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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吱，阿吱
作者：Uin
内容简介
 【前世今生现代/民国】 1. 地府巡使见鬼少女 山间土匪富家小姐 2. 我们努力地活着， 为一个和平美好的世界献出热血、生命、乃至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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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活见鬼
季潼休学大半年，年初撞了个难缠的老鬼，被要死不活地磨了一个多月。神婆看了，道士也找了，费力破财，好不容易才将它送走。
没消停几天，又撞了个鬼。
虽然这东西她从小到大没少遇，习惯了，但毕竟不是好事，生活、身体、精神各方面皆受影响。
周歆没办法，送她去庵住了一阵子。
佛门净地，确实安生。
八月中旬，周歆把季潼接了回来，一是赶着九月份跟着趟儿重新入学，二是在家适应段日子，毕竟庵里的作息与外头还不太一样。
她们搬了新家。
从前住的地方不远开了个湖，又新建了座桥，说是破了风水。周歆赶忙张罗着换房子，是个设计特别、极有格调的新小区。离一所寺庙不远，想着沾些佛光，鬼啊妖啊的也避着些。
自打离了庵，虽没出什么事，可周歆这心就一直悬着。
开学前几天，她联系到一位大师父，带着季潼跑趟江西求了张符和一根红绳手链回来。有没有用另说，起码图个心安。
不过自打有了这两宝贝，季潼还真就没再撞邪。
……
季潼转学进了二中，也就在这一片区域，离家和寺庙都不远。
不是顶好的学校，周歆怕季潼跟不上，有压力，从不过问学习上的事，唯一的祈盼就是她能够健康平安。
新学期始，班主任各种事务繁忙，潦草给季潼置办一桌子，让她在讲台边坐着。
转学生总是引人注意的，何况这个转学生长相出挑。
季潼总是没精打采的，得空就趴在桌上睡觉。脸色也不好，没血色，没活力，瞧着病恹恹。倒不是前阵子撞鬼的原因，她从小到大见鬼无数，正因为这样，身体老出问题，气运也受影响。
上了两天课，季潼终于有了个正经座。她个子高，被安排到第五排，前后都是男生。
同桌叫甘亭，是个浓颜系大美女，昨天还是一头拉面卷，今天被迫拉直了，还剪了个齐肩。
晚自习，甘亭写完日记，东摸摸西戳戳，抵了抵正写作业的季潼，“聊聊天呀。”
物理老师在讲台坐着看书，季潼没讲话，看了甘亭一眼，在草稿本上写了个“好”字，推到两人中间。
“老王不管的，小声点就行了。”甘亭咬着笔头，见她不吱声，打量着她挺翘的鼻子，问道，“你有男朋友吗？”
季潼摇摇头。
“没人追你？”
季潼又摇头。
“怎么可能？你长得很好看啊。”
甘亭盯着她，季潼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马上就有了。”甘亭手里转着笔，“这两天班里都在议论你，今天早操时候蒋朝一直偷看你。”
季潼对这方面毫无兴趣，也不想知道蒋朝是哪个。
“我觉得”
“甘亭！你干嘛呢？勾头搭手的。”后门传来班主任的声音，全班同学一致抬头，齐刷刷地看过来。
甘亭闭上嘴，抓了抓头发，低头趴到书本上，拿着笔在上头乱画，佯装认真。
季潼将本子递过来，上头写着：以后还是写字吧。
甘亭噗的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在纸上回她：好的！
……
周歆做新媒体行业，在文创园开了个工作室，最近忙里忙外工作都没顾得上，全靠两个手下艰难维持。
季潼生活恢复正常后，她的工作也渐渐回归正轨。起头一个星期总是每天两趟接送季潼上下学，后来业务增多，忙的晕头转向，便让她自己来回。
学校半个月一次双天假。周五放学，教室哄炸一团，回家的回家，溜街的溜街。
外面在下雨，季潼没带伞，想着等雨停一停，便留在教室多做几个题。
同学陆续走光了，整层楼格外安静。
季潼背着书包出校。往常这个点天还大亮着，也因为阴雨天早早发暗。
雨还在下，只能坐公交回去。
季潼上了十三路。车上有三个乘客，一个坐在司机后，一个坐在中间，还有个胖大叔坐在车尾，一身黑衣，低着头一动不动。
离家只有一站路，季潼懒得坐，站在下车口，看着车窗上缓缓流下的一道道雨，交叉着，蔓延着，像裹了酱的老树枯皮。
雨天路堵，公交车不断停停走走。
季潼一手握着扶手，一手提了提右肩包带。车尾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旁边，仍旧低着头。
季潼没有看他，无端打了个哈切，眼泪都挤了出来。
好困啊。
她耷拉着眼皮，疲倦地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跟着车晃来又晃去。
等一下？？
旁边这人没影子。
季潼睁了睁眼，头脑顿时清醒。不可能啊，自打符咒和红绳手链随身，她就再也没见鬼。
难不成宝贝失效了？
她用胳膊勾着柱子，微微侧过身，撩开校服袖，露出手腕来。
手链不见了。
她懵了会。
哪去了？符咒呢？？在书包里吗？？？
完全记不得。
十字路口，公交车停了下来。
季潼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目不转睛地盯着车门。
可是，我不招鬼，鬼爱撩我。
那鬼能感应到她思维似的，突然飘停在季潼正对面，瞪大了没有眼珠子的黑洞打量着她。
季潼稳如泰山，视若无睹。
独眼鬼仍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终于到站了，车门一开，季潼平静地下了车，为了不显露出害怕，她没敢用力跑，只是快速地行走。
独眼鬼一路跟着她，从她背后窜到身侧，再从身侧飘到面前。季潼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可事实上她浑身冰凉。
怎么还在跟？
啊啊啊别跟了啊！！！
季潼正郁闷着，独眼鬼突然朝她伸过手来，她冷不丁被吓得一哆嗦。独眼鬼嘿嘿地笑了起来，噘着嘴就朝她靠过来。
季潼拔腿就跑。
日常见到的鬼，外形大多与人无异。有的透明些，有的不那么透明。游荡世间，不注意看，经常辨不清人鬼。
若是如此这般，再加行为不拘，大抵不是什么正经鬼。
真要被这种货色缠上，简直疯了。
“妹妹。”
“妹妹等等我。”
走得急，又撞了人，书包掉落在地，季潼回头捡，就见那独眼鬼龇牙咧嘴地朝自己飞来，她捡起书包盖头飞速跑开。
雨没命的往脸上打，模糊了视线。
季潼跑晕了，不知道怎么就窜到这陌生的破巷子来，左右绕不出去。
跑着跑着，没了去路，面前竟是一处高大的石墙。
“妹妹。”
他太恶心了，色眯眯的，声音还瘆人。
季潼没怎么遇过色鬼，腿发软，蹲下去抱着头不敢看他，开始念楞严咒。
“别念。”
“别念啊。”
完了，脑袋突然短路，下面怎么念来着？
明明之前都快倒背如流的。
“妹妹不要再念了哦。”
季潼缩成一团，怎么也想不起来，锤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捂着耳朵大喊了句：“走开。”
还真没声了。
走了？
季潼透过胳膊缝看了一眼，只见那独眼鬼悬在半空，张着嘴，伸着舌，面状瘆人。
有只手握住了他的脖子，忽然将他甩飞了，骇人地骂了声，
“滚”
戾气逼人，季潼被这一个‘滚’字惊的头顶一震。
周围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具体模样，只知道是个男人，披着黑色斗篷，身躯凛凛。
他一动不动，似是在观摩她。
季潼抬了抬脸，露出半个鼻子，看向他的脸，乌漆嘛黑，被宽大的帽檐盖住，什么也看不见。
四下无灯，不仅他没有影子，自己也没有。
所以，这是人还是鬼？
正琢磨着，巷子里的灯在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太刺眼了，季潼用手挡住眼睛，再挪开时，面前空无一物。
他消失了。
而前方一路明亮。
季潼赶紧站起来，快步跑了出去。
……
奶奶出去打麻将了，周歆也不在家。
符咒在书桌上放着，可红绳还是没找到。季潼给周歆打了个电话，没有接通，过了五分钟，周歆给她回了过来。
“潼潼啊，妈在外婆家，你外婆出了点事，妈要在这边多待几天，生活费放在奶奶那里了，营养品记得吃，珠子手链别离手，听到没？”
“外婆怎么了？”
“被小车撞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养养就好了，你不要担心，妈过几天就回去。”
“好。”
季潼看着桌上的符咒，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红绳？”
“手链？你不是一直戴着？丢了吗？”
“我再找一找吧，可能不小心落哪去了。”
“今天还好吧？没碰到什么吧？”
季潼不想让她担心，“没有。”
“有什么及时跟妈说。晚上别忘了喝牛奶，温一下再喝。”
“好。”
“那就这样，你自己注意安全啊，就在家待着。”
“好。”
电话挂断，季潼放下手机。
她又翻了一遍书包，还是没找到红绳。
窗外一个影子飞快飘过。
季潼吓了一跳，赶紧拉上窗帘。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穿黑斗篷的男人，耳边似乎也回荡起那声低沉的怒骂。
滚！
他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还很凶。
季潼回忆着他的身形，忽然心跳加速起来，她大喘几口气，合掌握着符咒，站起来蹦了几下转移注意力。
管他是人是鬼，至少帮了自己。
……
“不多待会？”
“嗯。”
孟沅瞬闪到何沣前头，挡住去路，“去哪里？”
“睡觉。”
“噢，一起啊。”
何沣一巴掌给她扇的转圈圈，“我有公事，离开一会，你在这守着，有情况告诉我。”
孟沅聚了聚气，看着消失的何沣，“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
独眼鬼一直没敢走，主动认罪总比被何沣追着打好。
见何沣离开那女鬼，他赶紧跪过去，“何大人，我再也不敢了，那女娃能看到我们，我就是想逗逗她，没想做什么，您饶了我……”
何沣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若是从前，他定要拿着魂鞭把这鬼抽的魂飞魄散，“自己去十一殿领罚。”
独眼鬼欲言又止，再看何沣，已经消失了。
他懊悔不已，气的另一个眼珠子也要掉下来。
倒霉！怎么偏偏就被这好佬给撞上了。
……
夜深，季潼趴在试卷上睡着了。
她的额头冒了一层绵密的汗，后背的薄衫也汗湿了。
何沣立在墙角看了她好一会。
他很想靠近她，疼爱她，可又怕她受不住而难受。
找了这么久，原以为沉闷多年的感情会汹涌地迸发，不可收拾。未曾想，会是无尽的克制。
房间门窗紧闭，也没有开空调，十分闷热。
他吹开一扇窗，让微风进来，自己离开。
季潼睡得手脚发麻，一睁眼，被窗户上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
她记得自己明明关了窗。
窗帘动了一下，季潼腾地站起来，拉上窗，扣下锁。
她没心情想太多，收好课本赶紧上床。
有些事只会越想越害怕，尤其是夜晚。
没事没事，家中放置许多镇邪之物。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

第2章 他好凶
三个闹钟没把季潼叫醒。
奶奶推了她好几下，“要迟到了。”
“潼潼，快起来。”
“潼潼？”
季潼睡得像个死人，奶奶险些要去探鼻息，季潼忽然睁开眼，无神地看着她。
奶奶心头一震，试探道：“潼潼？”
季潼“嗯”了声。
奶奶松口气，“怎么睡得这么熟？你昨晚又熬夜了吧。”
季潼看眼时间，完了。
她慌里慌张地起来，飞快洗漱，饭也没吃，抱着书包就往外冲，奶奶跟在后头喊：“早饭带着路上吃啊！晚就晚了点！饭不能不吃！”
季潼又跑回来，从桌上拿了个鸡蛋，噔噔噔地跑下楼。
二楼转弯，偶遇女鬼。
四眼相对，双双吓了一跳。
季潼没心思管撞人还是撞鬼，新学校晨查太严，她可不想被年级主任扔在校门口罚站。
白天阳气重，游魂们大多行走在阴暗处，只要不是长相骇人或故意吓她的鬼，季潼大多是不惧的。
公交车还有三站才到，季潼等不及，一路跑去学校。
校门口站着查仪容的学生与老师，季潼看了眼时间，不但没迟到，还早了七分钟。
她放满了步子，喘匀了气，再看手里的鸡蛋已经被握得四分五裂。扔也不是，吃也不是，干脆拿了张纸巾包好塞进书包里。
校内大道两边栽了树，树下的花坛上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
季潼知道他不是人，淡定地从旁边走过。这才琢磨起一大早就见鬼的事。符咒明明带在身上，看来是失效了。
最近有点倒霉，不会又有什么事要发生吧？
正想着，一个穿着花衣裳的漂亮女鬼窜到季潼旁边，吓得她一颤。看清来鬼，才定下心来。
女鬼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吸引她的注意，季潼当没看见一样，走自己的路。
“别装了，我知道你看得见，你可算把那破绳子扔了。之前想告诉你，那张符咒没用，我根本不带怕的，也就那个绳子上的木珠厉害了一点。
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搬家了？
你让我再上一次吧，我有大事。
公平交易，你要什么？”
这小女鬼是季潼一年多前认识的，叫大花，长年驻扎在她曾经的学校。
四十年前出嫁那天她的丈夫骑自行车去接她，地上结冰，两人栽沟里去了，死的时候还不到十七岁，棺材就在学校食堂底下。她的丈夫早就投胎去了，她还没被排上，这么些年一直孤身一鬼。
“哎呀，求你了。
你也可以许个心愿，我定帮你达成。像从前一样，一件换一件。
我知道你生气，上次缠上你那个老鬼太可怕了，我都怕他把我生吞了，不是不想帮你。
我保证！以后你再出这种事我绝不跑了。我……我叫上一群朋友来帮你，行不行？
你就看在认识这么久的份上，最后帮我一次嘛。”
还是一如往常的聒噪。
周围来往着同学，季潼若对着空气开口，旁人定觉得此女有病。
季潼加快步子，领大花到偏僻处说两句话，“你别跟着我了，我要迟到了。”
“那你答应我。”
“不行，那样其他鬼又都会来找我。”
“我保密！”
“那也不行。”铃声响起，季潼摆摆手，朝教室跑，“别再跟来了，你再跟来我找道士收你。”
大花并不惧怕她的威胁之词，这种话季潼经常说，却从未实施，大花知道她心地好，不会伤害自己。
季潼超近路赶往教学楼。
跑太快，没刹住，碰到几个不学好的小混混聚在不远处，满嘴脏话。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三个男生齐刷刷地看向她，并未当回事。胡崇境继续攥着胖同学的头发，用力地往脸上攉巴掌，嘴里还骂着，“下次记不记得？记不记得？”
惹不起。
季潼见他们没打算搭理自己，低下头去，想从旁边溜过去，未成想竟被握住胳膊，硬生生拉了回来。
“同学，哪个班的？”
胡崇境挑了下她的下巴，季潼往后退，用力甩开他。
胡崇境抖抖手，戏笑着道：“怎么从来没见过呢？高几的？叫什么名字啊？”
季潼转身就跑。
“跑什么啊！我又不吃了你。”后面还传来调侃声，“放学校门口等你啊。”
大花见他们调戏季潼，气哼哼地掀起一阵鬼风，卷得尘土乱飞，迷了几人的眼。
几个男生嚷骂几句，推搡着被施暴的胖同学，准备离开。
大花使了个绊子，摔得胡崇境疼的哇哇叫。
“谁他妈绊我！”
……
班主任在训学生，季潼一头扎进班级，所有目光一齐聚了过来。
她退到门口，“报告。”
“进来吧，下次早点。”
季潼低着脸坐回座位，从书包里抽出书，甘亭小声嘟囔，“难得见你迟到啊。”
“起晚了。”
大花跟了过来，仍未放弃，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帮我帮我帮我。你就帮帮我嘛。
最后一次。
真的最后一次。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季潼：“别吵了！”
班主任看向她，“什么？”
“……”季潼想找个缝钻进去，“没有什么，老师。”
大花瘪嘴，看她低着头，耳尖都红了，声音弱下来：“求求你嘛。”
……
数学课，大花一会坐到讲台上，一会吊在窗户上，一会又跟着老师前后走。
季潼权当看不见她，认真地听课做题。
“好，我们来看一下这道。”
季潼从草稿本上抬起脸，却不见了大花，她左右前后看了眼，真走了。
“大人，您……您找我什么事。”大花栗栗危惧，不敢直视何沣，“我安分守己，从没做过坏事的，大人明查。”
“那你在这干什么？”
“我……玩”
“玩？”
这语气，大花觉得自己完了，“就溜达……瞎溜达到这了。”
何沣没说话。
沉默的这几秒，大花已经在脑子里过了百般刑法。
何沣她是知道的，前两天刚管辖这一片。对于这个新来的巡使，众鬼议论纷纷，几经相传，大致了解他的脾性与手段。
简而言之就是，做人时遭人怕，做鬼时万鬼惧。
“还有谁纠缠她？”
大花愣了半晌，方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急忙解释，“没有纠缠，我就是……”
何沣冷森森地看着她。
大花认栽，如实交代，“我们是朋友。之前会请她帮忙，搞一些吃的喝的，都是小事情。我知道的还有三四个，偶尔也会找她。但是我们从来没伤害过她！”大花抬起头，这个角度刚好看到斗篷下何沣的左眼被一块黑色眼罩遮住，另一只眼睛凉凉地垂视着自己，大花赶紧又俯首，“我一直做好事的！去年还帮她化了一次车祸！真的！”
何沣见她不停发抖，语气稍微温和一些：“继续说。”
“今年年初有个很凶的鬼缠上她，我们都不敢靠边，躲得远远的，后来她去了一个尼姑庵住了一段时间，出来后就搬到这里，我也就……刚跟过来没几天。”
“很凶的。叫什么？”
“不清楚，就知道是个清朝的野鬼，一直没入册，最近好像在城南那边，不仅害人，还欺负我们这些良民。”
“给我带路。”
大花直哆嗦，“我不敢。”
何沣没说话。
大花心里快速比较一番。那清朝鬼虽心狠，可何巡使好像更手辣。况且，他腰间还缠着魂鞭。
于是，她乖乖调头，弓腰带路，“您跟我来。”
……
找到清朝鬼的时候，他正在一个老太太身上，磨得人痛苦长哼。
看到何沣，躲在人身更不敢出来。
何沣叫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拿着魂鞭抽了过去。
魂鞭由一百三十七个厉鬼之魂练成，极凶无比，形似人脊骨，却细而软，长度可放自如。
这一鞭子下去，滋味不是一般鬼能受得住的。若不是穷凶极恶或徒手难治的鬼，何沣轻易不拿出来。
清朝鬼知道这玩意的厉害，没等鞭子落下便从人身出来，仓皇而逃。
还未跑出视线，魂鞭缠住他的脖子，将他拽回来，悬在半空。
大花躲在偏处偷瞄着，不敢出气。
何沣背手看着他，“阴律第三条，第九条，第十七条。你是觉得年代久远，地府事务繁忙，无暇顾你，便到处作恶，无视律法了？”
清朝鬼痛苦呻.吟，两脚直蹬。
何沣想到他曾如此缠着季潼就怒火直烧，一身黑气弥绕，“灭了你，下头顶多治我个滥用职权。”
恰好两个阴差路过，见巡使办事，打了声招呼。
何沣恢复镇静，收了魂鞭，清朝鬼落下来，疼的左右翻滚。
何沣将这厮交于两阴差，“帮我送到十一殿。”
阴差要去七殿，到十一殿脚程可不近，不答应吧，又怕何巡使生气，只能诺下，“是。”
一道魂鞭，也够那鬼一阵子好受。
阴差压着清朝鬼走了。
何沣看向躲着的大花，召她过来说话。
大花刚见识巡使鬼威，连滚带爬伏到跟前，“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以后离她远点，再被我看到，把你送十一殿试刀池。”
“我不敢了！保证离得远远的。”
何沣知道这鬼本性不坏，便饶她走了。
……
何沣回到学校，立在季潼的窗外，远远地看着她。他若不想现形，即便是阴阳眼也是看不见的。
季潼认真听着讲，笔在手下唰唰地写着。
何沣从上课站到了下课，又从下课站到了上课。
他发现即便是课间，季潼也很少挪动一下，要么是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是看书做题。别人与她说话，她只应付地答两句，总是冷着脸，很少笑。这一点倒是跟前世颇为相像。
今日温度骤降，教室的窗户大开。
九月天，常人觉得清凉舒爽，可季潼体虚，天生怕冷，硬是冻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何沣怕她着凉，招了阵猛风将门窗给闭上，窗边的女同学随即又给推开。几次三番的，何沣有些烦了，干脆让这风停下。
“欸？怎么突然没风了？”女同学探出手去，一丝风气都感受不到，她抱怨了一句，“刮的好好的，什么鬼天气啊。”
……
季潼性格孤僻，独来独往，进这个班半个多月，只与五六个同学讲过话。她看上去文静老实，清冷寡淡，虽样貌不错，性格却没意思的很。
她不招惹是非，可是非总来招惹她。
那日大课间，甘亭去楼上找男朋友，季潼趴在桌上睡觉。她是被踹醒的，踹桌子的是个女同学，高马尾，丹凤眼，叫张心蕊。
不是本班人，季潼不认得，也没见过。
季潼直身，看着气势汹汹堵在面前的身影。
“你就是季潼。”张心蕊还带了两个女同学来撑场子，她抱着臂，嚣张地俯视着季潼，“人不可貌相啊，果然老实吧唧的人最骚了。”
季潼没明白，但是这些话给人的不舒服比疑惑感来的更强烈。
张心蕊又踹了她的凳子一脚，季潼差点摔下去，手及时按住书桌，站了起来，她心里是有些害怕的，这几个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有时候，人比鬼更恐怖。
“说话，哑巴了啊！”张心蕊提高了音调。
季潼问：“我哪里得罪你了？”
轻飘飘的一句问话，让原本暴躁的女孩更加不爽。
“还跟我装？”张心蕊拿起一本书，用力地打着桌子，“你就是用这幅人畜无害的模样勾搭男生的吧？胡崇境找你说什么了？”
哦，是他啊。
“他找我要电话，我没给。”
“以后给我自觉点。”张心蕊戳了下她的肩，“离他远点，听见没？”
“你应该让他自觉点。”刚说出口，季潼就后悔了，这句话无疑更加助燃了她的怒火。
果然，张蕊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季潼没有说话，班里那么多同学，女的也好男的也罢，没有人愿意自找麻烦来帮助她。
唯有班长帮说了一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张心蕊拿起一本书就朝班长砸过去，“你他妈闭嘴，让你说话了吗。”
班长无奈，自知惹不起这群学校里出了名的混混，悄悄溜走，去找班主任了。
张心蕊看季潼一张宠辱不惊的脸，气不打一处来，拿着书就要往她脸上砸去，忽然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悬在半空。
“呦，又来一个英雄救美啊。”张心蕊看向身后的男同学，“你他妈谁啊？松”
李曲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人摁在课桌上，冲力太大，桌上的书散落满地，周围有几个女同学被惊的叫出声。
他这一下是用了狠力，张心蕊后脑勺重重地被撞了一下，一股麻劲遍布了整个上身。
与她一道来的两个女生试图拽开李曲，都被他搡开，一个跌落在地，一个腰部撞了桌角，疼得脸都发白。
季潼愣愣地看着这个怒发冲冠的男生。
这是谁？同班同学吗？
李曲戴着眼镜，长相斯文，乍一看文文弱弱的，却浑身散发着与他外形所不符的凶恶劲，脸上俨然一幅要吃人的表情。
窗户口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李曲身上。这个平日里安分守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学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叫人震惊。
有人窃窃私语，“我去，那是李曲？他受什么刺激了？”
“张心蕊都敢打，太刚了。”
“学疯了吧。”
李曲俯身，靠近张心蕊的脸，眼神吓人，声音更吓人。
旁人离得远，或许听不清，可季潼就在半米外，他的每一字都格外分明。
“我不想打女人，但是你敢动她，我让你做鬼都不好过。”
张心蕊蹬脚踢他，李曲手下用力，掐到她面目狰狞，眼珠子都红了。
照他这架势，怕是得把张心蕊生生掐死。
季潼拉住他的袖子，李曲身体顿时僵住，他侧过脸看向季潼，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愫。
季潼怕事情越发严重，劝阻他，“松开，别打了。”
李曲听她的话，松了手。
张心蕊立即翻到一边，握着脖子使劲地咳着。
季潼弯下腰去捡散落一地的书本，谁料李曲握住她的双肩，把人捧了起来，他一脸动容地凝视着她，眼中的光剧烈地晃荡，仿佛下一秒便要哭了出来。
这个人怎么了？
她迷惑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阿”话没说出口，被他生生咽了下去，“没事。”
突然，张心蕊龇牙咧嘴地举着凳子狠狠地朝他们砸了过来。
李曲偏身挡了一下，咚的一声，他的身体往前倾，眼镜掉了下来，手也从她的肩上滑落，扶住了课桌。
周围又发出一阵惊叫。
李曲连眉头都皱一下，反问季潼，“伤到没？”
季潼扶住他，“你的背。”
周遭的一切模糊起来，李曲晃了晃头，揉了揉眼睛，极度不适应。
季潼拾起他的眼镜，没有说话。
李曲接过这小玩意，翻看了看，格外不熟练地戴到了脸上，世界顿时清晰了。
上课铃声响起。
外头看戏的同学不舍离去。班主任未到，化学老师夹着书本先走了过来，见教室外围了一群人，“都干嘛呢？”
“打架了。”有同学说。
化学老师站到门口，看着一地狼藉，和几个外班人，“你们几个干嘛呢？”
张心蕊被两个同伙拖着从后门跑了。
“你们三站住！”化学老师没叫住那几个，转而看向李曲，“你哪个班的？”
李曲没理他，捡起书本，拉正桌子，对季潼说：“你好好上课，别怕，我先走了。”
季潼仍处在迷惑中。
自己跟他认识么？为什么他这语气像相识许久的朋友一样。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莫名的难受。
化学老师站在门口，堵住李曲的路，“问你话呢，你叫什么？班主任是谁？”
李曲突然看向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让开。”
化学老师心里忽然怵了一下，自己居然被这毛头小子一个眼神给震住了？
不像话。
“我问你哪个班的？在我们班干什么？”
李曲撞过他的肩直接走了出去。
化学老师懵了，教学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学生！
等他反应过来，李曲已经走远了。
“你给我回来！”
……

第3章 好奇怪
班主任姗姗来迟，路上，班长已大致将经过述说了一遍。
班里有同学补充：“是李曲帮了她，还受伤了。”
原来他叫李曲。
季潼觉得愧疚，又有些不放心，那个李曲到底是因为帮自己才被砸了一下，且砸的还不轻，于是她对班主任请求：“我能陪他去校医室看一下吗？”
“你去吧，等会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谢谢老师。”
季潼走出班里，碰到刚见了男友开心跑回来的甘亭。
“上课了你跑哪去？”
“回来再说。”
甘亭奇怪地回到座位，班里气氛不太正常，平日里喧闹归喧闹，可现在这一对两对的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出了什么大事一般。
甘亭问后座，“大家说什么呢？”
“刚才季潼差点被人打，十三班一个男的替她出了头。”
“什么？！”甘亭惊讶不已，“谁会打她？”
“张心蕊，没打着，及时被李曲拦下了，你是没看到，太吓人了。”
“张心蕊要打她干什么？李曲又是谁？？”
“好像是因为她男朋友勾搭季潼，李曲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学霸，据说……”
李曲早走没影了。
季潼忘了问他是哪个班的。
她失望回去，忽然背后传来声音。
“在找我？”
季潼回眸，见李曲站在楼梯口。
她朝他走过去，站到他的面前，问：“你的背碍不碍事？我想陪你去趟校医室。”季潼很少跟男孩交流，两句话没讲耳朵都红了，也不好意思直视他，“看一下。”
“我没事。”
“可是……”她掰着手指，抬眼看他，见李曲也看着自己，赶忙挪开视线，“砸的挺重的，万一有什么内伤。”
“那你带我去，我找不到。”
季潼一下子懵了，“我也找不到。”
李曲轻轻笑了笑，安静地注视着她。
季潼垂手冥思苦想，试图在脑中寻找些有关校医室的片段，“好像在图书馆旁边。”
“那就去找找看。”
季潼走在前面，后头的人一路注视着她。
她的脖子又细又长，后颈偏右侧有一颗小痣。她很瘦，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腰有多细。她穿着白色运动鞋，连鞋边都干净的不像话。
她扎着马尾，发梢轻轻刮着后背，风吹过时，将发间清香带来，卷入他的鼻息。
真好闻，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李曲跟着她在校园里瞎转，越走越偏。
季潼绕晕了，不知道该往哪走，“好像是这边。
不对，应该是这边吧。”
她觉得丢人极了，心想此刻要是大花在就好了，还能为自己指路。可是学校竟然一个鬼都没有。
季潼有些郁闷，不想碰到时候偏碰到，有需求了一个鬼影都不见。
最后，还是李曲发现了校医室。
病床与外面以一淡蓝色屏风相隔，李曲脱了上衣，坐在病床上，校医为他检查。
季潼就站在门口，隔着屏风，隐约能看到她的影子。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就没从她的身上离开过。
“这里疼不疼？”
李曲“嗯”了一声。
“这里呢？”
“嗯。”
“这？”
“嗯。”
“打的不清啊，最好还是去医院拍个片。”
“嗯。”
“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
“同学？”
李曲看向校医，“嗯？”
“到底疼不疼？”
“不疼。”
校医无语，“你还是去医院看吧，我这治不了你。”
“噢。”
李曲穿上衣服走出来。
季潼迎上前一步，“怎么样？”
“我就说了没什么。”
校医无奈地摇摇头，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跑来医务室谈恋爱的，他已经见怪不怪了，连句话都懒得跟他们说。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相隔半米的距离。
快到教学楼下，季潼道了声“谢谢。”
李曲安慰她：“别怕，她们再凶不过是一群孩子，翻不起多大浪。”
季潼心里暗想：这话说得，敢情你好像很大年纪似的。
“回去好好上课，不要多想，多吃点饭，你太瘦了，以后”他忽然缄口，有太多的话要说，可说太多又怕她觉得奇怪。
季潼确实听的一头雾水，他怎么像奶奶一样唠叨。
一楼梯口，季潼停下来，李曲也跟着站住脚，她抬头仰视他一眼，“你……注意身体。”
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还有话要说，李曲心欢喜地等了半晌，等来了一句，“如果哪里不舒服就来找我，我陪你去医院。”她顿了下，补充了一句，“医药费我出。”
“真的没事。”李曲弯起唇角，张开手臂，“你看。”
这动作像极了要拥抱。
季潼一时居然害羞了，点点头，想要赶紧离开，“那我回去了，谢谢你。”
李曲没说话。
季潼小跑着上了楼梯，拐弯处，她突然回首，“你是哪个班的？”
这可把他问住了。
于是，他假装没听见，绕到墙的另一边。
等季潼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何沣才从这具身体出来。
李曲摔倒在地，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在晃。他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向卫生间，对着池子哇啦哇啦地吐起来。
吐完，他直起身，背后一阵吃痛。
什么情况？
何沣俯视着他，心里略有愧疚，他已经几十年没有附过人体了，一般人也受不住他。
他跟着李曲，直到他安全回到班里才离去。
李曲浑身无力，虚弱地打了声报告，在全班的瞩目下垂头丧气地坐回座位。
他找出试卷摊开，一扭头，见同桌一直盯着自己看。
“看什么？”
同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没看出来啊。”
“什么？”
“帅。”
有病。
李曲懒得理他，他看着试卷上的字发晕，听老师讲了一个题，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
凌晨，孟沅和两个野鬼正趴在屋顶上，远远地欣赏一个过忌日的女鬼享用大餐。
何沣唤了她两声，没把她召来，倒把另外两个鬼给吓跑了。
何沣到她旁边，“聋了？”
“没有。”
“听说你打架了，谁打你？”
“谁敢打我，是我打他。”
“为了什么？”
“他说你汉奸。”
何沣沉默了。
“气死我了。”
“随他说吧。”
“不行，就不让说，明明不是。”孟沅狠哼了声，“以后我听一次打一次！”
何沣没有说话。
孟沅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些食物，忽然哀叹一声，“真羡慕，好想要贡品，馋死我了，看着好好吃啊。”
何沣掏出钱给她。
孟沅开心地接过来，“给这么多！”
“拿去买吧。”
孟沅数着数着，突然抬头看他，“工钱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用不着，拿去吧。”
“借你的威，有些小鬼也怕我，偶尔会给点小钱小惠给我，让我给你传传好话。”孟沅笑着抽出两张还给他，“身上还是留点吧，万一要打点什么呢。”
“我不需要这些来打点。”
“你平时不要那么凶，起码跟同事、上级好好相处吧，关系还是很重要的，你混好了，我也沾光啊，说不定哪天也能混个官当当。”
“也行。”何沣伸手，刚要收回来。
孟沅赶紧缩回手，将钱收收好，“算了，反正你也相处不好，浪费！”
她嗖的溜没影了，“我去啦。”
何沣轻笑了笑。
孟沅未成家，那年南京城陷，她从死去便是孤魂野鬼，没有棺椁，不受阴司庇护，不享补贴，也没有固定的休憩之处。多年来，无依无靠，受尽欺凌，直到偶然遇到了他，日子才好过些。
何沣生前没有姐妹，父母兄弟也早已投胎转世，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这么多年一直待孟沅如亲妹。即便短了自己，也不会委屈了她。
远处，阴差锁魂，似乎遇到些麻烦。
那魂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不愿随阴差回阴司，又哭又闹。这事不归何沣管，下头有下头的规矩，大家各司其职，各单位互不干涉。
他只是远远看着，一时有些感慨。
漫长的几十年，过得可真快。
……
季潼做梦了。
她梦到自己骑着马，冲向山崖。
后面有人唤她，
“阿吱——”
马惊了，怎么也勒不住。
眼看着就要冲下去，季潼醒了过来。
夜深人静，她能听到自己短促的喘息声，她看着不远处墙上的插着小夜灯，心慌得厉害。
后夜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季潼打了一上午的盹，直到第四节体育课，人才清醒些。
体育课好几个班一起上。
到了操场，季潼远远就看到了李曲，她正要与他打招呼，没料李曲看也没看她一眼，冷冷地从她身旁经过。
两个字噎在喉咙，生硬地咽了下去。
也许他没看到自己吧。
做完了热身运动，大家三五成群组队玩耍，有的打球、有的聊天、有的偷跑回班级……
季潼不合群，在这个班，唯一交好点的就只有甘亭。可甘亭和七班的男朋友钻小树林去了。
季潼一个人在树荫下坐着，她在看那群男生打球，其中有一个就是李曲。
他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好像是被硬拉着活动的，球打得也很菜，动作迟缓，一个球也没进。
是因为背伤吗？
体育课是最后一节，下课便放学了。中午太阳烈，打球的男孩子们个个汗流浃背。
季潼抱着背包纠结了许久，她想给李曲送瓶水，可是人多眼杂的，有点难为情。
拉链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书包来来回回闭合了许多次。最终，她终于鼓起勇气，将那瓶未开过的矿泉水掏了出来。左看看右看看，见大家都在各玩各的，没人注意自己，悄悄溜了过去。
李曲站在球场边上休息，他笔直地站立，拿着纸巾擦了擦脖子，汗流进眼睛，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揉了揉眼。
真是温文儒雅。
“给你水。”季潼伸过手去，声音小到只够他一人听见。
李曲俯看她，一脸疑惑。
季潼将手举高了点，“喝水吗？”
李曲没有接，往旁边挪了一小步，“不喝。”
几个男生开始起哄。
“呦，这不是五班那个嘛。”
“快拿着啊。”
“装矜持呢！行不行啊你。”
李曲对这些人的调侃之语很是不快，他的视线不耐烦地从她头顶扫过，没与她说一句话，直接走了。
季潼杵在原地，像有道雷劈中了自己，劈中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的自己。
她放下手，低着头默默走了回去，紧紧握着矿泉水瓶，手心溢满了汗。
好热。
好丢人。
她咬着嘴唇，抬起脸又望了一眼李曲，他站在人群中，无人传球给他。
为什么不要？为什么那么冷淡，仿佛不认识一样。
为什么要去给他送水啊！
季潼肠子都快悔青了。
何沣就在身边，看着她这样，心揪着难受。
李曲天生阳虚，想来平时也没少伴鬼在侧，昨日何沣在上他身时就感觉到了其他鬼魂的气息。可现在他站在一群阳气磅礴的男生群里。人怕鬼，鬼也是怕人的，尤其是正气十足的人。再加上日正中天，对鬼而言十分不利。
此刻上身，必自损。
季潼再次低下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也许是太阳太烈了。
是啊，是太阳太烈了，快把自己烤得蒸发了。
她感受到周围不断投来的目光，与窃窃私语。
好想找个缝钻进去……
倏尔，一枝绿叶挡住她的头顶。
眼底出现一双白球鞋。
她的目光顺着白鞋上移，看清了来人。
李曲握着树枝，为她挡去赤阳。
季潼怔怔地仰视着他，如鲠在喉。
李曲什么话也没说，从她手里拿过矿泉水，打开瓶盖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了整瓶水。
季潼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李曲将空瓶子还给她，还说了句：“谢谢。”
周围一阵起哄声。
季潼接过瓶子，白皙的脸上泛着绯红，“不用谢。”
“那我去打球。”
“嗯。”
李曲走了，三步一回头。
季潼将瓶子放回书包里，再看向他，李曲已经回到同学当中，几个男生一边谈笑，一边朝自己看过来。
季潼立马低下头。
后来，她是在一阵喝彩声中再次看过去的。
李曲进了个漂亮的球。
他朝她望过去，见季潼也在看自己，温柔地笑了起来，将球随手一抛，又进了。
与先前的他判若两人。
确实，这小玩意对何沣来说轻轻松松。
想当年他在大山里拿着飞刀到处扔，只要认准一个目标，从来没有失手过。
包括后来杀人。
……

第4章 你是谁
下课前例行集合。
体育老师提前两分钟让他们下课，好去餐厅吃个热饭。
季潼正往餐厅走着，甘亭从后头冲过来搂住她的肩，巨大的冲力让她差点没站稳向前栽去。
甘亭揽回她的身体，“什么情况啊？听她们说你和九班那个什么李曲有一腿？”
季潼急忙解释，“别听她们乱说。”
“你都给人家送水了。”甘亭奸笑着扭她的肩晃来晃去，“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他？”
季潼拿开她绕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臂，“没有。”她赶紧转移话题，“你男朋友呢？”
“出去和三中的朋友吃饭了。”甘亭又抱住她，“你别打岔，看你耳朵红的。”她故意长叹口气，“有什么事告诉我嘛，亏我还是你同桌呢，不够意思！我什么事都告诉你的。”
甘亭正滔滔不绝着，听到身后来人，唤了声“季潼。”
是李曲。
“这不是李曲嘛。”甘亭把季潼往他面前推，“一起吃饭呀。”
李曲没回答她，对季潼说：“要下雨了，去班里拿把伞。”
大晴的天，下什么雨？
“不会吧，天气预报说最近都是晴天，而且这太阳那么烈。”甘亭仰头看着万里晴空，眯起眼。
“那个有时不准。”
甘亭低头看他，似信非信，“是么。”
李曲说不去吃饭了，甘亭哪能放过他，使了浑身解数，撺掇他一起来。
李曲没再拒绝。
还没到餐厅，下课铃声响起，教学楼顿时涌出千军万马，抢在他们前头排上队。
几人站在队伍中央。
季潼低着头，李曲站在她身后，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很想多陪陪她，与她多说点话，说一天，说一夜，说一辈子。
可随便附身人类，触犯阴律，身为巡使，理当以身作则，自己都不顾律法，还如何服众？
现下已然违背规定，按道理来说是该入地狱受罚的。若是几十年前，他定然不会在乎这些，管他什么狱什么刑，什么司什么律，只求称心、爽快。
餐厅人头攒动，排在后面的同学焦灼等待，恨不得跃过众人立刻飞到窗口前。
一个男生往前挤，想要插队在熟人当中，一不小心撞到了季潼，刚要道歉，李曲一掌下去，将他推得差点摔倒。
男生捂着胸口，站稳了脚，反应了两秒，骂了句：“你有病啊！”
季潼也觉得他似乎有点病。
这脾气也太暴躁了。
甘亭世故些，赶紧帮着打圆场，道了两声歉，不料被李曲拉到身后。
他一副找抽的模样，对那男生冷冷说了句，“滚后面去。”
“你他妈让谁滚！”
那别人也不是好惹的，还是一行三人。
甘亭很无奈，这个李曲，逞强也不知道数数人头。
好在手没动成，巡查的主任走了过来。
大家不得憋着一口气，散了散。
季潼拉着他到另一侧，“你不要冲动，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曲乖乖点了个头，“好。”
季潼请李曲吃了午饭，以答谢他的帮助。
李曲板板正正地坐在她们面前，手放在腿上，一副老干部的架势。
甘亭看着举止怪异的他，“你坐这么直干嘛？”
李曲闻言，松了松背。
季潼见他不动筷子，“怎么不吃？”
他看着饭菜，“我不饿。”
甘亭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真是别扭！看得她着急，“买都买了，别浪费啊！”
季潼以为他不喜欢，可刚才买饭时问他想吃什么，他又一言不发，“要不要打点别的？”
“不用。不用。”李曲拿起筷子，握在手里。
甘亭瞧着他，笑了起来，“你是这么拿筷子的？”
他已经几十年没拿过这玩意了，忘自然是不会忘，只是觉得有些陌生。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有些奇怪，和那时候不太一样。
但是，很好吃。
李曲笑了一下。
季潼看向他，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好吃。”
甘亭憋着笑，这两个闷骚的人凑一起绝了！
太搞笑了！
……
吃完饭。
各回各班。
走到一半，下起雨来。
甘亭惊讶，“真的下雨啊！天气预报果然不准。”
雨不大，他们小跑着回班级。
何沣记得他的座位，坐下趴在桌上，才从他身体出来。李曲醒来，头晕乎乎的，胸口胀痛，记忆也有些错乱。
他站了起来，险些栽倒，扶着桌子往外走。
同学见他歪歪扭扭地出去，“你怎么了？上哪去？”
“去吃饭。”
“你不是刚回来吗？”
李曲没听见似的，摆了下手，走出班里。
……
季潼趴在桌上睡了个午觉。
一觉睡到下午上课，还是甘亭将她唤醒的。
她又做梦了，梦到一个领着白狼的少年，个子很高，宽肩窄腰。
可梦里的她怎么也看不清少年的面庞。
季潼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然后看着它发愣，忽然问甘亭，“阿吱是谁？”
“什么吱不吱的？你梦游呢？”
季潼敲了敲脑袋，不去想了。
……
晚自习放学，季潼独自走出校门。
还未走远，被拖拉拽，带进了一个荒弃的小院子里。
到处都是高高的杂草，墙与树间连着硕大的蜘蛛网，沾着几只腐瘪的昆虫尸体。
墙边的破柜子上放了两个手电筒，光束直射着跪在院中央的李曲。
他低着头，光是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压抑。
院内有四五个人，又或是五六个，为首的是张心蕊。
他不该受此牵连，都是因为帮了自己，季潼心里觉得万分愧疚，“你们放了他。”
张心蕊蹲在一摞废砖上，手里夹根烟，吊儿郎当地吸着，朝她笑起来，“就不放，你能怎样？”张心蕊跳下来，走到李曲跟前一把薅住他的短发，让他的脸露出来，“瞧瞧，大英雄，你的小美人来了。”
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脸，李曲眼角带血，被光刺得睁不开。
张心蕊又看向季潼，“过来啊。”
季潼被黄毛推到他跟前，她挣脱不开，被按倒在地上。
张心蕊拍了拍李曲的脸，“吱声啊，哑巴了呀？我记得没打你的嘴呀。”
李曲被迫看了季潼一眼，“我不认识她。”他突然撇嘴，掉下眼泪，声音颤抖着说了句，“放了我吧。”
季潼怔了。
……
何沣去城西开会，一开就是一晚上。
会议结束，算算时间季潼应该已经到家了。
他直接去了她家里，却没看到人。
何沣在梯口等了会，十一点，她还是没回来。何沣怕她路上出事，便沿着来往学校的路寻了过去。
学校早就空了。
何沣到教室转了圈，还是不见人，出去随手抓了个鬼盘问一番，鬼被吓着，结结巴巴地回话：“不知道……没看见。”
问了好几个鬼，依旧没消息。
这下，何沣急了。
……
李曲实在不抗揍，这些人没怎么下重手，也就是踢几下，打两拳，他便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他们没有对季潼动粗，今日主要是奔着李曲来，抓了季潼只是让她看看这货的怂样。
季潼是个安静的人，极少吵闹，平时大点声说话已经不得了。可看着他们如此侮辱李曲，她急得没办法，不停地央求。
张心蕊觉得烦，扯了块胶带封住她的嘴巴。
呜呜呜的声音，像颗想破土的种子，被一脚摁在泥里，扎得更深。
黄毛按住季潼，一边吆喝一边笑着朝红毛比划，手下不经意松懈了，季潼乘机挣脱，扯掉嘴上的胶带向李曲扑过去。虽力量绵薄，却还是想护他一护。
可是还未到跟前，她就如小鸡崽子一般被拧到一边去。
“冲什么冲，找死啊？”
季潼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忽然歇斯底里地吼了声：“你们冲我来！”
何沣立在屋顶，感应到她，猛然回头，他的速度极快，快到季潼的回音还未消失，便出现在上空。
刹时，院里狂风大作，蜘蛛网被冲破，树叶从梢上扯落，满天飞着。
一阵细灰迷眼，张心蕊揉了揉眼睛，骂了句，“妈的，哪来的鬼风。”
还真被她骂准了。
鬼风。
众人抬袖遮脸之际，李曲于狂风乱叶中起身，双眼带着腾腾的杀气，快要用目光将众人撕碎。
黄毛见他起身，骂了一句，上去就要踹他的膝盖，李曲侧身敏捷地躲过，下一秒摁住他的肩，把人翻折过去，一拳打去三四米远。
他转了下手腕，十分不爽。
这破身体，一点力量都没有。
众人惊呆了，他们觉得李曲像变了一个人，不管是气势，表情，还是一举一动。
季潼坐在地上，呆滞地仰视着他。
只见李曲每个攻势稳准狠，连半分钟都不到，几个男生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张心蕊被吓到了，手中的烟掉落在地上。
李曲径直地朝她走过去，张心蕊连连后退，慌得唇舌打架，“你……你干嘛……你要干嘛……你敢动我我我我饶不了你！你别过来。”她心里没底，转身就要跑，没成想李曲抓住自己的头发，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你放开！狗东西！”
李曲拖着她，在地上留下一条蜿蜒的长道。他走到一把破椅子前，一脚踩烂了它，从碎木里拾起一根椅腿。
“李曲”
“李曲——”季潼慌了，她见李曲握着椅腿，举起手，就要朝张心蕊刺下去。她踉踉跄跄避过砖石木瓦扑了过去，抱住他的腰。
“不要！”
椅腿停在张心蕊的额前，她被吓得身体僵直，魂都快掉了。
李曲刹那间恢复了平静，直起身，扔了手里的东西。
季潼见他停下，松开手，退后一步。
李曲转身，见她脸色煞白，“吓到你了。”
张心蕊的同伙也吓傻了。他们觉得这个四只眼疯了。连拖带拽夹着张心蕊逃跑。
“他们走了。”
“要我去追吗？”
“你刚才差点……杀人犯法，不值得。”
“对不起。”李曲皱眉，擦掉她眼角的泪，“我没想到他们还会再找你，是我没妥善处理，你不要担心，不会再有下一次。”
季潼没有说话。
“我送你回家吧。”
那些人跑的急，手电筒没有拿，一束光横劈黑夜，落在他的脚边。
季潼突然问道：“你还好吗？”
李曲抹了把嘴角的泥：“没事。”
季潼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怪怪的。”
李曲与她对视片刻，挪开目光，去地上拾起手电筒，“很晚了，回家吧。”
他转身，照了照前路。
“等一下。”
李曲回头看着她。
季潼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你的书。”
李曲伸手接下。
“谢谢你。”
“不用谢。”
季潼本就对这方面的事极为敏感，一个人就算再反复无常，也不会在一时间变化如此之大。她故意拿自己的书给他，想要试探一下，没想到真的猜对了。
“这根本就不是你的书。
你是谁？为什么附在他身上？”
……

第5章 你好啊
露馅了。
他朝她迈近，高大的身躯挡住上方的光，像座炽热的山一样逼迫地压了过来，季潼往后退了两步，明明很害怕，却还是瞪大了眼看着他。
“我记错了。”
季潼当然不信。
“你该回去了，家人会担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上他身的？”季潼紧攥着校服，脑中闪过李曲的诸多异样行为。下午课间甘亭与她聊过李曲几句，甘亭说自己每个班都有朋友，经常到处窜门，却好像从来没见过李曲，隐约是有点眼熟，大概是因为同在一楼层，打过几个撞面，可一点也不了解他。甘亭控制不住好奇心，跑去九班打听了几句，听人说这个李曲学习很好，但平时为人低调，性格内向，胆子还小。
可瞧瞧他刚才那个样子，胆子小？都快吃人了。
“打球？还是第一次帮我就是？”
他看着季潼笃定的双眸，知道骗不过去，干脆也不遮掩了，“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季潼又退后一步，虽然知道他不是恶鬼，可难免心怀畏惧，“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他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突然，李曲闭上眼，倒了下去。
季潼忙蹲下去扶住他，李曲翻身伏跪着，不停地干呕。
季潼找出纸巾给他，李曲没有拿，怨恨地看了她一眼，跌跌爬爬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李曲。”季潼跟上去。
李曲突然回头，脸上充满了厌恶与委屈，“离我远点。”
季潼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
何沣站在高楼天台，俯瞰着这个城市发呆。
孟沅坐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个碎黄金，“招我来干嘛？”
“去教训几个人，我职务在身，不方便。”
“人？什么人？活人？”
“嗯。”
“谁啊？冒犯你了？”
何沣手指在她头顶点了一下。
孟沅明了前后事，感慨一声，“这小男孩谁啊？也太惨了。”
“别过分，教训一下就行。”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谁呢？直接坦白不就行了，搞得这么麻烦。”
何沣没有回答，推着她离开，“去吧。”
……
孟沅没找到张心蕊，她不在家。路上又遇到几个野鬼赌钱，她围观了一夜，天快亮才想起来何沣嘱咐的事。
算了，大白天的，还是找个地方先睡一觉等晚上再说。
她这一等，李曲麻烦了。
张心蕊昨天去找了胡崇境哭诉，今天一大早，李曲就被拽进学校小树林。
中午，季潼与甘亭去餐厅吃饭，恰巧撞上李曲。他拧着两个大袋子，里头装满了饮料和零食。
甘亭刚要与他打招呼，李曲没听到似的，火急火燎地走了。
甘亭一脸八卦，“他急吼吼干嘛呢？”
季潼看着他的背影走神，没有回应。
甘亭挥挥手，“想什么呢？”
季潼摇头，继续往餐厅走。
“他是不是受伤了？脸上好像有块青。”
不是一块，是两块。
何沣站在高处看着李曲。
他买这么多东西赶着往哪去？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于是，何沣跟了过去。
…
李曲进了小树林。
胡崇境坐在深处的石凳上抽烟，面前放了一堆吃的。
李曲将东西放到石桌上，“好了。”
黄柯抖了抖烟，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没好吧，奶茶呢？没看见蕊姐在啊。”
李曲背后一凉。
张心蕊嗤笑一声，“怎么？昨天不是还挺厉害的？那一招一式的，展示给境哥看一下啊。”
李曲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心蕊心里是有些怕的，毕竟昨天真的有被吓到，可是现在有胡崇境在。
她站到胡崇境身后，亲昵地住他的脖子，“境哥，你说怎么办吧。”
胡崇境拍拍她的手，“你看着办呗。”
“我可不敢，万一他再发疯，拿刀子捅了我噢。”
胡崇境笑了，用脚踢了踢李曲的腿，“怎么弄？倒是吱个声啊。”
黄柯又一掌打在李曲背上，“说话。”
李曲被一推两搡三巴掌，没有一丝还手能力。
刘渂见他这怂样，“蕊姐，不会是认错人了吧？就他？一挑四？逗呢。”
“打了我两次，认错？你开什么玩笑。”张心蕊白他一眼。
胡崇境吐着烟，懒散地笑了笑。
黄柯一脚踹在他的腘窝上，李曲没站稳，朝前单膝跪了下去。
张心蕊开了瓶雪碧朝他头上倒，“还有那个季潼，也给我找来。”
胡崇境不高兴了，“老子就多看两眼，你他妈还抓着不放了。”
“你都要电话了。”
胡崇境扔了烟头，脚用力往土里扎了一下，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走了。”
张心蕊还在倒着雪碧，李曲双眼通红，他终于忍不了了，用力打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胡崇境转身对着他的大腿就是一脚。
张心蕊吓得立马躲到后面，她总觉得这家伙精神分裂似的，一会一个样，说不定哪个瞬间就突然爆发。见他倒在地上，被黄柯按在地上揣了几拳，心里痛快而又紧张。
胡崇境看倦了，“行了。”他看到自己的鞋头沾了泥，皱了下眉，把脚伸到李曲面前，“给我擦了。”
李曲脸贴着地，看着眼前胡崇境的脚，他不擦。
他以为他们会继续打自己，没想到传来胡崇境的怒骂声。
抬眼看去。
黄柯一拳打的胡崇境直流鼻血。
……
下午课间操结束，年级主任拿着话筒通报批评几名打架斗殴的学生，并发表了系列讲话。
季潼从前不会关心这类事，可这一次有她认识的人。是张心蕊，胡崇境和他的两个跟班，三个男生清一色的浑身泥，一脸伤。
听年级主任的意思是，他们群殴李曲。
季潼更觉心愧。
年级主任讲完话，让他们一个个读检讨书。
张心蕊第一个，读完后，将话筒递给黄柯。
黄柯没接，手插着口袋，目中无人地抬着头。
年级主任高声斥责，“你的检讨书呢？”
黄柯看都不看他，“我没什么可说的。”
年级主任大呵一声，“你是不是不想念了！”
黄柯睨他一眼，心不在焉地接过话筒，看着底下一张张学生的脸。他忽然想起了年少时在山寨里，因为失手炸了寨门，被父亲拧着站在大院前头，给弟兄们道歉。
无忧无虑的，真怀念。
嘴里一股腥味，黄柯朝地上吐了口血，看向站在旁边的胡崇境，突然给了他一脚。
胡崇境这哪能想到啊，毫无防备地向旁边倒去，像诺骨牌一样，撞得三个人连连摔倒。
全校师生猛惊。
只听见黄柯轻飘飘地对他说了一句，
“跪下，给你爷爷把鞋舔了。”
……
胡崇境等人受了处分，学校通知到他们的家长，挨个领回家反思。
李曲父母在外地打工，家中只有爷爷在。班主任与老人谈话许久，也给李曲放了一天假，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鬼想找人并不难，后半夜，孟沅找到了张心蕊。
胡崇境被家人骂，出来开房，张心蕊陪他一起住。两人缠绵半夜，酣酣入睡。
张心蕊是在电视声中醒来的。奇怪，今天并没有开过电视。
她迷迷糊糊去摸遥控器，刚坐起来，看到床尾站了个女人。她一下子惊醒了，尖叫着往被窝钻，抱着胡崇境直哆嗦，“有鬼！”
“有鬼啊！”
胡崇境被她搞醒了，不高兴地翻了个身，“有个蛋蛋，别吵吵。”
“那头站了个人。”
胡崇境掰开她的手，“站你大爷啊，做梦呢，别碰我，浑身疼。”
张心蕊抱住他不放，“真的有鬼！我看到了！”
胡崇境烦得很，没好气地拉开被子坐了起来，眼前空无一物。他盖着头背朝着她躺下，“傻.逼。”
“你听没听见楼上有脚步声？”
“你有病吧，这是顶楼，能不能好好睡觉？老子困得很。”
张心蕊在被窝里圈成个球，“真的有脚步，你没听到吗？”
“再吵滚回家睡去。”
张心蕊忽然不闹了。
半晌，一只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胡崇境真来气了，转身就要骂她，却见张心蕊笑着看自己。
“你笑什么？”
胡崇境心里犯怵，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张心蕊正过脸又笑着看他，拉长音调慢慢说了句：“你打得他好惨。”
胡崇境一脚将她踹到床下，心乱起来，“你他妈别装神弄鬼。”
张心蕊爬上床，朝他靠近，眼泪哗啦哗啦掉，“别欺负我重孙。”
“我重孙这么乖，你为什么要打他？”
胡崇境不信鬼神，可这一刻他真是吓到了，跳下床就朝门口跑。
可是门怎么也打不开。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我错了！”胡崇境蹲地上抱着头，“太奶奶饶命！”
……
孟沅爽了。
她还没这么吓过人，难怪他们这么喜欢捉弄人，太好玩啦！！！
“你没看到他们吓得那个样子！下次再有这种事一定再找我去！”
“别乐了，还有件事。”
“还是吓人？”孟沅期待地看着他。
“那小孩的爷爷今天来学校，我发现他最近会有血灾，你去守几天，帮他化解。”
“啊——我不去，无聊。”
“快去。”
“不想去嘛！你掺和这事干什么？”
“我害了那孩子，帮他家人也算还了。”
孟沅噘嘴，不情不愿，“你自己去。”
“没空。”
“我也没空！”
“给你钱。”
“那我考虑下。”
……
晚自习数学老师占课，晚放学十分钟，季潼走路回家，一路琢磨着那道大题。
夜里很安静，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突然窜过一只野猫，把她的注意从题目中拉了回来。
这是哪？
季潼对回家的路很熟，不可能走错。
这好像是个城中村，她隐约记得自家小区不远确实有个城中村。
很远处才有个路灯，一闪一闪，坏掉了。
季潼看着路尽头的一丝光亮，飞快走着，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又撞鬼了。
是个女鬼，长得并不可怕，背着书包，看上去十二三岁，穿着灰色毛衣，黑色裙子，头上还戴了个蝴蝶结。
“姐姐。”
季潼被她堵了路。
女鬼看上去乖乖的，“姐姐，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能不能带我回家，我想爸爸。”
季潼父亲早亡，听到爸爸二字，心软了。
她没有逃走，“你家住哪？”
女鬼朝她走来，稚嫩的脸露出笑容，“就在你脚下。”
季潼眼睁睁看着她忽然张开血盆大口，伸长了七寸之舌，朝自己伸来，刚要靠近，忽然被什么东西切断，掉在地上。
从天台飞下一块红色床单，落下来，盖住她的头。
季潼眼前一片红色，只听到外面女鬼撕心裂肺地哀嚎声。
她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陌生的画面。
红盖头，蓝布袄。
有风声，有枪声。
季潼心中一阵刺痛，像有只手插.入胸口，往外牵扯出什么东西，她背靠着墙跌坐到了地上，脑子一片混乱。
女鬼的嘶吼声消失了，周围一阵静谧。
季潼手轻颤着，缓缓拉开头上的红布。
看到了暗夜中静立的……鬼。
黑色斗篷。
季潼记得他。
何沣转身要走，季潼叫住他，“等等。”
“等等。”
他立住。
“是你吗？”
“是你一直在帮我？”季潼站起来，手里紧握着红床单，出了一手汗，“附身李曲的也是你？”
何沣转身，帽檐仍旧遮盖眉眼。
他缓缓抬起头，
“你好啊，季潼。”
……

第6章 小火苗
尽管算不上素未谋面，可这一见如故的悲喜感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心快要蹦出来，脸上藏住的情绪，却从口中跑了出来，“你……我……你”季潼用力咬下嘴唇，稳住自己，看着他长到脚踝的黑色斗篷，“我见过你……上星期有个独眼鬼追我，就是你帮了我。”
听闻此话，何沣偏过身，低下头去，“是我。”
“刚才那个……女鬼呢？”
“已经不在了。”
“你杀了她？……还是……”
“算是。”
“鬼也会死？”
“会消失。”
季潼想起手中的红床单，四下看去，无处可放。她不知道怎么处理它，正苦恼，一阵长了手的风从她手里拉走床单，只见它升向上空，落到了楼顶晾衣服的长绳上。
季潼目光下降，重新落回他身上，“你是一直在我身边吗？”
“不是一直。”
夜里凉寒，冷风吹过，季潼一阵哆嗦，“我辨不清方向了，你能带我出去吗？”
何沣没有直接回答她，反问：“你不怕我？”
季潼摇摇头。
“为什么？”
“我觉得你好像是个好人。”
“我是鬼，不是人。”
“那也是个好鬼。”
“我不是好鬼。”他轻动下唇角，像是笑了笑，“以后不能这样，不管对人还是鬼，都要怀有戒备，嘴巴和皮囊都是会撒谎的。”
他背身，“跟我走吧。”
季潼始终与他保持着四五米的距离，缓慢前行。她不时偷瞄他一眼，竟觉得这个鬼让人十分有安全感。
她理了理这几日的事情，心中豁然许多。每一次他出现，都是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他为什么要保护自己？
季潼脑中闪过无数离奇剧情。
报恩？祖宗？不了情？
正想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突然冒出来跪地拦路，吓得季潼往后退了两步，不自觉地躲在到何沣后面。
“何大人，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声音打着哆嗦，“于老二那个老秃驴抢我钱财，那可是我闺女刚给我烧的。”
何沣没来脾气，反倒态度温和地说：“这种事不归我管，你去阴司告。”
“等到排上，钱都被他花光了！求求何大人帮帮我吧！我安分守己，遵规守法，就想换个新拐杖，可是那”
何沣打断她的哭诉，“我说了，我不管，也没空。”
老太太刚抬头，被何沣一阵风送走了。
他回头看季潼，“吓到了？”
季潼摇摇头。
进了小区，季潼终于忍不住问了他，“你是当官的？”
“不是什么官，小巡使，管管秩序。”
“她叫你大人。”
“有些古时的鬼改不了口，总是大人大人的叫，大家就都跟着这么叫了。”
“巡使是相当于城管吗？”
何沣沉默了一下，“差不多吧。”
“那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我是城管啊。”何沣顺着她的思维解释，见她一直憋着这句话，干脆回答干净，“这一片都归我管，我管制犯事的鬼魂，也保护人类，不受灵体侵害。”
季潼点头明了。
前方路灯坏了好几盏，路有些黑，可是她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有他在身边。
到了楼下。
“我到家了。”
“上去吧。”
“那你呢？”
“我是鬼，四处飘。”
借着微弱的路灯，季潼隐约看到他的左眼上好像遮了块黑色的东西。
只一眼，他又偏过头去。
“你会一直在附近吗？”
“会。”
“那我上去了，谢谢你。”
“去吧。”
季潼走到二楼，又匆匆跑了下来，手抓着扶手问他，“能不能问一下……你的名字。”
“我姓何。”
“我知道，刚才那位老人叫你何大人。”
“单名一个沣字，三点，加丰收的丰。”
“何沣，我记着了。”
……
季潼回到家，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颗苹果，她什么也不想吃，直奔卧室去。
房间窗户没关，外头起风了，吹的窗帘扬来扬去，她瘫坐在椅子里，看着飘动的窗帘发呆。
她回想着他的面貌，怎的也描绘不出是个什么样的人来。他总是微低着头，帽檐压得更低，整张脸都处于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一张嘴唇，微抿着，弧度很温柔。可季潼隐隐觉得他的模样应该不会差。
也不知道他走了没。
想到这，季潼突然起身，扒着窗户往下头看去。
什么也没有。
“干嘛呢？”
季潼吓了一跳，缩回头，关上窗，看着端着牛奶站在门口的奶奶，“牛奶怎么不拿进来。”
“不想喝。”
“不想喝也得喝，补充营养。”奶奶走进来，将牛奶放到桌上，“你妈特意嘱咐我的。热过了，稍微有点烫，放着晾一会。”
“知道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都等睡着了。”
“路上耽误了，没事，快去睡吧奶奶。”
“你也早点休息啊，明天再学。”
“好。”
……
季潼觉得自己被勾了魂一样，今天一上午，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城管。
吃完午饭，甘亭趴在桌上睡着了，等她醒过来，迷迷糊糊看见季潼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乱画着，说是乱画，倒也有模有样。甘亭手撑着脸，眼睛半睁不睁地瞧着她，“你还会画画呢。”
季潼全神贯注，被她这突然的一句话吓得一惊，随即想要用手盖住画，“不会，乱画的。”
季潼越是藏，甘亭越想看，手从她腋下跨过去，飞速地将本子抽了出来，背对着她看，“画的谁啊？”
是何沣。
季潼不回答她，站起来将本子抢了回来，“还给我。”
甘亭调头看她，“刚出的动漫人物？还是哪个电影的？没见过呢。”
“都不是。”
“那是谁？还挺酷的。”
季潼轻轻笑了一下，“很酷吗？”
甘亭点点头，“嗯。”
“我也觉得。”
“怎么不画脸呢？”
因为她也没见过。
“不知道怎么画。”
甘亭懒洋洋地哼一声，“你还挺有天赋呢，应该去报美术班。”
季潼心窝子像被戳了一下，有种突然被点破的感觉。她看着手中的画走神，被甘亭拍了一下。
“美术什么美术，好好学习吧，下周月考，我可就靠你了，再考倒数我妈就要关我禁闭了。”
对哦，快月考了，她来新学校的第一次考试。
季潼合上本子，找出习题准备奋发图强。
李曲从窗外路过，甘亭猛地拍了季潼一下，“你的小蛐蛐。”
季潼朝门外看去，只见李曲垂着脑袋，有气无力走过去。
甘亭叫了声：“李曲。”
季潼赶忙拦住她，“别叫。”
“你不去看一下你的小蛐蛐呀。”
“以后不要打扰他了。”
“怎么了？他拒绝你了？”
“不是，总之别去了。”季潼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跟她说有鬼为了保护自己上了李曲的身，导致他被校霸欺负吧？那样甘亭估计会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让他安心学习吧。”
甘亭叹声气，“张心蕊那群人真垃圾，就该被退学。”
……
放学回家。
季潼总觉得会再遇到那神神秘秘的城管，她故意放慢脚步，左看看右瞄瞄，一直到家，他都没有出现。
失望。
……
此刻何沣在十殿，刚见了位老友，将离去时，在醧忘台停伫片刻，看着成群前去投胎的生魂。
几个新上任小阴差路过，不认得何沣，但觉得此鬼气势逼人，没敢靠近。
见他离开，小阴差们七嘴八舌，
“刚刚那个是谁啊？一身行头真带劲。”
“不知道。”
“看着真威风。”
“以后见了他要么打招呼，要么躲远点。”老阴差走了过来，对手下嘱咐。
小阴差不明，“为什么？”
“没看见他那袍子后头印着‘巡’字吗？那是十一殿的巡使。”
“巡使怎么了？”
老阴差摇摇头，“巡使凶，厉害，一巴掌下来你魂都没了，你说怎么了？”
“我倒是听说过几句。”小阴差挠挠头，“不过十一殿的巡使不就是靠魂器吗？巴掌也厉害？”
“你去靠一个试试。”老阴差冷笑一声，闲来便与这几个小阴差聊上几句，“你们以为魂器是谁都用得了的？”
“不知道，听说过，还没见识过。”
“刚才过去的那个叫何沣，他腰间的就是魂器的一种，叫魂鞭。”老阴差理了理其中一个小阴差的头帽，“不过那是正常状态下的魂鞭，战斗下的鞭子我也没见过。”
小阴差们好奇，“这何沣到底什么来路？看着怕怕的。”
“那可有的说了。”
小阴差们伸头竖耳，仔细听着。
“据说这个何沣刚死时候，没来阴司报道，在东海飘了很久，弄死一船人，十三条人命。后来被十一殿抓回去打入魂鼎，魂鼎里关的是什么？你们知道不？”
小阴差们纷纷摇摇头。
“都是些极凶的恶鬼。那里头的滋味，可不是一般地狱比得了的。”
“后来呢。”
“后来江公练魂器，选了上千厉鬼献祭，何沣就是其中一个，大多数鬼没撑多久就被炼没了，可他硬生生扛到了最后，也就是这股劲救了他。
这魂鼎炼到最后啊，成了十五件魂器，青赤白黑紫五鞭五锁五长钩，献祭也就停下了。”
“可拿他献祭现在怎么会把魂器交给他呢？”
“别急啊，听我慢慢说。魂器由厉鬼练成，那么交由谁去掌手？谁能压得住它的凶煞之气？还有个问题，你们也知道，当官都想走文，坐办公室多舒服，谁想拿着鞭子钩子到处跑，还不好晋升，想想都累，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会被魂器反噬。”
“然后呢。”小阴差见老阴差又不讲话了，催促道，“快说呀。”
“魂鼎练到最后只剩了三十二鬼，能撑到这时候，这三十二鬼可没一个简单的，江公又从里头选了十五个，分别让他们去压制魂器，镇守各地，专拿犯事的鬼，以恶治恶，何沣腰上那个就是五鞭之首的白鞭。反正你们以后会慢慢知道的。”
“可毕竟都是厉鬼，把魂器交走，十一殿不怕他们造反？”
“造不成。”老阴差摇头笑道，“也不敢反。这十五个巡使，每个身上都插了安魂钉，专门用来压制戾气，除了江公无人能取，若是自己强制拔出，那是会魂飞魄散的。所以啊一直就这么牵制着，将这些恶鬼为阴司所用，可比寻常差役好用太多了。”
“那不就是傀儡吗？”
“瞎说。”老阴差捂住他的嘴，“话不能乱说，十一殿的人可都不好惹，小心被他听到，拔了你的舌头。”
小阴差吓得捂住嘴。
……
季潼心里有点儿莫名的烦躁，她学不下去，满脑子都是鬼。甚至幻想碰上个恶鬼，那样城管可能又会出现了。
多年来，季潼没少和鬼交流，其中也不乏男鬼。可是这一次，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居然会对一个连真容都没见过的鬼念念不忘。
“认真学习，别乱想。”声音从外面飘来，季潼猛然转头，朝窗口看去，什么也没有。
是何沣的声音，她记得。
终于，放学铃声响起。
季潼拎上书包第一个冲了出去，她快步走着，自言自语，“你在这里吗？”
没有回应。
“你在不在？”
“在。”
季潼朝左边看去，空无一物，一回眸，何沣站在她的右手边。
她手勒紧书包带，心头一阵紧张，“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
季潼控制住内心的喜悦，低头从门卫面前快步走了出去，到大道上，才重新开口，“你很忙吗？”
何沣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上方掉下来一抹白影，落在他的背上。
季潼看着这女鬼抱着何沣的脖子，举止亲昵，笑着对他说了句：“给你看个好东西。”
胸口的小火苗顿时熄灭了。
何沣说：“下来。”
听听，说话还这么温柔。
季潼心头一凉。
孟沅见季潼在看自己，从何沣身上跳下来。
“晚”她及时打住，“季潼。我叫孟沅，我是他妹妹。”
原来是妹妹。
胸膛一阵畅意流过，季潼与她打招呼，“你好。”
“我哥哥喜欢你。”
“……”
何沣拎着孟沅的后领，把她扔一边去，“少废话。”
季潼突然紧张地抠起手来，不敢看二鬼，“我要回家了。”
语落，她飞快溜走。
孟沅吐了吐舌头，“我错了，我该说，我哥哥爱你。”
何沣伸手要打她，孟沅笑着闪到一棵树后，“她也喜欢你。”
何沣睨她，没有说话。
孟沅偏身躲了躲，“这么看着我干嘛？”
“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我的眼睛不会出错。”
何沣沉默半晌，“她只见过我三次。”
“跟几次有什么关系。”孟沅凑过来，贴近看他的脸，“我觉得吧，虽然身体不同，可是灵魂之间会有感应的。哪怕她现在愿意为你去死，我都不觉得奇怪。”
……

第7章 荷花灯
“为什么不告诉她啊？”
“不想让她知道过去的事。”
孟沅沉默片刻，飞到树上坐着，“选择性告诉喽。”
“再说吧。”
“不过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一个人一个鬼，总不能一直这样吧。让她一直不嫁人，等到老死，病死？”
何沣不理她，离开此地。
孟沅跟紧他，“也好办，让她现在就下来陪你。”
“舍不得。”
“你下不了手我来啊。”
“你是想去狱里滚火球了？”
“反正有你护着我，我可不怕，再说了，你舍得让我下地狱？”
“舍得。”
“口是心非，我不信”
“总之，你别动什么歪心思。”
“知道啦！她可是你的命根子，我就是说说而已。”孟沅嫌弃地看着他，“没趣。”
何沣不想跟她废话，“我有时不在，你帮我照看些。”
“你不是都吩咐下去了，附近谁敢动她。”
“难免漏掉一些。”
“好好好，何大人，我一定护好你的心上人，你就放心走吧。”
“你办事我不放心。”
“那你还让我帮你！”
“不用白不用。”
“……”
何沣去郊区了，听闻有一鬼闹事，他要去查看一二。
孟沅悄悄跟在季潼后面，送她回家。
……
洗漱完，季潼心神不宁地写着题，半小时过去，看得还是第一行。
那个女鬼说，何沣喜欢自己。
哪种喜欢？
她用笔敲了敲脑袋，告诉自己不要再走神了，却忽然听到窗外一阵清脆的笑声。
“谁？”
“是我，孟沅。”
季潼定下心，拉开窗帘，看到孟沅飘在外面，脸贴着窗户。
“轻点敲哦，敲坏了我哥哥可是会心疼的。”
“……”
孟沅打量着她的面容，“这么仔细一看，眉眼还有几分相像呢。”
季潼不明白，“像什么？”
孟沅没回答，“我哥哥尚未婚娶，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呀？”
季潼脸都红了。
“你现在怎么这么害羞啊。”孟沅笑起来，想起前世她那个孤傲的样子，完全和现在这腼腆小姑娘联系不起来，“不逗你了，我是来保护你的。”
季潼不知该说些什么，既是何沣的妹妹，必然不会害自己，她推开一扇窗，“你要进来吗？”
孟沅摇摇头，“我进不去的，有门神看着。”她吹一阵风，关上那扇窗，“你好好学习吧，我不打扰你喽。”
孟沅飞走了。
季潼拉上窗帘，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单词，心更乱了。
……
半夜，季潼惊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床尾熟悉的黑影。
他依旧是那副黑斗篷，掩了半张脸去。
季潼怔愣片刻，“你……你怎么在这？”
“我听到你叫我。我就来了。”
“我……叫你？”难不成说梦话了？从前周歆就总说自己喜欢说梦话，真要是叫了他的名字，也太尴尬了。
“你害怕，我就走。”
他刚要消失，季潼叫住了他，“诶……别走。”
何沣又现身。
季潼往上坐了坐，拢拢被子，头靠着床背，“我家放了很多镇邪的，不会对你影响吗？”
“不影响。”
“那门神呢？”
“他们拦不住我。”
“门神在哪里？我为什么能看到你们，却从没看到过他们？”
“他们不现身。”
“好吧。”
季潼忽然想到一事：“对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好。”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
“任何事都可以。”
“你是城……巡使，应该见过不少鬼吧。”
“对。”
季潼起身，打开桌上台灯，拉开抽屉，找出一本小相册，从里头掏出一张照片来，举给何沣看，“那你见过他吗？”
何沣摇头。
季潼有些失望，放下手，“这是我爸爸。”她看着父亲的照片，手指抚了抚照片上他年轻的脸，“在我五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见了无数鬼魂，却从来没有见过他。”
“可能早就转世了。”
“或许吧。”
“我帮你去问问。”
季潼抬眼期待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谢谢你。”季潼小心收好照片，“我要怎么感谢你，你帮了我这么多。”
“不用感谢。”
“我给你烧点纸钱吧。”
何沣笑了笑，只是他低着头，帽檐下一片阴影，笼住所有的表情，“我不用那些。”
“怎么会不用？我之前认识的那些鬼都很喜欢。我家还有纸钱没用完，是那种金条状的。”
“我用不着，你留着吧。”
“我就想给你。”话音刚落，季潼就觉得自己说了话，好像显得过于亲密了。她看向别处，指甲盖划了划椅背，嘟囔着，“你的生年时间是什么？”
何沣没有回答，“我打听到消息你再给我，好吗？”
“也可以。”
何沣穿着宽松的裤子，裤脚扎在短皮靴里，有点儿电视里军官穿的那种，上衣像是黑色长袖，被斗篷盖着看不明晰，腰间还绑了个奇怪的白色东西。季潼问他：“你为什么总披着斗篷？是你们的制服吗？”
“对。”
季潼目光上移，试图看一眼他的脸，“我还没看过你的长相。”
何沣头低得更深。
季潼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可能她猜错了？
或许他面貌丑陋，害怕示人？
“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
“那你呢？”
“我去外面巡查。”
“那……你还会再来吗？”
何沣沉默了几秒，“你想我来吗？”
季潼被他问住了，回想起孟沅的话，脸顿时烧了起来。
“回床上吧，别冻着。”
季潼这才发觉自己只穿了短裤和吊带，她赶紧关上灯，红着耳朵钻回被里。
何沣见她害羞了，“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事叫我名字就好。”
“嗯。”
……
中秋假期，甘亭约季潼出去玩，季潼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宅在家里睡觉看书。
周歆回来了，反倒把季潼往外推，让她多交交朋友，别成天一个人闷着，一点活力都没有。
每逢中秋，淮秀园都会办灯会，没什么新鲜设计，就图个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甘亭的男朋友也在，季潼旁边跟着，与他们无话可说。
季潼走累了，也没兴趣拍照，一个人坐到靠河的阶梯休息。
在她不远处，有两小儿蹲在地上玩折纸，季潼目光扫过去，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再扫回来，才看出其中一个不是人。
季潼心中不免紧张了一下，她最怕小鬼了。
忽然，那小鬼被高高提了起来。
何沣拎着他，对他说了句话，小鬼一落地溜烟儿地跑了。
季潼见到何沣心中自是欢喜，冲他招了下手，刚要说话，见身边皆是人，无奈地缄口。
她往偏僻处走走，站到一个无人的凉亭上，何沣懂她意思，跟了过去。
“你在工作吗？”
“我没有规定的工作时间。”
“你刚才跟那小鬼说了什么？”
“说再胡闹就把他吃掉。”
季潼笑了起来。
何沣瞧着心颤，她与前世一样。不笑的时候便是一种哭相，瞧着寡淡清冷，难以接近。可一笑起来却完全变了个样，暖暖甜甜的，眼里带着天真与稚气，右脸还有一个浅浅的小酒窝。
远处河边站了一个穿着长衫的男鬼。
季潼很早就发现他了，未曾想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像尊雕塑。
“你看到那个鬼了吗？”
“嗯。”
“他一直站在那里做什么？你要不要过去问问？”
“问过了。他在等他的妻子。”
“妻子？”
“他的妻子与他在五十多年前走散了，就在这个地方，一直到死都没能团圆，于是他就一直守在这里等着。”
季潼唏嘘，半晌，感慨了一声：“真的会有一个人这么深爱着另一个人吗？”
何沣看着她的侧颜，没有回答。
季潼忽然转向他，何沣顿时别过脸去。
他看着远方，低声回答：“有的。”
……
有位老奶奶走过来卖荷花灯，季潼不好意思拒绝，便买了一盏。
河边人挤，灯也挤。
季潼捧在手里，拿去人少的地方放，可不一会儿又飘到了灯群里。
“荷花灯真的灵吗？”
“不清楚。”
季潼看着自己的灯，一动不动飘在水面上，“今天灯太多，都挤在这里，应该飘不远了。”
她刚说完，水面上五彩斑斓的荷花灯一个个长了脚似的，纷纷朝两边分散，让出一条细长的水路。季潼看着自己的白色荷花灯一路向前，毫无阻碍。
河边的人们也惊叹，纷纷赶来围观。
季潼知道是何沣干的，她激动地转头，差点从他身体穿过去。
她后退两步，“是你弄得？”
河中的花灯照亮了他的面庞，季潼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他戴着一块黑底红纹的铁皮眼罩，遮住了左眼。他的五官生的很精致，狭长的右眼开了道隐隐的内双，季潼想不出什么词来这只眼睛，温柔？或又带着几分邪诡？还有那高挺的鼻梁、分明又流畅的面部线条、浓密的英眉，若抛开岁月的痕迹，这应该是个极为清俊的男子。
何沣见她看着自己发呆，忽然低下脸来。
季潼还在看他。
一瞬间，河中百灯齐齐熄灭。
夜暗了下来。
世人吵吵嚷嚷。
唯有季潼安静地对空气轻语：“灭灯干什么？”
“我丑，怕吓到你。”
“怎么会吓到？”季潼绕到他面前，“你不丑。”
何沣又躲开。
季潼不擅沟通，也不会夸人，只能愚笨地跟着他转圈解释，“真的，不丑，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何沣这才抬起脸。
可季潼又害羞了，别扭地移开目光。
好在甘亭拉着男朋友跑了过来，打破一时的尴尬，“太魔幻了！潼潼你刚才看见没？是不是有神仙！一定是灯神显灵！”
神仙没有，鬼倒是有一个。
甘亭激动地不停描述：“我正拍照呢，看到河里灯疯了一样，竟然给一盏白灯让路！让着让着也就算了！居然瞬间所有灯全熄灭了！”
她男朋友无奈，“哪有什么神仙，不是风就是河底有什么道路，故弄玄虚。”
季潼沉默不语。
回家前，甘亭买了一只孔明灯，写完愿望，将笔递给季潼。
她没什么愿望，只写了“平平安安”四个字。
孔明灯缓缓升上天。
甘亭抱着男朋友的胳膊腻腻歪歪地说情话。
季潼静静地站在他们后面，仰望着逐渐化为星点的明灯。
何沣立在高处，注视着她的背影。
你放心，有我在，定护你此生平安顺遂。
……
夜里，季潼睡不着，打开手机，看到甘亭给自己发的照片，和几个灵异的帖子。
河神，水鬼，说什么的都有。
她随意翻了翻，觉得无聊，便关上手机。
一闭上眼，脑中却不断浮现着何沣的脸。
心中有种形容不上来的特殊的感觉。
就像书里说的，有颗种子种在心口，滋滋长出芽，含着苞，等待着盛放。
“何沣。”
她轻唤了一声，想看看何沣会不会出现。
他没有来。
“何沣。”季潼又叫了一声，紧张地抱着被子，静听四周。
他不在。
季潼拉着被子蒙住脸，突然听到外面的声音。
“怎么了？”
是他！
季潼立马掀开被子，却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视他，“就是突然想到你了。”她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刚逛了逛灵异论坛。”
何沣沉默两秒，问道：“有什么疑惑吗？”
季潼摇摇头，“你是在附近吗？”
“算是。”
“那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不打扰，我也闲着无事。”他见她不说话，“不早了，你该睡觉了。”
“我睡不着。”
“周围没有鬼。”何沣以为她害怕了，刚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除了我。”
季潼不害怕，也毫无睡意，她就是想乘夜深人静，没有任何人干扰的情况下跟他多说几句话。
“你……去世多久了？”
门突然被推开，是周歆。
季潼一幅见鬼的表情，脸都吓白了。
“跟谁说话呢？”
“我……我背作文呢。”
“大半夜背什么作文，都快一点了，赶紧睡。”
“知道了。”
周歆走了。
季潼屏着呼吸听她脚步声，等她进了房间，方才问何沣：“你还在吗？”
“在。”
季潼看不见他，“你在哪里？”
何沣现了形，立在窗边。
“吓死我了，万一被我妈发现就完了。”
“怎么完了？”
“我妈认识很多抓鬼的。”
何沣笑了起来，“这样啊。”
“所以以后我们还是小心点。”
“好。”
今晚万里无云，月光明亮，透过窗帘射进来微弱的光，穿透了他的身体。
季潼看着眼前如梦如幻的鬼影，“我们还没有聊完。”
“聊到哪了？”
“你做鬼多久了？”
“大概七十多年了，七十三年。”
“那你是民国时期的人啊。”
“对。”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何沣不回答了，“你睡吧，我还得巡查。”
季潼也没有追问，“好吧。”
何沣消失了。
季潼看着空荡的房间，他走了吗？
“你还在吗？”
“何沣？”
她又用被子蒙住头，睁着眼发呆。
好奇怪，面对他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他会不会觉得自己问题太多了？会觉得自己烦吗？
何沣没有走，他就在墙外，等她睡熟，刚要离开时，听到墙内的女孩喃喃念了声，
“珍珠。”
鬼只是一团气，可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硬生生觉得自己生出一颗滚烫的心来。
何沣没舍得离开，又回到她的房间，看着她安稳的睡颜。
你在做梦吗？
梦到了什么？
何沣没忍住，进入她的梦。
这是一个深山，是何沣再熟悉不过的故土，是他成长了十七年的家。
他立在深林，听到不远处的池中传来呼唤，“阿吱”
“阿吱。”
是他年少时的声音。
何沣远远地看着，不禁弯起嘴角。
这应该是他们两那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最快乐的时光了。
只见少年潇洒地跳进了水池，潜入深处。
女孩坐在水边的大石头上扯野草，随手拿了个小石子往水里扔。
何沣化作少年时的模样，向她走去，
女孩疑惑看他，“你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何沣没有说话，他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了下去，握住了她的手，低头亲吻她的手指。
女孩缩回手，“你干嘛呀？”
我好想你。
几万个日夜，想的快疯了。
最终，何沣一个字也没有说，离开了她的梦境。
……
“潼潼，吃饭了。”
季潼被敲门声惊醒，呆滞地看着上空。
她做了个梦，梦到什么来着？
从前她虽看不清梦中人的面庞，但情节总是大致记得的，可这一回却忘得一干二净。
她坐了起来，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还被一块重石压着一样，有些气不足。
奶奶又催了，“都凉了，快起来。”
“来了。”
奶奶买了煎包和豆浆，季潼咬了一大口煎包，觉得难以下咽，又喝口豆浆，勉强带了下去。
奶奶递了个鸡蛋给她，“把蛋吃了。”
季潼拿起鸡蛋，磕了两下，缓慢地剥开蛋壳。
“你妈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趟南京，明晚回来，让我别叫你，给你多睡一会。可不能不吃早饭啊，都八点多了，吃完了再睡也一样，瞧瞧你这脸色，昨晚又没睡好吧。”
两滴水落进碗里，奶白色的豆浆溅起，季潼仰头往上看了看，哪来的水？正疑惑着，感觉脸颊一阵暖意，她抬手摸脸，竟揩了一把泪下来。
奶奶见状，“怎么哭了？”
季潼用袖子擦。
奶奶焦急地看着她，“咬到嘴了？还是烫到了？”
季潼摇摇头，放下手里的鸡蛋，抽出两张纸擦掉眼泪，可是它们越擦越多，她的眼睛像坏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不停地流着泪。
“这孩子，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季潼也急了，毫无预兆地忽然泪流不止，心里空的难受，好像丢了特别重要什么东西。
“奶奶，我好难受。”她捶了捶胸口，觉得没缘由的悲伤与崩溃，“我控制不住。”
奶奶赶紧给周歆打电话，“潼潼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哭个没完，问她怎么了又说不知道，可别是又撞了什么邪。你赶紧回来看看吧。”
……
周歆下午到家，还带了个神婆。
神婆去厨房捯饬了一会，端着一碗像清水的东西来，用手蘸着往她身上撒了撒，不一会，季潼好了。
周歆拉着神婆出去说话。
“既然天生阴阳眼，也是因缘，倒不如来随我做这行。”
“不行不行，她胆小，做不来您这个，还是想考大学，平平凡凡地过日子。去年就休了学，不能再因为这些事耽搁了，这才好了没多久，莫名其妙地哭成这样，又是招了什么东西？”
“是有东西一直跟着她，具体长什么样我倒是没看清，只知道是个当官的。”
“当官？”周歆烦闷地抓了抓头发，“那走了没？”
“暂时是走了。”
“意思就是说还会再来？”
“这也未必，倒是有可能。”
“那怎么办？这得请走啊，他要什么？我都给。”
“他什么都不要，再说，他想要的，你也给不起。”
“什么意思啊？”
神婆笑笑，要出门。
周歆追上去，“我没懂，他要什么？”
“不用怕，他不会害你们。”
“可是”
“请回吧，我该走了。”
“我可是花大价钱请你来的，你不能这就走啊！你得帮我解决掉！”
神婆停在楼梯口，她从袋子里拿出几张符递给周歆，“或许有用，可挡其他邪祟。”
……

