大可能进行不下去，你知道的，我现在在帮叶氏做事。”
“你当帮帮我吧，”宋峋哀求他，“我们同学一场，这么多年我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回，你就不能当做不知道吗？”
裴廷约却不为所动：“你还知道孙庭长多少事？”
“不知道，别的我真的都不知道，他不但是商事庭的庭长，还刚升了副院长，他那种级别的领导，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多少事……”
“你真觉得他们这么干能瞒天过海？”裴廷约又扔出句。
宋峋一愣。
“成丰科技弄出这么大一笔债务，无非是怕公司资产被银行收走，或者被叶氏吞了，但银行也不是吃素的，不会任由他们耍着玩，”裴廷约鄙薄道，“这么大笔数额的资金往来也不可能作假到天衣无缝，只要有心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你真觉得他们能把方方面面都打点周到？”
宋峋当然知道，他之前只是不敢深想，现在被裴廷约点破，恐慌迅速将他淹没：“我……”
裴廷约停止了录音。
“不管你还做过什么，自己留着一手，真东窗事发了，还可以自首检举他人争取宽大处理。”他的语气仿佛是提醒，听起来却更像恐吓。
“也不一定就会东窗事发，”宋峋勉力想说服自己，依旧不死心，“老裴，现在只有你知道这事，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他攥住裴廷约的袖子，红着眼睛再次哀求他：“我求你了，就当是看在当年的那些情分上，就这一次，帮帮我好不好？”
裴廷约咬着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没人知道裴廷约这一刻在想什么，至少停步在后方的沈绰不知道，他侧头看去，只看到裴廷约收紧的下颌线，和他唇间咬着的烟上，那一点明灭的火光。
“没有下次，你好自为之。”裴廷约收回视线，掐了烟。
宋峋骤松开手，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沈绰愣了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

第42章 做个哑巴
裴廷约到家刚六点半，沈绰还没回，他发了条消息过去，脱了外套先上楼，回书房处理点工作上的事。
七点多时，依旧没听到楼下的声音，裴廷约看一眼手机，沈绰几分钟前刚回复他：【晚上在实验室盯个数据，不回去了。】
裴廷约把手机扔回桌上，靠座椅里阖目养神片刻，重新坐起身，关电脑下楼。
实验楼办公室。
沈绰盯着电脑上正在跑的程序发呆，其实不用他一直盯着，明早来看结果也行，但他心里烦，不愿意回家，索性在这里待着。
桌上搁着从食堂里买来的饭，只吃了两口已经放凉了，他没有任何胃口，不时滑开手机屏幕，划拨两下又摁黑。
敲门声响起时沈绰以为是哪个学生，坐直身说了句：“进来。”
推门走进来的人却是裴廷约，一只手插兜里，另只手上拎着个蛋糕，惯常的姿态，看向愣住了的沈绰：“傻了？”
“……你怎么进来的？”
实验楼这里最近加强了管理，闲杂人等一律免入，他确实没想到裴廷约会突然出现在这。
“恰巧碰到你们院的一个领导，之前见过的，我跟他说是你朋友，来找你，就让我上来了。”裴廷约随口道。
沈绰：“……”
他想说点什么，想想又算了。
“你来做什么？”
“你不肯回家，”裴廷约说，“反正没事，来陪你。”
“我说了我是有工作……”
“你干你的活就是，”裴廷约搁下蛋糕，靠沙发放松坐下，“我不打扰你。”
沈绰根本无心再干活，裴廷约这么个大活人坐这里就是在打扰他：“我要是在这里通宵呢？”
“那我就陪你一个通宵。”裴廷约无所谓地说。
沈绰愈觉无语：“你拿的那是什么？”
“蛋糕，”裴廷约下巴点了点，“今天你生日，给你买的。”
是下午他回来时在商场买的，第一次给人过生日，算得上心血来潮。
沈绰：“……哦。”
对话到此为止，沈绰的目光落回了电脑屏幕，注意力却再难集中。
裴廷约给他买生日蛋糕，他或许应该高兴，却又有点高兴不起来。
裴廷约靠着沙发背，侧头看向他，不知想到什么，垂眼笑了笑。
“你又笑什么？”沈绰面无表情盯着面前屏幕，并不看他。
裴廷约拍了拍沙发：“过来。”
见沈绰不理人，他又说：“我蛋糕都买了，好歹给个面子。”
僵了一阵，沈绰终于起身走过来，刚走近便被裴廷约伸手攥坐下：“蛋糕吃不吃？”
“吃饱了，没胃口。”沈绰不耐道。
裴廷约看一眼他办公桌上还没扔的饭盒：“两口就饱了？”
沈绰：“不想吃。”
“那算了，”裴廷约靠回沙发里，“沈绰，你今天过生日，我特地提前回来的。”
“你明明下午去中院开庭有工作。”沈绰一句话拆穿他。
裴廷约稍微意外：“你这也知道？”
“听章潼说的。”其实是后来他发消息问章潼的。
“哦，我忘了，你在我身边放了个眼线，”裴廷约点头，“也算吧，下午开庭本来不用我去，原本还要两天才回来。”
沈绰想扔白眼，裴廷约抬手摸了下他的脸：“气呼呼的做什么呢？”
“你想知道？”
“说说。”
听着裴廷约这个语气，沈绰只觉意兴阑珊。
这人嘴里没一句走心的话，他虽然一肚子问题，却又没有问的兴致。
“走吧，”沈绰先站了起来，“回去了。”
裴廷约扬眉：“数据不盯了？”
“你在这里继续不下去。”
开车出学校，裴廷约几次回头看副驾驶座上情绪不高的沈绰：“过生日这么不高兴，这一整年都不会高兴。”
“你少咒我两句，我肯定高兴。”沈绰扭开了脸看窗外，不想搭理他。
进家门不等灯亮，裴廷约把人往墙上一按，捏着沈绰的脸直接亲了上去。
沈绰皱眉，用力咬了他一口：“做什么你？”
“你呢？做什么？”唇贴着唇裴廷约的声音有些哑，“半个月没见，我提前回来给你过生日，你就是这种态度？”
“我没求着你回来。”
话出口沈绰也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点，推了他一下说：“你去切蛋糕吧。”
裴廷约垂目凝视他的眼睛：“沈绰，你笑一个。”
“不想笑，”沈绰拒绝道，“切蛋糕吧，我肚子有点饿了。”
裴廷约的视线游移在他脸上，沈绰转开眼，不想看他。
片刻，裴廷约退开身，沈绰转身先进去了客厅。
带去学校的蛋糕又带回来，裴廷约拆开包装盒，蛋糕上是一张笑脸，看着有些傻。
这么想着沈绰也这么说了：“这个图案傻兮兮的。”
“适合你。”
裴廷约拿出蜡烛，问他：“点不点？”
“不了，”沈绰没什么兴趣，只想填饱肚子，“直接切了吧。”
裴廷约将蜡烛插上蛋糕，拨开打火机，顺手点燃：“许个愿。”
沈绰盯着那一簇摇曳的火光，微微怔神。
“以前生日怎么过的？”裴廷约问。
沈绰抬眼，看到他眼里近似温柔的神色，裴廷约总是这样，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给他类似的错觉，让他迷惑、沦陷。
“没过过，”沈绰找回声音说，“没什么意思。”
裴廷约抱臂看着他：“跟我一起过呢？也没意思？”
沈绰垂眼，静了两秒，忽然伸手，食指沾上一点奶油，快速点到了他唇上。
裴廷约的眼里有转瞬即逝的惊讶，反应也很快，在沈绰手撤回去前，舌尖轻碰了一下他指腹，舔去了沾上唇的那点奶油。
沈绰有点不痛快，就这么一个突发奇想的小的恶作剧，他也占不到这个人半点便宜。
裴廷约咂了一下唇：“味道还不错。”
他又一次说：“许愿。”
沈绰重新低头，看着蛋糕上的笑脸，默默在心里说“希望混蛋不再那么混蛋吧”，一口气吹灭蜡烛。
他其实还是没什么胃口，蛋糕只吃了半块，勉强填饱肚子。
被裴廷约抱住时，沈绰说：“今天我生日，你随我吧。”
裴廷约捏了下他的腰：“好。”
把人推坐进沙发，沈绰跨坐到他身上，像他们第一次一样的姿势。
裴廷约靠沙发不动，撩起眼看着沈绰，由着他主动。
沈绰的眼睫垂着，挡住了沉在眼底的情绪。
他的手抚上裴廷约的颈，轻轻摩挲。
略凉的手心抚过裴廷约的喉结，再往上，抚上了他硬朗的下颌。
沈绰的动作很慢，格外专注，也并不与裴廷约对视。
或许是裴廷约的目光让他不舒服，这样还不够，他一只手扯下裴廷约的领带，握住两端，贴上了面前这个混蛋的眼。
裴廷约的意外也只有一秒，很配合他。
领带交叉到裴廷约脑后，打了个结。
沈绰的手摸上他的脸，忽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看不到这个人的眼睛，便不觉得他那么难以琢磨，沈绰有些恶劣地想着，裴廷约要是做个瞎子、哑巴多好。
他低头，与裴廷约额头相抵，轻触他的唇瓣。
“沈绰，好玩吗？”裴廷约开口，搭在他腰上的手往下滑，被沈绰捉住。
“说了随我，”沈绰捉紧他的手，不想让他作乱，“你不许动。”
“好玩吗？”裴廷约又一次问。
“你要是一直这么老实多好。”
沈绰低声喃喃。
“我太老实了你不得蹬鼻子上脸，”裴廷约在他腰上又捏了一把，“沈绰，你在想什么呢？”
他的语气更像是让沈绰想都别想，沈绰心道这个混蛋果然还是做个哑巴更好。
他咬住裴廷约的唇，堵住了这张蹦不出几句好听话的嘴。
-
转天的工作日，裴廷约刚忙完一段回来，原本打算在家休息一天，下午时接到助理的电话，说出了点事情，让他回去律所一趟。
是一份诉讼材料因为文件格式错误，被法院立案庭拒收退了回来，原本就拖了挺久，客户还是海外的公司，准备新的材料重新递交怕会超过诉讼时效。
“现在客户那边收到消息，很生气，要我们务必给个交代。”助理尴尬说。
裴廷约听罢蹙眉，换了衣服出门：“我二十分钟后到。”
到律所裴廷约刚进门，助理便迎了上来。
他团队里经手过这个案子的人都在，看到裴廷约进来，没一个敢多说话，裴廷约谁也没理，径直进了办公室，助理跟进去。
“说吧，谁的问题。”裴廷约坐下，开口便问。
助理解释：“起诉状拿去给客户签字盖章前，我还核对过，当时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也怪我文件拿回来后就没再仔细看过，直接送法院了。”
“客户总不会自己换了起诉状，”裴廷约凉声道，“所以是谁换的？”
“最后送去客户再递交给法院的起诉状是之前不规范的版本，应该是不小心拿错了，”助理犹豫说，“我已经问了所有经手过的人，都不承认，但最后接触那份起诉状的人是刘茜，她也不承认，不过我看她那个顾左右言他的样子，十有八九是她吧。”
裴廷约完全不意外，能出这种低级错误，不是实习生就是助理，他团队里一般进不了这种人，除了蒋志和硬塞给他的那位关系户大小姐。
“客户现在的要求是无论我们用什么办法，必须在诉讼时效期内顺利立案，否则会向我们追偿，还有就是，这事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必须让犯下错误的人当面跟他们道歉。”助理说。
“你去叫刘茜进来。”裴廷约吩咐道。
助理点头，刚准备出去，有人来敲门，说主任回来了，要见裴廷约。
“我一会儿过去。”裴廷约眼也不抬。
等人走了助理小声说：“主任不会也听说了这事，特地来问的吧？”
裴廷约轻哂，起身去了蒋志和办公室。
蒋志和确实刚从外头回来，正在伺弄自己养的几盆盆栽，看到裴廷约进来，示意他坐。
“成丰科技被告的那个案子，现在怎么样了？”蒋志和开口，先问的却是别的事情。
裴廷约坐下，很平静地说：“听说已经达成调解协议，调解书应该这两天就会送达。”
蒋志和闻言道：“赵志坤还是有些能耐的，哪里都有人，才敢这么搞，不过这么一来，叶氏还能收购他们公司吗？”
“突然冒出来四十几个亿的债务，”裴廷约说，“叶氏也不是冤大头傻子。”
蒋志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说：“这下赵志坤又要得意了，你现在帮叶氏做事，我以为你知道赵志坤公司不少事情，不会就这么看着才是。”
“保密协议摆在那里，本来也做不了什么，”知道蒋志和在试探自己，裴廷约半真半假地道，“不过机会也不是没有，等等吧，调解书送达了才算坐实了背后帮他们的人的行为，到时候再动，也好把人一起揪出来。”
蒋志和有些意外：“你有这方面的证据？”
“恰好送上门来的，”裴廷约淡道，“能弄掉就弄掉，免得以后背地里给我们使绊子。”
蒋志和笑了：“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裴廷约再次点头。
“我刚回来，听说你们代理的一个新加坡客户的案子出了问题？”蒋志和转而问。
“嗯，”裴廷约的神色依旧不变，简单解释，“起诉状出了点问题，被立案庭拒收了，时间有些赶，需要重新做。”
“那来得及吗？”
“跟客户那边好好沟通一下，让他们配合，应该来得及。”裴廷约说，“不过客户挺生气的，要我们让经手弄出纰漏的助理当面跟他们道歉。”
他说着抬眼看向蒋志和，直言不讳道：“事情应该是那位刘小姐的杰作，主任是亲自跟她说，还是我来说？”
蒋志和面露些许尴尬：“我看这事要不就算了吧，你也知道刘茜她爸是我们所的大客户，合作很多年了，上个周末我跟他打高尔夫，他还提到你说你很本事，没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闹得不好看，把关系弄僵了。”
“我说算了没用，客户的要求。”裴廷约强调。
“我知道，不过这事也不一定就是刘茜的问题吧，”蒋志和端起咖啡，吹了一口，慢慢说道，“其实她刚跟我打了个电话，说觉得你们怀疑她，不过真不是她的问题，她说经手过那份文件的，还有你团队里另外一个女助理，你仔细问过没有，也可能确实是别人出的纰漏。”
裴廷约团队里的女助理，除了刘茜，就只有章潼。
他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蒋志和走过来，轻拍了一下他肩膀：“刘茜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有些大小姐脾气，做事还是很仔细的，应该不会是她，其他人该谁去道歉就谁去，也好给客户一个交代。”
“之前说的就让她在我这里待三个月，”裴廷约问，“三个月到了，主任什么时候让她走？”
蒋志和有些无奈：“这事过后我亲自带她，不为难你。”
裴廷约点点头，站起身：“这事就这样，希望没有下次。”
蒋志和笑着说：“行，我保证没有。”

第43章 别玩过头
周三傍晚，工作结束沈绰又去了趟章睿民家，去拿前两天在这吃饭时落下的一份资料。
章睿民照旧留他吃晚饭，章潼今天竟然也回了家，但从进门起就一直躲房间里，谁也不理。
沈绰去厨房帮章睿民干活，章睿民小声说：“潼潼今天四点多就回来了，比我还早些，一回家就进了房间里，我去敲门她也不理我，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会儿你帮我问问她。”
沈绰答应下来：“好。”
晚饭已经做好，沈绰去敲章潼的门，半天房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章潼的眼眶微红：“师兄……”
沈绰见状皱了皱眉，提醒她：“去洗把脸来吃饭，别让你爸担心。”
章潼咬住唇，犹豫过后听话去了洗手间。
饭桌上章潼一直默不作声，低着头扒饭，菜却没吃几口。
别说章睿民，连沈绰都觉得奇怪，以前章潼就算失恋都不是这副反应。
吃完晚饭，章睿民收拾桌子，沈绰叫住又准备回房去的章潼：“刚吃饱别一直窝房间里，我们去楼下散散步。”
章潼不太乐意，沈绰坚持：“走吧。”
章潼只得跟他下了楼。
走出楼道，沈绰开口：“说吧，到底碰上了什么事？”
章潼不太想说：“……师兄你还是别问了。”
沈绰其实已经从她的反应隐约猜到了：“是工作上的事？”
章潼低头沉默一阵，难堪道：“是。”
“出了什么事？”沈绰追问。
章潼吸了下鼻子，终于说：“一个新加坡客户要在法院立案的起诉文件出了问题，被立案庭退回来了，很低级的错误，但很可能导致案子因此超过诉讼时效，客户那边生了很大的气，现在团队里追究责任，明明不是我的错，却要我来背锅。”
沈绰闻言蹙眉：“为什么会要你背锅？”
“因为没有人承认，但客户一定要求做错事的人当面跟他们道歉，其实我知道，是刘茜，就是那个我跟你说过的关系户，是她最后弄错了文件，但她也不承认，她是所里大客户的女儿没人会说她，文件是我跟她一起经手的，所以要我来担责，要我去跟客户道歉。”章潼的语气逐渐不忿，这样的委屈她在所里没法说，现在只能当着沈绰的面发泄出来。
“裴廷约怎么说？”沈绰问。
“他什么都没说，”章潼的声音里掩饰不住失望，“是他的助理叫我们几个开的会，然后单独跟我说的，我去他办公室想找他解释，但他没理我，早上出去后一直没再回所里。”
“也可能就是他的意思吧，”章潼说着自嘲道，“我没背景没后台，拿什么跟别人千金大小姐比，出了事才推我出来背锅。”
“不是你做的就不要去道歉，大不了辞职。”沈绰说。
章潼却摇头：“我也想辞职直接一走了之，但如果不去道歉，我这一年在所里就全白干了，再想去别家找工作都不容易，我只能自认倒霉。”
沈绰拿出手机，想问裴廷约，想了想又收起来。
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还是得一会儿当面问。
七点半，裴廷约见完客户，正在回家路上，收到沈绰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裴廷约回了个“马上”，那边便没再说别的。
他看了眼没有再亮起的手机屏幕，隐约觉得沈绰这样有些反常，但也没想太多。
二十分钟后裴廷约先到家，沈绰还没回。
他扔了外套，去冲了杯咖啡，有客上门。
来的人是蒋志和，进门时满面红光，像喝多了。
“刚跟人应酬，酒喝多了，路过你这，进来缓缓，”蒋志和走沙发里坐下，摆了下手，“免得现在回去被你师母看到，又要说我。”
裴廷约帮他泡了杯茶，搁茶几上：“主任年纪大了，以后喝酒还是悠着点，身体要紧。”
像是关心的话，他眼里却不见多少关心的意思。
蒋志和不爱听这个，或许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年纪大、不行了。
“今晚跟几个大客户一起吃饭，”蒋志和说，“他们说到你都赞不绝口，说是你帮他们解决了不少麻烦，有你帮忙他们赚钱都赚得更安心，你小子是越来越本事了。”
裴廷约语气平平：“酒桌上的客套话而已，我比主任还差得远。”
蒋志和握着茶杯，略浑浊的双眼盯着他一阵，灌了一大口茶下去。
裴廷约不动声色，帮加满水。
他向来知道蒋志和的心思，一方面蒋志和对有他这么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徒弟很得意，另一方面蒋志和年纪越大做很多事越来越力不从心后，对年富力强、能力超群的裴廷约又格外忌惮——
担心他不听话难以掌控，担心他自立门户反咬一口自己这个师父。
这种矛盾心理不必明说，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一时都没再说话，裴廷约倒着水，忽然想起件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时他刚开始独立接案子，有个合同纠纷案，委托人一开始直接找的蒋志和，但蒋志和觉得案情复杂，给的律师费也不多，赢面不大划不来，没肯接，最后是他转手接了。
那个时候他初出茅庐，委托人也不信任他，但他说服了对方，用对方开给蒋志和的律师费百分之一的价格，接下了那个案子。
蒋志和起初并没有不高兴，或许觉得让他吃一堑长一智也不错，还提点了他几句，但言语间透露的意思，确实认为那个案子赢不了。
裴廷约当然知道案子要赢不容易，但就是因为不容易，他才想接，他就是要出名，越难的案子越能让他达成目的。
结果一如他所愿，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甚至委托人已经做好败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赢了那个官司，而且赢得很漂亮，帮委托人争取到了利益最大化，那之后他接到了生平第一份常年法律顾问合同，其他案源也陆续找上门。
那时周围人都恭维他名师出高徒，说他是蒋志和带出来的好徒弟，师父都不看好的案子竟然也能赢，必定前途无量。
蒋志和笑容堆满面，嘴上附和旁人夸着他，但裴廷约感觉得出，他不是真心的。
裴廷约有本事，蒋志和高兴，但太有本事，比他这个师父还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喝了，”蒋志和说，不再喝他的茶，“喝多了一会儿不停上厕所。”
裴廷约也不劝，他之前无意中看到过蒋志和的体检报告，知道蒋志和有点泌尿系统方面的疾病，当然他不会当面说出来。
“听陈鹏说，你有意把老刘公司的活让给他？”蒋志和忽然问。
裴廷约也坐回沙发里，抿了一口咖啡，很平淡地说：“是有这个想法。”
他下午才跟陈鹏提了一句，蒋志和这边立刻就知道了，裴廷约并不意外，陈鹏是他团队里的人，但更是蒋志和的人，是蒋志和光明正大放在他身边的“眼线”。
“为什么？”蒋志和面露些许不快，“你知道老刘很看重你的本事，你跟着我做他们公司顾问好几年了，怎么突然说不干就不干了，之前没听你提过，难道是因为昨天那事？”
“不是，”裴廷约平静解释，“今天突然发现跟他们公司的顾问合同快到期了，手里接的活太多，想放掉一点，反正有主任你在前面顶着，少了我也没关系，让给别人吧，陈鹏挺有本事的，我能做的事情他也能做。”
蒋志和盯着他的眼睛，裴廷约很镇定，在他这个师父面前也从不露怯，有时蒋志和甚至觉得他镇定过头了，在气势上已经隐隐压过了自己。
这种感觉让蒋志和十分不痛快。
“他到底还比不上你。”
“没有锻炼的机会也成长不起来，”裴廷约说，“从前主任肯放手让我去干，我当然也不会什么都自己揽着，不舍得给其他人机会。”
这话倒也没错，但蒋志和听着，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裴廷约的语气里带了嘲讽。
他更不痛快的是，裴廷约最近的种种动作，分明有慢慢抽身跟他划清界线的意思。
“你肯让出来，老刘他未必肯答应，我说了，他看重的是你的本事。”蒋志和道。
“只要有主任在，我或者其他人都一样，”裴廷约不怎么走心地恭维，“主任你才是所里的主心骨，那些大客户都是信任你，冲着你来的。”
他铁了心这么做，并不听劝，蒋志和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裴廷约就是这样，在他认为不重要的小事上，他可以顺着蒋志和，——蒋志和想要保住那位刘小姐的面子，他配合。
但其他的，蒋志和也做不了他的主。
蒋志和强压下心中不快，抬头看到客厅一侧墙上挂的油画，那是几年前裴廷约搬进这栋别墅时，他送的乔迁礼。
裴廷约面上对他一直很客气，所以这幅画也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上。
蒋志和眯着眼看了一阵，问他：“这幅画，你知道我当初拍来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裴廷约瞥了眼：“听人说要一百多万。”
“一百二十八万，”蒋志和说出准确价格，“你觉得这画怎么样？”
“挺好。”裴廷约就这两个字。
“是挺好，”蒋志和点头，“不过画好归好，实际倒也不值这个价，是作画的人运气好，有人捧，把他的画价格炒起来了，所以溢价严重，就不知道哪天背后捧他的人不乐意继续了，他会不会被打回原形，这些画又会不会变成破烂。”
“也许吧。”裴廷约并不在意。
听得出蒋志和这是话里有话的警告自己，裴廷约依旧从容，蒋志和说这些其实已经失了风度，甚至气急败坏了。
做他们这行的跟艺术家不同，艺术审美没有标准，但打官司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谁有真本事谁是个水货，一目了然。
没有蒋志和他即便最初的时候艰难一点，一样能有今天。
但这些他也不会当着蒋志和的面说。
见他油盐不进，蒋志和靠着沙发闭了闭眼睛，淡了声音：“不早了，我回去了。”
裴廷约也完全没有留他的意思，起身送他出门。
快走到门厅时，蒋志和忽然停步，注意到旁边柜子上挂的一件外套，很普通的灰色夹克，完全不是裴廷约的穿衣风格。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从刚才进门起就察觉到的违和感是什么，——这栋别墅里还有除裴廷约之外的人生活的痕迹。
蒋志和略想了想便明白过来，直接问他：“你跟人同居？是那位淮大教授？”
被撞见了裴廷约也不瞒着：“嗯。”
蒋志和有些意外，看他的目光里带了些审视，忽然说：“刚在饭桌上，彭总还说他有个侄女，年纪比你小几岁，学历高长得也挺不错的，说想撮合撮合你们，你觉得怎么样？”
裴廷约淡道：“主任既然知道我的性取向，直接帮我推了就是。”
“这是两回事，”蒋志和颇不以为然，以己度人，“玩归玩，家也得有，没说你成了家就不能在外头玩，收敛着点就行，男人不都是那么一回事。”
裴廷约：“没兴趣。”
“怎么，你还打算跟那位教授一直同居下去？”蒋志和问，“上次不是说消遣玩玩的？跟个男人一起，时间长了到底不是个事。”
“以后再说。”裴廷约的语气里已经没多少耐性。
蒋志和笑笑：“廷约，你这副模样，我还以为你真陷进去了，打算跟人安分过日子，不是最好，既然自己说了只是消遣而已，就悠着点，别玩过头了。”
“我有分寸。”裴廷约敷衍道。
“行吧，有分寸就好，”蒋志和不再多说，“彭总那里我也不帮你推，你自己看着，有兴趣就去见个面也没什么。”
话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蒋志和提步离开。
裴廷约送他出去，绕过玄关柜，却见不知几时回来的沈绰就站在这里，有些怔神。
裴廷约看到他，皱了下眉。
四目对上，沈绰眸光闪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蒋志和打量了他一眼，最后和裴廷约说：“不用送了，司机在外头。”
开门、关门，带进一点夜风，沈绰无意识地一个激灵，屋里已经没有了外人。
他望向裴廷约，呼吸一顿，问：“……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第44章 你没有心
“……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绰问出口，空气凝滞了须臾，他直视着裴廷约的眼睛，神色彷徨。
裴廷约避而不答，很随便地点了下头，转身先往客厅走：“我还没吃晚饭，陪我再吃点东西。”
走了几步，没见沈绰跟上来，他又回头：“一直站那里做什么？”
沈绰静静看着他，壁灯的暖光落在裴廷约脸上，光影交错轮廓分明，这样的一张脸看在沈绰眼里，却只觉模糊又陌生。
也可能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沈绰再一次问。
裴廷约平静道：“你听到了。”
沈绰：“听到了。”
“没什么意思，”裴廷约面不改色，“听听就算了，不用当真。”
“不用当真，”沈绰恍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什么都不用当真，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裴廷约蹙眉。
沈绰的呼吸变沉，上前一步，问他：“章潼的事，是怎么回事？”
“她跟你说了？”裴廷约略不耐，“这么点小事，也用得着特地跟你说？”
“你觉得是小事？”沈绰竭力压住怒气，“所以真是你的意思，明明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她担责、去跟别人道歉，你觉得这是小事吗？”
“私下去道个歉而已，没让她做别的，没必要小题大做，”裴廷约不以为意道，“既然进了职场，这么点委屈算什么，连这都受不住不如趁早回家。”
“那你怎么不让其他人去受这个委屈？！”沈绰诘问，“谁做错事谁去道歉，走哪里都是这个理，凭什么章潼就要受这个莫须有的委屈？就因为她不是你们大客户的女儿，不是千金大小姐，没关系没后台，就活该给人背锅？”
“真没关系没后台，她这些委屈也没法拿来我面前说，”裴廷约低下声音，“沈绰，你不就是她的关系和后台吗？如果不是，你现在在这里质问我是做什么？”
“我算什么关系和后台，”沈绰像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目露讽刺，“我要真有那个分量，她也不至于被人逼迫背这个黑锅，只能回家偷偷哭，裴廷约，你说出这种话，要脸吗？”
“没必要这么说，”裴廷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沈绰，你要因为别人跟我吵架吗？”
“我只是想帮我朋友要个说法，是你在避重就轻，”沈绰接受不了他仍是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提起声音，“裴廷约，你扪心自问，你这么做就一点都不心虚吗？”
“我为什么要心虚，”裴廷约脸上确实不见半分理亏的不自在，“那位刘小姐进来时，我就指定了章潼带着她教他，真要问责，章潼本来就有连带责任。”
“你说连带责任，最该问责的不是你自己？你自己怎么不去道歉？”
“我当然会去，”裴廷约直接了当道，“我会带章潼一起去道歉，有什么问题？”
“你不用说得这么大义凛然，”沈绰愤然道，“说到底，如果犯错的那个不是你们的关系户，你又何必推章潼出来？”
“那又怎样，”裴廷约坦然承认，“是，因为犯错的是关系户，我要给她留着面子，所以让别人把责任担了，沈绰，你是天真还是傻？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接受不了这一套就回家去，你问问你师妹，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她还想做律师？以后被客户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她能找谁哭？”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沈绰忍无可忍，“她如果真的做错了事，就算被客户指责鼻子骂那也是她活该，但现在做错事的是她吗？凭什么她得替别人受这个委屈？你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换做是你，你自己能接受这么被人冤枉，被逼着去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跟人低三下四地道歉？”
“为什么不能？”裴廷约的语气轻蔑，“你怎么知道我从前没做过？”
沈绰被他一句话堵回来，声音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廷约，一半怀疑一半揣测，试图从他的神情分辨他这话的真假。
裴廷约确实做过，而且事情还比这次严重得多。
那时他刚成为正式律师不到一年，蒋志和因为自身疏忽，错过了一个案件的上诉期，因此造成客户的巨额财产损失，当时那个案子的委托人也是所里大客户，事情闹得很大，不是送个律师助理去道歉就能解决的，最后是他替蒋志和认错担下了责任。
蒋志和没有给他第二种选择，那时他初出茅庐，即便有点本事，蒋志和想整死他亦易如反掌，他只能选择接受，为此他刚刚起步的律师职业生涯差点毁于一旦。
那之后蒋志和才真正开始信任他，后来又让他做了所里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
“好，就算有，”沈绰深呼吸，再次开口，“你问问自己，你这么做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她要是肯吃这个哑巴亏，我后面会补偿她，她要是不乐意，辞职离开，也随便她。”裴廷约分明不打算再改主意，无论沈绰说什么。
沈绰听懂了，眼里只剩失望，涩声道：“裴廷约，你总是这么不近人情吗？还是分人的？别人拿过去的情分求你时，你就能答应帮他，甚至可以不顾自己大客户的利益吗？”
裴廷约拧眉，意识到他说的别人是谁，问：“宋峋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便是知道了，”沈绰讥讽一笑，“你很怕我知道吗？怕我去告发他？”
裴廷约盯着他的眼睛，不喜欢看沈绰这样的眼神，他拿出手机，播放了一遍那天在车上的录音：“你听到的是这些？”
沈绰没吭声。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裴廷约简单解释，“这份录音之后还会派上用场，我没打算帮他，那么说是不想他慌乱下露怯被他背后的人发现。”
“你跟宋峋是什么关系？”沈绰忽然问。
裴廷约：“大学同学。”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你在骗我，”沈绰站在玄关光线最黯淡的地方，眼里的光也一并黯下，“和他有关的大学生辩论赛奖杯你一直收藏着，明明不喜欢应酬之外的交际却肯去他家里吃饭，在他结婚的那晚答应跟我领证，你会这么在意别的同学吗？不会，他说的当年的情分究竟是哪种情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从来没有。”
沈绰的嗓音像浸在风雪里，一如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气氛仿佛凝固，短暂的僵持后，裴廷约示意他：“你过来。”
沈绰没动：“为什么不肯正面回答我？”
“你想听什么，”裴廷约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我之前说了，无聊往事，没必要提。”
“但你对我的往事一清二楚，揪着不放，如果不是我发现，你还打算瞒着我多久？你说我蠢说我傻，原来是真的，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个能被你随意耍着玩的傻子？”沈绰自嘲，眼神里的难过像要化作实质淌出来。
裴廷约上前，捏住他手腕：“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没什么意思，陪我去弄吃的。”
沈绰低头，盯着他并拢用力收紧的指节：“裴廷约，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静了几秒，他又抬头，看向面前裴廷约模糊的脸：“你以前喜欢过宋峋吧？你喜欢宋峋时是怎么做的？也会这样随心所欲，强迫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情，骗他耍他，把他当做消遣吗？”
他没等裴廷约回答，兀自说下去：“你不会，你要是做了，你和他也做不了这十几年的朋友，我以为不经我同意随便给我喂药、随着自己心意戏耍我、总是对什么都无所谓敷衍我是你天性恶劣，原来不是，你不是不懂得尊重人，你只是不愿意尊重我而已，你说的不会第二次犯蠢，原来是这个意思。”
沈绰尝到喉口涌起的涩意，后知后觉意识到模糊一片的不是裴廷约的脸，是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比不上他吗？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他像是要哭了，裴廷约凝目看着，之前他想看这双漂亮的眼睛落泪，如今真正看到了却不觉有意思。
沈绰还是笑起来好看些。
“你想多了，”裴廷约皱眉说，“别拿自己跟无谓的人比。”
对别人他只是懒得做，他就是如斯恶劣，喜欢将那些恶趣味用在沈绰身上，跟尊不尊重挨不上边。
“好，我不比，”沈绰强压下眼眶的酸涩，“裴廷约，你让我擦亮眼睛，别被你骗，让我以后别后悔，这些算什么？是不是说了这些你就能理直气壮地跟我玩玩是吗？你为什么不跟我明说，你和我在一起，只是想要寻消遣？”
裴廷约捏得他手腕愈紧：“你觉得是什么？”
“我想跟你谈恋爱，认认真真地谈恋爱，”沈绰似哭似笑，“原来是我在一厢情愿。”
“谈恋爱本来就是消遣，”裴廷约的目光里盛着在沈绰看来近似残忍的清醒，“不然呢？”
“你就一定要这么说话？”沈绰太难受了，堆积起的情绪被逼到临界，无处可逃，“谈恋爱是消遣，同居了也只是玩玩，那在你这里什么才不是玩？”
“沈绰，我跟你说过的，人活着轻松点好，只要我们在一起高兴开心就够了，别的不用那么纠结，想那些没意思也没意义。”
裴廷约的声音并不冷酷，听在沈绰耳朵里却分外诛心，这是他的真心话，没有任何隐瞒的真心话，他的真心只有这么多，给不出太多也不会给。
裴廷约亲口说过，他不会改。
自己改变不了这个人，意识到这一点，沈绰无力再争辩。
裴廷约放开他，摁开头顶的灯，一瞬间亮起的光让沈绰本能闭眼。
裴廷约的手停在他脸上：“你睁开眼看着我。”
沈绰慢慢睁眼，通红双眼终于看清了面前裴廷约的脸，到这个时候他依旧游刃有余，也可能这个人就是这样，冷心冷情，所以到头来难受难过的只有自己，裴廷约根本毫不在意。
“别想了，”裴廷约说，“傻子。”
“我是傻，所以会犯蠢第二次，”沈绰的声音里已经有哽咽，“但是裴廷约，你是觉得我是个傻子，所以可以任由你拿捏吗？”
“我拿捏你了吗？”
“你没有吗？”
裴廷约看到他眼里的失望和破碎，让这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明动鲜活。
但深藏在眼底的，却另有一份倔强，昭示着沈绰这个人，从来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
他心头忽然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躁，很不寻常的，这股焦躁情绪迅速蔓延，逐渐转变成更深层次的不安。
他可能是第一次尝到这种不安，像有什么不确定的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沈绰，”裴廷约呢喃他的名字，疲惫道，“别闹了。”
“我没有在跟你闹。”沈绰的心绪反而渐渐沉静下来，不想让自己流露出更多的失态，“裴廷约，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不是不能失去谁，我会犯蠢第二次，便一早做好了第二次失去的准备，你也不比别人特殊。”
“沈绰，”裴廷约的眼色沉下，“你不要说气话。”
“我说的是实话，”沈绰一字一字道，目光散淡，声音也更淡，“我惦记十几年的人都能说扔就扔了，你算什么，我们从认识到在一起，加起来也才刚一年，不过也可能在你眼里，我们这根本不叫在一起吧，既然这样，你觉得你在我心里，又能有多少分量？”
裴廷约手上力道陡然加重，掐住了他下颌：“你看着我说。”
沈绰迎视向他，不躲不闪：“裴廷约，你跟别人没有任何区别，我不是不能失去你。”
裴廷约听懂了他的意思，嗓音渐冷：“你要离开我？”
“是，我要离开你，”沈绰坚定道，“你说在一起高兴就够了，但我告诉你，我不高兴，不快乐，你这种不负责任的感情观我不能接受，你为人处世的作风我更不敢苟同，我们根本不合适，强扭在一起也没意义。”
“裴廷约，”最后一句，他说，“你没有心，我不要你了，到此为止吧。”

第45章 一起去死
话音落下时，沈绰的眼睫也湿漉漉地耷下，眼眶惊红。
他说，到此为止。
说着绝情话的人其实最多情。
压抑的情绪翻涌而上，最先淹没的却是他自己。
他在那些浩荡而至汹涌澎湃的浪潮中浮沉，卷入漩涡，最终溺毙。
没有谁能救得了他，他自己也不行。
裴廷约皱着眉心，就这么看着他，抬起的手再次拂上他的脸，想要擦去他脸上的那些难过。
沈绰却扭开脸，不愿让他触碰。
裴廷约心头的焦躁正在急遽扩大。
他没见过这样的沈绰，从前无论是警惕的、不耐的、故作冷漠的、生气又无奈的，都不是现在这样，空洞的双眼被失望和悲伤占满。
但沈绰不应该是这样。
“……你刚在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们分开吧，”沈绰勉力冷静，重复道，“到此为止。”
头顶的灯忽然又灭了，裴廷约粗重的呼吸落近，沈绰听到一声轻响，裴廷约不知按到哪里，彻底锁死了大门。
“不许。”
他发了狠地咬上沈绰的唇。
唇舌推挤，沈绰并不挣扎，任由裴廷约的舌挤进来，蛮横扫荡他的口腔，尝到血的味道也不作反应，疼痛的刺激让他更清醒，——没有意义，连反抗都没有任何意义。
裴廷约喘着气退开，看到他沉在黑暗里彻底失了光彩的眼睛，分外不适：“沈绰，我跟你道歉，你不想听那些，我以后都不说，我只说你想听的。”
沈绰没给回应，他不需要裴廷约说那些好听的话哄他，他也不想再费心去分辨哪句话掺进了这人的一点真心，以免自己傻傻信了，过后又换来他的一句“本来就是消遣”。
“我明天搬出去。”
“我说了不许。”裴廷约蹙眉道，从喉咙里滚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霸道。
“裴廷约，你做不了我的主。”沈绰不想再说，后退一步，转身时却被裴廷约用力拉回。
“不许走。”
裴廷约把人拉近，强行将他拽进了客厅。
沈绰本能地抗拒，被裴廷约牢牢禁锢住，按进了沙发里。
他挣扎着想起来，裴廷约在他身旁坐下，俯身靠近，垂眼看向他。
“沈绰，我没同意你离开，你哪也别想去。”
裴廷约沉声说完，以身体压制住他，低头再次咬住他的唇。
过分急切的一个吻，一再地深入。
裴廷约的手从沈绰的脸下移到颈，不断游走，滑过他颤动的喉结，再往下，停在他的衬衣扣子上，一颗一颗拨开。
沈绰的挣扎渐弱，面颊相贴时，裴廷约察觉到他脸上的湿意，停住动作。
他慢慢撑起身，抬头看去，闭着眼的沈绰一动不动，死死咬住唇，只有眼角有泪不断滑落。
一颗一颗砸下的泪，砸在裴廷约颤动的心尖上。
裴廷约看着这样的沈绰，想要继续肆虐又忽觉心惊，生平头一次这般犹豫不决。
他没想到沈绰会这样伤心难过。
谈恋爱于他只是一场消遣，但对象是沈绰，他确实从中尝到了乐趣，甚至有些沉迷于这场游戏中。
从一开始，就是沈绰先招惹了他。
还不想结束，更无法忍受沈绰这样断然抽身。
他抹去沈绰脸上的泪：“别哭了，跟个小姑娘一样。”
沈绰不想哭，不想显得自己过于气弱，他只是太难受了，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
睁开眼时，他的呼吸依旧不稳，勉强喘过气。
裴廷约的指腹扫过他眼尾：“真有这么难过？”
“你放开我吧。”沈绰声音沙哑哽咽，格外无力。
裴廷约默然看他一阵，终于退开。
沈绰从沙发上爬起来，一句话没再说，快步上楼。
进房间锁门，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摁开灯，开始收拾东西。
也许早有预感，从一开始搬进这里，他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再搬出去，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将堆满书柜的书重新装箱，沈绰这时甚至有些怨恨裴廷约，当初要不是裴廷约坚持，他根本不会带这么多东西来。
但说到底，他最该怨的，是鬼迷心窍的他自己。
他的心绪不稳，动作也有些急躁，抽出书柜最上面一层的书时用力过猛，带动一整排书籍倾覆而下。
他没有躲开，闭起眼，任由那些书砸在身上、掉落脚边。
到后面沈绰也泄了气，不想再收拾了，蜷缩在书柜旁的地毯上，迷糊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那些不堪往事又一次闯进他混沌梦境里，——家人的愤怒不理解、旁人的鄙夷窃笑、皮带挥到身上的痛、走出家门时那一段漫长仿佛走不到底的黑暗，以及那个在记忆里始终阴雨绵绵灰蒙蒙的冬日。
那时他没等到的人，总以为十几年后等到了，其实没有。
这么多年他一直就沉在那个漩涡里，徒劳挣扎，勉强挣出水面以为能喘上一口气，不过是渴望太久后生出的错觉。
他在即将溺亡之前抓住的，也从来不是什么救命稻草，是推他入更无尽深渊的催命符。
总要破灭的，梦幻凋零、繁华落幕，最终又只有他一个人。
沈绰从梦中惊醒，已然天大亮。
他摸过手机看一眼时间，八点多了，裴廷约半小时前发来消息，说给他留了早餐，让他醒了下楼去吃。
直接删除消息，简单洗漱后，他把自己的书和行李都打包装箱，叫了快递。
裴廷约不在，反锁了别墅的门，沈绰试了几次打不开，拿起手机很冷静地给物业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他将所有东西快递回学校宿舍，不再有留恋地离开。
裴廷约下午六点不到便回了家，别墅里早已人去楼空。
他看着收拾干净空荡荡的房间，推开门走出露台，以为沈绰会从某个角落里出来，笑着跟他说开个玩笑，但是没有。
沈绰走了便是走了，没给他留下一丝一毫的念想。
日暮时分，太阳即将下山，红彤彤的一轮坠在天边，残阳似血一样。
裴廷约点了根烟，心不在焉地抽了几口，又想起昨夜沈绰看自己的那个眼神，原来那样好看的眼睛在失去神采后，也会变得黯淡无光。
他昨夜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沈绰流着泪的那双眼睛。
把人欺负过头了，他自己似乎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七点多，沈绰在食堂吃完晚饭，回去宿舍。
熟悉的奔驰车停在楼道外，他一眼看到，没有理会，径直进楼里。
裴廷约按了下车喇叭，沈绰的手机上同时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上车，有话跟你说。】
沈绰只觉厌烦。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拉黑裴廷约，是不想用这种极端方式显得自己还在意，但裴廷约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你不上来我就一直在这等。】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职工宿舍区，沈绰并不想在这跟他再起冲突。
他停步转身，站在原地没动，冷冷看向坐在车中的人。
隔着一扇车前玻璃，彼此的目光沉默纠缠。
裴廷约看着沈绰立在暗处的身影，那样凛然疏离，像他又不像他。
他想起第一次送沈绰回来，也是在这里，那时沈绰对他又戒备又好奇，种种试探，越想跟他撇清关系，他越觉兴味盎然。
但是今夜、此刻，他在沈绰身上看到的，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拨了两下车灯，沈绰的脸在灯亮中忽隐忽现，脸上的神情始终如一，无声无言、寂静疏远。
裴廷约拿起手机，拨出他的电话，响了很久，在自动挂断前沈绰接了，没有出声。
裴廷约示意他：“上车。”
沈绰：“你还想说什么，就这么说。”
“你不敢上车吗？”裴廷约沉声问，“沈绰，你在害怕什么？”
沈绰并不受他这一套激将法，不予回应。
“上车，我就说几句话，或者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不介意被人看到就行。”
无声对峙了片刻，沈绰终于走过来，用力拉开车门坐进去。
“有话直说。”他目视车前方，不看裴廷约。
“跟我回家。”裴廷约反锁了车门。
沈绰闭了闭眼，忽然讽笑道：“裴廷约，你真以为你锁得住我？你是个律师，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比我更清楚，除非你想知法犯法。”
“那就试试吧。”裴廷约的声音很淡，那些疯狂的事，他确实不介意做，他本来就是个神经病。
“我以为你是个体面人，我们好聚好散，没必要这样死缠烂打，原来不是，是我高看你了，”沈绰故意刺他，“你这算什么？既然对什么都无所谓又何必现在做这些？是觉得我甩了你让你没面子吗？”
裴廷约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点了根烟，偏过头，烟雾缭绕后的目光停在沈绰的侧脸上。
刚才有一个瞬间，他的确在考虑沈绰的提议，把这个人彻底锁起来，就不用自己再这么烦躁伤神，只要能把沈绰留下来，用什么样的手段他都不介意。
但是很快，他就自己先把这个想法否决了，不想再看到沈绰像昨夜那样黯然心伤，他只能忍耐。
“你想要什么？”裴廷约问，“我说了你要我喜欢你，我就喜欢你，这样也不够？”
沈绰根本不想再提这些：“够了，你别来烦我，放我一个人自由，足够了。”
“沈绰，”裴廷约提醒他，“你又在说气话。”
沈绰深觉自己说这些无用，无力再继续。
他没有说气话，至少在跟裴廷约分开这件事情上没有，裴廷约这样的人，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或许永远都学不会什么是真心待人，他又何必浪费时间。
“跟我回家。”裴廷约又一次道，掐了烟，发动车子。
沈绰自知制止不了他，只说：“你不可能无时不刻地盯着我，你就算现在强行带我走了，我一样会离开。”
“我说了，那就试试。”裴廷约踩下油门。
他把车开出学校，一路开往江边。
沈绰不再置一言。
夜色深沉时，车停在了江岸边，阒默无声处。
裴廷约望着车前方，这段堤坝的尽头，江水奔涌、狂啸不止。
晦杂情绪翻涌在他眼底。
“沈绰，你是觉得我对你不够真心，一定要我轰轰烈烈证明给你看？”
“不用、不需要。”沈绰靠着座椅，看向车外，连说话也提不起劲，他只想裴廷约放过自己。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是什么？”裴廷约忽然问。
沈绰不答，他便自己说下去：“你说我的感情观是不负责任，那什么才是负责任？惊天动地、寻死觅活才叫真爱？
“好，那我就证明一次给你看。”
沈绰皱眉，尚未听懂，裴廷约忽然侧身靠过来，快速帮他扣上了安全带。
然后他坐回去，重新发动车子，不疾不徐但动作坚定地放下手刹，换至前进档，目视前方眼神平静：“我要是愿意跟你一起死，能不能证明我对你的真心？”
沈绰一愣。
裴廷约双手握紧了方向盘，极其镇定地一脚踩下油门。
车轮擦地，引擎轰鸣声中，车向着前方疾驰出去。
沈绰猝不及防被安全带勒紧，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码表盘飙升的数字，声音陡然变了：“裴廷约你发什么疯！”
沈绰的喊声被车窗外灌进的呼啸风声掩盖，裴廷约充耳不闻，面无表情的脸上，晦暗与疯狂在他眼底不断交织。
他将油门用力踩到底。
沈绰双手本能地抓紧了安全带，江堤的尽头，狂涛骇浪伴随黑暗将至，有如猛兽张口，即将吞没他们。
他在绝望中闭起眼，在这样的时刻忽然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如果真的这么死在这里，似乎那也算是某种预兆。
那就这样吧。
狂风过境，尖锐的急刹车声响起，沈绰被惯性猛推向前，再被安全带用力拽回。
江水的咸湿气息灌入鼻尖，他在惊魂未定中睁开眼，看到他们的车停在了江堤的尽头，再迟几秒或许就要冲入江中。
裴廷约双手撑在方向盘上，冷眼望着前方黑夜下的滚滚江水。
再回头时，他又一次看到了沈绰泪流满面的脸。

第46章 是王八蛋
沈绰紧咬住唇，不住流泪，泪水模糊了他的脸，连同他脸上的神情支离破碎、脆弱又无助。
裴廷约沉默看着这样的沈绰，刚才那一刻，他确实有将车子就这么开下去的冲动。
基因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明明对这样的行为深恶痛绝，但本质上，他依旧是他父母的儿子。
他知道真正冲下去以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黑暗、冰冷、窒息、绝望，然后是死亡。
因为经历过，所以锥心刻骨。
但他还是舍不得让沈绰也尝试这种滋味。
裴廷约拨开了保险锁。
沈绰立刻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身体的力量被劫后余生的恐惧完全抽走，他弯腰蹲在车门边，一边干呕一边流泪，不停地颤抖。
裴廷约也下了车，走去副驾驶座，停步在沈绰身前，看着蜷缩蹲在地上哭泣的沈绰，他内心忽然涌起一股浓重的不适。
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将自己那些病态的情绪隐藏得很好，旁人或许觉得他冷漠无情，但除了沈绰，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也许那夜在拉斯维加斯的婚姻登记处，沈绰明明喝醉了但一笔一划认真写下名字那一刻起，他就将沈绰真正划作了自己人，所以不想藏着，所以逼迫沈绰承受自己的那些喜怒无常。
但这对沈绰本身就不公平，他似乎从未考虑过，在他们的这段关系里，沈绰真正要的是什么。
沈绰依旧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不断落泪。
裴廷约皱了皱眉，手里握着纸巾递到他面前：“别哭了，擦擦。”
沈绰没接，裴廷约收紧手指，忽然弯腰，在沈绰抗拒前将他打横抱起。
沈绰下意识挣扎，裴廷约坚持将他抱回副驾驶座，重新扣上安全带。
“我送你回学校。”
沈绰惶然抬眼，裴廷约将纸巾塞他手里：“把脸上眼泪擦了，我送你回学校。”
沈绰回神时，裴廷约也已重新上车，发动车子，倒退一段后调转车头，驶离了堤岸。
和来时一样，一路无言。
沈绰过速的心率逐渐恢复正常值，他靠在座椅里，只觉疲惫不堪，很快闭了眼。
半小时后，车停回宿舍楼下，沈绰从噩梦中惊醒，裴廷约伸过来的手按在他额头，摸到满手心的汗：“没事了，回学校了。”
沈绰侧头躲开他的手，看着车外沉默一阵，哑道：“漫不在乎敷衍的对立面从来不是寻死觅活，你太极端了，而且就算是，你对我也远没到那个份上，何必这样。”
裴廷约看到他脸上的黯淡，那种不适感又冒了头，再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躁：“我道歉，为今晚的事，认真的。”
沈绰摇头，并不想听。
裴廷约接着说：“以后不会再这么做。”
沈绰也没兴致听他的以后，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就这样吧，别再联系了。”
裴廷约没有阻止，只说：“我过两天来看你，上去好好休息。”
沈绰知道他听不进去，也不想再说第二遍，推门下车。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上楼，搬出去这么久又搬回来，他其实很不适应。
但总会适应的，这里才是他本该待的地方。
开门时因为手上无力，钥匙没拿稳掉到了地上，沈绰蹲下摸了一阵，碰到一手的灰，只能打开手机电筒。
在微弱光线里好不容易摸到钥匙，因为蹲了太久双腿都在发麻，刚站起又跌坐下去。
他捏着钥匙发呆片刻，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又有些难受，喉咙发苦，连五脏六腑都是苦的。
-
章潼请了两天假，早上一回到所里，便被叫去了裴廷约办公室。
裴廷约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看一眼手表，直接问：“你是跟我去道歉，还是辞职？十点半的飞机，要么你现在跟我去机场，要么去行政那里办手续。”
章潼愣了愣。
她这两天思来想去，其实已经下定了决心辞职，哪怕以后不做这行了，大不了就依她爸的意思回去继续念书，今天回来所里，本就是来办手续的，但面对此刻风轻云淡的裴廷约，忽然又有点说不出口了。
办公桌后裴廷约再次抬眼，淡道：“想好了没？”
章潼：“……我去道歉。”
话出口她又立刻咬住唇，裴廷约没给她反悔的机会，拿起西装外套起身：“走吧。”
章潼这才回神：“我没有新加坡的签证。”
“去他们在京市的办事处。”裴廷约丢下这句，提步先走。
这一趟去京市，除了裴廷约和他助理，就只多带了一个章潼。
去机场一路上章潼都心绪不宁，不知道自己这个冲动的决定是对是错，沈绰昨夜给她电话劝她无论是去是留都想清楚，她本以为自己想好了，今天走进律所才发现她其实还是不甘心。
一旁裴廷约开了口，嗓音冷淡：“以后工作上的事，别麻烦你师兄。”
章潼意识到这话是跟自己说的，赶紧点头：“……我知道了。”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京市，他们连午饭都没吃，直接驱车去往客户公司在这边的办事处。
对方负责人接待了他们，虽是来道歉的，对方对他们其实很客气。
进会议室后裴廷约的助理眼神示意章潼，她难堪站起来，硬着头皮也只说了两句，裴廷约便接过她的话，继续说：“这次的事情是我团队管理不严造成的疏忽，没有下次，新的立案文件最迟下周二就会送去法院，我们这边也会一直盯着，争取尽快立案。”
对方笑笑说：“能赶得上时间顺利立案就算了，我们跟裴律你合作这么久，还是很信得过你的能力的，相信这次的事情只是个意外。”
裴廷约肯定说：“不会有下次。”
新加坡的这间公司在国内的业务铺得很广，也是他的大客户，他才会如他们愿亲自带个助理来道歉，但道歉不是重点，他们的话题很快转到了某个收购项目上。
裴廷约助理小声提醒章潼：“你都记录一下，回头要跟进的。”
章潼手忙脚乱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做记录。
之后两天，他们一直留在京市，裴廷约陆续见了这边的几个大客户，章潼跟着忙前忙后，有几次裴廷约还主动把她介绍给客户认识。
到这时她似乎才意识到，裴廷约带她来，并不只是为了让她来道歉。
回程是周日傍晚，交通管制等候飞机起飞时，裴廷约推开遮光板朝外看了眼，不经意间忽然又想起了沈绰。
前方天际晚霞倾盖、如梦似幻。
他想起开车带沈绰去山上看日落的那个傍晚，也像现在这样，霞光绚烂，烧红了沈绰的眼尾，也烧滚了他心头那一腔悸动。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对沈绰的心思，只是懒得多想，不想伤神，总以为当做消遣随心所欲就好，但他忘了沈绰跟他不是一类人，沈绰不接受他的随心所欲。
不知道沈绰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裴廷约拿起手机，犹豫又放下，他好像突然也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回到淮城，等候拿行李时，章潼壮着胆子去找裴廷约问：“裴律，你是不是跟我师兄吵架了？”
沈绰没跟她说过这些，但那天跟沈绰通电话，他提到裴廷约时那种不对劲的语气，她很难不多想。
裴廷约无甚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章潼犹豫道：“如果是因为我的事，我去跟他说……”
“跟你无关，”裴廷约凉声打断她，“你以后少拿自己的事去烦他就行。”
章潼：“……好。”
裴廷约抱臂等着传送带将行李送出来，面色有些冷。
章潼站在一旁也尴尬，打算走去另一边看看行李出来没，裴廷约忽又问她：“你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潼：“啊？”
裴廷约：“随便说说。”
章潼想了想说：“认真、踏实、上进，我爸总说他太老实了，但在很多事情上又格外较真，我爸说他一直待在学校里就是最适合的，出去外头他这种个性很容易吃亏。”
“……较真。”裴廷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不知在想什么。
他回到家已经八点多，沈绰才离开几天这里又变得死气沉沉。
以前裴廷约就宁愿待律所也不想回家，现在更变本加厉。
在书房坐下他靠座椅闭目放空片刻，拉开了手边的一个抽屉，翻出张照片——
是沈绰刚搬进来的那天，他撕下的沈绰跟别人的合照。
他咬着烟盯着看了片刻，照片上沈绰稚嫩的脸有些许陌生，但笑着的模样，确实是好看的。
他在笑，因为身边是喜欢的人。
沈绰喜欢一个人时，笑起来便是这样，一如之前说着喜欢他时。
裴廷约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有些遗憾那时没有拍下来。
八点半，沈绰从实验室出来，回去宿舍。
他昨天找人把楼道里的灯修好了，隔壁的杨文斌因为学校“非升即走”的政策已经离职，他连可能的麻烦都没有了，可以暂时先安心住在这里。
如果裴廷约不再来打扰他的话。
【你落了份论文资料在我这。】
[图片]
短信里进来新消息，虽然删除了裴廷约的联系方式，但那串数字沈绰一看就知道是谁。
确实是他的论文，打印出来还排版装订了的，他那天搬家得匆忙，不记得忘在哪里了。
【半个小时到你学校西门口。】
【你要是不来我就直接当废品处理了。】
沈绰握着手机，打了两个字，又觉心累，放弃了回复，直接摁黑屏幕。
九点，他走出西门，裴廷约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沈绰走上前，停步在驾驶座门边，垂眼看着车中又在抽烟的人：“论文给我。”
裴廷约撩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示意：“上车。”
沈绰没肯：“论文给我，麻烦。”
僵了两秒，裴廷约在烟缸里捻了烟，推门下车。
他倚车门看向面前的沈绰，几天不见沈绰似乎瘦了点，脸色也不太好：“有没有好好吃饭？脸上的肉都瘦没了。”
沈绰不回答，或许是不想搭理他。
“跟我去吃宵夜，”裴廷约说，“正好我还没吃晚饭。”
“我的论文。”
“吃完就给你。”
“我以前似乎跟你说过，”沈绰冷冷道，“我不喜欢吃回头草。”
裴廷约的目光停在他眼睛上，略窄的眼皮下是一双冷漠不耐烦的眸子，近似薄情。
但沈绰原本不是这样。
“没让你吃草，”裴廷约说，视线移下去，落在他唇上，沈绰的唇形饱满，冲淡了他眉眼间的疏淡，让整张脸更显柔和温润，“请你吃个宵夜而已。”
沈绰瞬间不想说话了。
裴廷约左右晃了眼：“那边路口有间炒菜馆，就那里吧。”
沈绰到底上了他的车。
几分钟后，他们坐进路口的炒菜馆里，这个点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裴廷约点了菜，问沈绰想吃什么，沈绰抱着水杯低头喝水，并不接他的话。
裴廷约便也算了，直接下单。
他吃着东西，不时打量对面的沈绰，沈绰一直在喝水，要么便干脆放空发呆。
有够倔的，裴廷约想，他可能第一次碰到像沈绰这么较真的人，连感情这笔账，也要算个一清二楚。
好也不好，总归是棘手。
一小时后，等裴廷约终于慢条斯理地吃完，沈绰放下水杯，忍耐着问他：“论文可以给我了吗？”
“我送你回学校，下车时给你。”
车停回了西门外，沈绰伸出手：“论文。”
裴廷约凝视着他皱起的眉心，目光顿了顿，拨开安全带，侧身靠近他。
他想抚平沈绰拧着的眉，但下一秒，沈绰手里忽然多出了一把很小的水果刀，刀尖正对着他。
“离我远点。”
刀是他先前去超市买水果时一起买的，随手塞在了外套口袋里，他刚无意中摸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拔了出来。
裴廷约垂眼看向他手里的刀，神情复杂：“沈绰，你也够出人意料的。”
沈绰没吭声，面对疯子，他只能有样学样。
他握着刀柄的手其实在微微颤抖，裴廷约叹了口气，坚持靠近他，一只手盖住他的手，轻轻顺走了刀子，另只手从他外套里摸出刀鞘，将刀插回去，递还给他。
“小心割到手。”
这一刻裴廷约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柔，沈绰无意识地愣了愣，裴廷约将他的论文也递了过来：“还你吧。”
沈绰的手指收紧：“……不要再来找我。”
裴廷约：“下次见。”
谁也不肯退让。
“回去吧。”裴廷约接着道。
沈绰一句话没再说，推门下车，快步进去了学校。
裴廷约目送他背影走远，视线停了片刻，收回，发现他那把水果刀落在了座椅上。
他把刀拿过来，重新拔出，在指间轻轻拨了一下，指腹上立刻便有血珠渗出。
裴廷约垂眼看着，确实有些疼，但还能忍，不知道沈绰伤心的时候是不是比这更疼，裴廷约想，自己可真是个王八蛋。
失神须臾，他抽了张纸巾随便擦掉手上的血，把刀扔进扶手箱，重新发动车子。

第47章 三人修罗
十一点五十，下课铃响。
沈绰的课件翻到最后一页，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关闭电脑、投影仪，开始收拾讲台上的东西。
学生们陆续离开，待到他再抬头时，偌大教室里就只剩他，和停步教室后门像特地在等他的人。
沈绰一愣，竟然是庄赫。
庄赫走上前，解释说自己有个朋友也是淮大的教师，本来约了中午一起吃饭，对方临时有事爽约了：“我在你们学校官网上看到课表，知道你在这上课，才顺便过来看看。”
特地上学校官网翻课表，应该算不上顺便，沈绰没说什么，很平淡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庄赫问他。
沈绰面露难色：“恐怕不行，我下午要去学院路那边的校区上课，现在就得走，路上随便买点吃的算了。”
“我开了车来，”庄赫提议，“可以顺道送你过去。”
沈绰还想拒绝，对方又道：“外头雨挺大的，这会儿走去学校外面坐地铁也麻烦，沈绰，我没别的意思，就顺道送你过去而已，我自己公司也在那附近。”
庄赫的语气温和，说话并不给人压迫感，沈绰看着他莫名又想到了裴廷约，如果是裴廷约，或许根本不会征求他意见，只会强行拉他走。
他点了头：“那谢谢了。”
上车后沈绰有些累，靠着座椅发呆看窗外。
雨下得很大，雾蒙蒙的一片，也像他现在的心境。
昨夜他又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不应该这样，他知道，但他其实远没有面上表现得那么洒脱，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庄赫回头，似乎察觉到他心情不佳，犹豫问：“沈绰，你跟你现在的男朋友，相处得还好吗？”
沈绰的目光依旧落在车窗外，不带起伏的声音陈述事实：“分手了。”
十二点半，裴廷约坐进茶餐厅里，落地玻璃窗对街是淮大学院路校区的大门。
他知道沈绰每周一下午在这边有课，特地选的这个地方，地铁口就在学校大门旁，只要沈绰一出现就能看到。
几分钟后，宋峋匆匆进来，收了伞，视线扫视了一圈餐厅，快步走来裴廷约对面坐下。
“老裴，……你找我有事？”宋峋小心翼翼地问，上次的事情后，他是当真有些怕了裴廷约。
这里离淮西区法院不远，但裴廷约特地叫他过来，显然不是想请他吃饭。
裴廷约也确实没那个意思，一句话客套没有，搁下喝了一半的咖啡，随手点开手机录音。
那段录音刚播放第一句，看到对面宋峋乍变的脸色，他按下暂停，直接问：“是我去检举，还是你自己去举报该举报的人？”
宋峋的声音颤抖：“你上次答应了帮我瞒着这事……”
“上次是上次，”裴廷约毫无心理负担地说，“我现在改主意了。”
宋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为什么？”
“当你运气不好吧，”裴廷约冷淡说，“我得帮我大客户争取利益。”
“我不能去，”宋峋下意识拒绝，“我真的不能去……”
“那就算了，你做好被查的准备吧。”
宋峋顿时慌了：“老裴，你一定要这样吗？我们好歹同学一场，你一定要这样不近人情吗？”
不近人情。
听到这四个字，裴廷约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夜沈绰曾红着眼问过他同一个问题，但他做事风格向来这样，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心软，也只在那夜面对沈绰时。
“你这么害怕，应该不只是帮着隐瞒，还有其他的？拿了他们好处？”面对宋峋的哀求，裴廷约不为所动，一句话戳穿他。
宋峋已面无血色，裴廷约的目光过于犀利，他即便硬着头皮否认也毫无说服力：“我也不想的，他们硬塞给我，我不能不拿……”
“去自首举报他们，”裴廷约的声音冷酷，没给他留任何余地，“你要是肯做，我可以帮你找最专业的受贿罪辩护律师，争取从轻判罚，否则全部后果你自己担着。
“你没的选择，只能按我说的去做。”
打发了宋峋离开，裴廷约仍坐在原位没动。
沈绰和庄赫是在十分钟后进来的，也选了落地窗边的位置。
茶餐厅里的座椅是沙发式的，过高的靠背阻隔了视线，所以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就坐在他们身后的裴廷约。
入座后沈绰将菜单递给庄赫，淡道：“这顿我请吧，当感谢你送我过来。”
庄赫无奈说：“沈绰，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
沈绰坚持：“我请。”
裴廷约继续喝着咖啡，从刚沈绰跟着庄赫下车起，他就已经注意到了，按捺住了没动。
长腿交叠的男人仰身靠着座椅，看似闲适，面色却已微冷。
沈绰低头吃东西，他两点钟的课，一会儿还要去趟这边的教务处，并没有多少时间。
庄赫打量着他，忽然说：“我也跟别人分了手。”
沈绰没什么反应，他刚那么说只是懒得费心思说别的，索性告诉了实话，没有任何其它想法。
但庄赫不是，他特地提起这个，确实想试探沈绰的心意。
沈绰察觉到他盯着自己的目光，有些不舒服，岔开话题没话找话：“你之前那个案子的事情，怎么样了？”
“仲裁书在这边法院执行生效了，但对方名下资产已经转移了，”庄赫苦笑，“没有办法。”
“对你影响大吗？”沈绰问。
“实话说是，确实不小，”庄赫说，“我跟朋友做投资生意，差这笔钱其他的项目也运转不起来，还挺麻烦的，现在正在到处找门路，不过应该没事，总能挺过去。”
沈绰点了点头：“没想到你会干这个，我记得你以前一直说想学艺术相关专业。”
他提到以前，本也是随口一说，庄赫的神色顿了顿，轻叹道：“原来你还记得。”
沈绰有些尴尬，没吭声。
“是我爸妈的意思，要我学金融，”庄赫继续说道，“去了那边我多读了一年预科，之后就学了这个。”
“那也挺不错的。”沈绰附和说。
他大致知道庄赫家的情况，庄赫家当时是他们那个县的富户，家里也有门路，所以高三就带着他出了国。
“沈绰，之前一直没机会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庄赫问得踌躇，或许也没什么底气，毕竟当年连告别都来不及说就离开的那个人，是他。
“还好，”沈绰不想多说，轻松道，“你看我现在是淮大老师，就知道我混得还不错了。”
“嗯，”庄赫点头，“你成绩好，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好大学，有份好工作。”
沈绰笑笑：“我运气好而已。”
庄赫看着他脸上的笑，和当年一样，唯独那双眼睛里，对他不再有任何与众不同的情绪。
他有些难受，脱口而出道：“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那天不是自己想走的，”他试图解释，“我爸妈一定要带我走，我跑了出来想去找你，路上被一辆小车撞了，后来我爸妈在医院寸步不离地盯着我，我刚好了点，他们便押着我来了淮城，在最短的时间内办好手续，强行带我去了加拿大，不让我联系任何人，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到国外后他们对我处处严防死守，我曾经偷偷给你打过电话，打到你留给我的你堂妹家的电话号码上，但没有人接，后来被我爸妈发现了，我妈她以死相逼我，我只能听话。
“沈绰，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是有意不辞而别，无论如何，这句对不起我该跟你说的。”
沈绰听罢沉默了一阵，说：“算了，过去的事了。”
他没有太大的感觉，当年一直耿耿于怀对方的不告而别，如今知道了事情真相，也算给了过去的自己一个答案，别的便没什么，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
庄赫还想说点什么，沈绰旁边忽然坐下个人，他一愣，对上裴廷约扫过来的目光，下意识蹙眉。
沈绰的男朋友，不，也是前男友了，他很不喜欢这个人看人的眼神，过于傲慢自大、不可一世。
裴廷约没理他，偏头问身边沈绰：“吃完了没有？走不走？”
沈绰也没想到会在这碰上裴廷约，他是挺想走的，和庄赫这样尬聊让他分外不自在，但他现在更不想见到裴廷约。
他放下筷子，也没有搭理裴廷约，和庄赫说：“我先去结个账吧，要赶着去学校，你慢慢吃。”
庄赫只能作罢，突然多了裴廷约这么个大活人，他显然没法再跟沈绰聊下去：“我去发动车子，送你过去，雨太大了，别走路了。”
沈绰没有拒绝，站起身，转身面对裴廷约。
裴廷约依旧坐着，抬眼看他，沈绰微拧着眉的神情有些不耐，裴廷约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侧身，让开了道。
沈绰去前台买单，人有些多，还得等一会儿。
裴廷约从头至尾就只点了杯咖啡，他扔了现金在桌上，走出餐厅，站在门檐下等沈绰，点了根烟。
和他差不多同时出来的庄赫也停步，望着前方，警告他道：“沈绰说他跟你分了手，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的，但他现在应该不太想见到你，你最好别有事没事的来烦他。”
裴廷约咬着烟，漠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庄赫皱眉，他确实不知道沈绰跟这人为什么分的手，但隐约觉得这人的个性糟糕，沈绰跟他在一起只会吃亏：“希望你能尊重沈绰的意愿。”
裴廷约吐出烟雾，从嗓子里带出轻蔑一哂，开了口：“你以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关心他的朋友。”庄赫镇定道。
“朋友，”裴廷约嗤之以鼻，“十几年没联系过的朋友。”
“这是我跟沈绰的事……”
“我们的事也是我跟沈绰的事，”裴廷约打断他，“与你无关。”
他没有给庄赫反驳的机会，懒得正眼瞧他，抖了抖烟灰，讥诮道：“学生时代还能说父母盯着没有办法，这么多年真有心也不会现在才想回头，骗骗人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我没有骗过沈绰。”庄赫只说了这一句，他没必要跟这个人解释。
“沈绰不会吃回头草，你趁早死心。”
“你自己不也是……”
“我跟他领了证，是现在进行时。”
庄赫一愕，很快压住了心头震荡：“国外领的？那根本不算数。”
裴廷约回答他的，是更轻慢的一瞥。
庄赫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不想再说了，去了路边发动车子。
裴廷约在一旁垃圾桶上的烟缸里捻灭烟，漫不经心地拨玩起手中打火机。
火光不时映着他的眼，从刚才看到沈绰和庄赫一起出现起，他已经想杀人。
内心的恶念与理智来回拉扯，他必须极力忍耐，才能勉强让后者占到上风。
沈绰结完账出来时，庄赫已经把车开到了店门口，降下车窗叫他：“沈绰，上车，我送你过去。”
沈绰上前，被身后裴廷约伸过来的手攥住了手腕：“坐我的车。”
他回头，垂眼看向裴廷约死死捏住自己的手，冷声道：“放开。”
“坐我的车。”裴廷约重复，下颌绷紧，晦色沉在眼底。
沈绰抬了眼，也还是那两个字：“放开。”
裴廷约的手劲很大，捏得他手腕生疼，他知道这个人在极力克制、隐忍情绪，还怪好笑的，裴廷约竟也有这样的时候，原来他也不只会发疯。
车内庄赫又叫了一句：“沈绰。”
车外的俩人仍在僵持中，沈绰一根一根掰开了裴廷约的手指。
溅进檐下的雨水沾湿了他的一缕额发，水珠滚过他眼睫时，有一瞬间裴廷约甚至以为他又要哭了，下意识松了手上力道。
沈绰后退一步，转身快速拉开了车门。
车开出去，他看到后视镜里的裴廷约，身影在雨雾里模糊一片。
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深沉，始终盯着他离去的方向，那样叫人心惊。

第48章 无期徒刑
裴廷约熄火停车，看着前方沈绰下车撑伞走进教学楼，收回视线，目光落向前。
庄赫调转车头，后方的车忽然提速朝他撞来，他脸色骤变，用力按下车喇叭，声响刺耳。
对方车头在距离他车门寸余处堪堪停下，霸占了他的车位。
庄赫一愣，对上车中男人格外冷鸷的眼，回神渐蹙起眉。
他下了车，走过来敲裴廷约的车窗，裴廷约慢悠悠地降下车玻璃，掀起眼皮。
“你刚想做什么？”庄赫按捺着怒火问。
裴廷约淡漠道：“停车而已。”
“你——”
对方想骂人，想想又算了，准备走，裴廷约忽然说：“官司缠身还有工夫来这里，心还挺大。”
庄赫瞪着他，却无计可施。
裴廷约的话戳穿了他现在的尴尬处境，不单是之前的涉外仲裁裁决执行时被这个人坑了，他公司现在还有个大额借贷合同纠纷，正被人起诉，原告代理律师也是金陵律所的人，很难说跟这人没什么关系，他甚至怀疑是这个人在故意针对自己。
裴廷约不再理他，推门下车，也撑伞进去了教学楼。
下午沈绰上完两节课走出教室，一眼看到裴廷约倚着走廊中央天井的护栏，正在跟人讲电话。
明明是最忙碌的周一，这人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守在这里等他。
瞥见沈绰出来，裴廷约挂断电话，走过来：“我送你回去。”
沈绰不想理他，裴廷约淡定说：“既然我跟别人没区别，别人能送你来，我也能送你回去。”
沈绰愈发不想多说，裴廷约这种人，永远有本事故意歪解他的话。
“走不走？”裴廷约问。
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下跟他纠缠，沈绰径直下楼。
走出教学楼时，他碰到刚教学的班上两个女生，都没带伞正站在门边左顾右盼。
女生们见到沈绰出来，跟他打了声招呼。
沈绰主动把手里的伞借出去，停步在大门边，望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雨发呆。
裴廷约上前，撑开自己的伞，偏头示意他：“跟我走。”
沈绰站着没动，并不看他，裴廷约提醒道：“一直站这里，可能天黑都走不了，你确定要这样？”
“要不你把伞借我，要不就闭嘴别说话。”沈绰淡声开口。
裴廷约很爽快地把伞递过去，他也只有这唯一一把伞，在沈绰看过来抬了抬下巴：“给你，不接着？”
沈绰很快又移开眼，没接他的伞。
几分钟后，有别的学生下楼来，见沈绰独自站这，男生上前大咧咧地问：“沈老师？你没带伞吗？你去哪？我送你吧。”
沈绰没多客气，跟对方说自己去地铁站，男生立刻撑开手里的大伞：“我送老师你过去。”
沈绰走进伞下：“多谢。”
走出去几步，男生有些疑惑地回头，瞥见后方冷眼看着他们的裴廷约，问沈绰：“沈老师，那个人你认识吗？他一直盯着我们，有点吓人。”
“不用理他。”
“哦……”
裴廷约坐进车里，发动车子，驱车上前绕过了沈绰和男生，再倒退一段。
没等他二人反应，车头突然在他们前方打了个摆，打横急停在他们面前。
男生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差点一屁股跌地上去。
回神男生气得上前去敲车窗：“你这人怎么回事？会不会开车？”
裴廷约降下车玻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落向一旁蹙着眉的沈绰，下一秒突然推开了车门，男生差点又被这一下撞到：“喂！”
裴廷约下车，攥住了沈绰胳膊：“上车。”
他没给沈绰拒绝的机会，话说完直接拉开后座门，强行将人塞进去，再用力带上车门。
沈绰猝不及防，回神想拉车门时，裴廷约已经坐回驾驶座，快速锁了车。
车外男生急得不停拍车窗，裴廷约理也不理，直接倒车，一脚油门踩下，扬长而去。
“裴廷约，你发什么疯，放我下车！”沈绰气急败坏。
裴廷约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反手将纸巾盒扔过去：“头发都湿了，擦擦。”
沈绰：“放我下车！”
“打雷了，雨很大，”裴廷约说，“我送你回去。”
车外传来一声闷雷，雨势瞬间迅猛，才三点多天色就已暗如黑夜。
沈绰敛声，回头怔怔看了半晌车窗外，终于放弃，靠进了座椅里，再不置一言。
裴廷约将车开得很慢，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
沈绰的神色疲惫又黯然，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动不动，——他心头翻滚的那一腔躁动和妒火也被这淋漓不尽的大雨逐渐浇熄，最终淹没在沈绰没有光彩的眼睛里。
“沈绰。”
沈绰没出声，裴廷约道：“累了就闭眼休息一会儿。”
沈绰一句话也不想说，闭上眼疲倦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车已经停回了学校他宿舍楼下，裴廷约坐在他身边，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办公。
沈绰皱着眉坐直身看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多了，他不知不觉地竟然睡了这么久。
窗外的雨也停了。
裴廷约放下笔记本，回头看他：“醒了，要去吃饭吗？”
沈绰推门想下车，车门依旧是锁死的状态：“开门。”
“聊几句。”裴廷约说。
沈绰耐着性子：“你想说什么？”
裴廷约递了瓶矿泉水过来：“刚睡醒，喝口水。”
沈绰没接：“有话直说。”
“我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又得去个十天半个月，你要是有什么事，或者碰到什么麻烦，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裴廷约叮嘱道。
沈绰没什么反应，在他这里裴廷约就是最大的麻烦，只要裴廷约不来烦他，他便什么事都没有。
“沈绰，”裴廷约蓦地问，“我跟别人是一样的吗？”
沈绰别过头，望着窗外，没有回答他。
悬铃木的枝叶随夜风摆动，错落交织，在微弱路灯中投下婆娑孤影。
风不止，心也难宁。
他忽然想起回去老家的那个夜晚，当他又一次走过那条没有灯的乡间小径，在路的尽头看到裴廷约。
夜风温柔拂过心底，留下痕迹。
从那一刻起，裴廷约其实就已经跟别人不一样了。
所以轻易说喜欢，渴望得到同样的回应。
不能接受那只是裴廷约的心血来潮、临时起意，是他的一场消遣。
越是在意，越是斤斤计较。
他不答，裴廷约便当他那夜说的就是气话、假话：“你生我的气随便怎样都行，没必要因为生气故意跟别人亲近，那个庄赫他算个什么东西，骂我的时候挺硬气的，怎么你因为他受的那些委屈，就白受了？现在还能这么心平气和跟他相处？”
沈绰依旧沉默。
心平气和不过是时过境迁后的无所谓，但他不想跟裴廷约说这些。
裴廷约忽然靠过来将他拉近，低下声音：“沈绰，你就只对我反应这么大吗？是不是因为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你说不要我了，真舍得？”
沈绰抬眼，无动于衷地看他。
裴廷约凝视他的双眼，沈绰并不是心如止水的，否则此刻他眼里不会有影动。
他低头，吻住了沈绰的唇。
沈绰蹙眉，剧烈挣扎起来，咬住裴廷约挤进来的舌，伸手将人推开，抬手一巴掌甩上他的脸。
裴廷约完全不躲闪，仿佛料到如此，捉住了沈绰的手：“你看，你也就只会这么对我，沈绰，我在你这里不是特殊的吗？”
“裴廷约，你不要太过分了。”沈绰压抑的怒气迸发，声音沙哑。
裴廷约松开他，退开了安全距离。
“沈绰，你说我没有心，我认错，”他难得认真地说道，“我们用心谈一次恋爱吧。”
沈绰还沉浸在刚才的愤怒里回不过神，听到这句怔了怔，有一瞬间甚至被裴廷约此刻的眼神迷惑了。
但是很快，心底冒出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个人不可信。
“你说用心，”沈绰勉强自己冷静，“你知道什么是用心吗？”
“不知道，但我愿意学，”裴廷约坦然道，“沈老师愿意教我吗？”
沈绰：“我不愿意。”
没有心的人又怎么用心，他没有这个自信能教得了裴廷约，也可能裴廷约所谓的学，不过是现在嘴上说说而已。
他直直看着裴廷约，重复一遍：“我不愿意。”
“沈绰，”裴廷约沉声道，“你再好好想想。”
沈绰摇头：“裴廷约，我对你没有耐性了，你自以为是也好，自作多情也好，都跟我无关。
“你可能觉得我在说气话，但实话是我不敢信你，你就当是我实在没有自信吧，每一次犯蠢到最后，都发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我没法再自信。
“你不是我，不知道被逼迫当众跪地、接受毒打羞辱是什么滋味，这十几年我一直小心翼翼藏着自己的性向，就怕当年的噩梦重现，我本来以为你是那个能带我走出来的人，原来不是，你可以玩，但我玩不起，我真的怕了，你放过我吧。”
沈绰的语气并不重，愤怒退去后眼里只剩悲哀。
他好不容易重拾起的在感情上的自信，在那一夜之后，又被重新碾得粉碎。
裴廷约看着他的眼睛，并非那夜控诉自己时那样的无助、失措，这一刻沈绰的眼神更似清醒着悲伤，这样的情绪甚至与他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
沈绰在为他自己难过，旁人的任何宽慰、劝说和承诺都是多余的，也包括他。
从未尝过的酸涩在裴廷约心头漫开。
像窗外偶然间拂过的一缕轻风，无足轻重。
也像狂浪袭来、排山倒海，举足轻重。
他是一个没有同理心的人，属于正常人类的情绪，他很少能感知并感同身受。
但当沈绰自嘲说出“没法再自信”时，他终于还是真真切切地难受了，并且切身感受到自己的卑劣。
如果道德真的会被审判，他这样的人，或许只配无期徒刑。
沉默无言半晌，他摁开保险锁，放了沈绰下车。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裴廷约抬头，看到沈绰的那间房亮起灯。
幸好，幸好他还是站在光里的。
回宿舍后沈绰吃了点饼干填饱肚子，再去冲了个澡，终于静下心开始收拾搬回来后一直没收拾的行李。
主要是那一箱箱的书，得按顺序整理，分门别类放回书架上。
他整理着书，不时拿起一本，随手翻到一页看几段，意犹未尽后又换一本，就这样一边整理一边看，心情彻底平静下来，一直到深夜。
拆开最后一箱书时，那张结婚证明也从那一堆书里被带出来，飘落在他身边。
沈绰一愣，捡起那张纸，捏在手心渐渐收紧。
像是某种预兆，在他决定和裴廷约分开，将再去拉斯维加斯之前，他又一次看到了这张纸。
他将这张纸塞进了行李箱中。
夜色已深，职工宿舍区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连同窗外的路灯一起。
沈绰去拉上窗帘打算睡觉，不经意地一瞥，看到楼下裴廷约的车竟还停在那里。
车中一点火光忽闪，是他在抽烟。
沈绰垂眸出神片刻，收回视线，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的灯暗下后，裴廷约依旧没走，一根接着一根抽烟。
思绪在混沌间浮沉，他忽然开始回想那些很多年前的往事。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名为记忆的门，每一扇门后都是那些让他厌恶厌烦，试图遗忘的画面——
阴暗的地下宫殿、疯狂的赌徒、逼上门的债主、助纣为虐的精英律师鄙薄的眼神、那些得利之人讥笑的面孔。
以及，无能愤怒的男人、偏执若狂的女人。
男人说，你要记得这些人的样子、将来一定不能放过他们，然后在他眼前自高楼上纵身一跃。
女人说，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再不分离，不顾他的哭求，开车载他冲进了冰冷江水里。
可他不想死，他想成为那些人。
他确实做到了，他变成了他曾经最厌恶的那一类人。
这样很好，他不打算改。
如果没有遇到沈绰。
天亮时裴廷约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看向车窗外。
远方操场上已有晨起锻炼的学生，氤氲烟霞逐渐点亮晨曦，鸟鸣声雀跃在耳边。
一支烟快见底时，他在烟缸里慢慢捻灭烟头，抬眼看到沈绰的房间还未亮灯，猜想他昨夜应该睡得不错，放心发动车子离开。
车窗落下一半，灌进车内的晨风吹散了那些浑浊气息，也冲淡了他身上经年累月弥漫不去的烟味。
从今天开始，他打算戒烟了。

第49章 离不了的
半个月后，沈绰再次动身去拉斯维加斯开会。
出发那天是清早，他在登机口坐下，手机短信里进来新消息，裴廷约说今天回淮城，晚上来学校看他。
沈绰摁黑屏幕，望着玻璃幕墙外停机坪的方向，放空心神。
裴廷约发来的消息他偶尔看看，从来不回。
那个人习惯了自说自话，耐性也终究有限，反正总有一天会厌烦放过他。
同行的同事过来，递了瓶矿泉水给他：“沈老师怎么坐这里发呆？”
沈绰示意对方看外面：“晨霞挺好看的。”
同事望了眼，点头说：“今天天气确实不错，沈老师你上次去那边有什么好玩的经历吗？”
沈绰想了一下，说：“人还是不能过于得意忘形、放纵自己。”
同事“咦”了一声，打趣他：“沈老师难不成出国去开会还碰上了什么艳遇？”
“没有，”沈绰镇定说，“去赌场试了一把，输掉了二十美金。”
飞机起飞时，他坐在舷窗边，看到晨霞尽头逶迤曳出的朝阳，目光顿了片刻，轻轻戴上了眼罩。
学术研讨会的会议议程一共只有三天，加上来去的时间，整个行程一共也不过五天，有些赶，而且很累。
学术会议冗长又枯燥，收获确实有，但究竟有多少很难说，尤其他们参加的这个活动，更注重的并非学术上的探讨，而是研究人员之间的交流，更像是一个大型社交场合。
沈绰其实不太适应，只能硬着头皮融入。
会议第一天早上的学术论坛，发言人之一是个当地大学的教授，因为研究方向一致，沈绰听得很认真，不时做笔记。
一旁的同事忽然凑过来小声问他：“沈老师，你之前见过这位希尔教授吗？你跟他的研究内容有很多重叠的地方吧？”
“嗯，”沈绰说，“去年的会议他没参加。”
他也没想到这位希尔教授看起来这么年轻，或许四十还没到。
对方是他这个研究领域的大牛，各类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几只手数不过来，他每一篇都认真研读过。
原以为对方会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而实际上台上发言之人却是个风趣幽默、样貌英俊的青年男人。
茶歇时间，同事去找人交流，沈绰兴致不高，拿了杯咖啡停步在休息室一角，安静等着时间过去。
有人主动来跟他攀谈，是刚才在台上发言的那位希尔教授。
对方跟他打招呼，换上了一口字正腔圆、十分流利的中文，笑着重新自我介绍：“我祖母是中国人，我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我还有个中文名叫江垚。”
沈绰愣了愣，看到对方含笑的黑瞳，——他整张脸上唯一能看出东方混血的地方，相信了他说的。
“你好。”
江垚点点头：“你是淮城大学的沈老师吧？我看过你刚发表的那篇论文，给我启发不小，之前一直卡了挺久的一个问题也用你的方法解决了，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很高兴能认识你。”
沈绰没想到这位希尔教授竟然知道他的名字，颇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说：“你过奖了，你的研究成果才是一直让我受益匪浅。”
对方笑道：“是吗？那希望过后能有机会一起交流。”
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之后两天沈绰也几次在会场碰到对方，每回都会闲聊几句。
江垚是这个活动主办方的成员，事情很多，一直到第三天下午，才得空向他提出邀请，说晚上活动闭幕后，邀他共进晚餐。
沈绰晚上本也无事，怀着跟对方请教交流的想法，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傍晚沈绰回酒店先冲了个澡，同事来敲门，问他想不想去赌场见识一下。
沈绰无奈道：“我之前胡说的，我没去过，不想去，你也悠着点吧，别玩过头了。”
“沈绰，”同事说，“你这人总是把自己的精神绷太紧了，放松一点。”
沈绰点头：“我知道，多谢。”
但他现在当真不敢再随意放松，尤其在这个地方。
七点半，江垚开车到酒店楼下，沈绰下楼，看到敞篷跑车里换了身休闲衬衣、牛仔裤，发型也格外不羁的江垚，直接愣住了。
对方和前两日文质彬彬、衣装革履的形象判若两人，这样看起来身上甚至没有半分学者气质，但他确实是那位闻名遐迩的希尔教授。
跑车里的男人偏头看到他，示意：“上车。”
江垚带沈绰去了间在当地很出名的餐厅，坐下后沈绰朝落地窗外看，对街便是上一次他来这里时，慌不择路走进去的那间酒吧，——他和裴廷约第一次见面的酒吧。
那夜的一幕幕浮现，沈绰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去想。
正在翻餐单的江垚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也朝外望了眼，似乎想到什么，眼里有转瞬即逝的笑。
他先点了餐，接着将餐单递给沈绰。
沈绰随便点了一份牛排，江垚又将餐单拿回去，帮他加了一份这间餐厅的特色甜点。
沈绰想和对方聊学术，但江垚说了两句便没什么兴趣：“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在这种场合聊工作，之后你要是想和我交流，欢迎随时发邮件给我。”
沈绰只能作罢：“抱歉，我忘了你们美国人大多都这样。”
对方哈哈笑起来：“也不是，是我这个人比较习惯将工作和生活分开。”
沈绰好奇问他：“你的中文是什么时候学的？说得很好。”
“是吗？感谢夸赞，”江垚略得意道，“小时候跟随我祖母在中国生活过好几年，我祖母也是淮城人，说起来这个月月底我还要去一趟淮城，应邀参加那边的一个学术交流活动，希望到时候还能见到你。”
“好，到时候我尽地主之谊。”
沈绰说着稍一犹豫，问了他一直好奇的问题：“希尔教授，你今年多少岁了？”
江垚笑道：“是不是觉得我比你想象中年轻？确实很多人这么说。
“我今年三十八，未婚、单身。
“去年的会议我有别的工作没参加，很可惜去年没能认识你。”
对方的话语直白热情，沈绰仿佛察觉到什么，没再接话。
江垚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笑了笑岔开话题，闲聊起别的。
用餐中途有人来跟江垚打招呼，跳脱的大男生跟江垚说了几句话，回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沈绰。
“Cute boy.”男生对着沈绰吹了声口哨，拍拍屁股跟其他男人一同离开。
沈绰：“……”
江垚笑了一阵，解释说：“我替他道个歉，他可能以为你比他年纪还小，一般东方人的年纪都不太能看出来，尤其像你这样的。”
沈绰有点无语：“你朋友吗？”
“嗯，”江垚很坦荡地说，“前男友。”
果然。
沈绰完全不意外，从刚才在这里坐下起便生出的预感成了真，他只是稍微有点尴尬而已。
“你也是？”江垚问。
沈绰皱了皱眉，不太想承认，对方说：“我直觉一贯很准，不过你不想说没关系，以后再说吧。”
晚餐结束走出餐厅，江垚问沈绰想不想去对面酒吧喝两杯，沈绰立刻摇头：“我明天就要回去，想先回酒店。”
“那好吧，”对方很绅士地帮他开了车门，“我送你。”
车开到路口等红绿灯，沈绰目光落向车窗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婚姻登记处。
登记处门口人来人往，不知又有多少人来这里递交申请，一时心血来潮过后又后悔。
他眼神复杂地盯着看了片刻，视线收回时，身边开着车的江垚说：“每年有无数世界各地的游客来这里登记结婚，一半以上人到最后又会离婚，没什么意思。”
“至少在登记结婚的那一刻，他们都是高兴的。”沈绰呐呐道，看着车前方，如同自言自语。
江垚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踩下油门。
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多，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沈绰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张结婚证明，捏在手中一遍一遍扫过那几行字。
二十分钟后，他再次走出了酒店。
沈绰回国那天是周六，裴廷约提前了两小时开车去机场，停步在接机口抬眼看大屏幕上显示的航班信息。
他前几天才听说沈绰又去了拉斯维加斯，去学校没见到人，问了章潼才知道。
对沈绰的事一无所知，这种感觉让他心里不舒坦，但也只能忍耐。
这段时间他的麻烦事其实不少，首当其冲的便是，赵志坤出来了。
不过赵志坤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宋峋的举报，加上他提供的一些证据，通和日兴和成丰科技之间的虚假诉讼案正在被调查，让赵志坤暂时没精力腾出手来对付他，但也只是暂时。
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把赵志坤又送进去，至于要怎么做，他还得考虑考虑。
航班信息已经显示到达，裴廷约看一眼手表，快五点了。
沈绰和他同事是在半小时后出来的，裴廷约走上前，叫了一句：“沈绰。”
沈绰一看到他便拧了眉，裴廷约很自然地接过他推车上的行李箱：“车子在外面，我送你们回去。”
沈绰身旁的同事问：“沈老师，这你朋友吗？”
有别的人在，沈绰不好多表露出什么情绪，只能顺着裴廷约的话，简单帮介绍后，提议他同事一起上车。
同事也没跟他们客气，还很高兴能蹭这一回车。
到停车场，沈绰原本想跟同事一起坐后座，裴廷约已经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示意他：“你坐这里。”
瞧出沈绰眼神里的不情愿，裴廷约淡道：“沈教授，你总不能把我当你俩的司机吧。”
“就是，那多不好意思，”同事赶紧说，“沈绰，你就坐前面吧。”
沈绰冷冷看着裴廷约，触及他眼中的一点笑，什么都不想说了，拉开车门。
一路上沈绰沉默不言，反倒是话多的同事跟裴廷约闲聊起来。
裴廷约瞥一眼身边的沈绰，随口问起后座那位：“你们在拉斯维加斯这几天，有碰上什么好玩的事？”
“每天都在开会，哪有时间玩，我也就去赌场逛了一圈，沈老师还不肯去，”同事道，“沈老师昨晚倒是跟别人一起去吃饭了，那位希尔教授还挺有意思的，中文说得贼溜，我还以为他一把年纪呢，原来跟我差不多岁数……”
说起那位叫他们印象深刻的学术大牛，同事滔滔不绝地感叹。
裴廷约看似不经心地听，慢慢眯起眼。
之后他们先把同事送回家，接着开车回淮大。
沈绰依旧没说话，他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只觉疲惫又困顿，但也不想睡，靠着座椅看窗外发呆。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学校宿舍楼下，沈绰推门想下车，裴廷约问他：“半个多月没见，你连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
沈绰提不起劲，也不想跟他再起争执，敷衍道：“你想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裴廷约道。
沈绰想了一下，说：“确实应该告诉你一声，我这次去那边，单方面申请了离婚，虽然本来就是没用的婚姻，但能解决还是解决了吧。”
裴廷约看着他，试图看出他眼中哪怕一丝一毫的谎意，但沈绰过于镇定，不露丁点破绽。
良久，裴廷约忽然笑了声，笃定道：“沈绰，你在说谎，我们离不了的。”
他没有等沈绰反驳，揭穿他：“那边是可以单方面申请离婚，而且很方便，前提是，要任意一方在当地居住期满六周，你才去那里几天，怎么申请离婚？”
沈绰或许知道骗不过他，被戳穿了神色也无甚变化。
他也是去登记处咨询后才知道，短时间内他跟裴廷约根本不可能离婚。
他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江垚发来一条消息：【沈老师，你有兴趣来我们这边做访问学者吗？我们可以给你发邀请函，三个月或者半年，看你方便。】
沈绰扫了一眼，很快定了神，抬眼看向裴廷约，平静道：“那边的学校有意邀我去做访问学者，学院同意就行，至少三个月，只要想离婚，没有离不了的。”
裴廷约的眼终于耷下了。
沈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推门下车带上车门，进了楼道里。
裴廷约回想着沈绰刚说到最后那句时的神态，分明带了故意刺激报复他的痛快。
他默然一阵，突然又气笑了，哈。