第8章 黄青云
神婆看到等在楼下的何沣，她停顿片刻，往后退了两步，点头示意，“巡使大人。”
“你认识我。”
“前几年遇到过一位巡使，看您与他打扮相同，想必也是了。”
“那女孩怎么样了？”
“暂无大碍，不过免不了难受两天。”
“是我的原因。”
“巡使大人既知道轻重，怎么会逾距呢？”
何沣不答。
“您这一身凶气，就是我都得离您三丈远，您常伴她左右，就算暂时不出大问题，长时间也是受不住的，轻则病痛，重则失命，您应该比我这老婆子更了解。”
“那她的阴阳眼还来得及关吗？”
神婆笑笑，“这丫头命格特殊，怕就是十年前想关也关不了。”
“那该怎么办？”
“不顺则避。我刚给了三张符，一般灵体靠近不得，只要巡使离她远些就好。”
“多谢。”
……
季潼哭的眼睛又红又肿。
周歆敲敲门，“睡着了吗？”
“没有。”
周歆端着针线盒进来，季潼面朝着她躺着。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头有一点点疼。”
“手链什么时候丢的？”
“就上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周歆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她每天忙得昏头转向，回来多日都没注意到季潼手上的红绳不见了，“这段时间碰见什么没？”
“有过几回。”季潼怕她担心，“不过没什么事，几个好的鬼。”
“你怎么也不跟我说啊？”
“想着你忙，不想让你担心害怕。”
周歆将符咒叠起来，放进小荷包里，正穿着针线，忽然掉下眼泪来。
季潼拽了拽她的衣角，“我都习惯了。”
“你别担心，妈肯定给你治好，这个人不行就再下一个，下一个还不行还有下下个，瞎猫还能碰上死耗子呢。上回的红绳就不错，妈回头跑趟江西，再给你求一根回来，不，求十根，双手双脚脖子全戴上，我还就不信了。”周歆用力揩了把眼泪，一针一线将荷包缝好。
季潼很愧疚，静静地看着母亲。
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外大小事都需要她操持，偏偏自己还这么个体质，动不动给她添麻烦。季潼一直认为她拖累了周歆，这些年亲戚朋友也为她介绍了几个男人，可没有一个能受得了她带着这么个不正常的闺女。
吓人，还不吉利。
周歆把缝好的荷包系到季潼的书包上，打了个死结，“这样就不会掉了。”
“辛苦你了。”
“你要是好好的，妈再辛苦都没事。”周歆笑笑，摸摸她的脸，又找出她的文具袋，把符咒塞进隔层里，“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先放着试试吧。”
“不用塞这么多。”
“塞多不坏事，多防着点总是好的。”周歆坐回来，又塞了张符咒进新荷包，“我以后还是天天陪你上下学，我得也戴一个，双重保险。”
“不用。”
“怎么不用？刚开学时候天天接送你都没什么事，刚离没几天又掉这个又掉那个。我就该把你放眼皮底下看着。要是你爸在就好了。”她顿了顿，咬断白线，冲季潼笑笑，“要不咱们养条狗吧，凶一点的，德牧怎么样？马犬？杜宾？不知道禁不禁养，待会妈去打听打听。”
……
季潼睡了一天，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梦。
梦里的她骑着黑马，身后背着弓箭，正追着前面骑白马的少年。
她举起弓箭，正要朝他射去。
少年忽然回眸，她从马上滚了下去。
少年高兴地跳下马，走到她的面前，
“让我看看摔死没？”
她在天旋地转中，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这少年，竟与何沣长得一模一样。
季潼乍然睁眼，茫然地看着上方。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过来，随口叫出他的名字，“何沣。”
“何沣。”
“你在不在？”
“何沣。”
……
何沣一周没有出现。
这段时间周歆每天接送季潼上学，没碰到什么怪异的事，也没再见鬼。
很快又到了周末。
周歆从工作室开车过来接她一起回家，车里放着音乐。周歆看上去很疲倦，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母女两一路沉默。
忽然，季潼隐约听到一声，
“阿吱。”
她回头，后座空空，什么也没有。
“阿吱。”
季潼又回头。
周歆疑神疑鬼地看着她，“怎么了？”
季潼转回脸来，没有回答。
“是不是听到什么？”
“没有。”
“你别瞒着我啊。”
“真没有。”
周歆半信半疑，“跟你强调过无数次，就算听见有人叫你也不要回头，尤其是晚上。”
“我知道。”
周歆又睨她一眼，“真没有？”
“真的。”
……
何沣就这样消失了。
季潼时常试探性地叫两声他的名字，可两个多月过去，他始终没有出现。
也许他真的觉得自己有些无趣，有些烦。也许他只是把自己当做路人，闲来无事，帮了几次而已。
明知道不该对一个鬼这么魂牵梦绕，可季潼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他。看到书会想，路过校医室会想，看到水，看到灯，看到天上的星星……明明他们才见过几次，才说过几句话而已。
季潼觉得，不会再见到他了。
直到那日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恐怖的梦。
梦里的她在一群烧焦的尸堆里爬，爬来爬去，却怎么也爬不出去。
一醒来，居然看到自己升在半空，脚下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季潼灵魂出体了，至于怎么出的，她也不清楚。
她有些不适应，又觉得很刺激，不用迈开腿就可以走路，还可以飘在半空，飞来飞去。
可是问题来了，这是哪？
季潼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在街上乱晃着。
一个男鬼见她到处张望，过来与她搭话，问她是要找什么。
季潼有几分防备心，没敢报家里的住址，说了小区附近的公园。
男鬼叫黄青云，笑眯眯地说：“我知道啊，还挺远的，我带你去。”
季潼总觉得他长得不像什么好鬼，没敢答应，“算了，我自己找吧，谢谢你。”
“你自己找到什么时候啊？我路熟，一会就把你带到了。”他拉住季潼，往自己跟前拽。
季潼要挣脱，黄青云却更紧的扼住她。
“我带你去，你怕什么？”
季潼挣不开，求助路过的鬼，可没鬼理她。
黄青云眼小，瞧着色眯眯的，“我又不害你，你喊什么嘛。”
“你放开。”季潼慌了，她顿时想到了何沣，“我认识何巡使，我们是朋友，你再不放开我找他告状。”
“哪个何巡使？”
“他叫何沣。”
“巡使？十一殿的巡使？你跟他是朋友？”黄青云嗤笑一声，“我跟他还是兄弟呢。”
季潼哪拽的过他，被硬拽着飘起来，忽然看到一个女鬼拦在前面。
女鬼鼓足勇气，吼了声，“你放开她。”
季潼心中一喜，是大花！
黄青云二话不说，一脚把大花踹远了，“一边去，少管闲事。”
大花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与季潼对视一眼，灰溜溜地抛下她溜了。
口口声声说下次遇到危险再也不跑了的！
果然，都是鬼话！
大花虽然跑了，却是跑去搬救兵的。
上次何巡使为了这丫头大动干戈，想来关系匪浅。她一路问过去，没找到何沣，反而碰上孟沅了。
大花语无伦次地说：“季潼……被黄青云……色鬼……危险……就带走了。”
“说什么呢？季潼怎么了？”
“被黄青云……带走了。”
“黄青云又是谁？”
“色鬼！”
“然后呢？”孟沅正困呢，闭眼打着盹，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她对话。
“季潼死了！”
孟沅躺在树桠休息，懒洋洋乜了大花一眼，“你这话要是传到何沣耳朵里，小心把你嘴缝上。”
“真的，我不骗你！不是死了就是魂魄出体了！反正是出来了！”
“下午我看了还好好的。”
大花急了，“真的是她，我要骗你明天就下地狱。”
孟沅将信将疑，从树上跳下来，“我去她家看看再说。”
大花把她拉回来，“等你看完就晚了，赶紧通知何大人，你们刚来不知道黄青云，他可是我们这带出了名的色胆包天，前段时间被追，逃跑了，不知道最近怎么又回来了。”
孟沅心想，这女鬼不至于拿这事哄骗自己玩，还提到了何沣，难不成真出事了？
“不能等了，快去啊，何大人在哪里？”
“何沣去十一殿开会了。”
大花急得抓头，“那怎么办啊？”
孟沅勒住她的手腕，“你确定没骗我？”
“你咋还不信呢！”
孟沅撒手，“我先去会会老黄，你去十一殿找何沣。”
大花顿时蔫了，“我不敢啊。”
孟沅给了她一块牌子，“这是何沣先前给我的，有它十一殿不会拦你。”
大花不敢接，孟沅直接塞她手里，指着她的鼻子恐吓，“你要是害我白跑一趟，我就让何沣抓你去小地狱。”
“黄青云应该带她回家了，从这往东十七里地，在一片林子边。”
孟沅嗖地没影了。
“你跑反了。”
……
大花果然没撒谎，黄青云掳着季潼奔自己棺材去了。
孟沅气的扑上去与他斗，可惜没打过，被反抓住。
这就把黄青云开心坏了，“怎么还一送一呢！”
孟沅恐吓他：“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呢。”
“我哥是何沣。”孟沅朝季潼抬抬下巴，“这个，是他老婆。”
季潼：“……”
“怎么今天个个都拿何沣撑腰。”黄青云长时间不在此地，回来后也才听说过刚来了个厉害的巡使，还未亲眼见过，“我还不信了，他能有多大能耐？”
话音刚落，黄青云脖子被扼住，直接被拖了出去。
何沣看上去是气急了，否则也不会使出魂鞭来制这么个不足为惧的色鬼。
白鞭毫不费力地将黄青云捆了两道，慢慢吸食他的力量。只见黄青云浑身抽搐，翻着白眼张着嘴，叫也叫不出，哼了哼不出。
何沣不想当着季潼面处置他，让魂鞭捆着他先行去十一殿了。
大花是被何沣带来的，一落地，她恍惚了良久，这个何沣速度也太快了！魂都快给她冲散了。
她凝凝气，见季潼坐在坟头上。
何沣紧张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季潼摇摇头。
孟沅扭了下脖子，“哎呦，好痛啊，都不关心下我的。”
何沣看也不看她一眼，孟沅叹息一声，知道他两太久没见，大概有很多话要说，于是拽上大花识趣地先溜了。
“你怎么出体了？”
“我也不知道。”
“快回去。”
“认不得路。”
“一直往西十公里就到城里了。”
何沣转身就要走，季潼赶紧抓住他的斗篷，“你去哪里了？”
斗篷下的手一颤，微微蜷起。
他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公事忙。”
“那你快忙完了吗？”
“没有。”
“那还有多久？”
“不知道。”
季潼低下头，“那你还会来找我吗？”
“不知道。”
季潼不敢松手，怕他又忽然不告而别。
憋了两个多月的话，太多的问题，一鼓作气全爆发出来。
“这些天我总是做梦，梦到山，树林，马，还有一个人。”
“我还在梦里看到了你……年轻的时候。”
何沣低头侧对着她，极力克制着汹涌的情绪。
“总有一个声音，好像在召唤我。”
“你知不知道，阿吱是谁？”
……

第9章 谢晚之
何沣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季潼转到他的对面，“是你给我托梦吗？”
“不是。”确实不是何沣，他也不解季潼为何总会梦到前世的事情。
“总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她见他一声不吭，略有些急躁，“一定是有原因的。上辈子，或是上上辈子，是亲人？朋友？或者是别的什么关系？”
“梦就是梦，你不要多想。”何沣打断她的话，与她对视，“你应该一心学习，而不是总想着这些事。”
季潼放手。
“我上次请你帮的忙，你查到我爸爸的消息了吗？”
“他已经转世了。”何沣见她低垂着眼帘，又心软了，“如果你想见，我可以告诉你在哪。”
“不用。”季潼顿了顿，“上次说好的烧纸给你。”
“不需要。”
“说好的，烧了纸我也心安。”
“生年一九一三，十二月十九，四八年八月离世，具体哪天记不清了。”
“我记住了，谢谢你今天又帮我。”她转过身去，“打扰你了，对不起。”
何沣注视着她的背影，“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季潼往西边去。
“季潼。”他忽然叫她一声。
季潼期待地回头，瞬间就像被一股力吸住，消失在他面前。
再醒来，她已经回到了身体里。她腾地坐起来，看看手动动脚，又腾地躺下去，紧闭双眼，还想再出体，可是再也出不去了。
她睁开眼，落寞地看着上空。
可是出去了又怎么样呢？
……
答应何沣的纸钱还是要做到的。
傍晚，乘周歆加班没回来，奶奶出门买菜，她提着金银财宝，端着铁盆下楼，找了个偏僻处偷偷烧。
何沣立在不远处看着她，这些时日，他始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
孟沅在一旁唉声叹气，“人家念想着你这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一面，你还这样。”
“她与常人不一样，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办。”
“要不你去投胎算了，说不定还能赶得上追她，十几年而已。”
“她能等我吗。”
“诶诶诶，我说着玩呢，你别当真啊，我可舍不得你。”孟沅看着他认真的眼神，“不是吧，你真动了这个心思？”
何沣仍望着远处的季潼，“你觉得十一殿会放我去转世吗？”
孟沅思前想后，“也是啊，你作了这么多孽。”
何沣苦笑一声，“是啊，我罪孽深重，难得宽恕。”
孟沅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你今天怎么了？你知道的，我就是开玩笑。”
“嗯。”
“哎呀，你别这样，我都不习惯了。”孟沅落到他面前，伸长舌头做鬼脸，“你打我两下，你打我两下嘛。”
何沣笑着推开她，“欠揍。”
孟沅这才宽心。
……
季潼下定决心，烧完这些纸钱就再也不想那个城管！
她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赚钱养周歆和奶奶。
她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忽然脑中闪过一张熟悉的脸。
又是年少时的何沣。
她的意志在这一刻再次垮掉，盯着火走神。
忽然指尖发烫，火差点烧到手，她赶紧扔了纸币，手搓了搓耳朵。
【好烫】
【谁让你那这么近，给我】
季潼脑袋空了一下。
这是谁的记忆？
天忽然暗下来，起风了，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吹起地上的银杏叶，吹起火盆中烧了一半的纸钱。
她往后倒去，坐到了地上，惊恐地看着乱飞的火焰，记忆像被分叉了一般，莫名多出许多断断续续的片段。
【让你逃你不逃，我要用力了】
【怎么？家里有情郎啊？】
【他敢拦，我就剁他手脚，你不嫁，我就硬抢，谁要是拦路，我就崩了谁】
【阿吱】
【晚之】
……
下雨了。
季潼浑浑噩噩的在外面瞎晃，手指勾着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铁盆。
头疼欲裂。
季潼被凸出的青石板绊了一下，朝前摔倒，铁盆咣当几声滚了好远。
手掌一阵麻痛，她翻开看了看，掌心擦破了皮。
【慢点，别摔死】
【我可不帮你收尸】
又来了。
她坐在地上，面朝向天空，不知道怎么去接受这突如其来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她用力地敲了敲脑袋，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梦与现实分不清。
是不是自己精神分裂了？
雨骤然间停了下来。
季潼睁开眼，看到一把黑伞悬空撑在自己头顶，无人执伞。
她隐约觉得，何沣就在周围。
“是你吗？”
何沣出现在伞外，雨从他的身体穿过。
季潼仰视着他，手垂落下来，心里顿有万般委屈，想与他诉说。
千言万语，最终只有一句，
“你来了。”
他心疼地看着她，“快回去。”
“何沣，我好像想起来了。”
“我从前…是不是叫……谢晚之。”
……
……
晚之是字，她本命叫谢迟，听上去像个男儿名。因是张玉宛生她足足用了四天，便用了个“迟”字。
谢家世代在宫廷画院供职，传到谢嘉兴这一代，逐渐没落，改从了商。诸多小辈里，只有四哥谢迠与谢迟好画。
谢嘉兴的正妻叫李月阑，老一辈定下的婚姻，由于结婚数年没有生养，谢嘉兴光明正大连纳了两房姨太太，活活把李月阑气出病来。
谢迟是谢家第七个姑娘，张玉宛生她的时候才十六岁，没过月子便死了。
张玉宛原本是个跟谢迟祖父谢兆庭学画的学生。那年冬夜风雪交加，道路难行，谢兆庭留她在客房过了一夜，未成想被谢嘉兴生生糟蹋了，便给他做了三姨太。
大家大户，难免争风吃醋，却也没到你死我活的程度。谢迟与父亲关系不好，因为张玉宛生前就几乎没给谢嘉兴好脸色过，谢迟又随了母亲的性子，清冷寡淡，不讨人喜欢。
她打小便跟着爷爷谢兆庭在山里隐居，后来谢兆庭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被接回谢家，她才跟着一起回来。
谢嘉兴重男轻女，有三个儿子，老二谢迴，老四谢迠，还有个刚出生的老十，暂未取名。谢迴是二姨太所出，跟着谢嘉兴做生意，深得他意，一次酒桌上，谢嘉兴曾当众宣布未来将把家业交付于他。老四谢迠是李月阑生的，谢家正儿八经唯一的嫡子，但他遗传了祖上的天赋，好书画，厌恶商道，也不争不抢，每日吟诗作画，风花雪月，久而久之，谢嘉兴便放他不管了。
谢迟与谢家没什么感情，不到六岁便同祖父隐居去了，自然与兄弟姐妹也不相熟，有好吃好玩的他们也从来不带着她，有时候看到了还会阴阳怪气地说她是山里来的野丫头，好在有祖父撑腰，没人敢明目张胆找麻烦。
谢迠极喜欢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一直就想着去亲眼看看华不注山与鹊山。谢迟得祖父允许，跟他一同前去。
一九三零年八月中旬，谢迠收拾着装了一车书画纸墨，带着季潼和三个家佣，浩浩荡荡地去济南了。
开到半路才发现，谢迎也偷跟了过来，谢迎排行老九，刚过了十三岁，是谢迟最小的妹妹，还是宠妾刘姨娘所出，深得谢嘉兴喜爱，要什么给什么，养成个娇纵任性的性子。
谢迠受不了她的软磨硬泡，便把她也捎带上了。
他们在济南的叔公家小住了两月，谢迟天天跟着谢迠外出写生，画了不少画，也积累许多绘画素材。
谢迎把济南玩了两遍，实在无聊，早早就念叨着要回家，嚷得叔公家不得安宁。
于是他们提前半月回去，途径兖州之际，遇了山匪，几个随从哪赶得上土匪的厉害，伤的伤跑的跑，谢迠被枪打中了腿，性命无碍，晕了过去。谢迟与谢迎被劫上了山。
谢迟醒过来的时候，被五花大捆丢在间小黑屋里，什么都看不见，身边一堆木箱子，还有股子霉烂味，应该是个久不清扫的仓库。
她是被打昏了扛上来的，只因挣扎的太厉害，匪徒觉得烦，一棒子给她敲晕了。
谢迟脑袋一胀一胀的疼。
“迎迎。”
“迎迎。”
无人答应。
谢迟躺在地上四下滚了两圈，试探地方大小，谢迎不在屋里。谢迟看到门缝的亮光，正想滚到门口，门开了，跳进来的黑影吓了她一怔。
看那身形，是个肥硕的壮汉。
壮汉身上散发着一股酒臭与汗臭，他望了一圈，掩上门，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来。
谢迟叫了几声，被壮汉摁住嘴，她用力地去咬他，吃了一口咸臭味。
“别叫。”
男人到底是男人，谢迟弄不过他。
眼看着他就要往自己裤腰伸过去，她拼力地挣扎，蹬得脚边木箱直响。
救命。
谁来救救我。
咣当——
门是直接被踢开的。
何沣一身血，正要去溪间冲凉，路过杂物间，竟听到个女人的呜咽声。
壮汉酒上了头，这么大动静一点反应都没有，全心全意找谢迟的腰带。
何沣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壮汉拧了起来，一脚踹开到三米外。
壮汉在地上滚了两圈，正要骂，见是何沣，吓得差点失禁，“我我我……我”
“我什么我？”这人看上去脾气不太好，腰后别了一把刀，一把枪，穿着黑色短靴，腰间束了条黑皮带，“喝飘了？胆子不小。”
“三爷，您放过我，我错了。”
何沣摆了摆手，不想看见他，“滚滚滚，等会收拾你。”
壮汉跌跌爬爬地滚了出去。
谢迟手仍被捆着，见那人转过身来，吓得往后挪了两下，后背贴到墙上。谢迟看了他一眼，因背着光，看不明晰他的长相。
何沣朝前一步，提起长腿，黑靴踩在身旁的木箱子上，震起轻尘。
他微弓着腰，眉梢一挑，轻浮地笑了一声，“你就是给我大哥抢来的小媳妇？”
“抬头看看。”
见她不答，何沣从身后拔出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用刀尖理好她凌乱的头发。
谢迟一动不动，怕他一个手偏把自己了结掉。
何沣握着刀，在她衣服上揩了几下刀尖，“他们怎么把你关这了？不是应该送到大哥房里。”
她的手腕上有道鞭痕。
“他们打你了？”
谢迟一言不发。
何沣觉得没意思，收了刀，放下腿去，就要走。
刚转身，谢迟扑过来撞上他的腿，何沣回头俯视着跪坐在自己身前的人，“怎么了？”
“救救我。”她渴求地看着他，“放了我。”
这次换何沣沉默。
“还有我妹妹，一起被抓过来的。”她的两只手被捆住，指尖夹着他的裤子，拽了拽，“我家有钱，你们要多少都可以。”
何沣抱着臂看着她，“我要一千杆枪，你家有吗？”
谢迟愣了愣，频频点头，“有，有的。”
何沣瞧她这说谎话时的小眼神，心里乐的慌，故意顺着她说：“他们还抓了个千金小姐呢。”
他弯了下腰，捡起地上的绳子，握着往外走，谢迟仍跪坐在地上，因为绳子的拉扯，两手悬在半空。
何沣回头看她，拽了拽绳子，“走不走？”
谢迟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被他拉了出去。
何沣个子高，腿长，一步约有她两步，谢迟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她打量着这个人，看上去年纪不大，身上沾了好多血。看刚才那醉汉这么怕他，难不成是个土匪头头？
何沣牵着她去了河边，他扔了绳子，脱下沾满血的外套。谢迟见状，转头就要跑，何沣一脚踩住绳子。
她身体是跑出去，手却被定住，整个人侧摔了下去，额头撞到坚硬的石头，立马见红。
何沣一边脱靴子一边笑她，“跑什么？”
谢迟坐起来，头疼得难受。
“你最好老实点，别乱跑，这几座山布满了我们的人。”他随手将靴子一扔，又开始解裤带，最后脱得只剩下一条白色四角短裤，“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谢迟不忍直视，转过脸去。
“还有很多陷阱，只有这条河安全。”
“你要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一夜就被野兽吃了个干净。”
只听到扑通一声，那人跳进水里了。
谢迟站了起来，向水下看去，他已经没了踪影。
……

第10章 何三疯
谢迟逃了。
她没有办法去找谢迎，仅凭一人力量想救出她纯粹就是找死，她怕死，也自私，只能自己先活命，才能再寻人来救她。
如何沣所说，这座山上到处是他们的人。谢迟从小随祖父隐居山中，有些野外技能，却连这个山头都没翻过去，又被抓了回来。
谢迟被关在小黑屋里一整夜，滴水未进。
第二天中午，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把她带去搓洗了一顿，换上件干净衣裳，送进一间大房间里。
谢迟被捆着手脚扔在床上，绳子另一段拴在床框上，打了个死结，以防她挣扎着滚下床。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有人进来了，听脚步应是个瘦弱的人。她往床边靠了靠，偏头看过去。
脚步声靠近，果然是个瘦子。只不过进来的是两个人，瘦子推着个轮椅，上头坐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一身藏青色衣袍，腿上还盖了条毯子，瞧着病殃殃的。
瘦子将轮椅推到床边，对轮椅上的人说道：“我出去了，有事叫一声。”
“好。”
瘦子看了眼床上的谢迟，恶狠狠地吼一句：“老实点。”
谢迟也不怕他，直勾勾地盯着他。瘦子抹了抹鼻子，轻哼一声，吊儿郎当地走出房间。
“不好意思。”轮椅上的人开口，“我们这的人都有点凶。”
谢迟看向他，这人说话倒是温柔的很。
“我帮你解开。”他滑动轮椅，靠近床些，“你得过来一些。”
谢迟缩在床里头，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个残废，站不起来。”
谢迟想了想，把脚伸过去。
男人替她解开脚上的绳子，“我刚回山寨，听说他们抓了两个姑娘。”
绳子一松，谢迟立马缩起腿。
“你不用怕，我不想娶妻，也不会对你做什么。”他抬起手，示意谢迟伸过手来，“来。”
谢迟往床边爬了爬，把手给他。
“可是上了山的人就很难下去了，他们不会轻易放你走。”这男人长了一双细长的手，慢吞吞地帮她解着，“不过你可以暂时留在我这里，至少可以保一时的安全。”
谢迟一声不吭。
“或许你能告诉我你家的信息，我试试帮你传递消息。至于传不传的出去，我就不能给你保证了。”男人柔和地笑了笑，“你要不信我，也是人之常情。”
绳子解开了，谢迟闪到床另一边，揉了揉被麻绳磨破的手腕。男人见状，冲屋外唤了声“李山。”
屋外的人闻声进来。
“李山，麻烦你去拿些擦伤药和纱布来。”
李山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噢，好，等着吧。”
这态度，真豪横。
李山走了。
男人到桌前倒了杯水，“要喝点水吗？”
谢迟摇摇头。
“怕我下药？”他笑了笑。
谢迟打量他一番。此人身体有疾，再加上性格温软，看手下的态度，似乎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昨日那个跳进河里的男子曾说自己是给大哥抢来的媳妇，他口中的大哥应该就是这个人。
看他这房间布置、衣着，地位应该不低，瞧着文质彬彬的，气质不像是土匪。
也许是土匪的亲属？
“你叫什么？”
谢迟没回答。
“我叫何湛。”
何湛端着一杯茶到床边，“嘴唇干裂，再不喝水要流血了。”
谢迟犹疑片刻，伸手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别急，壶里还有。”
谢迟放下手，看了他一眼，翻身下床拿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下去。
“慢点喝。”
谢迟放下茶壶，背靠着桌子，“我妹妹在哪？”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我可以让人去问问。”何湛微笑着看她，“听说你试图逃跑，你应该知道，附近几个山头全是我们的山寨。这里是云寨，在山顶，想要直接下山必过两大关，一个是山腰的青寨，一个是山底的雷寨。从偏路走机关重重，且野兽多，有些陷阱连自己人都难以分辨，以后你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嗯。”
“近两年我三弟下了令，不许强抢民女，不知他们怎么又劫了你们上来。可能是大当家下的令，总说要给我找个妻子。”何湛隐隐叹息一声，“对不住你了。”
谢迟沉默，这人倒有点良心。
“不过这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你的妹妹是死是活，贞洁与否，你应该有个心理准备。”
谢迟想到九妹那么小的年纪，万一……她心里头有点难受，虽没什么情分，但到底是连着血脉的妹妹。还有谢迠，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谢迟太久未进食，刚又猛灌了几口冷水，胃突然一阵剧痛。
她捂着胃蹲了下去，疼得咬住手。
“你怎么了？”
何湛向她滑过去，刚到面前，有人敲了敲门。
“大哥。”声音爽朗恣意。
“进来。”
来人推门而入，手里甩着个小鞭子，见蹲在桌旁的女子，歪着脸走过来瞧她，“呦，怎么还把人家欺负哭了。”
“小沣，别乱说。”
好熟悉的声音，如此让人讨厌。
谢迟抬起头，手腕上赫然两排小小牙齿印，仰望着背手谈笑的男子。
可不是昨日跳水的混小子。
何沣见她这幽怨的小眼神，眉尾上扬，开心道：“你还真被抓回来了。”他微微弯腰调.戏谢迟，“爷都给你指条明路了，这都没听明白？蠢货。”
“……”谢迟气的胃都不疼了。
何湛拉住他，“小沣。”
“大哥生气了。”何沣直起腰，朝何湛邪笑一下，又看向谢迟，“小弟口误，以后还得叫你声嫂子。”
李山拿着药箱子进来，门也不敲，直接闯了进来。一见何沣在此，立马态度大变，点头哈腰捧着药箱恭敬奉上，“三爷也在，我来给大少爷送药。”
何沣睨他一眼，“放桌上。”
“诶。”李山轻轻放好，“那我就先出去了，您聊。”
“嗯。”
谢迟猜测，何湛口中的三弟应该就是他，这里的人好像都很敬畏他。
“你上点药吧。”何湛打开箱子，取出药膏和纱布，递到谢迟面前。
谢迟接了过来，随便抹了点药，把手腕缠了两道，简单系了个扣。
何湛捂着脸轻咳了两声，“小沣，你带她去吃点东西，她应该很久没进食了。”
“我才不去。”何沣长腿一抬，潇洒地坐到长凳上，倒了杯茶喝下，“又不是我媳妇。”
谢迟突然看向何沣，“我饿。”
何沣正喝着茶，差点呛出来，“你饿你去吃啊，看我干嘛。”
“你带我去。”
“……”何沣放下茶杯，“我？”
“我找不到，而且我没力气，走不动。”
“怎么？还要我扛你走？”
何湛笑了，“你就带她去吧。”
“不去。”
谢兆庭常与她说，女孩子要温柔，要学会撒娇，这样男人才会心软。
谢迟站了起来，手指捏住何沣的衣角，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装模作样地说：“你们是好人。”
何沣手一甩，将她抖开，还掸了掸她捏住的地方，“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他站起来，大步往门外走，“快点，不等你。”
“……”
虽然凶了点，但是祖父没骗人。
谢迟跟了上去，两日没吃饭，她饿的头晕眼花的，跟紧何沣的步子，一路小跑着。
“你叫何沣吗？”
何沣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你哥哥叫何湛，他叫你小沣。”
何沣轻笑一声，“留着你的嘴吃饭，少废话。”
谢迟眼观八方，注意这山寨的地形，弯弯绕绕，而且是真的大！
若一个姑娘家自己乱冲，怕是有八层皮也不够这些狗土匪扒的。
何沣先进了厨房，正在里头忙活的厨娘和小伙计见了他，纷纷打招呼，有的叫“三爷”，有的叫“三少爷”，还有的叫“少当家的”
何沣一手插着兜，一手拨弄着案板上的青菜，“有什么吃的没？”
“您想吃点什么？”
接着，谢迟跑了进来，与众人面面相觑。
何沣扭头看她一眼，“想吃什么跟她们说。”
大厨娘看这姑娘面生，又是何沣亲自带来，有些惊奇，“三少爷的人？”
“大哥的。”何沣随手抓了点花生米，“等她吃完找个人送回大哥房里。”
“好好好。”
“先走了。”何沣边走边吃，从谢迟身旁路过，“小嫂子，多吃点。”
何沣走后，大厨娘给谢迟做了一肉一素一汤，看这小丫头狼吞虎咽的，连连感叹：“你这多久没吃饭了，慢点，别噎着，不够吃还有，管够。”
谢迟点点头。
大厨娘打量着她的脸，“你这模样长得标致，瞧这细皮嫩肉的，真水灵，不是本地人吧。”
谢迟没回答，只顾吃饭。
“你是什么时候上的山？”
“昨天一早。”
“还有个小丫头和你一起是不是？”
谢迟一听这话，饭都不吃了，“您知道她的消息吗？”
“听说是送给雷寨的二当家的做三老婆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谢迟怔了，三老婆？？？？？
“还是你运气好点，跟着大少爷挺不错的，他年纪不小了，但还没娶过亲，不会亏待了你。虽然这腿上有疾，但是他模样好，性格好，不跟别人似的天天打打杀杀的，文雅的很。”
谢迟听着觉得脑袋晕，可她得保持清醒，想办法逃出这个鬼地方。虽然猜到一二，但她还是得确定一下，“刚才带我来的那个是谁？”
“三少爷啊。”提起他，大厨娘眉开眼笑，“我们三少爷那就厉害了，你别看他才十七岁，四山头九大寨没人敢惹他，对我们自己人是嬉皮笑脸的，在外头那个横的呦，啧啧啧。”
“他成亲了吗？”
“没有，你别看他长得俊，脾气大着呢，一个不小心惹火了，把你给毙了。”大厨娘撇着嘴摇摇头，“而且他对女人好像不感兴趣，整天就是玩刀玩枪，骑马耍棍的，大概是年纪小吧，那方面没开窍。”大厨娘突然顿了顿，“丫头，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没有。”谢迟淡定地回答，提起筷子继续吃饭。
“哎，三少爷要是有大少爷的性格，怕是寨门都被挤破了。”
嘁，没见识。
把这混账土匪吹的天花乱坠，没见过的还以为是怎样的美男子，殊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有多少样貌优越的。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何沣是有点小俊。
…
谢迟在何湛院里待了五天，每日看他喝茶看书、练字养花。何湛为人确实不错，待她彬彬有礼，实在不像这土匪窝里能养出来的修养。
可他虽然人不错，但无实用，连个利索的手下都没有。最后还是托了何沣的随从，才打听到九妹的消息。
果然如厨娘所说，谢迎被送给了雷寨二当家做了三老婆。谢迟想见她，可是何湛说何沣下山了，他也无能为力。
大当家要给何湛选个日子成婚，何湛勉强往后拖了几天。可他没有能耐一直能这么拖着。
谢迟猜得没错，何湛就是没有权势的花架子，土匪窝里的废物。不仅是个残废，还是个病秧子，几乎每天泡在药罐里，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了。跟他混，别说带着九妹，便是自己都插翅难逃。
反倒是那个凶巴巴的臭小子。
对，就是那个臭小子，何沣。
他虽混，却是个少当家。而且好像隔山差五就下山办事，如果跟他搞好关系，还怕没有机会逃走？
…

第11章 疯小子
何沣下山多日未归，谢迟等不了他了，再次尝试逃出山寨。
寨门每时每刻都有人看守，即便是晚上，一个黄鼠狼都混不进来。
深夜，谢迟躲过巡查的人，顺着墙走到了偏僻的寨北面，恰好看到几袋沙包堆在墙边，这样的高度翻过去很容易。
她刚要过去，身后传来声音，“干嘛的？”
好在巡查的是何沣的人，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是送回了何湛屋里。
……
据谢迟了解，云寨是三寨之首，大当家叫何长辉，是何沣的父亲。何沣母亲也是被抢上山的，据说长得跟天仙似的，把何长辉弄得五迷三道。可她被带上来的时候，肚子已经二个月大了，何长辉对她极度宠爱，纵容到允许她生下别人的种，也就是何湛。难怪他在这里不受尊重，饱受冷眼，何长辉能留他一命已是难得了。
寨里人不把何湛放眼里，屋里头吃穿用度全靠何沣，谢迟在这过得也如履薄冰，时常有几个土匪对着她吹口哨，说荤话。她连门都不敢出。
那天傍晚，何湛咳出血，李山又不在，谢迟没办法，只好出去找人。
不想，李山没找到，碰到青寨的宋蛟。
宋蛟是来找何长辉的，见一个漂亮丫头窜过去，一打听，知道是前几日给何湛抢来的小媳妇，还未成婚。
宋蛟心痒痒，也知道何湛的身份，喝酒时直接开口跟何长辉要人。何长辉虽喝多了，却也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拒绝了宋蛟，说那是给何湛的人。谁料宋蛟扬言用十杆枪换，何长辉高兴地允了。
酒没喝完，宋蛟就急吼吼地去了何湛屋里。说是要人，实则是抢，两个手下拽着谢迟就往外面拖。
何湛半躺在床上，用了药，咳嗽刚好些，急的又猛咳起来，话也说不利索，“放……放”
宋蛟看着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子，讽刺地笑着，“你还是等病好些让大当家的重新找一个吧，这个我就先带走了。”
何湛摔倒在地，李山送宋蛟等人出去，回来后才把他抱到床上，“你可慢点，摔坏了三爷非把我皮扒了。”
“你去拦下……拦下”何湛话说一半，又开始咳起来。
李山扯过被子蒙在他身上，“我哪敢啊。”
何湛自身难保，别提护她了，旁人更不会插手。
这宋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脸上两条骇人的疤痕，秃头黄牙，短腿没脖子，走起路来像个站起来的蛤./蟆，而且年纪都能做她爹了。
谢迟越挣扎，拖着她的两人拽得更紧。
她绝望了。
忽然，拖着她的人停下了。
“少当家。”
“少当家。”
何沣！
是何沣！
宋蛟对何沣很是客气，“小沣啊，下山刚回来？”
“对。”
“好几日没见，也不去我那坐坐。”
“改天去。”何沣对身后的随从说，“青羊子，把酒给宋二叔带回去尝尝。”
青羊子将酒递过来，宋蛟手下接了下来。
“这酒，隔着瓶子我都闻到香味了。”宋蛟笑的开心，“青桃可是天天念着你啊，明天，我摆桌等你。”
“好。”
“何沣。”谢迟见何沣与他相见甚欢，叫了他两声，“何沣——”
何沣看向被两手下摁住的谢迟，“宋二叔这是干嘛？”
“这不你爹送了我一丫头，妈的，还挺有劲，看我回去怎么治她。”
“这不是我大哥的人嘛。”
“你哥不要，送给我了。”
“是么。”何沣笑了笑，“那宋二叔慢走。”
谢迟：“……”
“明天一定来喝酒啊。”
“好。”
他们拖着她从何沣旁边过去。
谢迟不放弃，卯足了全身的力挣开，扑过去抱住了何沣的腿。
何沣愣了下，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宋二叔，看样子她不愿意啊。”
“愿不愿意都得跟我走。”宋蛟扬手，示意手下将她拽开。
谢迟抬脸望着他求助，“救我。”
宋蛟一手下过来拉她，谢迟死死抱着他的腿，这一拉一扯的，把何沣惹毛了。他个子高，俯视着那手下，声音冷到人生畏，“你这是要把我腿拔了？”
手下顿时松手退了回去，不敢抬头。
青羊子站在何沣身后，忍着笑。
宋蛟指着谢迟，“你别惹老子生气，赶紧撒开，不然回头有你好受。”
谢迟哪能松手，此刻这条大腿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了。
宋蛟气的掏出枪，何沣按住他的手，“宋二叔，别动肝火。”
“你别管。”宋蛟推开他的手，拿枪抵着谢迟脑后，“你撒不撒手。”
谢迟勒的更紧。
何沣突然感觉裤子一阵湿意，她哭了？
“撒手！”
宋蛟怒吼，刚要扣下扳机，何沣的手覆上谢迟的头，挡住宋蛟的枪，“枪不是用来打女人的，看在我的面子，放了她。”
“我看上的人，要么走，要么死。”
“她不松手。”何沣虽笑着，语气却格外认真，“要不宋二叔把我一起带回去。”
“小沣，你这就没意思了，怎么的，难不成你也看上她了？”
“那二叔让吗？”
宋蛟脸都青了，他知道何沣不想放人，既惹不起这毛头小子，又不想僵持，当着众多兄弟面出丑，无奈收回枪，“算了，一个女人而已。”他僵硬地笑着，拍了下何沣的肩，“走了，谢你的酒啊。”
“宋二叔慢走。”
宋蛟带着手下远去。
何沣往下吹了口气，“还不松？”
谢迟没动。
“聋了？”何沣用手指弹了下她的耳朵，“再不松我可要砍手了。”
谢迟这才放手。
何沣看着她红红的眼，“裤子被你弄脏了，怎么办？”
谢迟看着那一小片湿布，用袖子擦了擦。
“越擦越脏。”何沣背着手，往后退一步，对青羊子说，“你把她送回大哥那。”
“好。”
何沣往大殿去了，谢迟赶忙站起来追过去。
何沣回头，谢迟也停下。
“跟着我干嘛？”
谢迟上前两步，“你能不能保护我。”
“你求我啊。”
“求你。”
“求我也没用。”何沣轻笑一声，快步走了，“再跟来腿打断。”
“……”
青羊子走到她身边，“走吧。”
谢迟只好先跟他回何湛那里。
……
晚上，李山送了两碗面来，还把上面的几块肉吃掉了。他放下晚饭就出去了，不顾何湛是否吃的上。
谢迟抱不动何湛，只好把桌椅挪到何湛床边，与他一同用餐。
正吃着，外头突然有几声枪响。
“怎么有枪声？有人打上来吗？”
“应该是小沣，他经常夜猎。”
“打猎？为什么要在夜里？”
“说是练枪法，练夜视。”何湛苍白的脸露出一丝笑容，“小沣可是个神枪。”
“噢。”
“吃完早点休息，别乱跑，里面不安全，外面更危险。”
谢迟懂他的言外之意，点点头。
何湛睡下后，谢迟坐在门外，回想白天发生的事，不禁又觉背后发凉。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哪怕冒险摸黑出去滚下山崖，中陷阱，遇野兽，都比在这强，可万一走运没死呢？
过了两刻，谢迟偷偷溜到昨日来过的地方，乘四下无人，飞快地跑过去爬到沙包上翻了过去。
谢迟迅速钻进丛林，树太多，挡住星光，身前一米都看不清，她慢慢往前探，摔了几跤不说，绕来绕去，竟找不着北了。
山的黑影逼迫地压在眼前，分不清哪边是路，哪边是悬崖，现在想撤回去都不知道该往哪走。
若等到天亮，土匪都出来，又会被抓回去。
谢迟闷头向前，听天由命。
忽然头顶有人叫她。
“喂。”
谢迟吓得心咯噔一下，前后左右看了个遍，无人。
“这呢。”
声音从上方来，谢迟抬首，看到了树上的黑影。
何沣手里转着枪，坐在树桠上，“深夜逃亡啊？”
谢迟一见到他，顿时改变策略。
今天要是没有何沣，自己现在八成被那个老龟壳啃的骨头都不剩。
事实证明眼泪还是好用的。
或许还可以争取一下他。
她故意装傻，“你在树上干什么？”
“看你啊。”何沣收起枪，“看你怎么掉进我的坑里。”
谢迟不敢动了。
何沣折一小截树枝砸她，“你周围有三个陷阱，全是我刚做的。”
瞧把你能耐的。
谢迟假意关心他，“你小心点，别掉下来，这么高。”
“你才要小心。”他又折一截树枝往她左后方抛过去，“蛇。”
谢迟看过去，果然有条蛇。
可她就是玩蛇长大的。
谢迟故意尖叫一声，往后退两步。何沣从树上跳下来，握着蛇，放在手里把玩着，“你说你怕成这样，还半夜到处跑，你不怕踩到蛇窝啊。”
谢迟又后退一步。
何沣举着蛇摇来摇去，故意吓她，“怕什么，多可爱。”
“你别过来。”谢迟躲到树后。
何沣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格外舒坦，“这是我地盘，我爱上哪上哪。”
谢迟突然蹲下来，抱着头哭了起来。
何沣笑着看她，“哭了？”
谢迟不理他。
“再哭我把它揣你衣服里。”
谢迟哭的更大声了。
何沣背过手去，“扔了扔了。”
谢迟这才抬起脸，含着泪楚楚可怜地凝望着他，声音又软又酥，“你离我远点。”
何沣无奈地摆手，“行吧，我走了，你随意。”
谢迟赶紧站起来叫住他，“等等。”
何沣回头，“又怎么了？”
“我不敢自己走。”
“那就敢自己来？”
“不知道有蛇。”她噘起嘴，低下眼眸，一脸委屈，“还那么黑，我害怕。”
“怎么着，还想让我护送您下山？”
谢迟没吱声。
何沣勾了下嘴角，“你又不是我的人，我可做不了主，把你送下去，大哥跟我急怎么办？”
“我不是他的人。”谢迟慌忙解释，“他有让你送我下山。”
何沣没搭理她，调头走了。
“你去哪里？”
“回去睡觉。”何沣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她，“夜里山路危险，你不想死的话还是乖乖回去。”
谢迟默默跟了上去，何沣走的不快，像是特意等着她。
谢迟心中暗想，这个混小子还是挺容易上套的嘛。
难怪九妹一犯错就哭，一哭父亲便不再责罚，反倒是去哄她。原来眼泪这么有用。
就快到山寨，光照亮了丛林。谢迟看着他的背影，用力崴了下脚，疼得叫出声。
何沣转身看她。
谢迟手撑着地要站起来，起到一半又疼得跌坐下去。
他问：“崴脚了？”
“嗯，好疼。”
“疼死拉倒。”
“……”
何沣直接走了，头也不回。
谢迟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她刚才那一摔是真摔，没想到这个何沣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一会功夫影都没了。
她原路返回，想从寨北面的墙再翻回去，脚上实在痛，上上下下三次都没能成功，疼了一头的汗。
谢迟没力气了，准备歇会，她一手扶着墙，一手去揉按脚踝，突然脖子上落下冰凉的东西，再一看，竟是条花蛇。她没有惊慌，慢悠悠地直起身。
“你不怕啊。”
闻声往上看去，何沣就坐在墙上，一脸笑意。
谢迟看着他欠揍的表情，突然一团火冒上来，没控制住，扯下肩上的蛇猛地就朝他的脸重重甩了过去。
好家伙。
何沣被她抽的侧过脸去，鼻血流了下来。
他随手揩掉血，回过脸俯视着她，不紧不慢地从身后取出枪对着她。
谢迟也没怂，扔掉了蛇，从容地盯着他，“你打死我吧，反正在这个土匪窝待着生不如死，与其被你们玩弄还不如死了干净。”
何沣歪了下头，收回枪，“你要是个男的，脑袋已经开花了。”
谢迟转身又朝林子一瘸一拐地走去。
“上哪去？”
“喂狼去。”
何沣跳下墙，两步跟上她直接把人扛上肩，谢迟拍着他的背，“放开！”
何沣冲她屁.股拍了一下，“再打把你手剁了。”
谢迟手握成拳，更用力地去捶他。
何沣轻轻松松将她扔到围墙另一边，谢迟摔在沙包上，觉得自己的腰都快断了。
何沣一跃而过，蹲在地上看着她，“舒服吗？”
谢迟伸手就要打他，何沣握住她的手腕，“你这速度，给你十只手都打不到我。”
他力气太大了，谢迟挣不开。
“装这么久，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谢迟用脚踹他，何沣又握住她的小腿。
“你知道你像什么？”他笑了起来，“一只自作聪明的小鹿。”
“少废话。”
何沣松开她，掸了掸手，“你这脾气，我喜欢。”
谢迟揉了揉手腕，见他半张脸都是干了的鼻血，突然有些想笑。
“你和我哥睡了吗？”
谢迟不答。
“问你话呢。”
“关你什么事？”
“别废话，睡没睡？”
“问这个干吗？”
“我看上你了。”他注视着她，眸中映着不远处的篝火，闪闪发光。也不知说的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没睡，我就要了你，睡了，我就宰了你。”
……

第12章 太难搞
“你要是开不了口，我就直接问我哥去。”
“没有。”她低下脸，又重复一遍，“没。”
“怕了？”
“嗯。”谢迟坦白，“我不想死，不死怎么都可以。”
“就这点追求。”
“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你干嘛不跟宋蛟走？”何沣笑着，“拼命抱我大腿。”
谢迟与他对视，认真道：“他让人恶心，看着就不像好人，真跟他去了，估计我也活不久。你救过我，虽然有时候凶了点，但本性不恶，年轻，地位还高，有你做靠山，是最好的选择。”
“小嘴挺甜啊。”何沣握着她的脚，忽然猛的一扭，“逗你玩，还当真了。”
谢迟疼得皱眉，被他这一扭完竟没那么痛了。
“放心吧，不杀你，你还不配死在我的枪下。”何沣站了起来，俯视她，“要是睡了，你就是嫂子，我可不能欺负嫂子啊。”
“……”
何沣坏笑道：“既然没有，那我们就有的玩了。”
“……”
“脚还疼吗？”
“有点。”
何沣握着她的胳膊把人提了起来，扛麻袋似的扔到了肩上。
“我自己能走。”他的肩很宽，走的也稳，这么趴着并不难受，谢迟攥着他的衣服，“你要带我去哪？”
“还能去哪？去我房里。”
谢迟愣了两秒，更大力度地挣扎，“我不去，放我下来，我不去！”
“刚刚还说的很动听，这就反悔了？”
谢迟不动了。
何沣嗤笑一声，“去我房，想得美。”
这方向，是往何湛那去的。
她的心落了下来。
何沣走到何湛院门口，把她放下，“自己走进去吧。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我让青羊子来接你。咱们慢慢算账。”
谢迟有种不好的预感，看着他脸上的血，试图挽回：“你鼻子还疼吗？对不起，我下手重了，你要是生气就抽回来，我绝对一声不吭。”
“别装了。”何沣一眼识破她，“回去好好睡觉，以后你可没那么多觉可睡。”
“……”谢迟有些摸不透这小子，“你到底要干嘛？”
何沣没答她，笑着走了。
谢迟看着他消失的在夜色里的背影，慢悠悠地回房间去，浑身酸疼，躺到床上，呆滞地看着房梁，有些犯愁。
何沣这个疯子，难对付啊。
……
第二天早，谢迟正与何湛吃馒头，何沣的手下青羊子来了，没等谢迟吃完早餐，就将人带了走。
看院宅便可摸得清主人的地位，何湛那里只有一个小院子，两间房。何沣这不仅院子大房间多，还有自配的小厨房，光是打扫卫生的几个下人她就已经数不过来了。
何沣不在院里，直到傍晚谢迟才见到他。
青羊子将她领到屋外，何沣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擦枪，见她过来，“来了。”
“嗯。”
何沣掀起眼皮懒洋洋看她一眼，又垂下眼，“待一天了，熟悉了吧？”
“嗯。”
“脚还疼吗？”
谢迟没答。
青羊子戳一下她的后背，小声道：“问你话呢。”
何沣吹了下枪，注意力全在手里的宝贝上，“还挺拗，我看你能硬气几天。”⑨拾光
谢迟听他这话，转头变了个脸色，谄媚地笑着，“少当家，请问你带我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我最近都在寨里，正缺个解闷的。”何沣将枪放进腰后的枪套里，“我看你就不错。”
“我很没趣的。”
“我让你有趣。”
何沣问青羊子：“饭好没？”
“早好了，就等你呢。”
何沣站起来，路过谢迟身边时冲她打了个响指，“走，吃饭去。”
谢迟默默跟了上去。
满满一大桌子菜，谢迟既觉得夸张又觉得浪费，还觉得……馋。她在何湛那里清汤寡水的，已经很久没吃肉了。
何沣给她倒上酒，“会喝吗？”
“不会。”这是假话。谢迟很能喝，祖父喜欢喝酒，总让她作陪。长年累月喝惯了，一般男人都喝不过她。
“学。”
何沣举起酒杯，示意她提杯。谢迟举杯小抿一口，装模作样地皱起眉。
何沣乐得抬起腿，脚踩在长凳上，“好喝吗？”
“难喝。”
“难喝就再喝一杯。”
“……”
何沣敲了敲桌子，“倒上啊，不然我来伺候你？”
谢迟将酒满上。
何沣小饮四两，便不想喝了，跟这小娘们喝，没意思。他没吃什么菜，只吃了点肉便放下筷子，手撑着脸看她。
谢迟不停地吃着，瞥他一眼，“看我干嘛？”
“你是哪里来的？”
她随口编了个，“苏州。”
“南边的。”何沣又问，“来山东做什么？”
“玩。”
“把自个玩进去了，可怜。”
“那你放了我？”谢迟停下筷子，盯着他的双眸。
何沣沉默了会，“想得美。”
“……”谢迟低下眼，闷闷不乐地用力夹菜。
“陪我玩高兴了，放了你也不是不可能，连同你那个什么七妹八妹还是九妹的。”
“真的？”谢迟睁大了眼期待地看他。
“像假话？”
“那个雷寨二当家，能听你的吗？”
何沣懒洋洋地笑了起来，“我就是要他大老婆，他也不得不给。”
谢迟满心欢喜，看来是找对人了，开心不过五秒，她又心凉起来，“你要我做什么？”
“你猜。”
谢迟想到男女那档子事。
何沣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拿一根筷子敲下她的手，“想什么淫.荡事呢？”
听到这两个字，她噔的站起来，“我没有！”
“还急了。”何沣轻挑眉梢，“坐下。”
谢迟杵了会，又坐下来，“你就直说嘛，要我做什么？”
“淫.荡事你做么？”
谢迟脸红了。
“还害羞了。”何沣乐的不行，“别自作多情了，我对你没兴趣。”
“……”
他放下腿，站了起来，“你继续吃，多吃点，才有力气。”
“……”
何沣伸着懒腰走到门口，倚着门，门有些老，吱吱吱地响，“你叫什么？”
谢迟不敢暴露真名，连姓都不敢说，防止日后逃出去有后顾之忧，她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阿芝。”
何沣对她的姓并不感兴趣，“哪个字？”
“芝麻的芝。”
何沣看向她，笑了笑，“你还真是谎话随口就来，我信你才有鬼。”
“……”
“难听，芝麻的芝。”他重复了一遍，直起身，看着旁边的门，一掌将它推到顶，嘎吱一声，刺耳得很，“换个字，吱，嘎吱嘎吱的吱。”
“……”
您起得还真好听。
何沣瞧着她那满脸不爽的样子，心里舒坦极了，高高兴兴地走出去。
走远了，谢迟还能听到他带着笑的声音，
“阿吱，阿吱。”
……
何沣的外号叫何三疯，只不过大伙只背地里叫，当他面这么喊的人寥寥无几。
为什么叫何三疯？
一是跟他的名字有关，三点，一个丰字；二是他排行老三；三是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迟本来觉得他只是嚣张无理了点，可经过这三天的相处，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他三疯。
谢迟快被他折腾死了。
就在今早，何沣拉着她去练枪。
怎么练呢？
把她头发束得紧紧实实，上头直立插了根鸡毛，还是根漂亮的野鸡毛。
他说：“等鸡毛没了毛，你的任务就完成。”
给谁都得疯，好在谢迟能忍，也了解他的枪法，子弹从她的头顶一次次飞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鸡毛在弹动。一点也不害怕是假的，谢迟怕，生怕他一个手抖，真的脑袋开花。
好在他手稳，谢迟成功活了下来。
何沣收了枪，招招手，远远地喊了声，“阿吱，过来。”
谢迟松口气，紧绷的身体顿时松垮下来，却感觉到格外的疲惫。她拔掉头顶光秃秃的鸡毛，闷闷不乐地走过去 。
“厉害不？”
“厉害。”
“是不是很刺激。”
“刺激。”
“想再玩一次？”
“不玩了。”谢迟一屁股坐到地上，“我累了。”
何沣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这就累了。”
谢迟挪开腿，不让他碰到。
何沣忽然向她伸手来，谢迟身子往后倾，躲瘟神似的。
“过来。”他勾了勾食指。
谢迟当没看到。
何沣弯下腰，手直奔她头顶去，谢迟捂住脑袋，把头藏在两腿间。
何沣捏起沾在她头发上的鸡绒毛，一口气吹开了，“那么怕我？”
谢迟睁开一只眼瞄他，故作柔弱，“你别打我。”
“我打过你？”何沣直起腰，俯视着她，“起来吧。”
谢迟放下手，直起背来，看着何沣伸过来的手，握了上去，借着他的力站起来。
该硬时硬，该软时候还得软。
一直对着来，会更加增强他的征服欲，那得玩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何沣没再折腾她，把人带回院里，自己就出门了。
直到深夜他才回来，外头吵吵闹闹的，把谢迟给惊醒了。
她没出去，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的动静，何沣应该是喝酒了，骂了几句话，还撞翻了什么东西。
正听着，那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搂着被子刚坐起来，门就被踢开了。
高大的黑影站在门口，干净明澈的月色铺在他身后。
谢迟躲在床角瞄他，没敢动弹。
何沣喝大了，找不着方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这么大个人就在床上坐着，他却看不到似的，“阿吱——”
“阿吱——”
谢迟见他神志不清，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混账事来，她悄声下床，躲到了床底下。
好在何沣没发现。
何沣摸到床边，手往里伸，没摸到人，跪坐下去，膝盖正朝着床底下谢迟的脸。
“数到三，给老子出来。”
谢迟趴在地上，脸对着地面，屏住呼吸。
“一”
谢迟心跳加速。
“二”
快跳到嗓子眼了。
“三”
淡定，淡定。
屋里一阵安静。
为什么那么恐怖？
谢迟抬起脸，正对上何沣迷离的双眼。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骤停了。
何沣慵懒地笑了，声音低哑酥麻，“找到你了。”
“……”
谢迟是被何沣拖出来的，胳膊肘抵着地，擦破了皮。
何沣张着腿坐在床上，盯着站得笔直的谢迟，“我很恐怖？”
谢迟不去看他，“还行吧。”
“那你躲床底干嘛？”
“有老鼠。”
“抓到没？”
“没有。”
“王大娘院里养了两只猫，明个抱来看看。”
“……”谢迟狐疑地偷瞄他，真信了？
何沣打了个哈切，握着拳头砸砸脑袋，“老鼠不行，我看着也烦。”
“……”果然喝多了。
他突然朝后倒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她床上，嘴里还嘟囔着，“得找猫……猫。”
没声了。
谢迟靠近一步，张望过去，何沣闭着眼睡着了。
她跪到床上，握起拳头，想恶揍他一顿，手悬在半空，没敢下去。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何沣突然睁开眼。
谢迟吓一跳。
“你还想打我。”何沣按下她的拳头，握住她的手腕，翻过身去又睡了。
“……”谢迟抽抽手，没能成功，又去掰他的手指，却被握的更紧。
“再掰剁了。”
“……”
“可不是吓你的。”他从腰间抽出刀，放在脸边，“别动。”
谢迟不挣扎了，她伏在他旁边，打量着他的脸。
其实光论相貌，何沣长得真真是不错，年轻俊朗的翩翩少年，不似旁的土匪那般粗鄙、野蛮相。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对剑眉齐齐整整，几乎没有什么杂毛，浅浅的双眼皮，疏长的睫毛，高挺的鼻子，五官的位置恰到好处，瞧着清秀、干净、明朗。谢迟有些不解，一个在山里长大的土匪，整天舞刀弄枪，满山乱窜，手上沾满了血，为何会有几分书生气，尤其是在闭着眼睛的时候。
也许是像了他那个美若天仙的母亲。
谢迟跪的腿发麻，干脆坐到地上。
隔了许久，何沣应该是睡熟了，她又抽了抽手，还是没能挣脱。
“怎么不喝死你。”
“嗯？”
“你醒了？”
他没醒，低哼了一声。
“……”
……
何沣比谢迟先醒，他躺在床上一直看着坐在地上的谢迟，这丫头真嫩，是他从未见过的嫩，那皮肤又白又薄，怕是小树枝轻轻划一下就破了。
何沣不懂怜香惜玉，没有将她抱上床，也不知道要给人家小姑娘盖上个毯子，就干巴巴看她沉睡着。
他想起昨夜她躲在床底的模样，不厚道地笑了，还笑出了声。
这一笑，谢迟醒了。
她睡得腰酸背痛脖子疼，一睁眼见何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觉得瘆得慌，猛地一抽手，人往后倒去，两手按在地上支撑住了身体，“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何沣没回答她，坐起身来，盘着腿看她，“过来，给我揉揉肩。”
“……”
他还是人吗？
他不是人。
可还得哄着，惯着，奉承着，谁叫人家是山大王呢。
“那你转过来。”
何沣拍了拍身旁的褥子，“自己爬上来。”
谢迟冷着脸默默爬到他身后，乖乖给他按揉。
“大点力，那天抽我不是挺大劲的。”
“……”
谢迟用力掐他一下，以为他要骂自己，没想到何沣一声不吭。
为什么有些心慌？
“谢晚之。”
谢迟听到这个名字手突然停住了。
何沣笑了，“别停啊，继续。”
谢迟有点心虚。
“你姓谢，无锡人，你来这是去亲戚家，济南的谢嘉闵，你二叔。你爹叫谢嘉兴，你家祖上在宫里画画，现在做丝绸买卖，你排行第七，和你一起被抢上来的那个是老九。听说你画画不错，是么？”
“你都打听清楚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你心心念念想着回去，可在你家，你们两姐妹已经是死人了。”
“什么意思？”
“封棺，下葬，立碑，死了。”何沣见她不语，继续说，“很简单，黄花大闺女被土匪掳上山，多丢人。”
谢迟看上去没有过分惊讶，冷静地低下眼，若有所思。
“看样子你是回不去了。”
“那我爷爷怎么样？”谢迟不在乎旁人，只关心一手带她长大的爷爷。
“不知道，没打听。”何沣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面前，“你还回去干嘛？留在我的寨子多好。”
“留在这干嘛？当你的一条狗？一个玩物？”
“那你想当什么？我老婆？”他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故意叹了口气，“还差点，不过也还凑合看。”
谢迟打开他的手，“我就是无家可归，四处漂泊，也不想留在这里。”
何沣沉默。
“你能出去吗？”
“行，你自个哭会。”
何沣走到门口，回首看了她一眼，谢迟低头沉思，看上去有些落寞，他替她关上门，“差不多就得了，等会出来吃饭，过了点没得吃。”
谢迟并没有伤心，反倒觉得情理之中。
谢嘉兴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一直强调家风，名声，脸面，怎么会接受进过土匪窝的女儿。
那样的话，自己还能回到爷爷身边吗？
……
谢迟心情调节很快，她没有因此而放弃下山，尽管谢家抛弃了她们。
不吃不喝没意义，吃亏的是自己。她把自己洗干净，就去和何沣吃饭了。
何沣瞧她淡定地坐到自己对面，滚了鸡蛋过去，“送你个蛋。”
谢迟接住，“我还要。”
何沣又滚一个给她，“还要么？”
“要啊。”
何沣对青羊子说：“让厨房再煮二十个。”
“这么多。”
“不多，她能吃，吃不完不许下桌。”
谢迟磕开蛋壳，一口咬下半个鸡蛋，跟他较劲似的，“二十个而已，四十个都能吃完。”
何沣笑了，“青羊子，去煮四十个。”
“啊。”青羊子挠着脑袋走了，“好吧。”
……

第13章 喝鱼汤
何沣让青羊子监督谢迟吃完四十个鸡蛋。
吃到二十三个，谢迟已经快吐了。青羊子放水，把鸡蛋给院里人分分，完美解决掉。
下午，何沣做了几根鱼叉，带着谢迟和青羊子去抓鱼。
他的眼比狗还精，站在岸边往河里一抛，吩咐谢迟，“去，捡回来。”
谢迟看着竖立在河间的鱼叉，乖乖过去捡，举起鱼给他看，“扎到了。”
何沣招手让她过来，把鱼放进桶里，嘚瑟地跟她说：“会了吧。”
谢迟从前经常抓鱼，也做过这玩意，她故意示弱，“应该可以吧，感觉有点难，我尽力。”
“去吧。”
“抓到了有什么奖励？”
何沣边卷袖子边看她，“你想要什么？”
“下山。”
“我就知道。”
“可以吗？”
“不可以。”
“那什么时候可以？”
“看我心情。”
谢迟不高兴地拿着鱼叉走了。
青羊子叉着鱼过来，“三哥，看！这条大不大！”
何沣从不给人面子，“不大。”
“我觉得挺大啊。”青羊子把鱼放进桶里，见何沣在看谢迟，笑着问，“三哥，你真要放她下山啊。”
“嗯。”何沣拔了鞋，扔到地上，“不然留下给你做老婆吗？”
“不不不，我可不敢。”
何沣笑他，“没出息。”
“那什么时候放？”
何沣拾起鱼叉，往河里走，“不急，逗她两天再说。”
青羊子裤腿掉下一个，他匆忙卷卷赶紧跟着下了河，“那边鱼多！”
何沣捡了块石头，是块靛蓝色的心形石头，挺好看，他刚要扔给谢迟，见她和青羊子凑一块，还有说有笑的。
何沣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爽。
谢迟正盯着一条鱼准备下叉，忽然一根鱼叉飞过来，落在她脚前，谢迟吓的一惊，无语地看向不远处的何沣，“这是我的。”
“这的每一条都是我的。”何沣走过来，拔出鱼叉嚣张地看着她，“就连你也是我的。”
青羊子“噗”的笑出声，“我去那边了。”
“无赖。”谢迟小声嘟囔一句。
“我听到了。”
“……”狗耳朵。
何沣弹她一脸水，“继续抓。”
谢迟不服，弯腰下去搂了一掌水泼了他满背。
何沣回头，谢迟转身就逃，没跑两步被何沣拽了回来，他一掌将她推倒，坐到了水里。
谢迟要起来，何沣单膝跪下来将她整个人按进水。
“小娘们，来打我。”
谢迟喝了两大口水，对他拳脚相踢。
“使劲。”何沣骑到她身上，一手扣住她双手，一脚压住她双腿，“四十个鸡蛋吃哪去了？”
这人怕是脑子有毛病。
谢迟被他按的一动不能动，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何沣突然把她捞起来，看着她大口喘气的样子，笑着说：“还泼我么？”
谢迟一脚把他踢翻。
何沣坐在水里高兴地看着她，“你还敢踹我，脚力可以。”
谢迟理理头发，站了起来，还没站稳，脚下打滑朝他身上摔了过去，撞进他怀里。
何沣岿然不动，看着捂着鼻子的谢迟，“撞到鼻子了？”
“嗯。”
“疼吗？”
“疼。”
何沣一把搡开她，“活该。”
“……”
青羊子在远处看热闹好久了，见他两打够了起身，迎上来问道：“回去换衣服吗？”
何沣甩了甩手，看谢迟湿透的浅青色短褂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小腰，唇角微扬，扛着鱼叉走在前头，“回。”
谢迟揉着鼻子跟上去，气急了。
真想一鱼叉扎死他！
……
三人满载而归，晚上吃全鱼餐，煎鱼，烤鱼，还煲了鱼汤。
何沣让青羊子把何湛也请了过来。何湛气色好很多，见谢迟在这过得不错，也安心了。
谢迟最喜欢吃鱼，尤其是鱼汤，百喝不腻。她喝了一碗汤，咬着勺子看着锅里，小心翼翼问何沣，“我能再喝一碗吗？”
何沣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点头。
谢迟又盛了一碗。
青羊子也要再喝一碗，何沣打开他的手，“没汤了。”
“哪没了，这不还有嘛。”
“没了，你吃肉去。”
“这……好吧。”青羊子噘着嘴缩回手，默默吃烤鱼。
何湛轻咳了两声，“这个汤确实不错。”
谢迟频频点头。
她喝的一滴不剩，放下碗，舔了舔下唇，“真好喝。”
何沣拿起汤勺又给她舀了一碗，青羊子震惊地盯着他。
“今天表现不错，奖励你的。”
谢迟开心地捧起碗，“谢谢。”
何沣偷偷瞟她一眼，见她喜欢，抿唇暗笑了一下，心里莫名的欢乐。
何湛问谢迟：“最近看你气色还不错，在小沣这住的还好吧。”
“不好。”
何沣睨她，“哪委屈你了？”
谢迟眼神都不给他一个，对何湛说：“他天天欺负我，我每天活的水深火热。”
何沣不乐意了，“吃完饭我们继续水深火热，今晚别睡了，带你去夜猎。”
何湛笑着看何沣，“毕竟是姑娘家，温柔些，不像你，铁打的一样。”
“她哪像姑娘家，跟宋青桃那个母老虎有的一拼。”
青羊子说：“那还差一截，阿吱温柔多了。”
谢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宋青桃是谁？”
“停停停，不说她，想起来头疼。”何沣扶额。
青羊子偷乐。
何沣转移话题，问何湛：“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
“上次带回来的药还有多少？”
“不到一半了。”
“补品记得吃，看你又瘦了不少。”何沣夹了块刺少的鱼肉给他，“李山是不是伺候的不行？”
“没有，他挺好。”
谢迟从碗里抬眼，她本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只因何湛太可怜了些，她说：“李山不仅伺候的不行，还动不动甩脸子，饭也送不到位，平时连块肉沫都见不到，每次见到你才恭恭敬敬的，可单独面对他时候一点都不尊重。”
“阿吱。”何湛示意她不要多嘴，“哪有这么严重。”
谢迟不说了，继续喝自己的鱼汤。
何沣无言片刻，“先吃饭，吃完再找他。”
何湛轻叹口气，“这也是人之常情，谁愿意整天照顾一个病殃殃的残废，你不要为难他。”
谢迟默默听着，心中感慨：还真是个圣男啊。
“你们慢吃。”谢迟喝完鱼汤，放下碗，刚要走，何沣把最后一点汤舀了出来，倒进她碗里。
“我已经饱了。”
“撑不死。”
青羊子忍不了了，“我呢！”
何沣应付似的拿着汤勺往他碗里滴了几滴，“喝吧。”
“……”青羊子无话可说。
……
谢迟刚觉得何沣像个人，他就又不做人了。
鸡还没叫，天还没亮，何沣就把她叫了起来。
谢迟困得睁不开眼，被何沣攥着后领往前走，无可奈何地抱怨：“你都不睡觉的吗？”
“睡觉有什么意思，带你玩好玩的。”
他把谢迟带到一个宽敞的地方。这时，东边的太阳渐渐冒出边来，满山的清露与晨雾味，虽然冷而清新，却仍让人提不起劲。
谢迟还困着，何沣突然丢下了她，往另一边走去。
她眯着眼，正要打哈欠，脚上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有点疼。
何沣呢？
她掀起眼皮，转了个圈，看到何沣立在远处，举着个弹弓，正对着自己。
谢迟顿时清醒了。
何沣放下弹弓，掂了掂手里的石头，“连夜新做的弹弓，陪我试试。”
“怎么试？”
“还能怎么试？”何沣又抬起手，闭上一只眼，拉长了皮筋，“十个，你能躲过三个算你赢，带你下山。”
“带上我妹妹，可以吗？”
何沣轻笑，“你先赢我再说。”
谢迟心里是又喜又忧，十个躲三个，不算太难，可瞧这家伙自信满满的那个样，她心里又没谱了。
正想着，何沣提醒她：“要开始了，逃吧。”
谢迟没有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他打得再准，如果自己反应够快的话，也是可以躲过去的。
何沣松了手，石头飞了出来，谢迟刚要闪，嘭——落在自己的左肩上。
他居然会预判！
何沣笑了笑，又抬起手，“让你逃你不逃，我要用力了。”
谢迟转头就跑，变换方向走位，那石头却像安了追踪器一般，一次次打在她身上。
谢迟跑累了，气的坐在地上，不想配合他玩这无聊的游戏。
何沣弯腰随手捡了个小石子，朝她走近些，“起来，还有三次。”
“不来了！”谢迟扭过脸去不想看到他，“疼死了。”
“疼什么？打的都是肉多的地方。”
谢迟赖着不动弹。
“你怎么这么喜欢坐地上？”
“关你什么事。”
“起来。”
谢迟不答应。
“起来！”
何沣见她不搭理自己，用弹弓打向她的胸。
谢迟捂住胸口，恼羞成怒，“你……你混蛋。”
“混蛋？”何沣坏坏地笑了起来，“混蛋算什么，我可是土匪，比混蛋坏百倍。”
“赶紧起来。”他又举起弹弓，对着她的右胸，“再不起来我打另一个了。”
谢迟抓了个石头朝他砸过去，何沣闪了下身，轻松躲开了，“我说过，给你十个手都打不到我。”
“那可不一定。”她来了兴趣，“试试？”
何沣把弹弓扔给她，一脸不屑，“你能打到我一下就算你赢。”
“赢了有什么好处？”
“放心，你赢不了。”
“……”
如他所料，谢迟一下都没打中，何沣也没为难她，带她去打鸟。
何沣打一个，她去捡一个。
……
“三哥。”
“三哥。”
青羊子气喘吁吁朝他两跑来。
“可让我好找。”青羊子一头汗，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喘着气，“大早上的。”
“什么事？”
“远哥来了。”
“嗯？人呢？”
“院里等着呢。”
何沣叫了声谢迟，“回去吧。”
谢迟握着小石头，跟在他身后，乘何沣不注意，她抬起手用力地朝他砸过去，石头落在他的屁股上，嘣的弹开，“中了！”
何沣转身看向她，并没有生气，“还学会偷袭了。”
谢迟白了他一眼，嚣张地从他身边扬着下巴走过去，“胜之不武，我不跟你计较。”
…
来找何沣的朋友叫裴兰远，是个镇上裴家的二公子，与何沣关系十分要好。
裴兰远正在何沣的院里等着，闲来无事逗着鸟玩。他穿着白色长衫，还带了顶帽子，气质儒雅，俨然一副有文化的富家公子样。
何沣老远便开嗓子，“老裴——”
裴兰远起身，见何沣大步走来，后头还跟了个女娃娃。
“呦，这谁啊？”
“江南的丫头，水灵不？”
“行啊三疯，有女人了都不告诉我。”
“有你娘的女人。”何沣坐到大石凳上，瞧着后头慢悠悠走来的谢迟，“抢来给大哥当老婆的，被我要来了。”
“三疯，你还是人吗？哥哥的女人都抢。”
何沣接过青羊子递来的茶壶，“一没成亲二没上床三没感情，大老爷们看上就要，也当是你，娘们一样。”
裴兰远朝谢迟招了招手，“过来坐呀。”
何沣看着她笑，“还过来不伺候爷喝茶。”
谢迟理都不理他，径直回屋去了。
裴兰远瞧着她这背影，“有脾气啊。”
“太听话没意思，我就喜欢驯有脾气的。”何沣喝了口茶，“走吧，喝酒去。”
“喝什么酒，跟我下山一趟。”
“什么事？”
“矿里的事，边走边说。”
“直接差人过来不就行了，还亲自跑一趟。”
“这不是想你了，早点来见到你。”
“别恶心我，滚。”
“好了好了。”裴兰远拽着他的胳膊就要走，“走吧。”
何沣甩开他，“别拉扯，会走。”
两人刚到院外，何沣突然停下，折回去，“等我会。”
“又干嘛去？”
何沣推开谢迟的门，她正在换衣服，拿着枕头就朝他砸过去，“会不会敲门。”
“不会。”何沣把枕头扔还给她，“我出去一趟，你在这待着，有事找青羊子，别乱跑，寨里坏人多哦。”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不跑，陪着你，给你解闷。”她的眼神突然柔和许多，带着几分楚楚可怜，“我一个人在这害怕。”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老实待着。”
“那可不可以接我九妹过来？求求你了。”
“少废话。”何沣重重地关上门，“等我回来。”
谢迟站了起来，又将枕头甩出去，“畜生！”
何沣返回来，“骂我。”
他捡起枕头，使劲砸向她，“等会让青羊子去接。”
“说话算话。”
何沣哼笑一声，走了。
……
何沣不在，谢迟日子过得轻松许多。
青羊子去了雷寨一趟，却没把谢迎带上来，谢迟隐约觉得谢迎出了什么事，追着青羊子问，可他支支吾吾的，还故意躲着她。
青羊子喜欢赌钱，时常与几个弟兄玩到很晚才回来，谢迟找不到人，终日无事，大多时间都在睡觉，躺累了就到院子里转转。
那日，谢迟正在院子里喂鸟，一个披着红袍的女子高调地进了院子，老远就听到她的呼唤声，清脆悦耳，“三哥哥，三哥哥。”
这声三哥哥，想必叫的就是何沣了。
宋青桃刚迈进院子就看到谢迟的背影，待她转过身来，看清了脸，宋青桃顿时变了个脸色，“你是谁？”
谢迟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自己算什么人呢？她也说不上来。
一旁打扫院子的妇人多了句嘴，“她是少当家的从大少爷那要来的丫鬟。”
宋青桃突然嗤笑一声，“哦，是你啊，听说三哥哥找了个活靶子，原来是个女的。”宋青桃上下打量她番，“叫什么名字？”
“她叫阿吱。”妇人说。
“我问你了吗？”宋青桃凶神恶煞地抽出别在腰后的长鞭，冲她脚边就是一下，“多嘴。”
妇人吓得跪在地上。
“三哥哥去哪了？”
“跟着裴二公子下山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上午。”
宋青桃收回鞭子，朝谢迟走近些，打量她的脸，“阿吱是吧。”
“嗯。”谢迟觉得不太妙。
“既然是个活靶子，借我玩两天三哥哥应该不会介意吧。”
妇人不敢说话，低着头淌了满面汗。
何沣不在，青羊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来者不善，瞧瞧她这溢出来的醋味和对自己的敌意，八成是对何沣有着爱慕之情。
今日之难，怕是逃不过去了。
谢迟被宋青桃带去了青寨。
宋青桃是青寨大当家宋蟒的独女，宋蛟是她亲二叔。宋青桃嚣张跋扈，一般人都不敢得罪她。何沣折腾谢迟，无非是带着点玩闹，他准头好，从未伤及谢迟分毫，可是宋青桃就不一样了。
谢迟是被绑着双手，一路牵过去的，就因为跑的慢，被马拽着摔了一跤，宋青桃一鞭子抽在她的手上。
顿时一道血痕。

第14章 宋青桃
青羊子大半夜才回来，刚进院子，李大娘就迎过来，“哎呦，你可回来了！”
青羊子喝了点酒，醉醺醺问她，“大半夜你不睡觉干嘛？”
“青寨的桃丫头来了，把阿吱带走了。”李大娘一脸愁容，“我找了你半天没找到，都带走一天了，这可怎么办啊？”
青羊子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话，笑着笑着倒了下去。
“诶，你别睡啊。”李大娘拽他的胳膊，“桃丫头那性子，她不得脱层皮，你不去看看吗？醒醒！”
青羊子不省人事了。
……
谢迟受尽折磨，她没有胆量与宋青桃拼个你死我活，毕竟在人家的地盘，这女匪妒心太强，脾气火爆，把自己毙了也就是浪费一颗子弹的事。
她一点儿也不想死，她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没做，她还想回去看看爷爷。
她只能忍着，也许扛到何沣回来就好了。
可是快两天了，何沣还没有出现。
……
谢迟从被带进青寨就未进食。晚上，看门的小兄弟给她扔进来半块馒头，谢迟不是多么高尚的人，也没有强大的自尊心，在她的意识里，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在被宋青桃折磨死之前，她可不能先饿死了。
她几口便吃完了馒头，小兄弟又递了碗水来，看着蓬头垢面、一身伤痕的人，叹了口气，“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大小姐，有你的苦头吃了。”
谢迟将空碗交还与他，“何……”沣字未出口，她赶紧换了个称呼，“何少当家回来了吗？”
“你还敢提少当家。”小兄弟贼眉鼠眼往门外瞄几眼，“可别在大小姐跟前提，先前有个女的，就朝少当家笑了笑，牙都被大小姐拔了。”
谢迟沉默。
“好在你听话，温顺，大小姐没特别为难你。”
谢迟蜷了蜷腿，这一身伤，还真是没为难。
“你还要喝水吗？”
谢迟点点头。
“那我再给你倒点去。”
“谢谢。”
小兄弟站起身走出去，刚到门口，被一脚踹了回来，撞散屋里摞成堆的木头。
谢迟一哆嗦，紧接着看到宋青桃怒火冲天地迈进来，手里一条长鞭，重重地甩在小兄弟身上。
小兄弟没敢喊疼，立马趴跪在地上，“大小姐。”
“胆子越来越大了，学会胳膊朝外拐了。”
“大小姐，我错了。”他连连磕头，“我错了，您饶了我。”
“滚出去。”
小兄弟连滚带爬从她腿边溜了出去。
宋青桃缓慢地朝谢迟走过去，脸上带着笑，“果然是骚蹄子，走到哪都想着勾搭男人，跟你那破烂货妹妹一个样，不愧是一个窝里爬出来的。”
谢迟心中一震。
“干嘛这种眼神看着我？”宋青桃背着手，在她身前蹲了下来，“你还不知道吧，她死了。”
谢迟愣住。
“小婊.子，勾引我爹，还想下山，做梦，当我是死人吗？”
“你杀了她？”谢迟攥紧拳头。
“是啊，嘣，一枪下去，脑浆都出来了。”宋青桃笑了两声，用鞭柄挑了挑她的下巴，“下身都男人.干.烂了，活着也没意思，我帮她解脱，你应该谢谢我。”
谢迟死盯着她，宋青桃被她这眼神惹毛了，站起来扬起手就是一鞭子，“再这么看着我，把你眼珠子抠了。”
宋青桃又扬起手，这一次，谢迟接住了她的鞭子，宋青桃没有心理准备，差点被她扯的摔倒。可是谢迟力气不够，她没怎么吃东西，又一身伤，弄不过宋青桃，反而把她惹的更加暴怒。
“贱婢！”宋青桃没带刀枪，随手拿了个木棍断成两截，插进了谢迟的小腿上。
远远地就听到小木屋里声嘶力竭的惨叫。
“求我呀，求我放过你。”宋青桃握着木棍转着圈，看着她痛苦地咬着牙，手抓着地，指甲都裂开了。
“没想到你骨头还挺硬，怎么？等着三哥哥来救你？”宋青桃拔出木棍，冲她另一条腿又是一下，“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跟你那妹妹一样，就是个被送来送去的烂货。”
宋青桃虐够了，觉得没意思，拍拍手走了。
木棍还插在她的腿上，谢迟半边身体都麻木了，她握着木棍，将它拔了出来，疼得手都在颤抖。
…
谢迟流了很多血，不过她没有死，被何沣救走了。
青羊子醒酒后得知她的消息便去青寨要人，可宋青桃不放，他只好去矿上找何沣来。两人快马加鞭直奔青寨，差点翻了个底朝天。
谢迟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身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臭小子，你怎么才来，我差点没命等你。”
“对不起。”
谢迟觉得难以置信，竟然从这个无理的小子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她很虚弱，头靠着他的肩，身体一颠一晃，“你是在骑马吗？”
“是。”
她的额头不停地轻点何沣的身体，“我好久没骑过马了，我也会骑马。”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骑，我送你山寨最好看的马。”
“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不会死。”何沣加快速度，“你要是死了，我让整个青寨给你陪葬。”
谢迟笑了笑，“听着还不错。”
“快到了。”何沣轻晃她的肩，“精神点，听到没？阿吱，阿吱。”
“你好吵，你就不能安静点吗？”
“不能。”他用下巴撞她的额头，“跟我说话。”
“不想说。”
“我送你下山，送你回无锡，你爹敢不要你，我就宰了他，谁敢说一句闲话，我割了他舌头。”
“这么厉害。”
“我说到做到。”
“真凶。不过我也很凶的，十岁单挑了三只猴子，打架也没输过，可你们太坏了，我都不敢反抗，还拿着枪，万一打死我怎么办。”谢迟抱住他的腰，“我怕死，我不要死。”
肩头一阵暖意，她哭了。
她的眼泪似乎能穿透皮肉，钻进他的心脏一样，何沣觉得胸口闷痛。
“我恨你们，你这个悍匪。”
……
何沣将谢迟放在床上，拍了怕她的脸，“醒醒。”
谢迟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何沣的脸，释然地笑了，“我没死啊。”
“医生马上就过来。”
“好。”
何沣扯开她的衣领，看着肩膀上的鞭痕和淤青，蔓延直下，他愣了愣，将衣服合上。
“来了来了。”青羊子带着寨中医生来了。
谢迟腿上有两处棍伤，没有贯穿，却也插的够深，肉里还遗留着长短不一的木刺，医生用镊子一根根拔了出来，上药，包扎。
何沣握着拳站在一旁，医生紧张的满头大汗。
腿上处理完，医生正要脱谢迟衣服，何沣阻止了他，“干嘛？”
“上药。”
“不行。”
“这……不脱没法上药。”
“不行。”
“那药给你，你来。”
何沣接了过来，医生拿上家伙准备走了，“药方我给青羊子，后面有什么事再找我。”
“好。”
医生走了。
何沣握着小药罐，杵在她面前。
谢迟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意识却尚在，她被何沣转了个身，趴在床上，衣服被他扒开，露出血淋淋的背。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有多狰狞，可命都快没了，哪还顾得什么美丑、清白。就算他现在把自己扒光了，她也觉得没所谓。
何沣小心抹药，谢迟咬着被子，一个声也没出。
药上到一半，何沣突然猛地砸了药瓶，气愤地出去了。过了不久，来了个大娘，继续给她上药。
……
何沣去了青寨，再次把守门的吓个半死。
他随便拎了个人领路，直奔宋青桃的房间，一脚把门踹飞了，怒气冲冲地走向床铺。
宋青桃还未清醒，迷迷糊糊看着走过来的何沣，“三哥哥。”
何沣拿起挂在床边架子上的长鞭，揭开她的被子，抓住她的脚踝直接把人拎到地上，什么话都没有说，上来就是一鞭子。
宋青桃疼得直打滚，“啊——”
“送你鞭子不是让你这么玩的。”
“三哥哥！你疯了！”
“宋青桃，你是不知道这座山姓什么了？敢动我的人，你找死。”
何沣一点不手软，乘她翻滚着，冲着胸口又是一鞭，皮开肉绽。
“你……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宋青桃又疼又气，话也说不清楚，“她是……她是你什么人！你为了她打我！”
何沣并不屑于回答她的问题，扔了鞭子就要走，宋青桃扑过来拽住他的衣服，一撕一拉，鞭痕如刀割般疼，“不许走！你给我说清楚。”
何沣对人向来不温柔，女人也如此，他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再拉扯老子崩了你。”
宋青桃不信，何沣与自己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不信他会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丫头对自己下杀手。像是赌气一样，又冲过去抱住他，“你有本事就开枪，你打死我！”
何沣还真有本事。
他冲她的手开了一枪。
宋青桃看着手上的血窟窿，愣了半晌，才尖叫起来。
何沣拿着她的鞭子走到外头，随手扔进了火堆里。
大伙看着他凶戾的模样，一个声都不敢吭。
何沣就近拽了个小个子男人，“还有谁动了她？”
小个子吓得直哆嗦。
“说！”
何沣这一吼，吓的个个一惊。
小个子舌头都捋不直，“没了，没了。”
何沣看向他，眼里露着杀气，“青寨有我的人，你敢骗我，我把你剁了喂狼。”
“刘二狗……刘二…狗……他他…他摸了一下她的屁股。”
“还有呢。”
“没……没了。”小个子吓尿了，“都知道是……您的人…桃姐让人睡她……没人敢……就就就刘二狗……摸了一下屁股…别的真没了。”
何沣把他扔下，小个子坐在地上，腿都僵了。
“刘二狗呢？”何沣扫视一遍，见无人回答，大喊一声，“说话！”
“八成在房里睡觉。”
“带出来。”
一转眼，刘二狗被领了出来，跪着爬到何沣面前，“少当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何沣不想与他废话，冷冷地俯视着他。这一副冷静的模样，比暴怒还让人生畏，“哪只手摸得？”
刘二狗不答，连连磕头，“少当家饶命，我不敢了。”他使劲扇自己的脸，“我这烂手，我这烂手。”
何沣抽出刀，“再问你一遍，哪只？”
刘二狗自知难逃，伸出右手，还没反应过来，被何沣一脚踩在手臂上，一刀子下去，生生剁下了那只手。
他看着自己的断肢，疼得已经没知觉了，捂住喷血的切口在地上打滚。
何沣擦了擦刀，将它插回刀套里，一脚踢开地上的断手，一言不发地朝外走。
动静闹得太大，宋蟒被吵醒了，衣服都没穿好，立马赶了过来，他看着自己宝贝闺女一手的血，子弹直接从掌心穿过，再加上前后两鞭子，心疼地想把何沣毙了。
他骂骂咧咧地出来，掏出枪指着何沣，“青桃做了什么你下这狠手？”
青羊子见他拿枪，也举枪对着宋蟒。他跟着何沣多年，地位和胆色还是有几分的，即便对着青寨之长，也丝毫不带畏惧，“宋大当家，放下。”
何沣按下青羊子的手，往宋蟒跟前走一步，没想宋蟒在自己地盘，硬生生被吓得退后。
“宋叔，您自己去问问你的好闺女。”
“她再有什么过错，你也不该对她动手！你伤她右手，叫她怎么拿枪！”
“还想拿枪？”何沣握着宋蟒的枪头，把枪夺过来扔到身后，“留你闺女一命，是看在你的面上，再敢伤我的人，老子连你一起毙。”
宋蟒气的手抖，见何沣与青羊子离开，指着他骂，“臭小子，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
何沣与青羊子快马回到云寨，他到谢迟屋里看了看，人已经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才出去。
青羊子候在门外，低着头，“是我没看好她，你罚我吧。”
“别往自己身上揽，他们的错，跟你没关系。”
青羊子眼睛红了，看着谢迟被折磨成那个样子，他也心疼，“宋青桃是真狠，废她一只手都算便宜了。”
何沣闭上眼，长吁口气，“我不在这两天，还出什么事了？”
“就是……阿吱的妹妹。”
何沣见他吞吞吐吐的，“怎么了？”
“死了。”青羊子握拳，“我那天去雷寨找人，听说她被雷二送给宋蟒了，又去青寨找，才知道已经死了两天。好像是生了不好的病，被撵下山，结果被宋青桃追上杀了。”
何沣冷着脸，“继续说。”
“尸体被扔下山崖，找到时候已经不剩什么了，带不回来，我让人就地埋了。我没忍心告诉阿吱，她又一直问，我就躲着点，没想到宋青桃来了，都怪我。”
“行了，别怪这怪那的。”
两人同时沉默。
半晌，何沣说：“安排两个人过来看门，以后不许外人进来。”
“那……哪些人不算外人？”青羊子揉了下眼睛，“我也好交代。”
“除了我，都是。”
……

第15章 不走了
谢迟这一觉睡得沉, 第二天下午才醒来。
鞭伤大多在背后，她趴在床上，不敢翻身。
不远处坐了一个伏在桌上睡觉的胖大娘, 穿着深蓝色外套, 衣服边上卷翘着，腰上的肥肉一览无余。
谢迟很饿, 饿的心慌，可看那胖大娘呼呼睡得香，不忍打扰，眼巴巴等着她自然醒来。
良久, 胖大娘小腿抽筋，龇牙咧嘴地起身，抱着腿揉。
“你醒了。”
胖大娘闻声看过来，“哎呦丫头, 你什么时候醒的？等会, 我这腿麻了。”她手撑着桌子起身，甩了甩脚, 慢悠悠走到床边，“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这不废话嘛。
“嗯。”
“我是少当家的叫来照顾你的, 吃喝拉撒，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行。”
“……”
胖大娘掀开被子看了看她的腿，“血止住了。那死丫头下手真毒, 扎得够深呢。”胖大娘替她盖好被子, “我姓王，他们都叫我王大嘴。”说着她就大笑起来，“你看我这嘴大不大。”
“……”谢迟叫不出口，“我叫你婶婶吧。”
“也成。”
“婶婶, 我想喝水。”谢迟盯着桌上的茶壶好一会了，“麻烦帮我把茶壶拿过来吧。”
王大嘴拿来茶壶，谢迟直接咬着壶嘴喝。
“慢点。”
茶壶见底，一滴不落。
王大嘴揭开她上半身的被子，“得换药了，你一直睡着我就没敢动，怕弄醒你。”
“好，麻烦了。”
“不麻烦，你尽管使唤我，别不好意思。”王大嘴把药箱子提过来，“少当家的给了我好几块大洋呢，她们都想来，没争过我，你知道为啥不？”
谢迟并不想知道。
王大嘴哈哈大笑，“我嘴大，少当家的说我笑起来特别喜人，让我来逗你开心，哈哈哈哈哈。”
“……”
王大嘴准备上药了，收住笑，稳住手，“我轻点，你忍着点啊，疼了就叫。”
“嗯。”
谢迟突然注意到自己光着身体，“我衣服呢？”
“被我脱了，穿着太麻烦，一拉一碰的，伤口疼。”王大嘴看着她的小细腰，“瞧瞧你这瘦的呦，哪够少当家几下折腾的，得多吃点，胖了好生养。”
“……”
药没上完，王大嘴突然跺脚，“哎呦，差点忘了！”
谢迟被她吓得一惊，“怎么了？”
“你等等，我马上就来。”王大嘴放下药膏，小跑着出去，跑开不知多远，想起门没关，怕风吹着她着凉，又回来带上门，嘱咐了句，“别乱动啊，我一会就回来。”
“嗯。”
门被关上了。
谢迟望着窗户发愣，回想着昨日的事情。何沣又救了自己，已经是第三次了。
正想着他，人就来了。
从前何沣开门总是用踹的。不同以往，他这次推门格外温柔，像是怕吵着她似的。刚进来，与谢迟对上眼，才大步走动，“醒了。”
“嗯。”
何沣站到床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他伸手就要去揭谢迟的被子。
谢迟赶紧按住，手臂一动，后肩上撕裂般剧痛。
“乱动什么？”
何沣想看她伤口，又要去掀被子，谢迟死死按着，“别，我没穿衣服。”
“早看光了。”
“昨天快死了，今天又活了过来，不一样。”
何沣笑着收回手，“力气不小，倒是挺抗揍，一夜过去生龙活虎的。”
“……”谢迟脸贴着枕头，“昨天夜里你去哪了？”
“给你报仇。”
“杀人了？”
“没杀。”
“那算什么报仇。宋青桃杀了我妹妹。”谢迟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你能帮我找到尸体吗？”
她看上去太冷静了，何沣原本还在想怎么和她说这件事，现在看来无需操心。
“已经安葬了。”
“埋哪了？”
“山腰上，去看看？”
“不用。”
何沣沉默了。
谢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跟她没什么感情，不是一个母亲，没有一起长大，也就沾个血缘的关系。我自己都快死了，没功夫再为别人悲痛。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何沣注视了她一会，“答应送你下山，如果你想，现在就可以送你走。”
“我能再住一段时间吗？”谢迟看着手面上的鞭痕，“我暂时不想走了。”
“伤成这样，行动也不便。”谢迟从伤口上抬眼，看着他，“可以吗？”
“那你先好好养伤吧。”何沣转身，朝外走去。
谢迟叫住他，“何沣。”
他回头看她。
“谢谢你。”
他没有回应，走了出去。
何沣刚离开，王大嘴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碗，老远的就吆喝，“来了来了。”
是鸡汤，很香。
谢迟闻到肉味，微微仰起头。
“你别动，我端过去。”王大嘴先将鸡汤放在桌上，挪了个板凳到床边，再去端碗，谢迟馋的直生口水，目光紧随着它，想抬手去接。
“烫，你别动，手还伤着，我来喂你。”王大嘴舀起一勺汤，“先喝口，尝尝。”
谢迟凑过脸去，抿了个干净。
“怎么样？”
她点点头，“嗯，好喝。”
“小厨房炖了一早，刚热了热，肉更烂。天还没亮，少当家的大半夜去林子里打来的，味道不错吧。”
“嗯。”
“难得见少当家对姑娘这么上心，我看着他长大，十几年哪还为别的丫头这样出头过。”王大嘴笑眯眯地，翘着小指舀了块肉，“昨夜送你回来后，又去青寨找桃丫头算账去了，今天一早我听说啊，他抽了桃丫头几鞭子，还打了一枪，在手心上，都打穿了！”
谢迟缓慢地嚼着肉。
一只手而已，宋青桃就该死，死无葬身之地。
“桃丫头爱使鞭子，以后这右手怕是不能用了，活该！太跋扈，每回来我们这都跟伺候祖宗一样，生怕一句话说错挨了她的鞭子，这下好了，她那宝贝鞭子被少当家扔火里烧了。”
想起那鞭子，谢迟似乎还能听到它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那鞭子原本就是少当家送她的，桃丫头喜欢的不行，天天带着炫耀。她这么折磨你，就是吃醋了，幸亏没往你这小脸上划两刀，不破相什么都好说。烫不烫？”
谢迟摇头。
“听说昨晚还有个被砍了只手的，想想都吓人。”王大嘴见她不说话，“你不用怕他们，有少当家的罩着你，以后山里就横着走，你别看他是小辈，那几个老的没人敢得罪他。”
谢迟只顾喝汤，出耳听着她滔滔不绝，一言不发。
“要说这三个寨子，还是我们云寨好，大当家这几年不管事，里外全交给了少当家，那些彪汉子被少当家管束，规矩了不少，不许下山乱抢乱杀的。雷寨也不错，就属这青寨横在中间最造孽，要我说，少当家就该去好好管管，杀杀宋家的焰气。”
谢迟早就琢磨过这个事，这几个寨里有权有势的老一辈这么多，何沣总不能仅凭少主的身份就得此殊荣，小小年纪被众人忌惮，定是有所作为，这王大嘴话多，正好套一套，“为什么大家都怕他？”
“他横啊，虽然年纪不大，但一身本事，天不怕地不怕，下手又狠，真动起手来没人弄得过他。你应该知道啊，他那枪法。”王大嘴竖起手指头，“子弹跟长了眼一样，打哪准哪。”
“我还以为是打家劫舍比较厉害。”
“这你也说对了，不过少当家的不打家劫舍，小门小户的他也看不上。”王大嘴提起来一脸自豪，“要做就做大的。”
再了不起也是山匪，错了道。
“今年开春，他带着人在北山角林路劫了一车好东西，一百多号人，被他领十几个人打一个不剩。”王大娘搅了搅汤，捞上来一块骨头，用筷子戳戳，剔下肉来，“知道打的什么人么？”
谢迟盯着那肉，随口问一句，“什么人。”
“日本人。”王大嘴刚说出来就后悔了，拍拍自己的嘴，“这事大当家的禁止提的，啊呸呸呸，你就当没听见，我什么都没说啊。”
“哦。”
“不过大家服他不仅是因为这个，还有个更要紧的，就是他手里的矿。”
“矿？”
“少当家的没跟你提过？”
“没有。”
一提这个，王大嘴更来劲了，“那你知道裴家吗？”
“不知道。”
“就是镇上的裴家，裴方达家，我们这的首富。裴家二公子跟我们少当家的关系那可不一般，经常来找他，前几天还来了一趟，你没见着吗？”
谢迟想起来那日在院中等何沣的长衫男子，“是上次来找他下山的那位吗？”
“对对对，那小伙子长得真漂亮，说媒的人都快把门踏破了，要说年纪，该有二十了吧，早该成家了。”
说了半天，一个字没落在重点上。
“他跟矿有什么关系？”
“和我们少当家一起掌手煤矿啊。”
“嗯，具体说说。”
“我们这东西南北四座山可不是普通的山，底下全是煤，先前老当家的不让采，怕坏了风水，大当家孝顺也就一直没让动，直到老当家的去了，大当家松了口，少当家才坚持带人开矿，就是和裴家一起干的。怎么个分法我倒是不清楚，不过自打开了矿，我们日子都好起来了。两年前的时候，饭都吃不饱，杀个鸡宰个牛跟过节似的，再看现在，那群男人成天喝酒吃肉。”
敢情这何沣还是个生意脑。
“你别看现在寨里头没多少人，我们这三个大寨六小寨，加加可得有两千多人，年轻力壮的轮番着下矿，虽然又累又危险，但是给的钱多，大家也乐意干。”
“既然生活好了，为什么还要打劫？”
“这你就不懂了，都是土匪出身，根深蒂固的臭毛病，改不了的。矿要下，寨里也不能空着人啊，还得留下些看家的，这些人天天闲着没事，喝酒赌钱，玩腻了就偷偷下山溜达溜达，拦拦过路的，谁撞上谁倒霉。”
确实倒了八辈子的霉。
“我就是被抢上山的。”王大嘴小心喂她一口汤，“来，嘴张大点，别滴到床上去。”王大嘴叹口气，“我原本是青花村的，下了山往北走四里路就是我娘家。”
“你不想逃吗？”谢迟问。
“逃什么，男人孩子都在山上，娘家也没人了，下去了干嘛？”
谢迟看着她的笑脸，有些心酸。
“哎，一开始是想过跑，后来也就想开了，跑了又去哪里呢，从土匪窝里出来的女人 ，没人要啊，就算有人要，还不是种地过日子，没有富贵命，山上山下都一样，而且我男人也疼我，舍不得走。”王大嘴见她垂着眼不说话，安慰道，“你刚上山，心里难受正常，看你估计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吧，虽说咱这山上很多地方比不得外面，但你在这也有好处，你跟的可是少当家的，这山里头多少心仪他的姑娘，赶着趟他还不稀罕呢，你好好跟着他，一辈子不愁啊。大当家的这几年不管事，天天喝酒，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退下去，到时候可就是少当家的顶天了，而且你是他第一个女人，就算日后纳了几个小的，你也是大房，压寨夫人。”
“……”
“少当家的不仅模样俊，还是有文化的。”王大嘴贼眉鼠眼的左右瞄了瞄，压低声说，“你刚来，很多事还不知道，他娘也是被抢上山的，哎呦那可真是个大美人，我看了都挪不开眼，不仅漂亮，家里还有钱，不知道送了多少金银财宝来赎人，大当家的就是不放。”
“后来呢。”
“夫人来的时候肚子里有一个，就是何湛，大当家宠爱夫人，让何湛跟了自己姓。夫人后来又跟大当家生了一个，也是男孩，没成想四岁的时候被马踢死了，最后才生了少当家。”
难怪，从来没听过有人谈论老二。
“夫人留过洋，好像在日本读的书，有人说何大少就是日本人的种。”
谢迟刚听上兴趣，王大嘴不吱声了，“然后呢？”
“夫人教他们两兄弟读书识字，还整天咿咿呀呀的说着外国话。大当家疼她，要啥给啥，衣服就没带重样的，那布料，我见都没见过，太好看了。除了吃穿，还从上海运了不少洋玩意来，稀奇的很。本以为夫人已经死心塌地留在这了，没想到还是跑了，七年前还是八年前来着。听说是一大早带着少当家的去打鸟，结果趁随从们不注意，骑马冲下山，头也不回地跑了。少当家那时候小，追了十几里地，被带回来的时候两脚全是血。后来大当家的带人去追，找了两个月也没找着人。哎，这夫人也真狠得下心，两个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哪怕带着一个跑也成啊。”
门外有动静。
“聊什么呢？”是青羊子。
王大嘴赶紧闭了嘴，装模作样地笑了笑，“瞎聊呢，姑娘无聊，我给她叨叨故事听。”王大嘴夹起一块鸡肉递到她嘴边，“来，吃块肉。”
青羊子提了包东西来，放到桌上，“少当家让我送点果脯来，给你无聊了吃。”
谢迟对他说了声“谢谢。”
青羊子走近些，面露愧疚，眉头紧锁着，“对不起啊，都怪我乱跑，没保护好你。”
“不怪你。”
青羊子欲言又止，“那你好好休息，有事情让大嘴叫我。”
“好。”
“大嘴，劳烦你好好照顾她。”
“不劳烦不劳烦，应该的。”
……
傍晚，宋蟒叫上青寨三个当家，一同来到云寨，要跟何沣讨个说法。
何沣没搭理，无奈何长辉派人来催了好几遍，他只好应付应付过去碰个面。
三个当家坐在何长辉座下，一幅兴师问罪的模样，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何沣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玩着小刀，准备走了。
宋蟒见他要走，跳下来指着他，“站住。”
何沣停下，语气平平地说：“她伤我女人，宋叔，我看在你的面上，没把她丢去喂狼，两鞭子一只手，便宜她了。越说越觉得亏，不然我再去给她补两刀？”
宋蟒压了一肚子脏话，愣是没敢骂，手指着他气的脸都青了，“不过是山下的女人，你就坏了寨里的规矩，伤自己人，亏你还是个少当家，以后是要担起上下几寨的，我们青寨一直服你，可这事你得给青桃个交代。”
何沣一宿没睡，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他，“你还知道规矩，你闺女从我院里把人带走，折磨了两天，差点断命，我也来要个交代，要不你把她捆了送来，让我也玩两天，这事就算了了。”
“她能跟青桃比！”宋蟒红着脸，“她算什么东西。”
宋蜂坐在边上一直没吱声，宋蛟开口相劝，“小沣啊，不是二叔偏心，青桃可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冲这多年的情分，这事你确实做过了，青桃对你的心思你应该明白的啊，这是伤了身又伤了心。”
“把那丫头带出来，我倒要看看打死没！”宋蟒紧跟着发狂叫喊。
何沣忽然目光不善地看着他，宋蟒心里顿时有些发怵，自己坐山十几年，杀的人是这毛头小子的几十倍都不止，却总是被他这眼神给镇住。
何沣没说话，朝前一步，掸了掸他肩头的灰尘，“差点忘了，你们轮番玩弄她的妹妹，这事老子还没找你们算账，倒先找上门来了，正好，一块算了。”
一直沉默的何长辉发话了，“小沣，怎么说话呢，什么老子老子，你是小辈，对长辈放尊重点。”
何沣冷森森地盯着宋蟒，叫人不寒而栗。
他往后退了一步，“行吧，宋叔，您还有什么话要训导，小沣听着。”
“你……”
“行了，都别吵了，多大点事。”何长辉扶额，很不耐烦，“要我说是桃丫头有错在先，女儿家的，脾气该管管了。”
“大哥！”
“小沣下山买点东西去哄哄她，再送个鞭子，这事过去。”
宋蟒焦灼地望着何长辉，“可是”
“都闭嘴，吵的我头疼。”何长辉缓缓站了起来，“都该回哪去回哪去。”
宋蟒又叫，“大哥！”
“回去。”
宋蟒颔首，“是。”
宋蛟与宋蜂也走下来，拉劝宋蟒离开。
宋蟒忿忿地看着何沣，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何沣看着宋家三兄弟吃瘪离开，“几位叔叔慢走，不送。”
……
何沣一天没回院里。
除了王大嘴和下午过来给她复查的医生，谢迟就没见过别人。
院里很静，只有几个打扫的人来回走轻悄悄的声音，谢迟躺在床上，本该安心休息，可她睡不着，她没法睡着。
她身上疼，心里气，从头顶到脚趾，没有一块舒服的地。
她紧紧攥着被褥，想杀了他们。
“少当家回来了。”
谢迟听到外面的声音，顿时松了手，朝门口看去。她不确定何沣会不会第一时间来看自己，她一直盯着门口，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可何沣没进来。
他进进出出好几趟，一次都没来看她。
……
这几日夜里没有枪声传来，山里出奇的安静。何沣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一直没见着人。
谢迟身上的伤未痊愈，疼还是疼的，只是看上去没那么狰狞。可能是因为年轻，再加天天肉汤补着，药养着，恢复的还不错，也能翻个身，轻轻挪动两下。
夜里，外头突然一阵嘈杂声。谢迟躺在床上，叫了两声王大嘴，没人应。
外头的喧闹声还未停，还伴随着琅琅铛铛的敲击声。这么大动静，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迟坐起身来，翘首看向窗外，隐隐看到些火光，难不成失火了？
太好了，烧光了才好。
窗外走过一黑影，看身形，是何沣。
谢迟看向门口，见何沣推着个轮椅进来，他笑着看她，“三天没见，胖了。”
“少当家照顾的好。”谢迟看着他手下的轮椅，“给我的？”
何沣将它推到床边，“闲着没事，照着大哥的给你做了个。”
谢迟看着它没说话。
“愣着干嘛？坐上来。”
“哦。”
谢迟手撑着床慢慢挪下来。
何沣就这么全程看着她，连扶都不扶一下。
“怎么样？”
“挺好的。”
“绕两圈试试。”
谢迟找到机关，上下拉了拉，轮椅往前行去，还挺好用。
这土匪，不去做木工真是可惜了。
谢迟滑到他面前，“外面出什么事了？这么吵。”
“不关你的事。”
“……”
“行了，睡吧。”何沣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他们在玩摔跤，你要睡不着也可以出来看看。”
谢迟愣了两秒，赶紧滑着轮椅跟上去。
寨中心架着篝火，一群人围成个大圈，举着拳吆喝着，“摔他！摔他！”
“抱他腰啊！你行不行！”
“咦呦，真废！”
何沣一来，围的水泄不通的老少爷们纷纷让道，“少当家的来了。”
“少当家。”
沾着何沣的光，谢迟也到了个好位置，有眼色的小兄弟给何沣端上椅子，谢迟就在他旁边坐着。瞧着竟有种寨主与寨主夫人的架势。
谢迟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她故意凑近着何沣，与他说：“这里都是男人，我是不是不该来？”
何沣睨她一眼，“那你走呗。”
“……”
谢迟继续看摔跤的两人。
“不走了？”
她无话可说，转着轮椅就要离开。
何沣握住那大轮子，“来都来了，看会，天天闷在屋里，伤没好就先发霉了。”
“……”谢迟别过脸去，不想与他说话。
何沣笑了笑，“转过来，要看就好好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场上已然分出胜负，赢的那壮汉举着拳嘶吼着，一身汗在火光下锃亮，裹了层油似的。
他已经连胜六场了，至今无人能敌。
在众人喝彩中，又上去一壮汉，拍了拍自己雄壮的胸脯，像头笨熊。
谢迟望着他两，只想到两个字。
莽夫。
仅凭蛮力的搏斗，毫无看头。
耳朵快被周围人的呐喊声震破了，整个脑袋都嗡嗡嗡的，她有些倦，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被何沣听到了，他看向她，“看累了？”
“不是。”
“那你叹什么气？”
“没意思。”
何沣没说话。
“上去这么多个也没能把他打下来，看来他这就是这里的最高水平了。”谢迟轻蔑地笑了声，“你们土匪也不过如此，靠蛮力取胜，遇到山下有些功夫的，撑不了多久。”
何沣睨着她，耳边全是那四个字：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居然被一个小娘们鄙视了？
“那你看好了。”
谢迟看他脱下外套，里头穿着宽松的白色上衣，腰带依旧套了一把刀，一把枪。
他朝场中央的壮汉走去，见他上场，兄弟们的呼声更高，震的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何沣虽长得高高大大的，可在这肌肉发达的巨型壮汉面前倒显得有些瘦弱，他卸下刀套与枪套，随手扔到了一边，对壮汉说：“别让着我啊。”
“那我可动真格的了三爷。”
“来吧。”
壮汉抬起手，作一副攻势，咬着牙就撞向他，何沣一个利索的闪身躲了过去，挑衅似的朝他勾勾手指。壮汉憨笑着抹了下鼻子，又朝他扑过来。何沣上身往后倒，握住他的手腕借着他的力起来，突然一个背身，侧空翻过去，窜到壮汉背后，折住他的胳膊。
速度太快了，让人看不清壮汉是怎么倒下的。
呼喊声惊天动地。
谢迟望着乘胜归来的少年，弯起了嘴角。这小伙子，难怪被这么多姑娘喜欢。
何沣一脸恣意，走到她身前，轻狂地对她说：“改日遇到你们山下的能人异士，你再看看我能撑多久。”
“三岁。”
何沣眉尖朝上挑动了一下，突然俯身过来，两手撑着她的椅把，鼻尖差点撞上她的脸。
谢迟及时往后躲去，背贴着轮椅，被他吓得心头一震。
何沣笑着看她，摇曳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闪着亮晶晶的光点。
谢迟已然听不到周围的哄闹声了，只听见近在咫尺的这个声音，低沉而柔软。
“你说什么？”
谢迟不答。
“再说一遍。”
谢迟躲开他的目光，猛地一拉转把，轮椅往后倒走，却在下一秒被何沣拉了回来。
“逃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要回去了。”
“我让你回去了吗？”何沣又将轮椅拉近些。
“……”
谢迟感受得到他温热的鼻息，侧过脸去，放弃挣扎。
何沣看着她一脸生无可恋，将轮椅转了过去，朝众人喊道：“你们继续玩。”
谢迟被他推着离开，迎风而去，听到周围人的污言碎语。
“慢点，别闪着腰啊少当家的。”
“年轻力壮，明儿就给大当家的睡出个大孙子来。”
“三爷温柔点，人家伤着呢，别撞坏喽。”
谢迟略感尴尬，任何沣将自己推进房间，她倒是不担心何沣会对自己做点什么，毕竟这一身伤痕，也不好看。
轮椅停在床前。
屋里一阵怪异的安静。
“阿吱。”
这一声叫的，她突然有些慌。
谢迟轻咳声，清清嗓子，“怎么了？”
何沣没说话，良久才开口，“没什么，早点睡。”
“哦。”
谢迟转过头去，却见他已经走远，带上门出去了。
……

第16章 枪给你
何沣做的轮椅很好用, 有了它，谢迟出入自由许多。如今她算是公认的少当家屋里人，甭管是男女老少对她都客客气气的。
这个山寨与她从前想象中的土匪窝不太相同, 不尽然是些凶神恶煞的悍匪, 住着很多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有些老人妇孺还会种些瓜果蔬菜, 养些鸡鸭牛羊。
纵使这样，也不能使谢迟有所改观。匪就是匪，放过火，杀过人, 作过恶。他们所带给别人的伤痛，永远无法弥补。
谢迟正观察着一群鸡，有人叫了她一声。她朝西北方向看过去，便见王大嘴撸着袖子站在田地里, 手里握了根又大又长的萝卜。
她滑着轮椅过去, “婶婶。”
“吃萝卜不？刚刨的，可新鲜了。”
“我不吃, 谢谢。”
“晚上和肉一起煮熟给你吃，香得很。”王大嘴笑着将萝卜放进筐里, 继续刨，边干活边抬头看谢迟。她脸上的淤青几乎淡去，气色也好很多, “难怪少当家喜欢, 真是美人胚子，漂亮，比这鲜萝卜还水灵。”
“……”真会比喻。
“这是您的地吗？”
“不是，我小叔子家的, 我就来刨几个萝卜，家里两孩子天天嚷着想吃。”
“那边种的是什么？”
王大嘴顺她的目光看去，“大葱。”
“好大。”
“还有更大的。”
青羊子路过，过来张望一眼，“大嘴刨萝卜呢。”
“是啊。”
青羊子问谢迟：“轮椅用的还习惯吗？”
“挺好的。”
“三哥可废了不少力。”青羊子看向她的腿，“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不过一时还站不起来。”
“慢慢调养，不着急。”
“嗯。”
青羊子蹲下来，掸了掸萝卜上的泥，“这萝卜真漂亮。”
“拿几个去？”王大嘴边刨边笑。
“我可不会做。”青羊子碾了碾手指，“等你做好我去蹭点吃就行。”
“今晚一定来啊。”
“好。”
“你怎么没跟着少当家的？”
青羊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三哥吃酒去了，有个镖局，送个什么瓶子上来，好像还是个古董。”
“那玩意有啥用，还不如送点金条。”
“这可比金条稀罕多了。”
“我不懂，只知道金子好。”王大嘴仰面眯眼看着烈阳，“你送她回去吧，太阳上来了，丫头细皮嫩肉的别给晒伤了，回头少当家的怪罪哦。”
“……”谢迟并不想回去，“不用，我没那么娇贵。”
青羊子笑了笑，“我推着你去别处转转？”
“我自己来。”说着，谢迟转着轮椅走了。
青羊子甩着腰上的布带跟了上去，“慢点，摔了三哥得打死我。”
……
谢迟虽是大户人家出身，常年隐居山野，没什么小姐架子，如今身处贼窝，虽得何沣庇护，还是不喜欢使唤人。先前起不来身，总要大嘴把饭菜端到房间里来，现在好转许多，又有轮椅，她渴了饿了便自己出去觅食。
天蒙蒙亮，谢迟就醒了，自己去厨房吃了点馒头喝点清粥，便打发过去早饭。
刚吃完离开，王大嘴慢悠悠地晃过来，见谢迟摇着轮椅从厨房出来，赶紧凑上去，“你怎么跑这来了？是饿了吧。”
“婶婶，以后我自己过来吃饭就好了，不用麻烦您跑来跑去。”
“那怎么行。”王大娘往厨房里头瞄过去，“你这吃了什么？”
“馒头和粥。”
“少当家的特意嘱咐给你炖个鸡汤，你怎么就吃那些去了。”
“不用，天天吃吃荤也腻，喝点清粥舒服。”
“那晚上再给你炖着。”
“我真的吃不下，要不您带回去吧，给您孩子吃。”
“那哪行，我可不敢。”王大嘴推着她回房间，“这大早上的凉气重，你也不披件衣裳，冻着了我可没法交待啊。”
“没事，我不冷。”
“你这身子本来就没好，赶紧进屋。”
正说着，何沣从前头走过，王大嘴喊了声：“少当家。”
何沣看到两人，转个方向走过来，谢迟这才注意到他的手里提了只灰兔子。
“还抓着兔子了。”王大娘伸着头瞅，“个头不大。”
何沣突然将兔子扔到谢迟的腿上，她迅速地接住它，两手搂着，震惊道：“你干嘛？”
“给你抓的。”何沣掸了掸手，“有点瘦，养两天再杀。”
“是有点瘦。”王大嘴捏了捏兔子腿，“这都啃不到几口肉。”
谢迟摸了摸兔子背，它在发抖，“放了它吧。”
“随你。”何沣并不在意她怎么处置这兔子，“大早上溜达什么呢？”
王大嘴叹口气，“都怪我，本来说给她炖鸡汤送进屋，我这起晚了点，让姑娘自个跑来厨房找吃的。”
谢迟解释道：“屋里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顺便喝点粥。”
何沣伸手握住轮椅把人拉了过来，“嫌闷啊，那好办，我带你溜溜去。”
“那我还要跟着吗？”王大嘴说。
何沣挥挥手，让她止步。
“去哪？”谢迟问他。
“透气啊，想透气就带你好好透。”
……
何沣带她去了老地方——练枪场。
谢迟看着远处的一排枪靶，倒吸一口气，这下好了，又得当靶子。
何沣弯腰看着她的眼睛，“想什么呢？”
“活靶子。”
“怀念了？”
谢迟与他对视，“我伤还没好，你忍心吗？”
“忍心。”
“这么玩对你来说毫无挑战，没意思，你想玩我们就玩点不一样的。”
何沣来了兴趣，“说说。”
“我们打个赌。”
“什么赌？”
青羊子啃着玉米从远处走过来。
谢迟指向枪靶，“打枪，赌谁能赢。”
何沣怔了怔，突然笑出声来，“青羊子，你听见没？”
青羊子已经到了两人身后，仍在啃玉米，话也说不清楚，嘟囔了一句，“听见了。”
“这是第二次有人敢跟我比枪。”何沣手指点着轮椅把，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意思。”
青羊子囫囵吞下玉米，笑着说：“阿吱，你知道第一个和三哥比枪法的人什么下场吗？”
谢迟看向他，“什么下场？”
何沣挑了下眉梢，“猜猜。”
她的目光又回到他脸上，“死了？”
“死了多没意思。”何沣又向她的脸靠了靠，唇畔带着笑，“赌注是光着屁股在山里跑一圈。”
谢迟盯着他的双眸，没有后退。
“你敢吗？”何沣直起身，手背到身后，“你是女的，欺负你没意思，换个玩法。”
“我未必会输。”
青羊子噗呲一声笑出来，喷出四面八方的玉米粒，何沣皱眉看向他，青羊子赶紧伸过手来替他掸掸肩，何沣一巴掌打开他，“吃你的去吧。”
青羊子囫囵吞下去，“哦。”
何沣掏出自己的枪递给谢迟，“你连怎么玩都不知道，怎么跟我比？”
“谁说我不知道了。”谢迟接过枪，检查了下子弹，对着天空就是一枪，“天天看你玩枪，给你当靶子，我不会都不行。”
何沣笑着点了下头，“行，什么赌注？你定。”
“答应我两件事。”
“好。”何沣将弹夹扔给她，“给你两弹夹，能中靶心三枪就算你赢，别说我欺负你。”
“你不问我要你做什么事？”
“不问。”
“那我输了你要我做什么？”
何沣弯下腰，手指挑了下她的下巴，“给我做老婆。”
谢迟没躲开，淡淡地看着他，“行。”
何沣沉默片刻，轻促地笑了一声，“不行，嫁给我是你的福气啊，怎么看都是我亏，换一个。”他站直了，“把你送给青羊子做老婆。”
青羊子差点噎住。
何沣转头，“你要不要？”
青羊子有些慌，扔了玉米棒，摇摇头。
何沣笑着看谢迟，“你看，别人都不要你。”
谢迟无语。
他叹息一声，“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你吧。”
谢迟举起手欲与他击掌，“一言为定。”
何沣拍了她一下，“输了别哭。”
“娶我，想得美。”谢迟学他说话的语气，讽刺性地勾起唇角冷笑一声，滑动轮椅，到射击位置，举起枪对着枪靶，瞄准，嘭——
打到个边。
何沣悠闲地靠在木箱上看着她与枪靶，“继续，先让你练练，再多给几颗子弹。”
谢迟砰砰砰又打了好几枪，最多只到了三环。
何沣看不下去了，突然握住她的胳膊。
谢迟肩一抖，刚要缩手，何沣把她胳膊往上提了提，“这里绷紧，肩膀别松松垮垮的，”他摆弄着她的手，“枪是这么握的，看准了再打，明白没？”
“嗯。”
何沣稳住她的手，“放一枪试试。”
谢迟打了出去，正中红心。
何沣松手，“算你这一枪，继续吧，还有两枪。”
“不用，我可不占你便宜。”
青羊子笑出声来。
何沣也笑，“行，有志气。”
谢迟按照他刚刚的指导，又发出一枪，靶心擦边。
何沣点头，“嗯，好多了。”
接着又是一枪，正中靶心。
青羊子鼓起掌来，“可以啊。”
谢迟换上弹夹，接下来的五枪都准打靶心，何沣有些意外，但欣慰更大过于意外。这小娘们资质不错，有两分自己当年的风范。
谢迟停了下来，仰视着他，“六枪靶心，不用打了，你早输了。”
“认输。”
谢迟开心地笑了起来，何沣看着她的笑脸，怔愣片刻，直到她开口，“枪还你。”
何沣挪开目光，“送你了。”
青羊子惊了，“啊，那可是你最爱的。”
“一把枪而已。”何沣卸下枪套，扔给她，“拿去玩吧。”
谢迟也不跟他客气，“那谢谢了。”
“说吧，想要什么？”何沣又倚靠着木箱，“下山？”
“不是。”
“怎么，爱上我了？舍不得走了？”
“是啊。”
何沣鼻间轻哼笑了声，“信你才有鬼。”
“我要新衣服。”谢迟张开手，她穿的深蓝色麻木大褂子，是个大娘的衣服，“不想穿这种，丑得很。”
“可以。”
“要漂亮的。”
“没问题。”何沣笑着看她，“还有呢？”
她竖起两根手指，“两套。”
“可以。两件事，这算一件，说另一件。”
谢迟突然举起枪对着何沣的脑袋，青羊子吓得赶紧挡过来，警告谢迟，“诶，你干嘛？你可别乱来啊！小心走火！”
何沣将他推开，“边去。”
谢迟淡笑着看何沣，“任何条件都答应？”
“废话。”
“那好。”谢迟歪了下脸，“你去给我当靶子。”
青羊子不可思议，“阿吱！”
“别吵。”何沣斜眼看向青羊子，“站远点。”
“三哥！”
“滚。”
青羊子不情不愿地站到三米开外。
何沣摊了摊手，“可以啊。”
谢迟放下枪，“像之前你对我那样，找根鸡毛插头上。”
何沣抹了把头发，“您瞧我这头发，怎么插？”
“简单。”谢迟扯下绑头发的黑布带，“把这个绑在头上，就可以插了。”
何沣接过来，“愿赌服输。青羊子，去找根鸡毛来。”
“三哥，她才刚学会！不能这么玩。”
“去。”
“我不去！”
何沣抬手要揍他，“去。”
“算了。”谢迟看向左边的树，“我没你那么恶俗，不用鸡毛也行，你去找片树叶吧，你用手举着树叶，站远点。”
“……”
大男人说得到做得到，何沣就不用树叶，坚持让青羊子去找了根鸡毛插头上。谢迟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丝毫不怕伤了他，冲着那鸡毛咔咔几枪。
何沣纹丝不动，反倒是把青羊子吓得魂都快掉了。
……
到饭点，谢迟回了院里，何沣和青羊子被李止安拉去喝酒了。
直到深夜，何沣才回来。
谢迟还未睡着，只听到外头青羊子与他的交谈声。
以及，脚步越来越近。
咚咚咚咚——
这力气，快把门砸穿似的。
“阿吱。”何沣唤了她一声。
谢迟不想搭理他，翻身面朝墙装睡。反正门被她锁上了，大不了拆了去。
谁料何沣从窗户翻了进来。
谢迟还在装睡。
何沣一身酒味，走到她的床边，重重地推了她的肩膀一把，“别装了，起来。”
谢迟翻过身看他，“大半夜又干嘛？”
“给你个好玩的。”
“什么？”
话音刚落，何沣抬起背在身后的手，拎着青蛙腿朝她靠过来。
谢迟失声叫了出来，躲到床里头，“拿开它。”
何沣摇了摇青蛙，“叫什么，吓我一跳。”
谢迟紧紧地抱着被子，不敢看它，“你快拿开，我讨厌这个。”
“又跟我装？”
“没有装，我真的怕。”
何沣单膝跪到床上，就要朝她爬过来，“我不信。”
谢迟见他靠近，拿着枕头就砸了过去，“走开，别过来。”
何沣见她害怕成这个样子，更加兴奋，整个身子全上了床，朝她爬过来，“多可爱，你摸摸，滑溜溜的。”
谢迟没处躲了，脸埋进被子里，“别过来，别过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呜咽起来。何沣愣住，拽了拽她的被角，“哭了？”
谢迟抽泣起来。
何沣把手背到身后，“好好好，我走我走。”
他下了床，连连往后退，“真走了。”
谢迟听到关窗的声音，缓缓抬起脸，往外瞄一眼，见人真不见了，嗤笑一声，淡定地理了理头发和被子，躺下继续睡觉。
何沣脚步不稳，郁闷地往外走，忽然停在了院中央。
他高高提起青蛙，戳了戳它的肚子，埋怨道：“都怪你。”
“吓着人家了吧。”
“吃了你！”
……

第17章 小白狼
正午, 王大嘴给谢迟送饭来，两人一桌吃。
院外人声喧闹，谢迟问她：“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这月底大当家的过寿, 下面的人来送礼。好像是青寨的人, 刚才看到宋二当家了，带着人推个大笼子, 用红布盖着，也不知道藏了个什么东西，估计几兄弟都来了，每年都这样, 提前好几天来送礼。”
听到他们的名字，谢迟顿时变了脸色，手也僵住，筷子杵在碗边, “宋青桃也来了？”
“那就不知道了, 我也没敢去仔细看。”王大嘴见她不高兴，“没事的, 就算来了，她也不敢再来这里。”
嗬, 谢迟倒巴不得她过来闹事，正好一枪毙了她，还省了自己想着法子去找。
她继续探话, “大当家过寿是不是会来很多人？青寨的人都会来吗？”
“青寨和雷寨有名有姓的必须都到, 其他寨里也会来很多人，还有镇上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满山都是人, 热闹的不得了。”
那样，宋青桃应该也会来。
谢迟笑了笑，心情大好，夹块菜给王大嘴，“多吃点。”
“欸，我自己夹，你才要多吃点。”
正说着，有人叩门。
两人一同看向门口，是个陌生面孔。
王大嘴端着碗迎上去问：“你找谁？”
男子一手抱着长型卷状物品，一手提着袋子，“这是少当家的让送来的，怕小姐无聊，用来打发时间。”男子看向谢迟，“请问放哪里？”
谢迟指了指墙边的桌子，“那里吧。”
男子走进来，将东西放在桌上。
谢迟转动轮椅过去，问：“是什么？”
“打开您就知道了。”男子将袋子里的物品取出来，小心拆开，一一摆好。
是笔墨纸砚。
谢迟看着它们，眼里顿时发了光。
男子拆放完毕：“您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告诉我一声，我再去给您添。”
谢迟摸着笔毛，是狼毫，品质还不错，“很齐全，谢谢你。”
“您不用谢我，我就是跑腿的，该谢少当家的。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好，慢走。”
“欸。”
王大嘴这摸摸那看看，“这是写字用的？这么多纸！得用多久啊？”
“画画用的，这些半个月我就用完了。”谢迟铺开一张宣纸，纸张略薄，有些糙了，不过也能将就画。
她迫不及待地往砚台上滴了几滴水，拿着墨条便开始磨墨。
久违的墨香，太好闻了！
“要我帮你吗？”王大嘴没使过这东西，觉得稀奇。
“不用了，您去忙吧，我自己弄就好。”
“你现在要画画吗？”
“嗯。”
“我也没啥事，看你画一会。”
“好。”
“你都会画啥？”
“山水，人物，花鸟，都可以。”
“那能画我吗？”王大嘴傻笑起来，“算了算了，我这丑人。”
“可以，那我就先帮你画一张。”
……
谢迟这一天都在画画，她让王大嘴将桌子搬到窗户口，透过窗刚好能看到远处连绵的青山。傍晚，厚重的云雾缠绕在山间，大片大片，忽聚忽散，是她最喜欢的景。
天快黑的时候，王大嘴把晚饭送过来，谢迟只吃了几口匆匆应付，便急着再去作画。
灯光被她的身体挡住，谢迟只好点上蜡烛照明，对着白天记录的小草稿继续默画。
后来，蜡烛燃尽了，谢迟摸着黑想再去点上一根，未曾想柜子空空，没有多余的。
今夜有乌云，不见星星也不见月，屋里黑漆漆的。谢迟小心转轮椅出了房间，想去别处找些蜡烛来，却见各房门紧闭着，整个山寨安静的只剩下风声。
谢迟孤零零地坐在院中央，看着乌漆嘛黑的夜空叹了声气。
已经深夜了。
真是画糊涂，连时间都忘了。
……
谢迟太久没画画，有些精神亢奋，辗转反侧许久方才睡着。
后半夜，她被咯咯咯的声音吵醒，原以为只是风大，吹的门窗发响，并未放在心上。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忽然感觉到风吹了进来，窗似乎是开了。
谢迟翻了个身，拉着被子盖过头，却被那声音吵得睡不着。她转回来，想去将窗锁上，刚坐起，看到窗上两个绿光点。
谢迟愣住了。
那东西蹲在窗户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谢迟没敢动弹，瞪大了眼睛盯着它。夜太黑，虽看不明切，但这身形准没错，是头狼。
这是深山，有狼很正常。
谢迟不敢乱动，更不敢乱叫。那狼忽然站了起来，跳下窗户，朝她走过来。
谢迟手摸向枕下，想拿枪。
狼越走越近，直接跳上床，弓着腰俯着头打量她，谢迟举枪，刚要扣下扳机，屋外一声呼唤，
“白哥。”
是何沣。
狼听到声音，转身迅捷地跳出了窗。
谢迟松了口气，一身冷汗。
谢迟挪到轮椅上，到窗边往外探了眼，只见何沣蹲在地上，正摸着那狼，青羊子站在他们身后，一口一声“白哥”叫着，
敢情这个悍匪还养了头狼？
这么乖的狼，像条狗一样，他是怎么驯服的？
真是匪夷所思。
何沣注意到她，带着狼走过来，谢迟拉上窗上了锁，故意冷落他。
从前偶然听刘姨娘说过一句话：男人就是贱，你要让他得到，却又得不到，若即若离，才最挠心。
……
谢迟昨夜失眠了，满脑子都是何沣与那头白狼。
第二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随便吃了点东西便继续画画。画到一半，听到远处有人唱歌，清脆的少年声，嘹亮绵长。
谢迟望着碧蓝的天空，听着山歌，恍了恍神。
前段时间在济南写生，曾在一个山民家吃过几次饭，那家的小儿子特别喜欢唱山歌，是她听过最好的嗓音。
如果没跟四哥来山东，没被抢进这山寨，九妹没有死，那该多好。
一只黑色的鸟飞过。
墨从柔软的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
她画了个女子，正是宋青桃。
谢迟看着纸上的人，蘸了笔朱红，在她脑门上使劲戳下去。
离何长辉的寿辰还有六天。
就快来了。
“想什么呢？”
谢迟心里一吓，抬眼看着来人，“没想什么。”
“画的什么？”
谢迟乘他没看清，赶紧揉了纸，随手扔到一边去。
何沣胳膊肘抵着窗，自在地站着，丢了几颗紫红色果子到她的面前。谢迟不认得这果子，但光看外表还不错。
“白哥昨晚找你了？”
“嗯。”
“没吓着吧。”
“没有。”
“果子很甜。”何沣朝她抬了抬下巴，“尝尝。”
谢迟看着毡上几颗颜色鲜艳的果子，没有动。
“没毒，洗过的。”
谢迟拿起一颗小咬了一口，顿时酸的皱起眉，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何沣格外开心，转身走了，“出去一趟，晚点回来，带你去溜溜。”
谢迟看着他的背影，抬起手将果子狠狠地掷了出去，正中何沣的臀部。
何沣回头朝她笑，一手摸着屁股一手指着她，“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
下午，王大嘴的儿子过来玩，缠着谢迟画小人，她随手又给他做了只风筝。
何沣的院子够大，她抓着风筝，小男孩在另一头跑，成功将风筝放上了天。
小孩乐不可支，“看啊，这么高了！”
“还可以再高。”
……
大门外传来一群孩子的吵闹声。
门口的守卫陈峥将他们堵在外头，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往里头挤，“让我们进去！”
“别拦着我们！”
陈峥装的一脸凶恶，“不能进！”
几个小孩不怕他，陈峥搬出何沣来，“这是少当家的住所，小心他回来拿弹弓打你们。”
“那阿金怎么在里头！”
“阿金跟他娘进来的，他娘在这干活！”
“我们就去看一眼，马上出来。”
“不行，赶紧走！少当家的马上回来了！”
“骗谁呢！一早就看他骑马去下山了！”
“走开走开都走开，再吵我要打人了。”
谢迟听见动静过来，问陈峥：“怎么了？”
“一帮小孩，吵着要进来。”
小孩中的小老大朝谢迟招手，“你是沣哥哥的小老婆吧？”
谢迟：“……”
陈峥推了孩子脑门一下，“怎么说话呢！小心打你屁股蛋。”
阿金牵着风筝走过来，“你们来啦！看姐姐给我做的风筝。”
那小老大突然抱住门卫的腿，几个小孩迅速地冲了进来，陈峥气急败坏，“都给我出来！胆子不小了！看我逮着你们！”
谢迟说：“他们要进来就进来吧。”
“可是少当家的说不让人随便进出。”
“小孩子没事的，回头我跟他说。”
陈峥有了担保，松口，“那行吧。”他指着那群孩子，“不许乱碰乱跑！”
孩子们朝他做鬼脸。
转眼，谢迟被一群孩子围着，“姐姐，给我也做一个吧。”
“还有我！”
“我也要！”
她看着一个个稚嫩可爱的面孔，喜欢的很，全答应下来。让阿进带着他们去把工具搬来，开始做风筝。
谢迟小时候经常做这个，日近黄昏，做成了四只。小孩们将它们一个个放上天，比谁的更高，更远。
这几只风筝将何湛引了来，虽同在山寨，可自打上次喝完鱼汤分别后，谢迟便再没见过他。
何湛是何沣的亲大哥，又是个没有威胁的残废，陈峥便没有拦 。他看上去还是那副羸弱模样，不过随从被何沣换了，现在是个胖胖的小伙子，瞧着是个温柔和善的人。
“真热闹。”
谢迟闻声看去，见是何湛，朝他滑过去。她以为何湛是来找何沣，“何沣不在。”
“我不是来找他的。”何湛笑着看她的轮椅，“轮椅还好用吧？”
“挺好的。”
“小沣为了给你做这个，把我的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至今我坐着还有些担心，生怕突然散架。”
“他聪明，手艺好，不会的。”
何湛沉默片刻，笑着说：“多日不见，已经为他说话了，看样子相处的不错。”
“没有，实话而已。”
“腿伤怎么样？”
“恢复的还可以。”
“那就好。”何湛看向那群孩童手里的玩意儿，“你做的风筝？”
“嗯。”
“自己画的？”
“对。”
一旁的孩子插嘴，“姐姐画画可厉害了。”
“是么。”何湛笑了笑，“那我得讨教一下了。”
后来，孩子们在院里玩，何湛跟谢迟进屋，看她作画。
一直到天黑。
何沣提了只鸡进院子，是从山下酒馆带来的，几十年老店，滋味十分不错。何沣特意给谢迟带回来尝尝，没想到刚走近就看到何湛与她坐在一起画画。
手还碰到一块了。
何沣想把她手剁了，他提着鸡走过去，站到窗外瞅着两人，“大哥来了。”
谢迟看了他一眼，不理睬，低头继续看何湛的画。
何湛说：“回来了。”
“嗯，你怎么来了？”
“跟她学画。”
“她？三脚猫功夫。”
谢迟：“……”
何湛：“人家是高手。”
何沣：“别画了，我带了只鸡回来，龚老头亲自做的。”
何湛：“稍等，把这画完。”
谢迟专心看画，一声不吭。
何沣故意叫她一声，“哑巴了？”
谢迟头也不抬。
“阿吱。”
谢迟装没听见。
何沣拿起一支笔砸向她，“装什么聋。”
谢迟没生气，把笔放好，“不吃，画画呢。”
这下何沣心里更不爽了，敢情自己搁这像多余的一样，人家两人在这诗情画意，还十分般配。
他二话不说，从门绕进去，一手握住谢迟的轮椅，直接把人给拖走。
“你干嘛？”谢迟握住轮椅，防止自己掉下去，“你松开！”
“小沣。”何湛也开口，“你慢点。”
何沣也装听不见，将她一路颠簸猛拽到自己房间，把鸡往桌上一扔，一脚踩在长凳上，不容置喙，“吃。”
“……”
他拍了拍桌子，“赶紧的，吃！”
“我不饿。”
“不饿也吃。”
“我不吃。”
何沣放下腿，潇洒地出去了，还把门从外头锁上，“不吃完不许出来。”
谢迟过去砸了砸门，“你有病吧！”
……

第18章 大黑熊
谢迟打量着这个房间, 几乎比自己住的那间三倍还大。
何沣似乎是个极度分裂的人，他的桌椅干净的一尘不染，室内摆件收拾的整齐利落, 可是这张床……
谢迟看着这狗窝一般的床, 床单极度拧巴着，露出下面的被褥, 被子堆在床角，枕头横在床中间。他是怎么把床睡成这个样子的？在上面打架了？
谢迟看不下去，移到房间另一边，看着一个留声机。
这悍匪, 还有这情调？
谢迟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何沣还挺喜欢小摆件的。不过都是些木刻品，粗拙的刀功，稀奇古怪的造型, 看着倒挺有趣。
谢迟没有触碰任何一样东西, 回到桌边，看着那只鸡。
何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照他那较真的性格，八成真得让自己把鸡啃的一干二净才行。
谢迟轻叹口气, 无奈地动手拆开包装纸，鸡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可她一点都不想吃，前些日子吃太多肉了, 鸡肉、鸭肉、鹅肉、牛肉、羊肉、各种肉……导致现在见到肉都觉得恶心, 恨不得去路边刨点野菜煮煮吃才好。
她无奈地掰了个鸡腿下来，有气无力地咬了一小口，突然睁大了眼。
这是什么人间美味！
……
何沣被大当家叫去吃饭，又喝了不少酒, 晚上醉醺醺地回来。
谢迟趴在桌上睡着了，听到外头的动静，立马坐直，朝门口看去。
何沣与她对视，脚步停了一下，晃晃悠悠继续走过来，看着桌上的鸡骨头，“好不好吃？”
“吃完了，我走了。”谢迟滑动轮椅往外冲。
何沣把她捞了回来，两只大掌落在她的肩头上，又问一遍：“好不好吃？”
“好吃。”谢迟没有否认，她确实吃的一干二净，虽然何沣是个混蛋，但她没必要跟美食过不去，横竖也是被关在这，倒不如开开心心的吃喝睡。
“特意给你带的，谢谢我。”
谢迟掐了掐他的手，“谢谢你的鸡，我要回去了。”
“急什么？”何沣推着她就往床边去。
“你又干嘛？”
何沣倒在床上，手握着谢迟的轮椅，不让她离开，“给我捏捏腿。”
“……”谢迟不动。
何沣瞟她一眼，坐起来，将她横抱到床上。
谢迟有点慌了，手抵着他的胸口，试图保持距离，“干嘛？”
何沣再次倒下，紧攥她的衣服，“捏腿。”
谢迟真想一拳头砸的他鼻血四溅，可她还是伸出手去给他捏腿，重重地捏，“力度可以吗？”
“再重点，没吃饭吗？”何沣闭着眼笑了，“白给你吃一只鸡了。”
谢迟狠狠一掐，似乎是中了他的痒穴，何沣腿往侧面缩了缩，轻轻哼笑了一声。
谢迟给他从大腿按到小腿，左腿按到右腿，她无意中注意到他的当部。何沣穿着宽松的黑色裤子，这一块与平时不同，凸起的格外显眼。
谢迟多看了两眼，这悍匪在这藏了什么东西？
她无心探索，手上力道慢慢轻下来，试探性地唤了声，“何沣…少当家……睡着了吗……我走了。”
何沣松开她，翻了个身，背朝着她。
谢迟没有走，她盯着何沣腰后的枪入了神。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枪，拿枪口对着他的后脑勺。
这一枪下去，他也算死的毫无知觉吧。
谢迟将它塞回枪套里，默默挪下床，离开房间。
她丝毫也不想杀他，抛开救命之恩不说，何沣这个人虽然讨厌了点，但是本质并不坏。
她要找宋青桃算账，还是得背靠这座大山才行。她希望他平平安安，好好活着，好好保护自己。
……
谢迟的新衣服送来了，她与何沣的赌注是两套，可他差人送来了五套。一条裙子，一件旗袍，两套上下装，还有件薄外套，款式蛮新潮。
王大嘴摸着件件衣服，喜形于色，“真好看啊，这料子真好，值不少钱吧。”她连连感叹，“少当家是真疼你。”
谢迟笑笑，没说话。
“要试试吗？”
“好啊。”
“试哪套？”
“都可以。”谢迟随便指了条白裙子，“这个吧。”
“我来帮你换。”
“好。”
何沣并没有找人给她量过身，裙子却出奇的合身，衬出窈窕的身材。
这条裙子是中厚款，即使在这十月天也不觉得冷，款式有点奇怪，像西式，腰间有缀着细珠的宽带，下摆略张开，像朵半开的白玉兰，上身却又有点旗袍的意思，立领上白线绣着几朵小海棠。
王大嘴看着她连连感慨，“还真是人靠衣装，瞧瞧这是哪来的仙女呦。”
“哪有这么夸张。”
“这几件要不要试试？”
“不用，应该都可以穿。”
“总觉得差点什么。”王大嘴忽然拍手，“等一下，我去给你找胭脂！”
“……”
……
自打谢迟给那群孩子们做了风筝，他们就时常过来找她，有时要她讲故事听，有时要她教认字，有时又让她教画画。谢迟倒觉得自己像个沦落山沟的教书先生。
何沣白天很少在院子里，那日傍晚回来的早些，才撞见他们。孩子们正围着院角的大树画画，他没有过去，怕打扰他们，便远远地看着。
谢迟坐在轮椅上，微微弯腰，为一个孩子指导画，风吹的树叶落在她的肩膀上，随后又飘落在地。
她背对着他，穿上了新买的白裙子。头发编成一个麻花辫落在右肩上，长长的脖颈还是同初见时那般细瘦。
在山寨待了这么久，她还是这样白。
何沣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莫名地笑了起来。
他的心底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想让她永远留在这。
谢迟像是感受到他的注视似的，突然回过头，与他的目光碰撞上。
何沣立马换了副嘴脸，轻佻地朝她一挑眉梢，笑着走近，“这么热闹。”
孩子们纷纷叫“沣哥哥。”
他们倒是丝毫不畏惧这个山大王。
谢迟淡淡道：“偷看我？”
何沣哼笑一声，“看你还用偷的？”
“我好看吗？”
何沣不答，看着她的嘴，“你吃什么了？嘴这么红。”
“小花送了我一支口红。”
何沣并不记得小花是谁，也不了解口红是个什么东西，只觉得她这小嘴红红的，怪好看。
谢迟看着他的表情，轻笑一下，低头继续去教小孩，“这样画，这里要用侧峰。”
何沣没有打扰她，静静在一旁看着。
谢迟挨个指导一遍，转着轮椅到何沣身边，“怎么？你也想学？”
“我？”何沣抱着臂俯视着她，一脸不屑，“你不配教我。”
谢迟不想与他口舌之争，也对他的这类言语习惯了，丝毫不放在心上，“好吧，我不配。”
何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你别走了，留在这教书，教他们写字画画。”
“凭什么？”
“我给你工钱。”
“给多少？”
“你要多少都给。”何沣轻轻笑了，“要这个山寨都行。”
“让我做大当家？”
何沣弯腰，捏她右脸，“压寨夫人做不做？”
“给你当妈啊？”
何沣揪住她鼻子，“我就是未来的寨主，你想什么呢？”
谢迟打开他的手，故意说：“嫁给你，我还不如跳崖。”
“这么讨厌我。”
“反正不喜欢。”
“那好吧，不逼你，爱留不留。什么时候走？”
“等我能站起来。”谢迟见他不吱声，又说，“这段时间我免费教他们。”
何沣笑着点头，“行。”
“听说过几天是大当家的寿辰。”
“又打什么鬼主意？”
“我想画幅画送给他，毕竟吃你的穿你的，还用你的人，我也不好意思的。”
“那你应该送给我啊。”
“你想要也可以。”
何沣想了想，“给我画十张。”
“画什么？”
何沣提起她的辫子甩了甩，“画你吧。”
谢迟点头，“好啊。”
何沣笑着放手，“进去继续教吧。”
“嗯。”
……
谢迟身上的伤好差不多了，只是腿上的还未痊愈，用些力还是吃痛。
何沣消停三天，终于按捺不住了，一大清早把谢迟叫起来出去练箭。
没错，是箭，弓箭。
何沣新做了把弓，是丁山送给他的木头，据说价值不菲。
谢迟昨夜没睡好，头疼的很，睡得正香就这么被何沣拎了起来，眼睛都睁不开。
去的不是从前的靶场，而是西山。
山路不好走，谢迟在轮椅上被颠来颠去，头都有些发晕，她抱怨道：“你要练箭就自己去嘛，这么颠怎么走，你推着也累，何必呢。”
何沣突然停了下来，“那你自己站起来走？”
“……”这半山腰的，连个拄的东西都没有，难道要她爬吗？
何沣像是听到她的心声似的，“找两根树枝给你用，撑着也能走。”
“那还是劳烦你推着吧。”
何沣笑了笑，继续往前推。
“现在谁还玩弓箭，都是弩.箭。”
“弩.箭有什么好玩的，弓箭才有意思。”
“老土。”
“再说一遍。”
“老土。”
“啧，反了你了。”
“老土。”
“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山下去。”
“好啊，正好让我回家。”
“魂归故里吗？”
“那我也要先化成女鬼缠死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快到了目的地。何沣带谢迟来到一个乱树坑，将她丢在坑边，自己到远处伏在地上，盯着远处的山洞。
谢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趴着干嘛？”
“等啊。”
“等什么？”
“猎物。”
“什么猎物？”
“黑熊。”
“……”谢迟懵了，“你趴着好了，那我呢？”
“你？”何沣盯着山洞口笑，“当然是作诱饵了。”说着，何沣利索地翻了个身，滚到大树的另一边，藏的更深。
谢迟手撑着轮椅站起来，想学他的样子趴下隐蔽。何沣叫住她，“坐回去。”
“不。”
“那我不射了。”何沣抱着臂看她，“反正你瘸着，爬不了多远就会被黑熊追上，我可不救你。”
“你！”谢迟真想随手找个树枝插死他！她又坐了回去，何沣再不是人，也不会放着她的性命不管，看他这自信满满的模样，想必对付那黑熊应该没太大问题。
山洞口没动静，谢迟小声问：“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要不你唱个歌，勾引一下它？”
谢迟别过脸去，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忽然，山洞传来声音。
谢迟目不转睛地看着洞口，紧接着看到一头无精打采的黑熊甩着脸走了出来。
还好，不算太大。
何沣一脸轻松，“来了哦。”
“你快射啊。”黑熊看到了谢迟，朝她慢慢走了过来，“它过来了。”
“等等。”
“等什么？”
越来越近。
谢迟抓紧手把，眼看着黑熊与自己不过五米远，“喂！”
一听她的声音，黑熊像是受到刺激一样，突然张着血口发狂地冲过来。
谢迟人往后倒，感觉轮椅都快翻了，“何沣！”
硕大的黑影盖了过来，何沣举起弓，嗖的出箭，精准地射入它的喉部，咚的一声，黑熊倒底，抖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谢迟回过神，怔怔地看着何沣，他在笑，他又笑！
谢迟快气死了。
何沣走过来，用脚踹了踹黑熊，“笨东西，跑的真慢。”
“你玩够了吧？”
何沣拔下箭，随手扔了，“刺激吧，好玩吗？”
“你来当诱饵，看看刺不刺激，好不好玩。”
“好啊。那也得等你学会射箭。”
“这还不简单。”
何沣轻嘲地笑了一声，把弓扔给她。“来，给你试试。”
谢迟接过弓箭，用力一拉，箭轻飘飘地射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何沣更加嘲笑，“还简单吗？你这点小力气，也就能打打枪。”
谢迟不服气，伸手向他要第二支箭，何沣递给她。
谢迟使足了劲又是一箭，好了，比刚才那下远了一米。
何沣掸了掸手，叹气道：“不是这么玩的。”
谢迟放弃了，她根本拉不动这东西，刚要扔了弓，何沣凑过来，站到她的背后，双臂从她的两肩抱过来，握住她的手拉着弓，“看着点。”
他的鼻息太暖，在谢迟的耳边弥漫，另她不禁打了个颤。
何沣轻松地拉了个满弓，对着树上的鸟，“这才叫射箭。”
刚要射出去，谢迟突然晃了下手，箭偏了，从鸟身侧飞过。
“你乱动什么？”何沣看向她的侧脸。
“别打它了。”
“为什么？”
“你少杀生吧。你这样会有报应的，还有这头黑熊，它在这生活的好好的，你没事招它做什么？就为了戏弄我一下吗？”谢迟皱着眉，转过脸来与他对视，一不小心鼻尖蹭到他的下巴，“……”
她赶紧转过脸去，耳朵有些发烫，何沣突然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寨里有个人失踪了半月，前几日在这附近发现了衣物，被这熊杀害吃掉了。”
谢迟微诧。
“吃人的畜生，留着干嘛？”何沣凝视着她的双眸，“我不但要杀它，还要扒了它的皮送给我爹当坐垫。
她看着何沣近在咫尺的脸，试图拽下他的手，不过没能成功。
何沣坏笑着，“用点力啊。”
谢迟放下手，不服气地撅起嘴。
何沣拇指按在她的嘴唇上，“猪嘴。”
谢迟趁机咬了他一口。
何沣没躲，看着她嘴巴里自己的手指，忽然用力掰了下她的牙齿，谢迟疼的松口。
何沣重重地弹了她的脑门一下，谢迟捂着额头，满脸委屈。
“要哭了？”
谢迟白他一眼。
“来哭一个。”何沣挑起她的下巴，“不知道为什么，一见你哭我心里就特别有滋味。”
谢迟弯下腰，抓了一把泥草就朝他砸了过去。
何沣掸了掸脸上的草，“长这么大，就你敢对我这么凶。”
“有病。”谢迟转着轮椅走了。
“喂。”何沣转着根草，悠哉悠哉地跟在她后头，“你走错方向了。”
“那边是悬崖。”
“慢点。”
“摔倒了你别哭啊。”
“阿吱。”
……

第19章 送女人
轮椅腿卡在一个坑里怎么都转不动, 何沣就玩着一支箭在旁边看她，连个手也不搭。
“叫声哥哥，我帮你啊。”
谢迟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一句话的事。”
箭掉在地上, 何沣弯腰拾了起来, 突然感觉到一滴水落在后颈。他抬起脸，看着阴森森的天空, 刚才一直在林子里没注意天色，看这情况是要下雨，“欸，怕打雷吗？”
谢迟还在鼓捣轮椅。
“怕不怕？”
“不怕。”她不耐烦地回他一句, 哪料头顶上猝不及防一阵惊雷，吓得她一哆嗦。
何沣笑了，“不怕你抖什么？”
谢迟懒得理他。
“下雨了，再不叫你自己待在这。”他这张嘴开了光似的, 话音刚落, 雨滴啪啪啪透过树隙掉了下来，“那边有个山洞, 躲躲去。”
谢迟实在出不去这坑，她把脚落在地上, 想试图站起来。没成想何沣两步走过来，抱住她的腰把人往肩上一撂，麻袋似的扛在身上, 另一手轻轻松松拎起轮椅, 朝西北方向拐去。
谢迟拍打他的背，“你干嘛？”
何沣一言不发。
谢迟打了他一路，最终被放在山洞里的草席上。
何沣手按在草席上，“打得舒服了吗？”
“不舒服。”
“继续打, 让你舒服。”他压了过来，几乎趴在她的身上，“来，用力点。”
谢迟为了躲他，身体往后倒，直接躺了下去，声音弱弱的，“你离我远点。”
何沣小臂被她压在腰后，搂起她的腰，“你躺下干嘛？”
“……”
何沣看着她慌乱的小眼神，笑了笑，起身走开，“坐这躲躲雨吧，等停了再走。”
山洞里有人来过，遗放了许多木棍，何沣经常在山林乱窜，随身带着打火机，将木棍堆起来点上火，便要出去。
谢迟叫住他，“你干嘛去？”
“找点吃的，一会回来。”
谢迟看着消失在洞口的人，把外套脱了烤烤火。
不一会，何沣带了些果子回来。
早上出来没吃东西，谢迟已经很饿了，她看着何沣递过来的蓝色小果，“这能吃吗？”
“不能，有毒。”
“……”谢迟还是接了过来，想起上次他给自己的酸果，“不会又像上次那样酸吧？”
何沣没理她，咬着果子坐到火堆边。
谢迟说：“我要你手里的。”
何沣睨她一眼，“要不我吐给你？嘴过来。”
谢迟转过脸去不看他，轻轻咬一口手中的蓝果，又甜又水，很好吃。
……
山洞里蚊虫多，谢迟脖子被咬了个大包，挠的一整片全红了。
何沣见她不停地抓脖子，脱下外套给她盖到头上，“别抓，忍一会就不痒了。”
谢迟还在抓。
何沣按住她的手，“再抓破了。”
“这是什么虫？怎么这么痒？”
“我们这的特色。”
“怎么不咬你？”
“大概你比较香。”何沣笑着走开，出了山洞，不一会拿了两片叶子回来，按在她的脖子上，清清凉凉，很舒服。
“好点没？”
“嗯。”谢迟对现在这个温柔的何沣很是不习惯，总觉得他在憋什么大坏一样。
“自己捂着，一会就好了。”
“好。”
何沣坐到旁边，继续烤火，因为出去找叶子，他的衣服几乎湿透了。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谢迟注视着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何沣斜眼看她，“是挺喜欢。”
谢迟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一时竟无言以对。
“难得遇到你这么个好玩的。”
“我就是你的一个玩物。”
“挺有觉悟。”何沣提眉，“你多大了？”
“十七。”
“几月生的？”
“十一月，二十一。”
“你还比我大半月呢。”
“叫姐姐。”
何沣笑了，“小娘们。”
他站起来，立到门口，忽然吹了几声口哨，似乎在召唤什么东西。
谢迟有种不妙的感觉，紧盯着洞口。
果然，一个白影飞快地窜了过来。
何沣蹲下身，迎来白哥。
白哥身上全湿了，与何沣玩闹了会，朝谢迟走过去。
“白哥，过来。”它回到何沣身边，乖乖坐到火堆旁。
谢迟看着这白狼，“你怎么驯的？”
“不告诉你。”
“……沾了人气，狼群会容它？”
“不容。”何沣摸着它的脖子，“跟着我，比跟着狼王有前途多了。”
谢迟轻笑一声。
何沣抬眼瞧她，“笑什么？”
“自恋。”
“这叫本事。”
谢迟手撑着地挪到他们身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白哥的脖子，白哥抬头看她，鼻子触了触她的手指。
谢迟没躲，摸摸它的头，她从前虽常年在山里，偶尔也会听狼嚎，却从未这么近的接触过。
“不怕它咬掉你的手？”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少拍马屁。”
谢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地位，何沣贪玩，在他的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暂时有趣的玩物，跟一把枪、一把刀、一只弓差别并不大。
她的地位，甚至还不如这头狼。
谢迟轻抚着它的背，忽然问道：“如果白哥咬死了你寨里的人，你会怎么办？”
“白哥不会乱咬人。”
“如果呢？”
“那肯定是那个人该死，犯了错。”
“如果死的是个地位高的人呢？”
“哪来这么多如果。”
“你会护着它吗？”
何沣听出了她话里有话，按住白哥身上谢迟的手，“你想杀宋青桃？还是宋蟒？”
谢迟并不震惊，他是个聪明人，既然已经猜到了，狡辩是没有作用的，“都想。”
何沣沉默。
“我如果真的杀了宋青桃，你会护我吗？”
何沣嘲弄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杀人这么简单？”
“不试试怎么知道。”
“迟迟不走，就是因为这个吧。”
谢迟默认，“你会保护我吗？”
“我凭什么保护你？为了你去得罪整个青寨。”
“青寨的人烧杀抢虐，无恶不作，多次违背你的规矩，你早就想好好管管，只是忙于矿上事务，分身乏术。
你是个有抱负的人，不甘于只做个土匪，想带着你的兄弟、寨人活得更好，宋家几兄弟除了杀人放火并无雄才大略，帮不了你，还有几分异心，换个自己人不好吗？”
“要不把你换上去？”何沣松开她的手，“我看你倒越来越像个土匪了，天天琢磨着杀人。”
“好啊，我一定把青寨治理的妥妥当当，比云寨还好。”
何沣笑着戳她眉心，“给你个梯.子你能上天了。”
谢迟没躲，握住他手指，“我从小在山里长大，经验不比你少，我读过很多书，不仅限于诗词歌赋，治理一个小小山寨并不难。你身边都是不识大字的莽夫，正缺一个像我这样的助手。治到你满意了，再放我走。”
何沣点头，“有点意思。”
“你会送我平安回去的吧？你答应过的。”
何沣忽然笑了，“我可没说不会再把你抢回来。”
“……”
“山寨的事不用你操心，好好养你的腿，养好了我就送你走。”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还想管青寨，给我做个小老婆还差不多。”
谢迟躲开他的手，挪到另一边去，不想理他了。
……
中午，雨停了。
乌云散去，天空渐渐明亮起来。
雨后山路不好走，他们在洞里多留了半天，想等路上干一干再回去。
谢迟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他的衣服，还有一层厚厚的稻草。
何沣坐在洞口，白哥靠在他身上，谢迟看了他两许久，心中莫名地温暖。
若他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何沣回头看她，正好碰上她的目光，“醒了。”
谢迟坐了起来。
何沣也起身，“不早了，回去吧。”
“嗯。”
“路上水洼多，轮椅不好走。”何沣走过来将她横抱起。
“那轮椅怎么办？”
“待会叫人来拿。”
“哦。”
何沣看着她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真轻。”他猛的一颠，谢迟抱住他的脖子，“抱紧了，小心我把你扔青蛙窝去。”
“……”
三岁。
……
远远的，寨里的兄弟们就朝何沣起哄。谢迟侧了下脸，对着他的胸膛，略有些不好意思。
“少当家的，你这是从哪来啊。”
“大早上出去到现在才回来，少当家的就是会玩！”
“瞧瞧恩爱的，天天抱着不撒手。”
何沣吩咐声，“把轮椅拿来，枫林西山洞。”
“这就去。”
“还有头黑熊，带人去扛回来。”
“打死了？不愧是少当家！”
“别废话，赶紧去。”
“得嘞。”
寨内张灯结彩，已经有了大宴的氛围，谢迟看着排排灯笼，“真漂亮。”
“有你们那的漂亮吗？”
“差不多。”谢迟看向他，“后天是不是各个山寨的人都会来？”
“敢不来吗？”何沣笑了笑，“要在这吃上整整两天酒。”
谢迟沉默，若有所思。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到时候你就在房里待着，一步都别想出去。”
“我也想看热闹，吃好吃的。”
“你是想看热闹还是看宋青桃？”何沣把她看的透透，“吃的我会派人送来，管你吃够。”
“……”
何沣将她放到床上，“等会让大嘴来，我先出去了。”
“你去哪？”
何沣站住脚，“怎么，舍不得我走啊。”
“……”
他朝她走了过来，手撑着床，脸靠近她的脸，“去洗澡，想一起？”
谢迟假意搂住他的腰，“好啊。”
何沣无言片刻，一把搡开她，“做你的美梦去吧。”
谢迟抓着枕头就砸过去，何沣接住，“你就这么喜欢扔枕头？以后你别都枕了。”他夹着枕头摔门离开。
谢迟背曲下来，长叹口气。
计划全被打乱了。
……
何长辉寿辰前一晚，谢迟与何沣在东山练枪，一个小兄弟匆匆过来叫他，“少当家的，大当家的叫你去大殿。”
天色也不早了，何沣收了枪，推着谢迟回寨子。
眼看不是回何沣院子的路，谢迟问他：“你带我去哪？”
“大殿。”何沣手伸到她腰后，扯下枪套，“枪我先收了，等寿宴过了再给你。”
“那我不去。”
“带你看烟花，院里角度不好。”
“不想看。”
“不想看也得看。”
“……”
酒肉已经上齐了，何沣刚推着谢迟进殿门，何长志操着粗狂的声音吼道：“你小子！得八抬大轿去请啊！”
谢迟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不像外面的小喽啰，坐在这里的应该都是土匪窝数得上名号的匪，要么长得凶神恶煞，要么脸上头上带疤，一个比一个狰狞。
可谢迟一点也没有害怕，她有何沣在后头撑腰。
“二叔。”
这个何长志是何沣亲二叔，从蒙山来，也是个名号不小的土匪头子。
何长志提着酒坛子朝他们走来，“自罚一坛！”
“二叔，您可别为难我了。”
何长志哈哈大笑，拍了下何沣的肩膀，看向谢迟，“这就是你藏屋里那小娘们？”
谢迟主动叫了声“二叔。”
“呦，瞧这嘴，真他娘的甜。”何长志拍拍后腰，“这二叔都叫出口了，不得送点见面礼。”说着他掏出一把刀，递给谢迟，“拿着。”
谢迟看向何沣。
何沣说：“拿吧。”
谢迟接了过来，“多谢二叔。”
“听说你这腿是被桃丫头打的，明个喊她来给你赔罪。”
谢迟见缝插针，赶紧抓住机会，“那明日我定要陪二叔不醉不归了。”
何长志又大笑起来，搂着何沣的肩，“你这女人带劲，配你不亏。”
何长辉抽着大..烟靠在虎皮上瞧着他们，“都落坐吧。”
何沣推着谢迟到自己的座位边上，“想吃什么自己夹，我去喝酒。”
“嗯。”
何沣提着桌上的酒壶走了。
谢迟安静吃饭，不时眼观四周，青寨无人在，没有她想见的人。
今晚也许是家宴。
酒过三巡，两个男子领着三个女人进来。
“大当家的！”一矮胖男子站到桌上，“这是小弟送给您的礼物，三个大美人，还请笑纳！”
何长辉眯着眼扫过去，“刘老四，你是要累死我？”
“哈哈哈哈。”
“看您说的！大当家的雄武不虚当年，三个算什么！”
又一个男子站到桌上，敲着酒瓶子，“刘老四，这你就没眼色了，咱大当家的喜欢大的，边上两个还看得过去，中间那个怕是毛都没长齐。”
又是一阵哄笑。
“小丫头片子添给少当家的屋里还差不多。”
谢迟正要倒茶，手顿了一下。
刘老四叫她，“少夫人，不介意吧？”
谢迟没有回答，看向何沣，他没听见似的，还在和别人喝酒。
刘老四唤他，
“少当家的！”
“小沣！”
“何三疯！”
何沣转过身来。
“嘿，还非得叫三疯才答应。”矮胖男人指着中间那丫头，“送个女人给你，要不要？”
何沣喝的正高兴，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头答应了，“好啊。”
谢迟盯着他，突然心里堵得慌。她放下杯子，不再看他。
果然，土匪窝里的没几个好东西。
……
那女孩被送去何沣院里。外头放起了烟花，何沣喝上头了，完全忘记带她看烟花这个事。
满屋子的酒味与臭男人的味道，谢迟坐不住了，自己滑动轮椅离开。
刚走不远，轮椅突然被人拉住。她回头，看到了何沣。
五颜六色的烟火下，他的脸忽明忽暗，“怎么走了？”
“困了。”
“让你等久了。”
谢迟一听这话更来气，刚才他还要了个女人回去！这会又来与自己暧昧不清！
“你继续喝吧，我自己回去。”
“烟花不好看？”
“难看。”
何沣沉默了会，松开手，“那你慢点，早点睡。”他招了青羊子来，“把她送回去。”
一路上，谢迟慢慢冷静下来，他收女人关自己什么事？最好去纳上一百个，天天缠死他！
青羊子送她到院外便折回去喝酒了，谢迟自己进院子，好巧不巧看到等在何沣房门口的女孩。
女孩也看到了她，两人对视一番，谢迟挪开目光，回屋去。
女孩叫她：“少夫人。”
谢迟头也不回，“我不是他夫人。”
女孩快步跟上去，走到她身边，笑着问：“你也是被抢上来的吗？”
“嗯。”
“我也是。”
谢迟看着她的笑脸，“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当然了，本来还以为要嫁给那个老头子，谁知道走了天大的运，被送到这里了。”
谢迟冷笑一声。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我家里穷，饭都吃不上，虽说我长得好一点，但顶多也只能嫁个小门户，这里就不一样了。”
谢迟说：“这是土匪窝，没几个好人。”
“少当家的不一样，我在山下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号，都说长得极俊，今日一看，比传说中的还好看，没想到有生之年竟有这等好事落在我头上。”
她越说越高兴，谢迟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你开心就好。”
“你腿怎么了？你……站不起来吗？”
“受了点伤，你回去吧，我进屋了。”
“你知道少当家的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
女孩跟在谢迟后头，“我叫宋婉，你呢？”
“阿吱。”
“阿吱。”宋婉手落到轮椅上，“我推你进去吧。”
“不用。”
宋婉并不管她的拒绝，推着她快速进了屋，“你这房间不错欸，不知道我的房间会是什么样。”
宋婉到处看，“你说你不是少夫人，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陪床吗？”宋婉看向她的腿，“你这样？也可以陪床吗？”
“我要休息了。”
“外面那么吵，你睡不着吧。”宋婉坐到床上，拍了拍被子，“少当家能带你去大殿，你在他心里肯定不一般。”
“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非要扯点关系，我是他的枪靶子。你出去吧，我真的要休息了。”
宋婉噘了下嘴，“那好吧。”
谢迟目送她离开，宋婉走到门口又回头，“既然你说没关系，那明天可能就要换你叫我少夫人喽。”
“……”
宋婉挥挥手，“明天见。”
谢迟看着她关上门离开，突然一肚子火。
都是些什么人！
……
何沣很晚才回来，谢迟听着外头的脚步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躺都不舒服。
难道他不应该过来看看自己吗？
也是，有了美娇娘，哪还顾得上来消遣自己。
……

第20章 她来了
第二天中午, 何沣过来敲谢迟的房门。
谢迟不答应，何沣直接推门进来掀开她的被子，“怎么还在睡？”
谢迟怒了, 冲他一顿吼, “随随便便掀别人被子，无耻、下流、没礼貌。”
何沣看着她狂躁的模样, “你怎么了？”
“我要睡觉。”她夹着被子背过身去，“出去。”
何沣坐到床边，谢迟往里头挪了挪，贴墙躺着, 何沣伸长手戳了戳她的背，“欸。”
谢迟拉起被子将自己蒙住。
“都几点了，别睡了，外面这么吵你能睡着？”
谢迟不吱声, 也不动弹。
“找了山下的杂耍, 还有戏班子。”何沣又戳戳她的腰，“我还给你准备了新衣服, 特漂亮。”
谢迟冷笑一声，“你不是说今天要把我关在屋里不放出门的吗？你不怕我找事啊。”
“你起来,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找事。”
“我不去，带她去吧。”
“谁啊？”
听听啊，还是人吗？装什么傻？
“问你话呢。”
“宋婉呀, 人家温柔可爱, 还特别崇拜你。”
“宋婉是谁？”
“……”还装，谢迟转身瞪着他骂了一句，“混蛋。”
“骂我干嘛？一大早吃了火.药一样，我做什么了？”何沣忽然想起刘老四塞给自己的女人, 他笑着往床上爬，将她身体转过来，“你吃醋了？”
谢迟推开他，“谁吃醋，好笑。”
何沣见她脸上慌乱的小样子，心里更加高兴，“他们都叫你少夫人，你当真了？”
谢迟想抓枕头砸他，可床上已经没有枕头了，她从褥子下拿出昨日何长志送给自己的刀。何沣翻身下床，站到远处，“你这么凶，山下的男人能吃得消吗？”
“关你什么事。”
“也就我能治得住你，留在这给我做小老婆吧。”
“你还想要多少老婆？”
“不多，十个就好。”
谢迟将刀鞘砸向他，何沣接住，随手放在桌子上，“越说越来劲，你伤不了我，把刀放下，别刺到自己。”
谢迟一脸不悦。
“大嘴有家有孩子，不能时刻陪着你。昨天送来的那个给你做贴身丫鬟，你们年纪相仿，谈得来。”
谢迟抬眼看他，“她不是送给你的吗？”她停顿一下，嘟囔着，“你昨晚没有和她……”
何沣懂她的意思，“她不配。”
谢迟低下脸，胸口一团气瞬间通畅了。
“有什么服侍不当告诉我。”刚说完，何沣又补上一句，“算了，用不着告诉我，你这脾气有人家小姑娘受的。”
“……”
何沣朝她走过来，突然俯身，谢迟往后躲，何沣趁她不注意，抽走了她的刀，“这个我先拿走了。”
“那是二叔送我的。”
“你这二叔叫的挺顺口嘛。”何沣背着手凑过来，脸靠近她的脸，“这么喜欢随我叫，什么时候随我一起叫爹？”
谢迟一脚踹开他。
何沣抚着肚子，“脚力不错，看来是快好了。”
“还给我。”
何沣转了转刀，“来抢。”
“无聊。”
“快起来。”何沣玩着刀吊儿郎当地出去了，“赶紧梳洗，换上漂亮衣服出来，别给老子丢人。”
“……”
何沣刚走，王大嘴抱着衣服进来，“瞧瞧少当家开心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王大嘴走到床边，“我看见那个新来的丫头了，说要给少当家的做小老婆？那帮男人成天就想着三妻四妾，还好我当家的又穷又丑，没人盯上他。”
“听说昨晚那丫头等一夜，坐房门口睡着了，哪料少当家在外头喝酒今早才回来，不仅不要她，还把她支来服侍你，笑坏我了。”王大嘴与谢迟朝夕相处，自是向着她的，“你别担心，我们少当家不花心，对女人没那么多心思。而且她也抢不着，相貌条子都不如你，也不像你似的有文化，最多也就做个暖床的。”
“他娶多少都不关我的事。”谢迟嘴上硬着，心里却有种莫名的舒畅，她坐到床边，“我跟他没关系。”
“你是还想着离开山寨吧？”
“嗯。”
“哎，不是婶婶劝你，下山你也说不了好婆家啊，女儿家没了完璧之身，日后要遭男人嫌弃的。找个不三不四的人，还不如跟着少当家。”
“……”谢迟急忙解释，“我……我是。”
“是什么？”王大嘴怔愣片刻，“是个雏儿？少当家的没碰过你？”
谢迟觉得脸上发烫，点了点头。
王大嘴笑的前仰后翻。
谢迟看着她巨大的嘴，脸更红了，“……你别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王大嘴揽住她的肩，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那他天天跟你待一起干嘛？半夜还老钻进来，干说话？”
“嗯……”
“少当家血气方刚的，不应当啊。”
“反正……没有那个。”
“要不要婶婶教你几招御夫之道？保管拿的他死死的，下不了你的床。”
“……”谢迟推开她，“不用不用。”
“瞧瞧羞的，难怪他们都爱调戏不经事的小姑娘，我看着都想怜爱。”
“……”谢迟无奈，“别说了婶婶。”
王大嘴拍拍大腿，站了起来，“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咱们换新衣服，今天外面热闹的很。”
“客人都到了吗？”
“差不多了。”
“青寨的人也都到了？”
“早到了，一会都开席了。”
宋婉揉着眼睛进来，哈欠连天，“阿吱，少当家不要我，让我跟着你，少夫人是没戏了，以后你可不要欺负我啊。”
王大嘴笑着看她，“她脾气很好的。”
谢迟心情不错，这个宋婉天真可爱，有话直说，不像是什么有心机的人，她对她并无敌意，“你刚睡醒吗？”
宋婉懒懒地靠着桌子，“是啊，可把我困死了，早知道不等了，我这腰都疼。”
“那你坐会吧。”
王大嘴扶着谢迟上轮椅，宋婉随口问一句，“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去打点水，待会我把事情跟你交代交代。”王大嘴不舍谢迟，更不舍何沣给的大洋，“明天我就不过来了，丫头，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放心吧。”宋婉眯着眼懒懒地笑，忽然问道，“对了，一直守在院门口那个男人是谁啊？”
“陈峥啊。”王大嘴推着谢迟往外走。
宋婉跟上去，“他多大了？娶妻了吗？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还在吗？”
……
外头锣鼓喧天，人喊马嘶。
何沣往大堂去，一路眉飞色舞，想起谢迟那个别扭样就觉得十分痛快。
大堂门口挤满了人，有的在摆桌赌博，有的在喝酒划拳，还有的围着姑娘动手动脚。
他们见到何沣纷纷停下来打招呼。
堂里人已经喝上了，何长志正在门口敬酒，见何沣一个人过来，凑过去问：“你那小媳妇呢？”
“在屋里。”
“还睡着呢？”
“刚醒。”
“说好的陪二叔不醉不归。”
“女人家喝什么酒，我陪你喝。”
何长志看向旁边的兄弟，“你瞧见没，还没成亲都护上了。”
何沣还没来得及提酒杯，裴兰远神色凝重地来找他，把人拉到偏处。
何沣见他面色不对，“出什么事了吗？”
“刚才老金来找我，说矿上出事了，死了两个人。”
“怎么回事？”
“具体不清楚，我现在下去看看，你就别去了，今天客人多，你陪他们喝酒。”
“一起去吧。”
“不用，有什么事我让人上来通知你。”
“毕竟闹了人命。”何沣拍他的背，“走了。”
……
宋青桃被宋蟒拉上来给何长辉祝寿，送完礼，闷闷不乐地离开。刚走到寨门口，遇到牵马的何沣和裴兰远。
她故意从他面前晃过去，不料何沣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她有气出不去，心里堵得慌，主动叫了声：“三哥哥。”
何沣闻声望去，见是宋青桃，语气凉薄，“怎么了？”
“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何沣跨上马，“没有。”
裴兰远笑着上马，“青桃，我们现在有事情，等回来再说。”
“不行。”宋青桃拦在马前，“听说刘四叔送了你一个女人，你还收下了。”
“让开。”
“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何沣不理她，直接驾马走了。
“三哥哥！”
“何沣！”
……
谢迟刚梳洗打扮完，准备出去。
守在门口的陈峥拦住了她。
“何沣让我去看戏。”
“刚来人通知，少当家的让你待在院里，不许出去。”
“……”
宋婉一脸笑意，明目张胆地打量着陈峥，陈峥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转过身去，看到远处赶来几个穿戏服的人，“来了，那是椿班的人，少当家怕你无聊，提了三人单独给你唱。”
谢迟没办法，她又不能冲出去，只好回院里。
她看戏很挑，再加上心里有事，一句都没听进去。倒是旁边的宋婉看的津津有味，抬着手还学起那旦来。
陈峥也在一旁看着，宋婉悄悄凑近，与他聊天，“你每天都守在这里？”
“嗯。”
“不累吗？”
“不累。”
“很无聊吧？”
“还好。”
……
外头吵了一天。
傍晚，宋青桃醉醺醺地来到何沣院子门口，被陈峥拦下来。
她左手持枪对着陈峥，“让开。”
陈峥虽怕，却更不敢放行，“宋大小姐，您今天就算要打死我我也不能让您进去，少当家下了令，我也没办法。”
“你让开，我不想跟你动手。”
“大小姐，真的不行，您回去吧。”
“你让不让！”
“不让。”
宋婉抱着被子从东面走到西面，刚好被宋青桃看到，她冲她大喊，“你给我过来。”
宋婉不明所以地走过来，“叫我？”
“你是昨天送给何沣的女人？”
“是啊。”
宋青桃打量着她，忽然抬手要把她拧出来，宋婉用力甩开，赶紧躲到陈峥身后，“你谁啊？动手动脚的，粗鲁。”
陈峥护住宋婉，“大小姐，您别为难我，这院里的人，您一个都不能动。”
宋青桃红着眼，故意朝里头大吼：“我看你们能躲到什么时候！”
谢迟正在屋里写字，听到声音，笔尖顿住，墨在纸上晕出一大片黑。
终于来了。
……