第50章 最坏一个
沈绰原以为访问学者这事是江垚的随口一说，没想到一周后，那边当真给他发来了正式邀请函。
江垚邀请他加入自己的课题组，一同攻克正在进行中的一个研究难题。
沈绰确实很心动。
江垚课题组里的研究员各个专业过硬，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所在实验室各方面的资源、条件也是全球顶尖水平，这种诱惑没人能拒绝得了，院里也非常支持他。
章睿民是最高兴的，说有机会自己也想跟那位希尔教授交流交流，让沈绰务必不要辜负对方的美意。
“但启德那边的事……”
“那边的项目已经走上正轨，我让其他人帮盯着就是，你放心去，没事。”章睿民大手一挥道。
有了章睿民的首肯，沈绰彻底放下心。
反正江垚月底就会来淮城，有顾虑的地方到时还可以跟他当面聊。
说起这事时沈绰正在章睿民家吃饭，饭桌上说完这些正事，章睿民忽然问他：“你跟那个小裴律师，分手了？”
沈绰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很小幅度地点头：“分了。”
章睿民“唉唉”两声，一时不知能说什么：“难怪你最近又搬回学校去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
一旁的章潼不时看沈绰，欲言又止。
章睿民问他：“之前不是说你俩在国外领了证吗？能这么简单分开吗？”
“国外的结婚证本来就没什么用，”沈绰故作轻松道，“而且之后我要是真去那边几个月，办个离婚也就是顺手的事。”
章睿民：“真就到了这一步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女儿工作上的那些事，只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婚恋观太儿戏，一声不响就结了，这才一年多，又一声不响准备离了，这不是开玩笑么？
沈绰给章睿民夹菜：“老师，没事的，我自己有分寸。”
“你真有分寸就好了，”章睿民唉声叹气道，“闹着玩呢这是。”
沈绰只能由他唠叨不说话。
吃完饭，章睿民收拾洗碗，章潼借口扔垃圾，送沈绰下楼。
“师兄，你跟裴律分手，是因为之前我的事吗？”走出楼道时，女生问他。
“没有，跟你没关系，”沈绰说，“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总有点影响的吧，”章潼担忧解释，“其实那事已经过去了，我应该跟你说一声的，我也没吃什么亏，裴律之后还给了我不少工作机会，怎么说，他也算不错了……”
“你说得对，他愿意给你补偿，你可能觉得他不错，”沈绰说着摇头，“但这事他的做法从一开始就不对，没道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得对他感恩戴德吧？”
章潼有些语塞：“嗯，倒也是……”
“不过算了，我说了跟你没关系，是我跟他之间本身就存在问题，”沈绰不想多说这些，“你不用担心我，顾好你自己就行，既然决定了继续留在他团队，就好好干，也自己多个心眼，别下次又吃这种哑巴亏。”
“好，我知道，”章潼认真道，“那师兄，你也决定了一定要跟裴律分手是吗？”
沈绰的目光凝了凝，须臾脸上露出一点笑：“往前看吧。”
“那好，”章潼也笑道，“那我祝你以后找个比裴律更好的。”
沈绰点了点头：“借你吉言。”
第二天是周一，下午沈绰从实验室出来，去了趟启德的研究所，那边通知他过去开个短会。
到那边已经四点多，他走进会议室，除了研究团队的人，还看到了坐在其中的裴廷约。
裴廷约侧着身正小声跟研究所的主任说话，一支签字笔在他指尖打转，看到沈绰进来，他转笔的动作停住，目光落过来，在沈绰脸上顿了顿。
沈绰不太想理他，上前先跟主任打了声招呼。
主任以为他们不认识，想帮他们介绍，才开口便被裴廷约打断：“钱主任，沈教授是我朋友，我跟他比你熟。”
姓钱的研究所主任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俩竟然认识？怎么刚连个招呼都不打？”
裴廷约笑笑：“沈教授习惯了在外头跟我装不熟。”
“是么？”钱主任闻言也哈哈笑起来，“那沈教授这样还怪好玩的，沈教授，你和裴律你俩真的很熟？”
沈绰随意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在自己位置坐下。
人员到齐后，会议开始。
他们学院跟启德的合作研究项目即将做第一期的成果转化，还有一些细节上的问题需要敲定。
会上研究人员各个满嘴专业术语，只有裴廷约这一个外行混在其中。
他抱臂看着投影屏幕，看似认真，沈绰却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讲解项目内容时，会议室里关了灯，只有投影屏幕上的一点亮光，裴廷约忽然侧头，看向沈绰方向。
沈绰很快移开眼，视线落回前方屏幕。
他的手机里进来裴廷约发的短信：【一会儿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沈绰直接删除了消息。
会议最后，还有一些文件需要他们双方签字。
裴廷约将文件递过来时，沈绰依旧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来干什么的。
他和钱主任就能签的文件都是项目内部文件，基本不涉及法律层面的事，就算有，叫个启德的法务来就够了，也根本不需要裴廷约亲自出马。
但他也懒得多想，低头看起手中文件。
都是项目目前的进度总结，和后续进程中一些亟需处理解决的问题，他们签字过后再呈报给两边领导看。
一式多份，而且因为启德大股东里有外资，文件都是中英两个版本，签起来很需要点时间。
对面坐的裴廷约始终盯着他，存在感太强难以忽略。
沈绰有些心神不宁，手下签字的速度越来越快，后面重复的文件内容便没再仔细看，直接签了。
全部签完后，他将文件递还回去，今天的工作就算是结束了。
“过两个月我可能会去国外进修一段时间，”沈绰想起这个事，决定先跟启德这边打个招呼，好让他们有个准备，之后方便交接，“我们学院这边会安排别的老师来跟进项目，到时候钱主任你们有什么事可以跟新来的负责人交代。”
钱主任满口答应下来，好奇问他去哪里进修，沈绰说了江垚的团队名字，对方惊讶道：“那不错啊，这个研究团队的名字我也听说过，很厉害，能有机会去跟他们进修交流肯定收获不小。”
一旁的裴廷约却嗤之以鼻，钱主任闻声好奇问他：“裴律是觉得我这话说得不对？”
“对也不对，”裴廷约看一眼沈绰说，“别人的团队再厉害，但毕竟是美国佬，真正尖端的东西肯定得藏着不会让外人碰，就怕打着交流进修的名义把人骗去，他们一毛不拔，倒是把沈教授这边的研究成果全空手套白狼给套走了。”
钱主任“嗯”了声，沉吟道：“倒也是这个理……”
“我不是傻子，”沈绰皱眉说，“什么能交流，什么不能交流，不需要裴律指导。”
裴廷约弯唇，看着他温声说：“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多长个心眼，外头喜欢坑蒙拐骗的坏人很多。”
钱主任：“……”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沈绰没兴致再跟他说这些废话，和钱主任握手告辞。
他走出研究所大门，裴廷约的车也从地下停车库开出来，停在了他身边。
车里的人降下车窗，示意他：“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坐地铁。”沈绰冷淡道。
“你没看地铁公司刚发的临时公告？”裴廷约说，“二号线因为突发故障，全线暂停运营、停车检修，估计得晚上才能恢复吧。”
沈绰看一眼手机屏幕里跳出的新闻，不为所动，不坐地铁他还可以走一段路去坐公交，或者索性打车，并非一定要上裴廷约的车。
裴廷约下车，绕去副驾驶座拉开门，再次说：“上车吧，想跟我离婚，总不能真就你单方面说了算，财产分割不达成一致，你照样离不了。”
沈绰警惕看着他：“什么财产？”
——裴廷约在那边的房产也好、投资也好，都是他婚前财产，根本不需要分割。
“夫妻共同财产，”裴廷约说，“你上车，我告诉你。”
沈绰愈发怀疑：“什么东西？”
裴廷约：“反正不会让你吃亏。”
僵了一阵，沈绰最终上了他的车。
裴廷约把车开出去：“先陪我去吃晚饭。”
“你不要得寸进尺。”
“吃个饭也叫得寸进尺？”裴廷约淡道，“沈绰，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他目视着车前方，随着下班高峰期的车流缓慢行进，嗓音里浸着倦意，眼里也有疲惫。
沈绰的声音滞住，别过眼，目光落向了车外，不再出声。
二十分钟后，他们的车停在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乘电梯上楼。
沈绰看着不断往上升的数字，忽然记起去年就是在这里，他和裴廷约第一次共进晚餐。
虽然那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
走进顶层餐厅，裴廷约挑了和去年同样的位置，先帮沈绰拉开座椅。
沈绰默不作声地坐下。
裴廷约侧头看他一眼，坐去对面，叫人来点餐。
“想吃什么？”放下餐单时，他问沈绰。
沈绰蹙着眉：“随便吧，你吃完了能不能把该说的话赶紧说了。”
裴廷约做主点了菜，再拎起茶壶，给他和自己倒茶。
“沈绰，你越来越没有耐性了，”裴廷约说，不等沈绰反驳，又点了点头，“也是，你都说了，对我已经没有耐性。”
他兀自说道：“去年今天你送我的生日礼是什么，还记不记得？”
沈绰眉蹙得愈紧，似乎这才意识到，今天是这个人的生日。
裴廷约垂眼笑了声。
“你很得意吗？”沈绰终于开口，忍耐着说，“被人赏巴掌也值得你时时回味炫耀？”
裴廷约点头，坦荡承认：“我是个王八蛋，应得的。”
沈绰瞬间又没话说了，裴廷约这人，以前跟他说话是被他气死，现在是撒不出气憋死，很难说哪种更不痛快。
他们点的菜陆续送上桌，裴廷约示意：“先吃东西。”
他打定了主意不吃完这顿饭便不会说正事，沈绰只能暂且按捺住，拿起筷子。
裴廷约吃着东西不时找话题，沈绰不回应，他也能自说自话。
一顿饭从黄昏吃到了入夜。
用餐结束，裴廷约又点了两份甜品。
沈绰没碰，问他：“现在能说吗？”
“沈绰，”裴廷约道，“你还没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沈绰：“……”
他的嘴唇动了动，在裴廷约殷殷目光注视中，勉强开了口：“生日快乐。”
裴廷约再次笑了，或许是高兴，也可能是被他这副不可奈何的敷衍态度逗笑。
“多谢。”
“其实我也没过过生日，没什么意思，”他说，“沈绰，但是跟你一起过，还挺有意思的。”
沈绰有些哑然，他也想起了自己过生日的那晚，裴廷约问的，跟他一起过生日有没有意思。
“……饭也吃了，你要的生日祝福我也说了，你可以入正题吗？”
“好吧。”裴廷约无奈，拿出份文件搁桌上，推到他面前。
“看看。”
沈绰接过快速浏览过去，这是份全英文的购房合同，购买地在拉斯维加斯，翻到最后，上面竟然有他和裴廷约的签名。
他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签名是他下午刚签下的。
那一堆重复的文件里夹了这么份购房合同，他没有仔细看，直接就签了。
沈绰冷了脸：“这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裴廷约淡淡解释，“想在那边再投资套房，因为我们是合法婚姻关系，需要一起签字。”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明说？要骗我签名？”
“跟你明说了你会配合吗？”裴廷约将问题扔回给他。
沈绰深呼吸：“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绰，”裴廷约抬了眼，平静提醒他，“这份文件我刚借研究所的扫描仪已经扫描发去那边了，也就是它已经生效了，我们买的这套房子属于婚后财产。”
沈绰：“所以？”
“所以如果你要向那边的法庭申请离婚，并且想迅速办理成功，必须有婚内财产的分割协议，如果没有，那就得走官司流程，我不配合的话，时间可能会拖很久。”裴廷约不疾不徐地说道。
“你骗我签下的文件……”
“谁能证明是我骗你的？”裴廷约说完又承认了，“是，我骗了你，但我之前提醒过你，外头喜欢坑蒙拐骗的坏人很多，你知道的，我一贯是最坏的那一个。”
“裴廷约！”沈绰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干嘛？你做这么多就为了阻止我跟你离婚？”
他说着又看了眼那份合同，数了一下上面购房价格的位数：“上百万美金买套不知道在哪里的房，为了不让我离婚，这么做很好玩吗？你是不是有病？”
“我是吗？”裴廷约镇定反问。
沈绰一怔。
裴廷约淡声肯定：“嗯，我是。”

第51章 大打出手
沈绰沉默一阵，拿起那份自己签了字的购房合同，当着裴廷约的面撕了。
裴廷约看着他的动作，无甚反应，或许撕不撕的，都改变不了什么。
沈绰将文件撕毁，扬手一挥，裴廷约在四散的碎纸中慢慢眨了一下眼，闭眼又睁开时，沈绰已经起身离开。
又把人惹毛了。
裴廷约坐在原地没动，侧过头，看到旁边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脸，自嘲一哂。
沈绰走出酒店，手机上收到一条新消息：【抱歉。】
就这个两个字，连多余的狡辩都没有。
他站在夜晚的凉风中发呆片刻，无意识打了个寒战，大步离开。
-
江垚是在这个月月底到的淮城，来这边参加学术交流活动，活动的主办方恰是启德科技。
他的行程安排得很松散，特地提前了两天过来，应邀到淮大举办一场讲座。
沈绰到现场才发现来听这讲座的人远比他以为的多，不少根本不是本专业的学生都特地跑来凑热闹。
耳边充斥着诸如“希尔教授好年轻好帅”、“他中文说得真好”这样的感叹议论，至于江垚真正演讲的内容，反而没几个人认真听。
沈绰有些无语，讲座结束后被江垚问起有什么感想，他便照实说了：“你的演讲内容很精彩，但那些学生似乎更关注你这个人。”
江垚闻言一阵笑，然后问他：“那沈老师你呢？”
沈绰回避了对方的试探：“你刚说的那些东西很具启发性，有些地方是我之前从没考虑过的，现在好像被打开了思路一样。”
江垚笑笑耸了耸肩，有些可惜。
之后学院内部又组织了一场交流活动，章睿民专程赶回学校，和江垚一番友好的学术探讨交流后意犹未尽，也私下和沈绰感叹这位希尔教授的年轻有为。
他把沈绰拉到一边，趁着四下无人，语重心长地叮嘱：“听说这位也是单身，我看他对你还挺热情的，瞧着是有那么点意思，年纪比你大个几岁的知道疼人，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考虑试试。”
沈绰：“……”
沈绰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他老师什么时候思想突然这么开放了：“我没这个想法……”
“现在想也不迟，”章睿民拍拍他肩膀，“把握机会。”
不，沈绰是真的不想。
至少短时间内，他都不想再开展一段新的感情。
“对了，还有晚上启德的酒会，”章睿民接着说，“我没兴致去，你去吧，你这个年纪，多结识点人没坏处。”
他说的是晚上启德科技节的开幕酒会，这个活动办得很盛大，邀请了众多海内外的专家学者和社会名流，他们学院跟启德有合作，那边也送了请帖过来。
章睿民本身就对这种酒会兴趣不大，且周院去了外地出差让那位田副院长代他去参加，章睿民跟那位有些不对付，知道对方是爱出风头的，就更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沈绰其实也不想去，但他现在还是两方合作项目的直接对接人，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江垚过来时听到他们这最后两句，高兴说：“启德科技的酒会？我晚上也会参加，一起吧。”
江垚是启德这边的重要嘉宾，有专人对接安排接送，启德的老总为表重视，亲自等在会场门口迎接他。
沈绰早料到这点，之前就拒绝了一起来的提议，半小时前江垚却特地让人将车开到淮大门口接他。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活动，”下车前江垚说起这些笑道，“你们中国人都喜欢把一些事情搞得特别隆重，学术交流而已，没必要这样。”
沈绰问：“但你还是愿意特地来这边参加活动？”
“中国人给钱也大方，”江垚眨眨眼逗趣道，“这是个很棒的优点。”
沈绰认识到这人性格跳脱的地方，有些好笑。
之后他们一起下车，被人迎进会场。
才走进去，沈绰就在人群里看到了裴廷约。
并不意外，启德的大型活动，肯定会给他送邀请函。
裴廷约手里捏着杯香槟，一只手插兜，侧身站着正跟人闲聊，忽然偏头，朝沈绰方向看过来。
沈绰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听江垚跟启德老总他们说话。
两方聊起科技节上将展示的研究成果，又说起江垚正在进行中的课题，江垚顺口便提到沈绰，说已经邀请他之后以访问学者的名义，去自己实验室一起交流学习。
启德老总笑道：“先前听说了，沈教授和希尔教授你一样，年轻又有能力，以后在这个领域里必然大有可为。”
“是，我也很好看他，”江垚说，“其实我更希望沈老师能长期留在我团队里，不过他这样的人才难得，淮大肯定舍不得割爱。”
沈绰不觉皱眉，他没想到江垚还有这个想法。
“那倒不一定，”启德老总见那位田副院长也在一旁，顺势便和他说，“老田，你们院里培养的优秀人才，现在可是被人盯上了呐。”
田院长要笑不笑地道：“沈老师确实很有本事，不过人往高处走，要是他真能有个好去处，我们想留也留不住。”
沈绰听着这话没作声，因为章睿民对他的偏爱，这位田院长对他一贯是这种态度。
上回他跟着回老家搞活动，这位就隐约有针对他的意思，他也不想反驳，由着对方说便是。
“那也得问问沈教授自己愿不愿意吧。”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说笑。
裴廷约过来，和启德老总碰了个杯：“钟总，你可别瞎掺和这事，沈教授心里要是不乐意，被你们三言两语赶鸭子上架，那不是下不了台。”
启德老总笑骂：“你小子又不是干这行的，懂什么，你更是在这里瞎凑热闹。”
裴廷约看了眼沈绰，淡道：“我以沈教授朋友的身份，帮他说句实话而已。”
沈绰没理他，脸上挂着礼节性质的笑和众人说：“承蒙大家看得起，不过太以后的事情我没考虑过，只想先做好眼下手头上的工作。”
启德老总赞许点头：“踏踏实实做事才是最实在的，沈教授这样不骄不躁的年轻人，确实很难得。”
江垚打量了裴廷约两眼，忽然偏头，问沈绰：“沈老师，这位真是你朋友？不介绍一下吗？”
没等沈绰说，裴廷约睨过去，自报家门：“裴廷约，律师，沈绰的朋友。”
江垚笑笑，却并不打算介绍自己。
当然，裴廷约对他也没兴趣就是了。
之后启德老总留了人招待江垚，去应酬别的宾客了，其他人也各自散开。
裴廷约很自然地问沈绰：“吃晚饭了没有？”
江垚同时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绰侧头，随口和江垚聊起刚他跟别人提到的一项研究成果，俩人一边说着话一起往冷餐台那边走去。
停步后江垚结束这个话题，问沈绰：“想吃点什么？”
沈绰其实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一杯饮料。
被无视了的裴廷约也过来，拿起个餐盘，夹了几样吃食，递给沈绰：“拿着，多少吃点，别光喝饮料了。”
沈绰没接，餐盘被旁边的江垚顺走：“多谢，这些还挺合我胃口。”
裴廷约只看着沈绰，见他无动于衷，讥诮道：“沈教授对别人脾气倒是好。”
沈绰根本不想理他。
裴廷约拿走沈绰手里的饮料，在他皱眉前给他另换了一杯，温缓了声音：“刚那杯太冰了，你肠胃不好，少喝冰的。”
然后他没等沈绰再说什么，转身去应酬来打招呼的其他人。
沈绰握着手里温热的果汁，垂下眼，心头五味杂陈。
江垚看了眼裴廷约的背影，问他：“前男友？”
沈绰抿唇，不太想说，江垚道：“不想承认可以不用说，没关系。”
沈绰沉默不言，江垚便当自己说中了，眯起眼盯着跟人谈笑风生的裴廷约片刻，说：“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用你们的话说叫做，不是良配。”
沈绰勉强笑了下：“你的中文的确挺不错的。”
“嗯，”江垚点头，“你相信我说的，没错。”
之后又陆续有人来找江垚这位知名学者攀谈，但这种场合也讨论不了学术，无非是些场面上客套吹捧的话。
沈绰听了几句便没了兴致，走去一旁人少的角落，想透口气。
“饮料不喝一会儿又放凉了。”裴廷约不知几时又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捏着杯酒，不时抿一口，目光随意落向前方台上。
会场里的灯光比刚才稍暗，启德的老总上台致辞，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刚那个，对你明显心思不纯，真打算去他那里交流？”裴廷约问。
沈绰和他隔着半人的距离站着，也看着前头。
他没有回答，心里却不太平。
裴廷约说的其实正是他顾虑的地方，能进江垚的课题组交流这个机会很难得，但如果对方把私人感情带进来，他实在疲于应对。
裴廷约淡声提醒他：“沈绰，你是有丈夫的人，注意一点。”
沈绰终于开口：“你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
裴廷约：“开玩笑的，你总算肯跟我说句话了。”
沈绰默然，将那大半杯果汁一口喝下，搁下杯子时说：“婚我迟早会离了，你再怎么费心思都一样，没用的。”
他转身走出会场，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后也没急着回去，在走廊窗边吹了片刻冷风，身后忽然有声音叫他：“沈绰。”
沈绰回头，看到走过来的庄赫，心头的烦躁陡然又多了一层。
庄赫出来抽烟，看到他赶紧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捻灭，问他：“你也来参加启德的科技节酒会？我刚在里头好像没看到你。”
沈绰冷淡点了点头，不想跟他多说。
这段时间庄赫隔三差五就会去学校找他，应付一个裴廷约就够烦了，再来个庄赫，他更是耐性全无。
庄赫走上前，打量着他的神色：“沈绰，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他不知道启德和电信学院合作的事，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沈绰。
至于他自己，也不是启德邀请的宾客，他公司最近被人催债，资金周转困难，要是能拉到新的股东投钱，还有能起死回生的希望，所以跟着别人来这里碰碰运气，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他那种小的投资公司，启德又或其他大金主连正眼都不会瞧。
沈绰心底的烦躁里还掺进了名为厌恶的情绪，一次又一次，这人像是看不懂他的拒绝一样。
“没什么事。”
他转身想走，被庄赫攥住了手臂：“沈绰……”
庄赫的眼睛有些红，沈绰闻到他身上隐约的酒味，猜到这位大概喝多了，更没兴致跟他纠缠。
他想抽出手，庄赫手上力道加重，并不放开。
突然伸过来的另一只手将沈绰往旁边一拽，随即扣住了庄赫手腕，用力往下折去。
“啊——”庄赫吃痛叫出声，抬眼对上裴廷约没有温度的眼，一瞬间怒火中烧。
他这段时间的倒霉事都跟面前这个男人有关，想到这些，庄赫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借着酒劲，一拳送上了裴廷约的脸。
裴廷约早有准备，后退一步，没让对方得逞，冷着脸一脚踢了出去。
看似轻松的动作，他用的力气却不小，庄赫被踢中膝盖，痛得当下冷汗直冒，差点跪下。
他愤怒咬紧牙根，豁出去一般再次挥拳，向着裴廷约扑了上去。
江垚和其他人出来时，裴廷约已经和庄赫打了起来。
一个狼狈失态、一个游刃有余。
庄赫这种文弱书生模样的人根本不是裴廷约对手，说是打架，更像裴廷约单方面的耍猴。
裴廷约今夜本就不痛快，庄赫这厮根本是送上门来的。
眼见庄赫快站不住了，沈绰怕裴廷约再打下去出人命，冲上去拦住他：“别打了……”
裴廷约停住，盯着他慌乱的眼：“好，我听你的。”
他的目光忽然又偏过沈绰的脸，一顿。
庄赫还不死心挥拳扑过来，被裴廷约一脚踹飞出去。
围观众人目瞪口呆。
江垚这个美国佬看了场好戏，意犹未尽：“Wow～”

第52章 结婚戒指
派出所。
庄赫阴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不接受调解，他必须付出代价……”
“正好，”靠在座椅里的裴廷约冷淡掀起眼，“我也不想接受。”
值班民警皱眉提醒他们：“那你俩都留这里，我们将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对你们进行拘留。”
“警察同志，”裴廷约说，“是他先动手，他骚扰我朋友又挑衅我，我每一下都是被动还手。”
庄赫立刻反驳：“明明是你无缘无故找我麻烦！”
“闭嘴！都少说两句。”
民警呵斥住他们，调出当时现场监控视频，从头开始播放。
先是庄赫纠缠沈绰，扯住他胳膊不放，然后裴廷约出现，拉过沈绰、推开庄赫的手，接着庄赫一拳送上裴廷约的脸，裴廷约退开，踢了他一脚……
之后的打架过程，也确实一直是庄赫单方面挑衅，裴廷约并没有主动出手，只是挡开时顺势推他一把，又或踹一脚。当然了，庄赫的战斗力太弱鸡，就这样还半点便宜没占到，把自己弄了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就连最后被踹出去的那一下，也是裴廷约已经停下，他又不死心去挑衅。
看完监控全过程，庄赫已面色铁青。
裴廷约仿佛早知如此，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是刻意为之，不动手只还击，就算定性为互殴，他也不是负主要责任的那个。
他连力道都有意控制了，专挑庄赫的痛处下手，但又不会真的让他伤筋动骨，伤情鉴定出来也不过一个轻微伤。
民警目光转向庄赫，目露鄙夷，甚至有些难以理解：“你都打不赢，还不停扑上去找揍，吃饱了撑着吗？”
庄赫争辩道：“他把我打得浑身是伤，总不能还是我的错吧？”
“民警同志，”裴廷约淡定提醒，“我也是轻微伤。”
一旁的沈绰转头瞥去，看到裴廷约肿起的右侧颧骨，终于明白先前他为什么要故意挨这一下。
同是轻微伤，连这一点上庄赫也占不到上风。
民警也看了裴廷约一眼：“……嗯，先分别做笔录吧。”
沈绰是作为目击证人被叫来的，被问到一开始是不是跟庄赫起了冲突、对方是不是骚扰纠缠他，他犹豫了一下，实话说道：“他跟我说话，我不想理他，他扯住我手臂不肯放，我朋友才过来把我拉开。”
“你们是因为什么起冲突？”民警问。
沈绰的脊背挺直，不想找借口，回答：“庄赫是我以前交往过的对象，最近他频繁来找我向我示好，我不想接受，他今晚可能喝了酒，没有控制住情绪。”
民警正敲键盘的手停住，抬头看了看他，又继续：“所以你朋友是你现男友？”
沈绰摇头：“也是前男友。”
长桌另边，也在做笔录的裴廷约回答民警提问：“看他不顺眼而已。
“原因？他骚扰我男朋友忍不了。
“是律师也不代表我必须打不还手吧？”
见怪不怪的民警在斗殴原因里加上几个字：情感纠纷。
“这样吧，你俩各自把对方医药费给付了，这事就算了，看着都是体面人，没必要为这么点事情在这一直耗着，你们看行不行？”
民警最后给出调解意见。
裴廷约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庄赫则青着脸，不情不愿。
——他本意是无论如何都要裴廷约付出代价，最好能让他直接进去丢了饭碗，结果这场闹剧到最后，非但达不到刑事标准，真要细算他自己这边才是主责。
到这时庄赫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个人坑了。
“你们倒是表个态，”民警有些不耐烦，转头冲沈绰说，“他俩都为你打起来了，你去劝劝他们。”
沈绰走去裴廷约身前，慢吞吞地开口：“虽然是他先动手，但你便宜也占了，可以到此为止吗？”
裴廷约倚着墙，抬眼看他：“我之前就说了，我听你的。”
沈绰皱眉，裴廷约接着道：“你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吧。”
既然他答应了，沈绰便不再多说，转向另边的庄赫：“你怎么说？”
庄赫闷着头沉默半天，憋出一句：“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停步在走廊上时，沈绰看了眼时间，竟然十一点多了。
庄赫注意到他的动作：“沈绰，你现在连给我说几句话的时间，也这么不情愿吗？”
沈绰：“你有话直说吧。”
“我们之间是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庄赫没再拐弯抹角。
“没有了，”沈绰的声音也没有停顿，“我不想回头，你也往前看吧，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了。”
“里面那位呢？”庄赫问他，“你打算跟他回头吗？”
沈绰：“这跟你无关……”
“提到他时你的态度就没有那么坚决了，”庄赫嘴角露出一点苦笑，“其实我早知道，十几年了，你不可能回头的，是我自己不死心，还心存幻想。”
“算了吧，”沈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嗯，都过去了，”庄赫有些难受，“对不起，这段时间给你带来这么多困扰，特别是今晚，给你添麻烦了，……你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沈绰点点头。
别的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重新进去前，庄赫瞥见里面正跟民警说话的裴廷约，最后道：“沈绰，虽然我没有立场，不过还是想提醒你一句，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不适合你，但你如果真的很难过、舍不得，不如先放过自己。”
沈绰怔了怔，没再接他的话。
之后庄赫签了字，很快走了。
民警向沈绰表达感谢：“我们也不想拘留人，没事找事的，能这么解决了最好，多谢小伙子你劝他们两个。
“不过每次碰到这种因为情感纠纷打架进来的，我都得劝一句，拳头解决不了感情问题，大家都理智一点，有什么话摊开来说嘛。”
从派出所出来，十一点半也过了。
这个点地铁、公交都已经停运，沈绰朝前走了一段，打算去路口叫车。
裴廷约跟在他身后，没有刻意上前，待到他停步等车时，才问：“沈绰，能不能聊几句？”
沈绰望着前方马路，闹市区，不时有车疾驰而过，浮光掠影映在他眼里。
“你想说什么说吧。”沈绰的声音很淡。
他整个人都像融进了这似水寒凉的夜潮里，低落而黯淡，裴廷约有点想抽烟，摸了一下裤兜，想起自己已经戒烟有一段时间了。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裴廷约问。
沈绰的眼神缓慢动了动，仿佛后知后觉听清他的话，偏头看去。
裴廷约站在夜风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肿起来的地方还很明显，他问出这句时似乎没有平常那么自信笃定，像小心翼翼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沈绰甚至想笑出来，裴廷约这种人，竟也会有小心翼翼的时候，——怎么可能？
见沈绰不出声，裴廷约接着说：“你说你没有自信，你不敢，我给你这个自信呢？”
或许是这话过于荒谬了些，沈绰只是看着他，暗忖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可以吗？”裴廷约问。
“你凭什么给我自信？”沈绰心平气和地问他，“凭你时不时地犯病，突然又心血来潮，骗我签下一份所谓婚内财产购买合同吗？”
“这件事我做得不对，”裴廷约承认，“我卑劣无耻，只能想到这种下作手段，只要不离婚，我什么都能听你的。”
沈绰不理解：“本来就没有用的婚姻关系，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没了这个没用的婚姻关系，我在你这里是不是就真正和别人一样了？”裴廷约也想问他要一个答案，“你急于想摆脱这层关系，是不是就是想证明这一点？”
沈绰：“……是不是的重要吗？”
他或许确实想证明点什么，但这一点什么对裴廷约来说明明是无关紧要的。
“很重要，”裴廷约却说，“至少现在这一刻，我在你这里还是不一样的。”
“就算是，那又怎样？”沈绰愈发觉得可笑，意兴阑珊，“也只是这一刻而已，总会有过去的时候。”
“什么时候会过去？”
“总会过去的，”沈绰仿佛自言自语，“我不可能再耗另一个十几年了。”
夜色太暗，所有晦暗不明的情绪都被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下，某个瞬间沈绰似乎觉得裴廷约身体僵了一下，当然，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他也并不是很在意。
裴廷约上前一步，想要看清楚沈绰的眼睛：“沈绰，你的不自信是因为我从前的态度，没能给你安全感吗？”
沈绰默然不语，他不想回答，现在追究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为‘消遣’这两个字跟你道歉，”裴廷约认真道，“不是消遣，从来就不是。”
“不是消遣是什么？”沈绰的声音散在风里，一片模糊，“裴廷约，你不要忘了我们是怎么开始的，原本就是一个意外，你未必有多喜欢我，只是自尊心受不了不甘心，我也未必有多喜欢你，只是太寂寞了想找个人陪，你不是非我不可，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裴廷约可能生平第一次这样被人堵得哑口无言，他告诉自己沈绰在说气话，但事实是他竟然也没有了这份底气。
“不是意外，”裴廷约试图解释，“那晚我确实是被你吸引了，跟别的人和事无关，是你让我产生了想法而已，我就算不甘心，也是不甘心跟你分开，我自我、散漫，让你不舒服了，我给你道歉，以后不会再那样。”
“你总是道歉，”沈绰微微摇头，“我真的不想听了。”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看到诚意？”裴廷约坚持问，“你不肯教我，至少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沈绰给不了答案，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是格外难受，因为裴廷约的捉摸不定，因为他的看不透。
裴廷约从没真正向他坦白过，关于裴廷约的过去、将来，他全都一知半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对这个人抱有怎样的期望。
裴廷约的存在就像刺在他心尖的一根刺，想拔拔不掉，想碰不敢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块地方逐渐渗血、腐烂，直至麻痹和死亡。
他放过不了自己。
“你不想说就算了，”裴廷约没有强求，“我自己去想，我证明给你看。”
他转头，看到商业街边还在营业的店，和沈绰说“你等我几分钟”，大步过去。
沈绰已经有些倦了，低头看手机，不明白他叫的网约车为什么还没到。
几分钟后，裴廷约回来，走得太快甚至有些喘，示意他：“伸手。”
沈绰蹙着眉没动，裴廷约直接拉过他的手，一枚戒指落到了他掌心里。
“我刚买的，”裴廷约说，“我们结婚时忘了，现在补上。”
金属的触感贴在手中，沈绰垂眼看了一阵，始终沉默。
“我凭感觉买的尺寸，应该可以戴。”裴廷约的手覆上去，握住了他。
“我不想要。”
“收着吧。”
沈绰抽出手，扬手一挥，手中戒指朝着前方马路用力掷出去。
裴廷约的眼眶骤然一缩。
沈绰凝视着前方远处，嗓音平淡，再一次道：“裴廷约，你的戒指我不想要。”
裴廷约定定看着他，试图将他看穿，——从前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情，也已变得不容易。
半分钟后，裴廷约翻过路边护栏，走上了马路。
即使深夜时分，四通八达的大道上依旧车来车往。
急刹车声伴随车喇叭响划破黑夜寂静，有人破口大骂，裴廷约充耳不闻，打开手机电筒，弯着腰在路上仔细寻找。
他再抬头时，沈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边。
车开出去，网约车司机絮叨解释着这段路不熟悉，刚绕了半天才过来。
沈绰将对方的声音当做背景音，靠着座椅出神看车窗外，城市夜景快速倒退，斑驳光亮不时滑过他的眼。
那枚戒指也始终在他掌心里。

第53章 打不过跑
之后一周，启德科技节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
沈绰也参与其中，他将在当中一个论坛活动上进行演讲，介绍他们学院和启德科技合作项目的研究进展。
时间是周五下午，当天他提前了半小时到达会场。
刚进去便在人群中看到了裴廷约，这人正跟几个科技公司的老总闲聊，沈绰只当他是太闲了才来这里，却没法忽略时不时飘进耳朵里来的声音。
“裴律这无名指上怎么还戴上了戒指？你什么时候闷声不响地竟然结婚了？”
“早结了，在国外结的。”裴廷约淡声解释。
“哦？是吗？”其他人兴致勃勃地问，“没见你把人带出来过啊？婚礼也没办吧？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结婚都不通知一声，也好让我们包封大红包给你啊？”
裴廷约笑笑：“感谢各位老总看得起，我老婆他低调惯了，不喜欢搞那些，就不让你们破费了。”
沈绰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有一会儿才轮到他，先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没有其他人，他倒了杯水走去窗边，侧身站着，放松心情看窗外高楼下的街景。
“马上轮到你了，不去前面做准备吗？”
身后响起裴廷约的声音，沈绰没有回头，慢慢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水。
裴廷约走过来，面对面地打量他。
因为今天的活动，沈绰穿了套正装，精神看着也不错。
“紧张吗？”裴廷约问。
沈绰淡道：“你很闲吗？来这里做什么？”
“倒也不是特地来的，”裴廷约解释，目光下移，落到他被衬衣领勒住的喉结上，“中午陪客户吃饭，他正好说来这里看看，反正没事，就跟着一起来了。”
沈绰大约觉得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侧过头目光落回了窗外。
“既然穿了正装，为什么不系领带？”
不等沈绰皱眉，裴廷约接着说：“要上台还是正式一点。”
这事其实之前出门时沈绰自己也纠结了半天，他确实不太习惯这些，既不想显得自己不重视，又担心弄得太过隆重，于是最后穿了套正装但刻意没打领带，结果刚来这里却发现不少人穿着其实都挺随便的。
“那些大佬们可以不在意这些显得随性，你毕竟是青年教授，还是得注意一下形象，”裴廷约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抱臂打量他一阵，提议，“一会儿上台西装外套就别穿了，只穿衬衣就行，系条领带，不会过于严肃也够正式。”
而且，领带勒住他喉结下方时，也很好看。
见沈绰无意识地抿唇，裴廷约了然：“没有领带？”
他很自然地解下自己的，递过去：“借你用用。”
看沈绰不接，裴廷约走近一步，直接上手：“别动。”
沈绰侧头，想要躲开，又看到有其他人进来了休息室，生生忍住了，——反应过大反而显得不正常。
裴廷约将他的衬衣领子翻起，很仔细地帮他将领带系上。
他的手指灵活，短时间内便打出了一个漂亮的结。
沈绰的视线垂下，落在裴廷约左手无名指上，看到一枚银色素圈的戒指，和那夜这个人强塞给他的那枚一样。
裴廷约注意到他眼神的方向，说：“那晚我在那条马路上找了一夜，被过路的司机骂了至少二十次神经病、找死。”
静默一阵，沈绰开口：“找到了吗？”
“没有，”裴廷约道，直视他的眼睛，“运气不好，找不着。”
沈绰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更多的反应，裴廷约将领带结推到他喉结下，帮他把衬衣领重新翻下。
沈绰迅速退开：“多谢，一会儿还你。”
裴廷约点头：“不谢。”
沈绰有些哑然，明明可以直接扯下领带拒绝，他却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夜裴廷约翻过护栏，冲去大马路上的背影。
所以默认了他的举动。
他敛回心绪，看看时间准备走，裴廷约忽然问：“真决定了去国外交流？”
“决定了。”沈绰冷淡道，不想多说。
“那好吧，”裴廷约出乎意料地说，“去了国外注意安全。”
沈绰甚至愣了一下，原以为他会想方设法阻止，裴廷约却只提醒他，注意安全。
裴廷约或许猜到了他的想法，说：“虽然我不待见那位什么教授，不过学术上如果对你真有帮助，你确实应该去。”
沈绰没再理他，正好有接待人员来叫，他赶紧离开。
上台前，又碰到刚从外头过来的江垚，沈绰停步和对方闲聊了几句。
“我以为你今天要参加别的活动，不会来这里。”
“你的演讲，一定要来听。”江垚笑道，注意到他胸前的领带，多看了两眼，问，“这不是你的吧？”
沈绰：“……你这也看得出来？”
“不是你的风格，”江垚说，“而且这条领带是阿玛尼的，你应该不会买。”
沈绰：“……”
他还真不知道。
江垚意味不明地又笑了声：“不过你戴这个还挺好看的。”
沈绰隐约后悔，他刚才确实应该拒绝裴廷约的。
“上台吧。”江垚提醒他，“到你了。”
几分钟后，裴廷约也出现在会场。
他站在后门过道的位置，没有走近，视线跟随前方已经站上讲台的人。
起初的紧张过后沈绰很快进入状态，声音经过扩音器处理，格外抓人耳，他讲解起自己研究方向的东西，自信十足。
久违了的，裴廷约见到他脸上的神采飞扬。
演讲结束时，满场响起掌声。
裴廷约随着人群一起鼓掌，有些可惜第一个迎他下台的人不是自己。
江垚冲沈绰竖起大拇指：“很精彩。”
沈绰松了口气：“谢谢。”
他们说着话一起走出会场，沈绰侧过头，看到裴廷约站在走廊另边，正在等他。
裴廷约过来时，沈绰已经解下领带，递还回去：“谢谢。”
这一句“谢”他说得有些不尴不尬，也许是因为旁边还有个看热闹的江垚，也许是因为自己刚一时的鬼迷心窍，现在又后悔。
裴廷约倒很自在，接过还带有他体温的领带，系回脖子上，眼睛始终盯着沈绰，问他：“一会儿去吃晚饭吗？”
江垚也问沈绰：“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不了，过两天吧，”沈绰回答江垚，也算是说给裴廷约听，“晚上约了朋友。”
“那好吧。”江垚耸了耸肩，表示遗憾。
沈绰准备走，裴廷约问：“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沈绰直接拒绝，“我自己搭地铁。”
裴廷约看着他，在沈绰蹙眉前，后退一步，让开了道。
沈绰最后和江垚说了句“下次见”，独自离开。
江垚抱臂看着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声。
裴廷约冷冷斜了他一眼，也转身离开。
沈绰晚上确实约了人，几个他以前念研究生时同实验室的同学，这几天都在淮城，约着一起出来吃个饭聚一聚。
地点在城中一处颇高档的中餐酒楼，沈绰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便被其他人热情迎着坐下：“来来赶紧坐，就差你了。”
“不好意思，”沈绰道歉，“出来晚了点，迟到了。”
“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到。”众人不在意道，叫服务员上菜。
“我们这些人很久没聚这么齐了，”组局的那个给大伙倒酒，感叹道，“这么多年了，也就沈绰现在还留在学校里，不过也挺好，比我们都安稳。”
其他人纷纷附和，又提到章睿民，这些人都是当初章睿民带出来的学生，大部分现在都不在淮城工作，很难得才能回去学校一趟，便顺势问起沈绰他们老师的现状。
沈绰随便说了几句：“老师还挺好的，身体各方面都好，还不想退休呢，你们明天见到他也可以劝劝他。”
他们已经约了明天一起去看章睿民，听沈绰这么说都放下心，有人提到章睿民年底就六十岁了，想给他办个寿宴，众人也立刻响应，各自出起主意。
沈绰虽然觉得章睿民未必想铺张，但学生们的心意他应该还是高兴的，便也参与进其中，给了几个建议，毕竟他是这些人里最了解章睿民的那一个。
喝了两轮酒，大家的话题更多起来，提起各自的近况，事业、婚姻、家庭这些。
沈绰是最没什么好说的，被人问起有没有找女朋友，也只是笑笑否认。
“没有爱情，事业一帆风顺也不错，至少你小子这么年轻就是学校副教授了，”某个师兄说道，“不像我，现在还在被人催着债。”
“不应该啊，”其他人说，“之前不还听说你公司开得挺好，年利润两三千万吗？”
“小公司，破产也是一夜之间的事，”师兄摇头，“现在因为债务纠纷正在跟别人打官司，对方请了个很厉害的大律师，要是输了，我家底都得赔进去，总之一言难尽，算了，不说这些，太扫兴了。”
隔壁包间，裴廷约听着同行们闲聊，有一下没一下地喝酒，不时朝门边的方向看一眼。
有人注意到，奇怪问他：“裴律你在看什么？就你从刚刚进来起就不让关门，等人吗？”
“没有，”裴廷约随口说，“开着门透口气。”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沈绰。
今晚这个同行聚会他过来打发时间，刚进来时恰巧斜对面包间开门上菜，看到沈绰在里面，他才特地开着门，留意对面的动静，随时准备走。
旁人递烟过来，裴廷约接了夹在指间，没有点燃。
“赵志坤是不是出来了？”有人问他，“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他为什么要找我麻烦？”裴廷约嗤道，“我也没得罪他。”
其他人不信：“他公司虚假诉讼那个事最近闹得挺大的吧？他倒是把各方面能打点的人都打点了，结果还是阴沟里翻船，这事真跟你没关？”
“没有。”裴廷约不肯承认。
“那就怪了啊，都说他那两间公司的账目做得挺漂亮的，要查到两间公司之间的关联，还有那些债务造假不容易吧？听说是银行那边拿到证据举报了他们，银行怎么会有这些证据的？”
裴廷约依旧打太极：“我怎么知道。”
对着不那么熟的同行，他没有必要说实话。
证据确实是他给叶氏，最后由银行方面出面举报的，可惜那两间公司的法人都不是赵志坤，这事最多也只能让赵志坤怒火中烧，没法再送他进去一次。
他其实不想对付赵家那两父子，是他们不肯放过他。
快九点时，对面包间的门开了，里面的人陆续出来。
沈绰和人说着话一起离开，裴廷约从半开的门里看到，搁下酒杯起身：“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旁人三言两语还想留他，裴廷约懒得说，丢下句“这顿我请”，坚持离开。
酒楼外面，沈绰谢绝了其他人送自己的提议，待所有人都走了，他看了眼手表，也准备打车回去。
裴廷约的声音响起：“沈绰。”
沈绰回头，看到他愣了愣。
裴廷约走上前，解释：“跟同行聚餐，碰巧看到你也在这吃饭，回学校吗？我叫了代驾，一会儿就来，我送你。”
“不用了，”沈绰说，“我自己叫了车。”
他不想跟裴廷约多说，打算去前面路口等车，裴廷约跟上：“那我搭你的车，你顺便送我。”
沈绰停步，看着他没吭声。
裴廷约改了口：“开玩笑的，不想就算了，我看着你上车再走。”
再一抬下巴：“走吧，我陪你去前面等车。”
话音刚落，有车开过来，停在了路边。
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车门推开，下来几个人，带头的那个看了眼裴廷约，示意其他人：“动手。”
裴廷约从刚才车灯打过来时就已经警觉，扫了一眼对方人数，上次对付四个人已经是他的极限，这一次来的至少在六人以上。
既然打不过，那就——
在对方翻越路边护栏前，裴廷约回身拉住有些懵的沈绰手腕，提醒他：“跑。”