第21章 杀人了
宋婉与宋青桃吵起来了。
陈峥很崩溃, 不知该如何劝阻，女人吵架真是太让人头疼了。
宋婉不知道自己骂的人是谁，所谓不知者无畏, 一口一个母老虎叫的宋青桃暴跳如雷。
“母老虎, 瞧瞧你的脸，红的像后山的猴子屁股, 猴屁股都比你好看，瞪什么！眼珠子快掉出来了！像你这样的女孩哪个男人会喜欢。”
“呦，手上还有洞呢。”
“你这种货色，放我们乡下也就是喂猪的料, 公猪都嫌你丑！”
“穿的倒是人模人样的，这衣服给你穿糟蹋了！”
宋青桃口口声声要宰了宋婉，可她又担心重蹈覆辙，不敢下手, 怕何沣再找自己发疯。
“这可是少当家的住所, 你冲一个试试，小心他回来把你打成蜂窝, 不敢了吧，有本事进来啊。”
“母老虎母老虎母老虎！赶紧滚吧, 别在这碍人眼了。”
宋青桃忍不了了，手抖着举起枪。
宋婉吐着舌头躲到陈峥身后，“开枪啊, 瞧你手抖的, 枪都拿不稳了吧，还学男人打枪，母老虎！”
“你——”宋青桃舌头打结，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和人吵过架，没被这么骂过，“我毙了你。”
她左手拿枪不熟练，再加极度生气，手不稳，被宋婉轻松的躲了过去。
宋青桃绕着陈峥追着宋婉要逮住她。
谢迟滑着轮椅出来了，“宋大小姐。”
宋青桃闻声看去，脚步停住，一团火直冲上头，想直接点了这寨子，“呦，破烂货，还坐着轮椅呢。”宋青桃背着手，嘲笑她，“腿舒不舒服？”
“托你的福，舒服的很。”
宋青桃偏头看向她的后颈，她身上鞭痕已经完全淡化了，不像自己的，留下两条骇人的疤痕。
想到那丑陋的疤痕，宋青桃更加愤怒。
“劳烦你来探望我，可惜何沣不让外人进来，你还是请回吧。”
“狗仗人势。”
谢迟平静地看着她，淡淡道：“可惜了，你连狗都不如，还想学狗，在这逮人就咬。”
“你再说一遍！”宋青桃抬起枪对着她。
陈峥挡在前头，“大小姐，您别冲动，您还是回去吧。”
宋婉也讥讽道：“看见没，这没人欢迎你，别恬不知耻的杵在这了，撵都不走，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谢迟拉了宋婉一下，“不用跟她计较，我们回房吧。”
宋婉白了宋青桃一眼，“呸，不要脸。”
宋青桃见她们离开，气的跺脚，“站住！”
她要追上去，仍被陈峥拦住，“大小姐，真不能进。”
宋青桃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看门狗。”
陈峥沉默地受住了。
“你就一辈子守在这吧！”宋青桃哼了一声，忿忿离去。
……
宋婉推着谢迟回房间，一路上神采奕奕，“看看她气的那个样子，笑死我了，跟我吵架，我在我们村吵架就没输过！”
谢迟走神，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到了房间。
谢迟道：“我有点累，想睡会，我不叫你你别进来。”
“好吧。”
宋婉关上门出去，见陈峥走过来。她蹦蹦跳跳迎过去，笑着问：“她走了？”
陈峥脸上赫然一块巴掌印，宋婉眉心浅皱，心疼地看着他，“她打你了？”
“嗯。”
“你没打回来？”
陈峥没回答，叹口气，“以后你见着她少说几句。”
“为什么？”
“她是青寨大小姐，手段很毒辣的，别看她是女的，手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命。也就是前段时间少当家刚教训过她，这回才收敛点，否则你骂那些话早死几十次了。”
“大小姐又怎么样，我才不怕她。”
“总之你听我的，以后看见就离远点。”
“我就不，我见一次骂一次。”
“姑奶奶，您就别给我惹事了，我拦一次拦两次，万一哪次没拦住，大家都得遭殃。”
宋婉瘪嘴，“那好吧。”
“阿吱呢？”
“说累了，睡觉了。”
……
宋青桃不想在云寨多待一分钟，独自先回青寨去。
今天宾客太多，山下来的马匹都拴在西山马场，过去要经过一段僻静的林路。宋青桃气的拿树撒气，一刀一刀砍的它伤痕累累。
她的枪伤至今未痊愈，两根手指没了知觉，剩下三根弯一下都疼得要命。
“死女人，看我怎么弄死你。”
“敢骂我丑，你才是丑东西。”
“两个臭.婊.子，都给我等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青桃回头看过去，黑暗的树林空无一人。
她继续砍树，“活扒了你们，喂狼，喂狗！”
忽然有人戳她背，宋青桃嘴里还骂着奶奶，一回头，看到一张脸悬在面前。
咚——
她倒了下去。
宋青桃醒来时仍在林中，只不过换了一片林子。
她对云寨附近的树林很熟悉，知道此处偏僻，鲜有人迹。她被绑在树上，手脚被荆棘与麻绳束缚住，她的嘴里塞满了泥土，嘴唇被胶带封上，还缠了层厚厚的没有弹性的麻布条。
她一挣扎，荆棘刺入皮肉，扎出血来，她只能忍着不动弹，发出痛苦的闷哼。
“你不怕疼就使劲挣扎。”
宋青桃愤恨地盯着她。
谢迟坐在地上，正擦着手上的泥。
“没想到吧，我能在这蹲到你。”她笑了笑，“这得感谢何沣给我做了个轮椅，我天天坐着它到处晃，云寨的地形被我摸得一清二楚。”她扔了布，看向宋青桃，“还得谢他差给我的人，不然我也不会知道今天客人多，你们的马都被拴在这鬼地方。”
谢迟看着她瞪大的双眸，“看什么？”她靠近她的脸，学宋青桃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再这么看着我，把你眼珠子抠下来。”
宋青桃一阵干呕，又吐不出来，泥掺着口水往喉咙流。
谢迟拍了拍她的脸，“味道好不好？”
谢迟今日束着高辫，她抬起手，从发带上取下针，缓缓站了起来。
宋青桃震惊地看着她。
谢迟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的腿早就能走路了，不过坐轮椅更招人同情而已，而且能让你们放松警惕。”她走到宋青桃身后，抓住她的右手，拿着针插进中指，“跟你说说我的事吧。”
宋青桃疼得呜呜哼，手脚挣扎，被荆棘刺出点点血痕，她竭力缩手指，但哪抵谢迟双手之力，又被掰了出来。
“我从小没爹娘疼，跟着爷爷过，跟着山兽跑，后来回了家，被姐妹叫野孩子，土山姑，明明打扮起来，我是姐妹里最好看的一个。”
宋青桃右手直抖。
谢迟笑着撒开她的中指，又掰开食指，“有一次我爹去上海，带了很多巧克力回来，让二姐分给姐妹几个。我从来没吃过那玩意，特别想尝尝，可每个人都有十几块，偏偏我没有。”
“后来九妹给了我一块，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苦苦的，甜甜的。”谢迟听着她的呜咽声，心里舒服极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我和她没感情，只是同一个父亲而已。我连她哪月出生都不知道，甚至连她的样貌都记不太清了。
可我总是想起那块苦苦的巧克力，一想起它，我就能回忆起九妹的脸，然后开始幻想，她被你们糟蹋的样子，她死时候的样子，她的尸体被野兽吃的样子。”
“你的三哥哥真是不错，教我打枪，玩刀。可惜了，刀枪都被他拿走了。”谢迟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我在脑中设想了几十种杀你的办法，可刚才我思考了很久，我发现我下不了手，我连鸡都没杀过。”
她抬了抬宋青桃的脸，“那你就在这里，等野兽来吃掉你吧。”
宋青桃拼命地摇头，流下眼泪来。
“你也会哭啊？”谢迟擦掉她的眼泪，“我九妹也爱哭，之前在济南，她摔个跟头都哭，哭的烦人。你杀她的时候她哭了没？”
谢迟将手在她身上揩了揩，“你很喜欢何沣是吗？”
“那你知不知道，我一流眼泪他就心软，我一喊饿，他就满山给我抓野鸡野兔，我想玩枪，他把他最喜欢的枪送给我，我抱住他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不正常了。”
“我没怎么接触过陌生男子，也不懂情情爱爱。你比较了解他，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
宋青桃点头。⑨拾光
“是么。”
谢迟取下银针，杵在她的眼前。
宋青桃吓得闭上眼。
谢迟扒开她的眼睛，宋青桃惊恐地看着她。
“害怕了？”
……
宋青桃失踪了一天一夜，宋蟒得知她最后来过何沣的院子，恶狠狠地找了过来。
可把陈峥难为死了，拿命顶在门口，硬是没让进。
宋蟒走后，陈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已经汗湿了。
这一个个的，非得把自己折腾死。
深夜，谢迟正睡着，忽有脚步声靠近。
她一睁眼，就看到宋蟒凶神恶煞地扑过来，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是趁人不注意偷翻进来的。
谢迟对他拳打脚踢，宋蟒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打得她头脑发昏。
“青桃到底哪去了！”
“我不知道。”
“她最后只来找过你，你跟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
宋蟒身上有酒味，不重，应该只是小饮了几杯，他手上用力，“你说不说？”
谢迟摇头。
宋蟒掐住她的脖子，口水喷了她满脸，“臭.婊.子，和你那短命妹妹一个臭德行，不过你比她能耐多了，能让何沣那臭小子为你几次三番伤害青桃，她要有你半分本事，也不会被扔来扔去，被这个骑那个日。”
谢迟掐着他的手，脖子、脸充满了血。
“骚蹄子，经不起操，一碰就拼命嚎。老子没日几回，下头烂的像浆糊。”他撕开谢迟的衣领，“老子今天非得闻闻你什么味，怎么把那个臭小子迷得团团转。”
谢迟被勒的说不出话，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不会……放过你。”
“不过是山下抢上来的贱货，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我倒要看看，那小子能不能为了个臭娘们动我一下！”宋蟒淫.笑着，舔了口她的脸颊，“你可比你妹妹漂亮多了。”
谢迟快窒息了，她的手没力气，腿瞪着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他的力气太大了。
宋蟒的手往她腰上伸，刚要扒下裤子，谢迟看着门口，竭力喊了声，“宋青桃。”
宋蟒回头看去。
谢迟挣开一只手，迅速地窜到他后腰，抽出刀猛.-插.向他的背。
“啊——”宋蟒手伸到后背要夺刀，谢迟用力踹开他，骑到他身上，趁他张着嘴要骂，一刀插进他口中，刀尖穿透头颅。
宋蟒没死透，手掐着她的腰。
谢迟任他掐着，“我没有想杀你的，可你话太多了，真是太令人厌恶。”
她拔出刀，插在他的喉咙，“那你就去死吧。”
陈峥听到动静，匆忙赶来，看到谢迟骑在宋蟒身上，浑身都是血。
她握着刀站了起来，揩去脸上的血，手在发抖，刀落下。
陈峥吓得愣在门口。
谢迟朝他走过去两步，“何沣呢？”
陈峥这才回过神，赶紧关上门，冲过来探宋蟒的鼻息，“没气了，死了。”
“何沣呢？”
“他不在寨里！矿里出事了！现在怎么办？”陈峥抱着头，不知所措地来回转，“怎么办？怎么办？少当家让我保护好你！你杀了宋蟒，青寨肯定不会放过你！不行，你得先躲起来，一切等他回来再说。”陈峥七慌八乱，这才注意到谢迟竟站立着，“你……你的腿好了？”
谢迟脑袋空空，木木地点点头。
“算了，没时间管这个，外头很多青寨的人在找宋青桃，宋蟒死在这里很快就会被发现。”陈峥打开柜子找了件衣服扔给她，“换衣服，我先带你走。”
谢迟把自己擦干净，换上干净衣服随陈峥出去。
……
宋婉起来方便，迷迷糊糊似乎看到陈峥与谢迟的身影，她以为花眼了，去谢迟房门口轻喊了声：“阿吱。”
没人应。
宋婉打着哈欠走了，正到窗前，看到窗户没锁，被风吹的咯咯响，她顺手将窗关上，隐隐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她嗅着鼻子，推开窗看了眼，只见床上被子鼓了一大块。
“阿吱？”
……
因为有陈峥，一路无人相拦。
谢迟与他骑马下山，山路黑，陈峥打着手电照明。谢迟还沉浸在杀人的情绪里，明明如愿能够下山了，却没有一丝开心。
陈峥要带自己去哪里？
去找何沣吗？
……
“站住！”
后面传来枪声，子弹从谢迟左侧过去。
陈峥立即调头，对谢迟喊道：“我去拖住，你顺着这条路下两公里有条岔路，走左边的，一直往下就能看到灯光，奔着光去，就能到一矿，到了那里让人带你去找少当家，听到没！”
她颤着声：“好。”
“快去。”语落，陈峥驾马往回路去。
不幸的是陈峥没能拦下追来的人。谢迟对这路段不熟，很快被他们追上。是青寨的人，他们将谢迟压回来，关到地牢里。
王大嘴花了几块大洋，才混进来看看她，谢迟被打了好几鞭子，趴在地上，爬到门边，吃她送来的东西。
王大嘴心疼地流泪，“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你一个姑娘家……你哪来的胆子？这可怎么办！”
谢迟一心塞吃的，没空回话。
王大嘴喂她水，“别噎着，喝点。”
谢迟吃完喝完，“何沣还没回来？”
“没呢。”
“你去找找他，好不好？”
“我……我都不知道在哪。”
“求你了。”谢迟握住她的手，央求道，“救救我。”
王大嘴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我让我当家的去找找。”
谢迟松开她的手，把她往远推，“我等你们。”
……
王大嘴走后不久，宋蛟又来了，对她先是一顿毒打，再盘问。
“说，青桃呢！”
“说！”
“青桃哪去了！”
她不能说，只要死守住嘴，他们就暂时不会打死自己。
“你说不说！说不说！”
宋蛟一脚踩在她的头上。
谢迟咬着牙，手抓着地上脏湿的稻草，硬扛着。
你快来。
快来。
……
何沣回来之前，他们先找到了宋青桃。
她运气好，没被野兽攻击，命还在，只不过人昏过去了。
死的是青寨主，不是小事。
何沣又不在，没人保得了她。
青寨的人上来讨公道，要把她活活烧死。大当家的同意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何沣的其中一个女人而已。
谢迟被捆在木桩上，准备活烧。事到如今，她并不后悔，想到谢迎，她就觉得杀的好，杀的值。虽然怕死，可人还是要争口气的。
谢迟看着周围的人，大多是青寨来的，他们朝她扔石头，不停地呐喊，恨不得将她凌迟，一片片肉吃进肚子里去。
宋青桃清醒了，却很虚弱，她坐在大当家的旁边，恨红了眼，见人刚要点火，突然说：“等一下。”
点火的兄弟停下。
“她不是会勾引男人嘛？把她给我扒了，一件都不剩，给兄弟们欣赏欣赏。”
青寨的兄弟们举手叫好，一个个抢着要动手。
“我来！”
“我来！”
一双黑手刚落到谢迟的领口，陈峥扑上去扯开那人的手，护住她，“这是少当家的人，不能这样。”
宋青桃脚踝全是荆棘刺伤，艰难地站了起来，“你给我滚开。”
“不行！”陈峥看向何长辉，“大当家的！少当家会生气的！”
何长辉抽着烟，眯眼道，“好歹是小沣的人，留几分颜面。”
无人再敢闹腾。
陈峥还挡在谢迟面前，宋青桃又喊，“你还杵在那干嘛？要陪她一起死吗？”
“大当家的，等少当家回来再处置吧。”
何长辉不语，沉浸在烟熏雾绕的世界。
“陈峥，赶紧滚下来，你是要与青寨为敌吗？”
“下来！不然连你一起烧！”
陈峥转身看向谢迟，“我可能护不住你了。”
谢迟垂着脑袋，无力抬头。
陈峥知道何沣的脾气，她真要被活活烧死了，指不定能闹出什么事来，他仍要争取，“大当家！”
青寨的弟兄直接上去将陈峥抬了下来。
“放开！放我下来！大当家！你知道少当家喜欢她！不能烧！不能烧……”
声音渐远，一会的功夫，人已经被抬的不见踪影。
他们拿着火把将木棍点燃，炙热的火环绕着她，浓烟窜进鼻子，让人不能呼吸。
火外的人们还在叫嚣，比宴会的狂欢还要卖力。
谢迟半睁着眼，看着火向自己慢慢逼近。
去济南之前，爷爷说要给自己说亲，那男的还是个大学生呢。爷爷说他家虽算不得名门望族，也没有大富大贵，那孩子却为人老实，有文化，思想进步，跟了他，以后受不了苦。
如果没遇到这些土匪，没被掳上山，早就回到家，说不定已经可以定亲了。
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
谢迟一时想不起来了。
好像姓薛。
她闭上眼睛，幻想起来。
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身高如何？长相怎样？
若是像何沣那般……
她弯起嘴角，脑海中浮现着他的样貌。
若是如他那般，还是不错的。
可惜了。
……
“少当家的！”
“小沣！”
好像有人叫他的名字。
火热的她睁不开眼，突然一阵风拂了过来，带着熟悉的味道，落在她面前。
“醒醒！”
她努力地、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眼下的黑靴。
初次见面，他就穿着这双黑靴，从那醉汉手中救下了自己。
当时她看到这鞋边的血，觉得自己更加九死一生。
却没想到，他是个这样的人。
“阿吱！”
“阿吱！”
他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他的手上、脸上还沾着碳灰，眼里映着熊熊的火焰，充满了愤怒。
“你还要我救你几次？”
……

第22章 数到三
谢迟眼眶湿润, 有种绝处逢生的错落感，“你来了。”
何长辉见何沣跳进火里，腾地站起来, 烟都丢了去, “快灭火！愣着干什么？灭火啊！”
谢迟手脚皆被缚在木桩上，何沣用刀一根根割着绳子, 左手松绑，她直接倒在他的怀里。
第一次觉得，浓浓的煤炭味这样好闻。
云寨的兄弟们接来水，一桶接一桶地往火上倒。
宋青桃急了, 瘸着腿滚下来，“不许灭！谁让你们灭了！停下！”
她一边说一边掏枪，胡乱朝谢迟打过去。
谢迟脚上的绳子还未割开，何沣蹲在地上, 听见身后的枪声, 子弹从身边擦过。
宋青桃第一枪打偏了，她又拔枪, 稳住手对着谢迟，不料何沣忽然站了起来, 生生替她挡下一枪。
子弹打中何沣的右腹。
青羊子将宋青桃按在地上，她已然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竭力挣扎, “放开我, 放开！我杀了她！”
何沣裤子着了火，好在水浇的快，烧伤不严重。
连同青寨的人都看呆了，没想到少当家居然会直接跳进火海去救下那女人, 再看他一身戾气的模样，一时皆不敢喧哗。
待何沣抱着谢迟走下来，才有个不要命的喊了声，“不能放了她！”
随即有人躲在人群里起哄，
“她杀了我们大当家的。”
“对杀人偿命！”
何长辉站在大堂口叫他，“何沣！臭小子，滚过来！”
何沣没听见似的，抱着谢迟直奔自己院里去。
宋青桃还被青羊子按着，冲何沣大喊，“三哥哥！”
何沣突然停步，转身看向宋青桃。
“青羊子，放开她。”
青羊子这才松手。
宋青桃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何沣，颤着声对他说：“三哥哥，我爹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护着她？”宋青桃揩去眼泪，继续问他，“我们认识十几年，就不抵她这几日吗？你知道的，我这么喜欢你，她杀了我爹！那是我爹啊！”
何沣腹部的弹伤汩汩出血，抱着虚弱的谢迟挺立着，仿佛一点事都没有。
“她不是看上去这样的，她一直在你面前装弱小，装可怜，博取同情，利用你，就是为了报复我！其实她的心比谁都黑！她的腿早就好了，一直在骗你！”宋青桃抬起手，给何沣看手上的伤，她的手腕被荆棘磨得血肉模糊，袖口浸满了血，“她折磨我，拿针刺进我的手指，我的手脚全是这样的伤，她把我绑在树林里等死，好在我命大，才被兄弟们找到。”
何沣没有说话。
宋青桃委屈地看着他，“三哥哥？”
“对不起。”何沣半边身子都疼得没知觉了，却没有泄下一口气，“你有错在先，她杀人不对，这次我替她挨一子弹，你觉得不够，我再替她受你一枪。”
“你就这么护着她？拿命护着？为什么？”宋青桃眼睛红了，“我也差点死了。如果今天是她杀了我，你也会为我讨公道吗？”
何沣沉默了。
宋青桃凝视着他，他的眸中尽是冷漠，比从前还要冷，“她到底有什么好的？你喜欢她哪里？因为漂亮吗？”宋青桃上前一步，“漂亮的人这么多，你又不是没见过，为什么偏偏对她这么好？”她拿枪口抵着何沣的脑袋，眼泪哗哗地往下落，“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青羊子见状，举枪对着宋青桃。
何沣眼神示意他放下。
谢迟闭着眼，无力地靠在何沣的胸前，轻轻抓了抓他的衣服。
何沣垂眼，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
宋青桃看着他们这些小动作，苦笑一声，痛恨地瞪着何沣，“何沣，我恨你。”
她泪流满面，笑着往后退，终还是没舍得下手，“你这么爱惜她的命，那我就祝她不得好死，祝她像你娘一样，总有一天抛弃你！”
……
宋蟒的尸体被青寨带走了，谢迟床上还遗留着大片血迹。何沣把她抱回自己房间，刚放到床上，青羊子已经把医生带来。
医生大致检查一番，松口气，“还好，不重，都是皮外伤，先帮你处理弹伤。”
“不用。”何沣表情严肃，重重往凳子上一坐，“帮她先弄。”
医生无奈，“你捂着点伤口，别失血过多了。”
“嗯。”
医生给谢迟缝好伤口，上完药，裹上纱布，何沣才同意治自己。
她的伤确实不算严重，除了后肩的一处刀伤和三道鞭痕，大多是撞击的淤青，没伤到骨头与内腑。反倒是何沣，除了弹伤，小腿还被烧伤了一块。
王大嘴在给谢迟上药，何沣带医生去了别的房间。
医生给他取出子弹，陈峥在一旁细讲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他的脸青一块紫一块，是被青寨的人打的。
弹伤包扎完毕，医生再给他处理烧伤，“还好烧的不严重，不过怕是得留疤了。”
“大老爷们怕什么疤。”何沣看了眼自己的腿，没当回事，“好了没？”
“好了，药记得抹。”
“嗯。”何沣心情不好，没等他完全包扎好就站了起来，“药给陈峥，回头再给青羊子。”
陈峥点头。
“等一下。”医生蹲在地上不让何沣走，“好了，最近别大动作，好好养着。”
“嗯。”
……
王大嘴刚给谢迟抹完药，穿上衣服，何沣就进来了。他脸色难看，瞧着吓人，王大嘴始终低着头，没敢吱声。
“出去。”
“欸。”
何沣坐到桌边，盯着她。
谢迟趴在床上，正啃着一个馒头，“医生怎么说？”
“我就走这么一会，你就这么按捺不住？”
谢迟沉默片刻，说：“谢谢你赶回来救我。”
“腿能走路了？”
“嗯。”
“什么时候能走的？”
“打.黑熊那天晚上，已经能站起来了。”
“五天前。”何沣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颤，“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谢迟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馒头掉在床上，她瞧着何沣怒不可遏的模样，有些心虚。
“说话。”
“没什么说的。”她默默又拿起馒头，紧紧握在手里。
“那我只问你一句，这么久，你真的就只是利用我？”他顿了顿，“没有一点别的感情？”
“我想下山。”谢迟垂着眼，“可以让我走吗？”
何沣忽然站起来，拿着桌上的杯子往墙边猛摔，“你永远都别想离开，到死都给我留在这。”
谢迟沉默不语。
何沣攫紧拳头，满脸暴戾，仿佛下一秒要去把她砸碎。腹部因为巨大的动作再次出血，染出更大一片，他控制住情绪，转身离开。
“喜欢。”
他停下脚步。
“我喜欢你。”
何沣大步走回来，一把握住她的脖子，“到现在还在骗我？你真把我当傻子？还是觉得我爱你爱到放纵你到这个地步？撒谎，杀人，利用我，你还想做什么？放火烧山？还是连我一起杀了？”
谢迟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不是的。”
何沣见她哭，更加愤怒，“你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了，哭，使劲哭，我看你能挤多少眼泪来。”
他手上青筋暴起，却没舍真下力勒她，谢迟的眼泪滑到他手上，“这是真话。”
何沣觉得额头突突的疼，这娘们，太要命了。
他觉得有点累，不再想再听她的鬼话，松开手，转身要走。
没想谢迟抱住了他的腰。
手刚好落在伤口上，何沣蹙了蹙眉，扯开她的手，大步离开。
身后咚的一声。
他回头看去，见谢迟滚落在地上，无意识地立马去抱起她，“你要想在地上睡，以后都不要上床了，我”
谢迟忽然搂住他的脖子，亲向他的嘴角。
何沣愣住了。
脑袋一片空白，连下面要恐吓她的话都忘了怎么说。
谢迟松开他，眼里噙着泪，“我喜欢你，真的。
我想，如果你不是土匪，我一定想嫁给你。”
他的目光顿时柔软下来，动容地看着她，忽然将她抱到床上，倾身压了下去，“不管你他娘说的真话还是假话，老子想睡你很久了。”
谢迟没有反抗，张开手，“那你睡吧。”
何沣轻促地笑了声，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模样，从她的额头亲到嘴唇，吻到脖颈。他从矿里来的急，手都没有洗，掌心滑过之处，皆留下灰黑的印记。
他吻得很生涩，谢迟猜到何沣也许没亲过别的女孩子，不然也不会咬的自己这么疼。她生硬地配合着他，感受到他的手落在自己的领口，单手扒开了衣服。
炽热的气息在她脖间蔓延，谢迟皱着眉，抓紧了床单。
何沣抬眼看她，“身上很疼吗？”
谢迟咬着牙，摇了摇头。
何沣看着她这一身伤，有些于心不忍，不想再折腾她，他轻吻她的耳朵，停下动作，“等身体好一点再睡。”
谢迟觉得自己的脸快熟透了，躲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何沣躺到她旁边，谢迟害羞地转过身去，他从背后抱住她，吻了吻她的肩膀。
谢迟觉得浑身的疼痛都被他温暖的怀抱缓解了，她的手覆上他的手指，摩挲着粗粝的掌心。
“他们会怎么处置我？”
“那是我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们会为难你吧？”
“心疼我啊。”何沣笑道。
“嗯。”谢迟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馒头，她手撑着床坐起身来，到处翻。
“找什么呢？”
“馒头。”
找到了！
她将何沣推开，拿起被他压扁的馒头，一口咬了下去。
何沣要抢，“吃这个干什么？”
谢迟往后躲，撕拉到伤口，皱起眉，却还是不忘吃，掰了一大块馒头往嘴里塞，“一天没吃东西。”
“回头让厨房做点好的。”
“这个就很好。”
何沣瞧着她吃，又想笑又心疼。
谢迟吃完馒头，见他平躺着看自己，视线挪到他上衣的血迹上。她伸过手去缓缓掀开他的衣服，看着腹部的红纱布，“很疼吧？”
“不疼。”
何沣注视着她的眼睛，忽然起身下床。
谢迟匆忙问他，“你去哪里？”
“去别的房间。”
“怎么了？”
“我在这怕忍不住，把你骨头都拆了。”
谢迟咬唇笑了。
何沣看着她这个表情，更加承受不住，转身离开，还锁上了门。
谢迟侧躺回去，撕拉到伤口，疼的一头汗。
她不敢乱动了，静静地躺在他的床上，感受到周围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刚才差点就……
她舔了舔嘴唇，似乎还遗留着他的味道。
脑中忽然闪过宋蟒的死相，她忽然睁开眼，呼吸都变得凝重起来。
她拉住被子，蒙住了脑袋。她告诉自己，是他活该。
他该死。
……
何沣院外围了几圈青寨的人，他们披麻戴孝，还把宋蟒的尸体抬在院门口，一个个扬言要杀了谢迟为宋蟒报仇。
他们不停地喊话，
“少当家，如果你能这样包庇，那还有什么规矩可言，以后谁还信服于你。”
“你们连亲都没成，她根本算不上咱们的人，为了这么个外人让弟兄们寒心，你对得起弟兄们吗？对得起山寨？”
“不过是个女人，犯不着跟大家为敌！”
“宋大当家待你不薄！”
“……”
太吵了，院里的人无法入眠。
何沣鼓捣了许久留声机，给谢迟放音乐，“现在好多了。”
“谢谢你。”
何沣到床边坐下，摸她的脖子，“怎么谢？”
“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提。”
“我要睡你。”他手不规矩地往她怀里伸。
谢迟按住他的手，将他拽出来，“还疼着呢。”
何沣俯身，靠近她的脸，“我要十万块。”
“我……没有。”
“那我出十万块娶你，怎么样？”
谢迟沉默。
“你值么？”
“不值。”
何沣笑着挑她的下巴，“还挺有自知之明。”
“……”
宋婉慌里慌张地进来了，“那帮人太凶了，就差破门进来了。”
何沣坐直了，“他们也就敢在外头喊喊，不敢进来。”
宋婉锁上窗户，“他们都穿上孝衣了，还有人烧纸，撒的到处都是。”
何沣没搭理她，问谢迟：“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没有都可以，说两样。”
“粥。”
“说个肉。”
“……”谢迟随口说了个，“鱼汤。”
何沣对宋婉说：“你让青羊子去把大嘴找来。”
“好。”
宋婉出去了，自觉地带上了门。
屋里只留音乐声。
“他们一直闹怎么办？”
“怎么？怕我把你交出去？”
“嗯，怕，不过你不会的。”
“为什么？”
“你喜欢我。”
何沣笑了笑，去倒了杯茶喝，“就因为喜欢，我就得护着你，去得罪我的兄弟们？你也听见他们的喊话了，我威信受损啊。”
“上次你打宋青桃的时候就已经受损了。”谢迟认真道，“宋蟒要强.暴我，我杀了他只是出于自我保护，我是你的人，你可以充分利用这一点来与他们对质。”
“要你教我？”何沣又凑过来，鼻子蹭她的脸，“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什么人？”
“……”
“想嫁给我？”
“谁想嫁给你。”
“你自己昨晚说的。”
“我说的是如果你不是土匪，我可以考虑一下……”
“土匪怎么了？”
谢迟看着他，“我不喜欢土匪。”
“昨晚谁说喜欢我来着，还说了三遍。”
“……”谢迟狡辩，胡乱嘟囔着，“你听错了。”
何沣捏住她的鼻子，“还跟我嘴硬。”
谢迟笑着推开他的手。
何沣把她往床里抱抱，躺到她旁边，“你做我老婆，这两天就把事办了。”
谢迟不确定他这是在玩笑还是真心话，她思考过这个问题。
嫁给他，永远留在这山寨，做个土匪媳妇吗？
她虽然讨厌这里，但是云寨的人还是不错的。
“真要冲进来抢人，寡不敌众，我也保不住你。”他的声音难得的轻和，带着点疲倦，听上去舒服多了，“他们说你不是寨里的人，你嫁给我，进了何家祠堂，怀了我的种，没人敢动你。”
谢迟看着他的侧颜出了神。
听上去不像是开玩笑。
何沣突然睁开眼，谢迟赶紧移开眼，心突然跳得厉害。
“还害羞什么？亲都亲了，差点睡了。”
“……”
谢迟拉住被子盖住脸，“那我得考虑考虑。”
何沣隔着被子轻拍下她的屁股，“你慢慢考虑，我等着你，我看你能考虑到什么时候。”
“疼。”
他又拍了一下，“装。”
“……”
……
晚上，青寨的人终于急的上头了，何沣的人堵着门不让进，有人要从围墙翻过去。
声势浩大，宋青桃的堂哥宋晔带头撞人墙，把陈峥几人冲散。
宋晔第一个冲了进去，紧接着，他举着双手，慢慢地退出来。
何沣用枪指着他的脑袋，跟着走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谁给你的胆子冲进来。”
宋晔出了一头汗。
“跪下。”何沣轻歪了下头，“我数到三。”
他拉下保险，“三”
……

第23章 石孙子
宋晔连连后退, 一屁股跌坐下去，手撑着地往后挪。何沣见他这丢了魂的狗样子，哂笑一声, 放下枪, 一手把他拎起来，用力掸了下他的裤子, “宋二哥，开个玩笑，别当真啊。”
宋晔脸都白了，往侧边躲了一步, “小沣，不过一个女人，二哥劝你一句，犯不着寒了这么多兄弟的心。”
何沣淡然地扫视过去围在院外的一群人, “你们这阵仗是非得逼我交人啊。”
“杀人偿命, 天经地义。”人群里一人说。
何沣朝他看过去，“什么？没听清, 再说一遍。”
那人被何沣看得心慌，弱弱地重复一遍：“杀人偿命。”
何沣勾了下手指, “你出来。”
那人犹豫，没敢上前。
“出来。”何沣没多少耐心，手背至身后, 语气变了, “要我去请？”
那人紧张地后背出汗，后悔不已，早知就不该多嘴。他举步维艰，缓慢上前一步。
“叫什么？”何沣见他低着头, “怕什么，我又不打你。”
“李虎。”
“杀过人吗？”
“杀过。”
“几个？”
“一个。”
“那你怎么还站在这喘气？怎么不偿命？”
李虎吓懵了，有弟兄替他说话，“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杀的是大当家，我们杀的都是贱命。”
“贱命？”何沣笑了，“你来说给我听听什么叫贱命。”
“反正就是些不值钱的。”
“那照我看你也是贱命。你把脑袋伸过来，让我开一枪。”
那人不说话了，宋晔将他拉到身后，“小沣，扯这些就没意思了。”
“怎么没意思，我看挺有意思。”何沣转着枪的手停下，“行，不扯远的，杀人偿命，宋青桃杀了人家妹妹，我小姨子，这账怎么算？”何沣拿颗子弹砸向李虎，“问你话呢。”
李虎身体一震，看着落在脚下的子弹身子凉了半截，“不……不知道。”
“想带走人也不是不行。”
众人眼睛一亮。
“从我身上踩过去。”何沣原地坐了下去，背后倚着右边门框，脚踩着左门框，用身体把门挡住，“谁先来？”
没人想死。
没人敢动。
僵持之际，蔡叔来了，他是何长辉最亲近的人，不管是云寨、青寨还是雷寨，对他都有几分忌惮。
蔡叔看着青寨一众披麻戴孝的人，劝说道：“都回去吧，大当家的说这件事他自有处理，一定给你们一个交待，不要聚在这里闹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说话的是宋蜂，从远处来，一脸凶样。
见宋三当家来，青寨人顿时涨了气焰，身板都挺得直许多。
宋蜂走至人前，“老蔡，死的可是我大哥！何沣，你现在把人交出来，我们既往不咎。”
“宋三叔，你不来找我我还得找你去。”何沣悠闲地坐着，“你大哥大半夜翻.墙进我院子想要欺负我女人，给他两刀算便宜了，我要是在，”他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着他，“非把他命根子剁了喂狼，眼珠子挖了喂狗，再剁个七零八碎扔到后山给蛇虫鸟兽加餐。”
宋蜂气的手打颤，“你——”
“我怎么了？”何沣轻松地笑了笑，手里转着枪玩，“听说你们青寨就喜欢换女人，宋三叔要是觉得女人可以随便上随便玩的话，不如把三婶送来陪小侄几天，小侄这人多，定陪三婶玩个开心。或者把你老娘送来也行，我这扫地的刘叔正夜夜寂寞。”
“你……你大逆不道！”
“我就是大逆不道。”何沣站了起来，俯视着宋蜂，“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个女人，谁敢动，我杀他上下三代，您也知道，我说到做到。”
无人敢动。
“谁不服，站出来。”
无人出头。
蔡叔拉了拉宋蜂，“宋三当家，先回吧。”
宋蜂知道在此僵持也讨不来结果，干脆先退一步，带他们离开，回去与二哥商议再计，“既然大当家的发话了，那小弟们就等着消息，走。”
何沣微笑，“慢走。”
人都退了，蔡叔白了何沣一眼，指着他摇了摇头，“你啊。”
何沣按下他的手，“劳烦你跑一趟，进去坐坐。”
“不进了。”蔡叔弯腰想掀他的衣服看看伤势，“没事吧。”
何沣推开他的手，“小伤。”
“你这不要命的。”蔡叔朝院里看一眼，“你啊，跟你爹一样，不愧是父子。行了，进去歇着吧，我回去了。”
“欸，蔡叔。”何沣叫住他，“你回去告诉我爹一声，抽空我成个亲。”
“成亲？你小子脑袋也被烧坏了？她命都难保，还成亲。”
“那你就去告诉他一声，他要做爷爷了。”
蔡叔愣住了，半晌才狐疑地问一句，“真的假的？”
“不信让他叫老郑来看看呗。”
蔡叔还是不信，“你小子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快走吧你。”何沣把他往外推，“小心着点，别摔断您这老腿。”
“别推，你要跌死我。”
“别忘了，大孙子。”
“走了。”
……
第二天一早，蔡叔就带着一个陌生的大夫过来了。
一号脉，大夫笑容大开，“恭喜少当家的要做爹了。”
蔡叔抓住大夫，“没搞错吧？”
“您还不信我？”
“信信信。”蔡叔拍了何沣胳膊一巴掌，“行啊你小子。”蔡叔拉上大夫高兴地走了，远去路上还嘱咐伺候的人，“好好照看。”
谢迟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情况？
等人都走了，谢迟才问他：“什么当爹？”
何沣坐到床上，指了指她的肚子。
谢迟愣愣地看着自己。
“你傻吗？”何沣弹她脑门，“骗骗我爹而已。”
“和那医生串通好的？”
“我不认识他。”
“那他怎么帮你撒谎？”
“只能说他聪明。”
“什么？”
“人家心里有数，该听谁的，帮谁说话。得罪了我，以后山上山下都没得混。”何沣靠近她，“要不加急怀一个？”
谢迟推开他，“我伤还没好，疼。”
何沣捏她脸，“行，我等着，我看你还能疼几天。”
……
宋青桃披麻戴孝跪在何长辉院前，抱着宋蟒的牌位，不吃不喝跪了一天。
何长辉不出面，让蔡叔出来说话。
他要拉宋青桃起身，宋青桃死活不站。
“大当家已经说过了，你们先回去，这事定给你们一个交待。”
宋晔问：“日后？日后是什么时候？”
蔡叔说：“总之，先让宋大当家入土为安啊。”
有弟兄在后头喊：“还入土为什么安？宋大当家死不瞑目！”
“对！死不瞑目。”
“求大当家给个说法。”
宋青桃面无表情地跪着，一言不发。
蔡叔叹了口气，对宋青桃小声道：“那丫头怀了少当家的孩子，大当家说了，等孩子生出来人保准交给你们。”
宋青桃震惊地仰视着他。
蔡叔拍拍她的肩，“先回去吧。”
“她真的有孩子了？”
“如假包换。”蔡叔劝她，“刚动了胎气，还好他们没往肚子踢，孩子保住了。现在怀了何家的种，别说少当家，就是大当家也不会让你们把人带走的。
各退一步，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大当家的说话向来算话，到时候你们来领人，随你怎么处置。”
有人说：“十月怀胎，到时候都多久了，谁知道会不会再生什么变故？”
“就是！不能这么偏袒！”
“怀没怀都不一定！”
蔡叔看向说话的人，“要不你去亲自检查一下？”
那人闭嘴。
宋青桃思忖片刻，抱着牌位站了起来，冲屋里喊道：“青桃十个月后来要人，还望大当家说话算话。”
宋晔不肯走，“就这么放过？明摆着骗人，就算怀了，被打成那样孩子还能保住？”
宋青桃恶狠狠地看他，“不然你在这跪着，或者去摸摸她肚子，看看真假，看看他们现在放不放人？”
“我……”
大小姐松了口，青寨人自然闹不下去，跟着她一块回青寨了。
……
蔡叔回院里，何长辉还在抽烟。
“他们信了。”
何长辉笑了，“你以为真信？找个台阶下而已。”
“您也不信？”
何长辉懒洋洋地看她，“我孙子石头做的？那丫头被这么毒打，就是石头也掉喽。”
蔡叔笑，“少当家的种，也不是不可能。”
“小沣一肚子鬼点子，女人没碰过几个，谎话倒是随口来，还大孙子。”何长辉眯着眼笑，“真要给我弄个大孙子，我可得笑死了。”
“那几个月后怎么办？肚子不见大，下头必然来要人啊。”
“打发下山，还能把你难着不成？”
“问题是少当家那。”
“哼。”何长辉销魂地吐着烟雾，“先随他去吧，玩两天再说。”
……
青寨的人撤了，何沣院里外被打扫干净，何湛自个滑着轮椅进来。
见谢迟房间空着，遇到一人便问：“阿吱呢？”
宋婉第一回见何湛，从前听闻过此人，看着长相气质，又坐着轮椅，猜想定是何沣的哥哥。于是，她带着何湛去了何沣房间。
刚进门，何湛就看到何沣坐在桌上刻木头，谢迟靠在床边看书。
瞧着像对新婚夫妻。
“大哥。”何沣听到声音，抬头看他一眼。
谢迟闻声也叫了声“大哥。”
何沣回头笑着看她，“谁让你叫大哥了？”
“……”
“他就是嘴不饶人，你别理他。”何湛滑到谢迟床边，“还好吗？”
“她好得很。”何沣抢在她之前回答，“看她自在的，还看起书了。”
宋婉坐到何沣对面，“你在刻什么呢？”
“不知道，随便雕，打发时间。”何沣吹了吹木头，“你去拿两瓶酒来。”
“医生说你不能喝酒，青羊子已经把酒全藏起来了。”
“事多。那你叫上陈峥去打两条鱼来晚上喝汤。”何沣扭头看谢迟，“想喝吗？”
她点头。
何沣笑着回头，“多打几条。”
“可是他不是要看院子？”
“我在这还用他看？”何沣轻笑着看她，“去吧。”
宋婉开心地跑了。
谢迟看的是他们母亲留下的书，上面全是英文，谢迟不认得，只能看看图画。
何沣嘲笑她，“看又看不懂，非要看，难受不难受？”
“说得好像你能看懂一样。”
“欸，我还真能。”何沣专心雕木头，不屑地笑了一声，“别以为就你读过几本书，我可精通三国语言。”
何湛笑着夸耀弟弟，“小沣语言天赋好，从前母亲教我们外语，他一天可以学我三天的量。”
谢迟有点印象，王大嘴与她提过，他们的母亲是被抢上山的，是个留过学的富家小姐，这么一想，这兄弟两会点外文也不奇怪。
何湛滑到何沣身边，“听说你中弹了，打到哪了？”
“又不是第一回中，小伤。”
“别不当回事，还是要注意休息，少弄这些小玩意，费神费力。”
“人家占着我的床呢，碰一下都叫疼，我哪敢上床休息啊。”
谢迟别过脸去，不想理他。
何湛仔细看着何沣手里的东西，“刻的什么？”
“这叫艺术，你看不懂。”
谢迟“噗”的笑出声。
何沣这下来劲了，起身就要去教训她，“你再笑一声。”
谢迟用书挡住嘴，立马示弱：“我错了。”
何沣没折腾她，坐了回来。
“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何湛看着他大起大坐的，“你慢一点，别动到伤。”
“知道。”
何湛待了一会，滑着轮椅要走。
“不留下吃饭？”
“不吃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没事就好。”
“那你慢点。”
“嗯。”
屋内又剩他们两。
谢迟偷瞄他一眼，哪料何沣像背后长了眼一样，“偷看我干什么？”
“……”
她在心里骂了一声。
“还骂我。”
这人……是不是人？
何沣雕好了，擦了擦木雕坐到床边，“看看。”
谢迟打量了许久，“猪？”
何沣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你才是猪。”
谢迟揉了揉额头，“那是什么？”
何沣按下她的手，亲一口被自己弹的地方，“母猪。”
谢迟用力推他，“有什么区别吗？”
何沣纹丝不动，“母的啊。”
“……”
……
傍晚，裴兰远又来看他们，还带了上次何沣带回来的烧鸡。
光看着那包装，谢迟就有点流口水。
何沣用筷子把肉从骨头上一点点剔下来给谢迟吃。
裴兰远在一旁不停地嘲笑他，何沣来气了，拿着鸡骨头往他嘴里堵。
剔到一半，裴兰远要拉何沣去别处谈事。
何沣不肯，“就在这说，她傻，听不懂。”
谢迟：“……”
裴兰远无奈地笑了，“他就这死性子，对一个人好的方式就是欺负她。因为不喜欢的人压根不会看一眼，所以，欺负的越厉害，越喜欢。”
何沣笑着默认，“骨头都堵不住你的嘴。”
裴兰远敛笑，“行了行了，说正事。”
“嗯。”
“上次那个小日本又来找了我。”
何沣嗤笑一声，“非得老子打他们一顿才能安稳。”
青羊子正好进屋来，看到鸡腿要摸，何沣打开他的手，“跟女人抢食，没出息。”
青羊子委屈地缩回手。
何沣扔给他一个鸡翅，“坐下。”
青羊子高兴地接住，坐着啃起来。
裴兰远继续说：“这回叫了几十个人来，看那架势要硬抢似的。”
“嗬，能耐了。”
青羊子不明所以，“说什么呢？”
裴兰远又与他解释，“田中久智又来找我谈煤矿的事。”
青羊子顿时扔了鸡翅，腾的站了起来，“狗日的还敢来，让他来！我他妈毙了他。”
“别激动，坐下。”何沣淡定地剃骨头，谢迟坐在旁边默默吃，听他们说话。
“小日本急吼吼不就是想占中国，挖我们的煤用我们的人，往他狗娘的日本运。”何沣朝谢迟挑眉，“老子就是炸了矿洞也不给他们。”
青羊子吃不下去了，一言不发，闷闷不乐地出去。
何沣心情也不太好，用筷子猛戳两下鸡肉，“让他来直接找我，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
谢迟笑了一声。
何沣睨她，“笑什么？”
“笑你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喜欢吗？”
谢迟不答。
裴兰远看不下去了，“我还在这呢，你们两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单身汉。”
谢迟忽然问：“青羊子刚才怎么了？”
何沣不语。
裴兰远说：“他的弟弟，前年去济南奔亲戚，被日本兵打死了。”
“是五月时候？”
“嗯。”
谢迟刚好知道这件事，上次去济南听二叔说过。前年日本以保护侨民的借口出兵济南，意图阻止国民-革-命-军北伐，杀了很多中国兵与无辜百姓，手段极度残忍。
提起这个何沣就来气，折了筷子，随手把肉扔给谢迟碗里，“不剔了，自己啃去。”
何沣走了出去。
裴兰远叹口气，“别当青羊子面提，也别再问小沣了。”
“我明白。”
……

第24章 崖间花
裴兰远在山寨过得夜, 天还没亮，何沣就与他去矿上了，这一走就是一天。
回来前, 何沣专程绕到镇上, 给谢迟买了些糕点回来。
到云寨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敢进屋，怕吵醒她, 于是把糕点放在门口便去别的房间睡。
第二天一早，宋婉哼着小曲来看谢迟，发现她醒了才进来，“醒这么早。”
“昨晚睡得早。”谢迟坐在桌边, 面前放着没拆的糕点。
“这是什么？”宋婉看着包装，上头印着三个字：蓉月斋。
“好像是小点心，放在了门口，可能是何沣送来的。”
宋婉忽然叫出声, “呀, 我想起来了！这家的桂花糕特别好吃！”
这一惊一乍的，吓得谢迟心不平静, “那你吃吧。”
“那我不客气啦。”
宋婉抿唇笑，小心拆开包装, 捏出一块栗子糕，轻咬一口，满足地跺起脚来, “太好吃了, 你快尝尝。”
“我不爱吃甜食。”
“真的好吃，你尝尝嘛！”宋婉揪一块杵到谢迟嘴边。
她无奈地张口吃下，味道确实还不错。
宋婉又打开另外两包，分别吃了两块, 见谢迟一直不动，有些不好意思，掸掸手，“你洗过了吗？我去给你打点水来。”
“洗过了。”谢迟身上没有重伤，除了手臂高抬不起来，其他地方恢复的都不错，也不再用轮椅，“麻烦你帮我换件衣服吧，我一直拉不上来。”
“好。”
宋婉帮她换完衣服，又帮她梳头。忽然面色凝重，声音低沉，“阿吱……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什么事？”
“就是……他们抓到你那天，本来陈峥已经带你跑了，正好我起夜看到，就去你房间看了一眼。宋蟒的尸体是被我发现的，我吓得大叫，才把别人引来。所以青寨的人才会那么快去追到你。”宋婉撇嘴，“对不起啊。”
“没事，都过去了。”
“要不是我把他们引来，你可能就不会挨打，还差点被烧死。”
谢迟看着镜子里她噘起的嘴，笑道：“真的没关系，我现在挺好的。再怎么说我也杀了人，其实被这么打一顿，心里倒舒服很多了。”
宋婉蹲下，“你欠揍啊。”
“……”
“我发现你这几天总是睡不好，是因为杀人的原因吗？”
谢迟沉默了。
“你不用觉得罪恶，我听说那个宋蟒做了杀人夺财，做了不少坏事，他这种人死不足惜，你也算为民除害了。”
“嗯。”
宋婉笑着仰视她，“你真好看，难怪少当家眼里容不下别人。”
谢迟也笑，“你也很漂亮。”
宋婉摇头，“不一样，总感觉你身上的气质很特别，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我有近十年都是在山里长大的，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那也不一样。”宋婉手撑着脸看她，“你原来是哪里人啊？”
“南边一点。”
“你家乡好玩吗？”
“还不错。”
“好吃的多吗？”
“多。”
“那你想家吗？”
谢迟怔愣片刻，这句话像小棒槌似的敲击在她胸口。
想家吗？
实话实说，不想。谢家与她情浅，不管是父亲还是兄弟姐妹，一直以来都是可有可无。
唯一挂念的，就只有爷爷。
可在她心底还是有道声音，一直提醒着她，要回家，回家。
“阿吱？”
“阿吱！”
宋婉推了她一下，谢迟回过神，听她道：“他们说你怀孩子了，是假的吧？”
“你怎么知道？”
“大嘴说的。”宋婉捂着嘴笑，“她说你还是雏儿。”
“……”这个王大嘴，真是什么事都往外说。
“你放心，没多少人知道的，我嘴很严。”宋婉突然凑近她些，“告诉你个事。”
“嗯？”
“那天我和陈峥去抓鱼。”她娇羞地笑起来，两根食指对了对，“然后我和他那个了。”
谢迟瞬间明白了，“在外面？”
宋婉点头。
“他欺负你了？”
“没有，我自愿的。”
“可你才认识他几天。”
“那有什么，喜欢就在一起喽。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宋婉挠挠她的手背，“听大嘴说你来这也不短时间了，怎么还没跟少当家发生点什么？听说他先前也没有过别的女人，少当家不会那方面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
“你怎么知道？你们又没睡过。”
“我猜的。”谢迟有点害羞了，支支吾吾的，“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听听那个事是怎么做的？”
“……”
宋婉也不顾她感不感兴趣，靠近她耳朵就描绘起来，把谢迟听得面红耳赤。
忽然，何沣出现在门口，“你两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呢？”
谢迟惊抖，俨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宋婉淡定地站起来，笑着答话，“女孩子的悄悄话，怎么能告诉你。”宋婉瞥了眼谢迟，笑着走了，“不打扰你们喽。”
谢迟不想她离开，“欸，别走。”
宋婉已经跑了出去。
何沣朝她走来，盯着她绯红的脸，“发烧了？”他碰了下她的额头，“没烧啊，脸怎么那么红？”
谢迟打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开，“热的，我要去吃饭了。”
何沣跟上去，看到桌上被拆开的点心，“糕点好吃吗？”
“一般般。”
“一般般？”何沣嗤笑一声，背着手走在她旁边，“改天跟你去江苏，我倒要看看你们那的东西有多好吃。”
……
原先谢迟的房间早被清理干净了，只是何沣怕她害怕，就让人把那间房用木板彻底封死。谢迟这几日一直在何沣房里住着，他没有缠着她做那事，一来身体未康复，二来谢迟总是推三阻四，他也不愿强迫。
近来矿上总出事，何沣三天两头往矿上跑。
谢迟日日无聊，别无他事，只能靠画画打发时间。她的伤痊愈的差不多了，又有了下山的念头。
寨里的鸡还没叫，谢迟就醒了。
她看着床顶发呆，直到天蒙蒙亮，才起了身。
一直困于室内，脑子空空，毫无灵感。她想出去走走，看看新鲜风景，顺便收集一些绘画素材。
天色尚暗，寨里大多数人还在睡觉，路上没遇到一个人，连守门的小兄弟也撑着脸打瞌睡。寨门关着，谢迟不想扰小兄弟美梦，她体瘦，从大门不远处的一道小栅栏挤了出去。
就这么轻松地出来了？
谢迟夹着画纸，看着外面的世界，一阵恍惚。
这个时候溜走，机会还是很大的。
可是何沣说过，从正道下山必过青、雷两寨，偏路又容易迷路，且暗藏陷阱。
被抓回来还好说，万一遇上青寨的人，不得被扒皮抽筋……
哎，她不敢冒险，还是指望何沣更稳妥些。
于是她往寨东走，择一处风景适宜的地方取材。
……
太阳出山头，何沣才发现谢迟不见了，他气的差点把屋顶给掀了。
于是，全寨子人都睡不好觉，里外找人。
谢迟刚画完几张小稿，就听到身后一声惊呼，“找到啦！”这一声吼，把她吓得心头一震，回头只见那人指着自己大叫，“在这里！”
不一会，何沣就被人领了过来。
他看上去很不高兴，气势汹汹地朝她走去。
谢迟坐在悬崖边，看他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心头发怵，又进退不得。
何沣攥着她衣领直接把人提了起来，一顿暴吼：“你跑到这来干什么！”
声音在山间回荡，吓得远处山林群鸟飞起。
“我来画画。”谢迟咽了口气，抬起手。
何沣一手拎着她，一手抢过她手中的画稿，揉成团一把扔下悬崖。
“欸！”谢迟抓着他的胳膊，用力捶他几下，“你干什么！我的画！”
“你再动一下老子连你一起扔下去。”
谢迟气的用脚踹他，“你扔！现在就扔！”
何沣拿她没办法，任由她拳打脚踢，“你不知道要找个人跟着？我有没有告诉你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我看你是活腻了。”
“腿是我的，关你什么事！我就是活腻了，求你扔了我吧。”谢迟脚尖着地，被他提的难受，猛拍他的手背，“扔啊！”
何沣倏地放手，谢迟没站稳，坐到身后的石头上。屁股刚沾石头，又被他拎起来，直接抱进了怀里，“以后去哪告诉我一声。”
谢迟还处于愤怒的情绪中，一把推开他，哪料何沣纹丝不动，自己却朝后栽去。
何沣及时搂住她的腰，把她腾空抱起来，他的表情柔和下来，“好了，别闹了，对不起，不该凶你。”
谢迟用力地扯了几下他的头发。
何沣亲了口她的下巴。
谢迟又气又羞，一巴掌轻拍在他的嘴上，何沣笑着说：“打吧，打到你开心。”
谢迟别过脸去，“放我下来。”
“不放。”何沣晃了晃她的身体，“以后想出来画画告诉我，我陪你。”
“你不在。”
“让人去找我，反正不许自己乱跑。”何沣揉了把她的屁股，“听到没？”
谢迟身子一颤。
“再问一遍。”他又掐她屁股，“听到没？”
谢迟无奈地说了句“好。”
“好什么？”他的手往下移，挪到她大腿上，“说听到了。”
“听到了听到了。”她看着不远处偷笑的几个人，扯何沣的衣服，“放我下来。”
何沣把她放下来，“好了，你继续画吧。”
谢迟哪还有心情，气愤地背过身，往山崖下看，“画稿都被你丢了！好不容易画的，你真是太烦了。”
她转身踢了他一脚，忿忿地回寨。
……
陪何沣吃完早饭，谢迟回房睡了一天，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她的肚子有些饿，起身去厨房找点吃的，却看到桌上的一沓画纸。
是上午被何沣扔下山崖的那些。
只见它们被摊平，完好无损地放着。
旁边还放了一支花。
几张小稿而已，没了便没了，谢迟并没太当回事。
万万没想到何沣居然会把它们捡了回来。
那崖深不见底，倒真是难为他了。
她拿起那支白色的花，不经意地笑了笑。
从未见过的花种，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她嗅了嗅那花的味道，淡淡香，是她喜欢的。
……
何沣跑到悬崖底下给她找回了画稿，还在陡崖上摘了支花。
因为摘花，拉到伤口，又流血了。
画纸被窝成团，怎么捋都不平，还沾了山底露水，晕了墨。
谢迟在屋里睡觉，何沣没敢进去，坐在门口晒纸，后悔不已，怎么就一时冲动把它给揉了。
他坐在门外思考了好一阵，还是觉得自己早上对谢迟太凶了。一枝花似乎不够。
青羊子说，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首饰，于是他把画稿与花悄悄放进屋里的桌上，骑着马拉上青羊子下山，想送谢迟一些珠宝首饰。
挑了一圈，觉得大的太俗气，小的不好看，没有一个看上眼的。他觉得买东西实在烦，最后直接闭着眼摸了一个，付钱带走。
回山寨的路上，遇到一群人，被雷寨的几人拦下，正在盘问。
何沣无意看到那车里坐着的女人，眼都直了。
穿长袍的男子手里捧着金条递给雷旺，点头哈腰不知道在说什么。
何沣直勾勾地盯着那女人，“漂亮不？”
青羊子回话：“漂亮。”
“我去抢了来。”
“啊？”
雷旺见何沣骑马过来，赶紧下马迎接，“少当家的去镇上了？”
“嗯。”何沣见这一行人开着四辆车，应该是大户，“哪来的？”
“县长的三姨太。”
何沣摆摆手，让他边上去，直奔车里的人去。他下了马，走到车后座，弯下腰，小臂搭在车窗上瞧着她。
这姨太太有几分姿色，打扮的花枝招展，一点也没带怕，“看什么？”
何沣没说话。
姨太太笑眯眯地：“你这小兄弟长得倒是还不错，可惜了。”
何沣勾了勾手，“过来。”
姨太太还真凑得更近些，何沣手伸向她耳朵，拽了一下她的耳环，没能拽下来。
姨太太一阵吃痛，往后躲，“轻点。”她摸着自己耳垂，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动手动脚，你是看上我还是它？”
何沣盯着她的耳环，“摘下来。”
“我要不摘呢？”姨太太目若秋波，故意与他调情，香肩碰了碰他搭在车上的手。
“不摘啊。”何沣心平气和地说，“那就把你耳朵割下来，一并带走。”
“……”姨太太淡定地取下耳环，“呐，拿去吧。”
何沣伸手接，不想姨太太握住他的手指尖不放，他用力一甩，将她甩开。
姨太太揉了揉手腕，细着嗓娇嗔，“还真是莽汉子。”
何沣不想搭理她，那一身香味熏得他头昏。他直起身，看到身旁的青羊子，手搁他身上揩了揩。
姨太太见状，摇着头笑了笑，“经我手还没有逃的走、不动心的男人，你这小土匪倒是有意思。”
何沣从腰上取下钱袋，往车里一扔，“不够的话我让人再去取。”
姨太太笑着打开钱袋大致看了眼，“够了。”
何沣点头，“谢了。”
姨太太见他上马，叫了一声，“欸，你叫什么？”
何沣连个头都不回，与雷旺说：“放行。”
随从吓得一头汗，弓着腰问她：“您没事吧？”
姨太太趴在车窗翘着嘴角看何沣的背影，“没事，再给我拿对耳环来。”
只听雷家人呵一声，“少废话，赶紧走。”
……
何沣高兴地带着耳环回来，直奔谢迟的房间。
她正在檐下画画，何沣将耳环扔给她，“拿去。”
谢迟提起来看了看，“耳环啊。”
何沣偷瞄着她的表情，“嗯，下山打了个劫，看着好看，给你了。”
谢迟扔还给他，“我不要。”
“怎么？”何沣愣了愣，“不好看？”
“我不要别人用过的东西。”
何沣掂了掂耳环，“我看我那枪你用的也挺舒服的。”
“……”谢迟不想与他争辩，低头画画。
何沣从口袋掏出自己买的那枚戒指，举在她眼前，“这个不是抢的。”
谢迟看都不看，“丑死了。”
“……”
何沣收回手，“爱要不要。”
恰好宋婉路过，何沣朝她吹了个口哨，宋婉看过来。
何沣将耳环与戒指一并扔给她，“送你了。”
宋婉接住，提起来看了看，“好漂亮。”她收了它们，转头就跑回自己房间，“谢谢啦。”
何沣又看向谢迟，她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毫不关心。他敲了敲桌子，谢迟还是没反应。
他又敲了两下，“给我画一张。”
谢迟没看他，“画遗照啊。”
“随你。”
“好啊，改天。”
何沣见她对自己爱答不理，心里有些不爽，推了她一把，“你的画我给你捡回来了。”
“看到了。”谢迟故作冷漠，心中却乐不可支。
“还生气呢？”
谢迟不说话。
何沣杵了一会，默默转身走了。
“你上哪去？”谢迟赶紧问。
“出去一趟。”
……
何沣又下山了，深夜回来时手里提着三个箱子。
谢迟睡得正沉，被何沣推搡起来，只见他一一打开箱子展示，里头放着戒指、耳环、项链和手镯。
谢迟看得眼花缭乱，“这又是抢的？”
“不是，买的。”何沣提起一根项链摇了摇，“你说不喜欢别人用过的，这些都是新的，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都拿了点。”
谢迟虽对这些物件没多大兴趣，心里却还是感动的，她口是心非道：“买这些干嘛？我又不喜欢。”
何沣将她拽到镜子前，按着她的肩膀坐下，“不喜欢也给我戴着。”
他为她戴好项链、耳环，再把她十根手指套满了戒指，然后举着她的手，满意地说：“漂亮。”
谢迟没忍住，唇角轻翘，“你这么有钱啊，这些不便宜吧。”
“你男人钱多的你这辈子都花不完。”
“……”谢迟取下戒指，“我可不想欠你的，我不要。”
何沣按住她的手，“不是白给你的，陪我睡觉去。”说着他的脸就凑过来要亲她。
谢迟赶忙站起身躲开，“我还有事找宋婉。”
何沣懒洋洋地坐下来，冲她说：“早知道那天就上了你。”
谢迟装作听不见，捂着耳朵跑出去。
“你就使劲吊老子胃口，等哪天被我逮住，有你好受。”
……

第25章 轻一点
谢迟搬到宋婉房间与她同住。不管怎么样, 没有成亲，一直睡在何沣这儿总归是不太妥当的。
这几日温度骤降，山上更冷, 个个翻出袄穿上。
何长辉的小老婆回山了, 听说何沣有了个女人，一进寨门就奔过来看她。
何沣正与谢迟、青羊子一桌吃饭, 老远就听到陈蓉蓉的大嗓门，“人呢？快出来给我看看，真是稀奇事，老三居然动凡心了！人都哪去了？”
何沣起身出去, 谢迟问青羊子，“谁来了？”
“蓉哥，大当家的小老婆。”青羊子也跟了出去。
谢迟一直以为何长辉没有老婆，上回同宋婉一起被送上来的那两个女人也分给了别的兄弟。原先她还猜测是不是因为用情至深、放不下何沣的母亲, 所以不近女色, 现在看来真是高看这土匪了。
陈蓉蓉被何沣领着进来，谢迟站起来, 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只是笑着点头，“你好。”
陈蓉蓉长得很英气，眉角有道短疤, 头顶一根麻花高辫, 脚踏黑布长靴，下身是锃亮皮裤，上头穿着紧身短俏的蓝褂，绑了许多皮扣与铃铛, 走起路来身上唱歌似的。
她上下打量谢迟，“眼光不错嘛，是个美人胚子，过两年更不得了。”
谢迟看了眼何沣，他笑着坐过来，“蓉哥坐下喝点？”
陈蓉蓉不客气，潇洒地坐下，拉谢迟一把，“坐我边上来，让我仔细瞧瞧。”
谢迟被她这么盯着，浑身不自在，“我该叫您什么？”
“随你叫什么，小娘，蓉哥，都行。”
谢迟随何沣他们叫了声“蓉哥。”
陈蓉蓉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给她，“这可是从前宫里的好玩意，我回来的急，没带什么礼物，这个送你了。”
谢迟推脱，“太贵重了，谢谢您的好意。”
“欸，别不给面子啊。”陈蓉蓉把玉蝉挂到她脖子上，“美人配美玉，好看。”
“谢谢。”
陈蓉蓉摸向她的肚子，“听说你怀了？”
何沣轻笑两声，脚踩着长凳，自在地喝酒，“看她这一脸不开窍的模样，像怀吗？”
“说得好像你开了窍一样。”
何沣夹个花生米朝陈蓉蓉砸过去，“少废话，青羊子倒酒。”
陈蓉蓉拾起花生米又扔向何沣，“小崽子，回头再治你，我还没去见你爹，你们慢慢喝吧。”陈蓉蓉站了起来，一口饮尽杯中酒，拍了拍谢迟的肩，“小闺女，听说青寨那帮杂碎打了你，改天小娘亲自带你去算账。还有，这个混账小子要是欺负你，你就来找我，小娘给你做主。先走了，明儿再来找你。”
谢迟要站起来送她，陈蓉蓉按着她不动，“不送。”
谢迟目送她离开，何沣在桌底踢她一脚，“吃饭，看什么看。”
谢迟搬着凳子坐离他远些，“你小娘挺年轻的。”
青羊子说：“快四十了吧。”
“看不出来。”
何沣直勾勾地盯着谢迟。
“看我干嘛？”
“看不得？”
谢迟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洗干净等我。”
“……”
谢迟头也不回的离开。
回屋把门窗都给锁上。
刚躺下，门被敲响，她心头一紧。
“阿吱，你锁门干什么？”
她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宋婉小跑进来收拾了衣服就要走。
“你要走？”
“我要去陈峥那里住啦。”宋婉高兴地竖起手，“看，他送我的，他说这个月底娶我。”
是一根金镯子。
谢迟替她高兴，“好看。”
宋婉放下手，“我虽然出去住了，不过每天都会过来服侍你的。”
“不用，我已经康复了，自己可以。”
“那我就来陪你说话。”
“好。”
宋婉没什么家当，一个布兜子全包上，开开心心地走了。
谢迟躺回床上，心底一阵莫名的空。
好想爷爷，也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却有种难以面对的不舍。
她闭上眼睛，试图抛除杂念。
却听到何沣与青羊子谈笑着走出院子。
她拉过被子蒙住脑袋，把自己裹成蛹，烦躁地来回翻滚。
到底还在留念什么啊！
……
第二日，谢迟正在练字，何沣不声不响地站到她旁边，“写个我的名字。”
谢迟吓了一跳，笔重重地摁在纸上，毁了一幅好字。
“瞧你这胆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鬼。”
“……”谢迟懒得理他。
“写一个。”
谢迟换掉纸，写了两个大字。
何沣坐在桌角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名字，没想谢迟揉了纸，扔到一旁的木箱子里。
“干嘛扔了？”
“这个不好，重新写。”谢迟推他转身，“不许看。”
何沣乖乖背过身去，以为她要给自己什么惊喜。
“好了没？”
“没。”
“好没好？”何沣等不及了，转身期待地看过来，认清纸上的二字，皱起眉来，“这什么？”
“不识字？”
“河蚌？”
谢迟憋着笑，“嗯。”
“让你写我的名字，你写河蚌做什么？”
“你不觉得这几个字很像吗？”
“……”
这一看还真是像，何沣不想承认，“一点都不像！好好写，何，沣。”
“就这个，给你了。”
何沣竖起手，“信不信我打你？”
“不信。”
何沣轻轻拍了她的头，“恃宠而骄。”
谢迟又提笔，在纸右下角画了只小河蚌。
何沣有点不爽，“重新写，不是河蚌。”
“是。”
“改了！”
“不改。”
何沣要抢纸，谢迟趴到字上，护住纸，“不改，就是河蚌，你是河蚌。”
“你才是河蚌。”
“你是河蚌。”
“那你是蚊子。”
“你是河蚌。”
“你是螃蟹。”
“你是河蚌。”
“你是纸，草纸。”
“你是河蚌。”
何沣没词了，揉她的脑袋，“你再说，我把你裤子扒了打屁股。”
“不说了，你还不如河蚌。”谢迟整理好被他揉乱的头发，“河蚌有珍珠，你有什么？”
何沣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我有心。”
谢迟与他对视，忽然心跳加速，气血翻涌直冲头顶，她赶紧缩回手，平了平呼吸，“说得好像谁没有一样。还不如珍珠。”
“你喜欢珍珠？”
“嗯。”
“你早说啊。”何沣手指刮了一下她的耳尖，转身走了。
“你去哪？”
“给你找珍珠。”
“我随便说的。”
何沣背着身摆摆手，“我当真了。”
……
有了上次的教训，谢迟出去写生都会告诉何沣一声。
今日天气大好，何沣与她一起去山顶晒太阳。
这块地平时没什么人来，长了许多旺盛的草与野花，谢迟也没有画山画云，而是照着地上的小花画线稿。
何沣带了块毯子来，侧躺在上面，嘴里还叼了根草，悠闲地看谢迟画画。
谢迟见他一直看自己，问：“要跟我学画画吗？”
“我的手是拿枪拿刀的，拿不动笔。”
谢迟坐累了，趴在地上画，何沣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道：“你还想下山吗？”
谢迟愣了一下，转脸与他对视，“那你之前说我腿好了就放我走，还算数吗？”
“算啊。”
“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何沣拿开嘴里叼着的草，被太阳晒的懒洋洋的，平躺下去眯着眼望蓝天白云，“只不过我陪你一起走。”
“一起？”
“上你家提亲啊，再把你娶回来。”
“我家人要是不同意呢？”
“不会的。”
“我家是书香门第，姐姐们嫁的都是名门，最不济也是商贾家庭。”
“我也是啊，何家，多有名，整个山东省都有名有姓。”
谢迟忍着笑，“我爷爷喜欢文化人。”
“我也有文化，我还会洋文呢。”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何沣睨她一眼，“怎么，天天念着回去，家里有情郎？”
“还真有，爷爷想把我嫁给一个好友的孙子，是个学生。听说还要申请公费去留学，学成再回来报效祖国，日后定是国家栋梁之才，不像你，占山为王，欺压百姓。”
“你哪只眼看到老子欺压百姓了。”
“人家就不会以‘老子’形容自己。”
“行，改了。”何沣继续看白云，“我可不欺压百姓。”他说着说着邪笑起来，翻身压到她背上，谢迟哪经得住这重量，气都出不来。
何沣笑着咬一口她的后颈，“压压你倒是不错。”
谢迟挣扎不开，反扣手拽他，这一动，后肩的伤疼了起来，何沣见她皱眉，放了她，翻到旁边去。
谢迟脸都被压红了，坐起来顺了顺气，随手扯两根草砸他，“悍匪。”
何沣浑身舒畅，手支着脸侧躺着看她，“要不我也去留个学，带你一起去。”
“你去学什么？”
“什么都能学。”何沣忽然嗤笑一声，挪开视线，“我才不去洋鬼子的地盘，我的山我的国就很好。再说了，学生有什么好的，禁不住我一棍子。”
谢迟偷偷笑了下，又听他说道：
“他敢拦，我就剁他手脚。你不嫁，我就硬娶。谁敢拦路我崩了谁。”何沣翻身过来，从怀里掏出一颗紫红色的珍珠，“给你。”
谢迟怔了怔。
何沣塞到她的手里，“挑了很久，这颗最大最好看。”
谢迟心里一阵暖意，麻酥酥的，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喜欢吗？”
谢迟没有回答，捏着珍珠看，“以后不叫你河蚌了。”她轻翘着嘴角看他，“叫你珍珠。”
“你就不能起个威猛点的爱称，我一爷们，叫我珍珠。”
“珍珠。”谢迟开心地笑起来，“珍珠。”
何沣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更痒了，他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按在身下。谢迟要推他，何沣扣住她的手，“别动，让我亲一口。”
谢迟看着他的脸，没有挣扎。
何沣没有亲她，“为什么躲着我？那天晚上不是愿意了吗？”
谢迟沉默片刻，与他坦白，“那天情况特殊，没想太多。”
“后来想了什么？”
“想很多。”
“说说。”
“我害怕了。”
“怕什么？”
“怕你只是一时兴起，得到了玩腻了就不要了。怕像九妹那样，被送来送去，真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我更走不了了。还怕跟你有了关系，就不想下山了。”
“你这脑袋里成天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摸了摸她的耳朵，“我哪舍得把你送给别人？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睡了你就会对你负责。我会娶你，八抬大轿迎你过门，不，八抬不够，最起码八十抬，让你风风光光出嫁。羡慕死你的姐姐妹妹。”
谢迟弯起嘴角，无奈地笑了。
“等咱们成了亲，你想回娘家就回，爱住多久住多久。不过你要是长时间不回来，我三天两天带着一帮兄弟去找你，可别吓着老丈人。”
“谁是你老丈人，我爹可不认你。”
“他不认我不管，你认我就行。”
谢迟轻咬着舌尖，没有否认。
“你要是不喜欢住在山上，我们就在山下住，老裴家隔壁刚好空了间大宅子，我去买下来给你。你想爷爷，我们就把他接过来，我让青羊子他们都躲远远的，保证不吓着他老人家。你喜欢你家乡的食物，那我就隔三差五拆人给你去买。我不要三妻四妾，女人太多烦得很，叽叽歪歪吵的我头疼，我就娶你一个。”
谢迟忽然红了眼，从小到大，除了爷爷，便无人这般疼爱自己。涌上心头的不仅仅是感动，更是无边的委屈。在这山寨的近一个月里，心里憋了太多的事，太多的话。她经常想起从前九妹撒泼的样子，梦到宋青桃的鞭子以及宋蟒死前狰狞的面孔，难受到彻夜难眠。
“哭什么？”何沣擦掉她的眼泪，“这么感动？”
谢迟噙泪笑着打他，“你好讨厌。”
何沣也笑，“身上还疼？”
“嗯。”
“什么？听不见。”
“疼。”
“我聋了。”何沣戳了戳耳朵，“怎么听不见呢？”他的脸低下来，吻她的眼睛。
谢迟手撑在他的胸口，想要推开，她看着他黑润的双眸，身体脱离控制一般，双手从他的胸口慢慢滑到背后，搂着他的腰，“不疼了。”
何沣手伸向她的衣领，谢迟握住他的手腕，“等一下。”
“怎么了？”
“在这里……不好吧。”
“没人会过来，这是周围最高的山顶，只有鸟看得到。”
“万一有人？”
“没有万一，我让青羊子守在路口了。”
“你是有预谋来的呀。”
“是啊，今天不睡到你不回去。”何沣抱着她滚到毯子上，“要不我带这个过来干什么，怕你细皮嫩肉的，刮伤。”
“以后再也不信你的鬼话。”
“爱信不信。”何沣一件件解开她的衣服，笑着打量她的身体。
谢迟捂住胸，又去捂脸，可什么都盖不住。她羞红了脸，去挡他的眼睛。
何沣扯开她的手，“挡什么，把你从青寨带回来那晚就看的一干二净了。”
何沣倾身下来吻她，他声音变得嘶哑起来，在她耳边呢喃，“我也第一次，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
谢迟点点头。
“张开点，我找不到。”说着他就要直起身去看，谢迟哪能让他盯着自己那处，赶忙把人拽了下来。
何沣轻笑，知道她害羞，便顺着她来，“那我再找找。”
谢迟臊的脑袋发沉，不想让他看自己，将他的脸按进自己的心前。
何沣顺势咬了她一口。
她太紧张了，身体绷得像个铁棒，咬着牙不敢大喘气，何沣翘着唇角看她纠结的情动的脸，“你现在就像一头被烫熟的大白猪。”
谢迟恼了，这种时候还不忘调侃自己！
她皱着眉，正要捶他。
何沣乘其不意，送了进去。
宋婉说第一回做这事有点疼，她骗人，哪是有点疼，谢迟觉得自己快疼死过去了。
在这破土匪窝遭过两次罪，可那浑身的伤都不抵此刻这般疼，感觉身体被撕扯开，控制不住地轻抖着。
她咬着唇，受着这痛。
何沣没经验，从前对这事也不感兴趣，只偶尔听兄弟们聊了几句。实际操作起来就像头傻牛，毫无技巧，只知道不停地往里撞。
她的嘴巴被他堵住，一会啃咬着唇瓣，一会伸进舌头一通乱搅，好不容易被松开，透了一口气，又被他顶的脑袋发昏。
谢迟实在受不住了，此时的身体已由疼痛转化为道不明的刺激，乘着巨浪一次次被送上天。
她目光涣散，看着空中飞过的黑鸟，忽然狠咬住他的耳朵，在忽高忽低的喘息声中轻唤：“何沣，慢点。”
“……慢点。”
……

第26章 异国人
谢迟浑身酸痛, 尤其双腿。
她想自己走回去，可是身体告诉她，需要抱。
两人在山顶厮磨到天黑。
下来的时候青羊子还守在路口, 只不过蜷缩在大石块上睡着了, 还打起了呼噜。谢迟看见他，实在难为情, 抱着何沣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前藏起来。
何沣踢了青羊子一脚，“欸，别睡了。”
青羊子弹坐起来, 恍恍惚惚地看着他两，“办完了？”
谢迟：“……”
青羊子打了个寒颤，“天都黑了，你也太猛了。”
谢迟攥住何沣胸前的衣服, 轻轻拉了拉, 示意他让青羊子不要再说了。
何沣不管她的小动作，反而得意地笑起来, “那是。”
谢迟：“……”
何沣往下看着谢迟，她的脸是藏住了, 耳朵却跟煮过一样，红透了。何沣回忆起咬在上面的触感，身下悄悄又有了感觉, 他不敢再看她, 对青羊子说：“回去了。”
今夜月明，照亮山路。
青羊子跟在他身后，一会打哈欠，一会偷笑。
……
太晚了, 小厨房空空，人都已回去睡觉。
何沣将谢迟放到自己房间去，要去给她弄点吃的来。折腾一下午，他自己也饿的够呛，恨不得打只鸟就往嘴里塞。
谢迟等了许久，何沣还没回来，她想起身去看看，脚刚落地，腿软了下来，差点跌下去。
她扶住床站好，适应一番，慢慢地往厨房去。
何沣正在骂青羊子。
谢迟老远就闻到一阵糊味，以及厨房出来的叮叮咣咣的声响。
见她过来，何沣迎上来，“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青羊子举着柴，委屈地看着她，“三哥让我把菜一锅炖了，我都说了不能这么炖，现在没炖好又来骂我。”
谢迟走过去看了一眼，一锅烂菜，分不清具体是些什么东西。她无奈地想笑，“我来弄点吧。”
“不用，我来，做饭而已，简单。”何沣要扶她坐下。
谢迟推开他，“等你做好我也饿死了。”
青羊子见何沣吃瘪，蹲在灶口偷笑。
谢迟找出些面粉来，指挥他们俩和面切条。青羊子把面切成手指粗，被何沣狠狠嘲讽一番。
“你行你来！”
何沣还真行，切得细长平均，有模有样。他成天舞刀弄枪、骑马打猎，看上去是个粗糙的人，却也有细致的一面，时常刻木头，雕些奇怪的小玩意，手下轻重把握的十分不错。
谢迟捏着面团玩，看这悍匪弓着腰认真地切面条，不由得笑起来，“你不做土匪，去开个面馆也是不错的。”
何沣抬眼瞧她一眼，“好啊老板娘。”
谢迟揪一小块面砸他，“快点切。”
“遵命，老板娘。”
青羊子去刘老太的鸡圈摸了几个鸡蛋回来，高兴地举着蛋，“看！”
啪嗒，一个鸡蛋没握稳，掉在了地上。
青羊子嘶吼：“好不容易偷的！”
何沣切完面条，谢迟才起身下厨。他们两站在旁边看着她，看上去格外乖巧。
不一会，香腾腾的面出锅了。
青羊子闻着面味哈喇子都快掉下来。
三人沉默地吃着。
何沣将青羊子碗里的鸡蛋夹给谢迟，“多吃点。”
青羊子早就猜到鸡蛋会被抢走，只不过没想到来的这么快。他认了，呲溜呲溜继续吸面条。
谢迟见青羊子闷声吃面，把鸡蛋还给他，“你吃吧。”
青羊子瞧向何沣，又夹还给她，“你吃你吃，你累着了。”
“她累什么，她躺着爽就完了。”
“……”谢迟狠踢他一脚。
“姑奶奶，疼。”
青羊子心中暗爽，他这三哥，也就只有眼前这位制得住了。
何沣边吃边看谢迟，看着看着还笑起来。
谢迟受不了他了，端着碗坐到对面，何沣跟过来，与她同坐一边，还蹭了蹭她的大腿，“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青羊子全当没看见，吃完喝完又去盛了一碗，端着蹲到门口继续吃。
谢迟把腿放到另一边，不想碰到他，何沣又死乞白赖贴过来，“那里还疼吗？”
谢迟羞的想打他，还有外人在呢！
她戳着鸡蛋胡乱往他嘴里塞，“你安静吃饭不行吗？”
何沣嚼了嚼囫囵咽下去，“哦。”
他几口吃完了面条，开始催促谢迟，“快点吃。”
一连催了五遍。
“快点，吃完继续。”
谢迟明白他口中的继续是什么意思，下午已经折腾了好几次，再来她非得死在他手里不可。
碗里的面见了底，何沣急吼吼地拖她，谢迟抱着碗不走，“我饿，我还要再吃一碗。”
何沣站在她身后蹭她的背，“吃，多吃点有力气。”
后来，何沣扛着她回到房间，没有再做什么，抱着她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又开始一顿揉捏，硬生生把她摸醒了。谢迟只觉得脑袋发沉，浑身酸痛，疲惫的眼睛都睁不开。
她如死尸般躺着，一动不动，任他来回翻腾。
……
雷寨抓了个日本女人和两个孩子送上来，寨里很多人凑去看热闹。
何沣正在院子里教谢迟扔飞刀。
他从厨房要了一把筷子来，根根削尖了头，拿起一根随手往远处的笼子扔了过去，“看见没，只要准，力道够，任何东西都能成为杀器。”
谢迟愣愣地看着被他射穿喉咙的灰兔子，是上回何沣送来的那只，她一直养在院子里，有时无聊，便会与它说说话。
谢迟小跑过去，把兔子抱了出来，它的身体还在轻抖，动了两下便彻底没了气。她气愤地骂何沣，“你干嘛杀它啊！”
何沣一头雾水，“怎么了？”
谢迟看他满不在意的样子，“你能不能不要随随便便猎杀这些动物？”
“从小就这么打过来的。”何沣笑了，“兔子而已，别说这些畜生，就是人我也没少杀。”
“……”谢迟紧追着问，“什么人？”
“忘了。”
“多少人？”
“这哪记得请。”何沣点手指数了数，“大概二十五六七个？”
谢迟见他语气轻松地形容着人命，骂了一句，“臭土匪。”
何沣见她转身就走，转着筷子跟上去，“你跟我算这些干嘛，杀都杀了。”
陈峥与宋婉在院口的树下坐着，“他们怎么了？”
宋婉宝贝地看自己的金镯子，举着手在太阳下晃来晃去，“小两口吵架，正常，正常。”
谢迟回到房间，把门给锁上，何沣站在外头敲门，“你生什么气？我不杀了行吧？以后光练枪练刀练箭，保证不杀生。”他听里头没动静，继续说，“我杀的那些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有杀人犯，强~奸女人的。”
谢迟背靠着门，听他唠叨。
“虐待爹娘的，挪用救灾款的。”
他突然没声了，谢迟开门，看何沣蹲在门口，仰脸看着自己。
“还有吗？”
何沣站了起来，嬉皮笑脸，“还有日本来的狗东西。”他把她搂到怀里哄，“瞧你气的，我再赔你只兔子。”
“不要了。”谢迟垂下眼去，“我没有资格嫌弃你们，我的手跟你们一样，沾满了血的味道。”
何沣听她的语气，立马收了玩心，松开她，曲下腰看她的双眸，“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谢迟将他推出去，又关上门，“我累了，我要睡会。”
何沣敲敲门，“兔子怎么办？”
“埋了。”
“死都死了，埋了多可惜，烤了给你吃。”
“埋了！”
“好好好，这就埋，立马埋。”
……
何沣拎着兔子去挖坑，刚拿起铁锹，有个小兄弟过来让他去大堂。
日本女人抱着两个孩子恐惧地蜷缩着，弟兄们嚷嚷着要宰了他们。
何沣到的时候，山寨的弟兄正压着他们往后山去，何沣拦住了人，“雷老三，干嘛去？”
雷福见何沣，笑着停下来，“小沣来了，这几个日本人过山路，被弟兄们劫了，看到这狗崽子老子就来气，今个非得宰了他们。”
日本女人抱着两个孩子，吓得眼泪直流，低声央求。
雷福听不懂日语，气的冲那女人就是一脚，“说人话！”
日本女人孩子被他踹倒，跪在地上求饶，雷福又要抬脚踢，何沣拦住了他，“行了，拿女人孩子出什么气。”
雷福气哼哼的，狠瞪着那三人，吐了口吐沫，“畜生的女人和种，都不是好东西！”
何沣对那日本女人说了句日语，女人流着泪频频点头。
雷福一听这叽叽歪歪的鸟语就头疼，“小沣你跟他们说什么呢？”
“放走。”
“放走？”雷福不解，“你逗我玩呢？”
“不许杀女人和小孩。”
云寨有人插嘴：“他们在济南乱杀的时候可不管什么手无寸铁的老人女人孩子！”
“就是！要我说杀了都便宜，就该活剐！”
青羊子闻讯赶来，他咬牙切齿地站到何沣身边，大家都知道他的弟弟死在日本人手里，雷福赶紧说：“青羊子你来得正好！你说这几个人该不该杀！”
青羊子握紧拳头，看着护住两个孩子的母亲，恨的身体都在发抖。
何沣按住他的肩，“交给你，你看着办。”
青羊子与他对视，拳头松开，“大老爷们，不难为女人孩子，枪子是留给害人那帮畜生的。”
他的回答在何沣意料之中。
雷福不服，“人是我劫的，就这么放走，门都没有。”
何沣道：“我们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他们是畜生，你们也是？”
“小沣！”
“我看也得放。”陈蓉蓉来了，“雷老三，对这孩子你下得去枪？”
“我……”雷福愤恨地叹了口气。
“实在气不过打两拳撵下山去，小沣说的对，我们不是他娘的日本狗，不做杀人崽子这种下作事，都给老娘放了。”
青羊子心里憋屈，控制着情绪，不想再看到他们，转身出了大堂。何沣看了他一眼，心里也郁闷，对陈蓉蓉：“脏眼睛，走了。”
……
雷福被陈蓉蓉一顿劝，同意压送三个日本人原路返回。途径青寨，可巧被站在瞭望台上的宋晔看到。
他迎上去打招呼，“雷三当家。”
“呦，晔子。”
“这几人干嘛的？”
“日本娘们和崽，上头让放走。”
“何沣让放的？”
“还有陈蓉蓉，大当家也是这意思。”
“妇人之仁。”宋晔嗤笑一声，“青桥子不就是死在日本人手里，我可听说头都没了。亏他拿何沣当好兄弟，还真是义气。”
“可别提了，他亲哥都不让杀。”
“云寨的人一个德行，变得越来越没血性，真丢老当家的脸。”宋晔背手站着，“你们雷寨还这么听话，我看也快被同化了，迟早被招安。”
“这话以后藏肚子里。”雷福捣他的肚子，“青寨雷寨都是上头分下来的，各方面还得依靠着。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咱们三疯是有几分能耐。你得空劝劝你爹，分些人下矿去，钱赚的叮当响。”
宋晔听的心烦。
雷福摆摆手，骂了那日本女人一句，“安稳点！别他妈哭哭啼啼的！”他转头又对宋晔说：“算了，想想也是，冤有头债有主，虽然是日本货，杀女人孩子，说出去也不光彩，就这样吧，走了。”
“嗯，慢走。”
雷福刚下山，宋青桃就走出寨，宋晔赶紧凑上去，“青桃。”
宋青桃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奔自己的马去。
宋晔虽是她堂哥，却自小心存爱慕，知道她心里放着何沣，情感闷在心中多年，不敢抒发。近来见青桃被如此欺负，想杀了他的念头更深。
“你去哪？”
“打猎。”
“我陪你。”
“不用。”
这马与何沣的小白是一个母亲，宋青桃极为喜爱，轻抚着它的鬃毛。
宋晔憋一肚子话，终于说了出来，“你还记挂着他。他每天和那个婊.子恩恩爱爱的，连多年的情谊都不顾了，这种人你还想着他干什么？”
宋青桃听此，脸色愈加沉重。
“青桃，何家这么对我们，你就打算不了了之？一直受制于他们？”
“那又能怎样？”宋青桃狠狠看了他一眼，“你有本事去帮我宰了那小.贱.货？”
“我……”
“不敢就闭上你的嘴。”宋青桃拉走白马，“亏你还是个长几岁的哥哥，在他面前连个气都不敢出。”
宋晔蹙眉，“这些年对上头言听计从，我是受够了。”
“怎么，你还想反了不成？”宋青桃瞧不上他，眼里尽是鄙夷，“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能耐。光是一个青羊子，都能要你十条命了。”
宋晔被她如此否定，心中更加忿然，没再跟上去。
宋青桃驾马远去，他抽出腰上的刀，猛地扔了出去，扎进一匹幼马的脖颈。
他咬牙看着地上的死马，拔出刀，在它的身上擦去血。
“臭小子，看老子不搞死你，和你那个狗屁云寨。”
……

第27章 三奶奶
何沣先前说过要送谢迟一匹马, 因为她的身体一直耽搁着。寨里养了不少好马，何沣选了三匹让她挑，可谢迟偏偏看中何沣的小黑。
何沣有两匹马, 一匹黑的, 一匹白的。
小黑性烈，常随他下山, 见刀见血。小白温柔，只在山里转一转。
何沣说：“你能降得了它就拿去。”
谢迟骑术不精，小黑对她来说确实有挑战。
她刚要上马，何沣嘱咐她：“它很野, 除了我都不服，摔疼了别哭啊。”
“你这么野我都拿下了，区区一匹马算什么。”
何沣乐了，“行, 你拿。”
谢迟摸了摸小黑的头, 它一点不给面子，偏脸躲了过去, 侧身对着她。
谢迟绕过去继续抚摸它，等小黑不像先前那般抗拒自己, 才骑上马背，拉住缰绳。
小黑纹丝不动。
何沣抱着双臂笑她，“你能让它跑到前面那棵树, 我给你当马骑。”
“当真？”
何沣眉梢轻挑, “跑不到，你给我骑。”
谢迟看他这得意的表情，明白他说的是那档子事，不管谁骑谁, 怎么看都是他占便宜。
“换个赌注，我赢了的话不许再碰我。”
何沣点头，“好啊。”
谢迟弯腰下去伏在马背上，轻抚小黑的鬃毛，对着它小声说了句话。
何沣仰视着她，“偷偷跟我的小黑说什么呢？”
“不告诉你。”她拉上缰绳，夹紧马肚，一声“驾”后，小黑慢悠悠地往外走了几步。
何沣在后头笑着看他们。小黑正要跑起来，何沣吹了声口哨，小黑立马回头，乖乖走到他的身边。
谢迟不悦，“你耍赖。”
何沣跨上马背，握住她的手，摩挲一番，“不碰你，想得美。”
“无赖。”谢迟气的要下马，何沣圈住她不放，“小娘们，给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骑马。”
谢迟还未反应过来，小黑嗖的窜了出去，她的后背撞在他胸膛上，感受着刺激的速度与疾风。
她从未这么快过，还是在这陡峭的山路上。
忽然，右前方窜过一抹白影，与他们一同奔跑。
谢迟定睛看清它，“白哥！”
何沣笑着看白狼。
前方一处断崖，谢迟紧张地扼住他的手腕，“停，停！”
何沣非但不停，反而加快追上去，如踏风云，驱着小黑跟着白哥飞跃而过，落至断崖另一边。
谢迟惊魂未定，长吁了一口气。
他的嘴巴贴到她耳边，两个字说的她浑身酥麻，
“爽吗？”
……
何沣带她在山间浪了一圈，最后停在河道。
远处的山上挂着一道细长的瀑布，谢迟对这里印象深刻，与他初次见面，就是被带到这个地方。
那日何沣跳下河后她便往山下跑，不想掉进一个深坑里，才又被抓了回来。
何沣开始脱衣服，谢迟以为他又想行那事，往后退了几步。
“躲什么，不碰你。”
“那你干什么？”
“下去游一圈。”
“不冷吗？”
“老子热得很。”
“……”
“哦，我热得很。”
“……”
何沣跳进水，谢迟坐在石头上等他。
不一会儿，何沣游回她身边，“会水吗？”
“嗯。”
“下来。”
“不要，太冷了。”
“不冷。”
“我怕冷。”
何沣伏在石头边仰视她，“想不想知道下山最快的路径。”
“嗯？”
“就在河底。”何沣笑着抹了把脸，“那天我都这么明显提醒你了，没想到你这么蠢。不过幸亏你这么蠢，不然我上哪找这么带劲的媳妇。”
谢迟已经记不得他说过什么话了，问道：“河底有什么？”
“上面看不出来，得下水。你面前这座山底有两条河道，往左边游，找到一个缺口，穿过去就能到山的另一边，顺着水下去，就是瀑布，瀑布挡住了一条很窄的梯道，直通山下，游上岸后找到一棵老槐树，往东十几里地就是镇子。”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这条路没多少人知道，万一遇到特殊情况，可以逃生，而且不会被人发现。”
“你不怕我偷跑了？”
“你跑啊，我让你跑，被我逮回来睡到你哭。”
谢迟习惯了他的荤话，不以为意，“那你不怕我告密，带人上来剿了你们？”
“你舍得你男人吗？”何沣握住她的脚，手往上摸，“阿吱，你说在水下是什么感觉？”
谢迟一脚将他踹进水里，“滚开。”
何沣揉了揉被她蹬的地方，笑着沉入水底。
……
何湛过生日，他不好热闹，每年何沣要给他办宴席，他都推三阻四不愿意，最后只请几个相熟之人来屋里聚聚。
下午，小厨房忙活一片。
阿金带着小伙伴到处跑，何沣坐在院里刻木头，不时举起刀吓他们玩。
孩子们不怕他，反而缠着他做弹弓。何沣心情好，再加上无所事事，便顺手给做了两个。他喜欢小孩，边做弹弓边看他们在旁边吵闹，若是旁人如此聒噪，早上拳头将人打远了去。
何沣做好第三个弹弓，对围在旁边蹲着等的两个小孩说，“我累了，这是最后一个，谁抢到是谁的。”
他扔了出去，黄衣小孩扑过去拿起就跑，“我的我的！抢到喽！”
阿金急的跺脚，明明是他带几个朋友进来的，偏偏自己没有拿到！
何沣见他红了眼，进屋取把从前雕刻的木刀送给他，“拿去玩吧。”
阿金顿时笑起来，眼里放光，“哇，这个好帅。”
“少当家的，菜都好了。”王大嘴端着碗筷过去，“阿金，别缠着少当家，赶紧回家去。”
阿金抱住何沣的腿，“我不想回去，我能在这吃饭吗？听说有蛋糕吃。”
何沣摸了下他的光头，“就你贪吃，进去吧。”
……
谢迟一下午都在厨房帮忙，顺便学做些菜式。
晚上肥鱼大肉全上齐，才差人去叫何湛过来。
何湛今日穿了新衣服，浅蓝色长衫，还是一副儒雅的公子哥气质。谢迟对何沣说：“突然感觉你们还挺像。”
“亲兄弟能不像嘛。”何沣睨她一眼，“那你觉得我跟他谁更俊？”
谢迟走开，不想理他。
何沣跟上去，“谁更俊？”
“他。”
“不信。”
“你丑。”
“我丑你还抱着我亲。”
“……”
……
今个好日子，何沣让宋婉、陈峥等人都上了桌，开了几壶陈年好酒。
阿金给大家唱山歌；王大嘴一个笑话接一个笑话讲，惹得大伙哈哈大笑；宋婉酒量不行，两杯就醉了，歪歪扭扭地跳舞，还把酒壶打碎，趴在何湛肩上问他，“你爹真是日本人啊？”，被陈峥捂住嘴，按在怀里轻嗔。
谢迟多喝了几杯，何沣先前总是捉弄她喝酒玩，可真正喝起来却又不停地劝阻。谢迟不听话，喝的有点上头，被何沣拉出去坐着。
谢迟趴在何沣的腿上，听着王大嘴震破屋顶的狂笑声，难能不被感染，跟着弯起嘴角。
“让你少喝点，醉了吧。”何沣拽了拽她的耳朵，“要吐吗？”
“没醉，”谢迟拂开他的手，“我酒量好着呢。”
“后天老裴的奶奶过寿，我带你下山逛逛。”
谢迟怔愣片刻，应了声：“好啊。”
谢迟看着远处的山，山顶的月，近又明亮，“好想爷爷啊。”
何沣摸了摸她的头发，“等去完寿宴，我就陪你回家。”
谢迟咬了他的膝盖一口，“谁要你陪，我自己回去。”
何沣轻拽着她的耳朵，“你是狗吗？这么喜欢咬我？”
谢迟咬住不松口。
何沣横抱起她，“去房里，让你慢慢咬。”
……
床上放了件红色的斗篷，谢迟展开它，“真好看。”
“试试。”
谢迟听话披上，还戴上了帽子，“好看吗？”
“漂亮，简直寨花。”
“寨花不是宋青桃吗？”
“她才几斤几两，跟你没法比。”何沣搂住她的腰，把人拉近，“别说寨里了，这方圆几百里都找不出比我老婆漂亮的。”
谢迟扭着身子往后退，“谁是你老婆。”
“你啊。”何沣又揽住她，“过几天就去你家提亲。”
“不行。”
“怎么？”
“会吓着他们。”
“不会吓着，我长得又不吓人。”
“不许去。”
“怎么着？不想嫁了？”何沣手伸到她衣服里，“那可由不得你。”
“不嫁。”酒劲上来，三分醉意，眼神迷离的恰到好处，谢迟用手指戳一下他的眉心，“有本事宰了我。”
“呦，威胁我啊。”
“殒命事小，失节事大。”
“弄半天你还是个贞-洁烈女呢。”何沣抱她躺下，“别跟我整那套，在我身下扭的时候没见你贞-洁到哪去。”他回味起来，“叫的真好听。”
谢迟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何沣轻促地笑了声，声音软下来：“哪个东西？”
谢迟触上他的喉结，“这个。”
何沣觉得口干舌燥，他解开她的斗篷，随手扔到一旁，手往她裤子里伸。
谢迟抓住那只手，“干嘛呀。”
“你说呢？”
“……”谢迟夹紧腿，“外面这么多人。”
“不用管他们。”
“不要。”谢迟翻过身去往床里头躲。
何沣又把她捞回来，紧抱在怀里。
却听她突然说：“你是我第一个男人。”
“嗯？你还想有几个？”
谢迟张开手，“那么多。”
“就你这？”何沣轻笑一声，“我一个都干到你腿软，还想要那么多。”
谢迟不服，拳脚相向。
何沣紧紧扣住她，“乖，别动。”
她安静下来。
“不听话我整一堆娘们回来，气死你。”
“你去找，越多越好，最好把院子，不，寨子装满，那么多绝对够你发泄了。”
何沣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笑着亲了上去，不顾她的反抗，三两下将她扒了个干净。
他单手提了提她的腰，笑看她的眉眼，“别人我都看不上。”
何沣刚要解裤子，门突然开了，宋婉醉酒往里头横冲直撞，“阿吱，我刚才”
“滚出去！”
何沣这一吼，吓得宋婉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两，陈峥紧蹙眉头过来拉她出去，“对不起，你们继续，继续。”
人退了出去，门被关上，房间恢复安静。
“这么凶干嘛？”
“凶吗？”何沣回脸看着她。
“嗯，凶神恶煞。”
“你亲我下，我就温柔点。”
“走开。”
“知道我不会走。”何沣继续解裤子，“这时候走我还是人吗？”
“对女人要温柔点。”
“在我眼里，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两条腿三条腿四条腿，只有你是母的。”
谢迟扯过被子挡住自己的上身。
“挡什么挡，扭扭捏捏，又不是第一回。”何沣粗暴地扯开被子，直接扔到了地上，他直白地打量着她的身体，“这多好。”
……
裴老太寿辰，一大清早，谢迟就跟着何沣骑马下山。
这是被困在山上两个月来日夜期盼的事，现下真如了愿，心里头却没有预料中的那般喜悦。
山路长，平时若是何沣一人，快马加鞭不到两个小时便能到镇上，这回带着谢迟，行动缓慢不少。到裴家的时候已经宾客满座。
裴兰远的父亲裴恪州亲自上迎，一阵寒暄。
“这位是？”裴恪州打量着何沣身后的谢迟。
“我媳妇。”何沣将她拽到身旁，“未过门的。”
谢迟道：“您好。”
“幸会幸会。”裴恪州把人往里迎，“里头坐吧，兰远去镇口接人，稍后就回。”
跟老太太祝完寿，何沣将谢迟安排至女眷一桌，并请同桌人照顾着点。
临走时，他弯腰靠近谢迟的耳边，“你坐这慢慢吃，吃饱了让人接你去客房休息。我现在去喝点酒，有什么事就差下人叫我。”
“好。你少喝点。”
“怕我喝醉啊。”何沣嘴巴碰了下她的耳垂，“放心吧，你男人酒量好着，他们轻易干不倒我。”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谢迟臊的脸红，赶紧推他走，“你走吧。”
何沣没动，“晚点带你去外头逛逛。”
“快去吧。”
何沣直起身来，笑着走了。
外头噼里啪啦地放起长鞭，开席了，唯有谢迟所坐这一桌无一人动菜。
谢迟见她们不动，也不好意思第一个下筷，一桌人就这么干坐着，面面相觑。
良久，谢迟问旁边的女人，“你们怎么不吃啊。”
她们哪敢？
那女人颤颤巍巍低下脸，“三奶奶，您先请。”
“……”
……

第28章 爱不爱
三……奶奶……
谢迟顿时明白了。她可是跟着土匪来的, 这些妇人难免有所忌惮。她拿起筷子随手夹了块眼前的菜，极度不自在地放入口中，却见她们还不动, “你们吃呀。”
众人接连提筷, “三奶奶，您爱吃什么, 端到您面前去。”
“是是，紧着您先吃。”
“……”
对面穿金戴银的婶婶举起酒杯，“三奶奶，我敬您。”
谢迟赶紧端着酒杯站起来, 杯子却是空的，身旁的妇人赶紧为她倒酒，谢迟连连道谢。
接下来，一桌人挨个敬她一遍。
盛情难却, 好在谢迟酒量可以。
……
宴席过半, 裴家来了几个生人。
家丁跑到院中告知裴兰远，“二少爷, 那几个日本人又来了，说是来给老太太祝寿, 还带了礼物。”
何沣正高兴地喝着酒，听到这三个字，重重放下手里的杯子, “小狗日的, 找死来了。”他手背到腰后，正要拔枪，裴兰远按住他，摇了摇头。
来的有四个日本人, 领头的穿着黑色大衣，带着眼镜，小眼笑成一条缝，瞧上去斯斯文文。身后站着一个同着大衣的矮个子随从，还有两个武士，皆配一把长刀一把胁差，个个神色严峻，嘴唇紧抿，审视着院内的人。
裴兰远了解何沣的脾性，怕他生事，又拉住人嘱咐一句：“你别冲动啊，今天人多，脾气收收。”
何沣甩开他走到前头，“知道。”
田中久智送上一副画，与裴恪州微微点头，“裴老板，小小心意，还望笑纳。此为我大日本著名画家井”
裴恪州打断他的话：“田中先生客气，裴某今日不收礼。”
田中久智微笑地直起身，“裴老板不请我进去坐坐？这不是中国的待客之道吧？”
“此为家宴，不招待外人，望田中先生海涵，还请回吧。”
田中久智看向与裴兰舟一同走来的年轻人，“这位莫不是何少当家？”
何沣往前两步，一脚踩在长凳上，“叫你爷爷干嘛？”
田中久智笑了笑，“在下正想见少当家，前去拜访多次，你们的人都不放行，在下很是苦恼啊。借此佳日，不知可否坐下喝上几杯。”
“老子喝你妈。”何沣已经很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一脚踩扁这狗日的脑瓜壳子，“想打老子煤矿注意，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裴恪州轻咳两声，低下脸去偷笑一番。田中久智依然保持淡定地笑容，“久闻何少当家性格暴烈，今日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
“别学中国人说话，听的老子想扇你。”
田中久智看到何沣腰后的刀柄，忽然起了兴致，“听说少当家功夫了得，不知可有兴趣与我这手下比试一二？”
“比试？”何沣嗤笑一声，“你们不配老子拔刀。”
那左边的武士目露凶色，朝前一步，田中久智拦下他，说了句日语，武士气横横地退到后面。
裴兰远道：“我早已与你说清，煤矿的事免谈，我们不与日本人合作，更不会卖给你们。”
“跟他废什么话。”何沣放下腿，语气不耐烦，“今个好日子，老娘们小娘们都在，见不得血，赶紧给老子滚蛋。”
田中久智轻叹口气，“就真的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裴恪州道：“这事没得商量，请回。”
田中久智点头，“那今日便不打扰了，不过这画还请收下。”
他将画放到桌上，谁知老太太被丫鬟搀扶着过来，“慢着。”
田中久智转身，点下头，“老太太，祝您寿康。”
老太太拿起那画就朝他扔了去，拄着拐杖狠狠砸着地，“我呸，我们不收小日本的东西！你们在济南造了什么孽，还有脸来这里，你们就是帮畜生，不是人的！还想来掠夺我们国家的煤矿，你们想做什么？还想做什么！赶紧带着你的东西滚！别脏了我的地脏了我的眼！”
裴恪州见老太太情绪激动，赶紧扶住她，“您别气坏了身子，这边儿子来应对。”他吩咐丫鬟，“快扶老太太回屋歇着。”
“是。”
“血仇！血仇啊！”老太太被丫鬟扶走，“赶紧给我滚！”
田中久智的随从弯腰，要将画拾起，田中久智拉住他，对院里各位道：“再会。”他的目光落到站在人群中的谢迟身上，朝她点头微笑。
谢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何沣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突然拔刀甩了出去，刀尖擦过田中久智的发边，插-进身后的木柱上。
“再看老子扎爆你的眼珠。”
武士骂了一句，怒目圆睁，拔刀就要上前，田中久智呵斥他一声，武士哑忍下来，退后一步。田中久智带着几人走出裴宅。
裴恪州指着地上的画，对家丁道：“给我扔出去！”
家丁拾起画猛的就朝外砸去，落在田中久智的脚侧，暗骂了一句，“滚吧你。”
田中久智回头，只见大门砰的被关上。
武士握紧刀，“田中君！”
田中久智松了松牙，望向天空，轻笑一声，“走。”
……
家丁去柱上取何沣的刀，使了好力才将刀拔了出去，交还给他。
“扔了，晦气。”
“欸。”
何沣转身朝谢迟走过去，手指滑过她的脸，“去吃饭。”
谢迟被他推着走，问道：“他们还想要煤矿。”
“嗯。”
“日本人毫无人道，会不会报复？”
“小娘们家家，不关你的事。”何沣嗅了嗅她身上，“喝酒了，还喝了不少。”
“她们太热情了，不停地敬我。”
“谁让你是土匪媳妇。”何沣笑着带她回到座上，“多吃点。”
“嗯。”
妇人们低眉顺眼，没敢出气。
何沣忽然对她们道：“家妻不胜酒力，望各位多担待些，我来陪姐姐婶婶们喝一杯。”说着他就提起谢迟的酒杯。
一桌人不约而同登时全站了起来。
何沣一饮而尽。
悬了下杯子，“各位尽兴。”
……
谢迟这顿饭没吃饱，去后院走了走。
裴家很大，但建筑颇旧，设施简单，虽是镇上首富，但一点也不铺张浪费。不像谢家，光是家具三年就换上好几轮，两个姨太太赶时髦，兴什么换什么。院子不停地改建，一会这个假山位置不好，一会那片花园太小了。还养了一群家丁丫鬟，祖宗基业快被败了个光，谢嘉兴搞些布匹生意赚的那点钱还不赶不上姨娘哥姐们花的速度。
也正因为这，谢兆庭不想在谢家住，带着自己一进深山就是好几年。好在谢嘉兴虽人品不行，却还算孝顺，没给爷爷一丁点儿罪受。
前前后后快四个月了，她还从来没有离开过爷爷这么久。看着这大院，又开始思念起来。
裴家佣人都去前殿忙了，何沣又在喝酒，若此时翻-墙出去就是离开这里的最好机会。
她杵在假山前，举步维艰。看着这围墙，紧攥着衣角，朝它缓慢地走去。
若真跑了，他会如所说那般，天涯海角也把自己抓回来吗？
忽然，一个丫鬟自后叫了她一声，“小姐。”
谢迟竟松了口气，立马转身。
“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谢迟摇摇头，“我随便走走。”
“小姐要喝茶吗？或者用些点心。”
“不用，谢谢了。”
一老妈子吆喝着过来，“三奶奶。”
“……”谢迟实在难以习惯这个称呼。
老妈子小碎步跑过来，“我到处寻您，三爷让我送您去客房歇会，他还得喝一会，让您累了就睡会。”
丫鬟这才知道眼前这位是何小三爷带来的，赶紧低下头来。
谢迟跟着老妈子去，进了间客房。
……
何沣酒量虽好，但也耐不住几桌子人的轮番敬酒，有些醉了。主家的仆人扶他进客房休息，小睡了一会。
他醒过来的时候，房间很暗。谢迟正坐在窗边的桌前看书，黄幽幽的小台灯将她的几缕头发丝笼的金黄。
何沣不想惊扰她，轻轻翻了个身，床却还是咯吱了一下。谢迟回首，见他醒来，合上书起身，去倒了杯茶送来，“还难受吗？”
何沣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看着她，“没难受。”
“不喝水吗？”谢迟握着杯子，手杵在他右上方。
何沣双手枕在头下，“你喂我。”
“水怎么喂？”
“用嘴喂。”
“不喝算了。”谢迟转身就要走，何沣迅速地握住她的手腕。
“喝，喝。”他坐起身，拿过杯子一饮而尽，“再来一杯。”
谢迟直接将茶壶给他提了过来，何沣也懒得用小茶杯，直接对着壶嘴灌，动作太猛，倒出了嘴，顺着滚动的喉结落进衣服里去。
“没人跟你抢。”
何沣放下茶壶，袖口随意将嘴边的水揩去，“我睡这么久？几点了？”
“没有多久。”谢迟将茶壶拿走，“我怕光刺眼就把窗帘拉上了，你还要睡吗？”
“想睡你。”
她放下茶壶，走到窗户边，回头看他，“我要拉开了。”
“好。”何沣躺回去，懒洋洋地看着她，招招手，“过来。”
谢迟当然不会过来，坐到桌边继续看书。
何沣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掀开被子下了床，将她的肩膀一搂，“走，出去逛逛。”
……
何沣带谢迟去了隔壁院子，大门锁着，里头也无人看守。
何沣翻坐到墙上，要拉她上来。谢迟不愿意，“我才不做贼。”
“你做贼老婆。下个月就是你的房子了。屋主人在上海，过几天回来给房契。”
谢迟看着这长长的围墙，“你要买的就是它？”
“嗯。”何沣朝她伸手，“来吧。”
谢迟握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翻了过去。
院子定期有人打扫，草木也被修剪过，整体看上去干净利索。何沣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先前过来看了一次，这院子从三年前就一直空着，房间都挺新，池子模样挺有意思，可以养很多鱼，还有这个假山。”何沣扶着她往山缝里钻，“我们可以在这里睡，想想就刺激。”
谢迟拔手就退出去，“谁要住这里，我要回家的。”
何沣笑着跟上来继续牵她，“好好好，不说这些，去后面看看。”
谢迟任他拉走。
踏上挨近的二层阶梯，从长廊穿过，一边是带镂空窗的白墙，一边是腊褐色的长木椅。各间房间门都锁着，谢迟往里看了一眼，屋内挺宽敞，设施也都挺齐全，摆放得颇具雅致。
后门边上还种了一片小竹林，根边长了几颗蘑菇。
何沣随手摘了片竹叶插在她头上，“满意吗？”
说不满意是假的，就在刚才他牵着自己走过池上石桥的时候，她动了留下来的念头。她不想欺瞒于他，又不想承认，只沉默不语。
何沣搂住她的肩，“不满意我们就换一个，换到你满意为止。”
“这宅子不便宜吧，而且太大了。”
“不大，以后你给我生一堆娃娃出来，到处跑，小怎么行？”
谢迟心喜，却佯推他一下，“谁要给你生娃娃。”
“你啊。”何沣吧唧亲了她一口，“我喜欢小孩，特别喜欢。”
“我不喜欢。”
“那就不生。”
谢迟睨他一眼，“这么惯着我？”
“你最大，你说了算。”
谢迟笑意藏不住，轻翘下嘴角，“那你不做土匪了。”
“好啊。”何沣比她高大半个头，俯下脸用鼻间蹭了蹭她的鼻子，“你男人样样都行，做什么都能养活你们。”
谢迟往后躲，“那我考虑下。”
何沣拽着她懒懒地走着，“还考虑什么，多美的事。”
……
翻出院墙，何沣带谢迟去街上溜达，路过一个玉器店，谢迟突然拉着他停下来，“能不能借我点钱？”谢迟指了指身旁的店，“宋婉要结婚了，我想给她送个结婚礼物。”
“不借。”
“……”谢迟低下脸，“好吧。”
他抬起她的下巴，“我的钱都是你的，不用借，爱怎么花怎么花。”
“不行，就是借，我不想欠你，包括之前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会算好了还给你。”
“你怎么还？”
“我……卖画。”
“那我买你的画。”何沣笑了，“你只要乖乖嫁过来，陪我过日子就行。”
谢迟扭开脸。
“说到礼物，你们那边有什么风俗？提亲需要准备什么？”何沣跟着她转，“怎么办？我现在就想去见老丈人，明天就想娶你过门。”
“那你自己去吧，我好几位姐姐待嫁，个个貌美如花，看看我爹能不能同意。”
“我就要你。”
“那你借钱给我。”
“好好好，借给你。”何沣把钱袋给她，“去挑吧。”
谢迟看中了四对玉坠耳环，她挑不中，问何沣，“哪个更好看？”
“都好看。”
“选一对。”
何沣随手指了一对，谢迟又不舍另外两对，“我觉得这个也不错。”
“老板，全包上。”
“不用这么多。”
“一对送那个小丫头，另外的你自己戴。”
“我不用，你已经买很多了。”谢迟点了点一个圆玉坠，对老板说，“就要这个。”
何沣又说：“全要。”
老板迷惑了，“那我包哪个？”
“啧，要我说几遍？”
老板吓得赶紧去装上。
“我有的戴，不要浪费钱。”谢迟拉了拉他的袖子，“太浪费了。”
何沣左手搂住她的腰，“还没过门就想着替你男人省钱。”右手撩了下她的碎发，“不错，适合娶回家，就缺你这样的压寨夫人。”
谢迟推开他，“别人看着。”
“看呗。”
“真不用。”
“少废话，老子就爱给你买，又没让你掏钱。”
“……”
何沣意识到态度不对，立马哄她，“慢慢戴，你不要回去分给别人，好歹是未来的压寨夫人，拉拉人缘也不错。”
“什么乱七八糟的，走了。”谢迟掸开他的手，走了出去。
老板高兴地将东西奉上，“您拿好。”
“谢了。”何沣笑着转身，追她而去，一把搂住她，“媳妇，害羞了？”
谢迟不想搭理他。
“我就想宠着你，你就让我如了愿吧。”他晃了晃她的肩，“你要觉得欠了我，今晚好好表现就行，叫大点声让我高兴。”
“……”谢迟甩开他跑了，“下流。”
何沣笑着追去，“别跑啊媳妇。”
……
他们在街上溜达一下午，去赌坊开了两把，还去照相馆拍了张照片。
裴家晚上还在摆宴，差人来请何沣回去。谢迟不想跟不熟的人坐一起吃东西，何沣便没去，带着她去吃了顿江南菜。饭后，两人又去看了场戏，晚些才找间旅馆住下。
谢迟有心事，一直未入睡，又不敢翻来覆去吵醒他，干脆起身到阳台站着。
很晚了，家家灯火皆灭，远近一片漆黑。
风有些凉，谢迟打了个寒颤，似乎感到手臂起满了鸡皮疙瘩，她长吸口气，风灌进喉道，凉透了。
“干嘛呢？”
谢迟吓的一惊，微微侧脸看向自后头抱住自己的人，“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我还以为你跑了。”
谢迟愣了愣，“如果我真的跑了呢？”
“打断你的腿。”
谢迟听着竟笑了起来。
“骗你的，我可舍不得。睡不着叫我啊，搞两次就好睡了。”何沣半眯着眼，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手开始游移，“要吗？”
“不要。”
“不要也得要。”何沣突然就把她横抱了起来，往屋里走。
谢迟没有挣扎，任由他将自己放至床上。何沣忘了关阳台门，风吹了进来，纱帘乱舞着，隐约中看得到夜空中几颗不明的星星。
“看什么呢？”何沣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过来，“看我。”
……
旅馆床不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谢迟怕外面听到，抓着他的背，忍着一声不吭。
何沣掐着她的脖子，看着她放-纵的神情忽然问了句：“你爱我吗？”
谢迟扭过脸去，不答。
何沣忽然停下动作，将她脸拧回来，“爱不爱我？”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问吗？”
“我要听，爱不爱？”
“不爱！”
“没听到，重新说。”
谢迟不理他，要躲开。
何沣把人翻过来，扣住她的手压在后腰上，近乎惩罚的一冲到底，“爱不爱？”
克制不住的声音从她的牙缝蹦了出来，仿佛精神和身体都不受控制，这条小命与他栓在了一起，再顾不得什么意气，“爱。”
“爱谁？”
“爱你。”
“谁爱我？”
“我爱你。”
何沣心满意足，俯身下来吻她的肩，动作温柔下来，“我也爱你。”
……

第29章 狗汉奸
宋婉跟着陈峥去打猎, 他做了个陷阱，带着宋婉在不远处的山洞候了一下午，什么也没等到, 反倒在洞里缠绵几番。
两人累瘫了, 相拥在草席入睡。
深夜，木头被烧光, 冬夜山洞没有火冷得很，陈峥被冻醒，叫醒她回去。
寨门开着，没有上锁, 陈峥奇怪地看向瞭望台，却无人看守。他没太在意，以为人或许去方便，或许去偷喝酒, 便自个关上寨门, 压了锁。
宋婉走累了，让陈峥背着自己, 两人嬉闹着慢悠悠地往住处走。忽然，不远处一个暗紫色身影闪过, 快速地翻过何湛的院墙。
陈峥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宋婉轻轻提提他的耳朵，“怎么不走了？”
陈峥把她往上颠颠, “没事, 走啦，抱稳了。”他刚走不远，那个紫色影子又从院墙翻了出来。陈峥这回看清了人，登时偏身躲到墙侧。
宋婉疑惑, “怎么了？”
“嘘，别说话。”陈峥偏头看了一眼，背着宋婉撒腿就往家跑。
“怎么了啊？”宋婉觉得他不对劲，“你跑什么？”
陈峥飞快地回到房里，放下宋婉。
宋婉被他颠的头晕，“你见鬼了？跑这么快！”
陈峥捂住她的嘴，“小点声。”
宋婉拽开他的手，“疑神疑鬼的，怎么了呀？”
“我看到日本人了。”
“日本人？”宋婉不信，“日本人怎么会在寨里，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带着两把刀，头发，还有衣服，分明就是日本人的打扮，第一次能看错，第二次绝不可能。”陈峥额头细汗，越想越慌，“他鬼鬼祟祟翻-墙进了大少爷的住所。”
宋婉见他严肃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咬了咬手指，“日本人进大少爷院子干嘛？”
“不知道。”
“大半夜偷偷摸摸溜进来肯定没干好事。”宋婉忽然惊呼，“大少爷不会私通日本人吧？都说他是日本人的种！他们是不是在密谋什么？占山寨？吞煤矿？不会杀了我们吧？”
“别乱猜。”陈峥按着她坐下，“我先出去看看，你在家待着别出来，把门窗锁好。”
“不行，不能去。”宋婉拽着他的手，“肯定有什么秘密，小心他们灭口，那些人杀人不眨眼的。”
“大少爷不是那种人。”陈峥苦恼，“就算真私通了，得及时通知少当家大当家。”
“我不……你别去……”
“乖，我一会就回来。”陈峥亲了口她的脸颊，轻声出门去了。
他躲在墙边的木堆旁查看周围，又见两个日本忍者从何沣的院子翻出来，暗语几句，分别朝不同方向去。
如果真是何湛有鬼，他们鬼鬼祟祟去少当家院子干嘛？
等人离去，陈峥压着身子快速跑过去，刚跑到院口，宋婉在后头叫了他一声。
陈峥吓得魂都快掉了，匆忙拉她进来，“你跟来干嘛？”
“我一个人害怕。”
“声音小点。”
“哦。”
宋婉跟着陈峥往里走去，地上有一行血迹，陈峥用手抹了下，血还是新鲜的。宋婉吓得搂紧他的胳膊，“怎么有血啊？”
何湛院子两个房间，一间他住，一间二黄住，血迹通向两个方向，陈峥意识到不对，匆忙到何湛房间敲了敲门，门掩着，被他敲的打开，陈峥往里头探去，“大少爷？”
无人应声。
“大少爷？”
只见何湛躺在床上，被子盖住脸，一动不动，陈峥走到床边，掀开他的被子。
“啊——”宋婉尖叫起来。
陈峥捂住她的嘴，“别叫。”
宋婉看着床上的尸体，吓得懵了，头不停地点，“他……他死了？”
只见何湛面目祥和地躺着，脖子上一道细长的刀痕，看上去死的毫无痛苦。
宋婉坐到地上，眼泪吓得流出来，“日本人杀人了。”
陈峥把她拖到床后面蹲着，“肯定是因为煤矿的事。”陈峥越猜越慌，“寨里男人本就不多，少当家还带人去给裴家老太太祝寿了，小鬼子怎么上来的？”语落，他就起身出去。
宋婉拽着不让他走，“你去哪？”
“我去叫人啊，半夜大家都睡着，毫无防备，还不是任小鬼子宰割。”陈峥摸她的脸抚慰，“他们刚来过这里，应该不会过来了，你就在这躲着。”
“我害怕，这有死人呢……我跟你一起。”
“跟我一起太危险。”
忽然，外面传来叫骂声，还有枪声，想必有人醒来，与日本人打了起来。
宋婉吓得躲到陈峥怀里。
陈峥骂了一声，拔刀就要冲出去。
宋婉按住他的手，“我们跑吧，别管这些事了。”
“我不能抛弃兄弟不管。”
忽然，咚的一声，门被踹开。
陈峥将宋婉护在身后，看来人束着辫子，唇上留着一撮小胡子，双手执刀，长刀上的血借着月幕闪了过来。
……
谢迟猛地惊醒，她又做噩梦了。
何沣在身旁沉睡着，她躲进被子里，抱住了他的腰。
何沣被她弄醒，闭着眼睛摸摸她的头，“怎么了？”
“我梦到我杀人了。”她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梦到宋青桃浑身是血。”
她的手脚冰凉，何沣翻身将她搂在怀里，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头发，“别怕，我在这，睡吧。”
……
谢迟彻夜未眠，脑袋发昏，困得睁不开眼，断断续续地听到何沣在走廊与人说话。
“哪条路上来的？”
“下面的人都是死的吗？”
“来了多少？”
谢迟眯着眼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
她翻过身，闭上眼继续睡去。
良久，何沣坐到床边摸了摸她的脸，与她轻语：“寨里有点事，我先回去一趟，你多睡会，等我回来。”
谢迟迷迷糊糊地答应。
……
青寨。
宋青桃破口大骂，一脚踢在宋晔下巴上，他翻倒在地，舌头磕到牙，不停地流血。
“我青寨怎么养出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做什么不好做汉奸！”
宋青桃气急了，一脚踩在他肚子上，“我这辈子最讨厌两种人，一种乱勾引人的小贱-货，还有一种就是卖国贼，亏我还叫你一声堂哥，我们宋家没有你这种败类！”
“青桃，何家那群人怎么对我们的！你还看不清吗！宋叔死不瞑目！我们对付不了的人，让他们去解决，不是省了很多事？”宋晔吐了口血，“你不要被感情冲昏了头，杀父之仇都忘了！”
“他们再该千刀万剐，你也不能做日本人的狗，背叛我们。”
“我没有背叛你！我只给他们进山路线和雷寨云寨的地图。田中久智答应过我，不会动我们青寨的人，而且寨里大部分人已经被我提前转移了，很安全。他说事成之后矿也有我的两成。日本人不要山寨，只要煤矿，没了云寨，以后我们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们就是四山之主！”
“二叔和三叔也知道这件事？他们人呢？寨里其他人都被弄哪去了！”宋青桃掏出枪抵着他的脑袋，“你还做了什么？”
“你放心，他们很安全。”宋晔咬了咬牙，“总之，何沣这次跑不掉了，他年初带人杀了一百多个日本人，埋在后山的大坑里”
未待他说完，宋青桃一脚踹在他脸上，打断他的话，暴怒地大吼：“你告诉那个什么狗屁田中了？”
宋晔头撞在桌角上，血淋淋的，“是！是我告诉他们的！谁让他不知天高地厚去惹日本人！我还亲自带他们去刨了坑！尸骨全堆在那！云寨一个也别想跑！”宋晔痴笑起来，干脆一次与她坦白个清楚，“雷寨抓了一个日本娘们和两个崽子送上云寨，何家那几个没用的居然把他们给放了，老子追上去全给杀了，你知道那几个是谁的人吗？他们是田中久智的弟媳和侄儿！人是他们抓来的，死在路上，给他们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宋青桃看着他这副丑陋的嘴角，拔枪就要打他。忽然有人来报，“小……小……小鬼子”
宋青桃大骂他一句，“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小鬼子从雷寨打上来，来撞我们寨门了。”
宋晔愣了，“不可能，他们就是路过，他答应过我的！对，肯定是路过，让我去看看。”
宋青桃气的发抖，“这个时候你还信那帮畜生的话。你给我老实待在这，等会再跟你算账！”宋青桃持枪往寨门走，“狗日的，敢爬到姑奶奶头-上。”
宋晔翻爬起身，追了上去，“等等，有误会，一定有误会，你让我跟他们去说，你别冲动！”
宋青桃转身又给他一脚，“窝囊废，滚！”
“他们是有武装的！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混了很多军人在里面！你不能跟他们起冲突，我们打不过的！”宋晔紧抱住她的腿嘶吼，“你就让他们过去，他们找的是何家，跟我们无关！”
宋青桃被他抱着腿走不了，抽出刀冲他肩狠插-了进去，“狗汉奸！你给我放开！我宋家人即便战死，也不与日寇低头。”
宋晔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见宋青桃走出去，趴在地上喊：“站住！青桃！宋青桃”
寨门紧闭，宋青桃三两下上了瞭望台。寨外的日本人并不多，有的身着武士服，配着刀；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拿着枪。她火冒三丈地看着他们，吼道：“小日本，来你姑奶奶地盘找死吗！哪个是那个狗屁田什么智？”
领头的日本武士骑在马上，穿着蓝灰色武士服，头顶的小辫上扎了红绳，朝宋青桃微笑，“这是宋大小姐吧。你好，我叫田中次郎，田中久智是我的哥哥。不要紧张，我们是朋友。”
“谁跟你们是朋友！我呸。”宋青桃朝下面吐了口吐沫，“识相的赶紧滚下山，想过青寨，除非跨过你姑奶奶的尸体。”
“宋大小姐，你最好乖乖放行，我不为难你们。”
“为难，你倒是为难一个试试。”宋青桃踩着身前的木箱，胳膊抵着大腿，嘲笑道，“雷寨那帮没用的守不住门，姑奶奶可不是吃素的。”
宋晔踉踉跄跄地跑上来，见她口无遮拦，急得冲田中次郎俯身道歉：“太君，您听我说，我们大小姐脾气爆，说话不过脑子，她不是这个意思，您千万别当真，有事好商量。”
宋青桃拧住他的衣领，直接把人从瞭望台推了下去，一枪打在他的背后，“认你娘的日本主子去吧，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
夜里云寨死了一百多人，不仅是年轻男人，连老弱妇孺都难逃死手，全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迷晕、暗杀。
雷寨被日本人占了，何沣人手不足，过不去，只能超近道从水路上山。
到云寨的时候，何长辉正在大殿里抽大-烟，他一把夺过烟-枪，“你怎么还有心思抽！”
何长辉眯着眼，扶着虎皮站了起来，“最后一口。”
陈蓉蓉浑身是血，手指被切掉了两根，寨里的医生死了，她只能自己包扎，“那帮狗娘养的，搞暗袭，把我们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何长辉从何沣手里拿回烟枪，浑浊的声音闷在喉咙，“小沣，寨里有鬼。”
……
青寨打了起来，枪音在山谷回声荡荡。
何沣领弟兄们带上家伙，下去支援。
宋青桃看到他来，心里高兴，嘴上却骂，“谁要你帮！给我滚！”
何沣没理她。
宋青桃又贴过来，“小鬼子不多，枪倒是快，打完了抢过来，武器全归我青寨。”
何沣搡开她，占了狙击位，“让开。”
宋青桃不服，“这是我的寨子，你凭什么让我让，你给我让开！”
何沣不想与她废话，看都不看她一眼。
“二叔三叔叛逃了，宋晔那个狗汉奸通敌，被我乱枪打死，现在青寨我做主。”宋青桃盯着他嗤笑，“你的小陪-床呢？不敢出来了？遇到危险还不是我和你并肩作战，那个小贱货除了张-开-腿让你操还能干嘛！”
何沣搡开她，“再废话割了你舌头，滚那边去打。”
“你……”宋青桃咽下气，心甘情愿地去旁处架枪。
……
打到最后双方弹尽，开始拼刀拼弩-箭。日本武士训练有素，哪是这群土匪能敌，几乎已经到了以一敌十的地步。
田中久智骑着马姗姗来迟，候在寨外，他随身武士早就按捺不住了，请示他要出战，田中久智嘱咐，“要活的。”
黑衣武士提着刀直奔目标。
何沣一身血，正按着一个鬼子的脑袋，听到身后有人用磕绊的中文叫了自己一声，“小子！”
何沣回头，看着眼前人，是昨日跟着田中久智来宴席的其中一个。他把刀从手下人喉中拔出，揩了下脸边的血，冷笑一声，“看来你不死在老子手里是不死心了。”
武士跟着田中久智在中国一年多，虽对中国话不精，却也能依稀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分开两腿，双手握刀，一套战前准备动作行云流水。
何沣随手拿根铁棍，武士觉得他在侮辱自己，“拔刀！”
何沣转了下铁棍，重重地插在地上，“老子说过，你不配我拔刀。”
武士更怒，紧抿着唇，气势汹汹地朝何沣砍过来。何沣提棍迎上，刀与铁摩擦出火花。
这武士看上去肥硕笨拙，刀法却颇见精深，出刀快而稳。何沣轻敌，被他的刀尖划过左臂，割出深长的口子。他挥棍砸去，武士偏身躲开，以刀抵御，挡住了他的棍。武士看着何沣肩上的血嗤笑一声，用中国话嚣张地讽刺了句，“废物。”他使足全力拨开铁棍，挥刀砍向何沣的腰，何沣身体后倾，手掌撑地弹起来，从他腋下斜绕过去，一棒打在他的大腿上。武士站稳脚跟，握稳刀又朝他砍来，何沣只守不攻，带着他转圈。
迂回几番，何沣摸清了他的刀势。
武士恼急，龇牙怒吼朝他的脖子横砍过去，何沣身体后倾，铁棍撑着地，借它力一个翻身在空中飞跃而过，落在武士身后，一脚踢在他背上，紧接着拦腰就是一棒。
武士踉跄几步，用刀划地，撑住身体，又高举起长刀，以声助势迎面大劈而来，拼上全力想了结这场战斗。何沣闪身躲避，抬脚落在他腹部，武士手降下来，何沣顺势以棍击其手腕，将他的刀挑飞了。武士丢了刀，立马慌了手脚。
何沣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举棍应他四肢砸去，武士“啊啊”的惨叫声响彻山间，骨头在皮囊中碎裂，重重地倒了下去，震起大片尘土。
何沣下手向来狠，把他打的生不如死，最后一棍插-入喉间，握着棒头用力一压，几乎快把他的头断下来。
突然背后另一武士举着刀朝他砍来。
“三哥哥！”
何沣迅疾回身，本是能躲过去的，没料一个人影忽然挡在面前，何沣一把拉开她，拔出铁棍甩了出去，正中那武士额心。
宋青桃木木地转过身，又唤了声：“三哥哥。”
她的脸被刀斜划开，从右眉一直到左下巴，白肉往外翻卷，鼻翼被削掉一块，嘴唇被分割成四瓣。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肚子上汩汩出血。
何沣将她抱到墙后。
扯下她手腕缠着的红布条，一根裹住她的脸，一根扎住她的肚子。
宋青桃颤抖地紧攥着他的手，“三哥哥。”
“别说话。”
宋青桃摸向自己的脸，感觉到面上横一条巨长的沟壑，血顺着手指往下流，像密集的瓜皮，瞬间蔓延整只手，“我的脸。”
血流太快，根本包不住肚子上的口子，何沣脱下外套给她捆着。
“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的。”
“小日本的刀真快，刚才还没感觉的，现在好疼啊。”宋青桃的血手扼住他的手腕，“你别包了，我的肠子都出来了。”
何沣不听她的，继续包扎。
“三哥哥，我尽力了，没让鬼子进来。”她的嘴唇疼的没了知觉，只能从喉咙出着声，“你那一枪没打在我的手上就好了，我要是右手还能拿枪，就不会老打偏，就能多杀几个小鬼子了。”她委屈地流下眼泪来，“左手不听话，我老是打偏。”
何沣蹙着眉，“别说话了。”
“我要说，再不说以后更没机会说了，你以前就不理我，以后更不会理我，只有这一刻，你才能听我说说话。”宋青桃抓住他的胳膊，“我也没那么坏的，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杀了她妹妹，是因为那个小贱货骂我，她骂我有娘生没娘教，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没娘了。”
外面的兄弟们还在拼杀，何沣没心情听她诉苦，“你在这别动，我等会回来。”
“我不等。”宋青桃不让他走，“我救了你，你会对我觉得愧疚的吧？你会记住我的吧？”
何沣看着她分裂的脸，点了点头。
“我比她好多了，她能帮你砍小鬼子吗？”宋青桃笑了起来，嘴唇因为拉扯起弧度，刀口更显狰狞，“她配不上你。”
日本人架来了机枪与迫机炮，何沣在扫击声中起身。
宋青桃勾着他的手指，“三哥哥，你还从来没抱过我。”
“你能抱我一下吗？……三哥哥。”
……
谢迟醒来后，发现何沣和青羊子都不在，拿上点钱直奔车站。没有直达无锡的车，要先去南京。
离发车还有两小时，她攥着车票坐在长椅上，不停地掐着票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她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旁边坐来一对夫妻，男人剥开个鸡蛋递给他妻子，眼里充满了宠溺的笑意。
那一瞬间，她那摇摇欲坠的理性终于在微妙的感情中溃败。
头脑一热，撕了车票冲出车站。
回到旅店，谢迟就后悔了。
她一个人在旅馆待着，几次想要离开，却还是想等等何沣。
她睡了一天一夜，滴米未进。夜里想出去找点吃的，各家都关了门。
她只能喝水充饥。
谢迟白天睡多了，夜里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何沣干什么去了？
一天不见人影，他就不怕自己跑了？
她的心里萌生出一些幼稚的小别扭。自己早该逃走，却为这个混小子留了下来，他倒不知踪影了。
怎么？睡够了？不想要了？
臭男人！
谢迟当下决定，如果天亮再不见他，她就回家。
……
第二天早，何沣还未出现。
谢迟出去买了早饭回来，顺便跟旅馆老板要了纸笔，给何沣留字条。
【我先回无锡】
她啃着馒头，瞧着这几个字。
不该这么写，‘先’字不好，好像有种等他来找自己的感觉。
她揉了纸，重新写了一张。
【走了】
她在心里暗骂这土匪一声，又撕了纸。
【你别来找我了】
……
谢迟请旅馆老板等何沣回来将纸条交于他。再到街上买了些干粮，又去了汽车站。
她捏着票站在车前，眼皮莫名跳了起来。
她回头看向远处的山，干杵了半晌。
“还上车吗？走不走？”
谢迟毅然回头，“走。”
……

第30章 无家人
谢迟在路上颠簸了两天才到无锡。
进了谢宅, 直奔爷爷房间去。端茶的丫鬟见了她，吓得手中的盘子差点跌掉，“七……七小姐。”
“环儿。”
环儿怔愣半晌, 赶紧上前, “七小姐，你不是……我们以为你们……”
管家听见动静, 出来见人，“七小姐！”他掉头往里屋走，“小姐回来了……老爷！小姐回来了。”
谢嘉兴被下人搀扶着出来，他好像断了腿, 还拄了根拐杖。
谢迟迎上去，应付地叫了声“爹。”
谢嘉兴见了她，表情从惊愕慢慢转化为严肃，往她身后看去, “小九呢？”
谢迟沉默了。
谢嘉兴重复一遍：“迎迎呢？”
“对不起, 我没能把迎迎带回来。”
二姨太与两位姐姐闻讯赶来，“呦, 这不是小七嘛，老爷, 咱们小七也是厉害，进了土匪窝还能全身而退，瞧着这一身, 还是新衣服呢, 看来是深得那帮土匪的喜欢，怎么就放你回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远远就听见三姨太哭着跑来，“迎迎, 迎迎，迎迎回来了。”
三姨太走近不见谢迎，拽着谢迟发问：“迎迎呢？怎么不见迎迎？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谢迟平静道：“九妹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
谢迟低下脸，“她死了。”
三姨太坐倒在地，捶着胸口哭嚎，“我的迎迎啊！她才多大啊！这天杀的土匪！”三姨太站起来，又去打谢嘉兴，“都是你！都怪你不去赎人！为了你的脸连女儿都不要了！是，你是女儿多！不在乎一两个，日后等一个个都死干净了你的脸面留给谁看！”
二姨太听见这话便不让了，“妹妹，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叫等一个个都死干净了，你这咒谁呢！”
三姨太转身骂她，“闭上你的臭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老爷面前吹耳旁风，你的闺女要是被土匪劫了，我看你去不去赎！”
谢迦怒了，“三姨娘，您这心肠莫不是太恶毒了，自己死了女儿还想让我们也陪着。”
谢遥道：“小九可是自己吵闹着要跟着四哥去济南的，家里人都不让去，最后自己偷偷跟了去，可没人逼她，自己找死，怪谁呢！”
谢迦道：“就是，怎么死的还不一定呢，那帮臭土匪都不是人，满山的男人，啧啧啧，想想都可怕。小九娇气，性子又烈，受不了委屈，脸皮可没小七这么厚，被土匪糟蹋了还能理直气壮回家来，她这么去了倒也干净，省的惹人非议。”
三姨太扑上来给她两一人一巴掌，“你再说一遍！”
大大小小缠打起来，谢嘉兴怒吼，“够了！都给我消停点！”
三姨太又哭起来，抓着谢嘉兴缠打，“你还想消停，亏你之前还这么疼她！你就不怕她变成鬼来找你吗！你夜里睡得着觉吗！”
谢嘉兴听着烦，将她推搡开，“把三姨太搀回去。”
“是。”
二姨太窃喜，三姨太生的漂亮，先前深得老爷喜爱，有了这一遭，怕是以后日子也不好过了，现在的谢家没正牌夫人，她若失了势，这后院可就唯自己独大。她见谢迟一直不言，故意问道：“小七，小九是怎么去的？这你得给大家个交代吧。”
谢迟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将实情道出，毕竟人多口杂，传出去对没九妹名声不好，便道：“逃跑的路上坠崖了，没有受辱。”
二姨娘佯装伤痛，用巾遮鼻，“可怜的小九，哎，也算是个贞洁烈女了。”
谢迦问谢迟：“那你呢？你怎么活了下来？”
谢遥紧跟着问：“可有被那些土匪糟蹋了？他们怎么放你回来了？还有你这衣服，土匪给你买的？”
谢迦讽刺地笑了声，“还怪好看的呢，看来土匪对你不错啊。”
谢迟没有说话。
大家全当她默认，二姨太幸灾乐祸地哼笑一声，“造孽哦，还用问吗？从土匪窝出来，哪还能是姑娘家嘛。”
谢嘉兴正在气头上，用拐杖戳了下谢迟的左肩，“你还回来干什么？谢家人宁死不屈，真乃有辱家门！你怎么不跟着你妹妹一块死了！”
谢迟并不意外他会说出这种话，谢嘉兴虽数典忘祖，却极看中脸面，他不会接受一个名声败坏的女儿，让自己在外抬不起头。早在云寨时何沣便告诉过她，谢家不赎她们，盖棺下地，全当没这两个女儿。
二姨太借机添油加醋，“再怎么说我们可是名门，出了这种事，若要向小九那般，也能保下好名节，你这……哎……少不得街旁邻里的议论，谣言可畏啊。”
谢迦立马接话，“就是，本来这种丢人的事就不好瞒，谢家不知散出去多少封口费才堵住谣言，就说你和九妹外出遇险死于途中，碑都立了。现在突然回来了，免不得别人多问，到时候事情瞒不住，街坊邻里都知道谢家的姑娘被土匪劫上山，又放了回来，你自己不要脸面，我们几个姐妹还怎么嫁人。”
谢迟不想听她们废话，看向谢嘉兴，“我去见爷爷。”
谢嘉兴顿时火冒三丈，“还有脸提你爷爷。”他见谢迟往后院走，举起拐杖朝她后背猛砸了一下，谢迟向前倾倒，双手按在地上。
二姨太嗤笑一声，“小七，你还不知道呢，他老人家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
谢迟愣住，脑袋空了一下，心中闷痛难忍，刚站起来，又听谢嘉兴大骂一声，“你给我滚出去。”
她努力保持镇定，“爷爷怎么死的？”
二姨太故意讽她，“气死的！”
谢迟觉得脑袋嗡嗡嗡的，“我要去见他，带我去见他。”
谢嘉兴看着她，又想起她母亲那桀骜不驯的模样，更加生厌，吩咐家丁，“把她给我撵出去。”
家丁迟疑，不敢拿她。
谢嘉兴举起拐杖冲着谢迟的胳膊又打一下，“聋了！滚出去！”
连打三下，谢迟跌倒在地，突然拔枪对谢嘉兴。
院内一众人惊呼。
谢嘉兴愕然地看着她，“行啊你，谢晚之，进了趟土匪窝自己都变成女匪了！开枪，开枪啊！打死你老子！”
谢迟迅疾起身，扑向二姨太，攥住她的衣领把她勒在怀里，二姨太猝不及防被扼住，吓得直嚎。
谢嘉兴气红了眼，“反了！反了！来人！”
谢迟用枪口戳二姨太的脑袋，“我只要见爷爷。”
二姨太吓得直抖，“我带你去，你别乱来！我带你去！”
……
谢兆庭埋在谢家墓园，谢迟压着二姨太到墓前，看着墓碑上的字，眼睛发酸，倏地跪了下去。
二姨太跟着她趴到了地上，见她松开自己，摸爬着滚到谢嘉兴身边。
谢家做生意，家中备枪，家仆将枪送来给谢嘉兴，他举着枪对着谢迟的后脑，“逆子，丢了名节不说，还想弑父！你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有何脸面面对列祖列宗。”
谢迟突然站了起来，转身对着他们，吓得众人退后一步。
“你以为我想做你女儿！母亲惨遭你强-暴，最后抑郁而终，她当初就该杀了你，堕了胎！”
谢嘉兴气的发抖，举起枪，“砰”的一声，子弹擦过谢迟的左臂。
他还是留情了，“谢晚之，从今日起，你与我谢家毫无关系，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你给我滚的越远越好！”
谢迟受伤惯了，这点擦伤无足轻重，她看着周围这些与自己有些血缘的人。这就是她拼尽全力，不惜谄媚土匪想要回的家。
她轻笑一声，转身又给谢兆庭跪下，磕了几个头。
一瞬间忽然感觉心里放下许多，再无任何牵挂。
……
谢迟无处可去，好在何沣给她留了些钱，可以暂时支撑一段的生活。
她在谢家附近找家便宜的小旅馆住着，选了个背阳的房间，刚好透过窗户能看到谢家的大门。
她怕万一何沣来了，找不到自己。
第四天，没有人来找她。
谢迟不等了，她不想把自己的未来完全压在一个男人身上。她得找个谋生的活。
除了写字画画，谢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可现在她连笔墨纸砚的钱都拿不出来。后来，她去一家画铺接了描线的活，勉强维持吃住。
……
那日下班回家，谢迟在铺子前买烧饼，一位穿着长衫的小公子叫了她一声，“晚之？”
谢迟转头，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男子仔细打量她一番，“晚之！真的是你！”
谢迟不明白，接下用油纸包好的烧饼，朝他走近两步，“你是？”
“薛丁清。”
谢迟隐隐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家父与谢老先生是朋友，我们三年前见过面，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了。”
谢迟顿时想了起来，他就是爷爷口中那个要介绍给自己的学生吧。
“我听说了你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不用，谢谢。”谢迟侧身走开。
薛丁清跟上来，“你不必跟我客气，家父曾与谢老先生给你我定下婚约，你去济南了，可能还不知道。”
谢迟停下脚步，“你没听说吗？”
“嗯？”
“我被土匪劫上山了。”
“我知道。”薛丁清皱了下眉，“你没受伤就好。”
“我跟土匪有染，不是清白之身了。”
薛丁清登时脸都红了。
谢迟继续往前走，“而且婚约我不知道，爷爷也去世了，不算数。”
薛丁清又跟上来，“你家人把你赶出来了，你住哪？”
谢迟没理他。
“我要出国读书了。”
谢迟并不感兴趣，“恭喜你。”
“我……我听闻了一些不好的传言，你若没好的去处，可以跟我一起走。”
谢迟觉得他莫名其妙，轻笑着看他，“我和你并不熟，你若看在长辈面上照顾我，大可不必，谢谢你的好意，请不要再跟来了。”
薛丁清停在路中，远看着谢迟的背影。
三年不见，她变得更加疏离了。
……
谢迟带了些稿子回来描，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多挣点钱，把自己这条小命给养活了。
她描累了，眼睛发酸，想睡觉，倒了杯冷茶一口气灌下精神一番，继续描线。
忽然，外面传来马蹄声，还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好像何沣的声音。
她心头一震，顿时精神起来，丢下笔就往外跑。旅店外路过两男人，一胖一瘦，光看背影就知道不是他。
谢迟杵在冷寂的街道，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回去房间。继续耐心描线。
……
第二天傍晚，谢迠等在谢迟住的旅店楼下。
谢迟自打回来还没见过他，当初在山路被劫，只知道他的腿中了一枪，如今看他走路微有跛脚，应是落下病根了。
谢迟带谢迠去了房间，谢迠立在屋子中央，看着房内简陋的设施，“跟我回去吧。”
谢迟没答他的话，“四哥喝水吗？”
谢迠走过去拉住她，“我去和爹说说，让你回来。”
谢迟推开他的手，“我在这挺好。”
“哪里好？哪里都不好。”
“我更不想去谢家。”谢迟笑了笑，“之前在土匪窝里天天想着逃出来，起码有个奔头，现在爷爷不在了，我也没必要留在你们家。再说，谢嘉兴都和我断绝关系了，大家都巴不得我死远点，别辱了门风，我还是不去碍眼了。”
“那四哥给你换个地方住，这里阴潮，得住出病。”
“不用，我觉得挺好的，至少住的舒心。”
谢迠叹了口气，“是四哥对不起你们。”
“关你什么事。”谢迟拍了下他的胳膊，“回去吧。”
谢迠看着桌上的线稿，“你画这个干什么？”
“赚钱啊。”
“你的才气画这个可惜了。”谢迠心疼地看着她，“不然这样，你来画画，我帮你拿出去卖。”
“我过几天就走了。”
“走？上哪去？”
“去苏州。”
“你去苏州干什么？”
“投奔爷爷的一个学生，杨叔叔，杨知致，认识吗？”
谢迠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从前我跟爷爷隐居时候他常来喝酒作画，他在苏州有个小画院，我去投奔他，他应该能帮我谋个差事。”
“真的不留下来？”
“嗯。”
谢迠叹息一声，“那我送你去。”
“不用，我都一个人从山东跑回来了，苏州这么近，没事的。”谢迟思忖半刻，道，“四哥，如果有人来谢家找我，你就告诉他我去苏州了，让他来致安画院。”
谢迠大抵猜到，“山上的土匪？”
“嗯。”
“你既然逃了出来，为何又想让人知道你的行踪？”谢迠皱眉，“你莫不是与土匪生了感情？你这两月都发生了什么？”
“四哥别问了。”
“你不愿说就罢了。”谢迠取下钱袋给她，“这些钱你一定拿着。”
谢迟接下，“我缺钱，就先收下了，以后会还给你，谢谢四哥。”
“跟哥哥还说什么还。”谢迠摸摸她的头，“四哥没用，护不住你。”
谢迟笑着拉拉他的手，“你又来了。”
谢迠也笑了下，“对了，我买了你最喜欢的糕点，还有糖果。”谢迠打开包装。
“我不是小孩子了。”谢迟还是拿起一块塞入口中，“不过还是谢谢哥哥。”
……
去苏州那天，谢迠要送她上车，临走被谢嘉兴发现，拦在了家里。
谢迟在站口等了他许久。
路边有人看报，边看边骂：“贼胚的小日本，搁济南杀这么多人，现在又不要脸的抢矿，说这土匪坏，小日本还坏。”
谢迟本无意听他说话，只是“土匪”二字太敏感，她转头看去，见那人咬牙切齿的模样，问了一嘴，“什么土匪？日本人怎么了？”
男人唉声叹气，“灭了土匪，占了煤矿，政府还不管。”
谢迟忽的从他手里抢过报纸，看着短短几行字，气的手都在发抖。
“怎么了你？”
谢迟快把报纸掐通了。
“欸，小姑娘你没事吧。”
……

第31章 堆尸山
谢迟改去了山东, 转好几趟车才进兖州。她不敢贸然往山上跑，先去了裴家，却见裴家大门被贴上封字, 门匾都掉了下来。
谢迟去附近的一个茶棚先找人打听一二。可巧有两人在议论土匪的事, 她要了壶茶，坐到旁边的桌子竖着耳朵默默听。
黄衣道：“这刘二狗真是命大, 死里逃生，说是掉河里，被水给冲下来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据说日本人在山上杀红眼了, 甭管老的小的，没一个活的。”
蓝衣道：“这么狠？那帮土匪跟他们结什么怨了？下这狠手。”
黄衣说：“听说先前山上那土匪头子带人杀了很多鬼子，还把一日本娘们和孩子杀了，日本人上山报仇。说是报仇, 其实就是奔着煤矿去的, 他们在这待了这么久，一直谈不拢, 借着这个由头正好把土匪一锅端了，占了矿, 谁看不出来啊。”
蓝衣感叹：“那也不至于屠满山啊，得几百上千口呢吧？”
黄衣无奈摇头：“可不是，那山上住着的又不全是土匪, 鬼子管你什么人, 见人就杀。”
蓝衣蹙眉：“县长不管？”
“管个屁，他敢得罪小日本吗？别说县长，扛枪的都不敢说什么。”黄衣斜瞟四周，低声道, “老蒋追着那个打得火热，哪还顾得上土匪。我看小日本在咱们国土为所欲为，早晚要打起来。”
蓝衣忧心：“真要打起来会不会抓壮丁，把我们都拉去打仗？”
黄衣抿茶：“说不准，你看鬼子现在在东北一跳一跳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整个山东被他们占多少煤矿了！什么都得用到煤，以后真要打起来，物资多重要！”
蓝衣恼骂：“哎，这帮狗日的。”
黄衣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哎，都是煤矿惹的祸，前脚土匪被灭后脚裴家就出了事，以后小日本算是在咱这驻扎下来了，还不知道又会作什么孽。”
蓝衣拍大腿，“要煤矿给了就是，干嘛和日本人硬干，落的这下场。”
“你懂个屁，土匪是什么人，能认那怂？”黄衣起身掸掸屁股，“时间不早了，我做活去了，茶钱你付啊。”
黄衣刚要走，谢迟赶紧拦住他，“等一下。”
黄衣见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笑开了花，“咋了丫头？”
“我刚听你说山上土匪的事，那你知不知道何沣怎么样了，就是寨里的少当家。”
黄衣问：“是不是和裴家好的那个？”
“是。”谢迟直点头，期待地看着他，“有听说过他的消息吗？”
“没听说。”黄衣挠头想了想，“不过擒贼先擒王，他们几个当家的肯定都跑不掉。”
谢迟急促问：“不是有人逃出来？那个刘二狗人在哪里？”
黄衣答：“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谢迟脸色惨白。
黄衣打量着她，“你打听土匪干什么？那山上里有你亲戚？”
谢迟没有回答，“日本人还在山上吗？”
黄衣问：“你不会是想上山吧，我劝你别，现在山上山底全是鬼子。”
“我知道了，谢谢你。”谢迟转身就走了。
黄衣好心又叮嘱一句，“那帮狗日的都不是人，你可别犯傻乱冲啊。”
……
谢迟打听了半天才找到刘三狗的住处，他正收拾行李准备去青岛投奔亲戚，一见谢迟吓得赶紧点头哈腰，手里的花生掉了一地，“少……少夫人，您还活着。”
“何沣呢？”
“我不知道啊。”刘二狗忽然跪了下来，猛扇自己两巴掌，“少夫人，我不是人，我怕死，鬼子火力太猛，我就跑了。后来掉进了河里，头撞到石头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候就到了下游。”
“你起来。”
刘二狗不起。
谢迟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最后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当时打的太乱了，我没看到少当家。”
“那其他人呢？大当家，陈蓉蓉，大哥，还有雷寨青寨那些人？”
“青寨出了叛徒，就是宋晔给了鬼子地图，才让鬼子夜里不声不响进寨子暗杀了这么人。我是运气好，他们没来得及摸过来就有人醒了，然后就打了起来，好像一共有九个，全被杀了。”
“宋晔是谁？”
“宋二当家的儿子，宋青桃的堂哥。”
“那宋青桃呢？整个青寨都叛变了？”
“没有，听说宋青桃亲手把宋晔毙了，然后和鬼子打了起来，少当家还带人去帮他们了。”
“然后呢？”
“打不过，鬼子装备好。当时我们抵了好一阵，打到最后已经连箭都没了，谁料鬼子搬来了炮，还有好几把机枪，根本挡不住。”
“然后你就跑了？”
刘二狗低下头，“少夫人，您毙了我吧。”
“还有其他人逃出来吗？”
刘二狗摇头。
谢迟心都凉了，她觉得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来，缓缓站起来，转身离开。
刘二狗叫她：“少夫人，您去哪？您要上山吗？山上危险，不能去。”
谢迟转过身冷冷看着他，刘二狗心里一震，不敢与她对视。
谢迟道：“人都怕死，怕死没错。你要走就赶紧走吧。”
……
谢迟要去找他，哪怕是见到一具尸体，也得确定是不是烂透了。
日本人占了山，她不敢从正道上去，想起何沣跟自己提过的山间密道，找了一天才找到那棵老槐树，顺着水路梯路上山。
山间变得乌烟瘴气，空气里弥漫着灰烬与一股奇怪的味道。
等谢迟到山顶的时候，已近黄昏。
云寨建筑被烧毁近半，遍地尸骸，还有些肢体未烧干净，堆成一座座小山。
谢迟被眼前的人间地狱惊得舌桥不下。她崩溃地坐在地上，看着鹰鸟啄食残存的人肉。
没一具完整的、辨得清面貌的尸体，她要去哪里找他？
……
谢迟在山寨翻了个遍，试图寻到些蛛丝马迹。
她在何湛的院内看到一对拥抱的尸体，透过他们的缝隙，谢迟隐约看到一抹金色，似乎是根金镯。她再三辨认，确定是宋婉与陈峥两人。
谢迟无法想象他们死前发生了什么。看这动作，陈峥应该是拼了命的护住她。
他们怎么会死在何湛的院子里。
谢迟昏头昏脑地往房里走，看到了床上何湛的尸体。他没有被烧光，因为暴尸多日，身体腐烂，发出让人难忍的恶臭。
谢迟实在受不了了，趴在门边哇哇地吐了出来。
那些人是畜生。
没有人能幸免。
何长辉、陈蓉蓉、厨娘、王大嘴、老人，还有孩子们。
欢笑明明就像昨天的事。
她还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那晚明亮的月，记得何湛优雅地吹灭蜡烛，记得阿金清脆的歌声、宋婉轻盈的舞姿、王大嘴疯狂的大笑……
记得何沣清澈明亮的双眸，宛若翻涌着波澜壮阔的星河，温柔地抚摸自己的长发，在耳边轻语，“醉了吧”
……
今夜无云，星星月亮照亮山顶。
仇恨让人愤怒，死亡让人悲痛，可她自问还没有爱何沣爱到愿为他殉情、为他不自量力去找日本人报仇的地步。
她要离开这里。
可夜路太险，夜间兽类又频繁出没，她不想死在下山的路上。
她找到一个小推车，将四下的残肢收好堆放进一处没被炸毁的房间。
谢迟信鬼神，她为他们寻一处遮风挡雨的坟墓，不求心安，但求千百亡灵佑她余生顺遂。
……
……
“我就是阿吱。”
“所以那些不是梦，是我前世的记忆。”
何沣沉默了。
“你说话啊。”季潼站起来朝他走近，“何沣。”
何沣倏地闪至三米开外。
“你躲什么！”
孟沅忽然落到她身前，“晚之，你想起来啦！那你记得我吗？”
季潼没有心情理会她，完全沉浸在属于另外一个人陌生而熟悉的记忆里。
何沣拉开孟沅，“你先走开。”
孟沅噘噘嘴，“好吧，你们先叙旧。”
“阿吱。”
这个称呼像有种特殊的魔力，将她的心揪起来，眼眶发热，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别哭。”何沣看上去格外冷静，冷静的甚至让人觉得冷漠，不像从前的那个少年，所有情绪都夸张地外放，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内心的一点波动，“你现在先回家，冲个澡，换身干衣服，再喝杯热水。等你做完这些，我会去找你。”
“真的？”
“真的。”
季潼没有与他多说，转身直奔家跑去。
外面一直下雨，奶奶还没回来，也许是被困在菜市场了。季潼火速地去阳台抽下衣服，进卫生间开始冲澡。
热水淋得她身体泛红。
季潼不停地发抖，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臂。她满脑子都是废墟、尸体，好像身临其境地置身山顶，周遭充满了焚烧与尸臭味。
对于那个年代的印象都是从影视剧里来，隔着屏幕即便再激愤也做不到感同身受，现在那些血淋淋的惨状就鲜活地印在她的脑子里，让人恐惧、无措、难以接受。
她把水温调更烫，可还是觉得好冷，好冷……
还有宋蟒。
季潼抬起双手，仿佛能看到它们沾满鲜血的样子。她使劲地揉搓，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去融化这些可怕的记忆。
……
季潼不仅照着何沣说的那些依次做完，还把头发也吹了半干。
她垮着背无力地坐在床上，身上还在轻抖着，对空气低声叫了他的名字。
何沣出现在面前。
这一刻，她的心忽然安定下来，所有的不安瞬间云消雾散。
她仰脸看着他，嘴巴微颤着，有说不尽的话。只听他道：“我不能常伴你左右，你要爱惜自己身体，别再像今天这样。”
季潼不再像从前那般拘束，好像有了这层记忆与关系，有些要求和任性都可以变得自然起来，“你能摘下帽子吗？”
何沣没有回应她。
季潼忽然站到了床上。
何沣微微仰脸，“怎么了？”
“我想看清你的脸。”
何沣沉默了半晌，说：“你坐下吧。”
季潼不肯。
“坐下，我让你看。”
季潼这才坐了下去。
何沣蹲在她面前，抬起手取下斗篷上的大帽子。
比起从前，他的轮廓更加分明，脸也更加瘦削，五官都立挺些。成熟了，凌厉了，也沧桑了。
季潼一言不发地观摩他许久，注意力转到他的眼罩上。它不是全黑色的，上面隐隐有些红色纹路，像是猛兽的纹样，她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
季潼想起前世之事，鼻子发酸，“你摘下它，让我看看。”
“可以不看吗？”
何沣想了想，还是决定摘下眼罩，可季潼忽然叫住他，“等一下。”她嘴角轻撇，眼泪掉了下来，“不看了。”
何沣无意识地抬手，想为她擦去眼泪，手顿在半空，才想起自己是个鬼，又放了下来，“别哭。”
季潼眼泪掉的更厉害，“很疼吧。”
何沣难受极了，“我没有瞎，只是这只眼里放了点东西，不宜示人。”
季潼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如果你让我来就是看你哭的，下次我就不来了。”
季潼赶紧擦了眼泪。
何沣说：“你说你记起来了。”
季潼直点头。
“记起什么了？”
“你是土匪。”
何沣愣了一下，脸转过去笑一下，又回头看着她，“是。”
“我被你的人劫上山。”
“还有呢？”
“你教我射箭，打枪。我们一起抓鱼，骑马。”
“嗯，还有呢？”
“我的妹妹被宋青桃杀了，她还折磨我，然后我杀了她爸爸。”季潼的目光黯淡下来，杀人，这种事以她现在所受的教育与长久的认知来看，是罪大恶极。
“你是自卫。”何沣看穿她的苦恼，转移她的注意，“还记得什么？”
“你一直保护我，后来我们……”季潼咬了咬嘴唇，低下头，脑中浮现起那些亲密的画面，“你……”
屋里一阵安静。
何沣太了解她了，一见她现在这副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季潼手抓着床板，赶紧转移话题，“还记得去裴家参加寿宴，后来日本人来袭，你回了山寨，我见你不在就回了无锡，后来在报纸上看到你们的消息，就去找你。从瀑布后的密道上山。”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寨子变成废墟，人都死了。我想下山，跳进了河，记忆突然就断在这里了。”季潼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后面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
何沣像是大松了口气，面色缓和许多。
“可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四八年死的，你去哪里了？出了什么事？”
“我逃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就平常生活。”
“那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找了，没找到。”
“为什么后面的事我想不起来？我们就再也没交集了吗？”
何沣凝视着她的双眸，淡淡道：“没有。”
“你骗我。”
何沣沉默了。
“如果没有交集，孟沅为什么认识我？而且还很熟的样子，可我根本不记得她是谁。她一直跟着你，我们之间肯定还有什么事。”季潼见他缄口不语，又问，“你能告诉我，后面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是怎么死的？我是怎么死的？”
“阿吱。”何沣坦荡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死的，连地府的生死薄都没有你的名字。我可以告诉你，从那次分别后，我们有再次相遇，后来又分开了。你也知道，那是个战乱的时代，生命和爱情在国家面前，不值一提。”
季潼心中沉痛。
“阿吱，这么说的话，你还想继续问吗？”
她沉默地注视着何沣。
从前他那干净透亮的眼睛，现在却若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她强迫自己笑着摇头，咽下酸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的模样、性格都变了好多。”
“你记得的是十七岁时的我。如果没死，我现在已经一百多岁了。”
……

第32章 安魂钉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何沣不答。
“好吗？”
“你是人。我不能长时间与你待在一起, 这段时间你身体出的各种问题都是因我所致。”
季潼抠了抠自己的手指。
“别掐自己。”
“你现在说话变得文绉绉的。”
“有么？”
“嗯。”
“可能是长时间在地府跟古时的鬼待着，说话也受了影响。”何沣眼皮微微耷了些，显得眸色温柔许多, “你不喜欢吗？”
季潼摇头, “没有，挺好的。”
何沣笑了一下, 季潼隐约看到他眼罩下露出一丝绿光，她不以为意，以为自己眼花了。
何沣忽然低下头。
“怎么了？”
他静默几秒，再次抬起脸, “没事。”
“那你可以跟我说”
何沣忽然打断她的话，“你奶奶回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开门声。
何沣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季潼紧跟着也站起来, 压低声音, “晚点还会来吗？”
何沣心软了，他可以拒绝之前的季潼, 可却抗拒不了现在的阿吱，“好啊。”
奶奶推门进来, 何沣瞬间没了影。
“潼潼，饿了吧？”
季潼看着她发愣，莫名有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的感觉。
“潼潼？”
“诶。”季潼迎上去, “有点饿。”
“你妈说不回来吃饭, 我先做，你想吃什么？奶奶买了排骨、冬瓜、西蓝花、青椒、西红柿、还有一条鱼。”
鱼。
那时的记忆铺天盖地涌了进来，仿佛刚才还与故人围坐在一起。
她搂着奶奶的肩走进厨房，“我想喝鱼汤。”
……
第二天, 季潼要去上学，周歆听到动静出来看一眼，让她再休息一天，季潼没答应，周歆只好送她去学校。
季潼来的有点早，班里只有四五个学生。她掏出桌肚里堆放的积攒多日的试卷，看着它们，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收好试卷，翻出英语课本来，背着背着不知不觉地就走神了，脑子反反复复回放着前世的画面。
“你终于来啦！”甘亭猝不及防地趴到她的肩上，大喊一声，“想死你了！我还准备今晚放学去看你呢！”
季潼被她吓得一跳，嗅了嗅鼻子，“你喷香水了？”
“好闻吗？”甘亭回到座位坐下，抬起胳膊在她脸前扫了扫，“赵申送的。”
“好闻。”
“你出什么事了？这么多天没来学校？生病了？”
“就是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问题。”
“好吧。”甘亭拿出小镜子欣赏自己的脸，优雅地理理头发，“你的试卷我都收好了，你随便做做吧，很多都讲过了。”
“嗯，谢谢。”
“客气什么，对了，国庆放假一起出去玩啊。”
季潼过得忘了日子，这刚来学校又要放假，正好乘这几天补补功课，“我不去了，你们去玩吧，我要把这些卷子写完。”
“那好吧。”
……
周歆有事，没来接季潼。晚自习下课，季潼刚走出校门，就看到立在对面楼顶的何沣，旁边还站着孟沅，对他动手动脚的。有了前世的记忆，再见这个女鬼成天跟在何沣身边，她这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等季潼走进小区，路人少了，何沣才来到她身边，“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季潼摇了摇头，低着脸，继续往前走。
何沣在后头跟着她，没再说话。
他们一路沉默，直到家楼下。
季潼实在憋不住了，见四下无人，转身质问：“她是谁啊？”
何沣看着她的表情，微愣了一下，“孟沅吗？”
“嗯。”
“孟沅从前是一个唱戏的。”
“她和你什么关系？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季潼缓缓低下眼去，抠着大拇指，声音弱下去，“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把她当妹妹，并无男女之情。”何沣认真解释，“孟沅起初是你的朋友，我与你游船遇到过她，后来也有些交集，生前交情并不深。她死后没去阴司报道，在人间漂泊，受了不少欺负。我做巡使后遇到她，她就一直跟着我。”
季潼松了口气，突然又心疼起那女鬼来，“看她的模样，不到二十岁吧？”
“十九。”
“ 这么早就过世了。”季潼轻叹口气，“真可怜。”
何沣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吃醋了。”
“我没有！我有什么醋好吃的。”季潼赶忙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我没有。”
“你脸红了。”
“热的。”季潼抬起手扇扇风，“都快十月了怎么还这么热？”
何沣看着她这些小动作，眼罩的缝隙处透出点深绿色的光来。
这次置身黑暗处，季潼分明地看清楚了，“你的眼怎么冒绿光了？”
何沣闻言，侧过身去，意图逃开她的目光，“没什么，你该上楼了。”
谢迟见他偏躲，没有追问，“那你呢？”
“最近我有事情，就不过来了，我让孟沅来陪你，有事情就找她。”
“好。”
“上去吧。”
季潼噔噔噔往楼梯上跑两步，又回头俯视着他，“再见。”
“嗯，再见。”
……
孟沅又去看鬼赌钱了。
何沣去找她，把聚众赌钱的鬼吓得东西都不要，纷纷逃开。
孟沅埋怨他：“你还真是人见怕，鬼见愁。”
何沣不理会她的话：“去阿吱那里看着点。”
“你又要去哪里？”
“我要回十一殿，这几天都不过来。”
“去干嘛？”
何沣推着她走，“不该问的别问。”
……
何沣去器室找了江公，他想再放一根安魂钉在体内。
江公是个上了千年的鬼，原本在东岳做事，十一殿成立后才被调了过来。他穿着灰青色长袍，头发花白，胡子长到胸下，不像鬼，倒像个飘然出尘的仙士。
江公正在雕紫葫芦，听他道完，抽空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云淡风轻地问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之前凶气重，就是靠安魂钉克制，我想如果再放一根，凶气是不是会更减点。”
江公哂笑一番，“确实是这么个理，可你为何又要减凶气？”
何沣与他坦白了季潼的事。
江公先前便有耳闻，都说何巡使是个痴情种，现在听他这一席话倒也不在意料之外，“小姑娘本来就虚，看来是命格有问题。你这么个厉鬼中的厉鬼天天在身边转，未来不死也得大伤。”
“所以我想再用一根，减少对她的影响。”
“这可不是你想用便用的。”江公吹了下葫芦，眯着眼道，“你是巡使，要掌魂鞭的，力量被压制住，且不说使不使的动魂鞭，遇到厉害的孤魂野鬼还能怕你？”
“这个我有数。”
“你有什么数，任性妄为，当初就不该纵容你。”
“江公，帮帮我。”何沣低垂着头，言语显得几分卑微，“求求你。”
江公斜睨他一眼。
这鬼他熟，当初在他的魂鼎炼了几十年都没求一个饶，如今却为了一根钉子折腰，他唏嘘一番，叹道：“离她远点，左右不过几十年时间，等上一等。”
“我等不了。”
“怕她嫁作人-妻？”江公哼笑一声，“若嫁人生子，待死后你再抢来便是，何必来受这安魂钉的罪。”
“江公是不允了？”
“你走吧。”
“我找了这么多年，等不下去了！”何沣没办法，故意凶气大发，“你就算不给我，我也要日日伴她夜夜缠她！减她的寿，夺她的命，将她拖下这阴曹地府！不管生还是死，她只能是我的！”
何沣周遭充满黑气，淹没他的身形，“嫁人？我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她，怎么看她与别人恩爱白首？真要有了相伴之人，我怕我会扰的那男子终日不得安宁，抽了他的魂，灭了他的魄，打得他永世不得超生！”
江公掷紫葫芦于半空，吸了他的黑气，“做成了，试着还不错。”江公收了葫芦，摇了摇头，“看来你确实需要再用一根。”
何沣单膝跪地，眼罩下绿光翻涌，刺痛难忍。
江公取出安魂钉，悬于掌上，“这东西的滋味你是知道的，再放一根，我怕你受不住。”
何沣抬起头，卸下斗篷，笃定地看着他，“魂鼎几十多年都撑过来了，一根钉子而已。”
“还是这么狂，再送你一根压压气焰也不错。”江公直接将安魂钉投入他体内，何沣立马支撑不住，双膝跪地，捂着肩头，头抵着地，死忍住不吭声。
“你说你这是何苦，早喝了孟婆的汤，哪还会为这情所困。”江公心疼地看何沣痛苦地翻滚起来，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取出一只清音罩盖了上去，“这个可以减轻你的痛苦，你在里面调养一段时间吧。”
可安魂钉的疼是忍不了的，清音罩作用并不大，一瞬间，整个十一殿都充满了震地的痛吼声。
叫鬼生畏。
……
季潼正在写作业，窗外传来孟沅的声音，她赶紧推开窗户，看着孟沅飘在远处。
季潼朝她招招手。
孟沅噘着嘴摇头，“把你的符咒拿远点，我不敢靠近。”
季潼想起被周歆安放在各处的符咒，她一一找出来，全塞进书包，放去阳台上。
孟沅这才靠近。
季潼站着看她。
孟沅左摇右晃，“你站着干什么？坐呀。”
季潼坐下来，“你这么飘着不累吗？”
“不累啊。”说着她就倒立起来。
季潼看着她想笑，“你还是正过来吧。”
孟沅转正身体，趴在窗户上往屋里瞧，“哥哥回阴司了，最近都不出来，让我来陪着你，我虽然能力不足，但是遇到什么危险叫我就行。”
这女鬼对自己如此，季潼忽然对之前吃她醋的事感到羞愧，“听他说，你才十九岁。”
“对呀。”孟沅朝她抛了个媚眼，“我是不是很漂亮？”
季潼点点头，“嗯，很漂亮。”
孟沅笑了起来，“我以前是唱戏的。要是没死，说不定后来就红了，名流千古呢。”
季潼挣扎了几番，还是问出口，“何沣说，我们之前是朋友。”
“不是啦。”孟沅摆摆手，“是我天天纠缠你，可你不搭理我。”
“……”
“我有很多事没想起来，记忆里还没有你，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民国二十六年。”
季潼暗自算了算，心里咯噔一下，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九三七年。那一年的中国发生了太多不好的事情，“怎么认识的？”
“你和望云来看戏，我一眼相中了他。”
“望云是谁？”
“肖望云啊。”孟沅拍了拍嘴，“你在套我话啊。”
“……”
孟沅吐了吐舌头，“不行不行，哥哥不让我跟你说的。”
“就说一点。”季潼期待地看着她，“一点点。”
孟沅受不住她这软磨，“好吧好吧，悄悄告诉你一点，你可别告诉他哦。”
季潼直点头。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一家旗袍店的老板，肖望云是你的朋友，有时会从北平过来见你。我喜欢他，所以经常去找你打听他的消息。”
季潼对这个肖望云完全没兴趣，“那何沣呢？”
“哥哥是你老情人啊，偶尔会来南……呃，会来找你。你们感情特别好。后来嘛，我就死了，就不知道了。”
“就这些？”
“我只能和你说这些了。”
“那他是做什么的？”
孟沅转转眼珠子，“不知道不知道。”
“他是军人？”
孟沅背过身，“你再问我就走了。”
“好好好，我不问了。你回来。”
孟沅又转回来。
“那你知道他的眼睛怎么回事吗？”
“这个可以说。”孟沅瘪了下嘴，“不过我知道不多，也是听别人说的。”
“嗯，你说。”
“当年十一殿选出十五个巡使，每一个都要喝孟婆汤泡忘川水的，这样才能忘记前尘一心为十一殿做事。可是哥哥当初怎么也不喝，因此被罚了好久。”
“十一殿是什么？”
“一个成立不久的新殿，专门管制人间游魂，像我这种，在阴司没有记录在册的。巡使游荡人间，专门管滋事违法，每一个身上都配很厉害的魂器，哥哥的是白魂鞭，上次打色鬼，你见过的。”
“嗯，可是人间这么大，只有十五个巡使，管的过来吗？”
“他们手下有阴差呀，又不是全部都要亲力亲为。”
“然后呢？”
“我说到哪了？”
“何沣被罚了很久。”
“对。哥哥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意忘记前世的事，他们没办法，从孟婆那要来一样宝贝，放进他眼睛里，至于是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专门用来淡化感情的。我从见到他开始他就一直带着眼罩，有一次好奇趁他不注意偷偷摘了，才发现他的左眼瞳孔是深绿色的，其实不奇怪的，不知道为什么要遮住。”
季潼猛然想起他眼罩里冒出的绿光，原来是这样，“难怪先前他总躲着我，还说自己丑，我还以为那只眼没有了。”
“那可能是因为那道疤吧。”
“疤？”
“眼角有条疤。生前留下的，不过也不丑啊。”孟沅笑了起来，“没想到哥哥还怕丑呢。”
季潼垂眸沉思。
“好啦，你安心学习吧，我就在附近不走哦，有事情叫我。”
季潼再抬眼，她已经没影了。
……

第33章 打个赌
甘亭和男朋友出校门了。下课后, 季潼自己去餐厅吃饭，她胃口不太好，只买了一碗小米粥和一个鸡蛋。
她正剥着鸡蛋, 忽然想起前世何沣让自己吃几十个蛋, 吃到后来看到鸡都觉得反胃。季潼兀自笑了笑，正回忆着, 孟沅落在她的对面，“晚之！”
季潼看了看周围，这可是学校食堂，这么多人, 她用手捂住嘴掩声道：“这里不方便讲话。”
“没事啊，我就看着你。”孟沅手撑着脸看她，“好吃吗？”
“不好吃。”季潼咬了两口蛋，配着粥囫囵咽下去, 便带着她匆匆往食堂后门的小长廊走。
这个时间大家都去吃饭了, 附近没人，季潼走到深处方才开口, “你怎么来了？”
孟沅一本正经地道：“我来保护你啊。”
“学校里很安全。”
“好吧，那我就随便逛逛, 你做你的事，不用管我。”
季潼不知道要与她说点什么，半晌酝酿出一句话, “何沣还在忙吗？”
“还在十一殿吧, 我也几天没见他了。”
孟沅绕她飘一圈，“你怎么没带那个符？”
“放在教室了。”
“得随身带着哦。”
“好。”
远处两个学生走过去，孟沅忽然叫了一声，“小笼包！”
季潼冷不丁吓了一跳, 平定情绪，见孟沅贴到自己面前，“晚之，能不能借你身体一用？”
“你要干嘛？”
“吃东西。”孟沅在她前头飘着，嘟了嘟嘴，“好不好？”
“你要吃什么？我买来烧给你。”
“不用麻烦，我直接上你身就好了！”
虽然难受，但是季潼不忍心拒绝她，“那好吧，不过你得尽快出来，我待会还要上晚自习。”
“我来啦！”孟沅刚要附到她的身上，就一股力拉了出去。
季潼愣在原地，见她突然没影了，担心地叫她，“孟沅。”
“孟沅。”
完了？不会被什么恶鬼抓走了吧？
何沣把孟沅拎到远处，孟沅一路鬼嚎，“放下放下放下！啊啊啊好痛！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保证不碰她！哥！”
何沣撒开手，孟沅一立稳，使足了劲拍他，没料何沣被她拍的往后连退两步。
孟沅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居然推动你了？”
何沣捂着肩，背微微曲，帽檐盖住脸，挡住了他紧皱的眉头。
孟沅察觉他不太对劲，凑过来问：“哥，你怎么了？”
何沣顺了口气，直起身，“别碰我。”
孟沅担心道：“你到底怎么了？”
“刚放了根安魂钉在身上。”
“啊？”孟沅没明白，“之前那根废了？”
“没废，又放了一根。”
孟沅不解，嘶吼一声：“为什么啊！”
“别叫。”
孟沅思前想后，大概有些眉目，“因为晚之？你怕待在她身边对她不好？所以用安魂钉减轻自己的能量？”
“不算太笨。”
孟沅没心情与他耍嘴皮子，又怒又心疼，继续嘶吼，“你干嘛这么糟蹋自己！就算死不了也不能这样对自己啊！大不了离她远点就是了！那又不是普通的钉子！一根都够受了！你是不是连鬼都不想做了！你要是魂飞魄散了，我可不帮你照看她！”
何沣任她教训。
孟沅吼着吼着难过起来，“你都已经受这么多苦了。”她撇了撇嘴，“真让人操心，你爱放几根放几根，最好从头到脚全插满！我走了！不想掺和你们的事，你自己去陪她！别再叫我来了！！”
何沣不忘嘱咐她，“别乱跑，远了我感应不到。”
“烦死啦！”
……
何沣追不上她，倒是见季潼在地上瞎转，到处张望。他的速度慢很多，缓缓落到她面前。
季潼一见他，立马欢喜起来，下一秒又着急道：“孟沅刚刚突然不见了。”
“是我把她带走的。”
季潼松了口气，“你的事情忙完了吗？”
“嗯，忙完了。”
“你的声音有点虚弱。”季潼朝他走近一步，想看清他的脸，“你受伤了吗？”
何沣没有回答，“把手抬起来。”
季潼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何沣也抬手，从她的手掌穿过，他微微抬脸，问：“有什么不舒服吗？”
季潼懵了一下，摇摇头，“怎么了？”
何沣顿时松口气，弯了下嘴角，温柔道：“你回教室吧，等你放学再见。”
季潼笑着答应，“好。”
“去吧。”
……
晚上，周歆开车来接季潼，把她送回家又去了工作室。
奶奶睡了，季潼轻手轻脚进了房间，正打算召唤何沣，就见他现形在眼前。
季潼开心地放下书包，“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跟着你。”
“你今晚没有工作吗？”
“没有。”何沣背手立着，忽然取下斗篷帽子，“你去洗洗吧，我在这等你。”
季潼想歪了，忽然耳朵发烫，慌忙躲了出去。
她关上卫生间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和耳朵通红。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觉得有点丢脸。
季潼冲完澡，在卫生间冷静了许久，回到房间，见何沣倚着桌子看着自己。
两人对望许久，季潼才开口，“你累了？”
“嗯？”
“看你靠着桌子，还以为你累了。”
何沣无奈地笑了笑，直起身，“不累。”
“鬼魂不是不可以触摸阳间的实物吗？”
“嗯。”
“那为什么你可以？”
“我不是一般鬼魂。”何沣让开位置，“好了，不说了，过来写作业。”
季潼和他在一起哪还惦着学习，“我们再聊聊天，晚点再写。”
“已经很晚了，你明天一早还要上学。”
“就聊十分钟。”
“十分钟也不行。”何沣的语气虽温和，可听着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感，“快点写，我不走，在这陪你。”
“五分钟。”
何沣妥协，“好。”
季潼开心地坐到桌子前，仰面朝向他，“你为什么一直没去转世呢？”
“我在地府当官。”
“当官好玩吗？”
“不好玩。”
“那你为什么不辞掉？”
“辞掉我哪来的收入。”何沣笑了笑，“没有人给我烧纸。”
“纸钱不贵，我可以烧给你。”
“你要养我吗？”
“好啊。”
“你现在还需要别人养。”
“等我上了大学，就可以出去兼职了，用不了几年就可以上班赚钱，你想要什么，我可以买来烧给你。”
何沣忽然晃了晃头。
季潼问：“怎么了？”
第二根安魂钉进身，还未恢复好，他的力量明显不足，竟怕了那神婆给的符。
他怕她担心，说：“没事。”
“十一殿是什么样子？”
何沣顿时严肃起来，“孟沅跟你说什么了？”
季潼赶紧答：“没说什么，就说你去十一殿有事情。”
“五分钟到了。”
“好吧。”季潼翻开物理练习册，做之前还强调，“你不许偷偷走。”
“好。”
季潼物理还不错，顺利地做完十几道选择题，可最后一道把她给难住了。
草稿纸画了一页又一页，还是毫无头绪。
她抓了抓头发。
何沣看出了她的烦躁，“怎么了？”
“不会解。”
“慢慢解，别着急。”
“太难了。”季潼耷拉着脑袋，朝他看了眼，见他正盯着自己的题目，突然问道，“这个你会吗？”
何沣挪开目光，与她对视上，“我不会。”
季潼叹了口气，“算了，跳过去吧。”
何沣说：“你可以教我怎么解。”
“嗯？”
“应该有样板？看你画了好久的符号。”
“这叫公式，书里有。”
“翻开我看看。”
季潼照做。
何沣盯着书本，季潼盯着他。
“再翻。”
季潼顿了下，赶紧翻下一页，就这样，很快就到了这小章的最后一页。
“我会了。”
“书上的都是基础的。”季潼像是要争口气似的，“我也会，这个题集不一样。”
何沣没理她，看着刚才她解不开的题目，沉默了两分钟。
季潼打量着他，何沣聪明她是知道的，可这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才看了这么一会，怎么可能解得出来。
又两分钟过去。
季潼觉得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他从前这么自傲的一个人，定不会示弱。季潼假装轻咳了两声，故意解围，“这种题难度高，我们老师都得解好久呢。”
“A。”
季潼有些不相信，赶紧翻到后面看了眼答案，还真是A。
何沣看着她的表情，微笑了笑，声音格外的温柔，“要我教你吗？”
“嗯？……啊……好啊。”
“把笔拿起来。”
“哦。”季潼握住笔，它突然不受自己控制地自己写起字来，季潼睁大了眼，怔怔地看着草稿纸上一行行解题过程，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唰唰唰铺满了半页纸，最后定格在一个2上。
季潼仔细分析一拨，感慨了声，“你太厉害了，没想到你不仅枪玩得好，还是个学霸。你当初要是不做土匪，出国深造，说不定中国又多了一个名人。”
若是十七八岁的时候，他肯定会吊儿郎当地回她一句：老子可是全能。可人会变，鬼也会变，几十年的生死路，将他沉淀的与从前恣意的少年郎完全两个模样。
季潼惊喜地抬头看他，“你要是来高考就好了。”她顿了下，灵机一动，“对了，如果高考让你帮我，不是很容易？”
“作弊不可取。”
“好吧。”
何沣看着她那从欣喜转为落寞的眼神，又说：“不过你想的话，也可以。”
“嗯？真的？”
“你开心就好。”何沣一本正经地说，“这些并不难，我可以学，也可以在考场帮助你，不过你还是不可以偷懒。”
“为什么？”
“多学知识对你有好处，不管处在什么年代，学习是件永无止境的事。就像你说的，如果当年我不做土匪，改从文，说不定又是另一条路。从前中国受欺负，不仅是意识问题，知识与科技是很重要的东西，战争的时候如果我们的武器更强一点，也能少很多牺牲的同胞。”
“你后悔了？”
他的眼神温柔而笃定，“不后悔，为的是报国，后悔，为的是能力不够。”
季潼端倪着他，当初那个混小子真的是长大了，“你说漏嘴了。”
何沣没反应过来。
“你说了报国，你后来是不是当兵去了？”
忽然桌上的笔飞起来敲了一下她的头，季潼被猝不及防打了一下，“喔”地叫出一声，她揉了揉被敲的地方，“打我干嘛？”
“不要浪费时间了。”他又催动笔敲她，“抓紧学习。”
季潼握住那笔，不让它敲自己。
“学不下去，我陪你一起，又闲聊了这么久，再不做两点你都做不完。”何沣无力地眨了眨眼，“你只是不用心，你看这些题目，最上面写着基础题，说明并不难。如果我在这里影响了你，我就先离开。”
“不不，没有影响。”
“那你专心一点。”
“好。”
季潼埋头看题，盯着题目走神：好好奇前世后面发生的事，他会是个大军官吗？他这么厉害，肯定是。也不知道能不能像从前那样，一下子恢复记忆。
“别乱想，好好看题。”
“……”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有时候灵魂发出的特殊信息，我能够接受到。”
“那我不是被你看透了？”
“你早就被我看透了。”
“……”
何沣忽然问：“你是不是快月考了？”
“对，国庆假期前，还剩三天。”
“你能考到班里多少名次？”
“我也不知道，刚来这个学校，七八名吧。”
“我们来打个赌。”
“什么赌？”季潼有种莫名的期待。
“赌你能不能考进前五名。你赢了，我可以回答你任意三个问题。”
“真的？”
“真的。”
“你输了，我就不来了，等你考进前五名我再来找你。”
季潼高兴地站起来，“那我考进前三，你回答我六个问题，可以吗？”
“那你要加油了。”
“我会赢的。”
何沣笑了笑，“这么自信。”
季潼得意地坐回去，拿起笔准备写题：“以前打枪我也赢了你。”
何沣无言地俯视着她，眼罩里又散出绿光来，他立马背过身去，戴上帽子，消失在房间。
“虽然落下不少课，但是我底子还可以，这几天少睡一点，冲刺一下应该没问题，到时候你可不许耍赖，不管我问什么你都”季潼抬眼看他，却发现何沣不在了，“何沣。”
“何沣”
……