第54章 基本没戏
裴廷约一声“跑”，下一秒便拽着沈绰狂奔出去。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恶徒，沈绰的心率飙升，完全没反应过来，已经跟着裴廷约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巷道里，在夜色下狼狈逃窜。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裴廷约回身将路旁装满沙泥的小推车用力踹出去，铲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立刻又拉着沈绰继续往前跑。
这一带是新老城区的交界处，狭窄巷道昏暗无光，两侧大多是废弃了的平房、矮房，杂乱丛生，他们快速穿行其间，不时推倒路旁的杂物制造障碍，勉强甩开身后那帮人。
沈绰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脑子里完全是空白状态，直到被裴廷约拉住，猛攥进旁边另一条更窄的巷道里，他们闪身躲进了几条破旧长木板搭建起的视觉盲区后。
裴廷约抬起的手捂住沈绰的嘴，以防他惊慌下喊出声，巷道外很快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又快速朝前去了。
沈绰艰难地咽了咽唾沫，跑得太快他尝到喉咙口涌起的血腥味，在这逼仄阴暗的地方，被裴廷约抱着压在墙上，让他格外难受。
黑暗里隐约能看清的只有裴廷约的眼睛，这人眼里没有一丝慌乱，镇定得仿佛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裴廷约仔细听了片刻外头的动静，渐渐松开捂住他的手。
沈绰的喉咙滑了几下，低声问：“现在能走吗？”
裴廷约：“再等等。”
他们靠得太近了，气息交错，沈绰很不舒服，勉强忍着才能忍住将压着自己的人推开的冲动。
裴廷约的视力极佳，即使光线黯淡，这么近的距离，他依旧清楚看清了沈绰此刻脸上的慌乱和不自在——
慌乱是因为外头随时可能折返的凶徒，不自在是因为他。
他的视线落下，停在沈绰无意识微微咬住的唇上，目光描摹了片刻唇瓣的形状，低头，轻轻一碰，——以他自己的唇。
沈绰一愣，回神时已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顾忌着外面还没过去的危险，他有意收住了力道，这一下拍在裴廷约脸上，只有一声闷响。
耳畔响起裴廷约的低笑声，沈绰咬住牙根：“……你说话就跟放屁一样。”
那夜裴廷约为那些自我散漫跟他道歉，这才几天，这人又故态复萌了。
“不是，”裴廷约收敛笑，认真解释，“沈绰，我只是情不自禁而已。”
沈绰皱眉，裴廷约忽然压低声音提醒：“别出声。”
沈绰屏住了呼吸，他已经听到外头回来的脚步，那些人正逐渐走近他们。
“老大，这里有个开着门的院子！”有人一声喊。
窸窣声响进去了他们躲藏地方对面的门里，是刚才他们进来时，裴廷约特地推开的门。
裴廷约听着脚步声默数，在确定所有人都进去里面后，立刻示意沈绰：“我们走。”
他们钻出小巷，沿着原路快步返回，几分钟后重新回到闹市区，停步在一处人来人往的超市门口。
沈绰终于松了口气，问始终不慌不乱的裴廷约：“你不报警吗？”
“没什么好报的，”裴廷约轻描淡写道，“他们敢在闹市区当街动手，就是有恃无恐，报警也没用，就算抓几个喽啰回去最后也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还是你又想去派出所做笔录折腾一晚上？”
“不报算了。”
沈绰也不想去派出所，他只是觉得裴廷约这副态度，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不想担心这个人，心底生出的那点烦躁却总是挥之不去。
路口这时开过来一辆跑车，停在街边，车中人降下车窗，叫了他一句：“沈老师，真是你，你在等车吗？上车，我送你。”
沈绰惊讶看去，竟然是江垚。
沈绰还未做出反应，裴廷约已经先一步走向车子：“坐他的车。”
他拉开车门，直接坐进后座，沈绰也赶紧跟上。
“喂，”前方开车的江垚不满道，“我只说送沈老师，没说送你吧。”
裴廷约靠进座椅里，直接吩咐：“去我家。”
江垚哼哼了两声，不情不愿地发动车子。
沈绰隐约觉得不对，但情绪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魂未定中，脑子转得有些慢。
江垚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沈老师，你不是说晚上跟朋友吃饭吗？”
沈绰：“……偶遇上的。”
“我开车出来兜风，”江垚说道，“没想到也偶遇到你。”
“你有这边的驾照吗？”裴廷约凉飕飕地打断他的聒噪。
“没有，”江垚痛快承认，“不想坐我的车，你现在就可以下去。”
裴廷约直接没理他。
江垚却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讨嫌，又问起沈绰：“你俩刚去哪里逃难回来，怎么都弄得灰头土脸的？”
沈绰干笑，江垚便自己猜测道：“又是他的仇家找他麻烦吧？他这种人，把律师都能做成高危职业，沈老师，你不要跟他在一起，小心被他连累了。”
“你可以闭嘴了。”裴廷约皱眉道。
沈绰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正想问，裴廷约的手机铃声响起。
他随手摁下接听，是他助理的电话，刚他发了条消息过去，那边打来问具体怎么回事。
“你帮我查查今晚酒桌上那些人，谁最近跟赵志坤搭上了关系，”裴廷约冷声吩咐，“有人跟他泄露了我的行踪，刚出来碰上一伙找麻烦的。”
简单交代了几句事情，裴廷约很快把电话挂了，那条白天沈绰戴过的领带在他脖子上，被他扯得松散，昭示着他内心的烦躁，并不像表面那么云淡风轻。
沈绰别开眼，沉默下来。
半小时后，车开到裴廷约的别墅，沈绰后知后觉发现，有些尴尬。
裴廷约转头，示意他：“下去吧，进去喝口茶压压惊。”
沈绰只能推开车门。
再次走进裴廷约家中，沈绰的心情格外复杂，脑子里依旧是空的，什么都没心情想。
直到江垚怪叫出声：“裴，你怎么还留着这幅毫无品味的破画？”
他指的是客厅里挂的那幅蒋志和送的画，裴廷约根本不想搭理他，去水吧泡了一壶热茶。
沈绰终于找到机会问：“你们认识？”
“认识，”江垚点头，“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祖母是中国人，我爸跟他妈是同母异父的姐弟，我俩是表兄弟，我也没想到，他是你前男友。”
沈绰有些惊讶，但见裴廷约没否认，确信了江垚说的是真话。
“沈老师，你知道他快三岁了还尿床吗？”江垚趁机在沈绰面前揭裴廷约的短。
沈绰：“……”
裴廷约拎着泡好的茶过来，给自己和沈绰各倒了一杯，没有江垚的份。
“喂，你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你不需要压惊，”裴廷约一脸漠然，“你们美国人也喝不惯这个，想喝咖啡你自己去泡。”
江垚“啧”了声，冲沈绰说：“他就是这么小心眼，故意报复我刚说他小时候的坏话。”
“三岁前尿床是小孩子的正常生理反应，”裴廷约没什么表情地道，“八岁出门还被外面的野狗吓尿更丢人现眼。”
沈绰依旧语塞，他一点都不想掺和这种无聊的话题。
江垚不可思议道：“你那时三岁都没到，竟然记得？”
裴廷约的回答，是睇向他的充满鄙夷的一眼。
沈绰抱着茶杯喝了几口茶，心绪彻底平复下来，放下杯子说：“我回去了。”
江垚立刻说：“我送你。”
“你还打算无证驾驶？”裴廷约冷冷提醒他，接着冲沈绰道，“地铁这个点停了，晚上不安全，你们都在这里住一晚。”
沈绰想拒绝，江垚先答应下来，还劝他：“沈老师，就住一晚没什么的，反正有我在，他不敢随便动你。”
沈绰其实不想留这里，但今晚的经历多少让他心有余悸，犹豫之后他没再说什么，默认了这个提议。
江垚被裴廷约单独安排在一楼客房，沈绰则照旧住他之前的房间。
上楼进房门前，裴廷约把人叫住，沈绰停步，神情里有掩饰不去的疲倦：“你还要说什么？”
裴廷约：“今晚吓着你了？”
“……你以后离我远点，我也不必总是碰上这种事情。”沈绰有些赌气地说。
“你在担心我？”裴廷约问。
沈绰不觉拧眉：“我担心我自己。”
“沈绰，你在担心我，”裴廷约说得笃定，“我感觉得出。”
沈绰不耐道：“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好，那就当是我自作多情，”裴廷约点点头，“我不问了就是。”
他这个态度更让沈绰觉不痛快。
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条松松垮垮的领带上，沈绰上前了一步，扯住领带，像裴廷约下午做的那样，将领带结推上去，勒住了他的喉结。
沈绰的动作没有半分温柔可言，反而存了故意报复的意思。
裴廷约没动，折腾了一晚上他其实也很累了，侧身倚墙的姿势有些懒散，盯着沈绰的眼神也是那样，在走道不甚明亮的灯光里显出几分纵容来。
沈绰一抬眼就对上他这个眼神，手上的力道没松，还比刚才更加重。
裴廷约的呼吸也渐重，窒息感确实不好受，但他仍旧是那副模样，始终盯着沈绰的双眼。
沈绰也看着面前的这张脸，他甚至想就这么勒死这个混蛋自己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烦，不用总是因为他心情起起伏伏，不用每每口不对心说着那些绝情的话、却未必骗得了自己。
裴廷约嘴里溢出一声喘，沈绰终于像如梦初醒，松开手。
太过用力，他自己的手也被领带勒得生疼。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裴廷约沉声问：“沈绰，你想勒死我吗？你骂我是神经病，其实你有时做出的事情，也挺出人意料的吧？”
“刚滋味好过吗？”沈绰反问。
裴廷约：“实话说，挺难受的。”
“你每次犯病时，我也是这种感觉。”沈绰一字一字道。
裴廷约的眼神动了动。
沈绰后退了一步，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瞥向他左腿：“腿崴了也强撑着显得自己很本事吗？我看你像个傻子。”
他最后给了裴廷约一个鄙视的眼神，和刚才裴廷约给江垚的一模一样，不再跟他废话，进门、上锁。
裴廷约从侧身变成了整个背部倚墙的站姿，垂头看去，稍转了转左脚脚踝，钻心的痛袭来。
他停住动作，苦笑一声。
沈绰的房间很快熄了灯。
裴廷约却没什么睡意，下楼去想冲杯咖啡，不出意外看到同样没睡的江垚在楼下客厅里抽烟，研究他收藏的那些好酒。
“一会儿你自己把烟灰缸洗了。”裴廷约嫌弃道。
江垚笑笑，扔了根烟过来，裴廷约没接：“戒了。”
江垚闻言有些意外：“你竟然戒烟了？”
“沈绰不喜欢。”裴廷约只说了这一句，去了吧台边。
江垚跟过来：“其实我对他真挺有兴趣的，不过算了。”
裴廷约抬起眼，眼里全是警告：“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急什么，”江垚说，“我答应了淮大做他们的客座教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到时候和沈老师一起过去。”
“我跟他领了证，”裴廷约冷声道，“你离他远点。”
“哦，”江垚听懂了，“难怪上次在那边路过婚姻登记处，他一脸后悔，估计是为自己的冲动领证行为懊悔不已。”
裴廷约没理会他的挑拨，很快冲好了咖啡。
江垚换了个话题：“今晚找你麻烦的那个赵，是从前那个？”
裴廷约：“你不用管。”
“那就是了，你家里的事情，告诉过沈老师吗？”
裴廷约皱了下眉：“没有。”
江垚：“不打算说？”
想到那夜沈绰蹲在江堤上哭泣的身影，裴廷约淡了声音：“没必要吓到他。”
他没兴趣再跟江垚在这闲扯，捏起咖啡杯准备上楼。
江垚忽然笑了：“喂。”
“虽然不知道沈老师为什么甩了你，”江垚幸灾乐祸道，“但我敢打赌，你想追回他，基本没戏。”
裴廷约阴了脸。

第55章 送花方式
沈绰原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或许因为太累了，他沾床倒头便睡，一夜无梦到天亮。
清早他被窗外进来的阳光唤醒，睁开眼时还恍惚了数秒，忆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昨夜的记忆回笼，他坐在床头发呆片刻，敛下心神，起身。
这间房间还跟他搬出去前一样，没了他的东西后空荡了很多，更冷清了。
沈绰走去窗边，用力拉开窗，让晨风灌进来。
楼下江垚兴致勃勃地在弄早餐，裴廷约独自在落地窗外的门廊下打电话。
沈绰下来时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过去餐厅那边。
江垚将煎好的鸡蛋培根递过来，他接过说了声“谢”。
“你一会儿回学校吗？”江垚随口问。
“嗯，”沈绰点头，看了眼手表，“我一会儿还有事，早点回去。”
“那吃完早餐就走，我送你回去。”江垚道。
“你再无证驾驶，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裴廷约走过来，轻敲了一下岛台桌面，凉声警告道。
“谁说我要无证驾驶，”江垚好笑说，“司机还有半小时到，我送他没有任何问题，沈老师，你怎么说？”
沈绰再次跟他道谢：“麻烦了。”
裴廷约微眯起眼，目光在停在沈绰脸上，沈绰低着头吃东西没理他，他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他自己早上还有工作，就算想送沈绰回去，也肯定会被拒绝。
只能作罢。
出门时江垚瞥了眼裴廷约的腿，依旧是幸灾乐祸的表情：“脚崴了就去医院看看，瘸着一条腿想追人更不容易吧。”
裴廷约将他的话当做空气，送沈绰上车。
“下次再约。”
沈绰根本不想跟他约，眼神示意他让开，带上了车门。
车开出去，江垚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裴廷约，笑了声，说：“他也挺惨的，从小没人爱，性格有些扭曲，沈老师你多包涵一点。”
沈绰问：“你是在帮他说好话？”
“我说的是事实，”江垚解释道，“他妈妈、我那个姑姑，看重他爸远超过他，用你们的流行词说叫恋爱脑，他从小就不怎么被重视，十岁没到他爸妈又相继去世了，就只剩他一个。”
沈绰皱眉：“……他爸妈是因为什么去世的？”
“这个你得去问他自己，”江垚说，既然裴廷约不愿意告诉沈绰，他也不打算多嘴，“我那时已经回美国了，也是听家里长辈说的，当时我祖母已经去世，他家里也没别的亲戚，是我爸来这边帮忙处理他父母的后事，我爸想把他带去美国，他不肯，连我爸给的钱也不要。”
“为什么？”沈绰下意识追问。
“他说以后要做律师，可能换了国籍没法在这边干这行？”江垚想了想说，“不要钱应该是不想欠人情，即便我爸是他舅舅也一样。”
沈绰：“但是他接受了别人的资助。”
“嗯，是有这么回事，”江垚肯定道，“我爸当时问他，他说他拿这个钱心安理得，是对方该给他的。”
沈绰怔了怔，不是很理解。
但裴廷约不愿跟他说的事情，他问别人似乎也没什么意义，犹豫再三又沉默下来。
江垚见状也只说了这几句，没兴致多提。
回学校后沈绰简单收拾了一下，换掉了昨天那身正装，出发去章睿民家。
昨晚聚餐的众人约了今天一起去看老师，说好了早点过去，十点刚过人就到齐了。
章睿民十分高兴，家里难得这么热闹，他热情招呼大家坐，和学生们闲聊起家常。
章睿民当了半辈子人民教师，一贯很受学生们尊敬爱戴，毕业多年也时常有学生回来看他，在这一点上，沈绰向来很敬佩他。
大伙聊起各自近况，没像昨晚那样插科打诨，气氛也很融洽。
一直到中午，再一起去章睿民家附近的餐馆吃饭。
章潼早上要加班，中午也赶了过来，路上她手机快没电了，给沈绰发了个消息，让沈绰出来接她顺便帮忙扫个车费。
“你早上出门不给手机充满电的吗？”沈绰在路口接到人，帮付了车钱，有点无语地问她。
“别提了，”章潼抱怨道，“老板一大早就叫大家回去开会，我根本没来得及。”
说是这么说，她现在明显对这份工作干劲十足。
沈绰便也没什么好多嘴的，带着她往餐馆方向走。
刚到餐馆门口，碰到沈绰的一位师兄也在外头。
对方背身站着，正在跟人打电话，语气有些急：“都快开庭了，你们还是这种敷衍态度，那我们这个官司不是必输无疑？横竖都是输，还请律师做什么？浪费律师费吗？
“对方请的金陵律所的大律师，所以我们就直接摆烂是吗？我就这么点家底，全赔进去了我直接跳楼去得了。
“喂喂！”
电话那头大概已经挂断了，师兄有些气急败坏，骂咧了两句也没看到他们，颓然回去了餐馆里。
听到他们所的名字，章潼便顺口问了沈绰一句，刚那位师兄叫什么。
沈绰说了后，章潼了然：“就是我们现在在经手的一个案子，他的公司欠了我们委托人三个亿的债务，估计公司破产清算了也赔不起，而且他们公司几个股东出资实缴都远低于认缴，需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他得赔不少。”
“他的官司一定会输吗？”沈绰问。
“我只能说，”章潼道，“虽然这个债务认定确实有一些模糊有争议的地方，但裴律亲自接了，原告肯定能赢，师兄你就别多事了。”
沈绰不想多事，但这位师兄以前念书那会儿也帮过他不少，而且对方女儿刚刚出生，他并不想看人真的破产赔进了家底。
见沈绰皱着眉，章潼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让他少赔点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但具体涉及到案子细节，我不能跟你说，你要不自己去问问裴律吧。”
回学校的路上，沈绰握着手机，一路犹豫着要怎么问裴廷约时，裴廷约的电话恰巧进来。
依旧是那一串熟悉的数字，沈绰的手滑过去，按下了接听。
“我还以为会被你拒接。”
地铁运行间的空气噪音刺耳，车上信号也一般，让电话那头裴廷约的声音显得模糊且不真实。
沈绰微微失神：“……有事吗？”
“约你晚上一起吃饭。”裴廷约说。
沈绰轻抿唇角，这也算是瞌睡碰到了枕头，他刚想说“好”，裴廷约却或许觉得他不会答应，改了口：“这样吧，我送你一束花，你要是收了，就代表接受我的邀请，晚上跟我共进晚餐。”
沈绰：“……”
“行吗？”裴廷约的嗓音里带上了笑。
“我可以不收的吧。”沈绰硬声道。
“可以是可以，”裴廷约说，“你可以不收，但能不能让你收下，是我的本事。”
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沈绰的那句“好”没有说出口，但也默认了他的提议：“我在地铁上，信号不好，挂了。”
电话挂断，半分钟后，裴廷约又发来一条短信：【先想一想晚上吃什么。】
沈绰在输入框里打字，删删减减到最后又全部删了。
他也想看看，裴廷约又打算作什么妖。
下午，沈绰便一直待在实验室里，五点左右去了一趟学校大教学楼。
他的一个班的学生正在这里拍毕业照，特地邀请他一起。
这些学生上大一时他还是个讲师，兼任辅导员，带了他们两年，后来还做过他们的课任老师。
新生刚入学那会儿总是辅导员费心费力最多的时候，他又对这些学生格外认真负责，所以很得学生们喜欢。
这一点他其实也是在向章睿民学习。
沈绰被学生们簇拥在中间，随着快门按响记录下这个瞬间。
眼前是学生们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他被这样的气氛感染，脸上的笑也格外灿烂。
裴廷约的车停在教学楼边的树荫下，车中人侧过头，望着前方和学生们说笑的身影，嘴角随之浮起弧度。
拍最后一张集体合照时，学生们每人手里多出了枝红玫瑰，一枝一枝开得正娇艳。
合照拍完，班长第一个走到沈绰身前，将花递给他：“谢谢沈老师，送你的，辛苦了。”
沈绰一愣，女生已经笑着将花塞进了他手中。
之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学生们依次过来，跟他道谢，那一枝枝的花在他手里汇聚成一整束。
他无奈又有些欣慰地抱着花，学生们冲着他比心，笑闹过后终于嘻嘻哈哈地散开，各自拍照去了。
风拂过，带起一阵清香，沈绰盯着手里的花，忽然心神一动，想到什么，回头，果然看到了路边裴廷约的车。
握在另只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进来消息：【花好看吗？】
沈绰看着那一行字，那一瞬间的心情格外微妙，像是情绪高涨最开心的时候，那些喜悦的泡泡被戳破，取而代之的另一种愈加汹涌、他本能想压抑住的情绪，酸溜溜的，没那么好受，也没那么难受。
沈绰稍稍平复心情，走过去，停步在裴廷约车边，轻敲了一下驾驶座车窗。
玻璃慢慢降下，车里的裴廷约仰头看着他：“这花喜欢吗？”
沈绰垂眼回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很多，纠结着理不清：“花你送的？”
“嗯，”裴廷约说，“我送的。”
“这些花是我学生送的。”沈绰试图否认。
“花是我买的，”裴廷约强调道，所以是他送的，“中午跟客户吃饭，他女儿也在，是刚那个班的班长，听她说下午要跟你一起拍毕业照，所以给她出了个主意，好让学生们表达一下心意。”
“跟你有关吗？”沈绰冷着脸，“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沈绰，我打赌赢了，”裴廷约说，“跟我去吃晚饭，上车。”
“我说了我可以拒绝，”沈绰提醒他，“我不是一定得收你的花。”
“花送出了，概不退货，”裴廷约再次道，“上车。”
沈绰站在车外没动，就这么看着他，裴廷约很有耐性地等：“沈绰，你答应了的。”
他的声音近似委屈，当然也可能只是沈绰的错觉。
不想就这么让他如愿，沈绰一枝一枝抽出了手中的花，自车窗扔进去。
花落在裴廷约的身上、脚边、座椅上、扶手箱上，又或是其它什么地方，带进幽幽冷香。
目光沉默着纠缠，那些躁动又晦涩的情绪，也在这样的暗香间浮动。
最后的几枝花，被沈绰一起糅进手心，慢慢碾碎，裴廷约静静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沈绰的手停在车窗上方，松开，碎花瓣自他手中随风散落。
裴廷约在那些簌簌而下的花瓣后，看到了沈绰冷冷垂下的眼，他似乎这才第一次注意到，沈绰的瞳色并非纯粹的黑，在阳光下时这双眼睛被光色杂糅出一种透亮的灰，如宝石一般。
裴廷约轻轻眨眼，被风送进来的一片花瓣自他颤动的眼睫滑落，停在了他松散衬衣领口里，颈窝的凹处。
裴廷约低头看了看，以指尖捻起，拇指腹搭上去细致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片花瓣上残留着的，沈绰手心里的温度。
然后他笑了，耷着眼，眼神里的愉悦漫开，自眼尾曳出微笑的弧度。
“上车吗？”这一次的是问句。
沈绰的喉咙滑了一下，沉声道：“这个赌是你耍花招，不算数。”
“好吧，”裴廷约叹气，“那算我输了好了。”
沈绰没再理他，径直朝前走去。
裴廷约发动车子跟上，沈绰走得慢，他便也将车速放到最慢，保持着一点距离，始终跟着沈绰。
直到走过校园的林荫大道，前方已经是学校大门。
沈绰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廷约心领神会，将车子开上前，停在他身边。
沈绰拉开副驾驶座的门，面无表情地坐进车中，带上车门后快速系上安全带，声音也没什么起伏：“走吧。”
“想好了吃什么没？”裴廷约看了他一眼，沈绰目视前方，显然不打算多说。
裴廷约再次笑了笑，发动车子。

第56章 是饭桶吗
车开出学校，沈绰忽然问：“你脚好了吗？还敢开车？”
“贴了药膏没什么事，”裴廷约毫不在意，虽然沈绰的语气并不像关心，但他就当作是关心了，“伤的是左脚，不影响开车，不用担心。”
沈绰话到嘴边，也不能说自己不是担心，又闭了嘴。
裴廷约都被他的反应取悦，一脚踩下油门。
半小时后，他们坐进餐厅里，沈绰环顾四周，有些不自在。
裴廷约选的这个地方太过有情调，鲜花、蜡烛、灯光、钢琴，该有的都有，气氛十足，他却没半点跟这个人约会的心思。
“有话想跟我说？”裴廷约倒着酒，问他。
“别喝了吧，”沈绰说，“我不想喝，还是你一会儿又打算叫代驾？”
裴廷约搁下酒，看着他：“那算了，沈绰，今晚肯跟我出来吃饭，是真心的吗？”
沈绰被问得略无言，他不是喜欢找借口的个性，犹豫之后索性直接说了：“你最近是不是代理了一个债务纠纷的案子，其中一个被告叫仲永成的？”
裴廷约挑了挑眉：“你认识他？”
“他是我一个师兄，”沈绰点头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他这个官司输了是不是得赔很多钱？”
“沈绰，”裴廷约提醒他，“我是原告的代理律师。”
“我知道，”沈绰有些尴尬，“实在不能说就算了……”
裴廷约靠向身后沙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的深意，沈绰喝了口水，想掩饰不自在，听到裴廷约的一声笑：“我要是说不能说，你是不是就打算饭也不吃，直接走人？”
沈绰：“……没有。”
“我就知道，出来跟我吃饭不是真心的，”裴廷约叹气一般，“又是我在自作多情了。”
沈绰搁下水杯，皱眉。
“为了别人的事情来找我，那个师兄跟你什么关系？”裴廷约问。
“同学朋友，”沈绰知道他又想歪了，有点气闷，“没别的关系，我念研究生时他是带我的博士，很照顾我，他家里女儿刚出生，我不想他因为这事破产一时想不开，所以帮着问问。”
“赔了钱就想不开，那他也挺脆弱的。”裴廷约哂道。
沈绰沉下气：“他到底要赔多少钱？”
“没多少，”裴廷约说，“但摊到他身上大几千万大概也是有的，他们公司之前增资扩股过，他当时认缴了上亿的新增注册资本，实缴数额却连三分之一都没有，这两年市场不好，他公司几个大项目都亏得血本无归，公司资产已经所剩无几，我的委托人想拿回钱，只能向他们这些没有缴清注册资本的股东追偿。”
沈绰哑然，大几千万，以他对那位师兄的了解，确实就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是有，”裴廷约淡道，“他那个公司还有个大股东，是另一间民营公司，增资时认缴了他们公司两点五个亿的注册资本，并且实额缴清了。
“但之前我们申请法院查过他们公司的资金流向，发现这笔钱后来被以债权投资的形式分几次转了出去，之后或许转手几道，又落到某个基金账户上，以减资的方式回到了他们大股东公司里，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这个大股东抽逃出资，空手套白狼。”
沈绰愣了愣：“那你们没有起诉他们吗？”
“你师兄和其他股东自己都云里雾里，只懂得做技术，其他方面完全被这个大股东牵着鼻子走，”裴廷约有些好笑，“我只要帮我委托人拿到钱，问你师兄他们要，还是问其他股东要，有区别吗？如果证据确凿，我们当然会把对方一起告了，但现在证据链不完整，转出去的钱还到海外转了一圈，没法查，是不是的都只是我的猜测。”
沈绰听懂了：“……但你刚说有办法。”
菜已经上桌，裴廷约扬了扬下巴：“先吃东西。”
被他的目光盯着，沈绰只能捏起筷子。
裴廷约给他夹菜：“沈绰，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沈绰：“……”
裴廷约似笑非笑：“分了手的陌生人，那你以什么立场来要求我想办法？”
沈绰被他一句话问住，半晌才解释道：“不是要求，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即使不是你，只要是我认识的人，我都会厚着脸皮去问一问。”
“问了，然后呢，我告诉你了，办法就是找证据证明他们大股东抽逃出资，他自己就能少赔点，但是很麻烦。”裴廷约道。
“我知道了，”沈绰轻吐出一口浊气，“我告诉他，让他自己想想办法。”
“沈绰，”裴廷约再次问，“没有这个事，你会来跟我吃饭吗？”
沈绰：“……你想听实话？”
“好吧，那你还是别说了，”裴廷约微微撇嘴，“所以刚才上我的车确实是不情不愿的。”
“这顿我请你，”沈绰说，“当感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还人情真快，”裴廷约却不怎么领情，“你还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啊。”
沈绰耐着性子：“那你说吧，你想要怎样？”
“把我微信加回来。”裴廷约直接提出要求。
沈绰默了一瞬，很快拿出手机：“加吧。”
反正裴廷约时不时地发短信骚扰他，加不加的也没什么区别。
这次轮到裴廷约稍微意外，或许没想到沈绰答应得这么痛快。
微信号重新加回去，裴廷约划拨了一下手机屏幕，好奇问：“以前不是很喜欢拉黑人？为什么跟我分手了反而没这么做？”
沈绰很想翻白眼：“幼稚。”
“原来沈教授知道自己以前幼稚。”裴廷约点头。
沈绰顿时不想再跟他说下去，低了头吃东西。
吃完饭在露天停车场重新上车前，裴廷约先拉开车门，将散落在前座的那些花一枝一枝拾起。
沈绰站在一旁，看着他慢悠悠的动作，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自己好像是有够幼稚的。
捡起最后一枝花，裴廷约数了数，除了被沈绰碾碎的那些，一共二十六枝红玫瑰。
他回头看了眼沈绰。
触及裴廷约眼中促狭，沈绰的神色略不自然：“……你动作快点吧。”
裴廷约垂眼笑了笑，当着他的面，解开自己的领带扯下，——依旧是昨天他借给过沈绰的那条。
领带缠上花枝，灵活地绕了几圈，再绑了个漂亮的结，将那一束花缠紧。
做这些时裴廷约的双眼始终直勾勾地盯着沈绰，沈绰避不开，心跳渐乱时，裴廷约将花递到了他面前：“送你的，拿着。”
沈绰没接，裴廷约又将花往前递了递：“拿着吧，好歹是你学生们的心意。”
天色已然暗下，周围渐起的城市灯火映亮他的眼，沈绰看到他眼底的那抹笑，终于将花接过去。
裴廷约高兴示意他：“上车。”
八点半，车回到淮大教工宿舍楼下。
沈绰说了声“谢”，推开车门，裴廷约叫住他：“还你样东西。”
他在沈绰不解目光中推开扶手箱，摸出了那把之前落他车上的水果刀。
小刀递到面前，沈绰瞬间语塞。
“不要？”
“……送你吧。”
裴廷约：“刀子送我？”
沈绰抬眼：“留给你防身，免得你小命随时玩完。”
裴廷约乐了：“那好吧。”
沈绰不再理他，下车带上了车门。
裴廷约却又降下车窗，叫了他一句，车外的沈绰回头。
“上去了早点休息，下次见。”
裴廷约的嗓音格外温柔，眼神也是，沈绰怔了怔，很轻地点了下头，转身进去了。
他的房间很快亮起灯，裴廷约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把刀子。
握在手中把玩着，他回想沈绰刚说那句“防身”时的语气和神态，神情格外地愉悦。
片刻，他将刀扔回扶手箱，重新发动车子。
-
周一下午，裴廷约回到律所，听助理说蒋志和在办公室，“嗯”了一声，直接过去。
蒋志和刚泡了茶，见裴廷约进来便示意他坐，问他要不要。
裴廷约接过只尝了一口又放下，直接提起正事，将沈绰师兄公司那个借贷纠纷案大致说了一遍。
蒋志和喝着茶，漫不经心地听，末了说：“听起来是个挺简单必赢的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大股东那间康园电气公司有抽逃出资的嫌疑，但做得很隐蔽，钱还去国外转了个趟，我想主任你找人帮忙查查。”裴廷约直接说出来意。
“没必要吧，”蒋志和道，“反正还有其他股东，能有人承担赔偿责任就行，钱都转到国外去了，要查哪有那么容易。”
“其他都是小股东，不一定有多少钱能赔的，怕之后执行起来没那么顺利，”裴廷约镇定说，“能拿住这个大股东是最好的。”
“你这个案子收了多少律师费？这么尽心尽力？这可不像你平常的作风。”蒋志和玩笑式地道。
“没多少，”裴廷约四两拨千斤道，“就正常收费标准。”
“那你为了这么个小案子特地来找我？听着也不是什么特别需要在意的大客户吧。”蒋志和点了根烟，看他的眼神有些怀疑。
“三个亿的债务纠纷，也不小了。”裴廷约坚持说。
钱去海外转了个圈，正常手段便没法查了，但不代表一定不能查，至少蒋志和是有办法的，裴廷约自认哪里都不比蒋志和差，唯一只差在人脉累积上。
蒋志和能在这行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显然不只是业务能力这单单一方面的事，裴廷约愿意按捺着暂时仍在蒋志和手下“学习”，无非是这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他还没完全学透。
这事对他来说倒不全是为了帮沈绰，他也想看看，蒋志和能用什么手段、找什么人查到这些证据。
“用非常手段查到的证据，要先在外面让它合法，拿回来才有可能用得上，”蒋志和说，“做下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知道，”裴廷约难得表现出谦卑，“麻烦主任了。”
蒋志和抽着烟，盯着裴廷约的眼睛暗自审度。
从好几年前起，不，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从没在这小子眼里看到过半点对自己的尊敬和服从，这是一头养不熟的狼，随时可能反咬他一口，他知道。一边防备警惕，一边又忍不住可惜，裴廷约的确是他见过的，各方面都最出色最像他的一个。
所以明知他们之间隔着一笔心照不宣的血债，他还是把人带在身边，亲手养大了他的野心。
“行吧，”蒋志和抖了抖烟灰，答应下来，“我帮你找人查查吧。”
裴廷约点头：“多谢。”
“不说这个了，”蒋志和岔开话题，“听人说之前启德科技节酒会上，你跟人打起来了？什么事这么冲动？”
“没什么，”裴廷约不想多说，“碰到个无赖，已经解决了。”
“当时那位沈教授也在旁边？”蒋志和说着，目光落到他戴了戒指的手上，“什么时候连戒指都戴上了？”
裴廷约没打算瞒着蒋志和他和沈绰的关系，瞒也瞒不住，所以没否认，只说：“这是我的私事，主任还是别多过问了。”
“一说完正事就翻脸，”蒋志和笑骂道，“你这小子永远是这种德性。”
裴廷约没兴致跟他说笑，闲扯了几句，起身告辞，蒋志和提醒他：“至少这杯茶喝了吧，我亲手倒的茶，不喜欢别人只尝一口敷衍我。”
裴廷约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
他看着蒋志和略浮肿隐约显得病态的脸，始终心平气和：“主任你忙，我先走了。”
蒋志和终于点头，裴廷约很潇洒地离开。
明明有求于人的那个是他，但在和蒋志和的较量里，他仿佛又一次占了上风。
他们都心知肚明，蒋志和老了、病了，就算他再不服老不服输，在裴廷约面前，也只能选择让步。
走出走廊尽头的露台，污浊气息远去，裴廷约握着手机给沈绰发了条消息：【你又欠了我一顿饭。】
沈绰刚下课，收拾完讲台上的东西，看到这条，有点莫名其妙。
拿起手机他打了几个字，想想还是算了。
那句“你是饭桶吗”，到底没发出去。

第57章 给你机会
清早，在学院楼开完工作会，沈绰被章睿民叫去办公室。
“你什么时候去美国？”章睿民开口便问。
“还在办手续，等签证下来，应该快了。”沈绰说。
章睿民点点头，叮嘱了他几句，问起他工作交接的事情。
院里的这些都还好说，启德那边的项目这两天也终于定下了新的对接人，但不是章睿民推荐的人选。
“是周院的意思，我也不好反对。”章睿民解释道，他是这个项目的统筹负责人，原本谁来对接应该他说了算，但有周院在上头，他的话到底分量不足。
“周院之前一直很尊重老师你的意见，”沈绰不解问，“为什么这次突然改了主意，定了田院推荐的人？”
章睿民叹了口气：“前段时间校方的领导班子变动，那位现在有人撑腰了，周院总得给几分面子。”
“……会不会有麻烦？”
“不好说，”章睿民微微摇头，“先看看吧。”
麻烦肯定是有的，沈绰是自己人，干起活来他们意见一致不会有矛盾，别人的人进来，很难说不会故意找矛盾找茬。
且这么一换人，等沈绰从美国回来，这个项目里很大可能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不过我也跟周院说了，多安排几个人一起跟进，他答应了，”章睿民说，“先这样吧，你安心去国外，不用操心这些。”
“那老师你自己这段时间要多费心了。”沈绰虽然有些担心，也只能先这样。
之后他去校外办了点事，一直到傍晚才回。
走出地铁站时外头正在下雨，天色昏暗。
沈绰没带伞，停步想等之后雨势小些再走，一辆小车停到路边，车上下来个撑着伞的大个男人，叫了他一声：“沈教授。”
沈绰看过去，愣了愣，似乎不认识对方。
“沈教授没带伞吗？我送你回学校吧。”
说着话男人上前靠近过来。
抬伞的瞬间，沈绰看清了伞面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凶恶十足，眼里的戾气完全不掩饰。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转身便跑。
后方那人果然追了上来，车上很快又有人下来，同样是凶神恶煞的高个男人，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沈绰在雨中狂奔，天气不好还没到下课的点，路上今天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地铁站离校门口几分钟的路程，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身后伸过来的手搭上肩膀，沈绰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百米处的校门保安亭，放声大喊，喊声掩盖在落雨声里。
被扣住一侧肩膀，他咬紧牙根，只能奋力一搏，挣扎转过身跟对方交起手来。
但四肢不勤的沈绰实在不是打架的料，何况他是一个人，对方是两个人。
小臂被凶徒手中利器划伤，鲜血渗出，疼痛让他更无法支撑，很快便被人彻底压制住不能动弹，强攥着往车边去。
沈绰心生绝望，厉声质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没人理他。
他一路挣扎，无济于事。
就在他即将被拉上车时，另一辆车开了过来，打着双闪打横挡在了路前方。
“你们做什么！放开他！”
江垚和他助理、司机先后下车，高声呵斥。
江垚大步上来，一拳送上其中一个男人的脸，这打人的架势，比起裴廷约也不遑多让。
那俩凶徒眼见着打不过，立刻收手，跳上车，快速倒车一段再一脚踩下油门，扬长而去，他们根本拦不住。
司机见状拿出了手机报警。
江垚拉住沈绰，一看他手臂上全是血，皱眉说：“先上车，我们去医院。”
沈绰惊魂未定，狼狈点了点头。
坐上车，江垚抽了几张纸巾，先帮他按住伤口止血。
沈绰用力咬住唇，疼是真疼，刚还不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唯一的感觉就只剩疼了。
“他们是什么人？”江垚问，“为什么会在学校门口跟你起冲突。”
“我也不知道，”沈绰摇头，“我刚从外面回来，在地铁口躲雨，他们就过来了，追着我跑了一段，想拉我上车。”
“幸好我今天来淮大参加活动，”江垚说，“刚在车上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沈老师，你得罪什么人了？”
沈绰苦笑，他能得罪什么人，他就算得罪人也不是这种风格的恶徒。
其实不用他说，江垚已经猜到了：“你把我表弟甩了算了，他太危险，跟个恐怖分子也差不多。”
“……我已经把他甩了。”
“哦，我忘了。”江垚赞许点头，说是这么说，给裴廷约的消息他随手便发了出去。
裴廷约匆匆赶到医院时，沈绰正在急诊室里缝针。
裴廷约大步进来，一眼看到沈绰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绷紧的神色格外难看。
一旁的江垚怪声怪调道：“来得还挺快。”
裴廷约没理他，目不转睛地打量面前脸色苍白、狼狈不堪的沈绰，竭力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哑道：“疼吗？”
“还好。”沈绰随着医生穿针的动作微微蹙眉，喷过麻药之后已经没有多少痛感，但针穿过皮肉的不适感还在。
他微低着头似乎很疲倦，不太想说话，裴廷约便也只问了这一句，安静陪在一旁等。
直到几个民警出现，打破僵局，问他们刚才是谁报的警。
“他还在缝针，一会儿再说。”裴廷约道。
江垚的司机是个聪明人，见状赶紧说：“民警同志，是我报的警。”
民警便把江垚他们几个先叫去外头录口供。
沈绰手上缝完针包扎完毕，医生开了药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开单让他去打破伤风。
裴廷约拿过单子：“我去帮你交钱拿药。”
沈绰想想随他了，本来这笔账就该算他头上。
打完破伤风留观时，民警过来给沈绰录口供，沈绰只能又把事情经过细说了一遍。
裴廷约在旁边听着，越听眉心蹙得越紧，目光一再滑过沈绰疲惫不堪的脸，生生忍下了心头的那些焦躁。
南风知我意
“沈老师，我晚上还有个饭局推不掉，先走了，”录完口供后江垚说，“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沈绰点点头，跟他道谢。
“不用客气。”
裴廷约送江垚出留观室，开口先说：“多谢。”
江垚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裴廷约依旧冷着脸，但确实是在跟他道谢。
虽然一句“谢”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但从裴廷约嘴里说出来，还带了几分真心实意，那倒是很难得。
“行吧，算你还有点良心。”江垚勉为其难收下这句谢。
“你们什么时候去美国？”裴廷约问。
“等沈老师签证下来，应该快了。”
“尽快，”裴廷约道，“签证一下来就过去。”
他眼里的情绪阴沉晦暗有些难懂，连江垚看着都不由怔了怔：“喂，我说你，你想干嘛？你可悠着点吧。”
“不干嘛，”裴廷约并不想多说，“事情总要解决的。”
裴廷约回去了留观室，沈绰靠在座椅里发呆，裴廷约回来在身边坐下他也没什么反应。
裴廷约递了瓶矿泉水给他：“喝口水，你嘴唇都干了。”
沈绰接过，勉强喝了一口。
半小时后，留观结束，裴廷约去把车开来，接沈绰上车。
回到学校已经快八点，他停车熄火，跟着沈绰一起下了车。
“你手受伤了，没人照顾不方便，饭卡给我，你先上去，我去食堂买晚饭来。”
“不……”
“不要拒绝，”裴廷约说，“沈绰，不要拒绝，让我照顾你。”
他的语气格外诚恳，眼神也是，让人无法拒绝，——至少这一刻的沈绰确实不想拒绝。
裴廷约拿了他的饭卡，撑着伞转身走出去。
沈绰站在楼道口一直看着，直到雨雾模糊，他低头失神片刻，转身先上了楼。
十分钟后裴廷约回来，拎着买回的盒饭，两人份的，他今晚显然不打算走了。
沈绰这间宿舍他来过几次，留宿还是第一回。
“我这住不下。”
“我挤客厅沙发就行。”
沈绰无话可说，低了头吃饭。
“今天的事情，抱歉，”裴廷约主动道歉，“虽然你说不想听这两个字了，但这事是我连累了你，我还是得跟你道个歉。”
“……算了，你已经付了医药费了。”
“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我保证。”
沈绰不信：“你怎么保证？那位赵总找你麻烦不是一两次了吧？”
“能解决的。”裴廷约肯定道。
沈绰想劝他小心，但见他并不打算告诉自己怎么解决，便又作罢，最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吧。”
“沈绰，”裴廷约再次道，“能解决的，不用担心。”
沈绰：“……”
算了。
吃完饭沈绰去洗澡，裴廷约跟进浴室：“要不要帮忙？”
“我只是手上被划了一刀，没有伤筋动骨。”沈绰说，眼神示意他出去。
“手还疼吗？”裴廷约的视线在他伤了的手臂上转了一圈。
沈绰皱眉，疼当然是疼的，稍微一用力动作大点就牵动伤口隐隐作痛，但他不想说，再次示意：“你可以出去了。”
“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裴廷约出去，停步在浴室门边，留了条缝，靠着墙看起手机。
门内很快传来水声，宿舍的浴室很小，所以水声也格外清晰，几乎就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裴廷约滑着手机屏幕，耳边全是那些时断时续的声音，像某种隐晦的暗示。
虽然他知道里面正在洗澡的人，并没有这个意思。
其实只要稍一偏头，就能从门缝看到里面的动静，但他不想。
他自己也没这个意思，比起压抑已久的身体上的躁动，看到沈绰受伤而升起的那份烦躁不安，更让觉得他不适。
十几分钟后，门内的水声彻底停了。
又等了片刻，裴廷约推开门，沈绰站在模糊一片的镜子前，没受伤的左手捏着毛巾，正在擦头发。
见到他进来也只是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裴廷约上前，接过毛巾，沈绰闭了闭眼，任由他的手捋过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头发擦干后，裴廷约的手绕向前，低头帮沈绰将睡衣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指尖不时触碰到皮肤，很微妙的感觉，面前的镜子已经能隐约映出轮廓，沈绰睁开眼，看着镜中他身后裴廷约专注垂下的双眼，心情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了，说了分手又纠缠不清，拒绝也不彻底，更像是欲拒还迎，他其实不想这样。
“裴廷约，”沈绰有些无力，“我们分手了，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裴廷约帮他将最后一颗扣子扣上：“你因为我受伤，我照顾你应该的。”
沈绰沉默了一阵，问他：“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放弃？”
裴廷约抬起眼，隔着镜子和他对视：“不打算。”
“好，我给你机会，”沈绰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什么时候你让我满意了，我们重新在一起。”
裴廷约盯着镜子里他的眼睛，确信这并不是他的一句玩笑话：“怎样才能让你满意？”
“你说了你自己想，那就不要问我，”沈绰轻声道，“裴廷约，我这个人对待任何事情都很认真，感情更是，我不想再跟你试探来试探去，我想要更纯粹的、没有芥蒂的感情，并不只是你让我满意，你其实也可以再想一想，我是不是足够让你满意，是不是真的要一直这样坚持。”
裴廷约抬起的手触碰上前方镜面，轻擦过镜中沈绰的眼睛，沈绰慢慢眨眼，他的动作随之停住：“好。”
沈绰去衣柜里翻出床毯子，在客厅沙发上简单地铺了个床，裴廷约过来坐下，仰头看着他：“沈绰。”
沈绰“嗯”了声。
裴廷约提醒他：“别忙了，手不疼吗？”
沈绰想了想，还是说了之前就想说的话：“今天的事，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解决麻烦，但不管怎样，别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
“我要是被人绑了、揍了，半死不活了，你会心软吗？”裴廷约问。
“不会，”沈绰道，“苦肉计对我不奏效，我只会觉得你没用。”
裴廷约一直严肃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所以把自己弄进icu那一套，确实没用？”
“嗯，没用。”
沈绰代完该交代的事情，打算回房间，转身时又被裴廷约一手拉回去：“不会心软，会心疼吗？”
“不会。”沈绰斩钉截铁道。
他知道裴廷约是个疯子，他要是说了会，这人或许当真就无所顾忌了。
而且与其说心软、心疼，裴廷约真把自己弄出个好歹，他可能会生气。
裴廷约看着他，试图从他眼睛里看出说谎的痕迹。
沈绰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不肯让步。
“好吧，既然没用，”裴廷约放弃了，“我悠着点就是。
“沈绰，其实你本来就很心软。”
沈绰没有争辩，他确实心软，所以明明对裴廷约没信心，依旧给他机会。
一如嘴上说着不要，却没有扔出去的那枚戒指。
终究他还是想信一次，那夜裴廷约说的那句证明给他看。
“我给你机会，但只有这一次，你自己好好珍惜。”
裴廷约握住他的手，认真点头：“好。”