第34章 做人好
周歆就差掀季潼的被子了, 这是叫她起床的第七遍。
昨夜与何沣告别后，季潼又胡思乱想很久，到了后半夜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了。
清早, 季潼肿着双眼无精打采地刷着牙, 周歆忙里忙外的，不时唠叨两句, 催促她动作快些。
早饭是南瓜粥和煎包，就因昨天季潼无意提了一嘴，想吃景华陇的包子，周歆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三公里外买了来。
睡眠不够, 季潼头晕眼花的，胃口也不佳，仅吃了一个，喝了几口粥便上学去了。周歆见她脸色不好, 有些不放心, 开着车唠叨了一路，等人进了校门口还不忘大声嘱咐：“中午多吃点！不舒服就请假回家！”
季潼没有迟到, 卡着点进了班级，甘亭翘着个二郎腿正在吃茶哥面包, 见季潼过来赶紧收回腿，“今天这么晚，等你好久了！。”
“睡过头了。”
“没睡好吗？瞧你的眼红的。”
“挺好的, 就是睡得晚。”季潼从书包里将试卷书本一件件掏出来, 整齐摆好。
甘亭塞完面包，舔舔手指，拿起半盒牛奶咕噜噜地喝了两口，“快快快, 试卷给我抄抄。”
季潼懒得找，直接将一沓卷子递给了她，“着急做的，可能有很多错的。”
“没事，那也比我好。”甘亭掏出自己空白的试卷，开始抄起来。
“你还是”季潼咽了下半句话，收回视线，找出英语书随意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单词，偏偏她就看到了它，季潼轻声地将它念了出来，“ghost”
“笑什么呢？”甘亭一边奋笔疾书，一边睨着她，“你的表情有点意思啊，和李曲有事情？还是看上哪个小同学了？要不要我牵线搭桥？”
季潼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笑容，抬起手捏了捏脸蛋，控制住表情，“没有。”
“有你也瞒着我。”甘亭哼了一声，“不仗义。”
季潼忽然问她：“你相信前世吗？”
甘亭埋头抄试卷，轻促笑了一声：“信啊。”
季潼正起兴，却听她道：“我的前世是个上海富家小姐，留学巴黎，无数少男折服我裙下，我一个微笑，整个上海滩都为我疯狂。”
“……”
甘亭抽空掀起眼皮瞥她一眼，笑得眼睛弯成细月牙儿，“网站上测的，你要不要测一下？”
“不要。”季潼继续看书，没过目两行又问她道，“那你相信鬼吗？”
“信啊。”
季潼又来了兴趣。
“就在你身后。”
季潼还真转身看去。
甘亭大笑，“你怎么这么天真，你也太好骗了吧！我说有鬼你就信啊！大白天哪来的鬼，哈哈哈。”
“……”没得聊了，季潼暗叹口气，“你快写吧。”
“帮我盯着点，老师来了叫我啊。”
“好。”⑨拾光
……
季潼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何沣。为了在月考拿个好名次，她埋头苦干，连课间十分钟也不放过，她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他了，这次赌约必须赢。
何沣失踪了，起初季潼只以为他怕影响自己学习，所以消失几天，可考试结束，任她怎样召唤，何沣都没有出现。
季潼有些担心，怕他又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又怕他作为巡使在工作上遇到麻烦。
明天还有一天课才放假，晚上自习正常。
季潼无心学习，心心念念盼着放学。越是这样，时间仿佛变得越是漫长，她几乎是数着分钟过，恨不得立马回到家里。
可回到家，何沣还是没有出现。
季潼趴在桌上，无聊地转着笔，听着面前闹钟滴滴答答的声音，一个题也做不下去。
……
第二天，成绩出了两门，分数很理想，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方面前几天用力过猛，累着了。另一方面何沣不见了，喜悦无人分享，甚至让心情变得更糟糕。
她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
傍晚，下课铃声响起，整栋楼传来欢呼。
放假了。
周歆没来接季潼，她垂头丧气地自己走回家。
何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等她。
季潼发现他的那一刻，脚步顿住，随后又当作没看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去。
何沣没有说话，默默跟在后面。
季潼等不到他的解释，心里更加郁闷，终于按捺不住回头质问：“你去哪里了？”
“有些公务。”
“那你好歹跟我说一声。”
“事发突然，没来得及过来，不过我早已经吩咐下去，周围很安全，不会有鬼缠着你。”
“我不怕什么缠着我，我主要是，我。”季潼急的语无伦次，“我担心你，也怕你像上次那样，突然又不见了。万一你出了什么事，遇到什么恶鬼，上司为难你，或者他们让你投胎去，我到哪找你去？”
何沣忍不住笑了笑，“你放心，不会的。”
他一笑，季潼顿时就不生气了。她鼓着嘴，还留有点小情绪在，转头就走，故意说：“你别跟着我了。”
她刚上两个台阶，何沣挡在她面前，“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季潼别过脸去，“让开。”
“不会有下次了。”
“补偿我。”
何沣愣了下，“怎么补偿？”
“陪我去看电影。”季潼顿时变了个脸，“前段时间刚上映了一部片子，我一直挺想去看的。”
“什么时候？”
“明天，国庆放假，我今天考完试了，可以休息一下，出去放松。”
“考的怎么样？”
“出了两门成绩，还不错，暂时先不告诉你，等全部出来再说。”
“嗯。”
“那去看电影吗？”
“好。”
“你可不许反悔，不许催我回来写作业。”
“好。”
季潼得意地笑了笑，“那我们回家吧。”
……
奶奶在屋里折菜，听见动静，“潼潼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明天放假。”
“饿了吧？饭还有一会。桌上有牛奶和饼干，先垫垫肚子。”
季潼拿上牛奶回房间，关紧门，才敢开口，“我们可以说话啦。”
何沣瞬移到她身边，背手看着她手里的牛奶，“喝完它，然后学习，明天要出去玩，今天多学点。”
“……”季潼皱了皱眉，“待会要吃饭了。”
“还没做好，学半小时。”
“聊会天，吃完饭再学。”
何沣不语。
“好不好？”她期待地看着他，“昨天刚考完试，好累的。”
何沣败下阵来，“五分钟。”
“好。”季潼打开牛奶，边喝边看他，“你这几天去做什么了呀？”
“抓一恶鬼。”
“危险吗？”
“还好，只是有点狡猾，耽误了点时间。”
“作了什么恶？”
“害了一条人命。”
“那是不是得被发配地狱。”
“是。”
“你是不是经常去抓这些鬼？”
“是。”
“有比较厉害、难抓点的吗？”
“有，前年遇到一个，追了一个多月。”
“之前看到你腰上缠着一个白色的东西，现在怎么没有了？”
“那个叫白鞭。”
“我听孟沅说过，是很厉害的武器。”
“她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了，她嘴好严，什么都不说。”季潼喝了一嘴奶，抿抿下唇，“我能看看你的白鞭吗？”
“不能。”
“为什么？”
“它凶气太重，对你不好。”
“没关系的，我就看一眼。”
“不行。”
“就一眼嘛。”
“你还有半分钟。”
“……”季潼放弃了，“那你晚上还有事情吗？”
“可以没有。”
“那可不可以晚点走。”季潼故意强调，“陪我学习。”
“好。”
“那你可不可以”
“到时间了。”何沣严肃道，“该学习了。”
“好吧，这么严格。”
“要守时，说好了就要遵守。”
季潼笑着看他，“你现在跟我记忆里的你相差好多。”
何沣无言片刻，“那时候年少不懂事。”
季潼叹口气，找出试卷，一脸落寞：“我学习啦。”
何沣俯视着她，突然有些心软，毕竟才十七岁，是不是太严苛了，“阿吱。”
季潼抬脸看他，“嗯？”
“再陪你聊五分钟。”
季潼惊喜中透着不可思议。
“最后五分钟。”
“好！”
……
何沣没有走远，在附近晃了一夜。
晨光熹微，鬼魂们纷纷躲去阴暗处。他也去一林子里休息会。
孟沅找到他，在周围乱窜，大声小声地呼唤：“哥……哥……哥哥。”
“不是不想再见到我吗？”何沣睁开眼，斜睨她一眼，“不生气了？”
孟沅倒挂在树上，一脸哀怨，“谁敢生你的气啊。”
“有事？”
“没事啊。”
“找我做什么？”
“没事不能找你？”孟沅轻哼一声，“太无聊了，闲的我想去投胎。”
“那正好，我去十殿给你要个名额。”
“诶诶诶，我说着玩呢，谁要投胎，我不想做人。”
何沣拂了下手，将她摆正，“好好站着。”
孟沅瘪嘴，“这也要管，你是有职业病了吧。”
“最近那小子没找你？”
“哪小子？”孟沅回想一番，“哦，那个小屁孩啊，跑的没我快，甩开了。”
“你自己看着办，实在解决不了的话找我。”
“什么解决不了，我的鬼龄可比你大，小鬼。”
“大又怎样，经不住我一巴掌。”
“那是从前，现在你身上有两个钉子呢，我可不怕你。”孟沅轻蔑地笑一声，“谁更厉害还不一定呢。”
“我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你可以来试一试。”
孟沅晃了晃脑袋，转移话题，“你在这干嘛？”
“等下午，陪阿吱出去玩。”
“哼，小心我去十一殿举报你，滥用职权，纠缠少女。”
“去吧。”
“……”孟沅一溜烟飞走了，“和你说话更无聊，我还是去看赌钱吧。”
……
何沣休息片刻，又在周围转了转，下午才去季潼家，他答应了今天陪她看电影。
周歆今天难得休息，听季潼说要与同学出去，扎着头发要跟来，“我送你，你等等。”
“不用，我坐公交去，走了走了。”季潼怕她跟上来，飞快地几步跳下楼梯。
何沣等在路边的阴凉下，离她两米远，季潼笑着朝他跑过去，“走吧。”
季潼上了公交，坐到最后一排，低声问：“早上没看到你，你去哪里了？”
“附近转了转，训了个老鬼。”
“老鬼？”
“想要些钱，买根新拐杖，附到儿媳妇身上，磨的人痛苦好几天。”
“然后呢？”
“没然后，拎出来打了两拳。”
“……”季潼震惊了。
何沣看向她，“轻打了两下，不疼。”
“那他要到钱买拐杖了吗？”
“没有。”
“这么可怜。”
“附到你身上，你就不觉得可怜了。”
“那你附试试。”季潼斜瞄他一眼，“我感受一下。”
“你这小身体，承受不了我。”
“那不一定，试试就知道了。”
“不用试，毫无疑问。”
季潼沉默了会，“其实我经常被附身，因为体质的原因。”
何沣目视前方，声音沉了许多，“有我在，以后不会了。”
……
他们来早了，还有二十分钟才进场。
季潼看着不远处的娃娃机，“我想玩那个。”
“去吧。”
季潼喜欢一只小白狗，抓了八次，它都在半空掉了下去，“不抓了。”
何沣见她泄气，“再试一次。”
季潼塞了两个游戏币，聚精会神地看着爪子，按了下降键，静静地等着。爪子又松了，小白狗刚要掉下来，何沣使了点小力，让它浮在半空，跟着爪子掉到方洞里。
“抓到了！”季潼开心地弯腰将娃娃取出来，举给他看，“你看像不像白哥！”
路人奇怪地看着她对着空气说话，季潼赶紧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低声道：“回去再说吧。”
座买在最后一排，这部电影不是很火，却逢假期，买座的也很多，季潼买了两张票，何沣虽不是人，但总不能让他飘在半空吧。
幸运的是，季潼周围的座位全是空的，这样一来，她便可以放心大胆的与何沣说悄悄话了。
电影是个文艺爱情片，表达隐晦，剧情一直平平，到后期才略有波动。季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不时地瞄身旁的何沣一眼，见他不苟言笑地盯着荧幕，像个雕塑一样，眼皮都不动一下。
季潼手臂放在座把上，身体朝他的方向倾了倾，故意低咳了两声意图唤起他的注意。
可何沣不动如山，半点反应都没有。
季潼没放弃，偏过头去，捂着嘴说了句，“好看吗？”
“好看。”
“我们以前看过电影吗？”
“没有。”何沣看向她，“好好看电影，你一直在走神。”
“噢。”季潼坐正了，看向正前方。
电影结束，何沣没与她说一句话，直奔第三排走去，与一小伙子说话。季潼这才注意到，这影厅里坐着的不只有人。
人多眼杂，两个清洁阿姨站在过道等待人们离场，季潼不敢过去说话，跟着人群走出影厅。
她在门口等了一小会，何沣才出来。
“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看他怨气有些重，问了些问题。”
“什么问题？”
何沣无奈地笑了笑，“你的好奇心还不小。”
“你不想说就算了。”身旁过人，季潼掩住嘴清了两声嗓子，“先出去吧。”
两人出了影院，到附近的小湖边走走。
风有些大，吹得她鬓前的头发乱飞。
何沣问她：“冷么？”
“有点。”
忽然风止，季潼看着落在脚边的落叶愣了下，抬头看向他，“你让风停下的？”
“嗯。”
“你还有这能力啊。”
“不算精通。”
“你还会什么？”
何沣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抬起，掌心朝上，轻轻抬了一抬，几片落叶在她面前转起了圈，像是在跳舞一般。
“哇。”季潼伸手拿起一片叶子，“好厉害。”
“小把戏。”
“那你会控雨吗？”
“不会。”
“雪呢？”
“也不会。”
“冰雹？”
何沣笑了，“我只是个鬼，不是神仙。”
“那，真的有神仙吗？”
“没见过。”
“也是，真要有的话，你们应该害怕，躲得远远的吧。”季潼突然回想起来，“对了，你还没说电影院那个鬼的事。”
“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死的那天与女友约好了看电影，路上出车祸死了，执念太深，所以常在那个影厅停留。”
“也许他是在等他的女朋友呢？”
“或许吧，没多问。”
“那你让他走了吗？”
“没有，不作恶，我无权管制。”
“其实还挺感人的，你应该帮帮他，可以去，”季潼正说着，一片树叶啪的打中她的额头。
何沣放落树叶，一脸严肃，“少管别人闲事，顾好你自己。”
“你打我。”季潼揉了揉脑门，“欺负我动不了你。”
何沣沉默了。
风又吹了起来，拂得树叶沙沙响。
“回家吗？”
“想坐一会。”
何沣也想与她再待一会。
季潼坐在长椅上，脚夹着一片土黄色的树叶，手里玩着刚才抓的小白狗，“对了，白哥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何沣顿了一下，“被吃了。”
季潼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从脚间落下去的树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对不起，我不该问。”
“过去的事了。”何沣弯起唇角，“别想了，往前看。”
季潼抬头与他对视，经不住他直勾勾的目光，默默挪开眼，轻叹了一声，“好想去地府看看，还有你的十一殿，感觉挺有意思的。”
“哪有人间好。”他负手静立在她身旁，看向不远处一对拥抱的情侣，“还是做人好。”
……

第35章 小白爪
一到下雨天, 季潼奶奶的腿就疼得厉害，人已经躺在床上半天了。
傍晚，雨下的更大, 柱子一样往下泄。昨夜季潼拉着何沣聊了半宿, 第二天困得睁不开眼，吃完午饭便爬床上睡觉, 若不是周歆给她来电话，怕是得睡到黑天。
周歆开车碰到人，目前在医院，手机那头是嘈杂的争执吵闹声, 聒噪地快听不到她说话。周歆骂骂咧咧地往人少地方走，声音才清晰些，“你奶奶怎么不接电话？”
“她睡着了，可能压到手机没听到。”
“妈撞了个人, 现在在医院, 待会还有事，得晚点回去, 你们不要等我。”
“好。你没事吧？”
“我没事，别担心, 奶奶腿还疼吗？别让她做饭了，我给你们点个外卖。”
“不用，我去下个面条就好。”
“那也行, 小心点。”
“你也别着急, 慢慢处理，回来开车慢一点。”
“好好，那妈先挂了，回头再说。”
“再见。”
季潼挂了电话, 去奶奶房间看一眼，她还在睡，隐隐传来鼾声。于是她轻声轻脚地带上门，系上围裙，到厨房翻出面条，又找了几颗青菜洗洗。她厨艺不是很好，但是简单的煮煮粥、煮煮面还是没问题的。
正切着小葱，何沣不声不响出现在她旁边，静静地看她专注地做事。季潼把葱放进小碗里，转身去倒水，这才看到何沣，“你什么时候来的？”
“切葱的时候。”
“怎么不叫我？”
“怕吓到你，伤了手。”
季潼开火烧水，背靠着厨台看他，“今天怎么主动来找我了？”
“下雨了，想来看看你。”他顿了顿，又说，“不想见我？那我走了。”
“别走。”季潼直起身，无意识地伸手想抓他，扑了个空，手指蜷了蜷，默默放下来，“不要走。”
何沣没有动弹，“你在做什么？”
“奶奶又不舒服，晚饭我做，煮面条。”
“多煮点。”
“你也要吃吗？”季潼笑着说。
“烧给我？”
“好呀。”
“太麻烦，算了。”
“要不，你附到我身上吃一点？尝尝我的手艺。”
帽檐下，他的唇角弯了弯，“我不用吃东西，你快去做吧，水开了。”
季潼抽出一把面条放进锅里，加上佐料与配菜，何沣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锅里的白面。
季潼瞄他一眼，晃了晃手，何沣看着锅一动不动。
“你想什么呢？”
何沣沉默了一会，说道：“想起从前你做面条的时候，我和青羊子在旁边弄了很久的面。”
季潼听得脸红了，何沣在怀念面条，可她满脑子都是做面前后的事，她控制住心跳，赶紧试图转移注意，“对了，青”
话说了一半又被咽了下去，不管青羊子有没有死于那次围剿，她都不该问这些问题，让他更加伤情。
“我烧给你吧，不麻烦，感觉你好想吃。”
何沣移开眼看她，“下次吧。”
季潼被他看得红了耳朵，该死，怎么又想起那些事了。
何沣知道她在想什么，再这样下去，她的耳朵怕是比锅里的面条更熟了，“你做吧，小心点，我出去一下。”
季潼点头，筷子乱搅着柔软的面条。
刚出锅，奶奶嗅着味出来了，“潼潼，你怎么做饭了？”
“妈不回来吃饭，我们随便吃一点。”季潼端着碗出来，“你去躺着，我端给你。”
“不躺了，我这腿突然就不疼了，过去都得疼个两三天。”她抬了抬脚，自言自语，“一点都不疼了，还觉得特得劲，怎么回事？”
“慢点，别摔着。”
“八成是你爷爷保佑。”奶奶一身精神，进厨房拿筷子出来，“让我来尝尝小潼潼的手艺。”她呲溜吸一大口，“盐放少了。”
“那再加点？”
“就这样刚好，清淡点好。”
吃完饭，季潼收拾碗筷去刷碗，奶奶拦住她，“我来，你回房去吧。我现在浑身舒服，筋脉打通了一样。”
季潼被她挤到一边去，“好吧，有什么事叫我。”
“去吧去吧。”
何沣在季潼房间站着，手里捧着一本书。
“我奶奶的腿突然好了，她让我进来休息。”
“我知道。”
“不会是你使的法力吧？”
“不叫法力。”
“那叫什么？”
“鬼力？”
“那你可以帮人治病了欸。”
“不可以，治标不治本，暂时好了而已。”
季潼看向他的书，居然是高中数学，“你哪来的课本？”
“我们这也有书店。”
“……”季潼觉得不可思议，“阴间也高考？”
“那倒没有。”
季潼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听何沣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学习，我监督你，不许偷懒。”
“……”
……
季潼丧了一整天。
她考了第四名，就差那么一点点！
周歆接她放学，见她垂头耷脑的，“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考好。”
“不是第四名吗？”
“嗯。”
“已经很棒啦，休学大半年呢，而且这是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考试，妈妈非常满意。”
季潼看着窗外，幽怨地长叹了口气，“就差两分。”
“什么差两分。”
季潼敲自己的脑袋，“那题我明明会的！怎么那么粗心！”
“诶诶诶，别打自己啊，慢慢学，不着急，能学成什么样就什么样，不要给自己压力，就算以后上不成好学校，普通大学也不错，妈妈只要你健康、开心，不要想太多，凡事尽力就好，结果不重要，听见没？”
季潼敷衍地应了声。
她第一次那么不想见何沣，可又怕他知道自己考了第四名真的再也不来了。
距离下次考试还有一个月。
三十天，也太久了。
她难过地洗了澡，趴在书桌上看着试卷，越看越生气，一股脑揉了扔到墙角。
“扔了干什么？”
季潼登时回首，看见站在门口的何沣，她撇了下嘴，“我输了。”
“成绩出来了。”
“嗯。”
“第几名？”
“第四。”
“只差一名。”何沣见她难过的快哭了，“也不错，那就按最先说好的，三个问题。”
季潼激动地抬眼看他，瞬间又垂下眼去，“算了，说好的第三名，我认输。”
何沣笑了笑，“这么认真。”
“愿赌服输。”
“那我走了？”
季潼皱着眉无可奈何地看他，何沣到她身前柔声道，“前三名是你的赌约，前五名是我的赌约，在你那你输了，我这里是赢的。想知道什么？问吧。”
“可是”
“第一次放松点，下一次，我可就要严格了。”
“那我问了。”
“问吧。”
季潼紧握着手，指甲戳着手心，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病死？三十五岁病死？”
“嗯。”
“什么病？”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是。”季潼一脸认真地望着他，“我想知道。”
“积劳成疾，头、心脏、肢体，内外伤，具体什么病我也不清楚。”
“打仗留下的？”
何沣提了下眉梢，眼里带着笑意，“第三个问题？”
季潼赶紧摇头，“不问这个。”
“想清楚再问。”
“我想听那天你回山寨后的事情，从头到尾。”
“打了一仗，没打过，被日本人炸了，烧了，杀光了。”何沣太冷静了，提及这些事的时候并无半点情绪波动，好像说的尽与自己无关，“他们人虽然不多，但是武器先进，山寨里枪本来就不足，弹药也不够，打不过，扛不了多久，败是必然的。”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中了枪，又被炸晕了，醒来时候被青羊子带着躲进西山的一个小山洞里。伤口感染，发烧，差点死在那，好在青羊子略懂一点草药，稀里糊涂把我给治活了。日本人没找到我的尸体，满山翻。你也知道，山里机关和陷阱很多，尤其是西山。他们起初往里乱闯，吃了两次亏，就不敢贸然进来，慢慢往里面搜，我和青羊子差点被发现，白哥出现了。”
“然后呢？”
“是它救下了我们，却惨死鬼子的枪下。当时我一心想与小鬼子拼命，青羊子不同意，他虽比我小，遇事比我稳重很多，他说留得青山在，日后有的是机会报仇，我不同意，被他一拳打晕，背着跑了，再醒过来，已经是在山下。”
何沣见她愤慨的表情，笑了下，“还要听吗？”
季潼点头。
“鬼子要的就是煤矿，他们没有杀矿里的兄弟，逼着他们没日没夜的干活，抵抗的就杀掉。青羊子带我在乡下朋友的家里住了一段时间，等我伤好后，去找了二叔，你记得吗？送你刀的那个。”
“记得。”
“二叔手下的人并不多，一百多号。我们夜里悄悄进矿，杀了几十个监守的鬼子，抢了他们的装备，再联合里头的兄弟把矿洞给炸了。田中久智他们驻扎在雷寨，听到动静赶来已经晚了。后来又恶战一场，最后我们只活下来不到十个人，好在将他们全灭了。”
季潼握着拳，气的胸闷，“然后呢？”
“解决完所有事情，我去你家找你，你爹故意气我，说你被沉潭了，我起初不信，可到处找不到人，就去水里摸了两天。后来你的四哥找到我，告诉我你去了苏州，我又去苏州找你，还是没找到。”
“我回去找你了，我从你告诉我的那条密道上的山，可是寨子被烧光了，人也都……后来我就不记得了，发生了什么，去了哪里，一点都想不起来。”季潼叹息一声，“他们太可恨了。”
“所以你要好好学习，自己强大，别人才不敢欺负你。就像你班里贴的标语一样，为中华之崛起读书。”
季潼难过地趴在椅背上，耷垂着脑袋。
“好了，问题回答完，你该学习了。我也要出去巡查。”
“我哪还学的进去。”季潼抬起头，动容地看着他，忽然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打转，“你别走，再陪我会。”
“别流眼泪。”何沣蹲了下来，仰视着她，微笑着柔声道，“你与前世性格偏差好多。”
“嗯？”
“从前的你浑身都是刺，眼里装满了心事，一肚子主意。现在与那时相比单纯了很多，也脆弱了很多。”
季潼眨眨眼，憋住泪，“你不喜欢了吗？”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对你都不会变。”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她，可已经不是纯粹的她了。她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份记忆。”
何沣看着她悲伤的样子，突然没了影。季潼身子一抖，左看右看，以为他走了，“何沣。”
“何沣——”
床边放着的小白狗忽然飞了起来，飘在半空。
季潼惊讶地看着它，“何沣？”
小白狗悬在她的脸前不动了。
“是你吗？”
它软绵绵的小爪子探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一刻，季潼的脑袋空了，眼泪却像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住。
小白狗擦去她的眼泪。
季潼刚要去抱它，小白狗掉在了地上。何沣现形在她眼前，“好了，该学习了，时间宝贵，不该用来悲春伤秋，纠结于过去没有任何意义。”
“……”
季潼捡起玩具狗，掸了掸，放回了床上，“那你呢？”
“出去一趟。”
她落寞地“噢”了一声。
“然后再来陪你。”
……

第36章 黑蝴蝶
天气不错, 半边晚霞。
季潼独自从校餐厅出来，往教室去。忽然一只黑色的蝴蝶落在她眼前，缓缓地扇动翅膀, 最终落在她的肩上。
季潼欣喜地看着它, 知道这是何沣，他昨晚说过, 为避免自己经常走神，日后可以飞蛾虫鸟之体留于身畔。
蝶翼很大，黑底绿纹，怪好看的。
“我们待会回教室吧。”
季潼溜达到偏僻处的池塘边, 黑蝶在她身边飞来飞去，季潼的视线跟着他前后左右绕着，“别逗我了，转的我头都要晕了。”
蝴蝶停在她眼前的一片树叶上, 季潼双手叠着搭在石栏上, 看着池中的莲叶，长吁口气, 叹道：“好想快点高考完呀。”她用指尖点了点它翅膀上绿边，“你这花纹真好看。”
蝴蝶不动了。
季潼收回手, 无聊地又看向池底，“这的水可真脏。”她静静看了会，“那片莲叶怎么有点泛红？”季潼定睛仔细看去, “真的有点泛红。”
她见它不理自己, 无奈地看了腕表，“走吧，回去写作业。”
蝴蝶飞到她的肩上。
季潼边走边点着它的长须，“你也这么懒的。”
……
天渐渐冷了, 季潼两点一线来回，在不平凡的生活里过着平淡的小日子。
高三虽学习紧张，但体育课却不可免。从前的热身活动变成跑操，队列里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一边哈哧哈哧地喘着大气，一边叫嚣着好累好累。
理科班女生少，季潼在一众女孩里个子算高，排在女生中较后的位置，身后便是男同学。
刚到第二圈，后头忽然传来哄闹声。
“呦，快看。”
“这是蝴蝶还是蛾子！真大！”
两个敏感的字窜入季潼的耳朵里，她立马仰头，看到黑蝶在半空飞快抖翅。
整个班躁动起来，“哇，黑色的蝴蝶！”
“好漂亮啊！”
有想出风头的男孩跳起来要抓它，好在蝴蝶反应快，一个斜转，飞的更高。
“七班，干嘛呢？是不是想再跑两圈。”体育老师冲他们喊道，“抓什么蝴蝶，几岁了！那个后面的黄帽子，跳这么高要不要跟它一起飞啊？”
一阵哄笑。
蝴蝶飞到季潼面前，落在她的领口。
队伍跑远了，大家继续交头接耳，“天这么冷了，它怎么还在外面？”
“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蝴蝶。”
“什么蝴蝶，明明就是蛾子。”
“你家蛾子这么大？”
“比这更大的都有。”
季潼低下眼，故意朝蝴蝶吹了口气，蝶须在狂风中般摇摆，它挪了个位置，表示不满。
季潼偷笑一番，却见蝴蝶倏地离开身体，飞高了，在头顶盘旋。
“季潼，这蝴蝶真喜欢你，光在你头顶飞。”
“缠缠绵绵，梁山伯祝英台啊。”
甘亭回头嗔骂：“什么乱七八糟的，就你话多。”
季潼懒得理他们，她抬头再望去，蝴蝶飞远了。
……
从上周开始，季潼便不让周歆接送自己上下学了。
一是有何沣陪着；二是周歆工作忙，季潼不想再麻烦她整日为自己操劳。可周歆不放心，季潼只好拉上甘亭，骗周歆说有人跟自己一路。
季潼走夜路越来越有恃无恐。她深信不管遇到什么状况，撞见什么样的恶鬼，何沣都能及时出现，保护自己。
“你变回来吧，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何沣像是当蝴蝶当上瘾了，在她身边绕了两圈，才现出原形。
“做蝴蝶好玩吗？”
“还不错。”
“我也想飞。”她的余光无意扫过不远处的天桥上，“那个人要干什么？”
何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男子趴在栏杆上，正要往外爬，他如一阵风般闪过去，一掌推出男子身体里的鬼。那鬼面相丑陋，头顶掉了一半皮发，一见是巡使，吓得转头就跑。
季潼眼睁睁看着何沣追他而去，她紧跟着快步跑上天桥，只见那男子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
何沣回到她身边，“回家去。”
“那你呢？”
“我去追他。”话音刚落，何沣又没影了。
季潼用手指戳了戳男子，“你还好吗？”
男子掀起眼皮，晃了晃脑袋，干瘦的手扶住太阳穴，用力地敲了几下。
“你怎么样？”季潼看着他眼眶发黑，面色苍白，目光也有些涣散，“伤到哪里没？”
男子放下手，头靠着身后的铁栏杆，闭上眼，一句话也不说。
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季潼晃了晃他的肩，“喂。”
男子半睁开眼，“我没事。”他扶着栏杆站起来，看了眼周遭，脚步慢慢地走开，刚迈两步，整个人脸朝地栽了下去。
……
路人帮忙叫了救护车，季潼见他被接走才安心回家。
何沣追鬼去了，季潼边做卷子边等他。一点过，她实在熬不住，准备关灯睡觉。
灯刚灭，何沣出现在她面前，“阿吱。”
季潼按下灯，房间重归光明，“抓到了吗？”
“跑了。”
“跑了？”
“嗯。”
“还有你追不上的？”季潼皱眉，“那怎么办？”
“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别等我。”
“要继续追？可是都跑这么久了，还能追到吗？”
“我抓了他的气息，跟着踪迹能找到。”
“那你注意安全。”
“我不在你也万事小心，我把孟沅叫来，有什么事找她就行。”
“你要去很久吗？”
“说不准。”
“好，那你快去吧，我”季潼以为他会多说几句告别的话，可是并没有。未等她说完话，何沣一闪就不见了。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会愣，才关上灯睡觉。
……
第二天晚上放学回家，路过天桥。一个男子挡住了她的路，季潼抬眼看去，道：“是你啊，你没事了吗？”
男子头上还蒙着纱布，一脸憔悴，“昨天谢谢你。”
“不用谢。”
“我看到了。”
季潼没明白，“看到什么？”
“那个披黑斗篷的，”男子顿了一下，“鬼。”
季潼神色一凝，心中猛讶。
“我听到他和你说话了。”男子下了一台阶，离她更进一步，“你是阴阳眼？”
“……”
“我在这里等你一天了，我就是想求你，”男子拍了拍脑门，“不，是求他件事。”
“什么事？”
“我想让他帮我打听个人，准确点说，应该是鬼。”
“他最近不在。”季潼打量着他虚弱的脸，“我能先问你几个问题吗？”
“好，你问。”
“你知道你被附身了吗？”
“知道。”
“你平时都能看到鬼魂？”
“看不见。”男子叹了口气，“至于那天为什么能看到他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被附身影响到的。”
路人路过，两人停止了谈话。等人过去了，男子提议，“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季潼看了眼时间，“要不明天吧，现在有点晚，我怕我家人担心。”
“就二十分钟。”男子急出一头汗，“十分钟，我实在等不了了，求你了。”
“……”
“求你。”
季潼与他到一空旷的花坛边站着，男子开始介绍自己：“我叫一瑞，我是个自媒体摄影师，我有个女朋友叫小真，她前年去世了。”
季潼最不会安慰人了，憋半天说了一句，“节哀。”
一瑞双手紧扣着，似乎很紧张，“小真比我小六岁，我们都是安徽人。她喜欢摄影，来这边学习，我们是在一次摄影展认识的，渐渐接触下来，才发现有很多相同的爱好，摄影、旅游、游戏、动漫，还有收集各种周边。后来就是谈恋爱、同居。前年年底本打算回老家结婚，我钻戒都买好了，没想到她出了车祸，撞到了头，当场死亡。”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抖着，还落了泪，“有半年吧，我天天酗酒，也不工作了，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拖出一身病，你能想象到我以前是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吗？”一瑞转过脸去，揩了把眼泪，“我实在太想她了，经常想干脆死了去找她，可是又觉得对不起父母，我要是没了，他们也得丢了半条命，死不起啊。”
季潼说：“我理解你。”
“我信这个世上有鬼，我老觉得她就在我身边。这两年我去了很多闹鬼的地方，哪怕见不了她，找个鬼打听打听她的消息也行。前几日学了一个方法招魂，结果招了个恶鬼，缠着我不放。”
“你可以找通灵的人呀。”
“找了，有几次能招魂，可经不住几次问，就知道是骗钱的。”
“你没找对人，确实会有很多人借这个骗钱。”
“所以我这次找对了，是吗？”一瑞控制不住情绪，泪流满面，“请你帮帮我，我知道你能跟他交流。我可以给他烧纸，要多少都可以，或者要别的什么回报，只要我能做到！”
“那我帮你问问他。”
“谢谢你。”一瑞手仍旧在颤抖，“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总之就是谢谢，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
“不用谢。”季潼看了看时间，“那我就先回去了，等他回来我找你，你留个电话给我。”
“好。”一瑞没带纸，看向她的书包。
“哦。”季潼掏出笔和本子，记下他的号码，便着急离开，刚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嘱咐他，“以后别随意招魂了，也别有轻生的念头，总是这样就是容易被缠上。还有，这些事不要告诉别人。”
“一定。”
“那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吧。”季潼转身跑开了，她还得赶在十点四十前到家，否则周歆又得急得乱窜。
……
季潼为何沣担心了一整天。晚上，正丧气地往家走，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树下何沣正在给一小鬼训话。她等小鬼离开才快跑到他旁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克制着低声道：“你回来了。”
“嗯。”
“顺利吗？”
“顺利，回了趟阴司，耽搁点时间。”何沣戴着帽子，帽檐下黑漆漆的，看不见表情，“最近还好？”
季潼点点头，又问：“那个鬼很难缠吧，你没伤到哪里吧？”
“没有。”何沣突然张开双臂，宽大的斗篷落在臂后，“要不要检查下？”
“怎么检查？”季潼笑了笑，“我又碰不到你，你自己脱？”
何沣抬起手，就要解斗篷，季潼连忙站直，摆摆手，“我开玩笑呢。”
何沣将帽檐放下，露出头面，“你不用担心我，一般人鬼伤不了我。”
“对了，有件事要你帮忙。”
“你说。”
“你还记得天桥上被那鬼附身的男人吗？”
“嗯。”
“他前天找到我，跟我聊了聊。他之所以被鬼缠身，是因为想找他过世的女朋友，所以尝试了一些极端的方法，以致招到恶鬼，差点丢了命。”季潼叹口气，“那天他跟我说的时候哭的停不下来，我觉得”
“季潼。”何沣打断她的话，他没有叫她阿吱，“不要多管闲事，人间地下无奈的事太多，轮不到你去过问。”
季潼咽了下面的话，沉默了。
“对不起，话说重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快乐度过自己的一生。”
“我知道。”季潼抠着树皮，嘟囔着，“我只是为他难过，他那么爱她，两年还没有放下，太可怜了。”
“可怜人太多，你要一个个去帮吗？”
季潼低下头，“那算了吧，我去回绝他。”她落寞地转身，“我得回家了。”
何沣跟上去，没有与她说话，快到家的时候，才叫住她：“那女鬼叫什么？生辰，住址，过世时间。”
季潼猛地回眸，眼里发着光，“你答应了？”
“就这一次，以后我不会再帮忙，你也禁止过问这些事。”
“好好好，一定。”
一瑞早便把这些信息发给了季潼，回到房间，她翻出简讯给何沣看，屏幕光太亮，闪的何沣别过脸去。季潼赶紧收回手机，紧张道：“伤到你了吗？”
何沣转回脸，“没有，拿来吧。”
“我念给你吧。”
“不用，给我看一眼就行。”
季潼退后一步，把屏幕调暗点，放在离他远些的地方，何沣看了两秒便说：“好了。”
“你记得了？”
“嗯。”
季潼惊讶，“是鬼都有这个能力，还是你记忆超群？”
“我记忆超群。”
“也是哦，你从前记性就好。”季潼收回手机，高兴道，“那就麻烦你了。”
何沣见她暗喜的模样，忍不住提了提嘴角，“去洗洗，然后学习。”
“你呢？”
“我去查那个女鬼呀。”
“好。”
……
周歆端着牛奶进来，见季潼笑眯眯地放下手机，“什么好事？心情不错啊。”
“没有啊。”
“笑的牙都快龇出来了。”周歆走到桌边，打量着她，“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季潼淡定道：“没有”
“那你笑什么？春光满面的。”周歆倚着桌子，“快高考了，毕业再正儿八经谈，这会在一起主要还是谈学习。”
季潼不说话。
“真的有啊？”周歆激动弯下腰，“学习好不好？家住哪里？父母干什么的？多高？壮不壮？男人一定要壮实，不能弱不禁风的，尤其是你这种情况，身边有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子再好不过了。”
季潼没有撒谎，“确实有一个，但是没有正儿八经在一起。”
周歆大力合掌，“我就说你最近不对劲，老听你在房里叨叨叨的，也不知道说什么，今早我还和你奶奶念叨是不是谈恋爱了，果然！”
“你偷听我啊。”
“路过没注意听到两句而已，我可没偷听。”周歆赶紧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话呢，学习怎么样？个子高不高？多重？”
“是个很聪明的学霸。”提及这两个字，季潼隐隐露出些笑意，“挺高的，不知道多重。”
“长什么样？”周歆见她喜形于色，更加的好奇，“有照片吗？”
“没有。”
“我不信。”
“真的没有。”
“行吧行吧，等你哪天愿意给我看再说。”周歆细量她的神情，“不过你还是未成年，很多方面要注意，两情相悦是好事，共同进步才行，虽然阳刚之气重要，但是人品更重要！”
“我知道。”
“所以最近晚上不让我接，都是和小男朋友一起？”
季潼被她盯得耳朵一热，矢口狡赖，“还不是男朋友。”
“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季潼摆好书本，推周歆出去，“你去睡觉吧，我还要做会题。”
“要不要吃水果？我去给你切一盘？”
“好啊。”
“要不再煎个蛋吧？”
“嗯。”
周歆扭头看她，“有小男朋友果然就是不一样，胃口都变好了。”她打了个响指，“等着，妈马上弄好。”
……

第37章 男朋友
吃完喝完, 季潼去洗了个澡，又回房间写作业。
她昨晚没睡好，下巴抵在桌上看文言文, 打起瞌睡来。再醒来的时候身上披了件毛毯, 随着动作滑落，堆积在身后。
“醒了。”
她闻声看去, 何沣就站在书橱边，“天亮了？”
“还早。”
季潼揉揉眼，看了眼闹钟，“才十一点半, 你不是去地府了吗？”
“已经查完了。”
“这么快。”
“嗯。”
“找到她了吗？”
“找到了。”
“她现在在哪？”
“不巧，那女鬼已经转世，刚出生两天。”
“投胎了！”季潼遗憾地叹了口气，“就晚了两天, 是男是女？投胎到哪里了？”
“女孩, 巧的是，还在这个城市。”
“那怎么办？”
“明天再说, 去床上睡吧。”
“不睡，我卷子还没写完。”
“明早写。”
“明早就来不及了。”
“去睡吧, 太困硬扛着也没效率。”
“看到你我就不困了。”
“那我走了。”
季潼急忙抬手，从他身体穿过去，抓了一手冷风, “别走。”
何沣笑笑, “等你睡着我再走。”
……
季潼告诉一瑞小真的消息后，他在学校门口等了一天。
“他在这里吗？”
季潼点点头，一瑞突然哀求：“你能告诉我小真投胎去哪里了吗？求求你，再帮帮我好吗？”
季潼看向何沣, 一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突然跪了下来，头重重地往地上磕，“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季潼要扶他，“你别这样，快起来。”
一瑞更用力，砸得头破血流，“求求你，就让我看她一眼，我不会纠缠，也不会影响她。”
季潼问何沣，“不能告诉他吗？是不是有什么规定？”
“嗯。”
“告诉他你会被处罚吗？”
“嗯。”
一瑞脸完全贴在地上，眼泪与泥混在一起，哭的唾液都流了出来，“让我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求你了，我不打扰她，就远远看一眼。”
季潼见他这样，心中莫名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何沣皱着眉不悦地问她，“你哭什么？”
“他哭的太感染人了。”
何沣又心疼又生气，“眼泪擦掉。”
季潼听话地揉了揉眼睛。
何沣还是心软了，“你告诉他，我带他去，不能多说，不能靠近，不得干涉那人以后生活。”
“可是你会被罚的。”
“没事，也就是罚罚款。”
……
这家医院不大，走廊空荡荡的，十分安静。
快到门口的时候，一瑞突然踟蹰不前，他脸色苍白，额头的汗把头发浸湿成几缕，贴在头皮上。
他抬头，又低头，低头，又抬头，最终缓慢挪到门口。
何沣告诉季潼哪一个是小真。
病房门没有关，里头传来妇人哄孩子的声音。一瑞往里头看过去，妇人转身，目光与一瑞撞上，并未当回事，继续抱着孩子转悠。忽然的，孩子大哭起来，一瞬间，一瑞像是被刺激到，抬步就冲了进去，木木地站到老奶奶面前。
季潼没拉住他，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你找谁？”妇人抱紧孩子，“你是王强的朋友吗？”
一瑞没回答，身体绷的僵直。
妇人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看着眼前这奇怪的人，往窗户边走。一瑞紧跟上去，他看着孩子的眼睛，眼泪哗哗地掉下来，低哑着声音问：“她怎么一直哭？”
妇人更是觉得莫名其妙，又往旁边躲了躲，“你是谁啊？你怎么还哭上了？”
何沣来到一瑞身边，与他单独说话：“看完了，走吧。”
一瑞低下头，把眼泪擦了擦，对妇人说道：“不好意思，吓到您了，孩子很可爱。”
妇人迷惑地看着他。
一瑞最后看孩子一眼，转身离开。刚走出去两步，孩子更大声地爆哭起来，声音像重锤敲在他的胸膛，快把他的心砸碎了。他终是没忍住，又回了头，伸过手去，跟妇人说：“能让我抱抱她吗？”
妇人吓得将孩子藏到另一边，“你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奇奇怪怪的？”
“我就抱一下。”
一瑞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放。
妇人见孩子嚎啕不止，更加着急，“你再不走我叫人了啊。”
何沣在旁边警告，“莫要逾距。”
一瑞紧咬着牙，放弃了，可就在他刚要放下手的那一刻，宝宝神奇地抬起小手。一瑞伸出小拇指，宝宝握着他的指甲，笑了起来。
妇人打开他的手，往床边躲过去，直按呼叫器。
孩子父亲回来了，手里提着大箱子，警惕地看着他，“你谁啊？你找谁？”
“王强。”妇人抱着孩子躲到他身后，“这人有毛病。”
季潼等在外头听得着急，冲进来将一瑞拉了出去，顺便跟他们道了歉。
一瑞被季潼拉出医院。
太阳光照得他眼睛疼。
“你不能再这样了，事先说好的不靠近。”
一瑞忽然抬起脸，朝向蔚蓝的天空，闭上了眼睛。
季潼咽下责怪他的话，“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回家，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他的泪干了，低下头，往身后看去，豁达地笑了起来，“然后，等她长大。”
季潼一时无言。
一瑞长吁口气，从口袋掏出一张卡，“密码贴在上面，谢谢你们。”
季潼退后一步，“不用。”
“收下吧。”一瑞苦笑了声，“对不起，刚才没有遵守约定，以后我会控制好自己。请你收下，感谢你们。”
……
季潼没有收他的钱。
她坐公交车回学校去，中午车上没什么人，她与何沣坐在最后一排。
季潼看着车窗外，忽然感慨，“一瑞都三十多了，就算等她十七八年，到时候年纪也很大了。即便不在乎年龄，家长同意，真的能在一起，一个五十多一个二十，万一再留下小真一个人，太不容易了。”
何沣沉默地听她嘟哝着，自打她有了前世的记忆，性格似乎开朗许多，连话也变得多了。
“如果有一天我去投胎转世，你会等我十几年吗？”
她没有思考便回答了，“当然会。”
季潼愣了一下，朝何沣看过来，“你要去投胎吗？”
“我有编制在身，短期还不能。”
“好吧。”
她回过脸去，继续看向外面，“没关系，我不嫁人，我妈妈思想开明，不会逼我的。”
……
这周学校放假，周六刚好是万圣节，甘亭约季潼去游乐园玩。
今天会有各式各样的“鬼”游园，只是天色未晚，活动未开始，只有些游戏设备运作着。
他们进了间鬼屋，甘亭抱着赵申吓得缩成一团，无心顾及后面的人。
季潼平时见鬼见多了，这种小场面没有丝毫畏惧。她故意落在后头，环顾四周，见没人，才低喃了句：“你在吗？”
何沣现在她面前：“害怕了？”
“没有。”季潼绕过顶上吊着的残肢，“就是觉得如果你在这吓吓人，这个鬼屋绝对火。”
“被发现要罚款。”
听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样的话，季潼忍不住笑了笑，“没事，我可以烧给你。”
……
甘亭和赵申等在外头，一个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吓得面色苍白，“潼潼，你怎么才出来，我吓得都懵了，没顾上你。”
“我在后头和鬼聊了几句，出来晚了。”
甘亭并未多想，“你胆子可真大，我不行了，腿都软了。”
赵申哀叹一声：“那个NPC差点没把我送上天。”
甘亭抱住他胳膊撒娇，“我们去玩点浪漫的缓和一下心情。”
甘亭拉着赵申去坐海盗船了，季潼怕头晕，就在底下等着他们。
邻摊的老板见她对着一棵树瞎念叨着，招呼道：“来玩射击吗？中了有礼物。”
射气球毫无技术可言，她没有一枪落下，嘣嘣嘣炸了两排气球。
何沣立在旁边，看着举着枪的季潼，有些恍神了。
……
天黑后，乐园渐渐热闹起来，很多异装扮鬼的人出现，到处晃悠。
甘亭与赵申去坐大摆锤去，季潼在下头等他们。一个穿病服、化着恐怖妆容的男孩朝她走来，想要吓她。季潼不想理他，淡定地转过身去。
男孩故意逗她，又绕到她的面前，做个恐怖的表情。
季潼直视着他，没有半点反应，男孩别了下嘴，“胆子挺大呀，你不怕我吗？”
“比你可怕的我见多了。”
“是么？”男孩见她长得好看，不肯离去，“要不要加入我们？带你去化妆啊。”
“不去，谢谢。”
“有工资。”
“不用。”季潼又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男孩纠缠不休，“你还是学生吧，你是哪个学校的？”
“她说了不要。”
冷森森的声音忽然窜进男孩的耳朵，他浑身一哆嗦，看向周围，并没有人，“你刚才听到有人说话了吗？”
季潼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没听到啊？怎么了？”
“噢，可能是我幻听了。”刚说完，他就感觉到背后被人用手拍了一下，他又回头，近处空无一人，他一寒颤，自言自语，“见鬼。”
季潼轻飘飘地对他说：“小心背后真的有鬼。”
男孩毛骨悚然，揉着手臂走开了，“谁装神弄鬼的，诶诶诶，刚刚是不是你拍了我一下……你等等我”
季潼笑出声来，看着一旁的何沣，“这么凶，你要被罚钱了哦。”
“那就罚吧。”
“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吧，我给甘亭发个短信。”
“嗯。”
季潼看到不远处旋转木马上一个女孩肩头趴着一个小鬼，“何沣，你看，那个是”
未待他说完，何沣瞬移过去，将小鬼从女孩肩上拉下来，扔到了地上。
季潼缓缓走过去，没敢靠近，小鬼季潼在看自己，睁大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后被何沣呵了一句，立马又低下头。
周围太吵了，她没听清何沣在说什么，隐隐约约似乎讲到“不许吓人”、“不然把你送到十一殿去”、“懂了么？”
看样子是在训斥这个小鬼。
不一会，小鬼乖乖颤栗地跑开，何沣才回到她身边。
“他好怕你啊。”
“没有几个鬼不怕我的。”
“这么厉害。”
“当然。”
季潼笑了起来，看到摩天轮，“我们去坐那个吧。”
“好。”
季潼排在队伍最后，幸运地是后面没人，她自己一个人进了一间。
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他们慢慢升高，季潼俯视这辉煌夜景，忽然感慨道：“做鬼这么好，可以瞬移，可以飞，可以做很多事情。”
天空忽然燃起烟花，在她的眼中绽放出五彩的花火。
季潼看着烟花，何沣看着她。
无言直到天空回归黑暗。
她缓缓眨了下眼，声音轻慢，“没事，我也会变成鬼的，早晚有一天。”
……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很晚了。甘亭和赵申还有场电影要去看，把季潼送去公交车站。路上，赵申给她们买了两杯奶茶，糖太多，甘亭跟他抱怨了一路。
听着他们打情骂俏，季潼忍不住笑了笑。
“你看，人家都笑话你了。”赵申说道。
“哪有，明明是笑话你。”甘亭轻拍他。
“诶诶诶别动手动脚的，粗鲁，学学人家，文文静静的。”
说完，甘亭直接上脚踢他，赵申连连求饶，“大姐我错了，我错了。”
“找打。”
赵申问：“对了季潼，亭亭说你没男朋友，就没人追你？”
季潼点点头。
甘亭愣了下，“你这一说我倒也奇怪了，还真没有，从来没有。”她皱着眉，手指抠了抠下嘴唇，“不应该啊，我们潼潼长这么好看。”
季潼满脑子全是跟在后面不远的何沣，以及赵申口中的那三个字——男朋友。
男朋友的话……何沣现在算是吗？
季潼这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自己这算是在跟鬼谈恋爱吗？
“你要是活泼点就好了。”甘亭突然一手臂挥过来，搂住她的肩，“肯定大把男生追。”
“没想这些。”季潼敷衍道。
“给你介绍个帅哥？”赵申挑眉瞧她，“巨帅，我安排一下？”
甘亭又踹他一脚，“管好自己吧，高三了，你不学习人家还要学呢。”
“半斤八两，你好的到哪去？”
“你——”甘亭松开季潼，又要打他，一个追一个跑，热闹了整条路。
“何沣？”
何沣现在她身边，“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走了。”
“我一直在。”
季潼望着远处打闹的两人，翘起唇角，“他们两真逗。”
甘亭气喘吁吁地冲了回来，“潼潼，前面就到公交站了，我们的车到了，我看你的车还有两站，我们就先走了啊，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好，你们去吧。”
“注意安全哦。”甘亭又小跑着折了回去，半路回头朝她飞吻，“明天见！早点来给我抄作业啊！”
“好。”
空荡荡的长路，又只剩他们两了。
季潼看向何沣，突然问：“甘亭漂亮吗？”
何沣诚实地回答：“一般。”
“一般？”季潼微诧，“她是我们班公认的班花。”
“是么？”何沣看向她瞪圆的双眼，“还没你好看。”
“你在奉承我吧。”季潼努了下嘴，“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从不奉承人。”何沣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你很好看，比她们都好看，不过相比前世确实逊色几分。”
“……”季潼不说话了。
“眉眼骨相有些像，不过少了她几分英气。那时候你对自己容貌还是很自信的，现在也应该自信一点。”何沣见她不说话，看了过去，“生气了？”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了。”
何沣也沉默了小会，“那就不说，回家吧。”
“……”
……
快元旦了，学校已经一个月没放过周末，学生们叫苦连天，边埋头苦干，边数着天的过。
晚自习，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头刷刷的摩擦声。甘亭从靴子里偷摸出手机，躲着与赵申发消息。赵申没回她，甘亭无聊地刷着手机，打开日历开始算日子。
离新年还有十五天。
她趴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才十六号啊！”
季潼正写着作文，听到她的话笔头顿了下，“今天十六号？”
“对啊，时间过得太慢了！学校想要逼疯我们么？再不放假我要死了。”
还有两天是何沣的生日。
季潼若有所思。
忽然，眼前一片黑暗。
紧接着，传来一栋楼的欢呼声。
学校停电了。
甘亭激动到就差站到凳子上呐喊了，她摇着季潼的胳膊，“停电了停电了，妈呀，多停会，千万别来。”
看班的老师拍拍讲台，“安静，坐在座位不要动，等来电。”
没有人理她，场面一度失控。
甘亭猫下腰，手掩着手机的灯光，又给赵申发了消息，这一次，他回复了。
两人聊了几个回合，等甘亭再直起身的时候，旁边的季潼不见了。
“要去哪里呀？”季潼跟在何沣后头，“要是突然来电我可就被发现了。”
“放心吧，不会的。”
季潼思考一番他的话，“不会是你搞的吧？”
“嗯。”
“你把电断了干什么？”
“看你太累，带你出来透透气。”
“这么好。”季潼跑到他前面，倒退着走，“有什么古怪？”
“没古怪，就是心疼你。”
季潼抿嘴忍住笑，“你要带我去哪里？”
何沣不回答。
全校笼罩在黑暗中，路上空空无人，何沣带她去了静僻处的小树林，周围太黑了，季潼看不清前路，也无东西照明，小心地摸索往前。
“你等等，我看不见路了。”
何沣回头，看她双手在空气中瞎摸着。
他运起一团鬼火，将它打散，放了出去。顿时，由无数星星点点集成一道绿色的光链，为她指引前路。
季潼看着一颗颗绿色小光点，震撼地张口结舌。
何沣停在墙边巨大的树下看她。
“好漂亮。”季潼看着弥漫各处的鬼火，玩笑道，“我是不是都不能动了？不然会烧到我。”
何沣抬起手，食指燃起一缕火苗，“摸摸看。”
季潼自然是相信他的，伸出手想要触碰，却从火中穿了过去，“你又忽悠我。”
何沣收起手，背在身后，“这是鬼火，你怎么可能碰得到。”
“可这与我从前见到的鬼火为什么不一样？怎么会这么多？还是这种颜色。”
“想知道？”
“想。”
“等你做鬼我教你。”
“……”
季潼坐到一颗大树根上，欣赏着满林的鬼火，“你能查到我什么时候死吗？”
“查过。”
季潼看向他，“什么时候？”
“生死册上没有你。”
“为什么？”
“不知道，我也很奇怪。”
“不过我身体不好，应该活不了太久。”
何沣沉默了。
“何沣。”
“嗯。”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何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季潼偷瞥他一眼，见他垂着头不说话，立马后悔了，或许她不该这么问，让他为难。
可没想到的是，何沣忽然单膝跪在她面前。
季潼吓得站起来，“你干嘛？你起来。”
何沣仰视着她，微弱的绿点在他身边飘着，“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是个鬼魂，即便能够和你交流，我们始终还是两个世界的。”
季潼梗着口气，忽然觉得胸闷起来。
“那天去游乐园，他们两个在前头打闹，你一个人跟在后面，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能。”
“没有！你别这么想。”季潼苦涩地笑了笑，“这有什么的，我习惯了。”
何沣也跟着笑了，“我也想像那个男孩一样，去牵心爱之人的手，拥抱你，在街头嬉闹，给你买好吃的、好喝的，陪你一起坐那个摇来摇去的船，还有在天空乱飞的小火车。想和你毫无顾忌地在街道追逐、打闹。”他的笑容渐渐淡去，“可我们只能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连在大街上光明正大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像你说的，对着空气说话，别人会觉得你精神有问题。”
季潼心里一酸。
“你想起了前世的事情，我开心，又不开心。那时候的我吊儿郎当，玩世不恭，总是欺负你。不知道现在你心里是怎么想我的，或许你会觉得，很多话都是年少轻狂说着玩的，不作数。”何沣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眼罩下的光从四边散出来，照亮他整张脸，他低了下头，稳住感情，又吃力地抬脸看她，“可我每一次都是认真的，从十七岁，到三十五岁，再到现在。不管是生是死，身处何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我都想娶你。”
“你一直问我上一世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敢告诉你，一是因为那时候的我不好，我做了很多坏事，对不起太多人，你在幸福的和平年代长大，我怕你接受不了、害怕那样的我。二是因为，你现在还小，很多事不是你这个年纪可以承受的，等你长大一点，坚强一点，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何沣见她泪目，声音沉了许多，“人鬼殊途，我作为巡使，最不该滥用职权，违反阴律。可是我害怕。我怕你爱我，更怕你不爱我。怕你以后和别人在一起，不要我了。”
“我不能像一个正常男人一样陪在你身边，这对你来说多少都是不公平的。人间很美好，酸甜苦辣，各有滋味。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别的、更适合的人，想去过正常的生活，我可以随时离开。但在那之前，我会尽我的全部去陪伴你、守护你。”
“所以，你愿意让我暂时做你男朋友吗？”
……

第38章 小礼物
“你这样搞得像求婚一样。”
“从前有人告诉过我, 表白的时候要跪下。”何沣虽游荡人间几十年，却没有关注过旁人情情爱爱的事，听她这话, 顿时觉得此举有些不合时宜, 他轻轻笑起来，“我老土了。”
季潼正憋着眼泪, 闻言又有些想笑，她坐回树根，“你先起来吧。”
“那你是答应了？”
“我不在乎你是人是鬼。”她害羞起来，低着眼嘟哝：“我思想保守, 那些记忆塞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你的人了。”
何沣不起，仰视着她，故意问道：“哪些记忆？”
她的声音弱下来, “就那些。”
“哪些？”
“你……明知故问。”
“不知。”
季潼闷红了脸, 感觉身上发热，快要烧起来了。她躲着他的目光起身绕出去, “我要回班里了。”
何沣站了起来，挡在她面前。
明明可以直接从他身上穿过去, 季潼却停住了脚。一阵风吹进林子，卷下树叶。她抬起头，看着树叶与无数绿点鬼火交杂落下, 何沣的脸忽然靠近, 经过一片落叶碰上自己的嘴唇。
她瞪大了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何沣。
他在亲我？
绿色的光从他的眼罩发散出来，将她的视线完完全全地占据。季潼感觉不到他的温度、呼吸、任何气味，只有唇上冰凉的树叶证明着他的存在。
人鬼两隔, 往远些想，余生这几十年皆要如此度过。第一次感受到，那会是个很漫长、很艰难的过程。
何沣退后，树叶也无声地落在了地上。那眼罩像一个魔盒，收回了那些神秘的绿光，他温柔地看着她，“吓到你了？”
季潼回过神来，顿时手足无措，尴尬地不敢看他，“没有。”她低着头，抠着双指，“就……没反应过来，太突然了。”
“抱歉，我鲁莽了。”
“没有……不是……那个。”她咬了咬嘴唇，上头还留有树叶上沾染的露水味道。
何沣看着她慌乱的表情，无言片刻，倏尔笑了起来。
季潼皱皱眉，随手拾了个小石头朝他砸过去，“笑什么。”
石子穿过他的身体，落在湿润的土壤上。
“笑你是个小姑娘。”
季潼脸更烫了，“幼稚，你三岁。”
“以前你就老说我三岁。”何沣想起前世她说话时的样子，唇畔的笑又深了几分，“现在不一样了，我要是活着，已经是个高寿老人，能做你太爷爷了。”
远处的楼忽然恢复光明。
季潼看过去，“怎么来电了？”
“可能离得太远，失效了。”
“好吧。”
“要回去吗？”
季潼靠着树又坐下来，“算了，反正都出来了，再坐会。”
“不怕被发现？”
“就说肚子疼，去卫生间了。”
“好借口。”
季潼拍了拍身旁的树根，“你不坐吗？”
“不坐。”
何沣直勾勾地盯着她，季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喜欢。”
季潼的心怦怦跳，又乱又开心，突然问：“你们鬼魂也会和人一样……做那个事吗？”
“哪个？”
“就是那个。”
何沣与她装傻，声音带着笑腔，“哪个？”
“你……没什么。”季潼侧过身去，不想看他。明明知道指的是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装傻充愣。这个老鬼，越发不正经了！
何沣闪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为什么会问这个？”
季潼清了清嗓子，“就是……好奇，算了，你就当我没问。”
何沣盯着她的脸，平淡道：“会，会做。”
季潼余光仓促地偷瞄了他一眼，又讪讪躲开。
“不用害羞，这是很正常的事。”
“谁害羞了。”季潼嘴硬，她故作淡定，鼓着一口气与他对视，“有什么好害羞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何沣看她这小嘴一张一合，真想狠咬一口。
“那这些年，你有没有……和别的女鬼……”
她吞吞吐吐的，何沣对她这小脑袋瓜子了如指掌，抢先回答：“没有。”
季潼暗松口气。
何沣坦然地注视着她，“人间地下，我只有过阿吱一个。别的人，还是鬼，我都没有兴趣。”
季潼心里很是欢喜，吃了一箩筐的蜜糖一样，脸上藏着喜乐，“那我暂时还死不了。”
“你想与我做？”何沣直白地问道，“迫不及待了？”
“没有没有，什么呀！”季潼从脖子红到脸，“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指什么？”
“我……”季潼狡辩不过，鼓着嘴，气的不说话。
何沣笑了起来，这小丫头，比从前调戏起来还要好玩。
“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她偷偷瞥了他一眼，“你别笑了！”
“阿吱这世还是个不经事的小姑娘，未体会其中滋味。你若想要，也不是没有办法。”
“不要说了！”
“我可以把你的魂魄暂时勾出来，或者”
“你还说！”
“好，不说了。”
“怪不得骂男的好色都说色鬼，果然，一说起这个话题就停不下来了。”
“我色不色你还不清楚？”何沣朝她靠过来，“你不是都记起来了？”
“……”
“从前你也是嘴上喊着不要，其实喜欢的不行。”
“我要回教室了！”季潼臊地站起来，忽然看到他的眼罩里又冒出绿光来，“你的眼睛。”
何沣垂下头，等绿光消退才抬眸看她，“没事。”
经过多次观察，季潼对他这只眼睛有个初步猜测，她问道：“是不是你一动情左眼就会冒绿光？”
何沣没有否认，“嗯。”
她有点担心，“孟沅和我说过，你的眼里藏了东西，用来遏制感情，是什么东西？”
“一个小玩意，不要紧。”
“那会疼吗？”
“好了，别乱问了。”何沣忽然严肃道：“回教室吧，快考试了，加紧学习，新买的习题册做起来，过几天我检查。”
“……”
这鬼……变脸也太快了！
……
第二天早上跑操完，甘亭热得解开衣服扣，一把搂住季潼的肩，“快把我热死了。”她一脸生无可恋，用手扇着风，无意间看到季潼领口的蝴蝶，“我去！”她撒开手，一脸惊讶，“潼潼，又是这蝴蝶！”
季潼点点头。
“你说它怎么还没死？这大冷天的。”
季潼没办法诚实，只能说：“不知道。”
“那它为什么老跟着你？”甘亭开始想象，“之前听说过世的人会变成蝴蝶啊昆虫啊什么的回来看亲人，不会是你爸爸吧？或者是爷爷吧？老祖宗？”
“……”季潼想敲她，“不是。”
“那为什么？太诡异了。”
“也许是它喜欢我的洗发露。”季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甘亭还当真了，凑过去闻了闻她的头发，“是挺香的，什么牌子？”
“……”
何沣在季潼的桌肚里待着，一边看她的小动作，一边听听老师的讲课。
课间，季潼去卫生间了，何沣也不是所有地方都会跟着去的，诸如此类比较隐私的地方。
他惬意地听着这些学生们的欢声笑语，很享受这种感觉，这是生时羡慕不来的经历。
正安逸着，一个东西忽然盖了过来。
……
季潼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净，回到座位第一件事就是看蝴蝶，可是它已经不在了。
也许有什么事先走了？季潼没有太担心，刚坐下，就听到几个同学在走廊上喧哗，“它怎么不动了，不会是死了吧？”
“死不了。”
“晃晃啊，看它动不动。”
“这个绿纹好好看啊！”
季潼朝窗外看过去，就见一个女同学手握透明水瓶，使劲地晃了几下，里头的蝴蝶随着她剧烈的动作撞击四面瓶身。
她登时就怒了，冲出去从女同学手里抢过瓶子，指甲不小心划到她的手背，吓得女同学惊叫一声。
这是个矿泉水瓶，被裁成两截，切口用纸和胶带封了起来，密不透风。季潼三两下扯开胶带，紧张地看着瓶底的蝴蝶。
它一动不动。
女同学看着自己被季潼抓红的手背，愤怒地冲她喊道：“你干嘛啊？还给我！”
女同学伸手过来抢，季潼无意识地推搡开她，“走开！它是我的。”
女同学差点摔倒，怒不可遏地嘶吼：“抢我东西你还推我！怎么就是你的了！是我抓到的！你讲不讲理！”
蝴蝶扇动翅膀哆嗦地飞了起来，季潼大松口气。
女同学见她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暴躁起来，在教室门后拿了把大扫帚，冲着刚升到半空的蝴蝶盖了上去。
它被扇到地上，夹在扫帚的缝隙中。
季潼脑子空了一下，气的顾不上思考，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冲女同学的脑袋一巴掌甩了过去。
女同学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好学生会上手打自己，怔愣好一会，要过去打她，被身边同学拦下来。
季潼蹲下来，小心地把蝴蝶从扫帚里取出来，它的翅膀似乎被折断了。她将它捧在手心，不敢随意触碰，“你死了吗？”
“你动一下。”
走廊上堵得水泄不通，闹到楼上学生都来看热闹。
季潼完全没听到旁人在嘶吼些什么，她急得一头汗，慌得哭了起来，“你……你起来。”
“何沣。”
蝴蝶动了动翅膀，她顿时定下心来，无力地坐到地上。
再抬眼，才注意到赶来的老师。
季潼被班主任叫去训了一顿，最后跟那女同学道了歉，毕竟打了人，理亏。
何沣现出原形来，笑着看她，“好晕，脑震荡了。”
季潼垂着眼往教室走，“你还笑，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我死不了。”何沣看不见她的表情，“我只是寄在它身上，刚才没控制好，一时出不来。”
“你不要再变蝴蝶了。”
“好。”何沣见她不高兴，又哄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转到她前面倒着飘，“我去教训她。”
“别。”季潼抬起脸，“算了，你没事就好。”
快到教室了。
“放学再说，我先进去了。”
“好。”
……
何沣后天过生日，季潼想着送他些什么，烧纸太俗，他一个当官的，应该也并不缺这些金银。别的又不知他有什么喜好。纠结了一天，她还是决定亲口问他。
临近凌晨，何沣陪季潼写完作业，她躺在被窝里，露出个半张小脸，看着他问道：“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没什么喜欢的。”
“不可能，一定会有的。”
“我喜欢你。”
“这不算，别的东西。”
“没有。”
季潼浅浅皱了下眉。
何沣见她不语，说道：“我喜欢听唱片。”
“唱片？”
“嗯。”
“我怎么不记得。”季潼嘟囔着，“哦对，想起来了，从前你房里放着一个留声机。”
“那时候只当是个摆设，后来喜欢的。”
“那你有喜欢的音乐家吗？”
“没有。”
“或者哪种风格的曲子？”
“也没有。”
“那常听些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这算什么爱好？你忽悠我的吧。”
“忽悠你做什么。”何沣笑了笑，“好听的都喜欢。”
“好吧。”
“被子拉下来一点，别捂住鼻子。”
“哦。”季潼乖乖听话，露出整张脸来，“我要睡觉啦。”
“好。”
她刚要开口，何沣抢先说道：“等你睡着我再走。”
季潼弯起唇角，什么话也没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小会，她又微微睁开眼，发现他还在。
何沣朝她皱了皱眉，季潼立马闭上眼睛，微笑入睡。
……
生日前夜，季潼悄悄出门，与何沣来到楼下。
“大半夜你跑出来干嘛？”何沣略有不满，追问几遍，她却一字不答。
季潼怀里揣了个小盒子，蹲在地上点火。
何沣隐隐感觉到，她似乎是要烧什么东西，“给我的？”
季潼突然扭头看向他，“不许偷看，等下你就知道了。”
何沣安静地看着她捣鼓，还听见她嘴里小声嘟囔些什么。
还好今夜无风，火烧得挺猛。
何沣往后退了一步，他现在魂体不同以前，离火太近，还是有些受不住的。忽然，他的面前出现了个小盒子，正是季潼刚刚烧的东西。
季潼看向他，站起身来，查看手表，零点零二分，不算太晚，“送你的生日礼物。”
何沣一时间不知所措。
季潼看了眼地上的盒子，又看向他，“不要吗？”
何沣回过神，捡起它，小心地拿在手中，“是什么？”
“你拆开不就知道了。”
何沣将盒子转过来，看着上头的蝴蝶结，轻轻拉开，缓缓拆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黑色的MP3和一根耳机。
“之前问过你喜欢什么，你说你喜欢唱片，我找了好久，留声机太贵了，我还买不起。所以我就买了一个这个。”季潼见他沉默，又补充道，“这里面有很多歌，都是我喜欢的，还有些不同风格的，我都下载了，你听听看。”
何沣依旧无言，他看上去略紧张，连插耳孔的时候都错位了一下。他认真地找出开机键，按了下去，它却丝毫没反应。
季潼见它不亮，“是不是不管用啊？”
何沣戴上耳机，还是没有一点声音。阳间东西过来并不是完全一样的，这个小东西发不出声。
季潼一脸认真地凝视着他，“怎么样？有声音吗？”
何沣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下头，“有。”
“是什么歌？”
何沣顿了下，随口编来，“不清楚，钢琴曲。”
季潼表情立刻放松下来，甜甜地笑了起来。几百首，她并不记得歌曲顺序，也不记得具体都有哪些，更信他的话，“喜欢吗？”
“喜欢。”何沣宝贝地握在手心，“谢谢你。”
季潼打了个寒颤，双臂抱胸，“好冷，上楼啦。”她收拾掉地上的东西，快步跑上了楼梯，刚上两阶回过头望着他，“愣着干嘛？来呀。”
“来了。”
……

第39章 日本人
季潼还给何沣准备了吃的, 她轻悄悄去厨房摸了个杯子进屋，从书包里掏出塑料饭盒和一小瓶酒。
何沣看着她蹑手蹑脚的样子，甚是想笑。
季潼点上蜡烛, 兀自嘟哝几句, 开心地看何沣，“有了吗？”
“有。”何沣靠近些, 吸食它们的精气。
这个酒真是……一言难尽……
季潼傻傻地看着他，“吃完了？”
何沣笑着“嗯”一声。
“还要吗？”
何沣不想扫她兴致，“好啊。”
季潼端着一杯酒，也想尝尝这滋味, 当水似的一口气灌了下去。
“诶。”何沣见她皱着眉，一副快要吐出来的表情，“你乱喝什么。”
季潼捏出一颗花生米咽下，“好难喝。”她拿起酒瓶子看一眼, “是不是酒不好？我在超市随便拿的。”
“还好。”
季潼又吃了颗花生, “算了算了，不喝了, 以后我有钱了买好酒给你。”说着她就站起来，拿着酒杯进厨房。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 路已经走不稳了。
季潼扶着墙晃进来，“我是不是醉了？”
“小心点，别磕着。”
何沣用风带上门。
季潼坐到桌前, 把酒瓶盖拧紧, 扔进了垃圾桶里，“太难喝了。”
“你喝多了。”
“好奇妙的感觉。”季潼傻乎乎地冲他笑着，“感觉轻飘飘的，你们鬼魂飘着是不是就这感觉？”
何沣没答她。
“你看你, 还在晃呢。”
“是你在晃，睡觉去。”
“不，不睡，睡着了你就走了。”季潼晕晕乎乎地看他，他真好看，即便毫无血色、还蒙了一只眼。
何沣忽然笑了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与宠溺，就是这一笑，把她仅存的意志彻底瓦解。美色乱人，这美色，说得不仅仅是女人啊。
她脑袋发昏，忽然拿起手边的一张试卷，贴在嘴上，朝他亲了过去。没成想扑了个空，头撞到墙上，疼得“啊”一声叫出来。
何沣赶紧去看她，“没事吧？”
季潼贴着墙，没脸看他，虽酒上了头，醉醺醺的，却尚有几分意识，只觉得好丢人好丢人，“没事……”
“疼不疼？”
季潼脸红到耳根，没有回答他，缩着脑袋躲进被窝里，胡乱抓住被子盖在身上，把自己藏了个严实。
何沣往床边靠近，俯视着被褥下一动不动的女孩，“你刚才是想亲我？”
季潼蹬了蹬脚，露出两只眼睛，迷离又无辜地看着他，“没有。”
“那你害羞什么？”
季潼又藏住眼睛。
“不是那样亲的。”
季潼咬着嘴唇，觉得自己真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正郁闷着，被子忽然自己掀开了。她花容失色地看着上方，正要抬手抓它，床尾的薄毯盖了过来，落在了她的脸上。
紧接着，有东西靠上额头。
是何沣的嘴唇。从额头慢慢滑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
季潼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蹦跶。
何沣抬起脸，掀开薄毯一角，看着她瞪大的双眼，“我好看吗？”
她愣了半晌，“啊？”
“那你眼睛睁那么大干嘛？”
季潼立马闭上了眼。
她咬着牙，紧张地蜷起手，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可是何沣却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半睁着眼看他。
“好了，不逗你了。”
何沣刚要起身，季潼透过毯子想要抱他，没成想又扑了个空，“为什么你能碰到我，我却抓不到你？”
她噘了下嘴，嘟哝着，“不公平。”
何沣猝不及防地又盖了过来，重重地啃咬她的嘴唇。
季潼没经验，愚钝地配合着。
嘴巴里掺满绒布的味道。
她觉得自己飘在半空似的，精神、身体全部都被麻痹了，软踏踏地浮着。
他怎么比酒还要醉人啊？
“潼潼，你大半夜捣鼓什么呢？咕咚咕咚的。”周歆抓着头发开门。
何沣闪离房间，带走了烛光。
季潼顿时感觉回到人间，看着黑漆漆的房间，脑袋都立刻清醒了，“我……我尿尿去了。”
周歆嗅了嗅鼻子，“怎么有一股酒味？”
“我吃了……酒…酒酿圆子。”
周歆困得很，没功夫细究，关上门出去了，“快睡吧。”
季潼出了一背汗，等外头没动静了，猛地大呼口气，接着四处扫了遍，低声问：“你还在吗？”
“何沣。”
没有回应。
老色鬼，亲完就跑。
季潼拽着被子蒙住脸，把自己裹成虫蛹，在床上来回翻滚，滚着滚着眼更发飘，一不小心睡着了。
……
何沣此刻在很远处的一棵树下，他捂着眼罩，难以自制，疼得捂着头使劲磕地。
他用力地砸了一下左眼。
“何……何大人。”
他猛地抬头，面目狰狞地看着路过的女鬼。
“您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消失无踪。
女鬼咽了口气，心有余悸，摇了摇头继续赶路。
……
年前，家家贴起春联，小区里孩子们拿着仙女棒到处跑。
最近各处的鬼魂们都避远了，路上鲜有几个鬼晃荡。季潼也两天没有见到何沣，她以为是贴上春联的缘故，于是偷偷把它们撕下来扔掉，害得周歆嚷嚷了一上午。
何沣被拉去聚餐了，生是中国人，死为中国鬼，春节作为最大的节日，阴间也是要过的。
应酬不断，何沣好不容易头溜出来。
此刻人间夜深人静。
何沣站在房间边角，远远地看着熟睡的季潼，就这么守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太阳未出，天是蓝紫色的。
季潼做了个好梦，梦到从前在山中与何沣猎了只野鸡，刚烤好，正要吃到口中，醒了过来。
季潼不悦地翻了个身，眼睛半睁不睁，隐约瞄到角落的鬼影。
她睁开眼，与何沣对视片刻。
他说：“天还没亮，再睡会。”
“你来了。”季潼揉了揉眼，坐起来，头靠着床背，“来多久了？”
“几个小时。”何沣又道，“时间还早，睡吧。”
“我不困了。”
她的两个肩膀露在被子外头，何沣嘱咐：“被子盖好，今天很冷，下雪了。”
“下雪？”季潼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拉开窗帘，擦了擦窗户上的水雾，往外看去，“哇。”
天虽未亮，却看得出雪落满地。
她的鼻尖贴着冰凉的窗户，不一会儿便冻红了。
“回床上躺着，别生病了。”
季潼搓搓胳膊走到床尾，套上外套，“我们出去吧。”
……
天上还飞着细碎的小雪花。
季潼戴着帽子和手套，捏出个不大的小雪人来。
何沣帮不了她，只能立在一旁看她做。
季潼折下两根树枝以做雪人的双臂，掸掸手，叉着腰，笑着问他：“可爱吗？”
何沣目光一滞，恍惚了。
那一刻，突然像是回到一九三六的冬天，他也曾对着一个雪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可爱吗？】
【丑】
【哪里丑？】
【哪里都丑】
【你来你来，我看你能滚出什么样】
“何沣。”、“何沣？”、“何沣？”
季潼见他发愣，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何沣这才缓过神来，他的眼中本就无光，现在更显黯淡，他摇了下头，“没什么。”
“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没有。”何沣提了提嘴角，隐藏住自己的情绪，目光柔和起来，看向那雪人，“很可爱。”
季潼明显感到他有心事，故意逗他开心，用小指甲给雪人戳了两个小鼻孔，“看。”
何沣笑起来，“好好的雪人，变成猪了。”
季潼也笑，“这是你。”
“我？”何沣皱了下眉，“原来我长这样。”
“我再做个我。”
语落，季潼又动手滚起新的雪球来。不一会，她搓着双手满意地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个小雪人，“好想带回家，可惜很快就会化掉了，我们这里下不了多久的雪，要是在北方，一定能保存很长时间吧。”季潼突然想到，“你不是说过十一殿在长白山？”
“是。”
“那我们明年冬天去长白山吧。”
“好。”
“长白山是不是有个天池？”
“对。”
“还有什么？”
“还有十一殿啊。”何沣笑道。
“它在长白山哪里？”
“一个你看不见的地方。”
季潼乜他一眼，“我想去十一殿看看。”
“等你百年后，嫁过来就好了。”
季潼憋着笑，又道：“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对啊。”
“那你去北京吗？”
“去过。”
“你有看过阅兵吗？”
“看过。”
“哪一次的？”
“每一次。”
季潼无言片刻，笑着道：“那下次我们一起。”
“好。”
季潼搓了搓耳朵，“好冷，我们回去吧，妈妈也快起床了。”
“我就不去了。”
“怎么了？”
“今天除夕，你好好陪家人。”
“你也是我的家人。”季潼破口而出，又觉得有些尴尬，闷声道，“那你晚点来找我。”
“好。”
季潼不舍离去，沉默地看着他。
“上去吧。”
季潼点点头，“那我走了。”
“去吧。”
……
晚上，周歆做了一大桌饭，一家人围在一起看晚会。
奶奶年纪大，熬不了夜，早早便睡了。季潼搂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走神，周歆给她热杯牛奶来，“好了，不看了，去睡觉吧，明早跟妈妈去拜年。”
季潼接过牛奶，慢悠悠地回房间。
她喝完奶，去刷了个牙，便躺到床上休息。
忽然异常地想念何沣，她看着天花板，低唤着他的名字。
叫了好一会，他还是没来。
难道有什么事耽搁了？
可能工作缠身？
季潼翻了个身，随口嘟囔一句，“今天不来了吗？”
“我在很久了。”
季潼吓得一哆嗦，光听声音没见鬼影，“你在哪？”
何沣现了形，正立在她面前。
“那我叫你这么多声你不答应。”
“就是想让你多叫叫我。”
“好啊，何沣。”
“嗯。”
“何沣。”
“欸。”
“何沣何沣何沣。”
他轻笑起来，“在呢。”
季潼脸枕着手，静静地看他，“我想和你聊聊天。”
“想聊什么？”
“随便聊什么。”
“你开头。”
季潼想了想，“那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好。”
“这么爽快？”季潼有些不可思议，“那我问了。”
“问吧。”
“我们后来在一起多久？”
“断断续续的，从时间线上来说，三年。”
“才三年。”季潼有些失望，“那……我们有后代吗？”
何沣摇头。
“我们是在哪里、哪一年、怎么再次遇到的？”
“北平，一九三六年，你和朋友来看戏，我正好也去了。”
“后来我们就一直住在北平？”
“不是。”何沣顿了一下，沉声道，“我在长春，你在南京。”
季潼沉默了，她沉思片刻，看着何沣黯淡的目光，“我是不是在那一次大”
何沣知道她要说什么，“不是。”
季潼咽了下面的话。
“别乱猜，没有你想的那些。”
提及那件事，季潼心里无比压抑。
房里延续了长时间的寂静。
“南京被屠城了。”
“被屠城的不只有南京。”何沣见她一副要哭的样子，到她床边蹲了下来，“阿吱，闭上眼睛。”
季潼不解地看着他。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闭上双眼。
“好了。”
再次睁眼，她居然升在半空。
季潼瞪大了眼看身旁拉着自己的何沣，“我出体了！”
“嗯。”
她向下看去，黑夜里，地面蔓延着错综复杂的灯线，一条条、一点点、一块块，勾勒出耀眼的画卷。
她坐过几次夜里的飞机，也俯瞰过大地的夜景，可能因为他在自己身边的原因，竟觉得这般光景前所未有的好看。
“那一闪一闪的是什么？”
“烟花。”
季潼这才认出来，五颜六色的小点，在各处仓促地跳动，“真好看。”
何沣抓紧她，往更高的地方去。
他拨开所有云雾，让她看清楚世界的样子。
季潼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找得到你的家吗？”
季潼摇摇头。
何沣指给她看，“在那里。”
季潼笑着点头。
“那边是上海。”
“好亮啊。”
何沣一一指给她，“那里，黑龙江；那，北京；那，我的家乡，山东；那里，四川、湖南、湖北、广东……”
季潼正看得高兴，何沣又带她升高。
她现在是一缕魂，感觉不到寒冷，却莫名地哆嗦起来，激动道：“中国。”
“嗯。”
她动容地看着祖国土地，“好美啊。”
何沣笑了起来，“是啊，你看，我们变得越来越好了。”
……
……
南边一群鬼大规模作乱，何沣被调去帮忙，已经离开一个月了。没有他的日子里，季潼除了刷题还是刷题。
三月底，班里出了件事，季潼后座的一个寄宿学校的男生出去上网，翻-墙回来时摔断了腿，退学了。
季潼后座空了一阵子，直到有一天下午第三节课结束，班主任领了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进来，对同学们道：“大家先坐一下。”
全班瞩目那位帅气的陌生面孔。
“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是从日本过来学习的，大家多照顾照顾新同学，适当沟通交流，这也是学习进步的一种方式。”
各处窃窃私语。
班主任看向男生，“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男生戴着幅金框眼镜，皮肤白白的，个子不高，刘海有些长，遮住了眉毛，这样的发型在学校是绝对不允许的。他点了下头，随后说道：“我叫高田修一，来自东京，我很喜欢中国文化。”他的目光停在季潼身上，“也很喜欢中国人。”他唇角微提，“希望在接下来短暂的时间里，大家多多指点。”
他说的是中文，流利到让人不觉是外国人，班里不间断传来“哇”、“哇”的惊叹声。
班主任与他说：“你先坐到那个空座，有什么事就找我，或者找班长。”
“好，谢谢老师。”
“去吧。”
高田修一礼貌点头，班主任离开班级。
他走下讲台，朝自己座位走去。
都是亚洲人，在外不易辨认，大家对这个异国人觉得新奇，纷纷或探着脑袋，或伸长耳朵，或聚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你好啊。”、“你的中文真好。”、“你在中国很多年了吗？”、“东京到这要多久？”
高田修一微笑点头，却一言不答，穿过众人，直奔座位。最终，他停在走道，看着低头写题的女同学。
季潼感受到他的伫立，仰面看过去，两人沉默对视两秒，高田修一弯起嘴角，“你好，我叫高田修一。”
季潼轻飘飘地眨了下眼，“你刚才介绍过了。”
高田修一点头，突然对她伸出手来，“多多关照。”
季潼本就不怎么喜欢日本，自从有了前世的记忆，对日本人更加无好感，哪怕是看到一个‘日’字，她都能想起那堆成山的尸体。她看着眼前这只修长骨感的手，不回应似乎会让这个小日本觉得中国人不太礼貌，于是抬手触及他的指间，轻晃了两下，“好。”
高田修一收回手，微笑着坐到自己的座位。同桌与他打招呼：“你好，我叫宋齐，是这个班的班长。”
高田修一与他点头，“你好，请多关照。”
“应该的。”
随后，又有同学探头过来，“你为什么回来这个小城啊？”、“我们都快高考了，你要在这参加高考吗？”、“你走读还是寄宿？”……
高田修一一一回答完问题，终于上课了。
英语老师抱着书站到讲台上，随着班长一声口令，全班起立。
从站起到坐下，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前座的女孩。他看着她的长发，有几根发梢分了岔，他轻轻地捏住一根，轻轻地拔了一下。
季潼捂住脑袋，回头看他。
高田修一收回手，对她微笑，“抱歉，书夹到你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回过头去。
高田修一笔直地坐着，目光在她背后继续停留了几秒，随后低下头来，看着指间那根深棕色的发丝，又细，又软，又好看。于是，他轻轻地将它缠绕在了无名指上。
……

第40章 鬼戒指
下课铃声一响, 走廊人流如织，学生们成群结队往食堂去。英语老师又拖堂，班里有些人开始坐立不安。
老师在喧闹声中坚持讲完了最后一道阅读题, 才宣布下课。
班长对高田修一说：“一起去吃饭吧。”
高田修一紧紧握着笔, 还在纸上画着，“你先去吧。”
“你对学校不熟悉, 不用我带你吗？”
“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那好吧。”
……
餐厅每个窗口都排了长队。
“晚之——”
季潼猛地回头，甘亭正在玩她的头发，这一拉硬生生扯下好几根来。
“你吓死我了, 疼不疼？”甘亭蹙眉，“怎么了？找什么呢？”
季潼看着来去匆匆的同学们，摇摇头，“没事。”
她胃口不好, 随便打了两个素菜, 接着去找空旷的位置。刚要坐下，又听到一声——“晚之”
季潼手一抖, 随即紧握着餐盘边缘，环顾四周。甘亭见她东张西望的, “我在这呢！”
季潼坐了下来。
除了孟沅没有人会叫她晚之，可刚才听到的明明是个男人的声音。
“诶！想什么呢？”甘亭戳了她一下，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鬼了。”
赵申不知从哪窜了过来，冲甘亭抛了个媚眼，“媳妇，今天打了啥？”他拿着筷子往甘亭盘子伸去, “这红烧肉看着不错啊。”
甘亭打开他的筷子，“自己去打，别抢我食。”
忽然，高田修一端着盘子笔直地立定在他们的餐桌旁，“我能坐这么？”
甘亭向来热情，往旁边挪了个位置，“坐坐坐，赵申，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日本人，欸你叫高田什么一来着？”
“高田修一，可以叫我高田。”
甘亭笑道：“那叫你小高吧，或者老高？”
“都可以。”
赵申最近刚看了部抗日剧，提到小日本就想叫鬼子，他打量高田修一一番，斯斯文文、白白净净，居然比自己还帅了那么一丢丢，他别了下嘴，“哦，我叫赵申，她男朋友。”
“你好。”
赵申冷笑一声，莫名看他不爽。
甘亭瞅着高田修一盘子里的食物，“你就吃这么点啊。”
他只打了份青菜和米饭，点了下头，“我吃不太多。”
赵申抬起脚踩着旁边的铁杆，睨着他，“你们日本人饭量都这么小么？”
“也不全是。”
“中国菜吃的习惯吗？”
“我在中国生活了近十年。”
“难怪中文这么溜。”赵申控制不住嘴巴，轻狂地笑了声，“你不在你们日本待着，跑我们中国来干嘛？高考？”
甘亭踢了赵申一脚，“打你的饭去吧。”
赵申皱了下眉，“这么多人呢，给点面子，问问怎么了，聊聊天而已。”
“你还有面子？”
“废话。”赵申坐不下去了，“打饭去了，你们慢慢吃。”他对着高田修一挑了下眉，“多吃点，别饿着啊。”
高田修一朝他微笑。
甘亭白了赵申一眼，吐着舌头送他离开，“小高，他就这死样，成天拽的二五八万的，气人的很。”
高田修一并没有介意，朝旁边始终沉默的季潼看过去，“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甘亭抢先回答，“潼潼啊，她就是慢热，不爱说话，以后熟悉就好了。”
季潼敷衍地“嗯”了声，她戳着米饭，半天吃上一小口，高田修一又问她，“胃口不好吗？”
季潼琢磨着刚才的事，没听见他的话。
“也不知道她今天怎么了，神神叨叨。”甘亭忽然凑过来搂住她，季潼吓得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反倒把甘亭吓着了，“哎呀妈呀，你这一惊一乍的，吓死我。”
高田修一赶紧抽出纸巾，双手递给她，“没事吧？擦一擦。”
季潼没有接，弯腰拾起地上的筷子，起身又去拿了一双回来。
“你刚才找什么呢？看你一直东张西望的。”
“没什么，幻听了，还以为有人叫我。”季潼低头继续吃饭，“听错了吧。”
“也许是真有人叫你。”高田修一说。
季潼抬头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转移视线继续低头吃饭。
……
晚自习，季潼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今天莫名觉得身体不舒服，头晕眼花，还老是犯困。
高田修一观察她很久，等课间，忽然故意踢了下她的凳子。
季潼乍醒，登时坐了起来，额头赫然几条袖子上的印记。她敲了敲脑袋，揉了揉眼睛，把做完的卷子收起来，放进桌肚。
她的脚边有一张白色卡片。季潼弯腰将它捡起来，翻过一看，是张照片，而且是张比较老的照片。上头是一男一女，女人穿着旗袍，男人穿着西装，看上去十分般配。只是女人的脸被损坏了，只能看到一只眼睛。
她看着照片上的男人，虽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大概看出个轮廓，隐隐约约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正入神，
“这是我爷爷，和他的未婚妻。”
季潼把照片还给他，“掉在地上了。”
“谢谢。”高田修一接过照片，盯着她的表情，“你怎么了？”
季潼摇摇头，没说话，转过脸去。
甘亭闻言回头问他：“你爷爷的未婚妻？不是你奶奶？”
高田修一摇了摇头。
“我能看看你的照片吗？”
“当然。”
甘亭小心捏着照片一角，看着角落的时间，“呀，这是三十年代的啊。”
“嗯。”
“你爷爷怎么会是这个年代的人，该有一百岁了吧？”
“爷爷五十岁时抱养了我的父亲，他已经去世了。”高田修一看向季潼的背影，“他一生未娶妻。”
“是因为照片上的这个女的？”
“是。”
“太痴情了吧。”
……
外面下雨了，季潼没带伞，她已经很久没有坐晚班车回家了。大多数同学跟她一样，在公交车站等车，人挤人，季潼不好争抢，过去两趟车她都没挤上。
没有何沣的日子，季潼回家的路上总会多几分顾虑，生怕突然冒出个恶鬼追着她不放。好在这一个月以来平安无事。
她坐到后排，掏出纸巾擦了擦书包上的雨水，旁边忽然坐了个人，是高田修一。她并不打算跟他说话，回过脸去继续擦书包。
“这么巧。”
季潼只当没听见。
高田修一见她不理自己，“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季潼不想搭理他，甚至有些厌烦，“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爱搭不理？”
“我就这性格。”
高田修一笑了笑，“我喜欢你的性格。”
“……”
“我家住在南川南苑，下一站就到了。”
“噢。”
“你呢？”
“北苑。”
“这么巧，就隔一条路。”
季潼没吭声。
“那我们一起下车。”
季潼收起纸巾，揣进口袋里，看向车窗外。
红灯总是很漫长。
她看着雨下氤氲的灯光，又想起来云寨那些被屠杀的人。
赶快到站吧。
“我的妈妈是中国人。”
季潼看了他一眼，内心的芥蒂顿时少了大半，却还是无法热情起来，回眸继续看向窗外。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高田修一盯着她的侧脸，“只是觉得看着你亲切，觉得投缘，所以过分热情了些，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有。”
“那就好。”
一个老鬼孤零零地站在人行道上。
季潼目光扫过去，见鬼是家常便饭，她并没有在意。
“那老人真可怜，连伞都没有。”
起初，季潼并没有细究他这句话，半晌忽然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那老人可怜，这么大的雨，自己站在路边，连把伞都没有。”
“你……能看到他？”
“怎么了？”高田修一浅皱眉心，唇角仍然带笑。
车子猛地发动。
季潼后背撞了下椅背，她怔愣片刻，说：“那个不是人。”
“我知道。”高田修一目光柔软，“难怪觉得你亲切，原来我们真是一路人。”
“……”季潼一时说不出话来，尽管知道这世间不乏像她这样的，但身边还是第一次遇到，难免有些意外。“那你平时日常都能看到吗？”
“对。”
“那他们有找过你吗？”
“有。”
“你是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他们的？”
“七岁。”
“那你晚一些，我打出生就这样。”
“当他们不存在就好，互不干涉，他们走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高田修一打量着她的表情，“不过你是女孩子，看到长相恐怖的鬼难免会害怕。”
他取下小指的戒指，递给她，“戴上这个，他们就不会找你了，送给你。”
“我不要，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
“真的不用，我也有类似这种东西。”
“那好吧。”高田修一将戒指重新套回指上。
车到站了，高田修一站起来，让季潼先出去，然后跟着下了车，“那么明天见，祝你今夜有个好梦。”
“嗯，再见。”
季潼往北去。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她远去，直至消失才转身回家。
高田修一回到家，诺大的屋子只有他一人居住。
他放下书包，取下戒指，端放在桌上。忽然，一团黑气从他身体里出来，化为人形。
高田修一跌坐在地上，等缓过来，立马站了起来，对着窗户前矗立的鬼低下头，用日语道：“您出来了。”
此鬼留着半长头发，用一根蓝色发带束在脑后。他看上去有些年纪，头发、胡子花白，身形却格外挺拔。负手而立，有种逼迫的气势，让人窃于直视。
“我累了，明天你自己去吧。”
高田修一恭敬地站在他身后，点了下头。
“有点饿，找个鬼魂来。”他转过身来，进了那戒指上的黑宝石里。
高田修一对着戒指鞠躬，“是。”
……
跑完操，同学围在一起聊天，说到学校荷塘的莲叶。
甘亭虽害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去问：“怎么了？什么哭声？”
“你没听说啊？学校都传遍了。”女生一副不想说又忍不住开口的模样，左瞄右瞥，低声道，“就是学校后头那片荷花池，有颗红色莲叶。”
“莲叶怎么可能红色？”
“也不是纯红，就是泛红，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季潼埋头做题，她们的谈话却句句入耳。去年底与何沣在莲池边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那片叶子，别的莲叶都凋谢了，独独那片长得笔直，还隐隐泛红。
“最近学校很多怪事，听说前几天还闹鬼了。”
“真的假的？”
“高二的两个小情侣大晚上跑到小树林约会来着，据说听到女人哭声，就是从池塘那边传过来的。”
“咦，太瘆人了吧。”
“真的是，最近我都不敢一个人走。”
甘亭吓着回到座位，“你听见没？学校闹鬼。”
“光天化日，没事的。”季潼安慰她，“学校这么多人，阳气足，不用害怕。”
上课了，高田修一不在座位上。他不需要高考，老师也不怎么管制他，请假条随便开，来去自由。
他去了那片传说中闹鬼的池塘，站到石栏边，盯着池中那红叶看了半晌，“是你吗？”
顿时，池面一团灰气凝聚，在莲叶边环绕。
“你聚不了形？”
“你是谁？”鬼声嘶哑凄厉，听上去是个女鬼。
高田修一淡定道：“要我帮你吗？”
“带我出去，带我出去！”
……
高田修一的身体很特别，也许是长期被鬼附身的缘故，像一个十分适合的容器，操纵起来比别的人都好用的多。
女鬼上了他的身，走得极快，路边的野狗冲他直吠。目的地是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快拆了，很多空房子。
女鬼对这里熟门熟路的，直奔六楼，还知道门户的钥匙放在门口鞋架第二层的运动鞋里。
他将门锁打开，进去那一刻，女鬼从他身体里出来，在房间里乱窜，“人呢！人呢！赵强！”
高田修一席地而坐，冷静地看着这团无形的气。
“赵强！你给我出来！”
墙上无一块干净之处，贴满了一个女孩的照片。高田修一猜想，这该又是桩情仇。
“你还敢留着这些照片。”女鬼诡异地发出一阵谄笑，“你能睡得心安？赵强！我也要你死！”
高田修一淡定道：“他杀了你？”
“何止杀了我。”女鬼在他周身环绕，“他把我分成了一块，一块，又一块。藏到了不同的地方！我的心就埋在那个学校的池塘里，好不容易才凝出一口气，我现在连个完整的魂魄都没有！”她一阵惨笑，接着又各处乱找，“我的头呢？我的手，我的腿……”
“我可以帮你报警，还你个公道。”他刚要摸手机，发现口袋空空，没有带，不过这家倒是有个座机，他拿起话筒，刚要按下去，一阵风过来，将墙上的电话机直接掰扯下来摔了个稀巴烂。
“什么公道？能让我重生吗？我能完完整整地活过来吗？最多是把我的尸体拼凑起来，治他个罪。我要他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我要扰得他永无宁日，要他夜夜梦我，日日想我，我要他生前受尽折磨，死后再入地狱。”
高田修一笑了笑，怨气够足，非常好。
作案凶器藏在房间地板下，卧室床底藏着一颗被福尔马林泡着的头颅。
闹了一下午，女鬼消停下来，盘踞在一束干花上。
直到傍晚，楼梯传来脚步声，屋子的主人回来了。
在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女鬼再次上了高田修一的身，朝进来的男人扑了上去，“赵强！”
他瞪着眼，掐住男人的脖子，“赵强，我终于找到你了！”
男人手里的炒饭掉在地上，撒了一地米，被他掐的说不出话来，膝盖上抬，踢得他松开双手，向后倒去。
女鬼从高田修一的身体里出来，魂魄始终是一团散烟，她围着赵强转，“赵强，你看着我，看着我！看看我被你害成什么样！”
赵强喘平了气，抬眸看着眼前这团不成型的烟，“小迪？”他伸出手，“是你吗小迪？”他忽然笑了，“小迪，你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黑气横冲直撞，墙上的照片散落了一地。
赵强慌忙拾取，捧着其中一张，柔情地看着，将它放至自己胸口，“因为我爱你啊，这样你就能永远只陪在我一人身边了，没人找得到你。”
“所以你就杀人分尸，你怎么下得去手！我好疼，好疼啊！你也来尝尝这滋味！”
“那你为什么要跟别人在一起！”
“我们已经分手了！”
“没有分，没有，永远都不会分。”赵强笑了起来，“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和我在一起。我爱你，我爱你啊小迪。”
……
高田修一在附近的秋千上等待。
晚上九点十分，赵强从窗户上跳了下来。
赵强的魂魄够凶，却太脏，他不会喜欢。
高田修一只带了小迪走，他告诉她可以帮她修复魂魄，护她不被阴差抓捕。至于赵强，自会入地狱受刑。
小迪报了仇，怨气非凡不减却还加深，她一时无处可去，又怕被抓去阴司，只好先跟高田修一回家。在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小迪忽然问了句：“你为什么帮我？”
高田修一回头看她，“进来你就知道了。”
他缓缓推开门，里面乌漆嘛黑，小迪看清里头的东西，立马转身想从窗户逃出去，不想被一股黑气硬生生拖进了房间。
“不——”
“啊——”
高田修一迈进房门，将门关上。
他静立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女鬼在哀求、嘶吼与挣扎中被生食。
房间恢复安静，他朝立在中央的鬼微微鞠躬，什么话也没说。
阴沉的鬼声在耳边响起，“不错。”
……
小区里的路灯又坏了，十字路口，一只野猫突然窜过去，吓了她一跳。
季潼扭头看了它一眼，刚回头，眼前闪过一个影子，快到她连男女都没辨清，季潼心里一紧，那分明是个鬼影。
她加快跑了回去。
周歆正在套衣服，听到开门的声音赶紧迎了过去，“我这刚要去迎你。”
季潼定了心，换上拖鞋。
“冷不冷？妈给你热牛奶。”
“好。”
“饿不饿？弄点吃的？”
“行，我去洗手。”
季潼去了卫生间，刚关水龙头抬起头来，撞见镜子里一个黑影看着自己，她猛地回头，黑影消失了。
季潼没敢声张，怕家人害怕。她低着眼快速走回房间，找出周歆从前给她求的符咒揣到口袋里。
“翻箱倒柜找什么呢？”
周歆冷不丁从后头冒出来，吓得季潼一个激灵，她平平呼吸，坐到椅子上，“没找什么。”
周歆将牛奶递过来，“先喝着，我去给你做个三明治，再给你切个苹果吧。”
“不吃了，我不饿。”
“不饿也吃。”周歆兀自去厨房动手了。
季潼回头，被窗户上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她赶紧将窗帘拉了个严实。
虽然常见鬼，但谁也挨不住那种故意吓人的。而且她还没在家里撞过鬼。
何沣不在，孟沅也好久不见了。
但愿不会出事。
……

第41章 老相识
何沣在追的长舌鬼害多人上吊自杀, 凶气极重，又颇为狡猾，何沣对这片地域不熟, 再加上心急, 导致追了好几天，屡屡失手。
这鬼爱钻人群, 何沣与手下的阴差制定了个方案，从八面堵他，把他逼进了人少的森林里。
长舌鬼四处乱撞，舌头像青灰色的重鞭, 甩飞几个小阴差。何沣难得靠近，抓住机会放出白鞭，缠住他的舌头，长舌鬼被牵制命脉, 呃呃啊啊地叫骂, 速度慢了下来。
何沣刚要将白鞭收紧，白鞭突然暴躁起来, 不听使唤，在空中乱甩。何沣力量被封住, 一时压制不住它，长舌鬼趁他被反噬之际，挣脱白鞭, 一掌打过来, 将何沣震飞数米。
长舌鬼得意地哂笑起来，“嗬，早听说巡使厉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何沣顾不上他的嘲讽, 手里的白鞭不受控制地紧紧缠住了自己的胳膊，眼看着长舌鬼甩着舌头就要打过来，他冲白鞭怒吼：“反了！”
白鞭缓缓松开他，何沣没来得及使出鞭子。那条长舌卷着乱叶甩了过来。
他抬手，欲以白鞭挡住。不想一道黑影闪过，黑鞭将那长舌鬼连舌头带身体捆了个严实。
裴易抱着双臂落在何沣面前，嘲笑他道：“姓何的，你丢不丢人？被这种货色打成这样？”
何沣起身。
裴易拍了他一下，忽然感受到异样，双手按在他肩头上，神色凝重，“怎么有两根安魂钉？”他眉心更皱，“不对，三根！”
何沣打开他的手。
裴易抱着臂不爽地看着他，“没听说你犯什么事，偷偷造了什么孽？怎么回事？”
“不该问的别问。”
裴易拉住他，“我还就要问。”他转到何沣面前，“听说你找到旧情人了？是不是因为她？”
“别挡路。”
裴易雄赳赳地睨着他，忽然朝他的眼罩伸过手去，“鬼蛛没吸干你？还敢动情？”
何沣躲了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少废话。”他踢了脚地上的长舌鬼，“收了你的东西，让他们带走。”
“你说这算你业绩还是我的？”
“你的。”
裴易开心地收了黑鞭，让阴差捆捆带走了。他跟在何沣后头，念叨着：“我觉得你脑子多半有点问题，为了一个女人使劲折腾自己。”他揉了揉自己身上安魂钉的位置，“现在想想那种疼我都怕，不愧是鞭首，两根不够，还得上三根。”
“再废话把你嘴撕了。”
“那你也得打得过我才行啊。”说着，裴易一脚冲何沣屁股踹了上去，“我现在可不怕你！”
“……”
“来呀，打一架！看看是你的白鞭厉害还是我的黑鞭更强。”
何沣受够这个话痨，正要发怒，忽然感受到另一股强大的阴气弥漫在周围，他没心思与裴易动手、扯嘴皮子，倏地没了踪影，“来活了。”
裴易追上去，“赌赌这个是谁的！你等等我！”
何沣虽力量被压制，速度却一如往常的快，甚至把裴易落了很远。
那恶鬼周身黑气缠绕，被白鞭缠住身体不得动弹，忽然骂了一句：“何沣！你给老子松开！”说罢，黑气散去，恶鬼显出人形来。
何沣看清他的面容，立马收了白鞭，“怎么是你？”
这恶鬼长得眉清目秀，“现在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派你过来了吧。”
何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没去投胎，为什么一直在这作乱？”
“什么作乱，不过是吃了几只鬼，当官的话你也信，给我安个什么罪名还不是全凭他们一张嘴。”他眉梢一挑，邪魅地笑了笑，“差点忘了，你现在也是吃官饭的，巡使大人，十一殿的大红人啊。”
裴易落脚，听他两这一席话，“怎么？你们认识？”
何沣对他说：“这个交给我，你先走。”
裴易与何沣认识几十年，一见他这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好吧好吧，让给你。”说罢，便消失了。
何沣看向恶鬼，“你害死人了。”
“他们也算人？”恶鬼懒散地靠着身后的树桠，抱臂看他，“一群畜生，畜生的后代，都该死。”
何沣沉默半刻，沉声道：“那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我可没过去。”恶鬼嗤笑一声，睨着他，“看来你真是放下了。” 他见何沣不语，继续冷言嘲讽，“何大人心胸宽广，破国灭家夺爱之恨都能放。”他轻哼一声，“这血海深仇，你放得下，我可放不下。”
言罢，恶鬼又闪的没影了。
“薛丁清！”
“朋友一场，我不和你打，赶紧走。”
“你给我站住！”
……
“很好看。”
女子穿着和服，正对着镜子。男子自后面为她整理衣带，手从肩划过，在她的脖颈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母亲见了一定高兴。”
高田修一踢了下她的脚跟，季潼从梦中惊醒，身体猛地一抖。她转身看向后座的高田修一，“你干嘛？”
“我在看书。”他一脸无辜，“怎么了？”
季潼看着他的笑脸，没再追问下去。
刚回头，面前坐着一个被黑气包围的男人，季潼没看清他的长相，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咔噔一声巨响，全班都看向她。
甘亭正和赵申偷发信息，被她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你吓死我了。”
季潼抚平呼吸，坐了回去，低着头，不敢看前方，从文具袋里摸出符咒捏在手心。
她心慌起来，心道：又是这个鬼，既不现身也不磨她难受，躲躲藏藏，他到底想干什么？
甘亭见她紧握着拳，脸色苍白，关心道：“你怎么了？这么多汗，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季潼揩去额头的汗，“不用。”
身后的高田修一忽然念起诗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季潼没有心情听他念了些什么，又想起刚才梦中场景，有关前世后面的事她始终没有记起，今日忽然出现这些模糊不清的片段，难道是又要记忆觉醒的预兆？为什么何沣一直拒绝与自己说后来的事？梦里那个男子到底是谁？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季潼抓了下脑袋，头发乱掉了。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拍了下她的背。她吓得肩膀一抖，没敢回头。
“季潼。”高田修一叫她一声。
她这才转身，却见高田修一捧着一把糖果，笑着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糖，从我的家乡带来的，请你尝一尝。”
“谢谢，我不爱吃甜的。”
“不是很甜。”他悬着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尝尝吧。”
季潼只好拿上一颗，“谢谢。”
“吃糖吗？”他转而问甘亭。
甘亭点头，随手抓了几颗，“吃呀，谢啦。”
高田修一不说话，将剩下的几颗放回口袋。
……
周六，季潼在家刷了一天题，吃完晚饭，被奶奶拉去外面散步。
她刚走不久，家门就被叩响。
周歆在收拾桌子，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来开门，“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她看着门外站着的陌生男孩，愣了一下，“你找谁啊？”
高田修一恭恭敬敬地站着，朝她微微点头，“您好，我是季潼的同学，我来给她送学习资料。”高田修一抬起手，将一本书奉上。
周歆第一反应是那个神秘小男朋友，她激动地拉开门，“快进来坐，潼潼刚出去，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
“打扰了。”高田修一跨进门，“要换鞋吗？”
“不用不用。”周歆把手中的盘子放到水池里，紧接着出来招呼他，“坐吧坐吧。”
高田修一四下看了眼，没有坐下。
周歆揩揩手，拿着水杯去倒水，“吃过晚饭没啊？我们也刚吃完。”
“吃过了，您不用忙。”
周歆不顾他的话，端着热水走过来，“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吧，喝点热水暖暖。”
“谢谢。”高田修一夹着书，接过水杯，笔挺地站着，“书我放进她的房间吧。”
“好，就那间。”周歆一手朝里头指了下，一手拨出号码，没想铃声在卧室响起，“没带手机啊，她出去散散步，估计一会就回来了，你坐一会，这外面乱七八糟的我都没收拾，阿姨先给你切点水果。”
高田修一没有拒绝，点点头，往季潼卧室去。
他先是站在门口观察了几秒，然后才走进去，将书放在她的桌上。
季潼桌子乱乱的，到处堆放着习题与草稿纸，高田修一笑了笑，喃喃自语，“还是老样子。”
半晌，周歆端着水果盘进来了，“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家里水果就都洗了点，你坐着慢慢等，不着急。”
高田修一郑重地接过来，“谢谢，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周歆也不知道该与他聊什么，“你叫什么呀？”
“您叫我小高就好。”
“小高。”周曦点点头，“你家住哪里？”
“南川南苑。”
“那不就是隔壁嘛，这么近。”周歆心里乐开了花，“那平时上学放学你们都一起的吧？”
“有时会一起。”
周歆没戳破，怕小男孩害羞，也不好问太多，“那你先坐着，阿姨厨房还没收拾，你有事叫我就好。”
“好的。”
十分钟后，季潼和奶奶回来了。
周歆悄咪咪凑她耳边说了句，“挺帅的呀。”
“什么挺帅？”
“你小男朋友啊。”周歆朝她房间方向挑眉，“给你送东西过来，等着呢，快去。”
季潼一头雾水，快步走进卧室，却看到高田修一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翻看着一本书，“你怎么来了？”
高田修一回头，合上书，拿起带来的习题册，“我给你送书来。”
季潼走近看了看，“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怎么在你那？”
“我也不知道。”高田修一目光温柔，“也许是拿错了。”
季潼看着整齐的书桌，“你帮我整理的？”
“稍微动了一下，不介意吧？”
季潼没有回答，“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
“问了路边的鬼魂。”
“……”
“你喜欢看这类书？”他指的是桌上的这本刑侦小说。
“随便看着玩。”陌生男子在自己房间待着，季潼浑身不自在，“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谢谢你专程跑一趟。”
“好。”高田修一没有动弹，他仰视着季潼，忽然笑了起来，“不过你得先让我出去。”
季潼触电似的顿时后退了一步，给他让道。
高田修一站了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见，早点休息。”
“嗯。”
季潼送他到门口，高田修一与二位家长道别便下楼了。
季潼把门关上，往卧室走。周歆吃着香蕉跟着她，“怎么不下楼送送？你这小男朋友不错，我看可以。”
“他不是我男朋友。”
“还不承认。”
“真不是。”季潼把书放进抽屉里，“他是转学生，刚来我们班不久，是个日本人。”
“日本人？”周歆震惊的香蕉都忘了咽，“真的假的？中文这么好？完全没看出来。日本人为什么来中国读高中啊？还是我们这小城市。”
“不知道。”季潼把果盘递给周歆，“拿去吧。”
“你吃掉。”
“我才不吃，都被他吃过了。”季潼推她出去，“我要学习了。”
周歆不肯走，“还没说清楚呢？那你男朋友是谁？”
“不告诉你，快走吧。”
季潼关上门，回来坐着，看着整齐书桌，心里忽然极度反感，手一挥，又将它们打乱。
一枚戒指滚了出来。
是高田修一的，季潼记得很清楚。
她捏起它看了看，戒指有些旧，上面硕大一颗黑色石头，印着她的脸。
她的目光莫名被它吸住一样，怎么也挪不开。忽然宝石闪了下黑光，她回过神，用力眨了下眼，丢下戒指。
什么鬼东西？奇奇怪怪的。
……

第42章 有古怪
戒指在桌上摆了一天两夜。
周一, 季潼将它带去学校还给高田修一。
“不小心落你那里了。”高田修一抬起双手接了下来，微笑着故意问她，“昨晚睡得好吗？”
一点都不好, 不仅是昨晚, 这两夜她都没睡好，不停地惊醒、沉睡、再惊醒, 做了好几个梦，却一个也不记得，两条胳膊还酸疼。季潼不想和他多说，“嗯”了一声, 便坐下收拾书包里的习题和卷子。
这一天，季潼都不太舒服，浑身乏力，眼皮发酸, 不停地打哈欠想睡觉。
浑浑噩噩到了晚上, 她早早就睡下了。
夜里，她又做了个噩梦, 梦到自己在一片血水里，怎么都游不出去, 手乱摸着，竟抓到一只死人的手臂。
季潼被吓醒，慌乱地去摸灯的开关。
房间骤然亮了起来。她看着天花板, 叫了几声何沣。
没有回应。
于是, 她又试着叫孟沅。
还是无回应。
奇怪，何沣是去远方办差，可孟沅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季潼回想一番，上次见到她还是一周前。
她莫名有些心慌,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两点了。再胡思乱想明天上课又要打瞌睡。
她没有关灯，拉住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蜷成一团，继续睡觉。
……
何沣已经跟了薛丁清整整两日，不抓他，也不扰他，就这么跟着。
薛丁清没什么动作，整天除了睡就是瞎溜达，与恶鬼看似无半点关联。可何沣却十分纠结，他上了十一殿的抓捕名簿，即便现在不被抓回去惩治，日后也会不断来人拿他。若只是小打小闹也便算了，可他手里沾着鬼命、人命，没个几百年的刑罚根本出不来。现如今，这小子还如此冥顽不灵，死不悔改，是罪上加罪。
“你无不无聊？”薛丁清突然瞅向他，“天天跟我后头，有意思么？”
“跟我走吧，我在那边有些人脉，可以适当为你减刑。”
“人脉？”薛丁清笑得花枝乱颤，“怎么？都做几十年的鬼了，还觉得自己是人呢？”
“你不想见见孟沅吗？”
薛丁清嘲弄地笑一声，“见她干嘛？她向来看不惯我，那张嘴跟个机关枪似的，我去找不舒服吗？”
“那晚之呢？”
薛丁清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他沉默了会，斜眼睨着何沣，“你找到她了？”
“嗯。”
薛丁清扭过头去，手指刮了下鼻子，随意道，“她怎么样？”
“还好。”
“丫头还是小子？”
“女孩。”
“多大了？”
“十七。”
“父母呢？家里有钱吗？”
“父亲不在了。普通家庭。”
“这个年纪还在读书吧？高中？”
“嗯。”
“成绩怎么样？”
“还不错。”
“漂亮不？”
“嗯。”
“和从前比呢？”
何沣不答。
薛丁清轻笑一声，自在地躺了下去，看着天空无言片刻，又问：“叫什么名字啊？”
“季潼。”
“季潼。”薛丁清轻轻念了一遍，“不如晚之好听。”他闭上眼，回忆着谢迟的模样，“还是那个臭脾气吗？”
“温柔很多。”
“那看来我得去见识见识，从前总是冷着张脸，我就没见她笑过，冰块似的。”
“那你跟我走吧。”
“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跟你抢人啊。”
“从前你抢不走，现在也是。”
薛丁清轻哼一声，“当初要是我父亲早几天去提亲，哪还轮的上你。”他长叹道，“就差那么几天，要是早点去，她就不会去山东，不会遇到你，不会有后来的糟心事。跟我出国去，该有多好。”
“是，是我害了她。”
薛丁清眯起眼睨他，“何大人悔悟了？”
何沣抬眼看他，话锋忽转：“跟我回十一殿。”
薛丁清白了他一眼，“你真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嫌，老朋友一场，你就非拿我不可？”
“我是怕你更误入歧途。”
“那你先抓到我再说。”薛丁清乘他不注意，又溜了，留下句话，“你走吧，就跟他们说，等小爷在人间再浪几天，自然会去报道。”
……
何沣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回来的。
季潼捂着厚厚的被子，热的一头汗。他将窗吹开，让凉风进来，怕她冻着，不一会儿又关上。
木窗有些旧，嘎吱一下，倒把她给吵醒了。
季潼看到他的那一瞬陡然坐直，手里还抱着被子，激动地失声，“你回来啦！”
何沣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季潼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还顺利吗？这一趟去了这么久，挺难抓的吧。”
“是不太好对付。”何沣见她脑门阴气弥漫，靠近一些，“最近可有碰上什么？”
“有！”季潼撇了下嘴，“有个鬼总是忽然出现，却又不露真面目，跟了我好几天，又没有什么动作，感觉就是想吓吓我。”
“我去教训他。”
季潼笑得一脸春风得意：“你回来了他就不敢来了。”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最近老没什么劲，总想睡觉。”
“我走前给你的任务做完了吗？有没有考试？”
“上周五，还没有出成绩。”季潼叹息一声，“刚回来就说这个，不能好好聊聊天吗？”
“你想聊什么？”何沣向她靠近，快要贴到她的脸边。
季潼有些害羞，缩进被窝里，拉住被子盖住半张脸，两根手指在被子底下绕来绕去，“就聊聊这些日子的见闻啊，比如抓了什么鬼，他们犯了什么事，还有那边的风景，或者其他什么……都可以聊的。”
何沣见她藏着脸，“不热吗？”
季潼摇摇头，“去了这么长时间，很累吧？”
“不累。”
“有没有受伤？”
“有啊。”
“啊？”季潼紧张起来，“伤哪了？”
“胳膊，肚子，腿，好疼啊。”何沣故意说，“哪里都疼。”
“那怎么办？你们阴间有鬼医之类的吗？还是会自行康复？”
何沣见她认真的模样，唇畔带笑，“你哄哄我就不疼了。”
“你逗我玩。”季潼抓着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你今天好奇怪，都不像你了。”
“怎么不像？”
“你以前才不会说这种话。”季潼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感觉回到少年时候了。”
何沣借话问：“那你喜欢少年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季潼沉默半刻，“现在的你。”
“为什么？”
“那个是记忆里的，看不到摸不着，你是真实存在的。”
“可我是鬼魂，我于你而言其实是不存在的。”
“没关系呀，我能看到你，和你这样聊天，就很开心了。”季潼对自己这忽然的表白有些迟钝的害臊，好在被子挡住了她红红的脸蛋，她赶紧转移话题，“你都抓了什么样的恶鬼啊？”
“好多，也不全是穷凶极恶的。有一个饿死鬼，临走前路过别人的坟墓，伸长脑袋还想再嗅一口吃的。还有个长舌鬼，舌头甩起来像水管一样。还有个痴情鬼，见到黑色长发的女人就缠着叫老婆。”
“那怎么能叫痴情鬼，应该叫色鬼。痴情鬼是你这种。”
房间里突然断片似的安静。
他的沉默让季潼隐隐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
“我是不是很无趣。”季潼目光黯淡下来，“记忆里你和阿吱有很多话说，每天都很欢乐。”
“你在吃自己的醋吗？”
季潼打死不承认，“我才没有。”
何沣郑重地说：“不是你无趣，是我变得无趣了。”
“嗯，你老了。”
“嗯，我老了。”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
季潼看着他弯起的眼尾，“能把眼罩摘下来让我看一眼吗？我想看看你完整的脸。”
何沣没有拒绝，爽快地解下眼罩。
季潼重新坐起身，认真地打量着他，如孟沅所说，这只眼睛瞳孔确实是深绿色的，像戴了美瞳，颜色格外好看。
它忽然微微闪了下绿光。
季潼回过神，“又亮了。”
“嗯。”
“你能感受到吗？”
“能。”
“什么感觉？”
血肉翻绞，钻心碎骨。
“说不上来。”
季潼看向他眉尾的一条疤痕，“这是生前伤的吗？”
“对。”
“被日本人？”
“是的。”
“对了，我班里转来一个日本人，就坐在我后面。”
“嗯。”
季潼仔细端摩他的表情，“你会不高兴吗？”
“不会。”
“我怕你不高兴，还想着跟班主任说换位置呢。”
“不用。”
“做鬼是不是能随意出国？能满世界跑？”
“不可以。”
“为什么？”
“人间有国界，阴间也有界河。”
“界河也有阴差看守吗？”
“有一些，不过管的不是很严格，但也很难过去。就算侥幸过了界河，千里海域，孤魂难渡。有的鬼魂执念深，好不容易渡了海，到那边还是会被拿下，遣送回来。能真正跨过去的，都不是寻常鬼魂。”
季潼欲言又止，何沣明白她想问什么，“我死后在海上游荡数日，遇到两只日本船队，当时被仇恨控制，覆了船，十三个人无人幸免。”他的眸光更阴沉，平淡道，“那是我这一百多年以来做过最后悔的事，他们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和死在日本兵刀枪下的中国人一样，都是无辜的。”
“然后呢？”
“阳间有外交，阴间也有，因为战争死去太多人，无法及时投胎，大多数鬼魂滞留阴间，或是游荡人间，有的最终都没能报道，一直做孤魂野鬼。关于人命，很多账算不清楚的，那时我已经化为厉鬼了，还是被交由我们的阴司处置，那时他们派了很多人才把我拿下。恰逢十一殿才刚成立不久，我算是较早一批被送进去受罚的。”
“受了什么罚？”
“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那些。”何沣戴上眼罩，“好了不说了，天还没亮，你再睡会。”
“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不然白天上课要打瞌睡了。晚上我好好与你说。”何沣柔声道，“听话。”
他每每如此温柔的说话都让季潼有些招架不住，她抿唇笑了笑，“那你不要走。”
“你睁开眼睛，我一定在。”
……
后半夜，季潼睡得很香，也许是有他在身边，潜意识里多了很多安全感。
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阴气，他想招孟沅问一问，以往她很快便会出现，今日不知为何，迟迟不来。
他还想与她说说遇到薛丁清的事。
……
天亮，何沣送季潼到校门口，就去寻孟沅。
她常年待在他身边，只要离的不是太远，何沣总能感应到。他问了几个路边的鬼，都说最近没有见过她。
何沣没有想太多，孟沅贪玩，许是趁自己不在又溜远去撒欢了。
一上午，有十几个鬼魂来找，纷纷告亲友莫名失踪，请巡使一查。事实上何沣一回来就感觉到这一带有些异样，像被一股强大的阴气笼着。可他却丝毫也捕捉不到任何恶鬼的气息。
何沣不放心季潼，去她的学校看一眼。
他怕季潼分心，没有现身，在窗外看了好一会。
他没有见到季潼说的那个日本人。
高田修一的桌子空空的，从昨天下午就没来学校。
……
晚上，季潼被班主任叫去办公楼。
平常这条路亮堂的很，今个不知是灯坏了还是这条线路出了问题，一整条道乌漆嘛黑。
季潼心里有些犯怵，老觉得有东西跟着自己。
她的感觉没错，这个色鬼从十字路口就一直跟着她。
刚要着手，何沣不知从哪突然落出来，用魂链挂住他的脖子，硬生生把那鬼甩了很远。
季潼回过头去，见何沣在打鬼，懵了一下。
何沣拉紧魂链把色鬼拎起来，“不是说过不准接近这所学校。”
魂链是何沣的另一武器，大多数鬼用不着白鞭，往往魂链便可对付。不管是魂链还是白鞭，都能感知所降之鬼近来事。这个色鬼，前几天还纠缠了一个黄花闺女，托梦与人强行男女之事。
色鬼被勒得快疼死过去，一个声发不出。
何沣松开他，色鬼趴在地上，吓得直哆嗦，“大鬼饶命，我刚死不久，不懂规矩，下次绝不会了。您饶了我吧，我保证离这远远地，不，我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省，您看成不？”
“安静。”何沣呵斥一声，吓得鬼脸更加青白。
季潼见何沣牵着个鬼过来，本不打算说话，毕竟有外鬼在，没成想何沣主动开口，“你上哪去？”
“老师叫我去办公室。”
“晚上别乱跑。”
“可是老师找了，又不能不去。”季潼看向何沣身后颤巍巍的鬼，“他犯什么事了？”
“一些少儿不宜的事。”
季潼：“……”
色鬼：“……”
正巧，一个阴差路过，何沣叫住了他。
阴差赶紧过来打招呼，“何大人。”
季潼不想引多鬼关注，她一直很怕这些个无常打扮的阴差，总觉得要来锁魂似的。她当做没看见，往办公楼去了。
何沣问那阴差，“脸生，新上任的？”
“是的何大人，上星期刚培训完。”
“上哪去？”
“前头收魂，从这抄个近路。”
何沣收了魂链，将色鬼交于他，“顺路帮我带去十一殿。”
这顺的哪门子路？离了十万八千里。
阴差又不敢拒绝，陪着笑脸道：“保准给您送到。”
季潼从办公楼出来，何沣独自在黑灯下等着，看见他那一刻，她的内心无比温暖，满心欢喜地朝他跑过去，“走吧。”
“老师找你做什么？”
“就是学习上的事。”
“上次考试成绩出来了？”
“嗯，第一名，年级第九。”
“还可以，继续努力。”
“没有奖励吗？”
何沣睨她一眼，“学习是你自己的事。”
“噢。”
“想要什么？”
季潼开心地倒退着走，“周日陪我去动物园。”
“就这个？”
“嗯。”
“没有什么问题之类的？”
“没有。”
何沣有些奇怪，接着听她道：“不管前世发生了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好事会让我开心几天，可是一件小小的坏事就会让我难受很久很久。”
“别倒着走，小心摔倒。”
季潼正过来，忽然感慨一句，“好想逃课，现在就出去玩。”
何沣提眉看她，“嗯？逃课？”
季潼拍了下嘴，“我随便说说。”
“我回来就没看到过孟沅，最近你有见过她吗？”
“没有，我也找她好几次，都没有出现。最后一次见到是上上周四，她来找我聊天，走之前让我给她烧点纸钱。”
“以后你不要给她烧，她缺钱我会给。”
“噢，好。”
何沣见她小步小步地往前移，“怎么走这么慢？”
“想陪你多聊会。”
“回家再聊，现在是自习时间，别人都在学习，而你却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了。”
“……”季潼一声不吭，快步地走开了。
“慢一点。”
季潼听到他的话，直接跑了起来，“学习去了！”
……
周歆今天过生日，季潼中午回家吃饭，她用省下来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个蛋糕。
公交车缓慢行驶着，季潼抱着蛋糕，开心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车陡然一震，季潼向前倒，额头磕到前面的座位，她赶紧检查蛋糕，还好没有毁掉。刚坐稳，车又猛地向右转过去。
车上阵阵惊呼，中央睡倒了几个没坐稳的老人。她抱着蛋糕往司机方向看过去，目光未至，车猛地左转。
蛋糕掉在地上，被一个胖女人一屁股坐上，季潼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这些，她从左边撞到右边，千面跌到后面，摔得晕头转向。
外头是鸣笛声，里头是叫喊声。
司机像中邪一样，直直地朝一辆大卡车驶去。
何沣不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陪在季潼身边，尤其最近怪事很多，他颇为繁忙。巧的是事故发生时他正巧在附近巡查。
以何沣的速度，附身司机控制方向盘踩刹车应该可以扭转局面，可就当他靠近司机的时候，忽然一阵力将他弹至数米远。
何沣起身，试图再上一遍，又被震开。
那司机的模样分明是被附了身。能阻自己两次，定不是一般恶灵。
眼看着两车就要相撞，如此大的车，它们都没可能逃的过去，甚至会影响周围的车辆。
情急之下，何沣转而冲向卡车司机，附进他的体内，急速转动方向盘，与公交车擦头而过，可却因刹车不及，撞上路边的铁栏杆。
那一刻，人体的疼痛他也感同身受。
剧痛不久，他被强制剥离司机身体，这时才看到司机上身笔直地贴在车座上，一根铁棍斜插在他的腹部，直通他的心脏。
何沣傻眼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具沾满鲜血的身体。
倏尔，司机的灵魂站到他的旁边，同时呆傻地看着自己，待反应过来，从呜咽转为嚎啕大哭。
何沣束手无策地看着抱头痛哭的男子，双手颤抖着，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查看那辆公交车。
车安全停住，司机晕了过去。
所幸的是，一车的人无大碍。
不幸的是，他亲手结束了一个无辜的生命。
……
按阴律，致人死，乃是大罪。
七十四年前，阴司设立十一殿，专司犯事鬼魂。作为巡使，对阴律条条例例再熟悉不过。为官者，理当自律，为表率。此次行为虽救数十人性命，因公事害命，可到底伤及无辜，功过相抵，大刑可免，小罪难恕，最终将他判入十七日鞭刑小地狱。
受刑前，何沣申请再回阳间一趟。十一殿全是他的同事，自然通融，但表面功夫得做足，派了两个阴差看管，跟随他去。
人间已日落。
季潼盯着黑板，认真听讲。
何沣不忍打扰，在远处看了她许久。
看管的阴差算了算时间，与另一阴差说：“到点了吧。”
“有没有眼色？等会。”
“何大人与人类纠缠不清，这要是报上去怕是又得罪加一等。”
那阴差拍打另一阴差头，“人之常情，你没有个挂念之人吗？”
“我们是鬼。”
“鬼也是有感情的，老大们哪个没犯过点事，都是同事，不必计较太多，要是一一算清，地狱早塞不下了。”
“这倒是。”
“其实这回何大人根本不必入地狱受刑，我看他就是心里有愧。”
“你能想到他从前杀人不眨眼的样子？还是江公厉害，再凶的厉鬼经过几年魂鼎和安魂钉，不服都难。”
“听说这回是个挺厉害的家伙，特别会藏，王大人和李大人都被调过来了，到现在都没抓到。”
两阴差滔滔不绝，何沣尽数听入耳中，他没空搭理他们，满眼都是教室里的女孩。
终于，下课铃响了。
老师离开教室。学生们相继出来去吃饭。
甘亭与赵申走了，季潼今日又是一人。
她没有去餐厅，在教室坐着，写完一道题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块面包来。
她刚咬下一口，何沣来到她的身边，“怎么就吃这个？”
季潼左右前后环顾了遍，看四下没人才敢与他说话，“懒得去餐厅了。”
“要正常吃饭。”
“已经打开了，就这一顿，这个面包很好吃，回去我烧给你尝尝。”她见何沣不说话，问道，“你去哪里了？一天没见到。今天我妈妈过生日，中午我坐车回家差点出车祸，听说死了一位卡车司机，我没敢看，太吓人了。”
“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就是撞到几下，没什么事。”
何沣见她干咽面包，“有喝的吗？”
季潼从桌肚掏出一瓶酸奶，在他面前摇了摇，“有的。”
何沣看着她的吃相，笑了笑，“你要多吃点，现在还在长身体。”
季潼连连点头。
何沣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脑袋，手悬在半空停下，又收了回去，“阿吱。”
“嗯？”季潼边吃着边抬眼看他。
“我不能陪你去动物园了。临时有任务，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季潼仰脸看着他，囫囵咽下面包，“你才刚回来，这次又去多久？”
“十七天。”
季潼连吃饭的兴趣都没有了，她瘪了下嘴，“那你去忙吧。”
“不高兴了？”
“没有。”她狠狠地咬下一大块面包，塞得嘴巴鼓鼓的。
“等我回来再陪你去。”
季潼抬头笑了起来，“行吧，我等你。”
“好。”
“你一个人在这嘟囔什么呢？”甘亭突然从门口跑进来，吓得季潼噎住，“你怎么不去吃饭啊？”
“不想动。”她打开酸奶，喝了一口，“你不是要去外面吗？怎么回来了？”
“我落手机了。”甘亭摸出手机，小跑着离开了，“等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甘亭刚走，教室又进了人。
有同学买了饭回来。
时间不早了，该走了，他不舍地看着她，“好好学习，不许偷懒。”
季潼低低地“嗯”了声。
“注意安全，让你妈妈接送你上下学。把那些珠子、符咒都戴好了。我会找信得过阴差暗中保护你，但你也要万事当心。”
季潼点点头，再看过去，他已经不在了。她垮了肩，无力地啃咬着面包。
哎，索然无味了。
……
邻居家的小男孩去世了。
大半夜从楼上跳了下来，他的家人哭了一夜。周歆过去帮忙处理丧事，一夜未归。
季潼最怕死人，每每看到逝者的亲人痛苦的模样，她也跟着揪心。
天微亮，她落寞地坐在床边，头有些疼，眼皮重重耷拉着，十分困倦。可她睡不着了。
外面在刮大风，呜呜呼呼的声音伴着隔壁断断续续的哭嚎声穿透层层墙壁，清晰地落在她耳中。也许是休息不够，她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似的，慢慢膨胀，快把身体撑破了。
昨天在公交车上的撞伤过夜才疼痛起来，身上好几处淤青，胳膊都难抬。
真难受，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
门窗紧闭着，莫名一阵凉风从她头顶而下，她打了个寒颤，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
季潼觉得房间里冷森森的，也许是降温了，听听这风叫的，比哭声还哀怨。她正要拿件衣裳披着，忽然，眼下出现一双脚，穿的好像是日本木屐？
她抬眸，看清这鬼的模样，他长得并不吓人，甚至是和蔼的。季潼见他一言不发，慈眉善目地对自己微笑，头疼得更厉害了，
“老爷爷，你想要什么？”
沧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像是迷烟，扰得她意识不清，“别这么叫我，我的晚之。”
……

第43章 谢老板
周歆在邻居家, 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看一眼，只见家门大开着, “潼潼。”她去季潼卧室看了一眼, 没有人。
周歆透过窗户往下看，就见季潼穿着睡衣拖鞋, 径直往小区外走，“潼潼！你上哪去！”
季潼不理她。
“潼潼！”
周歆心慌起来，快跑着冲下楼，等她跑到小区门口, 已经见不到季潼的身影了。
路边的老太太说，往西边去了。
于是她慌忙跑过去。
等她追到的时候，季潼站在桥栏里面，周歆几近崩溃, “潼潼, 你过来，你站那里干什么！”
路人慢慢聚集, 也纷纷相劝，“小闺女, 快下来！你要急死你妈吗？”
“没什么过不去的，丫头，别想不开啊！”
周歆哄她不动, 歇斯底里地喊了声：“季潼！你给我过来！”
季潼呆滞地看着河水。
周歆泣不成声, 忽然给她跪了下去，“你放过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她还是个孩子, ”
旁人听着疑惑，觉得这母亲脑子急坏了。
“你到我身上来吧。”周歆咚咚咚头撞地，“不要伤害她，我求你了。”
季潼忽然撒了手，人直直地坠落下去。
身后传来惊呼声，周歆跌跌爬爬地伸过手，“潼潼！”她趴在栏杆上，被路人拉住。
“别冲动啊！”
这个时候，母亲的力量是超乎想象的庞大，她看着泛起涟漪的河水，猛的甩开搂住自己的男人，利索地翻过围栏跟着跳了下去。她不会游泳。
路人有的报警，有的往桥下走，想要施救。
落水的那一刻，季潼忽然清醒过来，她奋力往上游，可是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一样，拽着她往下拉。
她的耳朵里灌满了水，却似乎隐隐听到一些不清不楚的声音。
“晚之。”
“跟我走吧。”
“晚之。”
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力挣扎。
忽然，一团黑气出现，像条凶猛的鲨影，乘着漩涡直冲而来，一股巨力将那老鬼打开。
是薛丁清。
他在人间几十年，鬼友众多，算不上孤魂野鬼，自在到头了，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十一殿动不动就派些虾兵蟹将来追他，恼人得很。该去的地方总归是要去的，他害鬼害人，一遭苦刑逃不掉。
去阴司前，他想再去看看那个叫季潼的女孩。谁知刚到就碰到她被恶鬼缠身，当着他的面从高桥上跳了下去。
薛丁清看着不断下沉的季潼，上了她的身，他水性极好，很快便到了水面，被岸上的人救上去。
他从季潼的身体里出来，立马有人过来抢救。
“晚之。”
“晚之！”
“季潼！”
“醒过来！”
季潼猛咳了几声，呛出水来。
薛丁清定了心，转瞬怒气上头，循着刚才那恶鬼的阴气去。老鬼速度很快，且善于隐藏，总是莫名没了踪迹，带着他不停兜圈。
薛丁清急了，“躲什么？滚出来！”
老鬼从他上方落下，手握住他的头，薛丁清反应极快，顿时拧住那手腕将他扯下来。不想老鬼一掌下来，打得他飞落极远。
薛丁清看清老鬼的面庞，登时凶气爆发，无法自控，凄厉的鬼声快要把他撕碎，“藤田！”
老鬼哂笑，“你还记得我。”
“化成灰老子都认得你！”
……
何沣在小地狱，被锁链锁住手脚。
到处充斥着鬼嚎，执刑的鬼卒拿着鞭子不敢动手，“何大人，您受着点。”
“少废话，快点。”
鬼卒甩着鞭子慢悠悠打上去，何沣狠狠看了他一眼，“你平时就是这么执刑的？”
鬼卒倏地跪下去，“何大人饶命。”
何沣不想和他废话，“起来。”
鬼卒颤巍巍起身，弓着腰扬起鞭子，“那小的真打了。”
“你再多说一句换我来打你。”
鬼卒狠狠就是一鞭子。
……
受刑半日，何沣越狱了。
他手下来小地狱找他，告知一些消息。
周歆死了。
何沣翻过她的册子，周歆能活到八十九岁，万不该这时候离世。
她正被阴差带往阴司去，何沣硬生生从阴差手里抢了魂，“她未到死期，你乱带，我找白无常扒你的皮。”
虽不属同一单位，这办差的小无常也是惧怕巡使威名的，不敢正面违背，乖乖放了她，回阴司报告去了。
周歆见这个凶神恶煞的鬼，更加畏惧，“我不想死，我女儿还这么小，我死了谁赚钱，一个老的一个小的，你放我回去吧。”
何沣见她哆嗦着跪下，赶紧扶起她，“你没死，你只是做了个梦。”
何沣将她送了回去。周歆活过来，却迟迟未醒。奶奶坐在客厅捶胸大哭。
季潼躲在被窝里，脸对着墙，一动不动，何沣来到她身边。
“阿吱。”
床上的人没反应。
“我把你妈妈带回来了，你醒来去看看。”
还是没反应。
何沣靠近些，“季潼？”
他这才感觉到，她的魂魄没了。
……
王李二巡使追查肇事恶鬼两日未果，工作懈怠，不知跑哪去了，何沣发动全城鬼魂找她的踪迹。正找的焦头烂额，他派来保护季潼的小阴差气息奄奄地倒过来。
“他食鬼……”
藤田清野故意留这小阴差一口气，来给何沣报信。
另一边，他吩咐高田修一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就等他中招。
何沣太急了，怕这恶鬼对季潼做出什么来，横冲直撞，来到一个要拆掉的废弃大楼。
高田修一躲在暗处，他早已在地上用黑狗血画上了符咒，用长布盖住，遮住表面痕迹。起初他还害怕何沣发觉，没想到他被冲昏了头，像个傻大个，完美地落入他的陷阱。
若是从前，何沣未必怕这东西，可现在体内有三根安魂钉压制着，又受了些鞭刑，魂体力量大大削弱。他手撑着地，使不上劲，仅存的力量也渐渐散开一般。
“何先生。”藤田清野腾空立在不远处，“好久不见。”
何沣看清他的那一刻，浑身充满了杀气，“是你！你把她带哪去了！”
“你是说晚之？”藤田清野微笑起来，“她跟我在一起，很好，不用你操心。”
“哥哥！”
他突然听到了孟沅的声音。
“哥哥！你快走。”
“孟沅，你在哪？”
藤田清野放出孟沅来，她趴倒在地，看上去无外伤，却很是虚弱的模样。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跟她没关系。”何沣支撑着身体要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滚出血阵。
孟沅在一旁叫骂，“小日本，小鬼子！无耻下流！搞这种下三滥手段，不愧是日本狗，呸。”
“她说的对，是该有个正面的较量。”藤田清野俯视着魂力散去的何沣，“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和我打？”
何沣恢复几分，勉强站了起来，使出白鞭打向他，藤田清野轻松躲过去。何沣力量不足，被白鞭反噬，胸口散出汩汩黑气。
“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他反夺了何沣的白鞭，一鞭子甩在他身上，他看着何沣趴在地上伏首的模样，痛快到了极点，接连四鞭，打的他无力起身。
“你就这点能耐？”
“哥！”孟沅爬到藤田清野腿边，掐捶他的脚，“狗日的！你不得好死！你会下地狱的。”
“不得好死？”藤田清野笑着看她，“你告诉我，还怎么不得好死？”
藤田清野忽然提起她，掐住她的脖子，“留了你这么久，本没打算为难你，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那我就先吃了你。”
孟沅无法挣扎，看向地上的何沣，呜咽着叫“哥哥。”
“这是你的荣幸。”音落，藤田清野将她吸入体内。
何沣怒不可遏，强撑着突然朝他飞去，还未到跟前便被震开。
“你是厉害，杀鬼无数。可我食鬼，食厉鬼，凶气越重我越喜欢，你说，你怎么和我斗？”藤田清野操纵白鞭，捆住何沣的手与脖子，“当年没让你死在我手里，真是一大憾事，如今你在我手里魂飞魄散，也算圆满。”
藤田清野在灭他之前放出季潼的魂魄，她立在半空，木木地耷拉着眼，没有意识。
看到她的那一刻，何沣左眼的东西又开始躁动起来。
藤田清野看着那绿光，碎了他的眼罩，“食情鬼蛛？你们的阴司真有意思，对自己部下都这样，你为他们卖命，值得吗？”
食情鬼蛛，名如其效，以情为食。被寄者不能动情，爱、妒、恨……都属情之范畴。若犯忌，鬼蛛立刻吸收情丝，蛛身便会发出绿色的光，情越盛，光越强。有多疼呢？就像上千根带着毒的针去扎你的眼睛，然后毒液顺着所寄之地往深处蔓延，疼至全身。以此，只要动感情，鬼蛛就会第一时间提醒他，要克制。何沣当年不肯消除情感，十一殿便用了这个法子控制他。
“把它喂得这么饱，果然是爱极了。”藤田清野搂季潼进怀里，抚摸着季潼的下巴，挑衅地看着地上的何沣，故意刺激他，“可那又怎么样，你看，当年你得不到，现在你依旧得不到。她是我的。”
“晚之，你看看，这就是你心爱之人。”
季潼忽然觉醒，挣扎躲开他，“何沣！”
藤田清野捞她回怀里，“不要任性。”
季潼使足了力气朝他打，“放开我！”
藤田清野没有一点反应，任她挠着自己，宠溺地笑道：“晚之，不要闹。”
何沣被白鞭控制，动弹不得，“你放开她！”
“小日本，小鬼子！你滚开！别碰我！”
藤田清野皱起眉，“晚之，别这么跟我说话。”
季潼转身就要往何沣扑去，又被拉了回来，她竭力挣扎着，藤田清野叹了口气，“晚之还是不肯接受我，跟从前一样，满眼满心都是你，怎么办呢？”
何沣忽然卸下斗篷，扯开衣服，拔出安魂钉，随着剧痛，他的力量也逐渐恢复。他猛的挣开白鞭，朝藤田清野扑了过去，“你找死！”
藤田清野没有防备，被他打至墙外，何沣跟着追了过去，白鞭还在他的手里，何沣怒吼，“还不滚过来！”
白鞭像条灵活的蛇游回他身边，被何沣控制狠狠打向藤田清野。
藤田清野受伤，立马遁形藏于黑戒之中，他一时恢复不了，看着躲在废弃箱子后的高田修一，忽然现身，将他提了起来，高田修一吓得瞪大眼睛，“爷爷。”
话音刚落，他被摔到楼下，魂魄升了上来，被藤田清也抓住。
“爷爷！不要，我是”
藤田清野不顾他的求饶，未待他说完，便将他生食。
什么祖孙亲情？不过是养的傀儡，他连自己的姓都不愿给他。
季潼被震的失去意识，何沣抱着她想要送回到身体去。藤田清野食了处鬼，很快恢复力量，朝他们追去，白鞭嗖的飞过来捆住他的手脚。
何沣看向他，“你残害多少生灵，今日我就将你就地正法！”
白鞭越勒越紧，藤田清野挣扎不得，痛骂，“连你们也要帮他！还想继续受他压制！”
白鞭有意识，忽紧忽松。
藤田清野趁机挑拨，“我可以放你们出来！杀了他！你们就自由了！”
白鞭忽然松开他。
藤田清野使了全身力打向白鞭，顿时缕缕恶灵争相飞出，狂乱地朝何沣冲去。
藤田清野趁他被缠住，抓住季潼，“你既然不愿跟我走，那便和我永远融合在一起吧！”
何沣被恶灵缠身，挣脱不开，看他吸着季潼的魂，忽然发狂起来，将余下两根安魂钉拔出。
顿时，他七窍冒着浓浓的黑气，翻滚着，逐渐环绕周身，十个指甲全变成了黑色，再次化为厉鬼，朝藤田清野扑了过去。
他的手伸进他的喉咙，把尚未融合的季潼掏了出来。
藤田清野被他扼住，忽然发出尖厉刺耳的长笑，“你拔了安魂钉，你拔了安魂钉！哈哈哈哈哈哈，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哈哈哈哈哈！”
何沣完全失去控制，徒手生生将他撕碎。
安魂钉是十一殿用来压制鬼魂最厉害的魂器，比魂鼎威力更甚，不可自行拔取。刚才似是回光返照，很快，何沣魂力退散，奄奄一息。
白鞭破损，不断飞出恶灵。季潼飘在半空，被凶气弥绕，他将她送远，用仅存的力量封住白鞭。
起初，他便是用来炼魂鞭的厉鬼，熬过了魂鼎几十年，幸留得一命，多活了几十年。
可终还是祭了魂鞭。
……
季潼昏睡两天才醒过来，睁开眼看着明亮的房间，被光刺得挡住眼。
周歆赶紧拉上窗帘。
“你终于醒了。”周歆肿着眼，“潼潼，潼潼。”
季潼拿开手，看着上方发愣。
周歆握起她的手，“潼潼，你说句话。”她拉她，晃她，可她却没一点反应，“潼潼，你跟妈妈说句话。”
季潼看向她，突然流下眼泪来。
周歆急忙帮她揩掉，“怎么哭了，孩子，别哭。”
季潼握紧她的手，“妈妈。”
“妈妈在，妈妈在这。”
“我好难受。”
周歆摸着她的头，“妈妈去找神婆，她就在隔壁，你等着，一会就不难受了。”
周歆跑了出去。
季潼捶着胸口，泪流不止。
所有的感情、回忆塞满了她的大脑。
快要炸开了。
【找个机会杀了我】
【何沣，你看，下雪了】
【上过床，掀完盖头，我这一辈子就是你的人了】
【等战争胜利，如果你还没回来，那我就不等你了】
【不怕我杀你？】
【你让我所有的信念都崩塌了】
【你长高了】
……
……
一九三六年，七月。
南京的夏天热的像个蒸笼，也不知哪里的树上趴着知了，没完没了地叫了一早上。
店里的风扇坏了，昨个送去修，到现在还没有送回来。谢迟被屋外的嘶叫声吵得半睡半醒，迷迷糊糊拿着只小团扇慢悠悠地扇着热风，额头上扑了层细碎的汗珠。
因为翻来覆去，绾着的长发松散开，连木簪都竖戳戳地掉在地毯上。
她穿着黑色旗袍，不管是什么时候，黑色总显得沉闷，这本就不舒服的天，看上去叫旁人也跟着觉得捂得慌。
谢迟喜欢穿黑色，从夏天旗袍到冬天大衣。头上要么插着发簪，要么绑着白布带、或者黑的，别人奇怪，有时会问上两句。
前些年，她答的是：守丧。
可这一年两年三年过去。
还守着丧？
她便又说：习惯了。
远处的知了终于不叫了。
楼下的阿如又喊了起来，“老板！”
“老板！”
阿如穿了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老板，有客人。”阿如推开门，探进来半个头，“醒了吗？老板。”
谢迟翻了个身，腹部的团扇掉在地上，她慢悠悠坐起身，将它拾起来丢在一旁，手撑着椅子站了起来，耷拉着眼皮懒洋洋瞧着她，“叫魂呢。”
……

第44章 再相见
阿如把门大开, 掀起帘穗儿，笑着道：“看上去有点眼熟，好像是个老顾客, 点名要找你呢。”
谢迟捡起木簪, 随意将头发绾上，有气无力地往楼梯下走, “男的女的？”
“是位先生，戴个紧巴巴的软呢帽，挤得一张脸像个大泥盘子。”阿如跟在后头，压低笑声, “好笑的很。”
谢迟见了在楼下等着的客人，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您好，有什么需要？”
“我要定制两件西装, 两件衬衫, 不要西裤，半月内赶着用。”
“款式、布料有什么要求？”
男人随意指了款架上的, “就这样的。”
“那先给您量身？”
“不急。”男人在店里转一圈，挑了块口袋巾, 又问：“你这里有怀表吗？”
“有的，楼上请。”
谢迟带他上楼，打开柜子拉出抽屉, 将里头的怀表拿了出来。阿如跟上来, 站在旁边看着。
谢迟见男人满头大汗，不停地咽口水，忽然问了句：“您要喝点什么吗？”
“那就麻烦了。”
“咖啡还是茶？”
“凉水吧，这天太热。”
“您能喝冰吗？”
“那最好了。”
谢迟与阿如说：“你去隔壁拿点冰块来, 多要点。”
“欸。”
阿如下楼去了。
脚步声远，男人才抬眼看她，“你该换个自己人了。”
“不好找。”
“我申请帮你调派一个，随便找个茬换掉她。”
“算了，先这样吧。”谢迟手指摩挲着一根表链，“她的手艺好，我都赶不上，人勤快，一个人顶两个，省我很多事。”她抬眼看着男人，嘴角轻提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不太好相处，换个人不知道又得磨合多久。”
男人笑了笑，“行吧，你要用人就跟我说。”
“嗯。”
“说正事。”男人提起箱子，小心打开，“差点拿命换来的。”
“这么多。”
“这是一部分，你先准备着，明天我再把剩下的送来。”
“你别来了，我去找你，老地方。”
“好。”
“本来是要与老周交接，三天了，他不知所踪，怕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我才来找你，我还有其他任务，要离开南京，怕是又得让你跑一趟。”
“现在关口查的这么紧，我一个人怕是不容易送进去。”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先去北平找肖先生。”
“好。”谢迟找了个箱子，将它们一一挪出来。
男人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昨天昊业银行死了个日本员工。”
谢迟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谢迟摘了烧尽的香，去抽屉里拿上根新的点上，漫不经心地说道：“太久没动手，无聊，杀一个助助兴。”
男人沉默地瞧着她。
谢迟清了清掉落在案上的香灰，看他凝重的表情，唇畔勾起笑意，“说着玩，还真信啊。”
“没纪律。”
“我又不是正儿八经你们的人，谈什么纪律。”谢迟撩了下弯弯曲曲的细烟，“小鬼子半夜偷偷画地图，画到我门口了，他自己循着死味过来，我有什么办法。”
“慎行。”
谢迟轻飘飘地看着他，敷衍道：“知道。”
男人打量她这细长的手指，“不过你这拿绣花针的手使起刀来还真是一点不含糊。”
“小声点。”
说着，阿如端着冰水来了。
谢迟拿出一块怀表，“这一块比较适合您，雅致，内敛。”
“就它了。”
阿如将冰水放下，“您的水。”
男人点头，“谢谢。”
“您客气。”
“去帮先生量身吧。”
“好。”阿如为他让路，“先生您请。”
……
谢迟在火车上睡了一天，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昏暗。
她头有些痛，倒了杯酒喝下。两杯下肚，精神许多。
谢迟握着空杯头靠着窗，看外面缓缓滑过的风景发呆。她是每天都要喝酒的，哪怕只来上一口，也算了了今日事。
离开山寨那半年里，她老做噩梦，梦到在遍地尸骸里爬不出来，醒来也觉得慌，时间混乱似的，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非得来上两口才能清醒一下。慢慢便养成这么个臭毛病。
她轻叹口气，放下杯子，忽然想起那个小土匪来。
这一晃，都五年多了。
那时，尸体都被烧的面目全非，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一块块、一具具全被她堆到一起。下了山，活活累的昏在一条沟里。
再醒来，她身上的钱财被人掏走了，那可是跟四哥借的活命钱啊。还有何沣先前给她买的玉坠儿耳环，本来要送一对给宋婉当结婚礼物，现在人死了，只能塞给她的尸体。剩下四对揣在怀里，原本想留个念想，或是日后应急当了，如今也不见了。就连那把驳壳枪也一并被摸走。
这下好了，男人死了，钱也没了。
她坐在沟边思考一番，要不再上山把那耳环拿来？宋婉手上还套着个金镯子呢，走运没被鬼子掏去。应该值不少钱。
随即，她捶了自己一拳头，心里骂了声：死人的东西都想，做个人吧。
浑身上下就剩一把何长志送的刀，上头镶了块宝石，怕是贼人不识货，才没一同顺走。虽然这是在山寨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虽然何沣死了，虽然，她对他动过心，可情怀不能让她饱腹、活命。
谢迟毫不犹豫地将它当掉，换了点钱。
镇上不少日本人，谢迟不敢明目张胆到处跑，那日宴席日本头子见过她，她得赶紧离开。
现在谢家不要她，何家被灭门，苏州是唯一的希望了。
时运不好处处倒霉，致安画院关门了，杨知致举家搬迁。谢迟又白跑一趟。
可车到山前必有路，谢迟遇上一个老裁缝，要去上海开店，正好缺个学徒，她没什么更好去处，便跟着去了。
她不想在一条路上扛死，画画相对来说还是虚无缥缈的事，没有名气，画卖不好，倒不如多门手艺，也好谋生。她白天跟着老师傅学裁衣服，赚些微薄的薪水，晚上回去接点小画单子卖，日子逐渐好了起来。
那日，老师傅让她跟着小厮去给一家主人上门量身。是个风趣的富太太，不停地与她拉呱。谢迟不喜欢聊天，僵硬地配合答话。几个回合下来，太太觉得她无趣，便闭了嘴。
量完身，太太让她自行离开，没让仆人领着。
从走廊过，谢迟注意到墙上挂着许多画，她多看了几眼，最终伫立在一副半尺的油画前。
“喜欢？”
谢迟闻声看去，廊头立着一位戴着眼镜的青年，气质好，长得十分斯文。谢迟顿时想起薛丁清来，文化人的儒雅劲还真是大差不离。她并没有惊慌，与他淡淡道，“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
肖望云看向她手里提的箱子，“你是来给我母亲量身的？”
“是的。”谢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画，“这是新现实主义？”
“你懂画？”
“看过一些画报，略懂一点。”
“会画画吗？”
“会，不过我画的是国画。”
“怎么改行做这个了？”
“画技不精，难糊口。”
肖望云微笑着走近，“我幼年学中国画，后来转西画。”
“现在不是流行中西融合嘛，你的画里有几分意思。”
“我以为你们纯国画会反对这种。”
“还是要与时俱进的，这是艺术与文化发展的必然阶段，继承和创新同等重要。”
“我还有些画，有兴趣评鉴一下？”
谢迟目光平淡地看着他，“刍荛之见，不好意思，我得回去了。”
肖望云没拦她，“那下次见。”
谢迟朝他礼貌性点头，便离开了。
后来，肖望云亲自来裁缝店取衣服，两人再次见面，渐渐熟悉起来，常一起切磋画艺。再后来，肖望云去中+央大学任教，谢迟跟着他一起去南京，开了一家裁缝铺。两年后，肖望云被调到北平艺专，而谢迟就一直留在南京。
距上次见面，已近半年了。
得知谢迟要来，肖望云很早便等在车站。
火车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谢迟拎着两个大箱子出来，肖望云一见她立马迎上去，“来了。”
“嗯。”
他接过她的箱子，“这么重。”
“塞满了团线。”
肖望云笑了笑，“半年不见，清瘦不少。”
“那你得请我好好吃几顿。”
肖望云带她去了旅店住下，一路风尘仆仆，来不及喝一口水，谢迟便打开箱子，给他看一堆捆线，“你记好了，除了红色、黑色和黄色，其他里面都是空的，如果偏巧被查到，能跑就跑。”谢迟盖上箱子，“这次数量多，小心点。”
“放心。”
“我先送出去，帮你叫点吃的，等我回来晚上再带你出去。”
“好。”
肖望云转身要走，谢迟叫住他，“慢点走，小心，救命用的。”
他笑了起来，“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谢迟坐到床上，向后倒去，“去吧，我先睡一觉，累死了。”
“晚点见。”
……
谢迟来过北平两次，没听过这里的戏。
与他们一道来的，还有肖望云的朋友，叫姜守月。乍一看，这两人的名字还有些般配。
一台戏唱完，姜守月起身，“我去后面打声招呼。”
肖望云柔情脉脉地看着她，“去吧。”
谢迟见姜守月离开，抿了口茶，抵了他一下，“她喜欢你。”
肖望云顿了良久，“哪种喜欢？”
谢迟挪开目光，看着座上的人们，“装什么傻。”
“何以见得？”
“都说艺术家解风情，你倒是一点也不上道。”谢迟斜睨他一眼，唇角微翘，“真没感觉到。”
“你这么一说，似乎有点感觉。”
谢迟轻叹口气，“相貌身世才学，人家配你绰绰有余。”
“一直觉得她对我冷淡，还以为没那意思。”
“冷淡是性格，眼里藏着爱意，只有你看不出来。”
肖望云颔首轻笑，“那便好。”
谢迟又看向他，“看来是好事将近啊。”
“承你吉言。”
谢迟举起茶杯，与他的咣当碰了一下，“那不能叫姜小姐了，得改口叫嫂子。”
“她性子内敛，你可别乱叫。”
忽然，楼外传来嘈杂声，一群穿着便服的日本人闯了进来。
谢迟刚听到日语，手下用力，紧握着杯子。肖望云握住她的手，“放松。”
日本人要清场，凶神恶煞地将人们赶出去，桌椅推的颠三倒四。
谢迟站了起来，“走吧。”
“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她正下着楼，突然被这一叫呵震住了。
肖望云没反应过来，撞到她的背，怕她跌下去，赶紧握上她的肩，“怎么不走了？”
那人的声音像仓促的夜半钟声，沉重地敲在她的心口。太熟悉了。
谢迟缓慢走下楼梯，跟着人群往门口走。只见那为首的男人身材颀长，穿着白衬衫，黄裤黑靴，搂着戏楼老板的肩膀说话，把人吓得直哆嗦。
谢迟视线紧随着那人，直至他转身。
他的脸上挂着戏弄的轻笑，看到了从身前走过去的女子，她的目光宛若一片清霜，顿时将他的笑容凝住。
谢迟心头一震，脚面如压重石，步步沉重。
“快点走，看什么！”日本浪人重重地推了她一下，肖望云赶忙扶住她，“这就走。”
白衬衫盯着肖望云的手，忽然大步过来，一把握住谢迟的手腕，将人拽了回来。
两人四目相对。
谢迟盯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她岿然不动，定定地看着这张熟悉的、又极度陌生的面孔。
不料眼前之人忽然弯腰靠近她的脸，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轻浮地挑了下她的下巴，“哪来的小美人，陪我坐会？”
……

第45章 叙叙旧
他没死, 他居然没死，难道当年他没有上山？侥幸逃生了？或者是那个时候就投了日本人？
肖望云将谢迟拦到身后，“不好意思, 她不懂事, 冲撞了先生，还望见谅。”
白衬衫直起身, 手背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谢迟。
姜守月听到动静从后台赶了过来，与白衬衫打招呼：“小池先生。”
白衬衫看向她，“这不是姜小姐嘛。”
谢迟挪开目光, 攫紧手里的包。
什么小池先生？难不成认错了？
可这也太像了。
姜守月与他好像很熟，“他们是我朋友，小池先生莫要为难。”
“为难？”白衬衫又看回谢迟，“我为难你了吗？”
谢迟没有吱声。
门外又进来个穿白西装的日本人, 见几位生脸, 用不怎么顺溜的中国话问白衬衫：“这几位是？”
“这是姜小姐，姜涟姜会长的爱女。”白衬衫又与姜守月介绍, “这位是花井君。”
“既然都是朋友，那便坐下来和”
白衬衫忽然冲老板吼一嗓子, 打断了他的话，“你杵在那干嘛？还不赶紧叫人收拾了！”他双手插裤兜，拉着椅子坐了下去, 抬起腿, 嚣张地把脚搭在身前的桌子上。
老板吓得一头汗，“诶诶诶，您稍坐，马上来。”
姜守月与花井点了下头, 微笑着与白衬衫说：“那小池先生慢慢欣赏，我们还有事，便不打扰了，告辞。”
白衬衫抬眼，又朝谢迟看过去，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不送。”
肖望云拉着谢迟出去，姜守月的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接上他们。拐过弯，姜守月松了口气，对谢迟道：“先送你去住处吧。”
谢迟没有回应。
肖望云回头看她，“你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谢迟回过神，手紧握着自己的手腕，低头不语。
姜守月给他使了个眼色，覆上谢迟的手，关心道：“你怎么了？”
谢迟手下松了松，“没什么。”
“你可知道那是谁？”
“谁？”
司机抢先开了口，“呸，一群日本狗，占了东北还不够，跑这来撒野，丰台车站那群日本狗隔三差五挑衅，我看早晚得打过来，老蒋这个没用的！”
“小心说话。”姜守月拍了下前座，又对谢迟道，“他叫小池泷二，不觉得有点耳熟？”
谢迟摇头。
“他是小池良邑的二儿子，小池太一的亲弟弟。”姜守月将车帘拉了拉，“这个小池泷二据说是在中国长大的，后来认祖归宗回了日本，去年年底刚来的中国，在特务机关挂了个闲职，虽不算是正儿八经军官，在日本人里地位却很高，毕竟家族地位在那，哥哥又是个少将。”
“好在有惊无险。”肖望云回头看姜守月，“你在后台，没看到他刚才看晚之的眼神。”
司机看着后视镜笑道：“谢小姐下回见了他可得躲远点。听说这个小日本有那方面怪癖，喜欢打女人，有一回把一女的带回家，结果呢，拿皮带活活把人给抽死了。”
肖望云见谢迟一言不发，“晚之。”
谢迟抬眸看他，“嗯。”
“吓着了？”
“没有。”谢迟轻笑一下，“我有那么胆小吗？”
车子停在旅馆前。
谢迟与他们道别，便进去了。
车子刚发动，肖望云让司机停下，对姜守月说：“稍等我一会，我去与她说几句话。”
“好。”
谢迟已经到了门口，肖望云快步跟上去，“走那么快做什么。”
她打开房门，放下包，“我累了，你回去吧。”
“有心事？”
谢迟盯着吊灯，沉默片刻，“没事啊。”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肖望云走出去，“把门锁好。”
“嗯。”
谢迟起身去拴上门，对着锁发呆。
小池泷二？
狗屁，分明就是何沣。
谢迟闭上眼，心里格外的烦躁，脑袋撞了几下门，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她睁开眼，转身去锁来人喉，没想他动作更迅速，一个闪身扣住她的手，轻轻松松将她压在门上。
“你这三脚猫功夫，吓唬谁呢？”
谢迟被他按住一动不能动，“何沣。”
后头的人无言片刻，笑着应下来，“欸。”
他贴了上来，胸膛靠着她的背，“找了你这么久，原来在这躲着呢。”他将她翻转过来，继续扣着她的双手，举在头顶，“让我看看。”他弓下腰，仔细瞧着她，“变漂亮了。”
“放开。”
何沣刚松手，谢迟就要打他，他又将她压制住，“你打不过我。”
谢迟放弃挣扎，她仰视着他，五年未见，他比从前瘦了些，面相成熟了，轮廓更加分明，鼻根似乎都挺拔不少。
“那个男的呢？”
“待会回来。”
何沣笑了声，“他是你男人？”
“嗯。”
“少诓我，你没嫁人。”
“那你还问。”
“他喜欢你？”何沣眉梢轻挑，吹开她脸边的一缕乱发，“还是你喜欢他？”
“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你是不是喜欢他？”
“对，我就是喜欢他。”
何沣盯着她的双眸，突然笑了，撒开手，理了理衣袖，坐到了床上，“你骗我，你这点小骗术，拿去诓诓别人还行。”他拍了拍床褥，“我找了你很久，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找你”何沣顿了下，忽然笑起来，“找你还能干什么？除了床上叫的好听点让我高兴，你还有什么用处？”
谢迟随手拿了个瓶子朝他砸过去，何沣稳稳接住，放至一边，“脾气还是老样子。”
“小池泷二？”
何沣挑眉看她，“嗯？”
“你什么时候有了个日本爹了？”谢迟从他身前走过去，坐到镜子前，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头发，“他们知道你的中国名字吗，何沣，还是何湛？”
何沣轻笑着看她，“不愧是我女人，聪明。”
“难怪寨里都在传你大哥是日本人的种，他才是小池良邑的儿子，你冒用了他的身份。”谢迟透着镜子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老子现在只想干你。”
谢迟挪开目光，轻笑一声。
何沣问道：“你从哪来？来北平做什么？”
“来嫁人啊。”
“不信。”
“你爱信不信。”
“什么时候认识的？”
“好多年了。”谢迟倒上半杯酒，“离开山寨就认识了。”
“不许嫁。”
“为什么？”
“不准嫁。”
“凭什么？”
“就是不准，我不准。”
“怎么？我若非嫁，小池君莫不是要带日本兵来杀了我？”
何沣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粗暴地将她拉了起来，“杀你干什么？我杀他，杀他全家，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胆子娶。”
谢迟甩开他，笑着揉了揉手腕，“真吓人。”
“瞧瞧那文弱弱的样子，你要找能不能找个强悍点的？他能伺候的了你吗？”
“我还就喜欢文弱的。”
“尽骗老子。”何沣忽然搂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前一揽，贴着自己的身体，“不管他是真是假，你是老子的女人，就算老子不要你，你也不能跟别人，这是何家的规矩。”
“你也配提何家。”谢迟嘲弄地笑一声，“少当家今非昔比，小女子甚是惶恐。”
何沣捏住她的脸，手下用力，“你记住了，老子叫小池泷二，你说的少当家，我的弟弟，五年前就死了。”
“怕我说出去？影响你的大好前程？”谢迟握上他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试图观察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你是哪边的？”
何沣不理她的话，忽然抓住她头发，将她翻了个身，重重地压在桌子上，“这几年睡过男人吗？”
谢迟被撞得手臂发麻，故意说道：“有啊，很多。”
“看样子床技见涨，让我见识下。”他搂着她的腰粗暴地扔到床上，一把撕开她的旗袍。谢迟脸埋在被子里，反着手对他又捶又掐，何沣单手握住她的两只手，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伸到前头，胡乱摸了一把，笑道，“长大了。”
谢迟挣扎不动，骂他一句，“你这个败类。”
“败类算什么，老子是禽兽。”他将她翻转过来，撩着这块破碎的衣服，轻轻拍了拍她的嘴巴，“管好你的嘴，不然，老子把你扔进慰安所，让你尝尝夜夜销魂的滋味。”
谢迟不再挣扎，平静地看着他。
何沣没有下一步动作，倏忽笑了起来，温柔地摸摸她的脸：“记住了吗？”
谢迟一脚踢在他的腹部，将他踹到床下。
何沣起身掸了掸衣服，没有生气，走到窗口，回头看她一眼，“好自为之，谢小姐。”
他从窗户跳了出去。
一阵热风吹来，纱帘忽高忽低地起伏。
谢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
谢迟一夜未眠。
第二日，肖望云带了早点过来。
她没什么胃口，头疼得厉害。
肖望云站在窗口，絮絮叨叨了好久，谢迟一句话没听进去。
“晚之。”
“晚之。”
谢迟回过神，看向他，“嗯？”
“你听没听我说话？”
“不好意思，你再说一遍。”
“我说最近日本兵忽然加大巡查，前段时间有三个同志被杀了，现在各个路口都有日本兵盘查，据交通员说，每个行李要打开来一点点仔细查，女人的胭脂水粉盒都不放，车站查的更严。”
谢迟沉思片刻，“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有点冒险。”
“说说。”小甜柚敲可爱
“不告诉你。”
肖望云走近，坐到沙发上，“不告诉我？”
“交给我吧。”
“你想怎么做？”
“我有一个日本朋友。”谢迟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总之你别管了。”
“什么日本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谢迟站起身去倒酒，“别问了。”
“我和你一起。”
“人多反而不安全，相信我。”
肖望云夺走她的酒杯，“别喝了，一大早。”
谢迟又抢了回来，“少管我。”
……
何沣这几天除了在驻屯军里，就是和花田巳去梨园听戏。
谢迟暗中跟了他几次。
晚上，何沣从戏楼出来，与花田巳说了几句话，便一个人往西边去了。他一路慢悠悠地晃着，还买了串糖葫芦。
谢迟跟他两条街，就朝别处看了一眼，居然就跟丢了，于是她立马往回走。
还没走几步，她忽然被一只大掌握住手腕，径直拉进一个巷子里。
何沣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摁住她的肩膀，按在墙上，用力地吐出两颗籽来，“跟着我干嘛？想我了？”
他喝了酒，一身重重的酒味。
谢迟淡定地看着他，“是啊，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走，多看你两眼。”
“怎么？想跟我走啊？”
“你带吗？”
何沣咬下一颗糖葫芦，叼在嘴边，朝她抬了下嘴，话不清晰，“吃了就带你走。”
谢迟凑过去咬住糖葫芦，嘴唇轻轻碰到他的嘴，衔了过来。
何沣舔了下嘴唇，靠近她的耳边沉着声道：“大晚上发什么骚？”
她缓缓地咀嚼，轻轻将籽吐在他的身上，一颗圆润的小东西落在他胸前，被衬衫兜住。
何沣抬起手，把那根糖葫芦放到她嘴边，“再来一颗？”
“不要了，有点酸。”
“我倒是觉得挺甜。”何沣忽然直起身，掸了掸胸口，山楂籽啪嗒坠落下去，“你这小脑袋里又打什么鬼主意？”
“没什么鬼主意，就是好久不见，想和你叙叙旧。”
“去床上叙？”
谢迟沉默了。
“不上床老子跟你谈人生吗？”何沣轻浮地笑了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今天老子高兴，不跟你计较，滚回家去吧，安稳点，别找死。”
说着，他懒洋洋地走了。
吃着手里的糖葫芦，留下一只颀长高大的背影。
谢迟望着他远去。
时隔五年，他长大了，长高了，却长得更不像人了。
……
何沣走远了。
他拐了个弯，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停了下来，垂下手，嘴里的酸物还未咽下去。
他微微低头，看着地面出神，忘了要吐籽，竟连带着一起咽了下去。
人力车从旁边路过。
他立马抬起头，又一副纨绔不羁的模样，扯了颗糖葫芦，继续前行。
……