第58章 我爱你。
一周后，沈绰的赴美签证顺利拿到手。
所有手续都已办完，他松了口气，和江垚那边沟通后，当天便把机票订了，时间就在这个周末。
傍晚时他那位师兄打来电话跟他道谢，说原告方在开庭前申请追加了他们大股东为被告人，并向法庭提交了大股东抽逃出资的完整证据链，他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一大半。
“今天一审开庭，还没宣判，但看着问题不大，这样赔偿责任划分下来，我这边需要承担的部分比之前少了很多。”
沈绰其实很意外，之前裴廷约说这事很难查，他便实话跟师兄说了，让对方自己想办法，没想到最后是原告那边拿出了证据。
挂断电话，沈绰编辑着微信想跟裴廷约认真道个谢，章潼也发来消息告知他这个事情，沈绰略一犹豫，先给章潼打了个电话。
“证据是裴律请我们所主任查的，”章潼解释道，“主任人脉比裴律还广，有自己的门路，不过……”
“不过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电话那边章潼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其实觉得裴律跟主任关系好像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好，当然这是我自己观察的啊，我也就跟师兄你说说，反正我总觉得他俩之间的氛围怪怪的，这事裴律找主任帮忙估计也得拉下脸求他，我之前还以为裴律不会多此一举来着。”
“……他和你们所主任，有过什么矛盾吗？”
“应该没有吧，没听人说过，但别人都说他们是师徒，我倒从来没听裴律叫过主任师父。”
沈绰想着那天从裴廷约家里出来时，江垚在车上说的那番话，愈发觉得裴廷约的心思难猜。
通话结束后，他将刚才编辑的微信消息删除，直接打电话给裴廷约，先问他：“你之前不是说我又欠了你一顿饭，我请你，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的裴廷约稍微意外：“突然转性了？”
“我师兄的事，”沈绰问，“是不是让你费了不少工夫？”
“原来是因为别人的事，那倒也没有，”裴廷约轻描淡写道，“能让大股东赔钱，好过你师兄这种个人股东，之后执行起来容易些，我也是帮我委托人争取利益。”
“那也还是得花不少力气吧？”沈绰坚持问。
“也还好。”
沈绰更多的话到嘴边想想还是算了，再次提议：“我请你吃饭吧，明天行吗？”
裴廷约却拒绝了：“没空，欠着吧。”
“过时不候。”
“那也欠着，”裴廷约笑了声，“沈绰，我就是想找个借口跟你吃饭而已，不用为了别人的事情特地来感谢我。”
“……也不是。”沈绰走到窗边，看到摆在窗台边用裴廷约的领带绑起来的那束花，伸手碰了碰。
指尖滑过那些早就枯萎了的花瓣，落到下方的领带上，轻轻捏住。
那晚裴廷约在这里借住，第二天离开时他本想将领带还回去，裴廷约没肯要。
当时那个人就站在这个位置，随手拨弄过这一束花，也和他现在做的一样的动作。
沈绰回忆着那一幕，略微失神，电话里裴廷约的声音唤回他：“也不是是什么意思？沈老师你是工科教授，别玩这种文字游戏打哑谜。”
“你自己想吧，”沈绰偏不说，“不想吃饭算了。”
“真没空，这顿饭等你从国外回来再请吧。”裴廷约叮嘱道，“你就在学校里老实待着，别到处乱跑。”
沈绰其实知道他的意思，那天的事情报警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这段时间他一步没离开过学校，也怕再遇到麻烦。
“……我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
“后天下午一点，我去学校接你。”裴廷约说。
挂了电话，沈绰拿下那束花，清理之后唯独留下那条领带，在掌心里慢慢缠了两圈。
他低头发呆片刻，又将领带解下，收进了行李箱中。
出发当天，裴廷约一点不到就到了学校，停车在教工宿舍楼下。
这次沈绰要在那边待三个多月，行李多了很多，裴廷约帮他把东西搬上车，坐进车中后没有急着发动车子：“手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赶紧走吧。”沈绰催促道。
裴廷约没听他的，拉过他受了伤的右手，将衬衣袖子卷起来，看到拆线后的伤口，留了长长的一道疤。
“前天拆的线？”
“嗯，就在校医院拆的，”沈绰拉下袖子，“已经没事了。”
裴廷约垂下眼，没让他看到自己眼里转瞬即逝的阴晦，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沈绰的视线扫过，注意到车上的烟灰缸，干干净净像新的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最近几次见裴廷约，似乎没再看过他抽烟，连他身上的烟味都淡了不少。
“在想什么？”见沈绰微微怔神，裴廷约开着车随口问他。
“你没抽烟了吗？”沈绰也问。
裴廷约回头，对上沈绰略疑惑的眼，笑了下，视线落回去：“戒了。”
沈绰：“……为什么戒了？”
“你不喜欢，戒了吧。”
沈绰沉默下来，他其实没有不喜欢，至少裴廷约身上的烟味他并不反感。
甚至刚从裴廷约家搬回宿舍那段时间，他夜里失眠睡不着觉，便去买了一包裴廷约常抽的烟，靠烟味麻痹自己，勉强才能入眠。
直到那一包烟抽完，不想一直沉溺在那些糟糕的情绪里，他才逼迫自己按捺住买第二包的冲动，但从那之后，他便没有一天真正睡过一个好觉。
离开裴廷约并不是解脱，至少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
所以挣扎了这么久，轻易又心软。
“……没有关系，你想抽就抽吧。”
裴廷约再次回头，看到他眼里压抑的情绪，神色一顿：“不了。”
到机场还没到两点，办完托运手续他们在旁边的咖啡店坐下，消磨时间。
“去了那边会给我打电话吗？”裴廷约捏着勺子搅动咖啡，问他。
沈绰抱着咖啡杯，想了想说：“国际长途很贵，学院不会给报销。”
“微信呢？”
“有时差，”沈绰不肯松口，“而且我去了那边应该事情挺多的，有空会回你消息。”
裴廷约有些想笑：“沈绰，你这是吊着我吗？”
“愿者上钩，”沈绰并不否认，“你不乐意可以算了。”
“好吧，愿者上钩，”裴廷约慢慢抿了一口咖啡，“所以我现在是你池塘里的一条鱼？”
“……也没别的鱼。”
“你还想养几条鱼？”裴廷约愈觉好笑，“沈绰，去了那边自觉点，我们的婚姻关系在那边是合法的，记住自己是已婚人士。”
“你管不了，”沈绰像是故意跟他唱反调，“去了那边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也不能去跨国执法吧。”
裴廷约不出声地看着他。
沈绰继续说：“那间夜店的节目，我第一次去喝太多了还没仔细看过，这次时间长，可以去看看……”
裴廷约拿过他搁下的咖啡杯，加了一块糖进去，再又递回去，温声道：“你喜欢甜一点的，喝这个。”
沈绰瞬间失语。
裴廷约唇角微弯，扬起下巴：“尝尝。”
沈绰也不想说了，怪幼稚的。
“夜店想去也可以，”裴廷约提醒他，“让江垚带你去，最多喝杯啤酒，十点前回去，注意安全。”
沈绰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裴廷约显然不是这样个性的人，换做以前他只会说“不许”、“注意身份”，或者威胁句式的“你可以试试”。
不管是真心还是嘴上说说，他确实有些不同了。
沈绰重新抱起咖啡杯，很小幅度地点了头。
快三点时，江垚发来消息说他已经进了关，问沈绰还要多久到。
沈绰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和裴廷约说：“我进去了，你回去吧。”
裴廷约忽然侧过头，看了眼咖啡店玻璃落地窗的前方。
沈绰注意到他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裴廷约淡道，“看指示牌。”
沈绰便没在意，站起身。
裴廷约送他去安检口。
“沈绰，去了那边，记得给我发消息。”
沈绰有点无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这事。
“再说吧。”
他拿过自己的随身行李，转身进去，走了一段又停步，回头，裴廷约仍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个瞬间他忽然有些难受。
他和裴廷约或许并不是最合适的，他太敏感，而裴廷约太随性，他们对待感情的态度截然不同，偏偏这样纠缠在一起，并且偏执地想要继续。
他其实很想也潇洒一点，不要纠结太多，但就是太在乎了，才放不开，甚至连这样的告别时刻，也要说这些没意思的违心话。
裴廷约拿出手机，点了拨出。
沈绰感觉到掌心里的微微震动，低头看了一眼，摁下接听。
裴廷约的声音贴在耳边：“为什么站在那里不走？”
沈绰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们一个在警戒线内，一个在警戒线外，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去去的人潮对望，裴廷约只听到手机里他轻微的呼吸声：“舍不得？”
“裴廷约，”沈绰终于开口，“我去那边工作，没打算做什么，对去夜店喝酒看节目也没兴趣。”
“嗯，我知道。”
“你记得我那天跟你说的话，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好。”
裴廷约有些可惜，以前那个想到什么说什么，热情又直白，会一遍一遍对他说喜欢的沈绰，终究把自己藏了起来，如今连这样一句简单的舍不得，也要三缄其口才肯迂回说出来。
沈绰说完仿佛松了口气，准备挂断电话，裴廷约却又叫住他：“沈绰，我爱你。”
沈绰似乎没听懂，愣了愣，只有眼睫轻颤。
裴廷约心下轻叹，又一次说：“我爱你。”
他的声音在电波里显得那样不真实，被机场大厅不断重复的广播声、和周围人群的说笑声掩盖，稍纵即逝。
沈绰或许仍以为自己听错了，没什么反应。
裴廷约将手机话筒贴近唇边，第三次认真说：“沈绰，我爱你。”
裴廷约说了“爱” ，这一次沈绰终于听清楚了。
我爱你这三个字如有千斤，重重砸进他心上，震荡在耳边。
他本能的反应却是荒谬，像是裴廷约跟他说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叫他想笑却笑不出。
他在那些纷至沓来的错乱情绪里勉强找回声音，问了当初他向裴廷约表白时，这个人问过他的一样的问题：“你爱我什么？”
“不知道。”裴廷约给的答案也是一样的，他连喜欢是什么都不那么清楚，遑论是爱。
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在爱着沈绰，不必非要找一个理由。
他从很小时就知道，爱情这样东西会叫人失去理性，但人类的天性如此，即便是圣人也做不到绝对理性。
从他一次次在沈绰面前本性毕露，为沈绰失态发疯起，所谓的理性，其实已然一败涂地。
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你现在说爱我，以后会后悔吗？”
“不会。”
“你说了不会，便记住这句话，不能再反悔。”
相似的对话，这一次近似无赖的那个人却是沈绰。
裴廷约也终于体会到了那时沈绰听到这些话的心情，——他确实是个混蛋，而且混蛋透顶。
明知道那时的沈绰想听他给出怎样的回应，他却故意视而不见，将沈绰的喜欢当成纵容，他活该有今天。
“不会反悔。”裴廷约答应下来。
“傻子。”
沈绰将这两个字也还给他，没有再说，挂断了电话。
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去，沈绰脚步轻快地转身，过安检进去。
裴廷约低头，很无奈地笑了笑。
裴廷约坐回车上，看着前方跑道上的飞机起飞，冲入云霄。
视线收回时，他嘴角的弧度也随之消失，扫了眼停车场另边在那里停了许久的车，漠然移开眼。
手机屏幕上进来他助理的消息：【赵志坤这周就会去新加坡，他应该等不及了。】
裴廷约随手摁黑屏幕，扣上安全带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第59章 他的底线
飞机落地时，沈绰摘下眼罩。
睡了太久他有些恍惚，舷窗外进来的阳光格外炽热刺眼，察觉到落在脸上的热意，他的神思才逐渐回来。
机上广播在欢迎旅客们的到来，而沈绰三次来这座城市，每一次的心情都格外不同。
头等舱的江垚先下了机，发来消息说在下面等。
沈绰敛回心绪，起身拿自己的随身行李排队下机。
上车后江垚让人先送沈绰，和他交代道：“已经给你安排了住的公寓，离研究所很近，旁边超市、商店什么的都有，我们这边还给你配了一个助理，之后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都可以让助理帮你安排。”
沈绰跟他道谢，低头看手机，国内现在是凌晨四点多，裴廷约几分钟前发来消息，问他到了没有。
沈绰回复：【刚下飞机。】
身边传来江垚的一声笑：“你俩和好了？”
沈绰有些尴尬：“也没有。”
“那就是和好了吧，”江垚一脸遗憾地说，“本来你要是有需要，我还可以帮你找个这边的大律师打离婚官司，我表弟他耍花招也没用，你想离肯定能离。”
沈绰：“……”
江垚：“要吗？”
沈绰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之后有需要再麻烦你。”
江垚笑笑点头：“也可以，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半小时后，车开到江垚说的公寓。
下了车沈绰才发现，所谓的公寓，其实是一栋带花园的洋房小别墅，地段、环境都很好，房子打扫一新，除了他没有别的住客。
“这里？”沈绰有些意外。
“嗯，就这里。”江垚吩咐司机和助理帮沈绰把行李搬进去。
沈绰打量四周，总觉得奇怪，没来得及细想，先跟着他们进门。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江垚说的助理过来跟沈绰见了个面，也是中国人，淮大本科毕业后在这边留学的博士生。
沈绰放下心，江垚的安排确实很妥帖，有这么个助理帮忙，他之后只要安心忙工作上的事情就行。
江垚还有别的事先一步走了，助理留下来帮沈绰干活，拿了些要办手续的资料给他填：“沈老师你把这些基本信息填一下，之后的手续我去帮你跑。”
沈绰跟对方道谢，坐下来填资料，到住址那一栏他问：“这里的具体地址是哪里？”
助理拿起支笔，在一旁的空白纸上写下这栋别墅的详细地址。
沈绰看着不由怔了怔。
他的记性一贯不错，有时甚至能到过目不忘的水平，所以这一串眼熟的英文地址，他只想了几秒便想起来在哪里看过，——那份裴廷约骗他签下后又被他撕毁的购房合同上。
立刻便明白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这里是你们研究所提供的公寓吗？”
助理懵了一瞬，挠头说：“不是啊，这片的房价可不便宜，而且都是独栋洋房，怎么可能是研究所公寓，我们研究所是会提供住处啦，但不是这里，我以为这里是教授特地安排给沈老师你的。”
沈绰听懂了，没有再说。
等助理也离开后，他走去落地门边推开门，门外是花团锦簇、艳阳和煦。
他站在门边发呆片刻，忽然就笑了，像是后知后觉的无奈和接受。
回神时他握着手机给裴廷约发去条消息：【我到住处了。】
裴廷约依旧秒回，也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已经醒了：【住的地方怎么样？】
沈绰：【还行吧，挺好。】
裴廷约：【先去洗个澡睡一觉，倒倒时差。】
沈绰：【我这都中午了，飞机上睡够了，一会儿去超市，谁该睡觉谁去睡。】
裴廷约：【嗯。】
裴廷约搁下手机，冲了杯咖啡，他确实一夜没睡，倒也不怎么觉得困。
沈绰去了国外他没了顾忌，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回房间冲了个澡，裴廷约出门，打算去律所。
车开出别墅区没多久，察觉到后方有车跟上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没什么反应。
也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这几天这些跳蚤的行动越来越频繁，大概是那位等不及，准备狗急跳墙了。
之后一整天，裴廷约一直待在律所里，直到入夜，去参加了一个饭局。
从饭桌上下来已经晚上九点多，车开了一段到地铁口，他示意助理停车：“你下车吧。”
助理看了眼后视镜，有些担忧：“裴律你真打算自己送上门去？赵志坤人都要走了何必理他……”
“他要是肯放过我，我也不想理他。”裴廷约淡漠道。
赵志坤打算移民新加坡，但并不想让他好过，事情不解决，麻烦只会源源不断，他不可能一直躲着。
“可……”
“一小时后去报案，说我被人绑架了。”裴廷约拽松领带，从容交代助理。
助理忧心忡忡地下了车，裴廷约坐上驾驶座，独自将车开出去。
在街头兜风一圈，他最后把车停在了江堤边，落下半边车窗，摁开了音箱。
全身上下的东西他唯一只摘下了戒指，放回扶手箱时看到那把小刀，顺手拿过来，抽出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
被几辆车前后包夹时，裴廷约靠着座椅正在闭目养神。
车上下来的人过来猛敲他的车门，裴廷约睁眼觑过去，对方一只手已经从车窗外伸进来，用力掰开了他的车门。
反抗不了裴廷约索性不反抗，下了车，冷道：“我自己会走。”
上对方的车后，很快有人搜走了他的手机、钱包和手表。
裴廷约也不在意，只问：“你们要带我去哪？”
“去了就知道，啰嗦什么！”
车开出去，裴廷约被人绑住手、用黑布蒙住了眼睛，那之后他连眉头都没再多皱一下，靠着座椅一声不吭，镇定得仿佛身旁这些人其实是他的保镖。
这些凶徒都是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跟了他这么久好不容易得手，第一次看到这种被绑架了还这么冷静、瞧不出半分紧张的对象，对他甚至生出了几分敬佩。
有人给他扔了根烟：“哥们你胆子挺大啊， 明知道兄弟们跟了你这么久，还敢大晚上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溜达。”
“也不能躲一辈子。”
裴廷约只说了这一句，没接他们的烟，对方以为他担心里头掺了东西，笑嘻嘻地说：“放心，没加料的。”
裴廷约懒得再理他们。
四十几分钟后，车开到目的地。
裴廷约被人攥下车，眼睛上的黑布扯下后，他看清楚了自己被带来的地方，也是一处别墅区，——城郊废弃多年的烂尾楼。
四处昏暗无光、脏乱丛生，能听到的只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野狗吠响声。
他被人推进其中一栋别墅，是这一片里唯一通了电的地方。
废弃的别墅里简单打扫过，客厅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坐在桌边悠哉泡茶的人，不出他所料是赵志坤。
将裴廷约绑来的那伙人已经离开，别墅里只剩赵志坤和他的几个保镖。
裴廷约慢条斯理地转动了一下被麻绳捆过的手腕，冷淡道：“赵总兴致挺好，大晚上的跑来这种地方喝茶。”
“你好像一点不惊讶。”赵志坤抿了口茶，抬眼打量他。
“除了赵总，没有别人有空这样三番两次找我麻烦、不肯罢休，赵总挺闲的。”裴廷约的语气轻蔑里带了嘲讽，戳中的正是赵志坤的痛处。
赵志坤儿子死了，公司被人吞了，如今孤家寡人一个确实闲的很。
他变卖仅剩的家底打算移民新加坡，却又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就这样败走，他动不了别的有权有势的人，所以挑裴廷约这个在他看来的“软柿子”下手。
赵志坤示意他坐：“既然来了，喝口茶。”
裴廷约上前拉开椅子，随意坐下，长腿交叠靠近座椅里，没碰他的茶。
或者说不感兴趣。
赵志坤和蒋志和喜欢的是同一种茶，某种程度上的一丘之貉、臭味相投，都是裴廷约不感兴趣的。
他随口“恭维”了赵志坤一句：“赵总进去一趟，看着还富态了不少。”
赵志坤眼里有转瞬即逝的不悦，很快又强压下：“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万晟华府，”裴廷约没什么情绪地说道，“挺好的地方，可惜烂尾了。”
“能准确说出这个楼盘的名字，”赵志坤以目光审视着他，“你果然是裴宏的儿子。”
“赵总不早就知道了，”裴廷约的神色不动，“何必又多此一问。”
赵志坤搁下茶壶，眼神也冷了几分：“你帮我做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存了报复的心思？”
“赵总说错了，”裴廷约提醒对方，“我从没想过报复过你，是赵总你们不肯放过我，你之前的官司，我也费心费力帮你打了，你现在才能坐在这里，我要是真想报复你，大可以袖手旁观，你给的律师费是多，但别人也不是给不起这个价。”
赵志坤不信：“你要真没这个心思，为什么要吃里扒外，帮叶氏做事？”
“我说了，是赵总你们不肯放过我，”裴廷约鄙薄道，“一直以来先找我麻烦的都是你们，是你们不肯相信我。”
这一点上，赵志坤和蒋志和都一样，做贼心虚、疑神疑鬼，害怕他报复，所以种种试探先下手为强。
蒋志和嫌赵家父子难伺候，便把他推出去，他帮赵志坤做无罪辩护拿掉两项几乎板上钉钉的罪名，名声大噪后，蒋志和担心他自立门户压过自己这个师父，又将他是裴宏儿子的身份告诉赵家人，之后他便再无宁日。
赵志坤眯起眼，依旧很怀疑：“你要是没这个心思，那你倒是比你爸更冷血得多。”
裴廷约哂了哂：“跟我师父学的。”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蒋志和为师父，当着赵志坤的面，——这两个当年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可谓讽刺。
二十几年前裴宏也曾是这淮城里叱咤风云的人物，赵志坤在他面前都只能自称小弟，那时裴宏投资开发的万晟华府是淮城最早的一批商品房别墅，动工时市长还曾亲自到场主持仪式，一时风头无两。
但好景不长，在赵志坤的引诱下，裴宏开始参与地下赌庄的豪赌，赔光了家底，之后又在蒋志和这个他公司法律顾问和赵志坤的联手设计下，背上巨额债务，被赵志坤吞了公司，最终搭上了性命。
万晟华府这里也因为资金链断链，后续没人有魄力接手，最后变成了一座鬼城。
“你跟老蒋确实很像，”赵志坤讽刺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亲儿子，你说没有报复的心思，做的事情倒跟他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赵总又说错了，”裴廷约淡声纠正他，“他用的是非法手段，违背了律师的执业基本原则，我用的都是合法手段，没有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情。”
“你也不比他强那里去，他虚伪你也不遑多让。”
“赵总说是那就是吧。”
赵志坤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逐渐卸下伪装，露出狰狞本貌：“既然不想喝我的茶，也没有继续叙旧说这些的必要，知道我请你来这里做什么的？”
裴廷约其实也没兴致说这些，扬起下巴，如洗耳恭听。
赵志坤的手里多出了一柄枪，握在他手心里爱不释手地摩挲。
“不管你有没有故意报复的心思，我儿子死了，总得找个人偿命，你既然来了，今天就把命留下吧。”
裴廷约面不改色，仿佛已经料到了这一幕，他甚至好奇偏了偏头，像在打量对方手里的枪。
赵志坤握着枪站了起来，他站着裴廷约坐着，似乎这样更显得自己能在气势上压过他。
黑洞洞的枪口就在裴廷约面前，即使这样的时刻，他依旧镇定，瞄了眼那枪口，问：“赵总请我来，除了想杀了我，还有别的目的？”
“你话太多了。”赵志坤冷声提醒他。
“赵总想杀了我，直接制造车祸或者别的意外，方便得多，反正这种事你也不是第一回做，没必要非把我绑来这里，也更不需要赵总你亲自在这里等。”
裴廷约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的猜测：“你马上就要移民了，在这里杀了人随便一埋，过后就算事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但你之前在海外的那些投资，有问题的账目不少，随时可能在外面惹上官司，你是想试探我知道多少，手里有多少证据，还告诉了谁？”
赵志坤被他说中，愈发咬牙切齿，只要有裴廷约这个定时炸弹一天不除，他就算去了外头，也安生不了。
“我先送你去死。”
“赵总想多了，你防备警惕心这么高，我能拿到多少证据，你未免太看得起我。”
裴廷约说着忽然抬眼，目光陡然一沉。
赵志坤乍一看到他这个眼神，心头一跳，下一秒裴廷约竟然抬起手捏住了他握抢的那只手腕，用力向里折去。
枪头瞬间调转方向，赵志坤痛呼出声。
那几个保镖大概也没想到裴廷约这么大胆，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赵志坤的枪已经到了裴廷约手里。
他动作迅速地上膛，枪口压到了赵志坤脑门上，另只手摁住赵志坤肩膀用力将人压跪下去。
“都别过来，不然我先毙了他。”
保镖手里的枪齐齐对准他时，裴廷约已经制住赵志坤占得了上风。
一切就发生在几秒之间，裴廷约身上狠意必现，彻底褪去了他精英律师的表象。
一众保镖不敢轻举妄动，赵志坤目眦欲裂：“你敢！”
裴廷约瞥眼下去，冷漠打量着他，嗓音喑哑：“其实你说得也没错，我是来报复你的，你不该碰我的底线。”
他的左手里多出了一把刀，是夹在他皮鞋后跟处，沈绰送他的那把小刀。
那伙绑他来的人拿钱办事做得并不仔细，只拿走了他手机和身上值钱的东西，反而让他留下了这样利器。
没有给赵志坤任何反抗的机会，裴廷约一刀划下去，在赵志坤右手臂上同样的位置，划出了一道和沈绰之前一模一样的伤口。

第60章 本性难移
“啊——！”
手臂上猛然被划开口子，赵志坤痛呼嘶喊出声。
裴廷约手里的枪用力压了压他的脑袋，他似乎终于知道怕了，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艰声警告裴廷约：“你是律师，你要是真动了手，你也跑不掉……”
“你都要杀了我，”裴廷约冷笑，“我还用得着考虑自己是干什么的？”
他忽然掀起眼皮，提醒前方偷偷上膛的其中一名保镖：“你的枪不会比我更快，我死之前一定会拉上你们赵总垫背，不信就试试。”
对方被他眼里鱼死网破的狠劲唬住，犹豫起来，不敢再做多余的动作。
裴廷约按着赵志坤的脑袋，像有意戏耍他一般，不时压一下枪口，看着他狼狈粗喘，欣赏他有如丧家犬一般的姿态。
直到门外放风的人跑进来，惊慌道：“警察来了！外头来了好几辆警车！快走！”
赵志坤挣扎着想要起来，被裴廷约一脚踢在腿弯上，再次跪下。
保镖们顿时哪还顾得上他，慌乱下咬咬牙接二连三地跑了，空荡荡的别墅里转瞬就只剩下裴廷约和赵志坤两个。
“你这些保镖看着也不怎么忠心，你看没一个管你死活的。”裴廷约奚落道。
赵志坤咬住牙根：“你是故意送上门来的？”
裴廷约被绑来时身边没有其他人，手机也一上车就被收走了，除非他知道自己今晚会被绑架，提前报警，并且在身上藏了定位器，否则警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想通这一点，赵志坤恨得眼睛滴血：“明知道我想杀了你，你也敢送上门来？”
“总要赌一把。”裴廷约轻蔑道。
赵志坤捂住正在不断流血的伤口：“我没对你做什么，现在是你拿枪指着我，你还给了我一刀……”
裴廷约打断他：“赵总绑架我，我正当防卫而已。”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志坤的惨状，忽然想到什么，枪移下去，拍了拍赵志坤的脸：“知道绑架加杀人未遂要判多少年吗？”
赵志坤不觉哆嗦了一下。
裴廷约蹲下身，用力捏住了他右手。
赵志坤一愣：“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坐实你的罪名，”裴廷约平静说，“你的同伙跑了，你趁我不备抢回枪想杀了我，争抢过程中你扣下扳机，枪打偏了，只擦伤了我的小腿。”
“你胡说八道！”赵志坤瞠目结舌，“你这是诬陷！”
“那就试试吧，看之后见了警察上了法庭，他们是信你的还是信我的。”
裴廷约将枪强硬塞进了赵志坤手中，没给他挣扎反抗的机会，带着他的手朝自己左腿开了一枪。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枪响声后，指弹擦着裴廷约左腿肚飞了出去，他松开手痛苦跌倒地上。
赵志坤目瞪口呆，下意识想扔了枪，特警已经冲进来，一枪贯穿了他握着枪的手。
-
沈绰从噩梦中惊醒，满头都是汗，心跳快得像要爆炸。
他捂住甚至有些痛的胸口，好半天才缓过劲，摸过手机看一眼时间，刚刚七点。
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裴廷约倒在血泊里的场景，沈绰靠坐在床头闭上眼，试图不去想，梦中的那一幕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犹豫再三，他重新拿起手机，给裴廷约发了条消息：【睡了？】
等了片刻，那头没有回复。
他只能作罢，起身去洗漱。
吃了点昨天超市买回的面包，微信里终于进来新消息，却不是他在等的。
江垚说半小时后过来接他一起去研究所，提醒他今天有个小型的欢迎会，让他穿正式一点。
沈绰略微失望，简单回复后搁下手机，发呆片刻，回去房间换衣服。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裴廷约的那条领带，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略苍白的脸。
领带套上脖子，很慢地系了一个结。
紫色带花纹的领带很花俏，或者说骚包，确实不适合他， 沈绰摸着领带结，看到镜子里自己眼中的不平静，有些难受地闭了闭眼。
一直到傍晚，发给裴廷约的消息始终没有回复。
工作结束，沈绰拒绝了江垚一起去外面吃饭的提议，回去住处，直接给裴廷约打了个电话，那头却是关机。
现在是国内时间早上十点，裴廷约是连上庭也选择只将手机静音的人，这种情况实在不寻常。
无端地想到昨夜那个梦，沈绰心中忐忑难安，又打给章潼，问她有没有看到裴廷约。
“裴律今天没回来律所，”章潼奇怪道，“师兄你自己联系不上他吗？”
“他助理呢？”沈绰问，“在不在？”
章潼：“好像也没看到。”
“你要是看到他，或者听到他的什么消息，立刻回给我。”沈绰叮嘱她。
“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沈绰不想多说，挂断电话前再次提醒章潼，“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那之后一整个晚上，沈绰始终心神不宁，每隔半个小时给裴廷约打一次电话，那边依旧是关机状态。
他的时差其实还没完全倒过来，身体很疲惫，脑子里却因为装着事情而无法入眠。
他握着手机坐在客厅沙发里发呆，静谧中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过的嘀嗒声响。
一直到凌晨三点，裴廷约的电话终于进来。
看到来显上裴廷约的名字，沈绰甚至愣了一下，回神立刻点下接听，开口时他的嗓音却不自觉地发颤：“喂……”
“这个点还不睡？一直给我发消息打电话做什么？想我？”裴廷约的声音正常，连调侃他的语气也是。
沈绰一直揪着的心骤松下，才发现自己之前连呼吸都不太稳：“……你手机怎么关机了一整天？”
“没什么事，”裴廷约道，“掉了，忙了一天，刚去买了个新的。”
“真没事？”
“没有。”
沈绰听着他轻松的语调，终于信了，彻底松懈下来后才觉困顿疲惫，和一点自己反应过度的尴尬：“……那挂了，我睡觉了，就这样吧。”
“沈绰，”裴廷约叫住他，“你很担心我吗？一直没回你消息，是不是吓到你了？”
沈绰不太想说：“我真挂了。”
裴廷约就当是自己说中了：“好好睡觉吧，晚安。”
沈绰的声音一顿：“晚安。”
挂断电话，裴廷约的微信进来：【不用担心，安心睡吧。】
沈绰看着这一行字，捏紧手机低头闭上眼，久久未动。
过了两天，章潼发来消息，说裴廷约请了长假，具体的原因她也不清楚。
【不过那个赵志坤好像出事了，也不知道裴律请假跟这事有没有关系，听说他之前一直在找裴律麻烦。】
收到这条时，沈绰刚结束工作，正准备离开研究所，立刻回复过去问具体怎么回事。
章潼回来语音：“你找我问裴律去哪的那天，赵志坤好像犯了什么事又被抓了，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也不清楚，都是听别人说的，反正事挺大的吧，这两天裴律都没来所里，今天他助理过来跟行政那边说裴律要请假，然后按裴律的意思给我们分配了一下工作任务，我刚还问他助理裴律为什么请假呢，他助理也不肯说。”
沈绰不禁皱眉，江垚正好过来，看到他叫了他一句。
沈绰转头，开口便问：“你知道裴廷约出什么事了吗？”
江垚挑眉。
“你知道？”沈绰的语气不自觉地急躁，“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请长假？”
“他命硬得很，不用担心。”江垚宽慰他道。
沈绰：“所以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让我告诉你，”江垚只得说，“你要不自己问他吧。”
沈绰回去便给裴廷约发了消息：【接视频电话。】
他拨过去，裴廷约没接，挂断后打来语音：“有事？”
“我说的是视频电话，”沈绰咬重声音，“为什么不接？”
裴廷约：“在外头，不方便。”
“裴廷约，”沈绰心里不痛快，说出来的话也没好气，“别用以前那种态度敷衍我，你要还是这样，六周一到我立刻去这边的法庭提交离婚申请。”
裴廷约的声音沉默了一下，再响起时带了十足的无奈：“沈绰，你就知道拿离婚威胁我。”
“学你的，”沈绰骂他，“无赖。”
他挂了语音，重新拨出视频，裴廷约那边终于接了。
沈绰瞪眼看着视频里穿着病号服的裴廷约，虚弱不堪——好吧，这个没有，精神倒是不错，但人在医院里也是事实。
“怎么回事？”沈绰皱着眉心，问他，“你病了吗？还是受伤了？”
“一点小伤。”裴廷约不在意地说。
“伤了哪里？”
“腿上。”
“给我看看。”
沈绰坚持要问个清楚明白，裴廷约拗不过他，将镜头移下去，但被包扎起来的伤口其实也看不出什么。
“这是什么伤？怎么弄的？”沈绰追问，眉蹙得愈紧。
裴廷约看到手机屏幕里他这个表情，手指落过去，轻擦了一下他的脸。
“回答我。”沈绰硬声道。
“老婆，你好凶啊。”
沈绰呼出口气，竭力忽略听到这两个字想隔空抽他的冲动，温缓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一点枪伤而已，”裴廷约漫不在乎，“真没事。”
沈绰一愣，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枪伤？为什么会有枪？枪伤也叫一点小伤而已？”
“被子弹擦到了，没有贯穿，真不严重，”裴廷约安抚他，“不用担心。”
“裴廷约！”沈绰提起声音，“你只会说让我不用担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告诉其他人却不告诉我，是我不值得你相信吗？我问你你也是这样含糊其辞，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用坦诚的态度对待我？”
裴廷约看到视频里他闪动的目光和红了的眼，——也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但沈绰的气愤和伤心却是实实在在的，这样的气愤伤心里更多藏着的，或许还有因为担忧而生的揪心，被他极力压抑了。
“不告诉你是不想你知道了担心，”裴廷约认真解释，“你想知道我说就是了，是赵志坤找人绑架我，我打算把事情解决了，所以主动跟着他们去了，警察来的及时，除了腿上被子弹擦伤，没别的事，真的。”
“……你主动跟着他们去的？”沈绰不可置信，“你是不是疯了？明知道对方不是善茬敢杀人，你也敢主动去送死？”
“沈绰，他比你想象中更丧心病狂，我不这么做，他可能会走更极端的方式，哪天直接找辆车撞死我，我根本躲不过。”
沈绰哑口无言。
或许裴廷约说的是真的，但他太过镇定了，仿佛去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的人不是他自己。
“……你也不是每次都这么走运，你以为你有几条命这么不当回事？”
“我知道，以后会小心，这句也是真的。”裴廷约保证道。
“我不想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沈绰提醒他，“你要是再碰上这种事，我真的会甩了你，不是威胁。”
“你不是已经甩了我？”裴廷约蓦地笑了。
沈绰：“你觉得好笑吗？”
裴廷约立马收敛嘴角笑意：“好，那就不笑，所以你这么说的意思是，我现在让你满意了吗？”
“没有，”沈绰回答迅速，“很不满意，要倒扣分，你现在只是试用期，你自己悠着点。”
“好吧，”裴廷约认命，“我再接再厉就是。”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也就几天，之后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真不严重，没骗你。”
沈绰勉为其难相信了他说的，稍松了口气：“就这样吧，挂了。”
他急着回来给裴廷约打电话，连晚饭都还没吃。
“沈绰，”裴廷约叫住他问，“没有心软，会心疼吗？”
沈绰看着屏幕里那双仍旧带了笑的眼睛，“……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会吗？”裴廷约坚持。
“我心疼自己摊上了一个神经病。”沈绰扔出这句，直接摁了挂断。
视频通讯已经结束，裴廷约轻弯唇角。
——沈绰这么说，那就是会心疼了。
他靠着床头闭起眼，一只手搭上自己受了伤的腿。
虽然确实不好受，也不是一定要做，但目的达成，能让沈绰心疼，就是值了。

第61章 继续憋着
一个月后。
沈绰到机场时晚了点，刚走到接机口，就看到站在那里正等他的裴廷约，——一只手插兜低着头看手机的男人，无论在哪里都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个。
沈绰停步，看了他一阵，裴廷约悠哉收起手机，视线不经意地挪过来，微微一顿。
他们隔着人潮对望，裴廷约上前，张开手臂。
同样的动作，沈绰想起他回老家的那一晚，走过那段崎岖的黑暗后，他看到了裴廷约。
从一开始的相信到怀疑，再到现在，真真假假，连他自己也已分不清。
沈绰站在原地没动，这一次是裴廷约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拥住了他。
被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包裹，沈绰在胸腔碰撞的力道里感知到了裴廷约的心跳，闭了闭眼。
“……放开吧，很多人在看。”
坚持抱了片刻，裴廷约悠悠松开手，看着他道：“沈绰，好久不见。”
被裴廷约幽深目光盯上，沈绰的那点局促和不自在逐渐放开：“也没有好久。”
“那你希望我第一句跟你说什么？”裴廷约问。
你做个哑巴最好。
沈绰没理他，拉过他随身行李：“走吧。”
坐上出租车出机场，沈绰瞄了眼裴廷约行动自如的腿，问他：“你腿上伤好了？坐这么久飞机没问题？”
“早好了，”裴廷约降下车窗，让风进来，“本来也没什么事。”
他其实早就想来了，之前是医生再三提醒他腿上有枪伤，短时间内不要乘飞机，以免伤口裂开，加上绑架案还要配合调查，才拖到现在。
昨晚沈绰接到他电话，得知他要来这边，人都是懵的，今天研究所那头还有工作，他刚提前了一个小时下班，匆匆赶来机场，结果还是迟到了。
回到住处已经六点多，下车时裴廷约打量着房子四周环境，说：“这地方看着还挺好。”
“你难道也是第一次来？”沈绰讥诮道，“上百万美金的房子，没来看过倒是敢买。”
被揭穿了裴廷约也不尴尬：“喜欢这里吗？以后我们有空可以经常来这边度假。”
沈绰懒得跟他说，先开门进去。
裴廷约跟进去，沈绰倒了杯水搁茶几上，示意他坐：“你腿上的伤，我看看。”
“已经好了，没什么好看的。”
沈绰目光落下去：“见不得人？”
他把人往沙发里一推，蹲下卷起这个混蛋的裤腿，看清楚了他左腿小腿肚上留下的那个疤。
确实不算很严重，但也不好看。
沈绰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看了片刻，抬头：“疼吗？”
裴廷约靠着沙发，目光落在沈绰脸上：“你觉得呢？”
“疼死你算了。”
沈绰说的是气话，太过在意关心，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
裴廷约颇受用，不在意地将裤腿放下：“走吧，别看了，去弄吃的。”
这一个月沈绰一个人在这边，一般就在研究所的餐厅里解决一日三餐，在家也都是随便弄点简单的快餐，今天也不例外。
裴廷约看着那些半成品的披萨、鸡翅，问他：“你在这里每天就吃这些？”
沈绰熟练地预热烤箱：“那不然呢？想吃大餐自己做，或者叫外卖，这里没有。”
裴廷约看到他眼眶下隐约的乌青：“很辛苦吗？黑眼圈都出来了。”
“还好。”沈绰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辛苦也是他自己选的，除了这边研究所的活，他还要兼顾国内的工作，而且既然来了这边，能借阅到一些国内很难找到的研究资料，他还想趁这个机会完善一下手上正在写的一篇论文，这么一来每天也就几小时睡觉的休息时间，确实很累。
“沈绰，”裴廷约侧身倚着旁边的操作台，提醒他，“你让我坦诚，你自己对我也没那么坦诚吧，累了、辛苦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绰挑起目光看他一眼，反问：“你对我完全坦诚了吗？”
“我没有吗？”
“跟你说也没用，”沈绰移开眼，“你也帮不上我什么。”
裴廷约不赞同地道：“我可以陪你说说话，给你提供情绪价值。”
沈绰目露嫌弃：“浪费我时间，你提供的情绪价值十次有八次是负面的。”
“那也还有两次是正面的。”裴廷约不以为耻。
沈绰没心思跟他耍嘴皮子，烤好速成品快餐，又倒了两杯果汁，就是一顿晚餐。
裴廷约吃着东西，提议道：“明后天周末，休息两天吧。”
沈绰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才刚来，”裴廷约说，有些无奈，“沈绰，你真这么不想见我？”
他这样的语气，反倒让沈绰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其实不是，知道裴廷约会来，他的喜是多于惊的，但现在他们的关系这种别别扭扭的状态，他确实有些放不开，也想找到和裴廷约相处的新的平衡点，即便这个人可能永远没法让他百分百满意。
“……你赶紧吃饱了去洗洗吧，一身的汗也不嫌臭。”
裴廷约坚持要一个答案：“沈绰，想见我吗？”
“想你赶紧闭上嘴。”
那就是想了，裴廷约心满意足，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在沈绰的话里提炼关键字，“想你”两个字就够了，其它都是不重要的东西。
吃完饭，裴廷约收拾打扫，让沈绰先去歇会儿。
等他也回到客厅，沈绰已经靠在沙发里睡着了。
或许确实是这段时间太累了，见到裴廷约后他的身心都放松下来，侧身枕着沙发，安安静静，睡得很沉。
裴廷约拿起搭在一旁的毯子帮他盖上，停步在他身旁，垂眼看了一阵。
他的手指轻碰过沈绰的脸，停住不动。
和沈绰第一夜之后的那个清早，他也曾站在床边，这样打量过跟他缠绵一夜的这个人。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时的心情，新奇、愉悦、食髓知味。
很可惜的是，等他洗完澡出来，床上的人已经跑了。
三个月后再见到沈绰，那种感觉还在，所以不想放弃，现在更是。
说出口的爱并非草率，在辗覆反侧、千回百转后，终究成了绕指柔。
裴廷约去了水吧那边煮咖啡，助理的电话打进来，他随手点下接听，懒得挂耳机了，调小音量摁了扩音。
助理跟他报告工作，裴廷约听着简单交代了几句，末了说：“没什么事之后不用打给我，我下周会回去。”
“好，还有就是绑架案的事，”助理说，“赵志坤一口咬定你腿上那枪是你抓着他的手，故意扣的扳机，不是他的本意……”
“该说的我都已经跟警方说了，”裴廷约打断他，“之后上了庭也一样，不用理他，随便他胡言乱语吧。”
“好，但是，真的没问题吗？”助理的声音有些犹豫，想问不敢问。
裴廷约没兴致多说：“能有什么问题？”
“……好。”
那晚最后留在那栋别墅里的人只有裴廷约和赵志坤，他们各执一词，赵志坤的言论当然是荒谬至极的，无凭无据，几乎不会有人相信，但裴廷约助理以自身对他个性的了解，其实有些怀疑，只是不敢多打听而已。
“就这样吧，有事发消息就行，我看到了会回复。”裴廷约交代完，直接挂了电话。
客厅那边传来动静，沈绰睡了一会儿又醒了，起身过来。
“醒了，”裴廷约问，“要喝咖啡吗？”
他将刚煮好的咖啡倒了一杯递过去，沈绰犹豫接过，慢慢抿了一口，抱着咖啡杯看着他。
裴廷约继续倒第二杯：“有话想说？”
沈绰皱着眉，眼里似乎有不解和疑惑：“你助理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听到了？”裴廷约神色自若，被沈绰听到了也镇定依旧。
“他说的是真的吗？”沈绰问。
裴廷约：“你说哪一句？”
“赵志坤一口咬定你腿上那枪是你抓着他的手，故意扣的扳机，不是他的本意。”沈绰重复刚才电话里他助理的话。
裴廷约点点头：“他是不肯承认。”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沈绰沉了声音，他比裴廷约助理更清楚这个人的性格底色，知道裴廷约神经病的程度，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如果是裴廷约做的，或许还显得没那么荒诞。
如果是从前，裴廷约随便找个借口搪塞几句也就过去了，但他知道现在的沈绰是不接受他这种态度的，他必须得说实话。
“嗯，是我故意的。”裴廷约承认了。
沈绰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些：“原因呢？”
“让他多判几年，”裴廷约淡道，“免得将来他出来，还有精力找我麻烦。”
“你有病吧！”沈绰用力搁下咖啡杯，还是冷静不下来，“就为了让他多判几年，就敢给自己腿上来一枪，你就这么自信不会打偏，不会在过程中出现别的意外？万一呢？！”
裴廷约盯着他泛起愠怒的眼睛，沈绰连说着“你有病”这几个字时的声音，都格外好听。
喑哑嗓音摩挲在耳边，让他能感觉到此刻骂着自己的沈绰，其实藏在这些激烈情绪里的爱意。
他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
“沈绰，”裴廷约问，“真的有这么害怕吗？”
沈绰一愣，忽然想起这人重复问过自己两次的那个问题，意识到什么：“……你故意这么做，是不是更为了让我心疼你？”
“你心疼了吗？”裴廷约顺着他的话继续问。
他的眼神已然告诉了沈绰答案。
沈绰甚至气笑了：“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他骂完转身便准备走，被裴廷约一手拉回来，裴廷约将他摁向身后吧台，以手臂圈住他：“不要生气了。”
“你觉得我不应该生气？”沈绰的怒火被他点燃，“你的所作所为我不该生气吗？！”
“你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裴廷约问，凝视他气红了的眼，“是生气我骗了你，还是气我没听你的话，以身涉险？”
“你很得意吗？”沈绰怒不可遏，“你出事那天我像个傻子一样失魂落魄一整天，守到凌晨三点接到你的电话才敢入睡，后来知道你受了伤，我每天都在难受，每天都在担心你，结果你告诉我，是你自己送上门去，是你自己故意给了自己一枪，你到底在做什么？看着我因为你丢了魂，你是不是就高兴了满意了？你还要欺负我几次才够？”
说到最后，沈绰的声音已然哽咽。
裴廷约将他拉入怀，没有再说道歉的话。
“我爱你，沈绰，我爱你。”
一遍一遍在沈绰耳边重复这三个字，说到沈绰愿意听、说到沈绰相信为止。
他还是败了，败在沈绰含泪的控诉里，败在沈绰的这句“还要欺负几次才够”里，心疼的滋味，他尝到的从来就不比沈绰少。
沈绰双手用力揪过他的衬衣领，发了狠地咬上唇。
裴廷约立刻便开始回应，强势地入侵、攫取、占有。
从水吧纠缠回客厅，倒进沙发里时双方呼吸都已变调，亲吻也不再只是亲吻。
紧贴的身体很清楚地能感知到对方的变化，沈绰忽然抬起手，用力扯住裴廷约头发，推了他一把，旋身面对面地坐到了他腿上。
裴廷约的亲吻再次覆过来，沈绰后退开，拉开茶几抽屉，扯出条领带，蒙上了他的眼睛。
裴廷约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没有阻止，由着他做这些。
领带在裴廷约脑后捆了个结，沈绰的手滑下去，拂过他的脸，落到颈上，最后摸上了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那一瞬间沈绰明显感觉到，裴廷约的身体反应比刚才更强烈。
他没有再继续，呼吸贴近裴廷约耳边，一顿，骂道：“王八蛋，分扣光了，你继续憋着吧。”
裴廷约侧过头，沈绰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待到他扯下领带，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他一个，沈绰已经上楼回了房间。
裴廷约垂眼看清楚手里的领带，是之前他送沈绰的那条，沈绰特地带来了这里。
指尖轻擦过或许已经被沈绰摩挲过无数遍的布料，裴廷约细细感知着上面留下的属于沈绰的气息，无可奈何地笑了。

第62章 不是错觉
第二天是周六，沈绰一早起来便开始工作，抓紧时间写论文。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裴廷约来敲房门：“走了，我们去外面吃饭。”
“不用了，我吃点面包就行……”
“昨晚和今天中午吃的都是快餐，晚上还想随便应付？之前欠我一顿饭，”裴廷约提醒他，“就今天吧。”
沈绰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不乐意？”
今天就今天吧，饭总是要吃的。
想通之后沈绰保存文档关电脑，起身换了身衣服跟着他出门。
江垚也打来电话约他们一起吃饭，沈绰握着手机正要答应，裴廷约顺手接过去：“不了，我们过二人世界，就这样。”
他直接挂断。
沈绰话到嘴边，想想还是算了，拿回手机没跟他计较。
“想吃什么？”裴廷约问。
“随你吧，”沈绰没什么意见，“反正我是请你，你选。”
他们走上街头，站在异国他乡艳阳高照的炽热天光里，裴廷约回头看身后一脸不情不愿的沈绰，视线停住。
沈绰在抬眼间对上他的目光，神色顿了顿：“看什么？”
裴廷约的手伸过来，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高兴点。”
沈绰怔了怔，那些躁动不耐的情绪轻易被这三个字抚平。
他在过于刺目的阳光里下意识眯起眼，看到裴廷约眼中隐约的笑，目眩神晕。
逐渐升温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热意，或许还有他不断蓬勃跳动的心脏。
裴廷约挑了间当地名气颇大的餐厅，叫车过去。
路上他们经过这边的快速汽车离婚通道，窗外的车队排成长龙，不时有着急离婚等得不耐烦的男女按响车喇叭，催促着前方的人快一点别磨蹭时间。
出租车司机絮叨说着他们这里结婚离婚如何方便，沈绰默默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奇景，——只要想离婚，到这里将资料往窗口里一扔，之后等待结果就行，的确很方便。
“别看了。”
身旁裴廷约懒洋洋地倚着座椅，手指轻敲膝盖：“我们用不上这个。”
沈绰收回视线。
也不一定用不上，熟悉一下流程，有备无患总不会错。
裴廷约仿佛猜到他的想法，拉过他一只手握住。
沈绰想抽出手，指尖触碰到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停住了动作。
裴廷约轻轻莞尔。
这一顿晚饭吃完，也才日暮时分，城市灯火渐起，远远近近地融进晚霞里。
裴廷约没有回去的意思，拉着沈绰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散步。
沈绰索性拿出手机，不时按快门，随手拍下偶然一瞥的街边风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去年他们在这里举办过仪式的教堂门外。
照旧有新人在举办婚礼，他们驻足看了一场，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从教堂里出来的新人在前方拍合照，沈绰看得入神，裴廷约问他：“在想什么？”
沈绰没有回答，他其实在想，那夜他遇到的人如果不是裴廷约，现在会是什么样。
但其实想这些也没意义，那夜他走进那间酒吧，遇到了裴廷约，他们结了婚，这是事实，所以不会有如果。
裴廷约拿过他手机看他刚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往前翻，翻完退出时，屏幕不经意间滑上去，看到了去年他来这边时拍的照片。
也都是抓拍的风景照，从前的这些照片画面还更寂寞单调些，也许是拍照的人心境变了，大概沈绰自己都没察觉到。
裴廷约的手指微微一顿，点开了其中一张，递给他看：“这拍的是我？”
沈绰目光落过去，仍是他随手的一张抓拍，城市灯火间，站在街边侧头眯着眼看前方的裴廷约。
画面的中心是那些璀璨的霓虹灯亮，裴廷约像是突兀闯进来，又恰到好处的融入其中，定格的瞬间，便不再是过客。
沈绰愣愣看了片刻：“……我没发现。”
他当时只是想拍那些灯光，并没有注意到走入镜头里的男人，过后也没再翻看过这些照片。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和裴廷约产生过这样的交集。
“拍得挺好。”裴廷约垂眸笑了笑。
沈绰心头百般滋味翻涌，问他：“……你当时来这边，是来做什么的？”
“陪个大客户来谈项目，”裴廷约说，“对方一定要我来，推不掉。”
所以不是因为别的人和事，裴廷约那晚站在街头解释的那些话，也许是他的真心话。
沈绰凝视着他藏了笑的眼睛，长久的沉默。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你再不出声我亲你了。”
说完这句玩笑话，裴廷约站起身，让沈绰坐这里等着，过马路走进了街对面的便利店。
沈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唇。
几分钟后裴廷约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罐装啤酒，重新在他身旁坐下。
“喝不喝？”他拉开一罐，白色泡沫覆上沿口，递到沈绰面前。
沈绰伸手接过，慢慢抿去那些泡沫，裴廷约注视着他的动作，将另一罐送到自己唇边。
“沈绰，”裴廷约喝着酒，问他，“如果你的学生犯了错，你对他们是不是也会这么严厉？”
沈绰捏紧手中啤酒罐：“你觉得我对你太严厉了吗？”
“没有，”裴廷约微微摇头，“我说了，你本来就很心软。”
“但你说这些，不还是在抱怨我，”沈绰拆穿他的那些小心思，“你怎么好意思跟我学生比？”
“不能比？”
“怎么比？”沈绰轻嗤，“他们比你可爱多了。”
“我确实不可爱，”裴廷约酸溜溜地道，侧头靠近他，“所以沈老师愿意爱我吗？”
沈绰一抬眼便对上他近在咫尺的黑而亮的眼，目光和呼吸在纠缠间一同凝滞。
“裴廷约，你不要得寸进尺，”沈绰的嗓音低哑，“我昨天说过了，你的分已经扣光了。”
“你的那些学生就算考试交白卷，也还能拿点平时分吧？”裴廷约轻声笑，“怎么也不能真打零分了，沈老师行行好，给我加点分数吧。”
“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加分项？”沈绰无动于衷，“你倒是说说，你做了什么我能给你加分的？”
裴廷约想了想，回答：“能满足你算不算？”
沈绰：“……”
“老婆，你搬走时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唯独忘了那些留在我房间的小玩具，回去了怎么解决的？又买新的？买新的估计也很难满足你吧？”
触及他眼中戏谑，沈绰慢慢捏瘪了手中喝空的啤酒罐，低呵：“你闭嘴吧。”
“不好意思说？”裴廷约抬手碰了一下他红了的耳垂，触碰到耳边的那颗痣，轻轻揉了揉，“之前还挺放得开的。”
“裴廷约，你是不是欠揍？”沈绰有些恼羞成怒了。
裴廷约却说：“我每次想着你用手解决时，都觉得不满足、不够，你就算不满足也是正常的，没必要觉得难为情。”
他眼里的玩笑意思退去，像是认真在说。
沈绰忽然失语：“……你其实舍不得的，只是这些吧？”
“我是吗？”裴廷约垂下目光，如夜潮温柔倾盖，蔓延包裹住此刻正被他注视着的沈绰。
沈绰默然无言，低头，重新拿起一罐酒，拉开易拉环，送到唇边。
夜色渐沉时，所有的啤酒都已喝完，脚边只剩一堆捏瘪了的空酒罐。
沈绰蹲在地上，拎着袋子捡垃圾，不时停下放空发呆一阵。
裴廷约依旧靠坐在旁边石阶上，打量着喝醉了的沈绰，兴致盎然。
——最可爱的人，其实是沈绰自己，不过他好像从来没有这种自觉。
待沈绰将所有空罐子都捡起来，裴廷约接过去起身扔去垃圾桶，再走回他身边，叫他：“回家了。”
沈绰依旧蹲在地上，仰头木愣愣地看着他。
“我是谁？”裴廷约问。
沈绰怔了半晌，回答：“一个混蛋。”
“混蛋带你回家。”
裴廷约拉起他，牵着他的手不放，去路边拦车。
沈绰确实醉了，头晕不舒服，索性什么都不想，上车后更是躺下，侧身枕到了裴廷约的腿上。
裴廷约的手指穿过他发间，看着耷下眼枕着自己安静不动的沈绰：“很难受？”
“看到你更难受。”沈绰闭着眼含糊嘟囔。
裴廷约“嗯”了声：“看不到我不是更更难受？”
沈绰吸了吸鼻子，没有睁开眼：“你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吃定了我。”
“没有，”裴廷约轻声道，“是你吃定了我。”
沈绰不想说了，太费劲，累得慌。
他在迷糊昏沉间感觉到窗外进来的光，一圈一圈在他眼前晕开，斑驳成一片。
像他随手拍下的那张照片，在那些凌乱光色里，裴廷约的身影闯进来，从此定格。
裴廷约也不再出声，轻弄着他的发丝，让他靠着自己安心睡一觉。
车停下时，裴廷约将人扶坐起，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想将沈绰抱出来。
沈绰摇摇头，晕晕乎乎地自己下了车，跟在他身后进门。
裴廷约回头，沈绰停步在玄关处，软绵绵地侧身靠着墙，垂着头，一动不动。
裴廷约走过去，低下声音：“站这里不动做什么？”
沈绰慢吞吞地抬眼，看向他：“头晕。”
“头晕还喝那么多？”他买的十二罐啤酒，沈绰喝了一半还多一瓶，他也没阻止。
“你买的酒，你不就是想我喝？”沈绰戳穿他的心思，“喝醉了你就如愿了。”
裴廷约抬起的手停在他脸上：“沈绰，我们第一次上床时，我在你眼里有多少分？”
沈绰皱着眉心，思索着要怎么回答。
他那时跟裴廷约就是两个陌生人，在夜店那种污糟环境里勾搭上，要说有多少分，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评。
“你当时会选择我，”裴廷约道，“无非是看我长得顺眼，那就算是我的外在在你这里拿了个不错的分数，对不对？”
沈绰依旧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所以现在一样的，”裴廷约接着蛊惑道，“其他都扣光了，我这张脸还在，既然当初可以，现在为什么不可以？”
沈绰睨着他：“脸也比之前沧桑了。”
“沈绰，”裴廷约上前一步，靠得他更近，“不要说违心的话。”
“……你这是歪理，”沈绰一根手指抵住他肩膀，“你那时跟我是炮友，现在也想做炮友吗？”
“现在是炮友以后也可以转正，”裴廷约坚持道，“你不是说我正在试用期？”
说来说去，无非都是心怀鬼胎。
有想法的人其实也不只裴廷约一个，沈绰的脑子很晕，不想思考太多，只愿遵循自己的本能欲望。
裴廷约说的对，以前可以，现在也可以。
裴廷约的吻从唇开始，缠绵炙热，沿着下巴、脖颈往下落时，沈绰承受不住地身体朝后仰，被裴廷约一手拉回。
“抱住我。”裴廷约沉声在他耳边。
他也如愿做了。
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逐渐找回熟悉的节奏，沈绰被怀抱着他的这个人带着，在那些格外激烈的动作里癫狂沉沦。
浪潮汹涌，席卷而至，彻底将他打湿。
他有些难受，又想得到更多。
醉意让他不是那么清醒，脑子里那根弦却也始终绷着，不断拉扯着他，让他想要放纵，又极力忍耐克制。
裴廷约停住，嗓音哑粝，叫他：“沈绰。”
沈绰眼皮半睁，试图回避裴廷约此刻紧盯着自己的、格外深沉的眼。
裴廷约的手慢慢擦过他眼尾，拭走他额头滚下的汗，抚摸着他的脸游移往下，指腹轻按上了他洇湿的唇。
“沈绰……”
裴廷约覆上去，再次吻住他。
沈绰的眼眶发热，莫名想要流泪。
也许是裴廷约此刻的眼神过于多情，也许是喝醉以后的神经太过脆弱，让他沉溺在这些甚至称得上矫情的情绪里，难以自拔。
比起身体上的亲密无间，他更渴求的东西，从来都是爱。
到了这个时候，他似乎终于开始相信，裴廷约说的“我爱你”这三个字，不是一时兴起。
裴廷约在爱着他，认认真真地爱着他。
不再是他的错觉。

第63章 带走调查
裴廷约只在这边待了两天。
助理再次打来电话，通知他蒋志和进了医院，他只能回去。
沈绰倒是松了口气，裴廷约一直留这里他其实也别扭，工作都没法专注，这人回去了更好。
“你就是巴不得我赶紧走。”出门之前，裴廷约玩笑一般抱怨。
沈绰帮他把行李又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了东西，拉上拉链、上锁。
他最后拿起那条领带，套上裴廷约脖子：“还是还你吧。”
裴廷约低头看了眼：“不要了？”
“不太适合我，”沈绰说，“物归原主。”
“那你帮我系上。”裴廷约耍无赖道。
沈绰没跟他计较，很仔细地系了个漂亮的结，裴廷约盯着他专注的眼：“真想我赶紧走？”
“你很烦。”沈绰敷衍道，将领带结推上去，用力勒紧。
下一次再见又得两个月以后了，说希望他赶紧滚是假的，别的却也说不出口。
裴廷约抬了抬脖子，让他调整了一下松紧：“戒指什么时候肯戴？”
沈绰装傻：“那晚已经扔了，你不是说没找回来。”
裴廷约眯起眼，沈绰不动声色，他最终无奈说：“你说是就是吧。”
车已经到了，沈绰送他出门。
将行李搬上车，裴廷约拉开后车门：“回去吧，一会儿还要工作，不用送了。”
沈绰插在兜里的手摸了摸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枚戒指，点头。
裴廷约坐进车，拉上车门，又降下车窗，最后跟他说：“下回见。”
沈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弯下腰冲车中人道：“裴廷约，你等我回去。”
裴廷约也点头：“好。”
车开出去，沈绰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车尾灯也消失在视野里。
-
回国后裴廷约回家休整了一天，转天早上才在助理陪同下，一起去了医院。
蒋志和的病是肾衰竭，之前就有症状，但他为人讳疾忌医又固执，没人劝得动，拖到不得不去医院时，已经到了必须换肾的地步。
裴廷约并不意外，都是早有端倪的事情。
停车之前，他让助理去医院对面花店买束花，助理犹豫提醒了一句：“主任估计不喜欢这个。”
“他喜不喜欢是一回事，”裴廷约无聊划拨着手机，想给沈绰发消息，想想他这会儿应该在吃晚饭又算了，“既然来探病，我们总不能空手上门。”
助理只能下车，其实还有一句他没说，依蒋志和的个性，或许根本不希望他们来探病、不想他们看到他的病态。
但裴廷约说，他这个做徒弟的知道师父病了，怎么好不来尽一份心意。
十分钟后，助理捧着一大束康乃馨回来，裴廷约看了眼，提步走进住院部大楼。
病房门半掩着，裴廷约直接推门进去。
这间vip病房是个大套间，绕过客厅才是里面的卧房，卧房的门倒是关着的，但挡不住里头传出的蒋志和气急败坏的喝骂声。
裴廷约从助理手里接过花，示意他就在外面等着，一手推开门。
蒋志和刚把饭碗摔了，嫌饭菜清汤寡水、没有味道，护工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地狼藉，他的夫人张萍满脸麻木站在一旁，只说了句“医生说你只能吃这些”，便不再开口。
裴廷约扫了眼房中的场景，淡道：“主任都进医院了，脾气还是收敛着点吧，对身体不好。”
蒋志和脸上的狰狞在见到他之后有一瞬间凝固，显得颇为滑稽，随即整个人的气势便像气球一样迅速瘪下去，喘了几口粗气，皱眉问他：“你不是去美国了？怎么才几天就回来了？”
“听说主任病了，不能不回来。”他说着冲一旁的张萍点了点头。
张萍淡淡说了句“来了”，去拿了个花瓶，接过裴廷约手里的花，插上放到一旁的窗台边。
蒋志和看到那开得鲜艳灿烂的花，只觉刺眼，像是裴廷约特地买来讽刺他病体衰败、人之将暮。
他没好气：“我没叫你回来，既然说去休假，才去两天就跑回来也不嫌累。”
“本来过两天也要回来了，有个案子要开庭。”裴廷约始终气定神闲，像是大度地不跟蛮不讲理、无理取闹的病人计较。
他这副态度更让蒋志和受刺激，有脾气却没处发，反而显得自己风度全无。
护工收拾干净后去外头扔垃圾，张萍也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裴廷约双手插兜站在床尾，打量着此刻半躺在病床上，连动一动都觉难受的蒋志和。
双眼凹陷浑浊、老态尽显，跟当年那个运筹帷幄，所有事情都在他算计掌控中的精英律师相比，判若两人。
大概再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人，都会有这一天，不同的是有人可以平和体面，有人却仪态尽失。
蒋志和闭了几下眼睛，勉强冷静，问他：“你是不是有段时间没接新案子了？等到年底你手上的业务都了结以后，你打算做什么？离开所里出去自立门户？”
“主任安心养病要紧，”裴廷约道，“没必要操心这些事情。”
“你也知道我病了，”蒋志和冷道，“你在这个时候带着自己的团队出去自己门户，以后所里怎么办？你是想趁我病要我命吗？”
“分分合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裴廷约不为所动，“主任何必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何况所里没了我，还有钟律、杨律他们，主任你不用想这些，安心养病就是。”
“我没法安心，”蒋志和气红了脸，“你知道金陵所是我这辈子的心血，我也没认真带过几个徒弟，你是我最看重的，只有你能把我的衣钵发扬光大，其他人都不行。”
“主任好像忘了，”裴廷约抬眼，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同样是不择手段，我做事至少还守着那条线，主任你却没有，你所谓的发扬光大，我或许会让你失望。”
蒋志和噎了一阵，讥讽道：“你是比我高尚，也不见得就有多少人真心说你好。”
“倒也没有，”裴廷约不屑道，“踩在底线上还能赢更有快感而已。”
蒋志和听出他说的是他赢了自己，愈受刺激，但也实在没力气反驳：“总之，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让你离开。”
裴廷约懒得再说：“主任你好好休息吧，养病要紧。”
走出病房时，张萍跟出来叫住他。
“廷约。”
裴廷约停步，助理很有眼色地说去拿车子，先一步下楼。
“过段时间我会陪老蒋去国外治病，”张萍开门见山说，“他病了，糊涂了，你不用理会他的意思，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
裴廷约点点头，说了声“多谢”，径直离开。
下楼时他随手给沈绰发了条消息，那边回复过来：【刚吃完饭。】
裴廷约直接拨了语音电话：“在研究所还是回家了？”
“回来了，今天下班早，晚上继续写论文。”沈绰答。
“沈绰，”裴廷约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人不能永远在胸中养着一条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灵魂的园子里栽种荆棘。”
沈绰听着颇觉古怪：“原来你也是念过点书的人。”
“这句挺出名的。”裴廷约说。
沈绰忽然想到什么，问他：“你这是有感而发吗？”
“你觉得是吗？”裴廷约不答反问。
“这种劝人宽恕、放过自己的话，不像你这样的人会说出来的。”沈绰中肯说。
裴廷约在电话这边笑了声：“不，我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他从没跟沈绰说过他的过去，到现在也不是很想说，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觉得这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晚跟赵志坤对峙时，有一句话他其实没有说谎，他从没想过报复，无论是对赵志坤还是蒋志和，当年的事情，不过是贪婪之人败给了更贪婪的恶人，他反而应该感谢这两个恶人，让他从小就懂得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
毒蛇也好、荆棘也罢，在他这里从来就不是仇恨，是他心里的欲壑难填。
是沈绰的出现，让他逐渐开始尝到满足的滋味，那些不重要的事情，虽然麻烦，倒也不是那么不能忍受，总能解决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绰有点无语。
“没什么，”裴廷约说，“沈绰，我爱你。”
沈绰：“……”
“不信？”
“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你还没对我说过。”裴廷约话锋一拐。
电话那头的呼吸滞了滞：“看你以后表现吧。”
“嗯，”裴廷约本也没指望他现在说，“你去写论文吧，晚上早点睡。”
助理已经将车开过来，裴廷约拉开车门，最后说：“下次聊。”
挂断电话，沈绰握着手机怔神片刻，发了一条消息出去：【你也好好工作吧。】
裴廷约坐进车中，看到这条，想象着沈绰纠结半天发来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有些想笑，随手回了个表情包过去——
【知道了，老婆大人.jpg】
沈绰再次无语，不想再理他，摁黑了屏幕。
-
沈绰是在十月中旬回的国，这次裴廷约没去机场接他，这位在外出差，还得下周才能回。
沈绰也没空在意这些，他们一帮老同学给章睿民办的寿宴，时间就在他回国的第二天。
这事说起来沈绰还挺惭愧，章睿民的寿宴他最该上心的，结果却没出什么力。
“其实师兄你不用这么想，我爸也不太愿意搞这个，”寿宴开始前，章潼偷偷跟沈绰说，“但拗不过大家的心意，你们选的这个酒店太好了，而且一下定了六桌，他真的觉得太铺张了。”
沈绰看看宴会厅里，见章睿民正跟多年没见的学生聊得高兴，笑道：“老师看起来挺开心的。”
“可不是么，他就是口是心非。”
沈绰收回视线，问章潼：“听说你买了房？恭喜啊。”
章潼喜不自禁：“我爸给我付的首付，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显得我炫耀一样。”
章睿民苡橋虽然嘴上说不希望章潼做律师，对这唯一的女儿倒是打心眼里疼的，还在她工作的地方附近给她买了房。
“挺好的。”沈绰点头。
最先说要买房的人是他，结果折腾了这么久，倒是章潼赶在前面了。
他不由再次考虑起这个事，章潼像看出了他的心思，问：“师兄，你跟裴律和好了吧？”
沈绰含糊“嗯”了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看到了，他手上一直戴着戒指。”章潼打趣他。
沈绰无奈：“你看我戴了吗？”
“也是，”章潼眨眨眼，“师兄你加油吧。”
沈绰失笑。
说笑了几句，寿宴也差不多开始。
章睿民这些年带的学生能来的几乎都来了，难得有这个机会聚一聚，他嘴上说着铺张，开心也的确是摆在脸上的。
大家一起忆往昔，聊工作、聊近况，很热闹。
后头章睿民还喝多了几杯，寿宴到下午两点多才散场。
最后就只剩沈绰和几个组织活动的人没走，留下跟酒店结账。
章睿民喝得有些醉，沈绰陪着他在宴会厅等，和老同学们正闲聊时，有人过来。
一共六七人，个个神情严肃，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冲着还有些迷糊的章睿民亮出工作证。
“我们是淮城市纪委监委的工作人员，章睿民，你因为涉嫌职务犯罪，需要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章睿民也怔了怔，顿时酒醒过来：“你们说什么？什么职务犯罪？这不可能……”
其他人纷纷附和，问是不是搞错了，工作人员没理他们，带头那个的示意：“带走！”
立刻有人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章睿民的胳膊。
他们这边有人想阻拦，被反应过来的沈绰拉住，沈绰上前一步问道：“具体怎么回事？是什么职务犯罪？”
章潼回神也赶紧说：“我是律师，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
并没有人搭理她，带头的那个主任模样的男人看向沈绰，跟他核对姓名后道：“也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回去协助调查。”

第64章 不丢人的
出酒店后，沈绰和章睿民被分别带上两辆车，车开去了市纪委监委的办案基地。
之后沈绰便再没见过章睿民，下车他先是被收走手机，进行搜身后被人带进一间不大的谈话室。
没有窗户的房间灯亮得刺眼，前方负责谈话的工作人员正襟危坐，有一瞬间沈绰甚至错觉等待自己的是一场审讯，他勉强定了定神，在椅子上坐下。
工作人员先跟他确认了姓名、年龄、工作单位、职务这些基本信息，之后开始不断抛出问题。
“淮大电信学院和启德科技集团的合作项目，总负责人是章睿民，你是原先的直接对接人，这个项目是谁指定你参与的？你参与了多少，对整个项目的财务状况有多少了解？”
“你们的合作项目中还有两间外协公司，在走款时本该由他们支付给淮大电信实验室的经费，先打到了项目第三方单位协升信通公司的账上，你事先知不知情？”
“这间协升信通公司的法人是章睿民的妻弟，实际控制人是他本人，你知不知道这间公司的经营情况？我们查到之前你和章睿民的共同研究课题，是经由这间公司实现的成果转化，你有没有参与过这间公司的实际经营？”
……
……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几乎将沈绰砸懵，他想问章睿民的涉嫌职务犯罪具体是什么罪，对方却让他只说自己知道的事情，别的不要多问。
他只能竭力压下心头担忧，冷静回答问题。
他是这个合作项目的对接人没错，但他只负责技术相关，至于其他的，像财务报表这些，他连碰都没碰过，都是章睿民签的字，他是真的不清楚。
谈话的重点始终在章睿民控制的那间协升信通公司上，除了公司的经营情况、账目问题，之后工作人员又抓着他和章睿民的关系、章睿民的生活作风，甚至章睿民帮章潼买房的事情不断询问他。
沈绰疲于应对，但也从这一来一去的对话中，隐约猜到了问题出在哪里，不由心惊。
谈话室里连钟都没有，沈绰的手表在进来前就被人摘下了，他记得最后看时间是三点刚过，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漫长时间流逝的，只有一轮接着一轮不断重复的谈话，让他疲惫至极。
中途有工作人员送盒饭进来，但他实在没胃口只吃了两口，高度紧绷的神经几乎被逼到崩溃。
“我该说的都说了，其他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怀疑我老师挪动了项目上的钱？这不可能，我老师不是这种人，他这么多年的工资、专利费、成果转化后的盈利所得全都投到了课题研究上，生活上从来都是最朴素的那一个，自己住的还是学校九十年代给分的老房子，他真的不会做这种事情。”
“是人都有私心，倒也不用这么一口咬定他一定不会做。”工作人员淡漠道。
“但是……”
“他给他女儿买的那房子不就挺好，也没你说的那么无欲无求。”
沈绰深吸了口气，放弃了。
他说这些其实没什么意义，别说是章睿民，他被带来这里名义上是提供证词协助调查，但从这些人的态度和问话内容里，他明显感觉得出自己也是他们想调查的对象，无非是没有证据而已。
每一个问题都翻来覆去重复至少三遍后，终于问无可问。
谈话记录递到沈绰面前，让他签字：“你可以回去了，之后如还有需要你协助调查的地方，还请配合。”
沈绰艰难拿起笔，问：“我老师呢？”
对方答：“无可奉告。”
拿回自己的东西时，沈绰看了眼时间，竟然快凌晨了。
工作人员将他送下楼，走出办案基地大门，他刚打开从进来起就关了的手机，忽然有所感，抬头，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裴廷约的车。
裴廷约下车，大步朝他走来。
沈绰一怔。
近十个小时的高强度精神折磨后，他看到裴廷约，又一次，这个人在他最无措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
裴廷约什么都没问，拿了件自己的外套帮他披上：“降温了，多穿点。”
落后一步的章潼跟上来，红着眼睛问沈绰：“师兄，我爸呢？”
沈绰回神，难受道：“我也不知道，从到了这里起我就没再见过他，他们不肯跟我透露老师的情况，只让我走，别的都说无可奉告。”
“先上车，”裴廷约打断他们，“章院今晚出不来了，留这里等也没用，走吧。”
章潼有些六神无主，还想留下来。
沈绰心知裴廷约说的是对的，把人拉住：“先回去。”
上车裴廷约直接发动车子。
沈绰问他：“你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裴廷约点头：“你老师是被人匿名举报，挪用公款。”
章潼立刻说：“不可能，我爸不会做这种事。”
沈绰也皱眉，果然跟他猜想的一样：“他们问我的也都是关于学院和启德那个合作项目的事，重点都在财务状况上，似乎是因为账目混乱牵扯到了老师的那间公司。”
“嗯，”裴廷约肯定道，“项目合同上只有你们学院实验室、启德研究所和协升信通三个单位，那两间外协公司是后来参与进来的，没有在原始合同上，跟你们实验室走账不好走，所以打款都是先付到协升信通的账户上，再转给实验室。”
“我之前听老师提过一次，”沈绰说，“这事学院那边同意了的，并不是他擅作主张。”
“是，你们学院领导都知道这个情况，本来问题不大，”裴廷约解释，“但有人抓着这个做文章，说这笔本该属于你们学院实验室的钱到协升信通账上后，被你老师挪用到了项目之外的地方，包括用作协升信通的经营，甚至进了他的个人账户，你们学院实验室是全民所有制的事业单位，这笔钱属于公款，所以你老师的罪名是挪用公款。”
“我爸自己的钱都全用在了课题研究上，他怎么会挪用公款……”章潼有些急。
副驾驶座的沈绰冲裴廷约微微摇头，裴廷约没有再说，先把章潼送回家。
“你是章院的女儿，明天早上肯定会有人联系你，找你去谈话，”章潼下车前，裴廷约叮嘱她，“你按着自己知道的说就行，别做多余的事情，也别说不该说的话，不用太着急，我会想办法。”
章潼心神恍惚地下了车，等人上了楼，裴廷约重新发动车子，沈绰这才问他：“我老师，……最后会怎么样？我想听实话。”
“监委打算留置他，”裴廷约说，“如果查清没事那就是没事，一旦定性会移送检察院起诉，具体要看他公司账目到底怎么个情况。”
“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带人，”想到下午时的场景，沈绰如鲠在喉，“可能没事吗？”
“你要听实话，那就是不太可能，”裴廷约没有特地说好听的话安慰他，“他们应该已经掌握初步证据了。”
沈绰闭了闭眼：“我老师不会挪用公款，至少主观意愿上不会。”
“我会想办法。”裴廷约依旧是这句。
“现在能见到他吗？”沈绰问。
“见不到，”裴廷约实话说，“被留置期间律师也见不到他，只能等移送检察院以后。”
监委查案律师不能介入，他能托关系打听到章睿民会被留置，和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不容易，这事或许最麻烦的就是章睿民涉嫌的是职务犯罪挪用公款，带走他的部门的是纪委监委，让他这个律师也没有多少用武之地。
沈绰心累至极，裴廷约也不再多说：“先歇会儿吧。”
之后他把车直接开回了自己家。
下车时沈绰接到电话，是周院助理打来的，对方说了几句话，他沉默听着，最后说了句“好”，挂断电话。
进门裴廷约摁亮灯，问：“说了什么？”
“学校那边已经知道了事情，”沈绰说，“校纪委明天也会找我谈话，周院的意思在那之前想学院内部先开个会。”
“不想去？我明天陪你一起去学校？”裴廷约道。
沈绰没什么反应，他确实不想去，但不能不去。
“没事的，不要想太多了。”
丢下这句，裴廷约去了厨房，开冰箱拿食材，打算煮个面。
“你没吃晚饭吗？”沈绰跟过来，没话找话地问。
“你吃了吗？”裴廷约也问他，“在那里面他们肯定会给你提供饭，但你肯定也没胃口吃。”
沈绰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清醒了点，想到什么：“你之前不是说出差下个星期才回来？”
“提前了，八点多到的，回来直接去了办案点门口等你。”裴廷约语气平常地说。
“……会耽误你工作吗？”
“没什么事，”裴廷约开火，“已经解决了。”
面煮好了沈绰依旧没胃口吃，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章睿民的事情已经传开，学校那边的同事、中午参加寿宴的同学，不断有人发来消息询问他具体情况。
看热闹八卦的可以当做没看见，真心为章睿民焦急担忧的那些人却不能不搭理，他斟酌着字句回复，几乎每秒钟都有新的信息进来。
直到裴廷约的手伸过来，顺走他手机直接关机：“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吃了东西赶紧去睡觉。”
沈绰抬头，裴廷约扬了扬下巴：“吃面。”
煮好的面送到面前，沈绰心不在焉，挑了两口，食不下咽。
“不想吃？”
“……我真的吃不下。”
裴廷约沉目看着他，沈绰有些难受：“你别管我了。”
“我能不管你？”
“……”沈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吃不下算了。”裴廷约忽然道，冷了脸，拿过他的碗把面直接倒了，连同自己那碗一起。
沈绰愣了愣。
裴廷约一句话没再说，将碗筷都扔进洗碗机，也懒得收拾了，径直上楼。
沈绰听着脚步声远去，终于回神，叫了一句：“喂！”
他大步走去楼梯口，叫住裴廷约：“你做什么？”
裴廷约停步在楼梯上回身，双手插兜里冷冷看着他。
沈绰本就心烦意乱，语气也不好：“你突然发什么脾气？”
“沈绰，我们两个多月没见，我特地晚上回来见你，除了你老师的事，你就没别的话想跟我说？”裴廷约开口。
沈绰根本没心情说这些，他是真的很累，被人当成嫌疑犯一样质问的感觉实在很难熬，还要时刻担心着他老师那边，这一整天的经历他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缓过劲。
先前出来时看到裴廷约的那一刻，是他唯一松了口气的时候，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回来以后，这人态度反而变了，要在这个时候跟他呛声。
沈绰心里不好受，眼神也跟着冷了。
裴廷约从楼梯上下来，走近他身前：“沈绰，你有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我很累，”沈绰沉声道，“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无聊的事情。”
“无聊的事情？”裴廷约语气不明地重复，“我跟你的事，是无聊的事情？”
“你有话明天再说，”沈绰不想跟他吵架，忍耐道，“很晚了，我想休息。”
“你现在这样睡得着？”裴廷约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讥诮道，“一有心事就整夜失眠，是打算明早顶两个黑眼圈回去学校见领导。”
沈绰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我问你，”裴廷约提醒他，“两个月不见，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没有，”沈绰烦躁道，“我在你这借住一晚，或者你不乐意我现在叫车回学校也行。”
“你要走？”
“是你突然发脾气，”沈绰气闷道，“我没心情跟你吵架。”
裴廷约轻眯起眼，沈绰被他这样盯得不舒服，愈发不想多说。
转身想走时，又被裴廷约一手拉回来。
“话还没说完，跑什么。”
“我说了现在没心情跟你说这些。”沈绰越没好气。
他的耐性已经到达极限，想挣开裴廷约的手，裴廷约偏拽得他更紧，侧头，咬上了他的唇。
沈绰用力推了一把，裴廷约反而得寸进尺，舌头搅进他嘴里，咬得他生疼。
挣扎、推搡、互相较劲，沈绰忍无可忍，抬手扇上了裴廷约的脸。
裴廷约终于停住动作，略重的呼吸一顿，被沈绰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够了，你犯病能不能看看时机？”沈绰的情绪已处于失控边缘，“我真的不想应付你，烦不烦？！”
“我烦着你了吗？”裴廷约镇定问。
“你没有吗？！”沈绰气恼不已，“我老师出了事，我也被人像嫌疑犯一样反复逼问到这个点才出来，我真的很难受，你能不能安静点让我好过些？！”
裴廷约看着他气红了的眼，伸手想触碰，沈绰别过脸，避开了。
“再让你打一下，打不打？”僵持片刻，裴廷约忽然问。
沈绰眉头紧锁，脸上还有余怒未消，裴廷约的手抚上他的眉心，再一次问：“要不要？”
“你是不是欠得慌？”沈绰骂道。
裴廷约却并不介意被他打和骂：“发泄出来痛快了没？”
沈绰一怔，对上裴廷约格外纵容的目光。
“要是还不痛快，我可以随打随骂，到你心里那口气出了为止，不然真的要一夜睡不着觉了。”
沈绰怔怔看着他，从裴廷约的眼神里后知后觉读懂了，刚裴廷约是故意的，——故意惹他生气，让他发泄。
他胸口堆积的那些负面情绪随着怒气宣泄出来，在明白了裴廷约的意思后，那些被推得过高的焦躁不安也像瞬间泄了气，最终轻飘飘地落下，安全着地。
“……混蛋。”
沈绰轻吐出一口浊气，甚至气笑了。
裴廷约将人拉近，温和了声音：“沈绰，我说了我会想办法，你信我就好，会没事的。”
沈绰彻底没了脾气：“你就是欠揍吧……”
他就没见过这样主动讨打的。
裴廷约十足淡定道：“被老婆揍，没什么丢人的。”

第65章 痛快就好
情绪大起大落后，沈绰彻底冷静下来，上楼回房间。
“要不要跟我一起睡？”进门之前，裴廷约提议。
“那我明天真要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领导了，”沈绰不吃这一套，“再见。”
房门在自己面前阖上。
裴廷约停步在门外片刻，想着刚才沈绰说“再见”时的神情，弯唇，无声说：“晚安。”
转天一早，他们吃完早餐，八点整出门。
沈绰看看手表：“有点晚了，周院说八点半开会。”
“急什么，”裴廷约不以为然，“反正不会迟到，不用太给他们面子。”
沈绰没再说，他其实也有怨气，是什么人举报了章睿民，随便猜猜就能知道，他也不想这么积极去应对。
“一会儿到了学校，没必要跟他们说太多，”裴廷约叮嘱他道，“毕竟你也什么都不知道，调查人员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沈绰：“嗯，我心里有数。”
八点二十五，车开进学校，停在了电信学院楼后方。
刚熄火，沈绰看到那位田院长的车开过来，没有急着推开车门。
对方却没看到他们，田中骅和他助理下了车，一路说着话走进了学院楼，几句刻意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
“章睿民被留置了，出不来了。”
“院里的位置也要动了，周院明年上半年就退休了。”
“那几个课题让人多盯着点，该怎么分配任务不用我交代。”
裴廷约看了眼走远的人，收回视线：“你们这位田院长野心不小。”
“他一贯这样，”沈绰摇头，“心思从来不用在学术教研上。”
原以为田中骅只是垂涎跟启德的这个合作项目，没想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是让人去摸底好对付章睿民，这种倾轧手段，实在令人齿寒。
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沈绰敛回心神，解开安全带。
在他推门前，裴廷约又伸手拉住他：“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还有，别让自己受委屈。”
沈绰走进会议室时，刚好八点半。
院里好几个领导都在，就等着他，四五个人对他一个，沈绰才进门，就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分外不舒服。
“沈老师坐吧。”周院示意他。
沈绰在长桌另边坐下，打了声招呼：“周院。”
周院点点头，直入正题，问起他昨天被请去喝茶的具体情况。
沈绰没有隐瞒，把谈话内容大致说了一遍，但不包括裴廷约打听来的那些，当然也不需要他说，学校这边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
甚至背后举报人是谁，这些院领导未必一无所知，但谁也不会提这个。
听罢他说的，周院沉吟一阵道：“老章这个事情还比较麻烦，市监委来带人之前半点风声都没透露，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办他，我们目前能做的也只是配合调查。”
“他们查的那笔钱早都已经回到了实验室的账上，学院并没有损失，而且这样走账是事前就跟学院这边报备过的，没道理老师要因为这个就去坐牢吧？”沈绰不甘心地问。
“话不是这么说，”一旁的田中骅开了口，“沈老师，我们知道你跟章院关系好，但实事求是，钱在他公司账上过一趟，跟被他挪用去干别的，这是两回事吧？最后这笔钱款回来了这是没错，但回来了不代表他没有挪动过。”
“是不是真的挪动了，还没有定性，”沈绰冷硬道，“田院没必要先给老师扣上这个帽子。”
一众领导有些意外，沈绰平时不声不响的，一贯是最好说话最斯文的那个，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当众呛田中骅。
田中骅大概也没想到沈绰会这样下他的面子，顿时脸色就不好看了。
周院赶紧打圆场：“确实还没有定性，但田院说的也是我们担心的地方，市监委如果坚持要查，这事便很难说清楚，毕竟这笔钱也不是当时就到了实验室账上，是前后分了几次转回来的。
“当然，我们都相信老章的品性，能出力的地方我们肯定会尽量出力，我会跟校领导说，最好能以校方的名义出一个正式的情况说明，帮他解释，至少我们学校这边，肯定是不希望他出事的。”
田中骅却道：“沈老师，你是不是最近正在申报新课题？出了这个事还是暂时先放一放吧。”
沈绰皱眉：“我申报课题，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吗？”
“避避风头。”对方道。
沈绰没表态，冷眼看着他。
田中骅是院领导、学科带头人，他本来应该尊敬尊重对方，事实上，除了之前一直找他麻烦的杨文斌，他在学校里还从未用这种态度对待过其他人，但事到如今，撕不撕破脸的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做老好人太久，他也觉得累。
这种时候沈绰突然想到了裴廷约，如果是裴廷约在这，他会怎么应对？
大概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会让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好过吧。
或许学学那个人，做个疯子未必没有好处。
“我们院里之后被叫去谈话的人，想必不会只有我一个，”沈绰问，“田院的意思是我们都要避风头，停了手上的工作？”
不等田中骅答，他接着道：“田院组里是不是有人想申报的课题跟我撞了？这个时候突然提这些风马牛不想干的事情，很难不让人觉得田院你是想徇私偏袒。”
田中骅脸色一变，刚才沈绰还只是不客气，现在这样已经是明目张胆地跟他叫板了。
“说什么呢你？！”
“说实话而已，”沈绰寸步不让，“田院不必这么大声音，显得心虚。”
“你——！”
“行了，都少说两句，”周院沉声打断他们，“像什么样。”
沈绰看看手表，快到时间了，说：“周院，校纪委那边约了九点半，我现在得过去。”
周院只能点头。
田中骅还在跟周院数落他的不也是，沈绰懒得听，起身离开。
校纪委的谈话便更没什么好说的，和昨天差不多的内容，翻来覆去。
沈绰把该说的都说了，别的再问也是不知道。
中午之前，谈话终于结束，他又回去了学院楼办公室，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裴廷约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能走，说车照旧停在早上停的地方。
沈绰过去，刚走到学院楼后，又碰上田中骅和他助理。
他们也准备走，看到沈绰，田中骅的助理叫了他一句，沈绰虽然想装作没听到，到底忍耐住了，走过去：“田院还有事？”
田中骅已经坐进车中，沈绰要跟他说话必须弯下腰。
沈绰倒也不介意，对方本来就是领导，还一把年纪，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虽然是这样的姿势，他的语气生硬，也同样没有向对方屈服认输的意思。
田中骅瞥见他手里拿的杂志：“那是院刊？”
确实是院刊，新一期刚出的，刚下来时沈绰经过传达室随手拿了一本。
田中骅伸出手，气氛僵了几秒，沈绰将院刊递了过去。
田中骅慢悠悠地翻着院刊，像故意晾着站在车外的沈绰。
沈绰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凉声道：“田院要是没事，我先走了。”
“沈老师，”这位终于开口，“你知道被市监委带走调查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吗？”
沈绰心知对方这是在直白威胁他，章睿民是他最大的靠山，如果他老师真的被定性，而车中这位顺利接了周院的班，以后他在学院里只怕会被挤兑得没有立足之地。
沈绰却并不因此忧心发憷，只觉得可笑。
学校当然不是象牙塔，他知道，从前是章睿民护着他，尽量不让他接触这些，所以他从未直面过这些腌臜，其实也没什么吓人的，只是格外令人作呕而已。
“我老师能不能出来我不知道，”沈绰面色平静道，“但如果我老师这样的人都能惹上官非，我想那些比他更不干净的人，迟早也会马失前蹄。”
田中骅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阴冷：“以前没看出来，你还挺牙尖嘴利，章睿民真是教出来了一个好学生。”
沈绰后退一步：“田院慢走。”
田中骅的车开走后，沈绰轻吐出气，身后蓦地响起一声笑。
他回头，果然是裴廷约，抱臂靠在后方车门边，还不知道看了他这边多久。
沈绰走过去：“你很闲吗？怎么又来了这里？不用上班？”
“我很久没接新工作了，”裴廷约说，“手里的活干一件少一件，确实挺闲的。”
沈绰想问原因，裴廷约没给他机会：“上车。”
这里也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沈绰走去副驾驶座拉开车门。
车开出去，沈绰问：“你刚笑什么？”
裴廷约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怼除我以外的人。”
“……你还挺骄傲。”沈绰有点无语。
“没有，”裴廷约又笑了声，“就觉得这样的沈教授挺特别的。”
“特别在哪？”
“很厉害，特别厉害。”
沈绰不想说了，越说越没个正经。
笑过裴廷约跟他说起正事：“章潼今早也被叫去谈话了。”
“我知道，”沈绰说，“她给我发了消息。”
“嗯，刚跟我打电话，说已经出来了。”
“她怎么样？知不知道老师的情况？”
“一会儿见了面当面说吧，”裴廷约道，“下午去你老师那公司走一趟。”
沈绰疑惑看向他，裴廷约解释：“他公司的账目到底什么情况，总得先看看再说，我也好有个底，已经跟章潼说好了，下午一起过去。”
沈绰便也点头：“那现在直接去吗？”
裴廷约：“现在当然是先找地方吃饭。”
之后他们在附近商圈找了间餐厅。
“早上院领导找你谈了什么？”饭桌上裴廷约问。
沈绰不太想说，一抬眼对上他盯着自己的目光，无奈道：“其实也没谈什么……”
他把早上在会议室跟田中骅的争执说了一遍，裴廷约听罢扬了扬眉：“沈绰，你真的转性了？不怕以后被他针对？”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沈绰摇头，懒得考虑这些，“是你说的，别让自己受委屈。”
裴廷约称赞道：“有乖乖听话，挺好。”
沈绰：“……我当时其实在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我？”
“嗯，”沈绰说着自己也觉好笑，“难怪你喜欢睚眦必报，确实挺痛快的。”
“沈绰，”裴廷约问他，“你这算是认同了我为人处世的作风？”
沈绰语塞。
他知道裴廷约的意思，裴廷约问的是他们吵架分手的那晚，自己说的那句，对他为人处世的作风不能苟同。
“是吗？”裴廷约坚持问。
沈绰：“……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不用这么得意。”
裴廷约点头：“那就是了。”
沈绰想想觉得也没什么好争辩的，索性不说了。
裴廷约高兴给他夹菜：“吃东西。”
吃完饭他们回到地下停车场拿车，发动车子前裴廷约忽然问：“那是你们那位田院长的车？”
沈绰目光落向前，斜前方不远停的，确实是田中骅的车，他记得这个车牌号。
还真是冤家路窄，在这都能碰上。
得到肯定回答，裴廷约目光扫过四周分布的监控，随手推开扶手箱，拿出了一枚只有打火机大小的破窗器。
沈绰一愣：“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会怎么做？”裴廷约冷静说，“下车。”
他先推开车门，沈绰不自觉地跟下去，裴廷约将人拉到身旁，带着他避开监控，自后绕到了田中骅的车边。
“你到底要做什么？”
“看着。”
不等沈绰再问，裴廷约干脆利落地抬手，顷刻间破开了一面后座车窗。
沈绰惊讶瞪大双眼。
“你疯了？！”回神他赶紧四下张望，还好附近没人。
裴廷约冲他示意：“想不想试试？”
沈绰还在犹豫，裴廷约已经将破窗器塞进他手中，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对着这里。”
沈绰犹犹豫豫伸手过去，按下去的瞬间，车窗玻璃在他眼前龟裂出道道纹路，裴廷约一推，碎破璃四散而下。
沈绰的心脏砰砰直跳，在这一刻确实尝到了近似幼稚的报复快感。
裴廷约在他耳边沉声低喃：“还挺厉害。”
沈绰却紧张得快说不出话来：“赶紧走。”
重新上车后，裴廷约将手里拿到的东西递给沈绰，——那本被田中骅拿走了的院刊。
车开出停车场，沈绰过速的心率才逐渐恢复正常：“……裴廷约，你到底是律师还是做贼的？”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裴廷约理直气壮道。
“这我在传达室拿的，不值钱。”
“那也是你的。”
裴廷约回头：“现在是不是更痛快了？”
沈绰想骂他神经病，又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挺痛快的。
不但出了口恶气，即便是一本传达室随便拿的院刊，他也不想留给那位田院长。
裴廷约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笑笑视线落向前，慢悠悠地踩下油门：“痛快了就好。”

第66章 重要的是
协升信通的办公地点，位于离淮大不远的一处工业园区内，两层高的小楼，很不起眼。
“我老师开这个公司，是为了做科研成果转化。”
下车之前，沈绰简单和裴廷约介绍起这间公司的情况：“去外面找别的公司做，人家怕赔钱大多都犹豫，我老师便索性自己雇人自己干了，我老师手下还有不少外聘的科研人员，跟学校实验室签合同不方便，就都签在了这间公司名下。”
沈绰说着不由唏嘘：“我老师其实真没赚几个钱，至少钱都没有进他自己口袋里，像章潼说的，他这么多年的工资、专利费、盈利所得全都投在了科研上，到头来却因为挪用公款被人带走调查，真是讽刺。”
裴廷约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背：“先过去。”
章潼站在楼下正等他们，她早十分钟就到了，神色疲惫黑眼圈浓重，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强撑着精神在应付这些事情。
“我也没见到我爸，”面对沈绰的询问，章潼摇头，“我爸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完全不肯透露，一直问我家里的事情，还说如果我能录视频劝我爸承认自己做的事，可以对我爸宽大处理，但我知道我爸的个性，他要是没做过，肯定不会认。”
“没必要答应他们这些先乱了阵脚，”裴廷约叮嘱她，“刚找人问到的，章院在里头能吃能睡，精神还不错，不用太担心。”
沈绰立刻问：“真的？”
“没骗你，放心。”
有裴廷约这句话，他俩都松了口气。
进门之后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小姑娘，对方尴尬解释说公司但凡有点职务的人全被带走调查了，都还没回来，其他人也没几个继续上班的，都回家去了。
且早上市监委的人过来了一趟，查封调走了所有报账凭证和财务报表，文件和电子资料全被拿走了，电脑都搬走了好几台，整个办公室被扫荡一空。
“我舅舅是公司法人，他也就挂个名，根本不管事，但也被带走调查了，估计没这么快能出来。”章潼也说道。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要怎么查？”沈绰担忧问。
裴廷约看着仅剩下的几个小员工，简单问了问他们关于公司的经营状况，其中有个刚进来几个月的实习生，说自己是在财务室干活的，知道一些情况。
“你说。”裴廷约示意他。
“那笔钱到账后，前后分了三次转去淮大的实验室，也是跟实验室那边沟通后才这么做的，说这样方便他们走账。期间公司这边购买了一批原材料，划了一笔钱出去，大概两百万左右，当时公司账上本身确实没这么多钱，但恰好有一笔客户回款回来，因为银行入账延迟了一天，厂家那边催得急，就先把钱打过去了，前后就相差了一天不到，是章教授签的字。”
所以确实挪动了合作项目上的钱，但前后只有一天。
裴廷约问：“还有别的吗？你们公司账目有没有公私混同的情况？”
“我看到的是没有的，”小员工说，“哦对了，前段时间章教授是拿了三十万走，以股息分红的名义，这些都是有记录的。”
章潼立刻解释：“是我买房的首付，差了三十万，我爸就只拿过这一次分红，他之前自掏腰包填进来的钱也远不止这个数。”
“会有问题吗？”沈绰问道。
裴廷约实话说：“我现在查阅不了案卷，具体情况不能打包票，如果只有这些，市监委办不办章院全看他们自己想法，如果最后真的移送了，可以就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这一点跟检察院沟通，争取不起诉。”
“可以吗？”沈绰不确定地重复。
“我尽量。”裴廷约点头。
沈绰心安了不少，裴廷约说可以那就是可以，在这方面他其实很信赖这个人。
之后裴廷约又继续问了问其他人，交代被带走的人出来后，会再派人过来问详细情况。
现阶段律师还不能介入，但提前想办法应对有备无患总没错。
出来时已经三点多，章潼还有别的事，跟他们告别后先打车离开。
裴廷约回头示意沈绰：“反正你今天请了一天假，跟我走。”
沈绰：“去哪？”
“去了就知道，”裴廷约拉开车门，“上车。”
车开出去，裴廷约忽然问：“沈绰，现在有心情说我们的事吗？”
沈绰转头看去，裴廷约目视着前方开车，刚才的话像只是他的随口一说。
“你昨晚自己答应的，有话今天说。”裴廷约却又道。
沈绰：“……你昨晚说那些不是故意的吗？”
“是故意的，”裴廷约没否认，“但也是真心想问你的，沈绰，两个月不见，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之前你说的那句等你回来又是什么意思？”
沈绰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实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拉斯维加斯他们连床都上了，再继续坚持不和好总显得他格外矫情。
更何况现在他老师出了事，如果没有裴廷约，他或许真的不知道能怎么办。
但就是因为他老师现在出了事，他被人针对排挤，在这样的时候考虑他和裴廷约的关系，他已经做不到绝对理智。
“不用急着说，”裴廷约没再强求，“好好再想想。”
沈绰点点头。
半小时后到目的地，裴廷约带他来的地方，是一间私人珠宝行。
“来这里做什么？”沈绰不解问。
“买戒指，之前你那枚丢了，既然说找不到，那就买过一枚。”
沈绰一阵无言。
戒指他其实一直随身带着，甚至昨夜从谈话室出来后，他在还回来的东西里第一时间找的，也是那枚戒指。
进门坐下后，导购将珠宝设计图册递过来：“你们喜欢什么款式的可以先看看，要是这里面没有看得上的，我们也可以按着你们的心意定制，保证让顾客满意。”
裴廷约接过图册翻了翻，说：“我们先看看。”
导购小姐微微一笑，很自觉地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
“翻翻看，”裴廷约示意沈绰一起，“看有没有喜欢的。”
“不用了吧，”沈绰尴尬道，“两个大男人，戴什么戒指，被人看到了我也没法解释。”
“意思是我买了你会戴？”
沈绰：“……”
裴廷约道：“那更要买了。”
沈绰格外无语：“裴廷约，你又想去大马路上捡戒指？”
“这家的戒指很贵，”裴廷约提醒他道，“你真舍得扔？”
“那你就别买。”
裴廷约慢条斯理地翻着那本图册，有些可惜。
最后他把图册往面前茶几上一推，朝后靠近了沙发里，看着沈绰：“那算了。”
沈绰先站起来：“走吧。”
出珠宝行，沈绰走在前，裴廷约落后了他一步，两手插着兜脚步有些散漫。
即使不回头看，沈绰也觉出了他此刻浑身散发的危险气息，——犯病的前兆。
而且这次不是装的。
停步在电梯前，沈绰看一眼显示板上的数字，站定不动。
手臂被裴廷约拽住时，他试着挣扎了一下，挣不动便算了，任由这个混蛋将他拉进旁边乌七八黑的楼梯间里。
裴廷约的呼吸贴过来时，沈绰微微别过脸，小声说：“裴廷约，你又想挨揍吗？”
裴廷约捏着他手腕，轻揉了一下内侧的敏感处：“别打了，打疼了你的手划不来。”
“那你还搞这些？好玩吗？”沈绰低叱，倒也没有多少气势。
裴廷约轻声笑，揉弄他的动作愈加过火，另只手停在他腰后，将人揽近。
“沈绰，”呼吸近距离地纠缠，裴廷约的声音也更贴近他，“真不要戒指？”
“不要。”沈绰坚持说。
“我在你这里，”裴廷约的话锋一转，“是不是还是不及格？”
沈绰一怔，他看不到抱着自己的人此刻脸上的神情，却因为他的语气莫名揪心，轻闭起眼：“……不是。”
“但戒指还是不要？”
“不要了。”
他说的不是“不要”，是“不要了。”
戒指他已经有了，之前那一枚就足够。
他可以一直记得，那夜裴廷约翻过路边护栏，冲上马路去找戒指的背影。
裴廷约的声音滞了滞：“不要了算了。”
沈绰推了他一把，后退开：“走了，出去了。”
“再说几句，”裴廷约一手把人拉回来，“沈绰，我什么时候能转正？”
“你之前还说不用急着说，”沈绰想敲他的脑袋，“够了啊。”
“沈绰，”裴廷约的语气反而正经起来，“之前不肯教我，现在呢？我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的，可以请沈老师指教一下吗？”
楼梯间的门被风荡开，沈绰在忽然而至的亮光里看到他的眼神，认真得甚至不像他。
“……你真不知道？”
“沈绰，我也有不拿手的东西，你不用当我无所不知。”
沈绰有些沉默，最终吸了口气，问他：“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开心高兴吗？是，开心高兴很重要，但如果没有坦诚，开心高兴能长久吗？”
裴廷约听懂了，是沈绰不只一次说过的，坦诚。
“你很在意这个？”
“是，我很在意，”沈绰点头道，“我不想总是猜来猜去、疑神疑鬼，我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养成现在这样的性格，你的很多行为我都揣摩不透，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读不懂你，这让我患得患失、犹豫不决，不敢对你、对我们的以后有期望，你明白吗？”
裴廷约偏过头，对上沈绰冷静里藏了克制的目光。
想说点什么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他助理打来告诉他，蒋志和刚被送去抢救了。
裴廷约皱眉，说了句“麻烦”，挂断电话。
他握着手机，回头冲沈绰示意：“跟我一起去趟医院。”
蒋志和是肾衰竭引发并发症导致的昏厥，他们到医院时蒋志和刚从抢救室出来，被送回了病房。
他人还没醒，呼吸器戴着，监护仪器上了一堆。
张萍被医生叫去谈话了，只留下他们在病房外。
裴廷约的助理也在，在病房门口跟他说起事情：“律协那边依旧在打太极，我看他们就是不想真的帮忙调解这事，现在主任这样，就更好找借口耽搁了。”
裴廷约脱下西装外套，面无表情地扭了扭脖子，似乎对这个结果完全不意外。
蒋志和打定了主意不让他退伙，所里其他合伙人不肯在他的退伙协议书上签字，业务不让办结，债权债务也拖着不给结清，让律协出面调解那边也敷衍了事，即便蒋志和现在躺床上昏迷不醒了，依旧有能耐给他制造麻烦。
“算了，”裴廷约冷淡道，“不退就不退吧。”
那就鱼死网破好了。
助理犹豫着想再说点什么，裴廷约没给他机会，把人打发离开。
沈绰问他：“你出什么事了吗？”
“想退伙，”裴廷约哂道，“里头躺着的那个不乐意。”
沈绰还想问，手机却响了，他只能先去一旁接电话。
裴廷约推门进去病房里，踱步到床边。
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在呼吸机下苟延残喘。
他冷眼看着，手伸过去，停在了旁边呼吸机的开关键上。
确实不是报复，他只想解决麻烦而已。
方式有很多种，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当然是一了百了，——可惜不能做。
裴廷约偏了偏头，盯着那个按键，手指轻触，想象着直接按下去，病床上的人会怎么样。
实在可惜得很。
房门再次被人推开，沈绰站在门边，看到他的动作，呼吸一滞：“裴廷约！”
裴廷约回头，沈绰已大步过来，凶道：“干什么你？跟我出去。”
裴廷约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收手插回了兜里，跟着他出门。
穿过走廊，到尽头无人的露台，沈绰用力把人拉过去，往墙上一推：“你刚想做什么？！”
裴廷约盯着他满是不安的眼：“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你——”
“不做什么，”裴廷约淡声道，“沈绰，我又吓着你了吗？”
沈绰的神情顿住，紧张过度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从他的眼神里看明白了，刚他确实没打算做什么。
但也只是没打算，不代表心里没想过。
他揪着裴廷约的衬衣领用力又推了他一把：“王八蛋！”
“走吧，”裴廷约不在意地捋平衣领，“这里空气不好，回去吧。”

第67章 互相心疼
他们回到病房外，张萍刚从医生那里回来，简单和裴廷约说了几句蒋志和的情况。
裴廷约问：“你们什么时候去国外？”
“他自己之前一直拖着不肯去，”张萍很冷淡地道，“现在不去也不行了，等他醒来稍微好转一点吧。”
为了按住裴廷约，连病都不急着去国外看，蒋志和这种近似扭曲的执念，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裴廷约确实颇有相似之处。
“律所的事情，”张萍接着道，“廷约就都交给你吧，你想做什么都随你。”
裴廷约点头，留下一句“多谢”，带着沈绰离开。
从医院出来，沈绰问：“现在去哪？”
裴廷约开着车，穿梭在城市渐铺开的暮色里：“兜兜风。”
沈绰没再问，几次回头，瞥见的都是裴廷约紧绷的侧脸。
“一直看我做什么？”
“看你在想什么，”沈绰收回视线，语气淡淡，“一天到晚有劲没处使，不得消停。”
裴廷约弯了弯唇。
最后他把车停在江堤边，沈绰看着这一段堤坝觉得颇眼熟，后知后觉想起来，是那夜裴廷约带着他差点冲下去的地方。
“又来这里做什么？”沈绰警惕着，手搭上车门把，像一有风吹草动就准备推门跳车。
裴廷约被他的反应逗笑：“我之前说了以后不会再做就不会，不用担心，我也不喜欢那样。”
“那你来这做什么？”沈绰追问。
裴廷约示意他看车窗外：“看看风景，看看日落，随便做什么都行。”
“没心情看，”沈绰实话说，“我想回去。”
他推门先下了车，走下堤坝，裴廷约坐车里看着，没有叫住他。
沈绰在堤坝下的公路边停步站了片刻，裴廷约低头看手机，是他发来的消息：【你要不要叫我回去？】
裴廷约回：【你想回来吗？】
沈绰：【看你。】
裴廷约也下了车，沈绰转身，不出声地看着他走近。
“跟我回去。”
“裴廷约，”沈绰沉下气问他，“你有心事为什么不能跟我说？我刚说了，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坦诚，你为什么从来不肯跟我说你的事？”
两相沉默片刻，裴廷约牵过他一只手：“走吧，去前头看看。”
沈绰没有甩开他的手，跟着他往前走。
到这一段江堤的尽头，他们重新走上堤坝，停步在江浪奔涌前。
沈绰闻着江水潮湿的腥味，有些不适。
那夜就是在这里，裴廷约最终踩下刹车，而他惊魂未定，蹲在这个地方狼狈哭泣。
很让人不愉快的回忆。
“这里的风景也没什么好看的。”沈绰道。
更别说日落，只能看到远处逶迤一片的昏黄，连夕阳的影子都难抓住。
“上次在这里，吓到你了，”裴廷约开口，“再跟你道个歉。”
“说了不想听这个。”沈绰站久了嫌累，也可能是看到面前的江水有心理阴影，脚软，索性蹲下了。
裴廷约转头看他，一只手轻插进他发间：“沈绰，你觉得那晚要是我真的把车开下去了，我们现在还能站这里说话吗？”
沈绰仰起头，逆着光的角度看不太清楚裴廷约此刻脸上的表情：“你觉得呢？”
“应该不太可能了，”裴廷约想了想说，“不过也没准，也可能运气好被人救了。”
“指望运气好被人救，不如指望自己正常点。”沈绰有点没好气。
裴廷约“嗯”了声，手指捋过他的发丝：“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过去？这里。”
沈绰一愣：“……这里？”
裴廷约也蹲下，望着前方江潮涌动：“我妈开车载我和我爸的尸体从这里冲下去，她死了，我侥幸被人救起来了。”
有那么一刻，沈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耳边回荡着滔滔江水声，让裴廷约的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那年我好像是九岁，不太记得了，被人捞起来后感染肺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然后成了孤儿，家里也没别的亲戚，本来该去孤儿院的，我自己不乐意，挂名在一个远方表姨那，之后就一直念寄宿学校。”
裴廷约轻飘飘地说着自己的往事，眼神无波，他换了个姿势，席地坐下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慢慢说：“车冲进水里等待死亡的过程确实没那么好受，沈绰，我舍得不你尝那个滋味，所以那夜真的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为什么？”沈绰看着他，不是很理解，“我是说你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妈也是个疯子，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病得不轻，”裴廷约冷着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冲沈绰说，“这里有病。”
“……那你爸呢？”
“一个疯狂的赌徒，”裴廷约轻蔑道，“早年运气好，发达了，自我膨胀得厉害，拿着全副身家去赌，信了别人的鬼话，赔得血本无归，背了一屁股债，他倒是跳了楼一了百了了，留下的烂摊子没人能给他收拾。
“我妈说要死我们一家三口死一起，强行将我带上车，谁要跟他们死一起，两个神经病。”
沈绰怔然半晌，忽然想到在桥边遇到杨文斌老婆跳江的那晚，裴廷约冷声质问出的那句“你怎么不问问她想不想死”，原来那是裴廷约的感同身受。
明明对这样的行为深恶痛绝，情绪失控时，却又拿同样的事情“开玩笑”吓唬他。
说是玩笑，未必在某个瞬间不是真有那个念头，毕竟人的心理本来就是个很复杂的东西，更别说是裴廷约这样个性的人。
沈绰忽然有些难受，听着裴廷约在自己身边骂早就死去的父母“神经病”，他却尝到了心头翻涌起的涩意。
原来心疼一个人的滋味，是这样的。
“和你们主任有关是吗？”沈绰问。
裴廷约随便一点头：“他，还有赵志坤，赵志坤引诱我爸去赌，蒋志和利用非法手段设计让我爸背上巨额债务，被赵志坤吞了公司。”
“你想报复他们？”
“没兴趣，”裴廷约淡漠道，“我为什么要为了两个不负责任的神经病，搭上自己去报复他们？”
他是睚眦必报，但前提是，值得他去报的，他的父母，显然不值得。
“所以你接受了他的资助？”
“嗯，”裴廷约哂然，“欠了别人的人情以后不好还，拿他的我心安理得，不过也不是没条件的，一开始资助我的人其实是他老婆，大概是觉得他缺德事做太多，良心过不去，是后来我开始学法，他觉得我有用了，才把我留在了身边，我还得负责帮他解决一些麻烦。”
“……你之前说的，同样的事，”沈绰想到什么，问，“也是因为他？”
“你记得？”
裴廷约稍微意外，那夜沈绰为了章潼的事情逼问他，他说同样的事他从前也做过，在争吵中说出口的话，以为沈绰没听进去，没想到他还记得。
“记得，”沈绰讪道，“我又不像你，那么没有心。”
“我是吗？”
“不是吗？”沈绰坚持说，“我还是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后不要学你那个名义上的师父。”
裴廷约的目光停在他脸上，慢慢逡巡：“沈绰，你为什么觉得我在学他？”
“难道不是？”
“我没做过违法的事。”
“今天还砸了别人车玻璃，”沈绰一句话揭了他的底，“还有刚在医院，如果不是我进去，你想做什么？我不信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有想法是有想法，可惜现在是法治社会，”裴廷约并不吝于承认，“我说的是，我没有以律师这个身份做过违法的事。
“蒋志和那一套一二十年前还有用，现在已经过时了，讨不到好的事我不会做。”
沈绰皱了皱眉：“所以你为什么要做律师？别用喜欢看别人拿钱求你那套打发我。”
“做律师挺好，”裴廷约的目光落回前方，停了半刻，说，“不做律师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没有人能凌驾在法律之上，但能把法律玩到炉火纯青也算是一种快感，挺有意思。”
“你这种想法太危险了，”沈绰提醒他，“你不要越界。”
“不会。”
以前没有，以后就更不会。
“现在你们主任不让你退伙，你打算怎么办？”沈绰担忧问。
裴廷约扬了扬眉：“那就大家一起不好过吧。”
“你……不要做太过了。”
“不会。”裴廷约依旧是这句。
“裴廷约，”沈绰迟疑问他，“你一直就这样吗？”
“一直？”裴廷约偏过头，“什么一直？”
沈绰其实想问，除了自己，还有没有别人在他这些灰暗记忆里占据过特殊位置，但又觉得过去了的事似乎不应该再计较。
犹豫间裴廷约已经重新站起来，垂头看着他：“还要蹲多久？”
沈绰回神也跟着起来，蹲了太久他有些腿麻，裴廷约伸手托了他一把：“站好。”
沈绰搭上他手臂，抬起眼，看着他问：“小学就成为孤儿，一直念寄宿学校的滋味，是不是挺难熬的？”
裴廷约却反问他：“你呢？高考前夕被赶出家门，滋味好熬吗？”
“我那时已经快成年了，你还是个小孩子。”沈绰说。
“习惯了，”裴廷约淡道，“我从幼儿园就开始寄宿，我妈担心我爸出轨，我爸走哪里她跟哪里，几乎没管过我，沈绰，你说我是个疯子，真正为爱成狂的人是什么样，你还没见识过。”
沈绰：“……你还挺像你妈的。”
“你觉得像？”
“没见得好多少。”
他之前以为裴廷约这个个性是后天养成的，——后天的原因当然有，父母不重视、家庭变故，但他或许天生，就是像他妈妈的。
“怕吗？”
沈绰想了想，他的确没底气能掰正裴廷约的个性，能让他有节制懂得自我约束就不错了。
人是自己选的，他好像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接受不了的包容就是。
“不怕，”沈绰转身先走，“天黑了，以后别来这里了，没什么好看的。”
裴廷约落后一步跟上去。
上车沈绰扣上安全带时忽然想到什么，推开扶手箱，拿出下午裴廷约用过的那枚破窗器：“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所以车上常备着这个？”
裴廷约：“你以为我特地留着做坏事的？”
“那没准，”沈绰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毕竟到现在为止你只拿它来做过坏事吧？”
“那倒也是。”裴廷约厚着脸皮承认。
沈绰低头，摸了一下手里的破窗器，想象不出几岁大的孩子被困在水下车中挣扎时，是种怎样的绝望，他嘴上说着调笑的话，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
“沈绰，”裴廷约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你在心疼我？”
这次沈绰没再扯别的，点了一下头。
裴廷约的目光停住，沈绰的心疼对他来说其实是种很新鲜微妙的体验，他孤身了三十几年，第一次有人，他爱的人，承认说心疼他。
“沈绰，我有点受宠若惊。”
“……胡说八道。”
裴廷约笑了声：“那沈绰，以后我们互相心疼好了。”
沈绰微怔。
四周暮色已沉，黑夜来临，他看到裴廷约眼里的亮意，原来这个人也不只有阴沉晦暗的那一面。
沈绰又一次点头。
裴廷约发动车子，沈绰还想说点什么，手机屏幕上进来一条消息，是他学生发来提醒他学校论坛有关于他的帖子，附了一个链接给他。
沈绰被转移了注意力，点开帖子，映入眼帘的直接是他和裴廷约当初被人拍到后，举报给学院的亲密照。
【章老师被带走的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开了，有人在学校论坛上开帖，后来楼里有人进来说沈老师你私生活作风也有问题，贴了这几张照片，回帖很多，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删了。】
除了被举报过的那张，其它几张都是在职工宿舍楼下的偷拍，最亲密的一张，裴廷约在楼道口伸手抱住了他。
说只是朋友确实糊弄不过去。
沈绰很冷静地将手机递过去给裴廷约看。
裴廷约滑了几下屏幕，兴致盎然地看完，最后评价：“拍得还挺好。”
沈绰：“……”
“担心？”
想着刚才他的一声笑和那句话，沈绰摇头：“不担心，随便吧。”
裴廷约问他：“你有你们学校论坛账号？”
沈绰：“……有。”
还是他念书那会儿注册的。
裴廷约点击登录，把手机递还他，示意他填写账号密码。
沈绰不知道这人想干嘛，按他的意思做了，裴廷约拿回手机，回复：“拍得挺好，下次别拍了，违法。”

第68章 你带我走
裴廷约拿手机直接报了警。
挂断后他问沈绰：“去我家？”
沈绰倒是想去：“今天不行，明天有岗位晋升评级的公开课，我得做点准备，而且明天校纪委说不定还会找我。”
“那算了。”裴廷约没有强求，把人送回了学校。
沈绰推门下车前，裴廷约叫住他问：“住学校里总有人盯着，要不要搬回去跟我一起住？”
沈绰想了一下说：“你周末来帮我搬家吧。”
他意外地好说话，裴廷约反而没想到。
“真的？”
“嗯，”沈绰点头，不想再纠结这些事情，“真的。”
裴廷约笑了：“上楼早点休息，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晚安。”
沈绰也说：“晚安。”
裴廷约目送他走进楼道里，发动车子离开，沈绰回头，停步怔神片刻，嘴角浮起笑，大步上楼。
他的评级公开课排在了第二天早上三四节，由七级副教授晋升六级，为了这堂课，他半个月前就开始做准备。
章睿民的事打乱了他的节奏，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第二天一大早，沈绰到学院楼办公室，将一会儿上课要用的课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九点多时，被人通知去院长办公室。
周院泡了茶，示意他坐，有些头疼地道：“沈老师，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晋升评级的事情，暂时先放一放吧。”
沈绰皱了皱眉，很快回神：“是因为我老师的事，还是昨晚学校论坛上的风波。”
“都有原因，”周院实话说，“章院现在还在被调查，你是这个项目原本的对接人，虽然说事情跟你没关系，但总免不得瓜田李下，老田昨天的话虽然不好听也有道理，确实得避避风头。还有就是关于你的私生活，之前你老师跟我说不是那么回事，但是昨天照片又被人放了出来，还在学生那边闹大了，今早连学校那头都打电话来问了，这事影响很不好。”
沈绰听懂了，沉默片刻，平静问：“不说我老师的事，我自己的私生活方面，跟我的工作有关系吗？我只是跟个男人谈恋爱，而且我跟他还在国外结了婚，我没有做过不道德的事情，如果不是被人偷拍，我们也不想这么高调，这也是不允许的吗？”
“但毕竟已经被人拍到了……”
“所以院里打算怎么办？停了我的工作？记过处分？开除我？”
“也没有那么严重，”周院摆摆手说，“一会儿下午院里开个会研究一下，看你这事到底要怎么处理。”
沈绰不由失望，他对淮大对学院都有感情，但最近发生的这种种事情，他没法不失望。
于是也没兴趣再说，他站起身：“我先去上课了。”
评级公开课取消了，课却还得照常上。
因为耽搁了点时间，沈绰进教室时迟到了几分钟，闹哄哄的大教室在他走进来后才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神色各异，有人欲言又止，心思都不在课堂上。
沈绰当然知道这些学生好奇，昨晚那个帖子后来成了校内论坛的热帖，到快十二点时才删除， 但事情已经流传开，可谓全校皆知。
他什么都没说，打开课件，翻开书本，开始上课。
裴廷约一大早被同行叫来喝早茶，桌上众人交换着消息资源，他捏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听，无聊划拨着屏幕。
发给沈绰的消息那边没有回复，估计在忙。
有人顺口问起裴廷约退伙的事情，在坐也有律协的人，是律协的一个主任，被问到时尴尬说蒋志和本就是律协的副会长，他不乐意的事，律协也不好出面做什么。
“那裴律你什么打算啊？你们主任真铁了心不让你退伙，你也不能跟他硬杠吧？”
裴廷约随口满足旁人的八卦心：“为什么不能？”
“你不是来真的吧？你们主任听说重病进医院了啊？你在这个时候出去独立门户，让别人怎么想？说出去多不好听。”
“无所谓。”裴廷约确实无所谓，他从来就不在意自己名声怎么样。
其他人啧啧感叹，既羡慕裴廷约有这样的底气和资本，又难免在心里嘀咕他不识好歹、白眼狼。
话题围绕着裴廷约左一句右一句，有人顺势提起他和沈绰的事，问昨晚热搜上的内容是不是真的。
淮大是名校，年轻养眼的副教授出柜，事情被人搬到大众网络上，讨论的人不少，还上了一回热搜，就连裴廷约的身份也一并被人扒了出来，于是也成了这些人餐桌上的谈资。
裴廷约偏头看去，说话的人坐在他右手边，刚刚才进来的，捡了他身边的空位坐下，——这位之前跟赵志坤搭上了关系，上次他和沈绰被人追得狼狈逃窜，也是这位透露的他的行踪。
对方以为裴廷约不清楚这些，嬉皮笑脸一副跟他哥俩好的姿态，调侃他：“真没看出来，裴律原来你有这种嗜好，我说怎么每次出来聚，都见你不近女色的，不过那位大学教授长得细皮嫩肉的，确实挺不一样，也难怪。”
裴廷约掀起眼皮：“难怪什么？”
“难怪你会动心，男人女人也没什么差，这换了是我，这种水准的，也忍不住想试试啊。”
其他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唯独裴廷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那位递烟给他：“别生气、别生气，开个玩笑而已。”
裴廷约接了，瞥了眼手里的烟，一抬下巴，示意对方给他点燃。
那人一边点烟一边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裴廷约不该离开金陵所，好歹蒋志和栽培了他这么多年，他这个时候抛下蒋志和，对自己名声不好还让外人看笑话——
全都是屁话。
裴廷约一句没反驳，盯着那已经燃起的香烟，却没有送到嘴边。
对方继续说，仗着自己年纪比裴廷约大几岁，还摆出了长辈姿态教育他：“你几次三番做类似的事情，再有本事以后别人找你做事时，不都得掂量掂量？”
这人在暗指裴廷约之前抛弃赵志坤这个老主顾投靠他的对头，还反过来给赵志坤挖坑送他进去，在场众人心知肚明，交换着眼神，但都没有接这话。
裴廷约慢慢抖了抖烟灰，捏着手里的香烟碾下去。
碾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啊——！”
猝不及防的惨叫声响起，一桌子的人都懵了，裴廷约丢了烟：“不好意思，手滑了。”
“你他妈故意的——”
对方反应过来，咬牙切齿握拳想揍他，被旁边其他人拉住。
裴廷约懒得搭理，丢下句“有事先走”，起身走人了。
沈绰这两堂课上得颇为艰难，心绪浮躁的不是他，是一众学生。
最后他索性提前五分钟关了课件：“给你们机会，有问题问。”
学生们窸窣议论，有胆子大的举了手。
“沈老师，今天本来是你给我们上公开课，现在临时取消了，是因为昨晚的事影响你了吗？”
“我要说不是你们也不会信，”沈绰道，“嗯，确实是被影响了。”
台下“啊”的一声，都为他感到惋惜。
“那沈老师，”又有学生壮着胆子问，“那些照片是真的吗？”
“真的，”沈绰很坦荡地承认，“照片里的人是我和我男朋友，我们之前就在国外领了证，虽然国内不承认，但我们跟普通夫妻没有区别。”
学生们纷纷惊叹，提问的人愈发踊跃。
“老师，你不怕被人议论吗？要真的因为这事影响了你晋升怎么办？”
“沈老师，学校会因为这事处分你吗？你以后不会不教我们了吧？”
“沈老师你男朋友是网上说的大律师吗？他长得好帅啊。”
……
……
沈绰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被人议论也没办法，我自己没觉得自己不对，就不怕别人议论。”
“被影响晋升和被处分，我不能说一定不会，只能走一步算步。”
“他长得帅，我长得也不差吧。”
下课铃声响起前，他最后说道：“我跟你们说这些，并非有意引导你们什么，你们都是成年人了，事情对错你们自己去判断，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不犯法不违背道德，那就没必要心虚，自己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就行。”
立刻便有学生大声道：“沈老师，我支持你！”
其他人附和：“我也支持你！”
“我们都支持你！”
沈绰点头：“好了别喊了，真支持我下次上课别又神游天外了，今天到此为止吧，下课。”
学生们陆续离开，沈绰关电脑收拾东西，又是最后一个走。
拿起公文包时他忽然抬头，看到了站在阶梯大教室最上方，教室后门边的裴廷约。
裴廷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大概已经站那里看了他许久，倚着门双手插兜的男人，嘴角衔了笑，惯常的懒散姿态。
他慢步走下来，沈绰也慢悠悠地将讲台上的资料都装进公文包里。
裴廷约停步在他面前：“沈教授，你还挺会说的啊？”
“学你的。”沈绰淡定道。
裴廷约顺手接过他的公文包：“走吧，去吃饭。”
出门时沈绰收到院长助理发来的消息，通知他下午的会议他也要参加，沈绰回了一个“收到”，懒得多问。
之后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间餐馆，吃着东西裴廷约跟沈绰说起正事，章睿民公司昨天被带走调查的人都已经出来了。
“应该确实就跟昨天那个实习生说的一样，没有别的情况，这事没那么复杂，不用太担心。”
“还有就是，昨晚你们学校论坛发帖的事情，警察找你们学校保安科配合，查到了发帖人是个大二学生，他说是有人在网上联系他，给了他那几张照片，让他发的帖。”
“联系他的是什么人？”沈绰问。
裴廷约发笑道：“找不到，境外的ip，挺煞费苦心的。”
沈绰：“……”
其实猜也猜得到会是谁在背后指使，为了排挤他，确实煞费苦心了。
简单吃了顿饭，裴廷约把沈绰送回学校。
“我在这等你。”
沈绰好奇问他：“你真不用干活？”
“暂时不用，进去吧，一会儿见。”
沈绰挥了下手，推门下车。
会议在下午一点，和昨天一样，又是好几个院领导对沈绰一个。
因为事情在网上闹大了，舆论影响颇大，院里不得不重视。
“沈老师你可真是会给我们找麻烦。”
田中骅一句话作为开场白，其他领导轮番说起来，话里话外指责沈绰私生活不检点，给学校和院里带来不好的影响和麻烦。
周院轻咳一声，打断众人：“让沈老师自己说吧。”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沈绰冷淡道，“周院，我早上该说的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没做不道德的事情，院里要处罚我或者开除我，我接受，随便吧。”
周院闻言也有些不高兴了：“沈老师，你这个态度是不是有点过了？今天叫你来是来解决问题的，你本来就有错，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我没做错事。”沈绰坚持，别的也不想再说。
章睿民的事情已经让他看清了这些人，除了互相倾轧便只想明哲保身，说让学校出情况说明，却只字不提为他老师写求情书。
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废话，爱怎样怎样吧。
两相僵持不下，最后沈绰被请出了会议室，在外头等处理结果。
他在走廊窗边站了片刻，风拂上脸时，微微失神。
他好像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第一天走上这个岗位时的心情，只记得那时章睿民跟他说，做好自己就行，别对旁的人和事有太高的期待，原来是这个意思。
“沈绰。”窗外有人叫他。
沈绰循声看去，裴廷约停步在前方花坛边，冲他示意：“走不走？”
“走不了，领导在里头商量对我的处理结果，让我在这里等着。”沈绰自嘲道。
“理他们干嘛，”裴廷约还是那句，“走不走？”
沈绰看着他含笑的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一手撑住窗沿，翻了出去。
裴廷约大步上前，伸开手，接住了从窗台上跳下的沈绰。
撞进裴廷约怀中往前踉跄几步，沈绰放声笑了起来。
裴廷约将人抱紧。
“裴廷约，你带我走吧。”
沈绰的气息贴近，在抱着他的人耳边说。
裴廷约抬手一拍他的腰：“走。”

第69章 “老公。”
车停在职工宿舍楼下，裴廷约解开安全带。
“今天就去我那，先搬点东西过去。”
沈绰没反对，推门下了车。
上楼时他接到院长助理的电话，对方问他去哪了，怎么会没开完就走了。
“我看没我什么事先走了，”沈绰镇定说，“院长他们会开完了吗？我的处理结果是什么？”
助理有些没好气：“结果还没出来，领导们意见不一致，之后还要再讨论，你这段时间还是照常上班吧。”
“多谢。”沈绰挂断电话。
裴廷约接过他手里钥匙开门：“你们院那些领导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你？”
“很正常，总不能真直接开除我，”沈绰好笑说，“轻飘飘放过了又对不起现在的舆论影响。”
他其实早料到了，直接辞退他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是编制工，学院前期培养他投入成本也不小，他两次去国外开会，又刚做访问学者回来，还参与了学院的重点项目，手头好几个课题在做，即便是调岗都很麻烦。
相应的他想辞职也不容易，还得赔学院一大笔钱。
很大可能就是给记过处分，短时间内不让他晋升。
即便他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不想干了就辞职，”裴廷约说，“你的履历走哪里都不缺工作，要赔钱我帮你赔。”
“再说吧。”沈绰没太大想法，至少在他老师的事情了结之前，他不能走。
他瞥了眼刚进来的信息，把手机递给裴廷约看：“这还有个说帮我赔钱的。”
是江垚这个美国佬，消息倒是很灵通，已经听说了他们被偷拍的事情，问沈绰是不是会被学校开除，极力邀请沈绰去他那边，还说愿意出钱帮他跟淮大买断。
“你有兴趣？”裴廷约问。
沈绰想了想，摇头：“算了，我不想出国。”
裴廷约拿过他手机，回复：【不去。】
江垚发来语音：“老表弟你不要帮沈老师做决定，让他自己说。”
裴廷约懒得理，手机递还沈绰。
“帮你收拾东西。”
沈绰有些头疼，这么多的书，搬去又搬来，现在又要搬回去。
“反正最后一次了。”
裴廷约撸起袖子准备干活，沈绰反倒站在一旁没动，在裴廷约目光落过来时问他：“是最后一次吗？”
裴廷约与他对视，点头：“是。”
沈绰没出声，他看了这个人片刻，上前一步，揪住裴廷约的衬衣领子，将人推进沙发里。
面对面地跨坐在他身上，揪着他不放，沈绰咬重声音：“裴廷约，你发个誓。”
“你还信这个？”裴廷约似乎有些意外。
“不能信？”
他知道誓言没用，却依旧想听裴廷约说。
“可以，”裴廷约拉下他的手，握住，认真说，“沈绰，我说了爱你，这句没有期限。”
沈绰的呼吸略重，情绪藏在缓缓垂下的眼睛里，靠近过去，吻上了他。
裴廷约立刻启唇回应。
唇舌相依，亲密交融，久违了的缠绵一吻。
沈绰在恍惚间想到，这样的裴廷约，他可能永远拒绝不了，那就这样吧，是裴廷约说的，没有期限。
亲吻到最后又逐渐变了调，呼吸渐重时，裴廷约的手也滑进了他衬衣下摆里，游走上去，越摸越过火。
沈绰有些受不住，反手扣住了他手腕：“别摸了，在这里不行。”
“那跟我回家。”
沈绰喘着气，勉强平复了心跳，推他一把，后退开起身：“赶紧干活吧。”
裴廷约低低笑了声：“好。”
沈绰收拾书籍装箱，裴廷约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忽然问：“对面楼里，住的是谁你认识？”
沈绰随口答：“别的学院的老师吧，我也不是都认识。”
“没你们院的？”
“好像有个去年刚入职的讲师住那栋，我有时在楼下会碰到他，打过几次招呼。”沈绰纳闷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被偷拍那几张照片，”裴廷约说，“都是俯视的角度，差不多就是对面楼里二楼、三楼的高度。”
沈绰意外又不意外：“……他是那位田院长拍板招进来的。”
走了个杨文斌，背后却还有其他眼睛时时刻刻盯着自己，沈绰想想都觉浑身不舒坦。
“沈教授，你还挺招人恨的。”裴廷约戏谑道。
沈绰剜了他一眼，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东西收拾了一半，裴廷约看一眼手表：“不早了，先回去吧，反正明天周六，早上再来收拾剩下的这些。”
沈绰没什么意见：“那走吧。”
晚饭是回家里吃的，裴廷约做的西餐，还开了瓶酒。
沈绰一看那酒的标签，咋舌：“威士忌啊。”
裴廷约问他：“记不记得第一次在酒吧里，你喝的就是这个？”
沈绰还真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喝下去的。
裴廷约今天特地开这个酒，他怀疑这人心怀鬼胎。
也不用怀疑了，裴廷约就是心怀鬼胎。
裴廷约捏着酒杯，金黄色的液体晃了晃，倒进嘴里，回味道：“味道还不错。”
说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黄昏落幕后夜色逐渐沉下，客厅里没开灯，只有他们随便点燃的几支蜡烛，摇曳着火光。
裴廷约继续咽下倒进嘴里的酒，沈绰看到他被酒光和火色逐渐度染的眼睛，不自觉地滚了滚喉咙，也将酒送到了嘴边。
入口的味道又烈又呛，格外刺激，一瞬间上头。
裴廷约盯着他脸上的反应：“什么感觉？”
“还行吧。”沈绰咂咂嘴，没那么好也没那么不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裴廷约拿过他的杯子，把剩下的喝了。
沈绰一愣：“你自己杯子里不是有？”
“你少喝点，别真喝醉了。”
沈绰拿回酒杯，犹豫之后示意他：“再给我倒点吧。”
“真还想喝？”
“反正你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
裴廷约笑笑没再拦着，继续给他倒酒。
沈绰抱着杯子慢慢又抿了一口：“其实你也不用特地把我灌醉，我都跟你回来了。”
“你觉得我是特地想灌醉你？”
“你不是？”沈绰根本不信。
裴廷约又笑了声：“我在你眼里是什么？衣冠禽兽？你好像是这么骂过我吧？”
“也差不了多少。”沈绰含糊说。
“嗯，那就是吧。”裴廷约慢条斯理地应，随手扯松领带，解开了一颗衬衣扣子。
他的手指擦过哪里，沈绰的视线也下意识追随到哪里，目光一再扫过他从下颌到脖颈的那一段弧度，最后停在了他不断微微滑动的喉结上。
裴廷约也在看他，迷离昏寐里，唯见沈绰那双清亮眼睛。
一如那夜初见。
一顿晚饭吃完，那一整瓶威士忌也见了底。
他俩都没少喝，尤其是裴廷约。
沈绰想收拾一下桌子，醉鬼从身后贴上来，抱住了他，低喃：“老婆。”
沈绰有些想笑，结果这个混蛋自己把自己给灌醉了。
他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头晕，眼里看到的东西都是飘着的，勉强才能保持清醒。
要不还是煮个醒酒汤吧。
这么想着沈绰也这么做了，去开冰箱拿食材，重新开火。
裴廷约抱臂靠在一旁看，沈绰几次抬眼瞥见他安静的神情，颇觉得稀奇：“你上次说，小时候有人给你煮过汤，你爸妈吗？”
“他们哪有那个心情，”裴廷约摇头，“小时候家里的保姆。”
沈绰看着他。
裴廷约：“怎么？”
“裴廷约，”沈绰组织着语言，“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
“什么都可以？”
“嗯，什么都可以，我尽量满足你。”
裴廷约直接道：“你，沈绰，我想要你。”
沈绰关了火：“……先喝汤。”
醒酒汤或许能醒酒，但压不下各自身体里的那股邪火，——从下午起就积蓄已久的。
还在餐厅里已经纠缠在一起，沈绰双手扯下裴廷约的领子，吮上了他的喉结，裴廷约呻吟一声，手指插进了他发间。
沈绰的亲吻辗转上去，含住了裴廷约的唇。
唇舌碰撞，一发不可收拾。
裴廷约在那些火光逶迤里，看到沈绰亲吻自己时的那双眼睛，那样的情动而坦诚。
他的吻覆上去，吻在了沈绰不断颤动的眼睫上。
纠缠回客厅倒进沙发里，沈绰跪坐到裴廷约身上，哑声叫他的名字：“裴廷约。”
裴廷约不断亲吻他，呢喃回应：“叫我什么？”
沈绰觉得热，亲吻落在皮肤上，潮湿、黏腻，往更隐秘的地方去，他在这样的亲密无间里，感受到更多油然而生的热意，烫化了他。
汗如雨下，将那些燥热难耐一并宣泄。
沈绰的手滑向裴廷约背后，摸到他隆起的肩胛骨，再是背肌，坚硬的力道，不断随着裴廷约身体的动作摩擦过他的掌心，激得他心头乱跳。
欲念攀升至顶峰时，那些潮热也裹进了汹涌而至的骇浪里，彻底淹没他。
裴廷约喘着气在他耳边再一次问：“叫我什么？”
沈绰咽了咽喉咙，艰声道：“老婆。”
裴廷约吻着他的唇，舌尖描摹唇线，再抵进去勾着他的舌缠绵吮吻。
“换一个。”亲吻之后，裴廷约贴着他的唇蛊惑。
沈绰坚持不肯，裴廷约捏住他勾在自己腰上的小腿，在他的吸气声中惩罚式地一咬他，再一次舌抵进他嘴里，放肆攫取。
“酒醒了吗？”
结束之后沈绰依旧坐在裴廷约身上，摸着他汗涔涔的背，喘着气问他。
裴廷约懒洋洋地靠着沙发，手指抹去沈绰颈边的细汗，指尖轻触他的皮肤。
沈绰微微瑟缩了一下，瞧见裴廷约眼神里的懒意，猜到这个混蛋就算酒醒了也不会承认，懒得问了。
“沈绰，”裴廷约开口，沙哑声音里都是餍足，“戒指呢？”
沈绰捏着他的手，拨了一下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你这不是戴着。”
“我说你的。”裴廷约的手顺势交缠上去，回握住了他。
“……你怎么知道我有？”
“猜的，”裴廷约笑了下，“我那晚真在街上找了一整夜，没骗你，把那条马路来来去去都翻遍了，也没找到，戒指不可能凭空消失了，除非你根本没有抛出去吧。”
“你是不是特别得意？”沈绰问。
“没有，”裴廷约捏住他手心，“就是觉得，你确实挺心软的，嘴上说不要，最后还是舍不得扔。”
说没有得意，其实还是在得意，沈绰却偏不想让他这么得意：“戒指在哪里，你自己找。”
裴廷约仰了仰头，停在他颈边的手滑下去，慢慢摸过锁骨、胸膛、腰腹，落到他大腿上，捏了一下，听到沈绰呼吸不稳的喘声，接着游走至小腿肚。
沈绰的长裤还勾在他一条腿上，晃晃悠悠的，裴廷约的手摸进裤兜里，摸出了那枚跟自己手上戴的一样的戒指。
已经被他找到了，沈绰也耍赖不了：“……戒指我一直带在身上。”
“我知道。”
沈绰伸出手，眼神示意裴廷约。
裴廷约帮他戴上，那夜匆忙间买下的戒指，尺寸也是凭感觉选的，但很合适。
真正戴上了这枚戒指，沈绰心里反而很平静，他盯着看了片刻，收紧手指：“还不错吧。”
“只是不错？”
沈绰瞟他一眼，改了口：“还挺好。”
裴廷约抬手捏他下巴，偏头再次吻住了他的唇。
戴着戒指的手交握，唇舌亲昵摩挲，裴廷约在亲吻的间隙说：“沈绰，叫一句。”
“叫什么？”沈绰抱紧他，渴求更多亲密的抚慰。
“你知道我想听的，叫一句。”
他说话的吐息钻进耳朵里，蒸得沈绰的脑子愈觉晕眩。
或许自己才是真正醉了的那个，虽然喝得不比裴廷约多，但他酒量向来没有这个人好。
沈绰在浑噩间闭眼又睁开，对上他看自己的眼神，里面有不加掩饰的欲望，露骨而热切。
裴廷约想听的——
虽然难以启齿，他沉沦在裴廷约的眼中，终于轻声叫出口：“老公。”
裴廷约笑了，格外愉悦。
耳膜被笑声震荡，一阵痒，沈绰有些恼，贴上去亲他：“……混蛋。”

第70章 他的软肋
半个月后。
下午上完两节课，沈绰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有其他教师私聊他：【你看到没有，有人出来锤田中骅，舆论闹大了，他要倒霉了。】
沈绰点开对方发来的链接，是一篇博文，有学生实名举报田中骅性骚扰和学术造假，说已经向淮大校纪委提交了证据。
【帖子昨晚发的，后来陆续补发了证据，刚还发了一段她跟田中骅的录音对话，好劲爆。】
【这个女生我有点印象，确实是田中骅的学生，去年才毕业的。】
【我靠，刚又有第二个人出来锤他了，田中骅完了。】
新的链接发来，也是长微博，发帖人是另一田中骅带过、毕业好几年的博士生，同样指证他师德败坏，抢学生的研究成果，学术造假，还利用导师身份猥亵骚扰女学生。
沈绰：“……”
意料之外，又好像不是那么意外。
如果是田中骅，做这些事情确实不算稀奇。
等到他下班，网上舆论已经沸腾，淮大官方出了公告，说会成立调查组。
沈绰颇觉好笑，学校这次动作这么快，大概还是负面舆情影响太大，相比起来之前他的事情，顶多只能算是花边新闻了。
裴廷约来敲门时，他刚关了电脑。
“可以下班了？走不走？”
沈绰拿了几本资料装公文包里：“马上。”
这段时间裴廷约闲得很，每天接送他上下班。
同事们刚开始还会惊讶，后头似乎都习惯了，连看到他手上戴的戒指，调侃了几次之后也全都见怪不怪。
至于学院对他的处理结果，一直拖到现在都没个定论。
倒是有人想从重处分他，但他确实是年轻教师里最有潜力、学院也费心栽培过的，领导们总得考虑沉没成本，且这段时间不断有学生在论坛上开帖，为他呼吁求情，也不能完全不顾及。
这么一拖，拖到今天出了田中骅这事，够那些领导焦头烂额了，之后估计更顾不上他这桩。
裴廷约顺手搁了样东西到他办公桌上，沈绰看过去，是一样小巧的弹簧摆件，贱兮兮的一个狗头。
“……这什么？”
裴廷约手指拨了一下，狗头摇摇晃晃又弹回来：“是不是挺有趣的？以后你看谁不顺眼，就把这狗头当成谁，这么拨它出气。”
沈绰直接无语了。
“裴廷约，你幼不幼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看这狗头明明更像这个混蛋自己，“我把它当成你拨行不行？”
“随你。”裴廷约无所谓道。
他这么说，沈绰勉为其难收下了礼物。
倒也不是真的嫌弃。
学院里最近是多事之秋，很多事情他只能忍着，虽然幼稚，但这小玩意确实可以给他逗个乐子，裴廷约其实很懂他。
走出学院楼时，田中骅的车在他们面前开出去。
裴廷约瞥了眼：“跑得还挺快。”
“估计急着去托关系救自己吧。”
沈绰拉开车门，上车之后才问他：“第一个发文的女生，我看到她发出来的证据里有一份材料，盖了你们所的公章，你早知道这事？”
“嗯，知道，”裴廷约坦荡承认，“她是我一个朋友的表妹，前段时间一起吃饭，恰好聊到你们学院的事，说起这个，就顺便帮她个忙。你自己说的，你老师都能被调查，田中骅这样的人能干净才怪，他阴沟里翻船是迟早的事。”
“……能行吗？”
裴廷约笑了声：“沈绰，你知不知道我帮那些大客户打官司时，舆论战也是常用的手段，虽然有人对此不屑一顾，但不能否认它很有用。
“后面出来发声的那个，是今早看到那篇博文后主动联系那女生的，之后才决定跟她一起站出来，看着吧，这事之后会越来越热闹，你们那位田院自求多福吧。”
沈绰当然不在意田中骅，他只担心他老师，章睿民的案子还在调查，市监委铁了心要办他，目前他们只能耐下性子等，等案子移送。
“在想什么？”
沈绰回神摇了摇头，看车外不是回家的路，问：“去哪里？”
裴廷约踩下油门：“机场，去送人。”
蒋志和要出国治病，今天的飞机。
他人已经偏瘫，只能靠轮椅行动，口舌歪斜，还说不了话，陪同他一起出去的，除了张萍只有一个护工。
连来送他的人，也就裴廷约一个。
所谓的人走茶凉。
张萍戴着墨镜涂了口红，发髻高高盘起，气色很好，显得比病恹恹的蒋志和要年轻得多。
见到裴廷约和沈绰过来，她才摘了墨镜跟他们打招呼。
裴廷约点点头，说了句：“一路顺利。”
张萍带护工去办托运，留下行动不便的蒋志和。
沈绰去旁边接了个电话。
裴廷约偏头，正眼看向轮椅里死死盯着自己的蒋志和，淡声开口：“刚病倒那会儿去医院给你献殷勤的人还不少，现在你人瘫了，连自己真实意愿都不能表达，那些人也懒得来了，人果然都是现实的。”
蒋志和悲愤“啊啊”叫唤，奈何什么也说不出。
“别白费精力了，”裴廷约慢慢转了一下手腕，轻蔑说，“当初你说我没有任何资本赢你，我没反驳你，其实你根本没发现，我最大的资本就是比你年轻和健康，你看我什么都不用做，现在就已经轻松赢了你。”
“砰”一声，蒋志和用力拍在轮椅扶手上，他瞪大了眼睛，十分激动，双手撑住扶手想站起来，很快又徒劳跌坐回去。
裴廷约冷眼旁观，不为所动：“你放心，既然你这么不想我离开所里，暂时我肯定不会走，我会如你愿，好好‘关照’你这一辈子的心血。”
沈绰挂断电话转身，被办完托运回来的张萍叫住：“沈教授，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沈绰点了点头。
张萍看了眼不远处的裴廷约和蒋志和，见蒋志和情绪激动，却没有上前制止的意思：“你和廷约的关系，他没有跟我说过，不过我大概能猜到。
“当年廷约父母去世后，我去医院看他，说以后会资助他继续念书，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有什么条件。”
沈绰皱眉。
张萍接着说：“他从那时起就对所有人都抱有警惕心，我以为他不懂真心是无条件的，原来不是，或许是因为有你，他才没有被蒋志和那样的人同化。”
“……裴廷约说他不会。”
张萍点头道：“有你在，我相信他不会，沈教授，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他有错你直接指出来，我想他应该能听得进你的话，也希望你能多包容他一点。”
沈绰沉默了一下，说：“我会的，您放心。”
裴廷约没了兴趣再欣赏蒋志和的狼狈，最后道：“你好好去吧，也没几年好活了，悠着点过。”
之后便也不管蒋志和怎么义愤填膺，他手插兜里转身，走向了沈绰。
“回去了。”
和张萍告别后，他们离开。
走了几步沈绰回头，看到张萍的背影，——踩着高跟鞋脚步却沉稳，和被人推着犹在激动比划的蒋志和一起走远。
沈绰的视线停了片刻收回，犹豫问：“你师母为什么不跟他离婚，还和他一起去国外治病？”
“以前想离蒋志和不肯放过她，折磨了她半辈子，”裴廷约淡道，“现在她自己不想离了，她更想折磨回去。”
沈绰有些无言。
或许不只裴廷约的父母，还有他师父、师母，他身边对他产生过影响的人，全都是疯子，也难怪他这样。
坐上车扣上安全带，裴廷约转头问：“刚你们聊了什么？”
沈绰看着他说：“你师母放心不下你，怕你被你们主任同化了，让我时刻对你耳提面命，多包容你一点。”
裴廷约颇不以为然：“我说了不会。”
“裴廷约，”沈绰问，“你有忌惮的东西吗？良心、道德，或者法律？”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是多余的，他自己都能替裴廷约回答。
良心和道德在这人眼里就是狗屁，至于法律，忌惮说不上，他大概只觉得没有必要越界，又或者说没有足够有吸引力的东西，值得他越界。
沈绰一直认为这样的想法很危险，现在也是，即便裴廷约跟他保证过不会。
“你对我不放心？”裴廷约反问他，“沈绰，我让你这么不安心吗？”
“……你知道就好。”
“不用担心，”裴廷约道，“我是没有忌惮的东西，但我有软肋。”
沈绰：“什么？”
“你，”裴廷约说得直接，“所以不会就是不会，不用多想。”
话说完他坐直身，目光落向前，发动了车子。
沈绰从怔愣中回神，才觉耳根在发烫：“……你是不是去报了语言艺术培训班了？”
“那是什么？”裴廷约将车开出去。
“教你怎么说话哄人的。”
裴廷约失笑：“没那回事，你当我无师自通好了。”
沈绰被他笑得脸愈红：“你不要油嘴滑舌。”
“没有，”裴廷约正经说，“刚那句是真心话，沈绰，你相信我就好，没事的，不用担心。”
沈绰莫名松了口气，点点头。
裴廷约没有再说，车开出机场，驶上回家的路。
之后几天，田中骅的事愈演愈烈，陆续又有其他学生发文，不断有新的证据在网上出现。
高潮转折出现在一周后，田中骅带的一名在校生以他猥亵骚扰为名报警，并且向警方提供了实证。
转天上午，田中骅被警方带走调查。
人是从实验楼里被铐走的，当时沈绰就在现场，围观人群议论纷纷，他只远远看了一眼，想到至今还被留置中的章睿民，并不觉得痛快。
下午实验楼里还出了事，几个年轻气盛的学生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沈绰下午七八节有课，等到他上完课听说这事时，打架的学生已经被逮回了学院楼，教务办发消息让他们各自的导师去领人。
沈绰的好几个学生都榜上有名。
十几分钟后，他匆匆赶回学院楼。
大会议室里闹哄哄的，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里头的吵嚷声，有男生大声道：“我就是不服，凭什么把章老师和田中骅那个禽兽相提并论，章老师的事情还没定性，田中骅今早是被警察铐着手铐带走的，大家都亲眼看到了，还能冤枉他不成！”
“你不服什么不服？他俩现在都是犯罪嫌疑人，都在被调查，有什么区别？你们一个个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跟毛头小子一样说不过就动手，不嫌丢人的？！”
沈绰目光扫过去，正在教训人的是这些研究生的辅导员，——被裴廷约怀疑偷拍他们照片的那位。
他没有立刻上前，听着那些学生反驳：“我们有什么丢人的，躲在田中骅背后做缩头乌龟，有好处时一起上，看到他出事了立刻撇清关系的人更丢人！”
“你说谁呢你？！你是觉得警告不够，想被记过留校观察是不是？！”
“我没有点名道姓，谁嗓门大心虚就是谁，”男生半点不怵，“说其他人是犯罪嫌疑人，你自己呢？你之前不就是田中骅一路带上来的博士生，他学术造假你有没有份？你自己的嫌疑撇清了吗？在这里狐假虎威吓唬谁呢？”
其他几个胆子大点的学生跟着附和，完全不将对方说的处分当回事。
那位气急败坏：“我是你们辅导员！你们看看你们这是什么态度，跟同学打架还不够，还想顶撞老师是不是？！”
“也不是人人都配做老师，田中骅那样的就不配，你，呵呵。”
急红了眼的那个暴怒想打人，拳头挥出去时沈绰上前一步，一脚将面前的椅子踹了出去。
“哐当”巨响后，众人目光惊愕转向他。
他面若冰霜，沉声提醒还举着拳头的那个：“打人犯法，你敢动我学生，我现在就报警。”
短暂的僵持后，会议室后门边传来一声轻笑。
沈绰回头，是来接他下班的裴廷约。
裴廷约拍了拍手：“沈老师，需要律师吗？我可以帮忙。”

第71章 两个傻子
进入十二月下旬，气温骤降。
才中午，天色却阴沉沉的，沈绰收到裴廷约发来的消息，看看时间，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了，索性收拾了东西下楼。
实验楼里冷冷清清，今天虽是周六，人还是少得过分了些。
天气冷，加上院里这段时间的风波，——田中骅进去了就没再出来，学术造假的事情经过调查也有了结果，田中骅包括他课题组数人牵连其中，各自受了处分，周院长提前退休，院里人事变动，还有得乱。
所以人心浮动，所有人都不在工作状态。
奔驰车停在实验楼下，沈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裴廷约牵过他的手摸了一下：“冰冷的，你办公室没开空调？”
“太闷了，不想开。”
沈绰说着话，转头看到楼门口和保安纠缠的身影。
裴廷约的视线跟着落过去：“他怎么还在这里？”
是那天在会议室因为学生打架跟沈绰起冲突的那位，这人是田中骅一手培养起来的嫡系，毕业就直接留了校，可惜心思不在正道，田中骅学术造假他也有份，查清之后已经被学校辞退了。
“大概想上去拿东西吧，他工作证已经被收走，保安肯定不会放他进去了。”
沈绰摇摇头，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他们的照片究竟是不是这个人偷拍的，没有证据只能作罢，总归以后不用再见了。
裴廷约懒得再给眼神，发动车子：“你的事情一直没有下文，算是不了了之了？”
“可能吧，”沈绰想了想说，“之前学生打架那事，学院最后也只是口头警告了他们没给其他处分，我的事后面一直没人再提，应该是最近院里出的事太多了，顾不上我或者不想再多处理人，免得最后风纪考评我们学院垫底。
“而且周院被田中骅的事情牵连，提前退休了，新的领导应该不会从院里直升了，其他位置大概率也会动，那些领导现在哪还有心事搭理我这点小事。”
“那挺好，”裴廷约踩下油门，“你也可以松口气了。”
“但愿。”沈绰不想再说这些，问他，“我们去哪？回家吗？”
“去跟我大学室友一起吃个饭。”
裴廷约跟人约见的地方，是学院路附近的一间餐厅，对方比他们先到，已经点了菜等他们过来。
“沈教授，你好，上次见面我是不是没跟你自我介绍过？我叫刑锋，跟裴廷约是大学四年的室友。”
坐下后对方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先问候了沈绰。
沈绰对这位刑律师有印象，上次他跟着裴廷约参加同学聚会，这人曾邀请裴廷约一起成立律所，不过那都是年初那会儿的事了。
沈绰也客气道：“刑律师，你好。”
裴廷约重新帮他们介绍：“刑锋，我大学同学，沈绰，我男朋友。”
这是裴廷约第一次当面这么跟人介绍他，沈绰的不自在只有片刻，很快想开了，裴廷约要真打算跟这位刑律师一起共事，他们的关系也瞒不住。
对方笑了笑，大约是见怪不怪，示意他们边吃边聊。
“我听说你们所主任去国外养病了，你现在还不能出来？”
“快了。”裴廷约没打算多说这个，“你没找到其他人？”
“我不就是一直在等裴大律师你，”刑锋直白道，“有意向的合伙人是找到了几个，都等你过目，我说了，所主任的位置必须是你来坐。”
这位邢律师是个聪明人，能力却只能算一般，长处是家里有钱有人脉，毕业后在国内做了几年执业律师又去国外深造，现在又折腾回来想自己开律所，他心知以裴廷约的能力不可能屈居他之下，所以甘愿让出主任的位置。
裴廷约这次没绕弯子：“我会带几个人过来。”
“都可以，”对方甚至不问他带的什么人，“我巴不得你把你整个团队都带过来，人多力量大。”
裴廷约接着提要求，包括人事、管理、分红各方面，半点没客气。
刑锋全盘答应，事实上以裴廷约如今的名望和手头资源，他想自己做律所，本来就是他挑合伙人，而不是合伙人挑他。
中途裴廷约去包间外接了个电话，饭桌上只剩沈绰和刑锋，随便找话题闲聊起来。
“沈教授，你俩在一起挺久了吧？”刑锋好奇问他，“还挺叫人意外的，老裴人怪闷的，没想到他倒是比我还先脱单。”
沈绰不太喜欢“老裴”这个称呼，面上没表现出来，只说：“我们去年在拉斯维加斯结的婚。”
对方稍微意外，随即笑道：“还挺时髦，恭喜你们了。”
沈绰问他：“你们以前念书时，他真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差不多吧，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他是真的话很少，整个人冷冰冰的，现在还圆滑了不少，”裴廷约的这位老同学感叹道，“刚开始也就宋峋能跟他搭上几句话，后来时间长了，跟他接触多了，我才发现他虽然拽，但拽得不让人讨厌，因为他是真厉害，各方面都是，所以我特别服气他。”
“哦说到宋峋，你应该认识他吧？那小子也是浑，竟然敢拿姓赵的钱，还好数额不大，及时自首检举有功只判了缓刑，不过也算毁了，我前段时间碰到他，他说等缓刑期结束打算去国外换个专业念书，重新开始，人的造化还真是难说，当年谁能想到他会这样。
“说起来，那个时候就他跟老裴关系最好，要是跟着老裴混早飞黄腾达了，但凡聪明点都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
沈绰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还是不太舒服，没有了继续聊下去的欲望，打完电话的裴廷约也回来坐下了。
“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以前，”刑锋好笑说，“沈教授问我你以前是什么德性的。”
沈绰低了头吃东西。
裴廷约看他一眼，淡声冲刑锋道：“别胡说八道。”
“好好，我不说，你回头自己说吧。”
吃完饭刑锋先一步离开，裴廷约把车开去对面商场，买了罐上好的茶叶。
沈绰问他：“你买这个做什么？”
“送礼。”
之后他们去了政法大学，沈绰有些疑惑：“你回来看老师吗？”
“算是吧，”裴廷约解释，“我们系里的一个老教授，他还是法学会的副会长，很有威望的一个人，如果他能给你老师出一份无罪意见书提交给公诉机关，对之后帮你老师做无罪辩护会很有用。”
沈绰听明白了：“……多谢。”
“跟我说谢？”裴廷约靠边停车，回头看他。
沈绰：“那你想听什么？”
“不用谢，我乐意的，”裴廷约先推开车门，“跟我一起上去。”
沈绰稍怔了怔，敛回心绪，跟着他一块下车。
裴廷约说的老教授姓荣，很有学识的一位长者，难得今天周六也在学校里。
他们敲门进去时，老教授正在办公室里看书，捏着眼镜打量了裴廷约半天，皱眉道：“是你小子，这是刮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裴廷约送上带来的茶叶：“老师尝尝这个，比你杯子里泡的好。”
老教授瞥了眼，不感兴趣：“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做什么的？”
裴廷约带着沈绰坐下，帮他们介绍了一下，沈绰很客气地跟对方打招呼：“荣教授，您好。”
听闻他是淮大的老师，这位老教授面色温和了许多：“你跟这小子是朋友？”
“……是。”沈绰点头。
“你怎么会跟这种浑小子做朋友？别是被他骗了。”老教授开口便说。
沈绰：“……”
裴廷约镇定道：“老师，你对我有意见，别牵连我朋友身上。”
“你也知道我对你有意见？”老教授没好气，“跟着你那个师父不学好，早让你离蒋志和那样的人远点，你偏不听。当初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要是非跟着蒋志和干，就别再进我这门，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这话题一开，便没完没了，裴廷约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数落，一句没反驳。
等对方说累了，说干了口，杯子里的茶也喝完了，他主动拿过茶杯，拿自己带来的茶叶重新给泡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喝这个。”
老教授僵着没肯接，裴廷约便始终微弯着腰，双手举着杯子。
沈绰第一次看到这样低声下气的裴廷约，有些不是滋味，想要说点什么时，老教授“哼”一声，终于接了茶。
“说吧，到底什么事。”
裴廷约直接阐明了来意，章睿民的案子上周移送到了检察院，他已经查阅过卷宗，并且在看守所见到了人，详细情况和老教授说明后，希望对方能帮忙出具一份专家论证的法律意见书。
老教授听罢沉吟道：“你说的这个情况，说复杂也不复杂，这位章教授不具有挪用公款的主观故意，确实可以不认为是犯罪，市监委给他定性是一回事，检察院起不起诉是另一回事，但考虑到实际情况，检察院那边通常都会采纳纪委监委的处理意见，怕是会比较难办。”
“总要尽量争取，我会多跑几趟检察院跟他们沟通。”裴廷约道。
老教授疑惑问他：“你这么帮这位章教授？还为了他拉下脸来找我？他跟你什么关系？”
“章睿民是我老师，”沈绰主动说，“我老师为人清廉正直，一心都在科研上，他真的没有私心。”
老教授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似乎有些怀疑，又若有所思。
“老师，章教授在学术界声望极高，他这个案子关注的人不少，你要是肯为他出这份专家意见书，相信能让更多人认识你。”裴廷约抛出诱饵。
老教授抄起自己刚在看的书就扔他：“你以为我图这种虚名？滚滚滚！”
裴廷约留下带来的资料，带着沈绰麻利滚了。
从老教授办公室出来，沈绰有些担忧问：“你老师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裴廷约淡定道，“没把我留下的资料扔出来，就是答应了，他就是这样，嘴上说不待见我，逢年过节也没少收我送的茶。”
“……刚那么让你求人，是不是挺难受的？”
裴廷约撩起眼看他：“心疼我受气？”
沈绰抿了下唇，算是默认了。
“没什么，”裴廷约无所谓道，“习惯了，老头就这个性，得我哄着他，不用太在意。”
下楼之后，沈绰的心绪依旧不太平，提议道：“我们在你学校里走走吧。”
“随你。”
政法大学面积不大，裴廷约带着沈绰沿林荫道走了一圈，从教学楼到学生宿舍，也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不时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与他们错身过，沈绰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不太能想象学生时代的裴廷约是什么样。
“在想什么？”身边人问。
沈绰回神，犹豫说了实话：“想你以前是什么样。”
“想知道不用问别人，”裴廷约说，“直接问我就好。”
沈绰停步，看着他：“你从前真的跟你那些同学说的那样，冷冰冰的谁也不理？”
裴廷约：“也没有，我觉得我跟他们关系也不算差吧。”
“跟谁关系最好？宋峋吗？”沈绰没忍住问出口。
裴廷约眉峰微挑，没有立刻回答。
沈绰：“……不想说算了。”
“你跟我吵架那晚，问我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他，”裴廷约没什么情绪地说，“是有过好感，不过他跟他老婆很早就开始谈恋爱了，我没想过真跟他有什么。”
沈绰皱眉，想到之前裴廷约对自己的种种行径：“那你对他还真是绅士，我还以为你对谁都能用强的那一套。”
“不是，”裴廷约直接否认了，“你如果一定要问原因，是我不想，我本以为我跟我妈不同，能够靠理智克制感情，所以不想、不强求，后来遇到你才发现不是，我还是我妈的儿子，我跟她一样，对真正喜欢的人，根本做不到理智。”
“所以你动不动对我犯病，其实是因为喜欢我？”沈绰简直要被这个理由逗笑了，又莫名觉得心疼，心疼这样的裴廷约。
“你可以这样理解。”
“……那你也惦记了他挺久啊，一个辩论赛奖杯十几年了还收着。”
“沈绰，你在吃醋吗？”
“我不能吃醋吗？”
裴廷约笑了声，解释：“没有，那个奖杯跟他关系不大，是当时蒋志和跟我说，我如果能在辩论赛上获胜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他就给我机会，比起风花雪月，我那时更想赢过蒋志和。
“我跟宋峋这些年关系是还不错，但也就是普通同学朋友，他之前在法院工作，也算条人脉，没你想的那些，只不过他老婆太烦人了，我后来才不太愿意搭理他们。”
甚至刚和沈绰结识的那段时间，他其实并非在透过沈绰看别人，而是在透过别人看沈绰。
他看着宋峋，看着宋峋和迟晓嫚亲密，是在疑惑自己这一次的动心和前一次到底有什么不同，因为本能抗拒自己的沦陷，才故意用漫不经心类似消遣的态度对沈绰，所以错得离谱。
沈绰勉强信了：“你从前对他有好感，就因为他是老好人，你们同学说的傻白甜吗？”
“你为什么跟那个庄赫早恋？”
“……瞎了眼行吗？”
“一样。”
沈绰彻底没话说了，真要翻旧账，裴廷约可能有更多要跟他翻的，还是算了吧。
裴廷约拉过他一只手，塞自己大衣口袋里：“傻子。”
“你又说我是傻子？”
“我也是。”
沈绰再次失语，想起裴廷约在机场跟自己表白的那天，自己说的那句“傻子”。
如果爱上彼此是犯傻，那就一起做对傻子好了。
在学校里转了一圈，他们回去拿车时，忽然下了雪。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没想到是真的，淮城好几年没下过雪了。”
沈绰感叹着，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冰冰凉凉的落在手心，很快消弭无形。
“沈教授，好玩吗？”裴廷约故意打趣他。
沈绰收回手，也觉得自己这样似乎幼稚了点，不太好意思。
裴廷约拉开车门：“上车。”
沈绰停住，回过身，侧头吻上了他。
裴廷约的目光动了动，启开唇。
他们在这校园静谧无人的一角，淮城冬日难得一见的初雪下，安静地接了一个吻。

第72章 错失的事
会议室的门推开一点又阖上，实习生见里面气氛凝重，不敢进去打扰。
一众合伙人各个眉头紧锁，小声议论交谈，又或阴着脸不断抽烟。
唯独裴廷约斜身靠在座椅里玩手机，长腿交叠，一派闲适，仿佛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们倒是都发表个意见，现在到底要怎么办？”有人忍不住开口问。
没人应声，谁都不想第一个表态。
去年他们所为某企业提供法律服务，帮助其发行的一支三个月的短期公司债，因涉嫌欺诈发行被债券持有人集体告了，昨天一审判决刚刚下来，他们所需要承担百分之五的连带赔偿责任，算下来将近五千万。
上诉肯定是要上诉的，但法院大概率会维持原判，他们只能早做打算。
“裴律，你什么看法？”
大概是裴廷约太过悠闲，有人看不过眼直接点了他的名。
裴廷约无聊划拨着手机，眼都不抬：“所里账上不还有三千万风险金，剩下的两千万大家摊一摊，一人两三百万，也不是很多。”
他说的还只是在座的一众高级合伙人，还没把二、三合伙人算进去。
其他人脸都绿了，两三百万不多吗？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或许是不算特别多，但谁愿意平白掏出这个钱？
而且风险金全搭里头了，下一次再出类似的事情怎么办？清算结业吗？
“那要不就清算结业吧。”
裴廷约无所谓地说 ：“我没意见。”
“当初是谁拍板接下的这个活？”有人不忿质问他，“这个陈鹏是怎么做事的？他不是你的人？你为什么没有把关？”
裴廷约靠着座椅，神色懒淡，连姿势都没变过一个，示意陈鹏：“你自己说。”
陈鹏镇定解释：“我之前就从裴律团队出来了，这点大家都知道，这事跟裴律无关，没有及时发现问题是我的不对，我可以引咎辞职，但当时是主任再三说帮老朋友的忙，这个项目没问题，一定要接，从头到尾都是主任的意思。”
“主任当时都躺病床上了，他还能管这些？”
“那会儿主任身体状况还好，所里的事还能过问，裴律当时想退伙也没退成。”
一句话提醒在座众人，蒋志和当时当然还能管事，他们那时不肯在裴廷约的退伙协议书上签字，不就是蒋志和授意的。
说起这些未免尴尬，众人神色各异，确实心虚了几分。
其实推诿来推诿去结果都一样，他们所里提供债券发行服务的是单独的部门，去年年中时陈鹏调任了部门主管，但这个部门不挂钩某个律师团队，分红大家一起分，那出了事责任当然也得一起分摊，谁都赖不掉。
裴廷约没了兴致再在这里浪费时间，起身：“就这样吧，是大家摊一摊，还是关门大吉，你们看着办，我还有事，先走。”
陈鹏跟着他一起回去办公室，进门刚想开口，裴廷约一个眼风扫过来，示意他噤声。
陈鹏一愣，目光跟随裴廷约转向同一个方向，看到了靠在沙发里安静睡着了的沈绰。
裴廷约走过去，停步看了一阵，沈绰睡得很安稳，侧身靠着沙发垂下脑袋，连呼吸都很轻。
裴廷约的手指贴上去轻拨了下他的发丝，随手脱下西装外套，盖到他身上。
陈鹏莫名有种非礼勿视感，自觉移开眼。
等裴廷约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才上前，小声问：“他们真能同意清算结业？”
“不同意也得同意，”裴廷约靠进座椅里，“所里现在一盘散沙，继续下去还有意思？”
蒋志和这个主任去了国外养病，就剩个虚名，其他人谁也不服谁，换谁上位都镇不住场，还不如一拍两散，免得类似事情再发生。
即便没有证据，这大半年裴廷约消极怠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未必不会怀疑这事是他插手故意放任的。
“如果他们坚持不肯呢？”陈鹏问。
“随便他们吧。”裴廷约浑不在意，这次不同意还有下次，他有一百种手段给这些人找麻烦，看最后谁先坐不住，反正他有的是耐性赔他们耗。
打发了陈鹏离开，裴廷约看向沙发，沈绰已经醒了，抱着他的西装依旧靠坐在沙发里，还有些懵。
裴廷约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前看着他，沈绰抬头，慢慢眨了几下眼睛：“你开完会了？”
“嗯。”裴廷约伸手，摸了下他睡红的脸。
“你又做了什么坏事吗？”沈绰睡眼惺忪，随口问。
裴廷约打量着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沈绰听罢皱了皱眉：“……那你自己不也得赔钱，亏了。”
“没关系，以后再赚回来就是。”
沈绰：“哦。”
“刚那个陈律师，你之后是不是会带他一起走？”
“嗯。”裴廷约随意一点头，蒋志和大概想不到，所谓的眼线其实早就倒戈，很多事情都是他故意让蒋志和知道，或者他无所谓蒋志和知不知道而已。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也带上我师妹吧。”沈绰直接提要求。
“沈绰，你也要在我这里塞关系户？”
“不行吗？”沈绰近似任性道，“你自己说的，我是她在你这里的关系和后台。”
裴廷约轻声笑：“好。”
沈绰看了眼手表，收起说笑的心思：“时间快到了，现在过去吗？”
“嗯，”裴廷约拿起自己的西装，“章潼出去办事刚也回来了，走吧。”
他们要去给章睿民办取保候审，接人出来。
章睿民被市监委留置了两个月，移送检察院批捕后又在看守所羁押了五个多月，到今天才终于能被取保。
过程很不容易，纪检机关要拿他做典型，检察院也倾向于采纳市监委的处理意见，裴廷约只能一遍一遍不断去跟他们沟通，梳理事实、理清证据，提交确实有效的辩护意见。
期间他老师联合另外几位法学界权威人士，共同出具了不构成犯罪的专家论证法律意见书；沈绰也和其他人一起奔走呼吁，为章睿民争取到了一份千人签名的师生联名求情书——
所有这些努力才促成今天的成功取保，到这时距离章睿民被带走，已有近八个月。
章睿民走出看守所的那一刻，沈绰看到他全白了的头发，一瞬间鼻子发酸，章潼更是直接掉了眼泪。
裴廷约抬手按了按沈绰后背，他回神上前一步，叫了句：“老师。”
章睿民点点头，先跟裴廷约道谢：“这大半年真的太麻烦你了，要不是你帮忙，我现在肯定还出不来。”
“应该的，”裴廷约道，“沈绰他们也出了不少力，别的等之后再说吧，下一步还要争取能不起诉。”
章睿民感慨万千，倒没多少消极情绪，反而主动安慰起小辈：“我在里头能吃能睡，过得不差，没什么事。”
沈绰见他精神确实还可以，稍松了口气。
“走吧，”裴廷约提醒道，“回去再说。”
之后他们把章睿民父女先送回去，再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车开进别墅车库，裴廷约熄火停车，回头冲还有些愣神的沈绰示意：“下车了，你老师出来了不该高兴？怎么反而心情不好？”
沈绰微微摇头：“就觉得老师这样，挺无力的。”
“别想了。”
裴廷约先推门下车，去后备箱拿了一个箱子，沈绰跟过来看到，问他：“这是什么？”
“前两天去学校看老头，跟他道谢，他让我把这个拿回来，当年毕业时留他那的一箱子书，也不值钱，他倒是还给我收着。”裴廷约随口解释。
沈绰：“……荣教授还是很关心你的。”
他忽然想到要是裴廷约也和自己一样，跟着导师留校，教书育人会是什么样。
沈绰想想又觉好笑，——算了吧，确实不太适合裴廷约。
“你在想什么？”裴廷约搬着箱子跟他一起进门。
沈绰的心情放松下来：“没什么，你赶紧去做饭，我很饿。”
裴廷约随手将箱子搁客厅茶几上，去了厨房。
箱子半开着，里面都是裴廷约从前的专业书，已经旧得不成样。
沈绰帮他把书拿出来，随便翻了翻，一张字条从其中一本书里飘落下来，他捡起翻到正面，看清上面手写的那几行字时，愣住了。
【同学你好，请问你是不是拿错了我手机？我现在要去上课，你要是回来看到这张字条，麻烦联系这个号码189xxxxxxxx，感谢！】
沈绰怔神了半晌。
虽然字条早已发黄，字迹也一片模糊，他依旧认了出来，这张字条是他写的。
那时他应该念大二，还在学院路的校区上学。
有一回下午他在自习室温习功课，手机没电了拿去自习室前面的插座充电，当时旁边还插着另一个也在充电的和他一样的手机，他没在意回去了座位上，过后再去拿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别人的还留在那里。
当时他赶着去上课，只能留下张字条和室友的手机号，匆匆离开。半小时后，电话打到他室友手机上，他去教室外面接，当时电话里的确实是个略冷淡的男声，说会把他手机放在传达室，让他下了课自己去领，简单道了个歉便挂断了电话。
所以当时那个人，……是裴廷约吗？
裴廷约过来时，沈绰依旧捏着那张字条在发呆。
裴廷约顺走随便看了眼，想扔掉时被沈绰按住手：“别，别扔。”
裴廷约看他一眼，目光落回字条上，顿了顿：“这个字……”
“我写的，”沈绰轻吸了口气，看着他说，“裴廷约，这张字条是我写给你的，你当年还给我打过电话，记得吗？”
裴廷约想了想，也回忆起当年的事情：“真是你？”
沈绰点头。
裴廷约难得语塞。
“……我跟你说过的，我当时辅修了你们学校的金融学第二学位，那天也是去你们学校上课，下雨没带伞，就在自习室待了一会儿，后来发现拿错手机又返回去，看到了这张字条，沈绰，那个人真的是你？”
再一次问，其实是藏不住地遗憾。
——如果当时能在自习室里碰到沈绰，如果他能多点耐性等沈绰下课当面将手机还给他，他们之间或许会是另外一个故事。
同样觉得遗憾的也不只有他，沈绰感受到心口饱胀的情绪，问：“你为什么会留着这张字条？”
裴廷约笑了下说：“当时旁边好像没有垃圾桶，就随手夹书里了，那本书看完后没再翻过，字条就一直留那了。”
如果一定要说，这或许更像某种意义上的冥冥中注定。
偶然的交集又错开了十年，但他们最终还是会走到一起，这张字条也会以这样不经意的方式，重新出现。
沈绰也笑了，笑着忽然又有些难过，原来失去和错过，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如果不是再看到这张字条，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错失过什么。
这样的情绪持续到夜晚，始终没有平复。
所以今夜做得也格外激烈。
相拥着砸进床里，身体交叠起伏，紧贴在一起密不可分，爱意伴随心头滚烫的热度一起沸腾。
沈绰放声呻吟，眼睫颤颤巍巍耷下，被汗水完全浸湿。
他的腿肚勾着裴廷约，不断打颤。
裴廷约的亲吻落下，一声声呢喃他的名字：“沈绰……”
沈绰闭上眼，在恍惚间回到那个下着雨的午后，他在上课途中接到电话，慌乱走出教室，停步在空荡无人的走廊上，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叫他的名字。
“沈绰。”
一遍又一遍。
感觉到裴廷约的手指轻擦过眼尾，沈绰在模糊视线里对上他看自己的眼神，怔了怔。
裴廷约停下，哑声问：“想什么，还走神了？”
“你。”
沈绰答，声音同样哑得厉害，他在想裴廷约，想着十年前没有机会见到的那个他。
裴廷约慢慢抹去他额边的汗，俯身蹭着他鼻尖：“傻不傻？”
沈绰目不转睛地描摹他的脸，仰头，热切亲吻上去。

第73章 你的全部
下课前五分钟，裴廷约自后门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
沈绰正在讲解课件，一回头便看到他，视线稍顿，收回，低头摆弄了一下课件，继续刚才的内容。
裴廷约靠着座椅，目光跟随讲台上的人。
屏幕的亮光在沈绰侧脸上曳出光影，让他的面部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裴廷约想起第一次自己心血来潮来听沈绰讲课，那时就觉得，站在讲台上的沈教授，确实有种与众不同的魅力，叫人移不开眼。
裴廷约点开手机相机，随手拍了张照片。
他的前排小女生同样举起手机按下快门，看似在拍课件内容，其实拍的是讲课件的人。
这一幕似乎有些眼熟，裴廷约不露声色，待到下课铃一响，握着手机一敲前排的座椅背。
女生回头，看到他一愣，脱口而出：“你是沈老师的老……啊！”
旁边同学“噗”一声笑了，裴廷约示意：“照片删了，别偷拍你们老师。”
沈绰收拾完东西过来时，女生们匆匆离开，这一幕也有些似曾相识：“你怎么每次来都骚扰我学生？”
裴廷约仰头看他：“不如说沈教授魅力太大，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都这么喜欢你。”
“你无不无聊？”
裴廷约站起身：“走吧。”
走出教室，沈绰看看时间，刚五点半。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学校？最近不是都很忙吗？”
金陵所已经清算结业，新的律师事务所刚成立，裴廷约这段时间忙得连觉都没时间睡，今天倒是有空提前下班来接自己。
“下午去了趟检察院，”裴廷约解释道，“你老师的事情，差不多了，不起诉决定书应该过两天就会下来。”
沈绰睁大了眼睛：“真的？”
裴廷约点头：“嗯，真的。”
沈绰有些激动，想分享好消息给其他人，被裴廷约制止：“等决定书下来再说吧。”
他收起手机深吸了口气：“裴廷约，谢谢你啊。”
将近一年的时间，裴廷约为了这个案子耗费心思、奔波劳累他都看在眼里，而且分文律师费未收，只因为章睿民是他的老师。
裴廷约停步看着他：“你又跟我说谢？”
沈绰笑了：“好吧，不说，请你吃饭要不要？”
裴廷约矜傲一抬下巴：“给你这个机会。”
之后他俩回去沈绰办公室，打算拿点东西就走。
沈绰顺手把桌子收拾了一下，裴廷约靠一旁问他：“你晋升的事情怎么样了？”
“这次没问题，”沈绰分拣着桌上的各类资料，随口回答，“月底就会正式公布。”
“真的？”
“嗯，肯定。”
同性出柜的风波学院最终没有处理他，但他的晋升评级也随之耽搁了，一直拖到现在。
还好新的院长调任后，学院里党同伐异的不正之风得到遏制，让他清净了不少，要不他可能真得考虑辞职这条路。
“喜欢搞研究、喜欢教书育人，就在学校里好好待着吧。”裴廷约道。
沈绰抬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知道，”裴廷约淡定点头，“你还喜欢我。”
沈绰有点无语。
“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说得很对，”沈绰伸手拍了拍他心口，“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裴廷约捉住他的手，在沈绰站起来时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拉，两手圈住他。
“嘴还挺甜。”
“没你嘴甜，”沈绰推他一把，下意识看了眼办公室门的方向，还好他们刚进来时上了锁，“你干嘛啊，这里是我办公室，随时有人来敲门，你注意点，别搞得黏黏糊糊的。”
“都下班了，还能有谁来，别理就是。”裴廷约没肯放过他，侧头直接亲了上去。
沈绰挣不开，无奈启开唇配合，任由他的舌进来胡搅蛮缠。
“确实挺甜的，”裴廷约在亲吻的间隙呢喃，“沈绰，再说几句好听的。”
“说什么？”沈绰想了想，看到裴廷约眼中自己的影子，莫名心脏抽紧，终于认命道，“裴廷约，我爱你。”
裴廷约低低笑了起来，格外愉悦的。
“赶紧放开吧，也不看看这里什么地方……”
“反正没人，”裴廷约得寸进尺道，“沈绰，其实我们也不必每次都在家里吧？”
“什么在家里？”沈绰慢了一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恼红了脸，“想都别想，在我办公室不行！”
“那下次去我办公室？”
“你要不要脸？”
在把人彻底惹毛之前，裴廷约见好就收，笑着松开手后退开：“走吧。”
沈绰不想看他这么得意，揪着他领子贴上去亲了回去，最后用力咬在他唇上：“走。”
车开出学校，沈绰握着手机翻点评软件，想选吃饭的餐厅，问身边人：“你想吃什么？”
“随便。”裴廷约没什么意见。
“我请你别说随便。”沈绰报了几个餐厅名让他选，始终拿不定主意。
结果这顿饭他们还是没吃成。
半路上沈绰忽然收到一条意料之外的微信，是他大哥沈明发来的，说陪他们爸来淮城看病，需要做手术，他们身上带的钱不够，想问他借。
沈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字，不觉皱眉。
去年回家那次他跟沈明交换了联系方式，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候，对方很少打扰他，如果不是不得已，想必也不会联系他。
问清楚了他们在哪间医院，他搁下手机，示意裴廷约：“先去趟市医院吧。”
裴廷约回头：“去医院？现在？”
沈绰将事情说了一遍，裴廷约没多问，拐道调转了车头。
四十分钟后，他们走进市医院住院部骨科病房，看到了等在走廊上的沈明。
见到沈绰，沈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爸去年那次骨折之后一直没完全好，嚷着说骨头疼，县里医院看了说是风湿，让我们来大医院看看，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劝来，这里的医生说要开刀做手术，直接让我们办住院了，又催着我们去交钱，我身上带的钱不够，才想到跟你借，等过两天我工资到账了，立马还给你。”
“需要多少钱？”沈绰问。
“要预缴一万，我只带了五千。”
沈绰拿起手机，直接给他微信转账了五千过去。
沈明收了钱，愈发难为情，踌躇着想说点什么时，注意到了跟着沈绰一起来的裴廷约。
意识到这就是沈绰提过的男朋友，沈明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但大约是表情冷淡的裴廷约气势太强，沈明张了张嘴，愣是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沈绰问他：“就你跟爸两个人来的？爸人呢？在里面吗？”
“是，就我们，”沈明回神说，“小弟，你要不要进去看看爸？”
沈绰有些犹豫，裴廷约开口：“不想进去我们就走。”
沈绰想想自己都到病房门口了，进去看一眼也没什么：“你在这等等吧，我进去看看我爸就出来。”
裴廷约慢悠悠地“嗯”了声。
沈绰跟着沈明进去病房，沈老头靠在床头捶腿，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怒目而视：“你来做什么？”
“爸，”沈明赶紧解释，“是我让小弟来的，我们做手术带的钱不够，小弟特地送钱过来。”
“没钱你不会问别人借？你这个窝囊废！”沈老头气骂道，“你叫他来做什么？你想气死我不成？！”
沈绰看他这中气十足的样，就知道他身上这点是小毛病，估计做完手术三五天又能活蹦乱跳。
沈明也被骂出了脾气：“我是窝囊废！我们家里最有出息的就是小弟，你倒是给他个好脸色啊？！你和妈看到他不是打就是骂，他还记得逢年过节给你们打钱，听到你住院了立刻送钱过来，要我是他根本不会再管你们！”
“谁稀罕他的钱！”沈老头涨红了脸，“你现在就给我去借钱！他给了多少钱全部给我还给他！我一分钱也不要他的！”
“借不到，”沈明犟道，“要借你自己去借！”
早料到如此的沈绰甚至想笑，叫了沈明一句：“哥，算了，你别跟他吵了，我回去了。”
见沈绰要走，沈老头又脱口而出：“你站住！你跟那个男的断了没有？”
沈绰神色平静：“没有，没打算断。”
“你——”
“沈绰，”裴廷约的声音突然而至，他人已经进来病房，打断了沈老头更多没骂出口的话，“走不走？”
沈老头立刻警觉，怒瞪向他：“你是谁？！”
“沈绰的丈夫，”裴廷约走到沈绰身边，再次问，“现在走？”
沈绰也烦了：“走吧。”
沈老头气得又想打人，奈何手边没有能扔的东西，裴廷约冷眼扫过去，声音一顿：“当年就是你当众逼沈绰下跪，拿皮带抽他？”
沈老头听着他如同质问的语气，恼羞成怒：“我是他老子！我生的他！他丢我的人我让他下跪抽他怎么了？！”
裴廷约忽然上前，走向病床边。
沈老头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瞪着走近自己的人，一下懵了。
裴廷约的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惊惧，至少沈老头确确实实被唬住了：“你、你想做什么……”
裴廷约慢慢转动着手腕，沈老头色厉内荏地提起声音：“你敢！我是沈绰的老子！你敢对我动手！”
他吓得甚至没坐稳，从床头一屁股栽到了旁边的椅子里，牵动到腿上不适处，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沈明赶紧上前把人扶住。
裴廷约居高临下冷冷看着，这老东西要不是沈绰的爹，他就真动手了。
没再搭理哭天喊地的沈老头，裴廷约回头问沈绰：“不想见这些人，又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是不是挺烦的？”
“……”沈绰诚实点头。
“好，我帮你解决。”
“三十万，”裴廷约冲沈老头示意，“明天我让人把一次性支付赡养费协议书送来，你和你老婆签了字，我转钱给你们，以后沈绰跟你们家两不相干。”
沈老头又是一愣，脸上表情格外狰狞滑稽：“你当我穷到要卖儿子？！”
“那就当是我要强买强卖吧，”裴廷约淡道，“或者你觉得赡养费这词不喜欢，当是彩礼也行。”
不说还好，“彩礼”这两字差点没让沈老头气厥过去。
他从前最得意就是自己生了三个儿子，结果现在竟然有男人拿着钱说要当彩礼买他儿子，这简直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我养的是儿子不是丫头片子，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东西——”
没人再理他，裴廷约回身冲沈绰说：“我们走。”
沈绰也不想再在这浪费工夫，跟着他一起离开。
沈明送他们出病房，跟他俩道歉：“爸就是这样的，小弟你们别把他的难听话放在心上……”
“说得难听做得更难看，没法不放在心上，”裴廷约冷淡打断他，“真觉得对不起沈绰，就劝劝你爸，把协议书签了。”
沈明讷讷接不上话，满脸尴尬：“……好、好，我会劝他。”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沈绰忽然笑了起来。
裴廷约按下车钥匙：“笑什么？”
“裴廷约，你可真懂怎么气死我爸。”沈绰很怀疑以他爸的个性，怕是恨不能刨了裴廷约祖坟，哪怕再过二十年，想起这句“彩礼”也要气呼呼地啐上一口。
“沈绰，你想听实话？”裴廷约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什么？”
“我刚确实想揍他一顿。”
沈绰乐了：“那你能忍着真不容易，你怎么还主动提给他钱？没必要的。”
“这次不给，下次碰到类似事情，又得把你叫来。”裴廷约不屑说。
“我还以为你会说别理他们。”
“我倒是想，”裴廷约也坐进车里，扣上安全带发动车子，“但你是大学教授，道德不能有瑕疵，给了钱也免得你家里的事以后被有心人利用，拿来攻讦你。”
沈绰稍微意外：“……你考虑得还挺周全，钱我自己转给他们，不需要你给。”
“不，”裴廷约踩下油门，坚持道，“我给，我说了是彩礼就是彩礼。”
“那我要给你什么？”沈绰问。
裴廷约回头看他一眼，说：“你，你这个人，你的全部。”
“裴廷约，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就要这个。”
静了静，沈绰轻声道：“本来就是你的。”

第74章 正文完结
章睿民的不起诉决定书下来后，他亲自下厨弄了一桌子菜，把沈绰和裴廷约叫来家里吃饭，当面跟他们道谢。
傍晚他俩下了班直接过来，还带了路上特地买的水果。
章睿民很高兴，他这段时间清闲下来，人反而富态不少，精神也好，这一年的坎坷经历并未击垮这位饱经风霜的老教授。
裴廷约一会儿还要开车，便没有陪着章睿民喝酒，开了罐可乐，反倒是沈绰心情放松下来，喝了点啤酒。
吃着东西，他问章睿民：“老师，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继续干以前的活吧，我也闲不下来，”章睿民感叹道，“学校那边是不用去了，倒也没什么差。”
这次的事虽然检察院最后没有起诉他，但市纪委之前就已经给了处分，影响还是很大的。
不过他本来就到了退休的年纪，索性顺势退下来，只不过人闲不下来，之前在做的几个项目依旧打算继续。
“我让爸留家里享清福他也不乐意。”章潼随口抱怨着。
章睿民确实不肯：“我留家里做什么？你工作忙天天不落家的，除非你结婚生个孩子给我带，我就不出去了。”
“那还是算了，”章潼赶紧摇头，“师兄他们结了婚，你让他们生。”
“咳——”
沈绰正在喝汤，听到这句直接呛到了，裴廷约倒很淡定，给他拍了拍背，笑了声：“我们努力一下。”
沈绰一眼瞪过去，当着他老师的面，不说这种无厘头的荤话能死吗？
章睿民笑骂自己女儿：“你可别拿你师兄和你老板逗乐子，有你这么贫的？”
章潼笑着讨饶。
章睿民的注意力转到沈绰和裴廷约身上，他出事前沈绰还说跟这位裴律师分了手，现在看着又和好如初了，而且似乎比以前感情更好。
见裴廷约特地倒温水给呛到了的沈绰喝，又为他夹他爱吃的菜，章睿民放下心，别的话便也不问了。
他出事后裴廷约是怎么上心帮忙的他都看在眼里，无非因为他是沈绰的老师，说起来他其实欠了这位裴律师很大一个人情。
章睿民举杯，再次跟裴廷约道谢。
裴廷约以可乐当酒，跟他碰杯。
从章家出来，已是入夜时分。
或许因为今晚心情好，也或许因为喝了点酒，沈绰有些兴奋过了头，回去路上一直跟着车载音箱里的音乐哼着歌，手指轻敲在膝盖上打节拍，靠着座椅眯起眼格外惬意。
裴廷约开着车几次回头，看到的都是他慵懒神情里流露出的愉悦，——这个模样的沈绰很少见，叫人看得心痒。
半小时后，车开进别墅停车库，裴廷约先下车走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弯腰看着还坐在车里的人：“又要我抱你进去？”
沈绰没理他，偏头看到一旁停的他那辆摩托：“裴廷约，我们去兜兜风吧。”
跨坐上许久没开的摩托，裴廷约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察觉到身后沈绰整个人贴上来，摸了一把他圈在自己腰间的手：“撒娇？”
沈绰迷糊“嗯”了一声。
这是喝醉了。
“抱紧我点，别一会儿摔了。”
交代完他戴上头盔，微倾下腰，发动车子疾驰出去。
沈绰一声惊呼，贴着他的背一刻不敢松手。
再之后便是畅快和刺激，随着重型机车风驰电掣地狂飙，肾上腺素急遽分泌，沈绰兴奋得想要尖叫，勉强才能按捺住，贴近身前人耳边叫他的名字：“裴廷约。”
他的声音散在夜风里模糊不清，裴廷约只听到上扬的尾音，嘴角随之上翘，转动车把手，继续加快速度。
沈绰猝不及防终于叫出了声音，泄愤一般勒紧他。
夜色深沉时，他们照旧停车在江边，远处灯火明亮，今晚天气好，夜幕下挂着亮星，与那些璀璨灯亮融为一体。
沈绰坐在车上安静看了一阵，举起手机拍下。
裴廷约刚刚摘下头盔，听到快门声回头，沈绰的手机镜头转回来对准他，抓怕他一瞬间格外散漫的表情。
“偷拍我？”裴廷约扬起眉梢。
沈绰没理他，低头看刚拍下的照片。
裴廷约还是裴廷约，大多数时候都是冷淡又漫不经心的，只有时常面对他时，眼神里才会流露出那些带了温度的情绪。
这样的裴廷约大抵让人又爱又恨，而他也是最能领会其中滋味的那一个。
“盯着我照片不停看，想什么呢？”裴廷约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脸。
沈绰抬眼，看着面前人的眼睛，夏夜滚烫，连同他的眼神也是，热意流淌其间。
确实是面对自己时才会有的。
这样的认知让沈绰心头颤动，下意识掩饰了：“看你长得好看行吗？”
“我本人就在这，还需要看照片？”
沈绰：“……裴律师真自恋。”
“沈绰，”裴廷约念着他的名字，认真问，“是不是很喜欢跟我这样出来兜风？”
沈绰轻抿唇角，没有否认。
他想起第一次裴廷约开摩托车，带他出来兜风的那夜，他所感受到的新奇和刺激。
那时他坐在裴廷约身后抱着他，心跳忽然开始不受控，并非全然因为车速的飙升。
那应该是他心动的开始。
大约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裴廷约没有说破：“要不要去那边桥上看看？”
沈绰双手插兜里，矜持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上桥头，今夜这里连人影都不见，偶尔有车疾驰而过，发动机轰鸣声近了又远，搅乱本就不平的心绪。
一路无声地走到桥中段时，沈绰停步在路灯下，回身看向落后两步慢悠悠跟上来的裴廷约，抱怨他：“你走太慢了。”
裴廷约也停步，看向前方江面，江水平静无波，在夜色下泛着斑斓光亮。
“我小时候家住在这附近。”他忽然说。
“这里？”沈绰有些意外。
裴廷约看向左手边：“那边再远一点的地方，后来拆迁了，现在那块是个商圈。”
沈绰看过去，只看到一片城市灯火。
“小时候没人管，我经常跑来这里江边玩，那时这个桥还没建，”裴廷约的声音平缓，他可能第一次跟人这样回忆小时候的事，很新鲜的体验，“这里的江边两岸还都是石滩和野草丛生，夜黑风高的时候或许还有野兽出没。”
沈绰：“……你吓唬谁呢？”
裴廷约的目光落向他，眼里浮起笑：“沈教授，你胆子真小，这也能被吓到？”
“……”沈绰看回前方，目光顿了顿，轻声道，“我小时候家门口没有江，只有一条小水沟，我也经常去那里玩，小水沟边上没有野兽，但有农村人散养的家禽。”
裴廷约“嗯”了声。
他们同时安静下来，都没再出声。
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境遇，陌生的他们各自长大，或许也曾有一刻在嬉戏玩耍的间隙感受到某种福至心灵，一起仰头，看过同一片夜空。
但几率总是渺茫的，在芸芸人海里，能遇到彼此，相识、相爱，没有最终错过，是何等的运气。
沈绰有些庆幸，又矫情地生出了某种类似后怕的微妙情绪，他收敛心神小声说了句“走吧”，想继续朝前走，被裴廷约伸过来的手拉回。
裴廷约抬手贴上他的脸，慢慢擦过。
沈绰内心的那些焦躁化作情切，上前一步，吻上了裴廷约的唇。
裴廷约欣然接受，配合启唇，任由他的舌进来，尝到唇舌触碰间的柔软。
沈绰的吻跟他这个人一样，如春风化雨，也如糖蜜蚀心。
呼吸逐渐不稳时，沈绰想要退开，裴廷约的手转到他脑后，下滑到颈，轻轻一按，反过来攫夺了他的呼吸。
裴廷约的唇舌压下，更像狂风过境，他亲得格外深重，沈绰必须勉力才能跟上他的节奏，在亲吻间带出的黏腻水声里勉强喘上气。
这一个吻结束，裴廷约的手仍旧停在他后颈，手指轻揉着。
沈绰闭了闭眼：“回去吗？”
裴廷约最后在他唇上一啄：“走吧。”
回到桥下江边，重新跨上车时，沈绰再次望向前方那片灯火，心神微动：“裴廷约。”
“嗯？”裴廷约回头，帮他把还拿在手上的头盔戴上。
“来淮城的那天，我在火车上，设想过以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唯独没想到会有你。”
“不好？”
“挺好的，就是等了太久，你还特别混蛋，让我差点没了自信。”
“我是混蛋你也爱我。”裴廷约道。
沈绰像无可奈何：“是，你是混蛋我也爱你，满意了？”
裴廷约笑笑，转回身，发动车子时，他在马达轰鸣声中说：“混蛋也爱你，不用愤愤不平。”
沈绰没听清：“什么？”
裴廷约拿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
沈绰低头看到这条新进来的消息，也笑了。
裴廷约反手顺走他手机摁黑屏幕，塞自己兜里：“走了。”
沈绰抱紧他，重型机车驶上了回程，金属的车身泛着冷光，被夜潮温柔抚平锋芒。
夜色斑斓，稀松平常，却也绰约多姿。
有风声拂耳，伴随心跳的响动，是这一瞬的悸动，也是往后余生的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