第46章 想你了
谢迟受不了罪, 买了头等座，包厢软床舒服的很。
何沣也在这节火车上。她特意去了好几次茶房，终于“碰巧”遇到了他。
何沣穿着一身黑色西装, 人模人样。
是花田巳先发现谢迟的, 漂亮姑娘总是让人记忆犹新，他抵了抵何沣, 想去打招呼。
何沣直接把他推进包厢里。
谢迟接上水，悠哉地回来，被何沣堵在走廊上。他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抵着车身, 一言不发。
谢迟抬起眼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好狗不挡道。”
何沣放下手，让她过去。
他跟着谢迟进了包厢，还带上了门。他背倚着门俯视着坐到窗边喝茶的谢迟, “你想干嘛？”
“没干嘛呀。”谢迟吹了吹茶水, 看向他，“久闻长春繁华, 去看看。正好有个亲戚在，蹭几顿饭。”
何沣坐到她对面, “现在叫新京，不要乱叫。”
“管它长春还是新京旧京，跟我没关系。”谢迟淡笑着, 放下茶杯, “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也算多日露水情缘了，你的同伙烦人得很，总是盯着我看, 你不管管？”
“你还怕看？”
“我倒是不怕，就怕你再拿着刀子乱甩出去。”
何沣伸手将她的杯子拿了过来，喝一口。
“沾了屎的狗嘴碰过，我可就不要了。”
“你骂，使劲骂。”何沣将杯子推到她面前，“多骂几句。”
“浪费口舌。”
何沣睨了眼她的两个箱子，“你这箱子里头装了什么？”
“女人的东西，你也感兴趣？”
“进了关我看你不乖乖打开。”
“少当家可以先打开看看。”谢迟提起箱子，放到桌子上，“要我来？”
何沣没有动箱子，却动了身子，他站起身朝她压过来，捏着她的下巴拧高了对着自己，“想拿捏我？”
“你好拿捏吗？”
何沣轻浮地笑出声，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软榻上，“那得看你想拿捏哪里？”
说着，谢迟就用力掐了下他的腰。
这一下，差点乱了他的神智。
“你不怕我兽性大发在这睡了你？”
“你可以试试，大不了你死我活。”谢迟手落在他的背上，“拉个俊俏的男人陪葬，不亏，何况还是何家剩下的唯一的种呢。”
何沣手下用力，捏得她面色酡红，“你觉得我舍不得杀你？老子这双手沾了多少人的血，你知道吗？”
“不想知道。”
忽然有人叩门。
何沣扯了扯领口，拉开门，顿时变了张脸，暴躁地吼：“干什么？”
是查票员。头等座客人一般惹不起，他们总会小心问候。本生就面带微笑地过来，见是这么个骇人的高汉子，更加低眉顺眼，她刚要开口。
“滚蛋。”
门嘭的被关上。
谢迟静静地看着他，“少当家脾气不减当年，还总是把滚字挂嘴边。”
何沣把她拎起来，抓住她的头发晃了晃她的头，“你再提这三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疼。”谢迟皱眉看着他，“不提了，松开。”
何沣喉结滚动，松开她张着腿坐下去，一口灌了桌上半杯茶。
谢迟也坐回去，揉了揉脖子，“你也是去长春吧？啊，不对，新京。”
何沣没回答。
“我这弱女子人生地不熟的，见了日本兵怕得很，下车捎我一段？”
何沣面不改色，瞧着冷森森的。
谢迟靠近他些，挥了挥手，“小池君？”
何沣忽然起身，按住她的头，靠在自己脖子间，在衣领上留下隐隐的口红印，他哑着声，对她耳边轻语，“小娘们，学会威胁人了。”
谢迟用力推开他，“我可没威胁你。”她抬着眼皮，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是真的怕。”
装，跟从前一模一样。
可何沣就偏偏吃她这套，他心里又痒又麻又酸又闷，转身直接开门走了。
……
火车又缓慢爬了一夜，这一路上查的真是严了许多。
今天上午，谢迟逃过去两回。
过了夜，下一站就是新京。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谢迟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理由去见何沣，他就来了。
何沣在鬼子里混的确实不错，下车一路上都有日本兵挨个仔细检查，谢迟跟在他后头，径直地离开车站，没一个人敢拦。
谢迟让何沣把自己送到旅店。
她设想好接下来会出现的每一种可能，想好了对策。
可何沣有事，放下她就走了。
谢迟办了入住，只等着晚上去见交通员了。
她进了房间，锁上门，安放两个箱子，躺在床上歇了会。房间太黑，窗帘紧闭，她又起身走到窗口拉开帘子。她俯视着这片被日本人控制的土地。
路上充满了和服、嘎达嘎达的木屐声。
到处是小旗子、日式灯笼、日本商铺……
谢迟猛地又拉起帘子。
她还是安静地待在这片黑暗里吧。
……
何沣回了趟特务机关。晚上佐川少佐请他去和椿屋喝酒，一起的还有花田巳。
何沣酒量出了名的好，可是他总装醉，这些日本人并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佐川喝多了，提到一批要往黑龙江运的军备，是整整五大车枪支弹药。
这顿酒喝的值。何沣把佐川和花田巳双双喂得不省人事。往常，不管是应酬还是私下聚会，他总会留上三四分保持清醒。这回也上头了，连手脚都控制不住。
他与两人搀扶着出了酒屋，让司机分别送回家，最后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有一套两层别墅，一个人住。
司机见他躺在后座不省人事，扶着他上楼歇下便离开了。
何沣听到车子开出去的声音，登时滚下床，颠三倒四地去了卫生间，手指插进喉咙，把酒抠着吐了出来。
可还是头晕，酒精麻痹着身体，快要淹没他仅存的意识。他一遍遍在脑中重复着佐川说的那条运输路线，努力地把每个字刻在心里。
他放一浴缸的冷水，一头栽了进去。
……
后半夜，谢迟回到旅店。
她十分高兴，总算把东西顺利送了出去，下面的事就不归她操心了。
她要洗个澡，然后喝上几杯酒放松一下，睡一觉，明天回南京。
还没擦干身体，外头传来砸门声，她不予理会。谁知那人用脚踹上了，咚咚大响，仿佛地面都跟着震动。
谢迟猜到个大概，这种疯狗事，除了何沣没人干得出来。她淡定地穿上睡衣，去开了门，“你有病吗？”
何沣直接滚了进来，摔在地上。
他酒醒了，可就想赖在她腿边，躺在地上也是好的。他傻笑着，看上去很高兴。
谢迟没关门，抱着臂踹他一脚。
现在她可不怕他了。
“什么好事？笑成这样。”
五大车军备啊，消息递了出去，马上就是他们的了。
能不笑吗？
笑死了。
何沣被她连踢五脚，揉着肚子缓慢起身，躺到床上。
谢迟关上门，又踢了他的脚一下，“装醉？”
何沣一动不动。
谢迟本想用酒倒他，刚打开又觉得浪费，默默放回去。去接了一杯水，泼在他脸上。何沣还是一点反应没有。
于是，她准备再去接一杯。
刚转过去，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拉到床上。何沣虎虎地盖过来，从后头抱住她。
谢迟双手去掰他扣住自己腰的手臂。
何沣脸埋在她的颈后，深吸了一口，不顾她挣扎，抬起腿压住她。
谢迟不得动弹，“放开。”
何沣当然不会放，并且他还会抱得更紧，“阿吱。”
不知是他的呼吸还是这一声低唤，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颤。谢迟麻木地任他缠抱，不再挣扎。
“阿吱，我想你了。”
谢迟心中冷笑一番。
“这些年你去哪了？”
“无可奉告。”
“有没有想我？”
“若不是近日再见，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是么。”何沣手往上，扣住她的肩，脸埋在她后颈，“我倒是时时想你。”他微转，将她压在身下，双手插进她的头发里，双目迷离地打量着她，“夜夜想。”
“你要干嘛？”
“不干嘛。”何沣半眯着眼笑了笑，声音酥哑，叫人听着头皮发麻，“不过你想干点什么也可以。”他的手往下摸，“试试现在和五年前有什么不一样。”
谢迟打开他的手，猛地将人推开，她翻身到床尾，又被何沣拉了回来，揉在怀里。谢迟被他捂得快喘不过气来，他的身体滚烫，胸口的衬衫浸着汗与酒渍，却并不难闻。
“别动，让我抱会。”何沣吻了下她的头发，“就让我抱一会嘛。”
谢迟怔愣片刻，侧脸问：“你是在跟我撒娇吗？”
他笑着在她耳边呢喃：“你就当是吧。”
“你还真是不要脸。”
“好想睡你。”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难得相见，要不要重温一下？”
“你现在脑子里只有这点事了吗？”
“是只和你有这点事。”何沣更紧地抱住他，长叹口气，“老子也是挑人的，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娘们都能得我-宠幸。”
谢迟嗤笑一声，“当你是皇帝呢。”她自知挣脱不开，双手抵着他的胸膛，给自己留下一片空隙，“是新欢不够惹人疼爱？才来撩拨我这个旧人，不应该啊。”
“少废话，哪有什么新欢。”
“是么，我倒是听说小池先生风流得很。”
“谁说的？”何沣松了松手臂，看着她的脸，“那个四只眼？”
谢迟没有回答他。
“他放屁。”何沣按住她的脑袋，继续把人按进怀里，“我没有。”
“有没有已经不关我的事了。”她忽然想起姜家司机说的话，抬眸看他，“什么时候养成的怪癖？”
何沣自然懂她话里的意思，“怕了？”
谢迟不动声色，被他抱出了一身汗，感觉自己也快要烧起来了，“再不放我叫人了。”
“叫啊，叫大点声，老子最爱听了。”
“让那些日本娘们给你叫，排着队叫，听到你满意。”
“闭嘴。”他克制着自己，下巴抵着她头顶，长吁口气，“不要再说话了。”
谢迟趁机像一条鱼一样溜下去，反压他在身下。
这几日被他掐脖子，拧下巴，按来按去，她可是记仇的很。
谢迟竖起拳头就要打下去，何沣忽然睁开眼看着她，一副楚楚可怜的眼神，“你要打我吗？”
谢迟顿时心软了，她松了松拳头，随即又握拳猛地砸在他的耳边。
何沣眯眼笑起来，“砸吧，床砸坏了，去我家睡，床比这舒服，还很大。”
他这张嘴真是负了一对含情眼。
谢迟还就一拳砸在他脸上。
嘴巴磕到牙，顿时流出血来，何沣也没管那血，任它流着，“你个小娘们，下手这么狠。”
谢迟扯出他的枪。
何沣闭上眼，任她上膛，慢慢道：“别走火了，老子这条命宝贵着呢。”
谢迟拿枪抵着他的脖子，“你当真为日本人做事？”
“怎么？要一起吗？”
“你忘了你的家人、朋友是怎么死的？”
“他们不识时务，怪得了谁？”
“畜生。”
“骂吧，多骂几句，骂的我浑身舒坦。”
谢迟心里闷得难受。
何沣感受到她的走神，迅疾抢过她手中的枪，卸了保险，随手扔到墙边，一把搂她进怀里。谢迟挣扎不了，咬着牙，与他紧紧相贴。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什么，她的枕下藏着刀，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会毫不犹豫地抽出它，刺向他的胸膛吗？
谢迟想了半晌，没想出个结果来。
“阿吱啊，这些年……还好吗？”
这一句话，忽然将她仅存的意志彻底瓦解。
仿佛落入不见边际的腐朽的巨网，而他变成了一只庞大的长满刀刺的毒蜘蛛，此刻忽然收起所有尖厉的脚，蜕换上茸茸的短毛，却能根根扎进她的心。
还没忘吗？
没有。
想吗？
想。
还爱吗？
不确定。
即便是十七岁时问这个问题，她也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唯一一次说出口，还是在床上受他逼迫。
近几年，自己这脾气越发见长，若是旁人对她说那些污言碎语，她怕是得转头吐了去，或者干脆一刀了结他。可到了何沣这，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荤话怎么就听着这么有滋有味？她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不正常。
谢迟不是个平淡如水的人，她有欲望，尤其是在尝过那些禁果后……就像何沣说过的，嘴上叫嚣着不要、滚开，身心却早已臣服。
她总是很嘴硬，从前，现在……
骗他说有过很多个。
有个屁。
半个都没有。
像中了什么魔咒，总去想着一个死人。
现在，那个死人活了。
他倒还不如死了。
何沣睡着了。
他的呼吸有些重，至少比起五年前是重了不少。
谢迟推开他，这一次，他轻松地放开手。
杀了这个汉奸。
这个念想在她的脑中循环了半个钟头。
谢迟数不清自己多少次拿起枪，又放下。
她对他仍抱有两分……不说两分，至少是一分希望。所以她宁愿冒险赌一把，赌他的心，赌他眼里最后一点良知。即便真做了卖国贼，真强要了自己。睡一觉，舒服够了再杀了他，临死带走一个大汉奸，也不亏。她这几年杀过的汉奸鬼子间谍，哪抵这个值钱。
谢迟仔细端摩着他的脸。
从前，他就有副熟于同龄人的身体与面容，现在二十三了，倒像是个二十八九岁的。难怪冒充的了何湛。如果不知底细，不识过去，她也不会怀疑的。
谢迟画过不少人像，画画的总喜欢观察人。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有，粗莽放荡的谦谦君子有，可她更信相由心生，何沣这张一脸正气的皮囊，怎么就去做鬼了？
他虽然混账，但不至于到这个程度，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或许是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何沣？”
他轻轻“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去的日本？”
“三一年。”
“你一个人去的？”
“嗯。”
“谁派你去的？”
何沣不回答了。
谢迟靠近他的脸，盯着他的睫毛，隐隐渴望些什么，“你是国还是共？”
何沣哼哼了一声。
“你是卧底吗？”
何沣不吱声。
“你还是中国人吗？”她用手指轻轻触了下他的耳尖，“如果是，你就哼一声，我就不问了。”
她静静地等着，期盼着他能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何沣翻过身，睡死过去。
谢迟坐直了，沉默地看了他一会。
她被他抱得一身酒味。于是又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水声哗哗。
房间里没有开灯，极暗。何沣脸对着窗户，静静地看着垂落的纱帘，和依稀有些亮光的窗外。
那是一个更黑暗的世界。
……

第47章 杀人了
谢迟洗完澡出来, 何沣已经离开了。
她在床畔干坐了很久，一点困意也没有。
房间里有点闷，她将窗户打开些, 换换气儿。
窗一推, 听到楼下不远处传来刺耳的欢笑声。她挨到窗边往外看去，是个日本人, 穿着深蓝色和服，十分矮小，显得身上的衣服又长又松。
他撅着腚冲酒屋里头叫喊，未得回应, 忽然进去扯了个中国老头出来，一边拍着他的腰，一边对着他耳边笑着说话。
离得有些远，谢迟听得断断续续, 总之是些侮辱人的字眼。
谢迟立在窗前, 看他玩弄那老头，推拉拍搡, 又拿出刀来戏耍，吓得老头连连鞠躬。
自九一八事变, 东北沦陷，鬼子在这建了个劳什子伪满洲国，定都长春, 改名叫了“新京”, 表面看上去一片祥和，可他们就是披着人皮的鬼，甚至还不如鬼。
现在，日寇得寸进尺, 恶爪又伸到华北。政府不抵抗，前签了个塘沽协定，紧跟着又来了个何梅协定，日后不知又有什么丧权辱国的这个协定那个条约。
而高官在后方灯红酒绿，放着小日本为非作恶，指着军队追着自家人打来打去。可怜抗日联军艰难抵抗到如今，还在为粮食棉服发愁。
日本人临走前，一脚把老头踹在地上。
还吐了口吐沫。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后面的老头点头哈腰、直到他没影才丧气地回去。
谢迟看得心酸，统治者都不作为，小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日本人腰间别着两把刀，穿着这身皮，也不知是武士、浪人还是兵。
他一路哼着日本歌，摇摇晃晃地往西走去。
他喝多了，又有了尿意，四下扫了扫，往一个偏僻的巷子钻。他仰着头，闭着眼，惬意地撒尿，嘴巴噘着，还吹起了哨。
忽然，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半张着嘴，瞪大了眼，看面前的一堵墙上溅满了自己的血。下头的尿还在放着，他顾不上稳住那玩意，捂住脖子，怎么也挡不住喷发的鲜血，“呃呃啊啊”地倒了下去。
不一会，他没了动静。
死得不明不白，裤子还没提上。
谢迟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仿佛逛了个大街，顺便买了条人命。
她用的是何长志的刀，这两年她用这把刀了解了不少鬼子汉奸的命。别的不说，它是真的锋利，出刀快一点，杀人不沾血。
十七岁第一次杀人，宋蟒那张死脸夜夜在她梦里徘徊。
二十一岁杀了第二个，她连那鬼子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事情总是一回生二回熟的，她那寥寥的慈悲心早在爬出云寨的时候便消失殆尽了。
可事实上，到如今她连鸡也不敢宰一只，因为鸡是无辜的，可鬼子该死。你对他们留情，他们就来欺负你、杀你、灭你的家、占你的国。
南京作为首都，明里暗里数不清多少日谍汉奸，尽做偷鸡摸狗的事。那地图画的，一个店铺一棵树都标记的仔仔细细。
小鬼子把中国摸得清清楚楚，哪天真要打起来了，到时候他们的飞机八成也是一炸一个准。
比鬼子更可恨的是汉奸啊。偏偏汉奸队伍不断庞大。
它们就该被千刀万剐。
谢迟将刀藏进袖里，淡定地走回主街道，随意走到一个未关门的酒坊门口，要了三两酒。
慢悠悠地晃回旅店。
……
谢迟这后半夜睡得十分安稳，一觉到第二天中午。
出去吃了点东西，就听到有人议论昨夜死了个关东军小队长的事。
她吃的更香了。
今天没有车走。
谢迟还得在这待上一天。大白天没法乱来，她安安稳稳地在咖啡店坐了半个下午，翻翻报纸杂志。
有个漂亮女人与她打招呼，“你好，我能坐这吗？”
谢迟从报纸里抬起眼，见她穿着细格子裙，黄色小皮鞋，烫着最时兴的长卷发，甜甜地朝自己笑，“坐吧。”
漂亮女人愉快坐下，开门见山，“你这个旗袍在哪里做的？真好看。”
“地下做的。”
“啊？”
谢迟掀起眼皮子看她，这才认真道：“南京。”
“这是什么绣法？真好看。”
“乱绣。”
“乱绣？还有这种绣法？”漂亮女人见她低笑，噘了下嘴，“你逗我玩啊。”
“真的是乱绣的。”
“那我能仔细看看吗？”
谢迟没有拒绝。
漂亮女人坐到她旁边，“绣的好好。”
谢迟见她这亮晶晶的双眼，忽然说道：“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帮你绣个小玩意。”
“你是绣娘？”
“算是吧。”
谢迟从包里拿出一小团针线，她总是随身带这些，必要时候，绣花针也能有大用处。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些啊？”
“无聊时候绣两下，打发时间。”
谢迟看着她的白色圆领子，“我看绣这里比较好。”
“可以呀。”
“想绣什么？”
“跟你这个一样的。”
“我这是黑莲，绣在黑色布料上恰到好处，到你这衣服上就太跳眼了。”
“那怎么办？”
“用白线。”
“会不会看不出？”
“隐隐约约才好看，若是绣上一朵红色，不觉得显俗么？”
“有道理。”
谢迟靠近她些，“不要乱动了。”
“好。”漂亮女人看着她的眉眼，“你皮肤真好。这个要多少钱？”
“不要钱。”谢迟微笑笑，“我刚来新京，人生地不熟，要不你给我讲讲这里的事吧。”
“可以啊，你想听哪一类？吃喝？还是好玩的地方。”
“讲讲人吧。”
“人？”漂亮女人扫了眼周围，“你不会是想听那位的事吧？”
“哪位？”
“从前紫禁城里那位啊。”
谢迟见她溜溜直转的眼珠子，压低声笑着说：“没兴趣。”
“那你想听什么？”
“小池泷二。”谢迟盯着她的眼睛，“偶然听人聊过几句，似乎挺有意思，听说过吗？”
“当然听说过。”漂亮姑娘一听这个名字就摇起头来，“他可是臭名昭著，尤其是在女人里。”
“怎么了？”
“心狠手辣。”
……
谢迟没套出什么新鲜话来，漂亮姑娘絮絮叨叨讲了一堆男女之事，听得她心烦。
她快速绣好了一朵莲花，便离开了。
谢迟回到旅店，等天黑，又下了楼。
刚走出去不远，被何沣拦住。
“你乱跑什么？”
谢迟从他旁边绕过去，“腿在我身上，要你管？”
何沣跟在她旁边，“信不信老子把你腿砍了，装两个轮子一路滑到北平。”
“吓死我了。”
何沣跟在她后头，盯着她的腰臀，几年不见，变了不少，走起路来都摇曳生姿的。
谢迟回首幽幽看他一眼，“跟着我干嘛？”
何沣学她话：“腿长在我身上，要你管？”
谢迟冷笑一声，继续走。
她去打了半斤酒。
何沣站在酒坊路对面看着她，等她提着酒走回来，上去一把抢过来，“娘们家家的喝什么酒。”
谢迟又抢了回来，“拿来。”
忽然，有人叫了何沣一声。
“小池君，又有新欢啦。”
何沣迅速地拉过谢迟的手腕，将她搂在怀里，宽大的手掌拖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按在自己胸口，完美藏住了她的脸。
“高桥君。”
高桥走过来，“这位小姐这是怎么了？”
何沣笑着说：“喝了两杯，醉了。”
谢迟安分地贴在他怀里，抬眼看着他稀长的睫毛。
高桥看着谢迟手里提着的酒瓶子，“该带她尝尝我们大日本的酒。”他忽然贼眉鼠眼地奸笑一声，凑近些，用手挡着嘴，“我不会告诉美知小姐的。”
何沣朝他微点头，“那我就先走了，改日一起喝酒。”
“哈哈哈哈，快去吧。”
何沣揽着谢迟离开。
走远些，谢迟问他：“美知小姐是谁？”
何沣不搭腔。
“你的日本相好？”
“不该你问的别问。”
“藏着我，怕被相好的发现啊？”
“你这么漂亮，万一被他看上怎么办？”
“小池君这么厉害，护不住一个女人嘛？”
何沣移开视线，笑着沉默起来。
……
进了房门，何沣扯了扯衣领。
谢迟背靠墙看他。
何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塞进她手里，“滚回去，就别再来了。”
谢迟举起来弹了下票边，慢慢将它撕了。
何沣上前一步，握住她的后颈，“你非要惹我生气？”
“我有钱，不用你的肮脏票。”
何沣点了下头，“好。”
谢迟将碎纸扔洒给他，“滚出去吧。”
何沣没动弹，“昨夜死了个日本人。”
“嗯。”
“就在这附近。”
“噢。”
“没人过来检查吗？”
“有啊，一大早扰人清梦，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吓死了。”
何沣揉了揉她的后颈，“什么时候走？”
“明天，怎么，怕”
未待她话说完，嘴巴被何沣猝不及防堵住。她愣住了，竟一时忘了推开。
何沣松开她，“亲一下，不介意吧？”
谢迟一巴掌甩了上来，打得他脸麻麻的。
何沣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捏着她的下巴揶揄地笑了一声，“都跟我上车了，装什么清高？以前不是挺配合的？”
“是啊，我一直贱得很，用身体跟你换活命。”
何沣敛起笑容，放下了手。
谢迟往里走，将桌子挪开，从里头拿出一把刀来。
何沣不动声色盯着它，心却在颤栗。
谢迟走回来，将刀给他，“这是之前你二叔送给我的，你应该是不记得了了。在我这放了这么多年，现在还给你。”
何沣接了过来。
谢迟道：“上面的石头被我抠了卖掉了，后来又找了颗差不多的镶上。”
何沣没有说话。
“不知道因为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忘了家仇国恨……我下不去手杀你。如果你真是在帮日寇，那祝你不得好死。如果不是”她无力地看着他，“这里的空气都让我觉得屈辱，除了鬼子和汉奸的血，冲不走这乌烟瘴气。”
“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话，我不认识你。云寨的少当家，在三零年的冬天干干净净死在了山上。”
何沣轻笑一声，不屑地扔了刀，“一把破刀，你不要就扔了吧。”
谢迟垂眸看着地上的短刀。
“走了。”
他立到门口，杵了一会儿，开门离开。
他快步走下楼，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
一路狂飙，忽然停在路的尽头。
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忽然拿起旁边的枪狠狠甩向自己的脸。
他咬着牙，头撞了两下方向盘。
鸣笛声被磕响，吓到了从前面路过的一男一女。
又是个日本人，还搂着个日本女人，冲车内骂了几句。
何沣正没处撒火，猛地打开车门，两步走上去一脚踹上男人的胸膛。
八成是断了肋骨，疼得他倒地哇哇叫。
……

第48章 中国人
何沣踹的是《盛京时报》主编的一个什么什么亲戚, 他没仔细听，一直盯着桌上的绿罩台灯发呆。
佐川敲了敲桌子，何沣回过神, 看了他一眼。
“菊池君很生气, 打电话到了东京，你父亲联系不上你, 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让你亲自去道歉。”
“不去。”
“他断了三根肋骨，吵闹着要登报，你也知道他在沈阳的关系, 真要闹大了，大家都不好看。”佐川长叹口气，“现在国际对满洲的关注十分密切，前段时间还差点爆出了药品研究的事, 你在新京太嚣张了, 上次打死那个中国女人好不容易才压下来，你也不想让家族蒙羞, 让大日本帝国蒙羞，被你的父亲招回东京吧？”
啰里八嗦, 何沣听得实在烦，无奈地站了起来，“我去。”
今天下午只有一班去北平的火车, 何沣算好了时间, 先去了趟医院。
小菊池一见他进来，气的快七窍生烟，疼得紧皱眉头，嘴里吐出喔喔嘎嘎的日语。
何沣淡定地走到他床边, 把一束花放下。
“我不会放过你的！道歉也没有用，我一定要举告你的恶行！”
何沣单手插在裤子口袋，站到窗边一言不发。
小菊池见他莫名其妙、不把自己放眼中的样子，更加愤怒，“你聋了！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何沣转过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包烟，他走过去，倒出一根点上，“还有心思抽烟，看来还是不够疼。”
“你给我滚出去！”
何沣深吸了一口，弯下腰，把烟吐在他脸上。
“你！”
何沣挑衅地笑了起来，把烟塞进他嘴里，小菊池呸一声吐了出来，不敢动弹，只能躺着不停地咆哮。
何沣又点上根烟，到窗口站着，默默听他发泄了一会。一根烟抽完，他走到床边，将烟头用力地摁在缸里，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小菊池。
小菊池脸胀红，骂得气都不够喘，胸口大起伏着，疼得龇牙咧嘴。
何沣瞧着他这副面孔，着实想笑，他弯下腰顺了顺小菊池的气，“我都来了，够给你面子了，谁让你骂我，你再骂一句，我把你脊椎骨也给踹废，让你一辈子坐轮椅。”
小菊池抬起手无力地拂了他一下，手都在颤抖，“我……我要告诉我叔叔。”
“告诉你祖宗都没用。”何沣拍了拍他的脸，“听说你第一回来新京，还没怎么听说过我吧？”他忽然摆出个八字手势，指尖落在小菊池瞳孔前，吓得他赶紧闭上眼。
何沣笑着直起身，“别紧张，我又不会真戳瞎你。”
“来人！来人啊——医生！把他赶出去！”
何沣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起一个橘子三两下剥开，一口吃了一半，把另一半塞进小菊池嘴里，小菊池呛得不停咳着，吐在脸边，疼得面目狰狞。
何沣抚了抚他胸上盖着的被子，“别激动。”
小菊池艰难地抬起手，疯狂地按呼叫器。可何沣在这，没人敢进来。
何沣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臂放回被子里盖好，“好了，别折腾了。”
小菊池一脸要哭的表情。
何沣将他另一只手臂也摆好，“对不起，不该踹断你三根肋骨，等你痊愈，我站着不动让你踹回来，怎么样？”
小菊池撇着嘴，一脸不甘。
“还不满意？”何沣笑着掏出枪，小菊池吓得往床边躲，何沣把枪放到他手里，“要不你给我来一枪。”
小菊池不敢，这枪开下去，不说小池家不会放过自己，光他那个哥哥小池太一就能扒他十层皮了。事实上，他并不敢大闹，就是吓唬吓唬这个小池泷二，既然已经道歉，给了个台阶下，就当自己倒霉，遇上个活鬼，算了吧。
他刚要开口，却又听何沣道：“我最讨厌被别人威胁，你也知道我不好惹，我哥我爸我妈通通不好惹，所以别乱找事，乖乖养着伤，再闹下去，我让你去地下告我。”
小菊池干张着嘴，一个字闷不出。
何沣又剥了个橘子，塞给他，“挺甜的，尝尝。”
小菊池看着他冷冷地眼神，乖乖吞了下去。
“这不就行了，都是大日本子民，要和谐相处啊。”他吃着橘子悠哉地离开，“祝你早日康复。”
何沣刚拐出门，迎面碰上等在门外走廊上的护士，“进去吧。”
护士刚到门口，何沣抬起手臂挡住去路，轻挑地朝她挑了下眉，“你家住哪？”把护士吓得脸一会白一会红，低下头从他手臂下钻了进去。
何沣笑着回头看她一眼，随手将橘子皮砸向她的屁股。
护士羞红了脸，加快步子绕到病床里面，始终不敢抬脸。
何沣散漫地离开了医院。
他来到离车站不远的楼顶，坐在天台上吹了十几分钟的风。
谢迟坐着人力车停在路边。何沣视力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只提着一个箱子下来。何沣猜不到她那箱子里具体装了什么，不过对她来此的目的倒是摸得八-九不离十。
那年，他断断续续找了谢迟一个多月。
中国这么大，不知她到底跑到哪个城市了，无权无势，找个人就像大海捞针一样。
矿洞被炸了，家人死光了，他无法一直专注于儿女情长，仇恨几乎占据了他整个心。
于是，何沣与青羊子想要去东北。临行前，有一个人找到他们。他叫沈占，原本是个读书人，不知道什么原因落草为寇，成了东北一座山的土匪头子。他与何长辉年轻时有过交集，关系匪浅，何沣五岁时曾见过这个叔叔，只不过后来他被收编，为党*国做事，渐渐便没了联系。
何沣想跟着他打鬼子去，可沈占只收了青羊子，却没有要 何沣，为他选了另一条路。
何沣的母亲罗灵书在日本留学，未婚先孕，毕业后回国，过山路时不想遭遇土匪，被抢到山寨，肚子里怀着的确实是日本人的孩子，何湛的亲生父亲叫小池良邑，是罗灵书的老师，是日本经济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后来罗灵书狠心抛下他与何湛，再次去了日本，又与小池良邑旧情复燃，还结了婚。她一直觉得落入土匪窝是这一生的耻辱，始终没有告诉过丈夫这件事。而小池太一是小池良邑与前妻的儿子，和何湛是异母兄弟。罗灵书嫁给小池良邑后，没有再生育，突然亲儿子找过来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心里是十分高兴的。
何沣与何湛长相都随母亲，自小便有四五分像，再加上十年未见，罗灵书也分辨不出这是哪一个。岁月不败美人，她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优雅、端庄、美得不可方物，小池良邑对她是视若珍宝、千依百顺。于是何沣就这样在东京扎根、忍辱负重四年多，被他们安排的各种老师包围着，不停地学习，学习！学习……
终于在去年初回到中国，可政府无能，先是把东四省拱手让人，后又任由鬼子在华北造孽。沈占明面为党*国效力，实际与共.-产/.党暗中联系，帮助东北人民革命军抗日。何沣没有政*党立场，逢国家危难之际，只要能打鬼子，都是自己人。
这一年多来，他在东北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是日本人眼里的废物，中国人眼里的垃圾，汉奸眼里的嘲讽对象。表面上是个依靠家族、不学无术、混日子的关系户，事实上深入日本军部高层，获取情报，传送出去。
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一个人是参了军的青羊子，一个是沈占，还有一个就是他自己。他不敢轻易暴露给谢迟，即便她行踪诡异，有可能是自己人。可是这个身份太宝贵，不容许一分一毫的差错。
他相信，也许会有一天，他们会在蓝天白-日下再次相逢。
到了那个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重新介绍自己：
“我叫何沣，是个中国人。”
……
谢迟没在北平待多久，刚好有趟天津的车要开，与肖望云道了别，便前往天津转车回南京了。
再回来，什么都还是那个样子，却什么都又不一样了。
再见肖望云，已经是冬天了，他来中*央大学做讲座，在南京要待五天。
谢迟的旗袍店做的还不错，这些年挣了不少钱，大半都捐去抗联了，前段时间接了个大单子，收入不菲，请肖望云去福昌饭店大吃了一顿。
肖望云看着一桌菜，直呼浪费。
谢迟白他一眼，只说：“一年也就那么一两次。”
吃完饭，谢迟请他去听戏。
肖望云总是喜欢听戏的，每一回来，非拉着她听上个四五场。
谢迟带他去了个不知名的小戏楼，桌椅都是破旧的，也没什么观众。
肖望云觉得，也许是唱得好。可那旦一开口，他就没了兴趣。
谢迟倒是听得有滋有味，还嗑上了瓜子。
戏楼忽然来了个穿长袄的男人，谢迟踢了肖望云一脚，靠近他些，睨着那胖子道：“看见刚坐下那个胖子没？”
“怎么？”
“最近这个人老在雨花台转悠，鬼鬼祟祟的，我盯了两天，发现他和一个米店老板有来往，偷偷往长椅下的砖缝塞纸条，塞完了走掉没多久那米店老板就坐过去摸走纸条。有两次了。”
“不该管的别管。”
谢迟哼笑一声，“你就当我闲的。”
一个扎着双辫的姑娘下来上茶，走到他们旁边，不小心被起身的大汉撞了一下，差点摔倒，肖望云扶住她，“小心。”
姑娘惊魂未定，看向搂住自己的男人，忽然移不开眼了。
肖望云拖她站稳，放下了手。
姑娘直勾勾地盯着他。
肖望云有些不自在，“小姐看着我做什么？”
姑娘笑起来，“喝茶吗？”
“不用了，谢谢。”
谢迟瓜子吃多了，有些嘴干，“给我添点。”
姑娘绕过去给她倒上，“二位是夫妻？”
肖望云说：“不是。”
姑娘点点头，笑着离开了。
谢迟边喝茶边笑。
肖望云侧眸看着她，“你高兴什么呢？”
“你这张脸还真是人见人爱啊。”
“……莫要乱开玩笑。”
“你和姜小姐怎么样了？还不定下来？”
“我还没说。”
谢迟差点呛着，“你们两等什么呢？”她摇摇头，“两情相悦，放别人身上孩子都有了。”话音刚落，她脑中忽然闪过何沣的脸。
她顿时不大高兴了，重重放下茶杯。
“阴一阵阳一阵。”肖望云端正坐着，理了理袖口，“你这脾气，哪个男的受得住。”
谢迟不吱声了。
肖望云又看向不远处那胖子，“你想怎么做？”
“再观察看看。”
……
第二天，谢迟从雨花台回来。
看到旗袍店坐着一个姑娘。
外头下雨了，她以为只是个躲雨的客人。
阿如接下她的雨伞，抖了抖，挂到勾子上。
里头的姑娘见谢迟回来，赶紧站了起来，“你回来啦。”
谢迟不明地看着她，这姑娘奇怪，话说的，自己倒像个主人。
谢迟与她打招呼：“你好。”
姑娘走近些，甜甜地笑，“你这里的东西太贵了，等我有钱了再来买。”
“好。”
“我叫孟沅。”
“嗯，孟小姐。”
谢迟走到柜台里头，看着堆着的账本，正好雨天没事，算算账。她拿起算盘摆弄起来，见孟沅还不走，“还有事吗？”
“没事。”
“伞可以借给你。”
“不用，我等会儿。”孟沅立到柜台外看她算账，“你这缺小工吗？”
“不缺。”
阿如在旁边绣花，闻言笑着道：“倒是可以再招一个，咱们生意越来越好了。”
谢迟专心算账。
孟沅手撑着脸看她，“那日跟你在一块的先生，什么时候再来？”
谢迟眼皮不抬一下，“别盘算了，人家有心上人。”
“他单身，我打听过了。”
谢迟笑了一下，“想起你来了，戏楼倒茶的丫头。”
“我也是角，只不过今年戏楼生意不好做，我顺带着端茶送水。”
“嗯。”
“那他什么时候再来南京？”
“不知道。”谢迟停下手，看向她，“回去吧。”
“下着大雨呢。”
谢迟继续算账，“那你就坐一会。”
店里陷入一阵安静。
只有哒哒的算盘声，和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

第49章 量身啦
学生运动闹了一下午。
一直喊到了总统府前, 警察拿着枪出来维持秩序，不一会把学生全冲散了。
晚上，谢迟在店里多做了会衣服, 阿如很早就回去了, 周围的店全关门了。
黄包车也没有。
她锁上门，走回家。
一个男子骑着自行车快速地过去, 撒了一地传单，谢迟随意拾起一张，还是宣传抗日的。
她折在手里，走一路卷一路, 走出街口，传单已经被折的只剩下一小块了。
有人跟踪她。
谢迟立马换了条路线走。
这个人的脚步有些重，虽然刻意轻声轻脚，却还是掩不住的笨重。
不是个胖子就是个高汉。
谢迟往巷道里绕, 那里比较容易甩掉, 也比较容易动手。
男人跟岔了，发现她没了踪影, 步子加快，没头绪地乱窜起来。到了一个拐弯口忽然被扣住脖子, 一把刀悬在他的下巴下。
巷子黑，却也不难辨清容貌，可不就是白天跟着在雨花台互传情报的米店老板。
谢迟与他装傻：“大半夜跟着我干什么？劫财？还是劫色？”
“我才要问你, 最近一直跟着我干什么？”话音刚落, 男人迅疾握住她的手腕，试图折压在墙上。谢迟手臂吃痛，握着刀不放，抬脚就要踢他, 男人力气大，抓住她的脑袋使劲撞墙。
这狗汉奸力气太大了，谢迟没半分抵抗能力。她松开刀，让它坠落，随即用左手接住，朝男人肚子上刺。
可他反应很快，登时又抓住她的手。
“够凶啊，再凶也是女人，想偷袭，你还太嫩。”他夺了谢迟的刀，将她猛的一推，摔在旁边的木堆上，“长这么漂亮，可惜了。”
他举刀过来，谢迟随手拿了根身边的木棍，一棍砸在他脑袋上。
男人不顾疼痛，又刺过来。
谢迟双手握住他手臂，挡住那压下来的刀，眼看着刀子就要插-进胸口，她忽然放手，身体往下滑了几寸，刀尖入肩，没了一半刀身。
男人露出得意的笑容。
谢迟趁机用手戳进他眼，活活把他眼珠子抠下来一颗，男人疼得松开刀，嘶叫着去抓她的手。
谢迟从肩上拔出刀，划过他的脖子。
顿时，血喷了她一脸。
路上没人，即便有人她也不敢呼救，在小道里顺着墙走着。
不一会儿，有警笛声，刚才那狗汉奸叫唤了好几声，应该是惊动了附近的居民。
她捂着肩加快步子，却觉得越发没有力气，刀口太深，止不住地流血，就快要摔倒的时候，一个男子接住了她，“坚持一下。”
她还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便晕了过去。
薛丁清不敢带她去附近的诊所，背着她跑去了二里外。他也不敢在诊所逗留，处理完伤口，开了药朝背着她火速离开。
谢迟失血过多，第二天早才头晕目眩地醒过来。
她躺在一张架子床上，房子看上去又老又旧，多年未修葺，也没有打扫，顶梁上还悬着蜘蛛网。
她掀开充满霉味的被子，欲下床。
“你醒了。”薛丁清拿着毛巾从外头进来，“你别起来。”
谢迟见他，立马坐起身，拉扯到伤口，疼得钻心。
“你快躺下。”薛丁清走到床边，见她警惕地看着自己，又道，“晚之，你认不出我了吗？”
似乎是有几分熟悉。
“我是薛丁清啊。”
谢迟从前对他印象便不深，时隔多年依旧一点也认不出，可她却记得这个名字，“你怎么在这？”
“我来南京工作。昨晚睡不着，下来散散心，就看到你了。你浑身是血，我一开始都没敢认，跟了你一段，没想到真的是你。”薛丁清坐到床边，“你怎么在南京？这些年你一直在这吗？”
“前年过来的。”
他把毛巾给她，“你脸上的血我给你擦了，别处的你自己擦一擦吧。”
谢迟没有接，“谢谢你，我该走了。”
她要下床，薛丁清连忙起身，“外面在找你，查的挺严的，你这受伤太明显了，还是等等吧。”薛丁清放下毛巾，“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
说的也是，还是等晚些再走吧。于是她又躺了下去：“那就麻烦你了。”
“你……杀的人是干嘛的？你……是不是……”薛丁清尴尬地笑了两声，“算了，你就当我没问。”
谢迟看着他干净的双眸，“这是你家？”
“不是，我二姐的家，他们一家去年搬去广州了，这房子就一直空着。我也刚来没几天，住在外面，本来想找人来打扫一下，事情多总是忘记。”
谢迟擦着脖子上的血，没有搭话。
“有点脏，你别介意啊。”
“没事，我还得谢谢你。”
薛丁清找来一件深蓝色棉衣，“干净的，我姐姐的衣服。”薛丁清抖了抖衣服，“就是压太久可能有点潮气，我拿去外面晒晒。”
“谢谢。”
薛丁清转眼又回来，还拿些吃的给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买了点甜食，之前听你四哥说你喜欢吃。”
“谢谢。”
“你不要这么客气。”薛丁清紧接着倒杯水给她，“别再说谢谢了。”
谢迟接过来，轻促地笑了一下，“好。”
“这些年没回去过吗？”
“没有。”
“听说你爹身体不太好。”
“我没有爹。”
薛丁清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结婚了吗？”
“没有。”
他的表情顿时松弛下来，笑着道：“我也没有。”
薛丁清坐到床尾，“你变好多。”
“是么？”
“比从前漂亮了。”
谢迟想想自己这蓬头垢面一身血的模样，他还真是睁眼说瞎话。
“不过性格倒没怎么变。”
“你倒是活泼了不少。”
“可能是在外待久了，受了影响。”薛丁清眼神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是不是不好？”
“挺好的。”
“你现在在做什么？还在画画吗？”
“不怎么画了。开了家旗袍店。”
“也不错，改天去参观参观。”
“嗯。”谢迟吃光了一整盒酥饼，把纸递给他，“麻烦了。”
“你又客气起来了。”薛丁清拿过来折起来放到桌子上，“虽然我们之前不熟络，但到底是世交，还差点定”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话噎在喉咙，生生咽了下去。薛丁清坐到桌边，默然不语。
谢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礼貌，主动说：“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律师。”
“挺好。”
气氛有些尴尬，薛丁清起身，“你再休息会吧，我今天请了假，在隔壁房间，你有事就叫我。”
“好。”
……
天刚黑，谢迟就要离开。
棉袄很大，谢迟穿着空空的，她把自己沾血的衣服拿去烧掉，便与薛丁清道别。
“衣服我洗干净了再还回来。”
“不用，二姐既然没带走，应该是不需要了，你找个地方扔掉就行。”
“那就多谢了。”
“我送你。”薛丁清没等她拒绝，抬起手，“你出了很多血，可别再晕倒了。”
“没事。”谢迟直着背走到门口，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受伤的样子，“我先走了，得空可以来我店里喝茶，离福昌饭店不远，到那一打听就知道。”
“我一定去。”谢迟迈出大门，薛丁清嘱咐，“世道乱，注意安全。”
她回首看他，“你也是。”
“再见。”
“好。”
薛丁清目送她离开，他还是不放心，追了过去，“我还是送你一段吧。”
谢迟是租的房子，一个二层小别墅，房主是个美国人。黄包车停在路边，薛丁清要扶她下来，谢迟没接他的手，“我没那么娇弱。”
薛丁清笑着收回手，“那好吧。”
“今天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你好好休养，以后有的是机会。外面冷，快进去吧。”
“嗯。”
谢迟租了二层，楼下房主住着，她是女院的老师，在学校有宿舍，很少回来，但每周都会让刘婶过来大清扫两次。
碰巧，今天刘婶就在。
“谢小姐回来了。”刘婶见她脸色不好，关心道，“你生病了吗？”
“昨晚没回来，在店里睡的着凉了。”
“有没有去医院啊？”
“去了，您忙吧，我上去睡会。”
“好，我帮你烧点热水吧。”
“不用。”谢迟脚步平稳地走上楼梯，刚到二楼，她就绷不住了，弓着腰靠在墙上，慢慢往房间挪。
……
阿如一个人在旗袍店忙的焦头烂额，谢迟怕她看出端倪，在家养了五天，等伤好些才回店里。
晚上，她没回家，在店里睡了一晚。
外头风呼呼的，谢迟夜里醒了好几遍。被冻醒两次，做梦又醒了两次。
第二天还早早醒了。
她漱了漱口，擦了把脸，倒上杯酒。
今天好冷，她又找了条披肩披上。拉开窗帘才看到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雪还真是早啊。
烈酒下肚，暖了几分。她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走下楼，想去买点早饭。
刚开门，看到门外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弓着腰，背对着自己。
这背影，捂上十八层她都能认得出来，“你怎么来了？”
何沣直起腰，转身看她，他戴着帽子，围着厚厚的围巾，挡住了大半张脸，两只眼黑溜溜的，还带着笑意，“醒了。”
“怎么？我睡了一觉？日本兵进城了？”
“没有。”他手冻得通红，雪化成水，浸湿了衣袖，“脸这么苍白，多穿点。”
“那你来干什么？”
“前两天高兴，没控制住喝多了，一上头刹不住脚，就来找你开心一下。”
谢迟冷笑一声。
何沣让开身，把背后雪人给她看，“可不可爱？”
“丑。”
“哪里丑？”
“哪里都丑。”
“你来你来，我看你能滚出什么样。”
谢迟不屑搭理他，关上门要出去。
何沣拦住她，“上哪去？”
“上天。”
“我也去。”
“让开。”
他当然不让，谢迟转身又回屋。
何沣跟上来，谢迟挡住门不给他进，“你继续玩雪吧。”
“雪哪有你好玩。”何沣见她不让，忽然横抱起她，轻笑一声，“小娘们，想拦我，下辈子吧。”
“……”
谢迟不敢挣扎，她的伤刚好，可不想再加重了。
何沣抱着她不放，谢迟冷冷看着她，“放下啊。”
何沣慢吞吞地放下她，搓了搓手，“给老子生火，快冻僵了。”
“滚。”
“不生火往你怀里揣。”说着他就伸过手来。
谢迟打开她的手，给暖炉放了点炭。
“再来杯酒。”
谢迟倒了满满一杯过来，顺着他头顶倒下去。
何沣随手扯了块布擦了擦自己，“泼的好。信不信我让你舔了。”
谢迟走到门口将门锁上。
“锁门干嘛？想跟我做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店里有狗，怕咬着外人。”
“狗就喜欢暴脾气的猫，猫刺的越厉害，越有意思。”
谢迟搂着披肩去绣花。
何沣半蹲着，一边烤火一边看她，“明天我生日，送我点什么。”
“要不送你下地狱吧。”
“行啊，来吧，杀了我。以后生日忌日一起过，记得给我烧点纸。”
“想死死远点，别在我这碍眼。”
何沣站起身，笑着往里走了走，看着挂着的各式旗袍，“手艺不错，给我做一件。”
“做件旗袍？您这口味还真特别。”
“西装。”何沣走过来俯视她，“记得我尺寸吗？”
“不好意思，不记得。”
何沣挑起她下巴，他的手指凉的像块冰，“那就量一下。”
谢迟幽幽地看着他，“一千大洋。”
“好啊。”
“定金。”
何沣放下手，懒洋洋地半张开手臂，“来吧。”
谢迟随手扯了个皮尺走到他面前，随意地量了量，“转身。”
何沣笑着背过身去。
“转过来。”
何沣慢悠悠地转了回来，忽然道：“之前没注意，你怎么这么矮了？”
谢迟看都没看他一眼，手从他胯绕到后面去，快速围了一下臀围，“看够了没？”
“没。”
谢迟仰头，与他对视，“量好了。”
何沣盯着她的胸口，勾着嘴笑：“你这五年吃了什么？大了一圈。”
他刚要伸手，谢迟一把打开。
何沣提了下眉梢，放下手，插回裤兜里，“摸一下能死？”
谢迟走到柜台将东西放下，何沣跟在她后面，双臂撑在台上将她笼在怀里，嘴巴凑近她耳边，“你哪儿我没摸过？”
谢迟拿出册子记下尺寸，任他在身后发骚。
何沣盯着她的手，“别开店了，我养你。”
“你对多少女人说过这种话？”
“就你一个。”
“那我真荣幸。”
“我送你去美国。”
笔尖顿住。
“中国不安全，很快就会打起来。”
谢迟转过身仰视着他，“从哪里打？”
何沣没有回答。
谢迟抬起手，揉了下他大衣上的纽扣，“小池君透露下呗。”
何沣握住她的手，举起来亲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谢迟抽出手，“我哪都不去。”
“那也别待在南京。”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往南边去。”
“你跟我一起？”
何沣沉默了。
谢迟拿起一根硬尺抵着他的胸膛把人推远去，“你可以走了。”
“以后不要没事往北边跑，听到没？”
“没有。”
何沣忽然握住她的肩，“那就竖起耳朵好好听。”
他这一捏，巧不巧地偏偏按在她伤口上，疼得她皱眉。
“怎么了？”
谢迟咬着牙，推开他。
“你受伤了？”
谢迟转身，何沣把她拽回来，三两下扯开她的衣服，看着包着的纱布，怔愣半晌，冷不丁吼了一句：“谁弄得？”
谢迟又推开他。
“谁弄得！”
谢迟平静地看着他，“你乱叫什么。”
何沣怒不可遏，眉头紧蹙，捏住她的下巴，“你是活腻了吗？”
“我惜命着呢。”她扯开他的手，嘲弄地笑了一声，“你知道的呀，我最怕死了。”
“那你就给我滚出南”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敲门声。
是阿如：“老板？你在里面吗？门怎么锁了？”
何沣立马松开她。
谢迟整理好衣服，对他道：“我不想惹人非议，滚上楼从窗户跳出去。”
……

第50章 没看够
何沣真从窗户跳了下去, 刚立稳，拐了个弯，一个女人撞上来。
“啊——”孟沅一脸栽进他怀里, 撞到鼻子, 差点疼出眼泪。她捂着半张脸看着这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男人，“疼死我了。”
“抱歉。”何沣低着头离开了。
孟沅揉着鼻子往店里去, 一脸哀怨地跑到阿如面前，“刚撞了一个人，奇奇怪怪的，裹得像个粽子, 快看看流鼻血没？”
“头低点。”阿如笑着瞧她，“没事的。”
孟沅抽了抽鼻子，她从路边带了包子，这会还热乎呢。
谢迟正好没吃早饭, 拿起一个捏着上二楼。
孟沅一路跟着她, 从二楼又下到一楼。
“那他什么时候再来南京？”
“我不知道。”
“你就告诉我嘛。”
吃人嘴软，谢迟纵然心情不太妙, 却还是笑着道：“我真的不知道，好久没联系了。”她又捏了个包子, “味道不错，哪里买的？”
“我也不告诉你。”
谢迟几口吃掉了包子，看着她噘着的小红唇, “早跟你说了, 别想了，人家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还不结婚，都三十二岁了。”
“那是他们的事。”谢迟擦了擦手，拿着剪刀去裁布, “拆人姻缘，不道德。”
孟沅不说话了，垂头耷脑地趴到桌子上。隔了半晌，叹了口气，说道：“可我好喜欢他，自打那天见一面，我天天做梦梦到他。”
“你又不了解他，也没相处过，何来的喜欢？”谢迟微微弯下腰，觉得肩疼，又直起背，“一时的错觉，莫要受惑于皮相。”
“我又不是没见过俊秀的人，就是喜欢，一见倾心。”孟沅手撑着脸，又揉了揉鼻子，“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谢迟沉默了一会，“有过。”
阿如闻言看过来，眼中顿时现光，“真的假的？老板？谁啊？”
“绣你的花。”
阿如瘪嘴，“哦。”
……
谢迟今晚做废了两块布料，她一直走神，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
看着歪歪扭扭的线，她有些泄气，生撕了布，随手丢到一旁。起身走到楼上，拿上包回了家。
谢迟一直是自己换药，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今天被何沣一捏，似乎又严重了一些。她在心里暗骂了他十几遍，艰难地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她用水擦了遍身子，立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身体，脑中忽然闪过曾经与何沣亲热的画面。
她抬起手，覆上胸。
就像他说的那样，是与年少时变了不少。
谢迟晃了晃脑袋，耻于往下想。捧起水，扑了扑发热的脸。
她手按在洗漱台上，微弓着腰，脸上的水滴滴拉拉地掉下去，印出无数个自己。
好像每一个都与他在一块儿。
谢迟直起背，觉得自己有点神志不清，扯了块毛巾，一把将水滴擦去。
她躺到床上发了会呆，觉得无聊，准备外面找本书看。
书架很高，她拿了把椅子踩上，书抽出一半，听到阳台有动静。
她轻声走下椅子，随手拿了个铜雕，背在身后，朝阳台走去。并未看到人，只有白色的纱帘随着风轻缓地拂动。
难道听错了？又或许是野猫？
最近总是有野猫乱窜。
她放松警惕，回到书架前，发现刚才抽至一半的本书竟不在了。
“西画。”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谢迟立刻转身，见何沣手里翻着那画册，语气随意，“你现在改画这种了？”
“你现在只会翻窗了？”
何沣提眉看她，“我只翻你的窗。”
他将书抛来，谢迟稳稳接住，听他嘲笑自己：“拿着那破玩意能干嘛？”
谢迟将手里的铜雕朝他砸过去，何沣一偏身，利索地闪躲开，铜器“咚咚咚……咚”在地上滚，最后停在墙边。
何沣拾起它，放到桌上，“这么好看，不是用来打人的。”
“你又来干嘛？”
“看看你。”
“看到了，滚吧。”
“没看够。”
谢迟穿着厚厚的睡袍，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看上去极软。何沣的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向下，落在微微走光的胸口上，他咧嘴一笑，“里面空的？”
谢迟把书房回书架上，这个时候她已经没心思再去琢磨艺术了。
“站稳点，别掉下来。”何沣靠在墙上，抱臂仰视着她，“我可不会接住你。”
谢迟不理他的话，放好了书便往卧室去，“我要睡了，你走吧。”
“那就晚点睡。”何沣放下手，慢慢几步跟着走进来，四处看了看，“人生苦短，干睡觉多没意思。”
“当汉奸有意思。”她转身看他，“当日本人有意思。”
何沣睨她一眼，笑了笑，“是啊，有滋有味。”
谢迟白他一眼，坐到镜子前，取下耳钉。
何沣站在书桌前，看着玻璃下的一张纸上画满了横线，问她：“这是什么？”
“是我杀的人。”她将耳环放进盒子里，淡淡道，“左边是鬼子，右边是汉奸。”
何沣一眼扫遍，约摸有了个数，“不多。”
谢迟侧脸看他，“你算哪一边？”
“都不是。”
谢迟心里一紧。
“你得为我专门开辟一栏，鬼子兼汉奸。”
谢迟默默回过脸来，“不要脸。”
何沣走至她身后，手按着桌子弯下腰来，看着镜子，“你能动得了我一下，我叫你姑奶奶。”
谢迟与他对视，“这么喜欢给人当孙子。”
“我不跟你拌嘴。”何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圆盒，放在她的面前，“一个老中医从前给我配的方，很有效，专门给你去抓了药，磨了半天，手都酸了。”
谢迟扫了小圆盒一眼，“难为你了，谢谢啊。”
“怎么谢？”何沣撩起她脸边的一缕发，绕在指间，“来点实际的。”
“给你也来一刀吗？”
何沣放下她的头发，将手悬至她眼前，“帮我揉揉。”
谢迟拿起梳子打了他的手背一下，何沣抬起手，反倒摸了摸她的头。
“别碰我。”
他收回手，“早上不小心碰到伤口，疼吗？”
“不疼，特别舒服。”
“有多舒服？”
“……”
何沣抽出她的发簪，谢迟一头黑发散落下，盯着镜子里的他，“插进来。”
何沣忽然笑了起来，“往哪插？”
谢迟脑羞，抓了抓头发，起身走开。
何沣瞧着她的木簪，“哪买的？真丑，有机会给你雕个好看的。”他随手将它揣进口袋里，“这个配不上你，我帮你扔了。”
谢迟无心与他抢夺，任他收了去，找个根发带随意绑住头发。
“有没有吃的？”
“有啊，多得很。”
“我饿了。”何沣坐到床上，“给我拿点。”
“好。”
谢迟去楼下拿了些糕点来，还有半瓶酒。
“谢谢。”何沣接过来，一大块茶糕整个儿一口塞进嘴里，“还不错。”
“不怕我下毒？”
何沣又塞了一块，“美食美景加美人，死在你床上，我也认了。”
谢迟将酒给他，“干的很，别噎着。”
何沣看着只剩小半瓶的酒，“女人家，少喝点。”他干咽下茶糕，这玩意儿确实噎的慌，堵着他的喉咙，说话都不清晰，“怪我，从前给你养的臭毛病，就不该带你喝酒玩枪。”
他盯着她笑，接过来刚要套嘴喝上一口，谢迟将酒瓶子抢了过来。
何沣依旧弯着唇角看她，“真下了毒啊。”
谢迟转过身去，将酒放到桌上。
何沣舔了舔牙，“舍不得我死。”
“我生平最厌恶汉奸，比日本人还要厌恶。”谢迟低着头，紧握瓶身，始终背对着他，“你滚吧，别死在我这，脏了我的屋子。”
何沣没有说话，也没有走，默默吃完剩下几块糕点。
谢迟忽然回头，“好吃吗？”
何沣点头，“美味。”
谢迟嗤笑一声，“你还真是厚颜无耻。”
何沣将空盘子放到桌上，手顺势按下去，将她笼在自己身影下，“我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吗？”
谢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没有退缩，平静道：“亏我还心存希望，觉得是不是有别的原因，才使你”
话音未落，她的腰被他一把搂住，轻盈地抱了起来，慢慢放至床上。
谢迟往旁边滚，躲开他盖过来的身体。何沣把她抓回来，“往哪跑。”
谢迟抬脚朝他下身踹过去。
何沣反应倒是极快，立马握住她的脚，笑着道：“男人，要保护自己的命根子。”
刚才上药，她里面没穿衣服，一拉一扯，露出白色四角衬裤来。
何沣长吸口气，再与她闹下去，就控制不住了。他松开她的手，拉着被角盖住她的长腿，“你要绝我后啊。”
“反正何家已经绝后了。”谢迟往床头挪，对他冷嘲热讽，“你还得留着生日本崽子。”
何沣不想听她说这些话，下了床，故意回道：“对，生日本崽子，生他妈一窝。”
谢迟拿起枕头就砸他。
何沣拾起地上的枕头，抱着它坐在床尾，不再与她闹腾。他从口袋摸出烟，点上一根，“我没时间了，等会就要走。”
“赶紧走。”
“我也不是那么自由，可以到处乱跑的。好不容易跑来见你一面，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地下见。”
何沣无言片刻，忽然仰头长吐口烟，“我可不想这么早死。”
“你还怕死呢。”
“怕，当然怕，活着多好。”何沣垂下头，看着指间的烟，“活着就还有希望，活着，才能有希望。”
谢迟看着他宽宽的背，和那缕弯弯寥寥的烟，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好好陪我聊两句。”
谢迟无言。
何沣扭头看着她，收起那些玩世不恭的态度，静静地凝视她良久。
谢迟直视着他的双眸，试图从他的眼里读出什么，可这混蛋忽然又嬉皮笑脸起来，“再说了，我死了你可怎么办？我可舍不得留你一个人。你要敢嫁人，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你舍不得的多了去了，不差我一个。”
“她们哪能跟你比。”何沣摸了下她的脚，“要不给我留个种？”
谢迟一脚踹开他，“滚吧。”
何沣被她踹的腰疼，心里却欢喜的很，“行，滚就滚。”他起身，将枕头放下，没再说什么，翻过窗跳了出去。
谢迟拿起床尾的枕头就往窗外扔。
它立马又飞了回来，落在地毯上。
“还是这么喜欢扔枕头。”
一句话，仿佛将她带回了多年前，她这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正发愣，何沣又翻了进来。
“你又干嘛？”
何沣没有回答，走过来抱住了她。
谢迟微张着嘴，如鲠在喉。
他什么也没做，也没说什么浑话，静静地抱了她一分钟，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尽量离开南京，这里是首都，不管他们先打哪个城市，总有一天会打到这里。”
谢迟有些不适应他这严肃的语气，“喔，我等你打过来。”
何沣松开她，捏了下她的鼻子，“傻瓜。”
谢迟打开他的手，“混蛋。”
“好好保护自己。”他手绕到身后，在她屁股上狠掐一把，“不许跟别人好，等我回来干你。”
“……”
何沣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帘子被他带走的一阵风吹的拂起又落下。
谢迟看着外面黑黑的天，忽然笑了起来。
他说的是‘他们’。
是他们。
……

第51章 折木簪
鬼子抓了个交通员, 审了三天，一句话没问出来。
高喜德得上头命令，要活剐了他。
锋利的刀子片了几块肉, 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暴露出的骨头, 他还是没有招。
一大早，何沣去了刑室, 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被鬼子抓到这，无非两种结果：死、降。
然而进了这一间的人，不管招不招，是绝无可能竖着走出去的。要么被活活打死, 要么还是被生生折磨死。
高喜德正撸着袖子在剥花生，手边放了一瓶白酒，瓶身还沾着血。何沣拍了他一下，“这么自在。”
高喜德见他来, 赶紧放下酒, 低眉顺眼打招呼，“太君。”
“听说来了个硬骨头, 我来见识见识。”桌子不高，何沣又腿长, 倚坐上去，随手拿个花生在两指间揉着，“问出什么没？”
“一个字也不说, 什么刑都上了。”
何沣看着那人血淋淋的大腿, “这是要活剐？”
“是是是，看他能抗到什么时候。”
“你剐的？”
“对。”高喜德十分自豪，“我这刀法，祖上传下来的, 片片匀称，薄厚相当。”
“可别血流干死了。”
“不会，下一刀上一遍药。少佐刚交代了，再给两天时间，交不出联络站，就交出一身白骨。”
何沣心里梗着口气，看着那人旁边搁着的带血的刀，和一盘血肉，想把这刽子手剁了。
“下一刀就是切把子。”高喜德哈着腰笑着看何沣，“给太君见识一下？”
何沣扔了手里的花生，没有说话，直起身走过去。只见他的指甲被拔光，手指被剁了两根，连头皮都被削掉一大块，左眼肿的连睫毛都深埋在血肉里，嘴巴里被塞满棉花，露出点红色的棉絮在嘴角。
他垂着头，只剩下一口气在。
“醒醒。”何沣拍了拍他的脸，“死了？”
他一动不动。
“太君，您别跟他废话，脏了您手。”高喜德随手拿着鞭子就过来，抽在他头上，“装什么死！”
何沣一脚把高喜德踹翻，“老子问话要你插嘴？”
高喜德爬起来，乖乖在旁边弓着腰，“不敢，不敢。”
何沣抬起那人的下巴，把他嘴里的棉絮掏了出来。
男人朝他呸了一口，因为没力气，血吐沫刚出口就顺着嘴巴流下来，吊在下巴上。
何沣理了理他残破的衣服，盖住胸口的骨头，“一句话的事，说出来，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人服侍你下半辈子，趁着还有人形，何必呢？”
“滚。”
何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来，缓缓剥开糖纸，拿出里头晶莹的糖块，“听说你是哈尔滨人，这种糖你应该常见吧。”
男人看也不看一眼。
何沣将糖块塞入他口中，往里戳了一下，“招了，以后天天可以吃。”
男人嘴唇微颤着，甜味在血腥味里蔓延，他顿时咬紧何沣的手指。
高喜德吓坏了，“松口！”
何沣任他咬着，高喜德刚要上来掰开他的嘴，何沣抢在他前头，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扭。
何沣抽出手指，上头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的，有这个人的。
高喜德赶紧去探那人的鼻息，已经断气了，“死了。”
“太君…这……少佐说的是两天…我没法交代啊。”
何沣抬起手，在高喜德肩上揩了揩，“就说是老子弄死的。”
高喜德看着他手指上的牙印不断渗血，“您没事吧？”
何沣拍了下他的脸，“你说呢？”
高喜德不敢说话了。
何沣甩了甩手，走出刑室。他紧咬着牙，从口袋掏出方巾，使劲地裹住了颤抖的手指。
高喜德擦了擦脸上的血，皱着眉看架子上的死人，长叹口气。
何沣径直往车走，突然被佐川叫住。
他回过头，见佐川站在墙边朝自己招手，他走过去，听佐川问：“手怎么了？”
“在刑室被咬了。”何沣随意打了个结，“小伤。”
“看看谁来找你了。”话音刚落，墙的另一边蹦出个人来，带着清脆的声音，“泷二哥哥。”
是藤田美知。
她见何沣手沾着血，“你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何沣任她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没事。”
佐川拍了何沣一下，“那你先带美知小姐逛逛，我要去一趟将军那里，晚上一起吃个饭。”
“好。”
佐川走了，藤田美知小心吹着他的手，“不行，我们去医院吧。”
“不用，破了个皮而已。”
“那也得去！”
何沣拗不过她，被缠着去了医院。
藤田美知见不得血淋淋的场面，在走廊等着。
护士给何沣清理好伤口，包了层纱布。何沣一直在走神，满脑子都是那血淋淋的白骨。
直到护士出去，藤田美知再进来，“泷二哥哥？”
“泷二哥哥！”
何沣收起手。
“你在想什么？”
“想等会带你去哪。”
藤田美知开心地抱住他胳膊，将他拉起来，“哪里都不去，去你家。”
“去我家干什么？”
“你受伤了，要好好休息。”
……
谢迟睡到了天黑。
是阿如的脚步声吵醒了她，也把她从并不美好的梦中拉了出来。
谢迟很少梦到何沣，一只手便能数的过来，这是五年来的第四次。
梦里，她与何沣在山上骑马，后面追了一路日本兵，忽然何沣拉起弓，朝后面的鬼子射过去，一箭一个，一支不偏。
“你醒啦，我要回去了，王小姐的旗袍做好了，我顺带着送过去。”
谢迟觉得头晕，身上还莫名的酸疼，她摸了摸头，并没有发烧。
“外面是下雨了吗？”
“没有。”
“我听到了雨声。”
“不是雨，是树叶，风太大了，吹的叶子像下雨似的。”阿如关上窗，“灰尘都吹进来了，我就知道你没关窗。”
“嗯。”
阿如见她没精打采的，“哪里不舒服吗？”
谢迟放下手，“没有。”
“那你睡了一整天。”小柔闻到些酒精味，“怎么有酒精味？你受伤了吗？”
“腿磕了一下，小划伤，没什么事。”
“要吃什么？趁我走前还能给你跑一趟。”
“我不饿，你回去吧。”
“那好吧，我走啦。”
“嗯。”
空荡荡的房间剩下谢迟一个人。
她半躺着，忽然觉得有些冷，将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纱帘没有拉上，她看着窗外的天。
总觉得快下雨了。
……
因为藤田野雄的到来，长春大多经济、政要人物皆到场。
宴会厅金碧辉煌，藤田野雄一番讲话后，大家纷纷上去敬酒或求聊上几句。
何沣远远地看着，喝了口闷酒。青田少佐过来与他打招呼，两人碰了个杯，闲聊了几句。
忽然，一阵掌声响起。
何沣朝台前看过去，是藤田美知，她穿上了军服，似乎是量身定做的，分外合身。在场的大部分人认识她，即便没见过，也听过她的名字。藤田野雄站在她的旁边，再次与众人介绍她。
青田少佐拿着酒杯，感叹道：“上一次见到美知小姐还是两年前，感觉成熟了不少。”
何沣没说话。
藤田美知朝他笑了笑，何沣也弯了下唇角。
“小池君真是好福气，能得到美知小姐的青睐，日后定前途无量。”
何沣睨了他一眼，抿了口酒，“你也可以。”
“小池君开什么玩笑。”
藤田美知与几个长辈打了打招呼，便来找何沣。
青田少佐放下酒杯，“美知小姐。”
藤田美知朝他点头，“你们在聊什么？”
何沣淡淡道：“夸你好看。”
藤田美知低头笑了笑，莞尔抬脸看他，“真的吗？”
“真的。”
青田少佐笑着拍了拍何沣的肩，“你们聊，我去那边。”
“嗯。”
“我这一身怎么样？”
何沣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还不错。”
“就只是还不错？”
“你穿裙子更好看。”
藤田美知沉默了一会，噘了噘嘴，“那我去换裙子。”说着人就跑开了。
何沣敛笑，余光扫过四周，重新拿了杯酒，看着不远处正在交谈的木村等人，正要过去，藤田野雄叫住他。
何沣行礼，“将军。”
“跟我过来。”
何沣跟着藤田野雄去了阳台，大家有眼色的很，见他们单独交谈，没有一个靠近。
“美知跑哪里去了？”
“去换衣服了。”
“我听闻你在此地有些不好的传言。”藤田野雄手落在他的肩上，“作为一个男人，我可以理解，可作为一个父亲，我绝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受到伤害。美知很喜欢你，我看的出来。”
何沣低头，他并不惧怕这个中将，可是身为小池泷二，他应该畏惧。
“美知还小，不懂事，一直在学校读书，心思单纯。希望你不要辜负她，也不要伤了我们这些长辈的心，我相信你的父母也不希望听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你说对吧？”
“是。”
“难得过来一趟，最近好好陪她玩一玩，我这小女儿可是天天念叨着他的泷二哥哥。”
“是。”
藤田野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必拘谨。”
何沣故意垮了垮肩。
“走吧，出去喝酒。”
……
除了睡觉洗澡，近日藤田美知几乎对何沣寸步不离。
天还没亮，她就带着亲手做的点心来到何沣的住处，何沣穿好衣裳开门，眼皮都睁不开。
藤田美知将点心放好，“泷二哥哥快去洗洗吃早餐了。”
何沣揉着眉心，重新趴到床上，昨夜他去见了沈占，四点才回来睡觉，实在没精神。
藤田美知去拽他的被子，“泷二哥哥，快起来。”
何沣将脸埋进枕头里，“再睡会。”
藤田美知拉不动他，轻叹了口气，“那好吧，再让你睡半个小时，只准半个小时。”
藤田美知掐着点叫醒他，何沣被她烦的睡不着了，干脆起来冲了个凉精神一下。
他揉着头发出来，看到藤田美知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根发簪。是谢迟的发簪，他一直放在枕下。
“这是谁的？”藤田美知顿时像变了个人，眼睛瞪圆了盯着他。
“路边买的。”何沣随手将毛巾往椅子上一搭，“觉得好看。”
“你不会是带别的女人回来了吧？”
“怎么可能。”
“泷二哥哥，你要是骗我，我会生气的。”
“没有骗你。”
“送给我。”
“我再送你一个。”何沣伸手要去拿，藤田美知背过手去。
“我就要这个。”言罢，她已将发簪插进头发，“好看吗？”
“不好看。”
何沣将木簪抽了出来，握在手心，一把折断了，投入垃圾篓，“不适合你，下午我带你出去逛逛，送你个好的。”
这么轻易折断，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之物，藤田美知便没有放在心上。
何沣拾起毛巾又揉了揉头，往餐桌走去，“我看看你都带了什么好吃的。”
藤田美知笑着跟上去，“好多好多，你一定会喜欢的。”
……
何沣带藤田美知去买了两件玉饰，走累了，去家茶屋歇歇脚。
藤田美知这一路上都在说中国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到这日本人开的店里也不忘唠叨几句，“没有东京的好吃。”、“什么时候回日本呀？”、“不想待在这里了。”、“这次跟我一起回去吧，你的母亲很想念你。”
何沣随意应付她，傍晚又陪她看了场电影。
是一个爱情片，男女主人公亲吻在一起的时候，藤田美知抓住了他的手。
何沣没动弹，对她笑了一下。
电影结束，两人吃了顿日餐，何沣送她回家，下了车，藤田美知忽然站住脚。
何沣回头，“怎么了？”
藤田美知踮起脚就要亲他，何沣立马躲开。
她愣了一下，脚跟落地，“泷二哥哥。”
何沣轻咳了声，假意清清嗓，“你还小。”
“我不小了。”藤田美知皱起眉，“我已经十七岁了。”
“在我面前还是小孩子。”
“你总说我小，可是我长大了你也在长大，我永远跟不上你。”
“再等两年，好不好？”
藤田美知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
“没有。”他笑了下。
“最好没有。”
何沣理了下她的头发，“好了，快去吧。”
“那我明天早上去找你，你可不要再睡懒觉了哦。”
“好。”
“泷二哥哥，再见。”
“再见。”
何沣见她进了大门才上车，一路飞飙回家。
他直奔卧室，开始翻垃圾篓，从里头找出被折断的木簪。
他疲倦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床，一手握着一截断簪。窗户没关，一阵阵清爽的风扑进来，却吹的他格外烦躁。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究竟还要忍受多久。
……

第52章 新年了
何沣几乎每晚都出去喝酒, 一方面为了躲藤田美知，一方面套套情报，比如战略部署、军备运输、物资开采, 以及哪个国民政府官员亲日了, 哪个富商有生意方面往来……
一到白天，他都装个烂醉, 躲在房间不出来，任藤田美知在外面敲喊。
今天，长春飘小雪。
藤田美知一大早带了个开锁匠过来，把他的门开了。
何沣没睡着, 清晰地听着每一个动静，直到藤田美知揭开他的被子，忽然趴到他背上。
何沣一个翻身，故意将她掀滚下床。
藤田美知撞到头, 趴在地上快哭了。
何沣眯着眼把她拽起来, “怎么是你？”
藤田美知捂着额头，眼睛红了, “好疼。”
疼死你才好。
“我看看。”何沣拿开她的手，“没事, 一会就不疼了。”
“……”藤田美知坐到床边，搂住他的腰，“你不许睡了, 陪我出去逛逛, 今天是新年。”
何沣推了推她，没成功。
若非她的父亲是藤田野雄，他定要拎着她的脑袋把她狠狠甩到墙边。
这一身日本专有的香脂味，熏得何沣胃里翻江倒海, “不睡了，陪你出去，你放开。”
藤田美知扭了扭，与他撒娇，“我想再抱你一会。”
何沣一把推开她，赤着脚跳下床。
“你去什么？”
“肚子疼。”
门砰地被关上，何沣皱着眉，嫌弃地掸了掸身上，从架子上拿起半包烟倒出一根衔在口中。
他倚坐在洗漱台上，抽了两根烟才出去。
这是1937年的第一天，小雪。
藤田美知拉着何沣出来游街，看看演出、吃吃美食。
下午，他们去了一个日本人办的剧院。
演的是《白春》。
“要是二哥在就好了，他写的剧本特别有意思。”
“上次他和父亲闹僵，至今还在伦敦没回来，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好想他。”
“二哥好像还没来过中国。”
何沣心不在焉，没有理她一句话。
藤田美知浅浅皱眉，“你有听我说话吗？”
“在听。”
“那我说了什么？”
“说清野写的剧本有意思，人还在伦敦没回来。”
藤田美知见他一脸敷衍，“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出来？”
何沣没搭理她，“看演出。”
她气的鼓着嘴不说话了。
演出结束，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藤田美知故意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原以为何沣会哄哄自己，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累了吧？我送你回去。”
藤田美知不吱声，闷闷地独自往前走。
何沣懒得理她，又怕她出什么意外，影响自己的事，只好默默跟着。
藤田美知忽然回头，“泷二哥哥不想看到我的话明天我就回日本了，反正本来我也待不了几天了。”
何沣心道：
太好了，
赶紧滚。
他走近些，“没有不想看到你，我就是最近喝多了，有点累。”
“好不容易才请到假来看你，我就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可你每次都心事重重，你在想什么？”
“想睡觉。”
“你——”藤田美知转身就走。
何沣拉住她的袖子，“好了，别生气了，我们去吃东西。”
藤田美知哼一声。
何沣随手摘了一朵路边花童的花，付了钱，将花摆到藤田美知面前，“再耷拉着脸就变丑了。”
她笑着接过来，“谢谢泷二哥哥。”
……
四天后，藤田野雄派人将藤田美知送回日本。
何沣终于清净了，继续心无旁骛地做他该做的事。
……
四月上旬，肖望云与两个同事来到南京筹办第二届全国美术展览会。安置好一切抽空过来谢迟的旗袍店。
她正被一个麻烦的客人缠着，一时脱不开身。肖望云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
谢迟看到他，点了下头，招了下手，示意他进来，便继续与客人讲话。
阿如将肖望云领上楼，“肖先生，您先坐会。”
“好。”
阿如给他倒茶，“您好像黑了些。”
“前阵子带学生出去写生晒得。”
“最近店里忙，本来老板要去接您的，这个客人啰里八嗦一堆事，一会这个要求一会那个要求，我听着都要烦死。”
“让她忙，不着急。”
“那我也先下去，您有什么事就叫我。”
“好。”
阿如下楼去了，肖望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的街景。
所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朱楼绿水，玉郎佳人，真美的南京城。
谢迟揉着脖子上来，“在看什么？”
肖望云转身，背靠着栏杆，喝了口温茶，直起身走进屋来，“挺热闹。”
“这片太闹了，天天吵得我头疼。”谢迟为他添杯茶，“就你一个人来？”
“你想几个？”
“我还以为要带你的心上人。”谢迟瘫坐在睡椅里，闭上眼睛，“她不是南京人嘛，上次坐车还路过姜家老宅了，挺气派。”
“北平现在闹得厉害，三天两头学生游-行，做演讲宣传抗日，她忙的抽不开身。”
“那你还跑这来。”
肖望云靠在她旁边的矮案上，“教育救”
“教育救国，艺术救国。”谢迟打断他的话，叹了口气，“最近看了几篇文章，全在喊口号。”
“十八号的美术展览会，我倒觉得，你应该参加。”
“来不及。”
“来得及，我这筹委会是个摆设吗？”
“我手生了，好久没拿笔。”
“可惜了，不该落下。”
谢迟半睁开眼瞥他，“你要在这待多久？”
“有些日子，还有几场讲座要做。”
“大忙人啊。”
肖望云看她一脸疲惫，“最近没什么事吧？”
“有。”谢迟指了指酒瓶，“帮我倒一杯。”
肖望云走过去，倒了一杯茶给她。
“我要酒。”
“看你迷迷糊糊的，别喝酒了。”
“我清醒着呢。”谢迟还是接过茶杯抿了两口，“日谍活动频繁，又发展了不少汉奸，老鼠一样乱窜，前天还被我发现一个，钢笔店的员工，你猜用什么传情报？”
“钢笔？”
“对。”
“老板——”
阿如噔噔噔跑上来，“刘太太派人来取衣服。”
“你拿给她就好了。”
“那我先收下钱了，待会你点一下。”
“好。”
阿如小跑着下去。
肖望云放下茶杯，“晚点再说，我还有事情，先走了。”
“好。”
……
孟沅跟了谢迟一下午，缠问肖望云的消息，谢迟在附近的小店吃晚饭，孟沅抢着把钱付了。
“他不是你的，断了这个念想。”
“断不掉，魂牵梦绕。”
“好男子多得是，他心牵旁的女子多年，不会轻易变心的。”谢迟轻轻吹了吹滚烫的元宵，接着道，“你想代替她？还是做小的？国家明文规定一夫一妻制，虽然形同虚设，但我与你接触下来看你也不像有封建思想的人，更何况以我对肖望云的了解，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孟沅哀叹一声，“我没想这么多。”
“别丧气了，你这么漂亮，会遇到一心一意待你的人。”谢迟笑着吃了一口，“挺好吃的，你也来一碗。”
“没胃口。”
孟沅叠手趴在桌子上，“他喜欢的那个女子是什么样的啊。”
“我也只见过两次，不熟悉，不过看上去温柔贤淑，端静得很。”
“漂亮吗？”
“漂亮是比较出来的。”
“跟我比呢？”
谢迟又抬眼看她，“比你好看点。”
“比我还好看！”孟沅直起身，“那跟你比呢？”
谢迟端起碗，喝了两口，嘟哝道：“那差我几分。”
“……”孟沅哼一声，“你倒是一点不谦虚。”
“事实如此。”
孟沅忽然凑近看她。
谢迟任她观摩着，“怎么样？好看吗？”
孟沅缩回头去，“好看。”
“我也觉得。”谢迟笑了，放下勺子站了起来，“吃完了，谢谢你请客。”
……
下午，肖望云和筹委会的人去忙画展的事情。
直到晚上才来找谢迟。
门锁着，店里亮着灯。
肖望云站在门口等着，不一会儿，谢迟回来了，还带了一位女子。
孟沅大老远看到旗袍店站着一个身材笔挺的男人，可不就是肖望云！她心中大喜，缠问谢迟一下午未果，没想到在这见面了。还好她把外套落在旗袍店，要随谢迟回来拿。
她性子直，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出来，从不遮遮掩掩。打了一通腹稿准备跟肖望云表明心意，一见着人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还是被你撞上了。”谢迟睨了她一眼，翘起嘴角来，“怎么蔫了？”
孟沅戳了戳她的腰，“先别说。”
谢迟“嗯”了声，加快步子，孟沅默默跟在她后头。
肖望云见生人，朝她礼貌性点头，孟沅也直点头。
谢迟插在中间，介绍道：“这是孟沅，上次在戏楼见过。”
肖望云并不记得她，“你好。”
孟沅平日张狂的厉害，乍一看许会以为是个情场老手，要紧时候弱的像个站不稳的小黄鸡，耷着脑袋腼腆地抠着手指，“肖先生好。”
谢迟打开门，“别站着了，进来吧。”
她给肖望云和孟沅分别倒上一杯茶，便去织盘花。
他们两一言不发。
有外人在，很多话确实不怎么好说。肖望云起身，“那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
谢迟也不留他，“嗯。”
孟沅跟着站了起来，“别，你们聊，我走了。”说着她就跑出去。
谢迟抬眼看他，“吃了吗？”
“吃了。”
“等我把这两个盘完，去见老周。”
“好。”肖望云走近些，看了一会。
“好看吗？”
“好看。”
“不好看。”谢迟轻笑一声，“可客人非要改成这种囍字扣，跟她要的旗袍纹样完全不搭。”
“看来生意也不是好做的。”
“当然了，哪行都不容易。”
“是啊。”
……
肖望云在南京待了一个多月，五月中旬回去北平。
孟沅又见过他三次，可却始终没有表明心意，默默喜欢着他。
临走前，她带了亲手做的米糕，却没赶上车，见他最后一面。
孟沅垂头丧气地在站前大街上坐了会，将米糕带去旗袍店给谢迟她们吃。
碰巧薛丁清也在，他要做一套西服，阿如正在给他量身。因为谢迟的原因，他与孟沅见过几次，两人似乎有些水火不容。
孟沅将木盒放在桌上，“还热着呢。”
薛丁清斜睨着她，“他没要？”
“我晚了一步，正好碰到学生游-行，黄包车过不去，绕了一圈，都没见到最后一面，哎。”
薛丁清笑了起来，“这就叫天注定。”
孟沅白他一眼，随手拿个线团砸过去，“瞧你这幸灾乐祸的嘴脸，活该晚之看不上你。”
“……”
阿如笑出声来，“你们两真是一见面就吵嘴，我看你两就挺合适。”
“我才看不上他！”
“说得好像我能看上你。”
谢迟从楼上下来，匆匆出去了。
孟沅与薛丁清异口同声，“你去哪？”
她头也不回，“出去有事，晚上回来。”
阿如放下量尺，故意叹道：“哎，简直天生一对啊。”
“你跟他天生一对去吧，我也走了。”说着她就离开店。
阿如见薛丁清默然不语，对他道：“您别生气啊，我就是随口说着玩。”
“没事。”
……
六月底，天气转热。
二十九号下午，小池太一忽然到长春，把何沣叫了过去。原因是小池良邑病重，罗灵书通知他们兄弟两一起回去。
何沣虽不想待这里，可更不想再去东京。而且最近日本人总开会，似乎在秘密谋划着什么。何沣并不是所有核心军要都能接触到的，拉着高桥和花田巳喝了几次酒，也没套出话来。
同时，小池太一丝毫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连杯茶都没有喝，等何沣来了直接将他带走：“不用收拾行李，直接跟我走吧。”
……
在日本的每一天，何沣都如坐针毡。小池良邑身体一直不佳，去年罗灵书就从大学请辞，一是为了照顾丈夫，二是协助他处理内外事务。
小池良邑手术完两天，小池太一便急匆匆地又去了中国。何沣也要跟着一起回去，小池太一却让他留在东京照顾家人，不许外出。
这些日子，藤田美知每晚都会掐点过来，她对时间把控异常严格，误差不允许超过两分钟。
晚上七点四十，藤田美知又准时到了。
何沣正在看报纸，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泷二哥哥……在看什么？这么入神？”藤田美知弯下腰看了眼报纸上的内容，“太好了，终于打起来了。”
何沣折上报纸。
三天前，日军打上卢沟桥，与二十九军激战，开始了全面侵华。
与之而来的也是全面抗战。
他的心情很复杂，喜悦、焦急、亢奋与担忧交杂着，恨不得立马飞回祖国，扛着枪与同胞们奔赴战场。
心中藏了头蓄势待发的雄狮，只不过多年来的蛰伏，早已让他充分学会了忍耐、克制。
他藏住所有情绪，对藤田美知笑了一下，“看战况。”
“希望能早点结束，父亲就能回来了。”藤田美知抱住他的胳膊，“你还会去吗？”
“会。”
“我不想你去。”藤田美知晃了晃他的胳膊，“要不等打赢了再去吧，我们可以去上海逛一逛，或者南京。”
南京……也不知道阿吱还在不在南京。
何沣推开她的手，站起身来，“我上楼看看。”
“一起去。”
……

第53章 坐一会
小池良邑睡了, 何沣与藤田美知刚要到房门口，罗灵书走出来，让他们莫发出声, 关上门领他们又下楼去了。
罗灵书穿着淡青色裙子, 她是不太喜欢穿和服的，除非有什么特殊节日, 才会迎合小池良邑裹上一层又一层。
她未施粉黛，唇色淡淡，头发随意绾着，甚至掉了一缕搭在肩上, 看上去不修边幅，却有种颓废的优雅。
到楼下，罗灵书才开口，对何沣说：“让你看的那些文件都看完了吗？”
“没有。”
“明早需早起, 跟我出去一趟。”罗灵书缓缓抬起眼皮轻飘飘地看着他, 这狭长的柳叶眼，不管是抬着、垂着、平着, 都各有味道，“不早了, 去看吧，我与美知说几句话。”
“好。”
何沣转去书房了。
罗灵书带着藤田美知坐到沙发上，“这几日你辛苦了。”
藤田美知端正地坐着, 她是自然地把眼前这位看作是未来婆婆的, 大概因为她总是冷着脸，不苟言笑，给人不好相处的感觉。再加上她是中国人，总觉得隔了厚厚的一层, 亲不起来。
藤田美知敬畏地回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罗灵书面无表情地靠在靠垫上，手扶额揉了揉太阳穴。
“要我帮您按摩一下吗？”
罗灵书没回答，反问：“最近学习怎么样了？”
藤田美知顿时更蔫了，她讨厌学习，偏偏这个未来婆婆从前是个大学教授，听说还是个特别严厉的！“我还在努力。”
罗灵书看向她，“要专注学业，不可懈怠。”
藤田美知乖乖点头，“我会的。”
“泷二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不能时时陪着你，就算不在一起，你们也要共同努力。”
“是。”
罗灵书拿起旁边放着的报纸，“以后就不要天天过来了，你大哥是帝国优秀的军人，二哥也是很有才华的戏剧人，你也要跟上才是，准备读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
罗灵书专心看报，不理她了。
藤田美知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该说没想好，哪怕随便编一个都会比这个回答好。罗灵书一言不发，这让她心里更慌，坐的是无比煎熬。
她酝酿许久终于开口，“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您了。”
“嗯。”
藤田美知站起来，恭恭敬敬轻轻鞠了个躬，“您早点休息，再见。”
“去吧。”
藤田美知快速走了出去，直到出了院子，停下来长呼一口气，往后看了一眼。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以后嫁给泷二哥哥一定要搬出去住！
……
何沣跟着罗灵书参加五次重要会议，其中三次谈的都是中国经济问题，以及未来日方对之把控策略，提到了中国多所著名工厂与公司。
从前这些会议都是小池良邑组织，自打病重，全都交由罗灵书。何沣对这没多大兴趣，不像从前，千方百计带着兄弟们搞矿、发家，自打小鬼子灭他家、毁他业，他这心里就只装着血、刀、枪。虽然知道战时经济斗争至关重要，涉及到供给与长期作战等多方面，可他更关心的是此时国内战况。
而且，青羊子还在二十九军里。
……
藤田美知吃了罗灵书那一通言语炮-弹后就没再来过，女人还得女人治。
夜里，罗灵书批完文件，去叫佣人给她切盘水果来。
叫了三声，佣人似乎熟睡了。
何沣从房间出来，“我去吧。”
罗灵书十指不沾阳春水，刀子都没碰过，坐在客厅等了一会儿，去厨房看何沣。
“泷二。”
何沣忽然一个不小心，割破了手，血止不住地流。
“小心点。”罗灵书微微皱眉。
“重新拿一个吧。”何沣扔掉带血的苹果，找了块布随便揩了揩。
“别乱擦，消毒然后包扎好。”
“小伤，没事。”
罗灵书拉他出来，找来医药箱，简单帮他处理一番，“最近你总魂不守舍的。”
“可能没睡好。”
“因为战事吧。”
何沣看了她一眼，知道瞒不过去，轻声“嗯”了声。
“你是怎么想的？”
何沣收回手，“我们两个中国人，就别说日语了吧。”
罗灵书微微笑了一下，端正地坐着，“你觉得，哪边能赢？”
“不知道。”
“那你希望，哪边能赢？”
何沣与她对视，“那你呢？希望哪边赢？”
罗灵书沉默片刻，“当然是日本。”
何沣挪开眼，他并没有失落。他很了解自己的母亲，不，不是母亲，他的母亲从十六年前抛下他一个人逃走的时候，便已经死了。
而眼前这个，只是个日本女人。
“现在这里才是我们的家。”罗灵书握住他的手，将他卷起的袖口放下来，“你的立场是坚定的吧？”
何沣提了下嘴角，“当然。”
罗灵书松开他，站起来了，“不吃了，我该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何沣攥住她的衣角。
罗灵书停住脚，“怎么了？”
何沣仰视着她，“中国打起来了，你不担心舅舅吗？”
“人各有命，早些年让他过来他又不同意。”
“要不然我去把他们接过来，就算不来日本，也送到安全的地方。”
罗灵书无言。
“再怎么说，他也是那边最后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了，还有一个孩子，炸弹无眼。”
罗灵书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地笑起来，“你想去就去吧。”
“那门口那两个？”
“我去说。”
“谢谢。”
罗灵书手落在他的肩上，“你要小心。”
何沣点头，“会的。”
何沣一天都等不及，坐最早的船驶回祖国。
好几天的路程，刚到新京，迎接他的是一个噩耗。
北平、天津沦陷。
沈占殉国。
……
最近南京城有些乱，到处是游-行、宣讲，抗日激情高涨。
一群人围在一栋楼前指指点点，谢迟过去看了一眼，是这家诊所的一个医生，六十多岁的日本人，平日看着慈眉善目，此刻的死相却有些惨不忍睹。
谢迟走出人群，往旗袍店去，最近生意不好了，很多人都开始往外走，阿如也回了江阴老家。
肖望云跟着北平艺专往南迁，抽空过来南京见谢迟和其他同志一面。
地下室的线路坏了，谢迟一直懒得修，举着个烛台带他们下去，给倒了两杯清茶。
“晚之，你跟我去南方吧。”
谢迟没说话，又点上根蜡烛。
“现在大家都开始往外跑，南京未来不安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过来。”
老周说：“我觉得老肖说得对，你这孤身一个女子，跟着他去也好有个照应。”
谢迟坐到他们对面，“好。”
肖望云面布愁云，“目前形势不乐观，鬼子火里太猛，平津才守不到一个月。”他叹了口气，“对了，我刚到南京就听说死了鬼子两个外交官？是被暗杀的？是我们的人？”
老周说：“不是。不止两个，还有个行政院秘书，一个铁道部职员，刚刚外面还死了个日本医生。一根筷子横插喉咙，看手法，应该是同一个人干的，三天弄死五个，此人不简单。”
谢迟看着桌上的烛火沉默。
肖望云与老周一番对话皆未入她耳，肖望云推了她的手腕一下，“晚之。”
谢迟回神，“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谢迟站了起来，“好。”
“你回去收拾东西，我们明早出发。”
“我等几天再走，你先过去。”
肖望云不解，“怎么？”
“有些事情要善后，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那你小心。”
“嗯。”
……
几日不开窗，店里味道不太好闻，谢迟将各个窗户打开通了通风，橱柜里还剩下半瓶酒，她倒满了杯子，站到阳台吹风。
最近已经陆续有人搬离南京了，街上乱的很。
她靠着栏杆，头伸出去一点，风吹的她发丝凌乱。
忽然，她的余光扫到一个黑影窜过。
谢迟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喝多了。
她一夜未归，将店里东西收拾一番，后半夜便在二楼小房间的小床上休息。
第二日睡到快中午，醒来有些饿，下楼买了点酥饼吃。
刚要关门，有个客人上门了。
是个老顾客，从前常在这里定旗袍。她说自己要离开南京，出国待一段时间，想做三套新旗袍带着。
谢迟应了。
阿如不在，活全落在她身上。这一干又是到了深夜。
楼下的门是被撞开的，谢迟登时起身，随手拿了个剪刀轻声下楼。
下面没开灯，只有一件件旗袍的黑影。
她闻到了一丝血腥味，刚转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吱。”
谢迟愣了许久。
何沣坐在两个模特之间，借着拉她的力站了起来，“帮我个忙。”
何沣受伤了，刀伤，不是特别深，却有点长。
谢迟锁上门，让他去了楼上。
何沣半边身都是血，没敢坐下，怕弄脏她的地。他的额头覆了一层汗，脸色煞白，却还装着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拿点酒来。”
谢迟说：“没有，喝光了。”
何沣四下看了眼，拿起她的一根缝衣针，“点根蜡烛。”他仰视着她，笑了笑，“蜡烛总有的吧？”
“你就准备用这个？”
“有这就不错了。”
谢迟转身绕进柜台里头，提出个医药箱来，“没麻药，你忍忍吧。”
何沣随手拿了块碎布塞进嘴里。
谢迟看着他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你确定？”
“别废话。”
她用脚勾来椅子给他，“坐下。”
何沣将上面的垫子拿走，坐了下去，谢迟粗暴地扯开他的衣服，看着一条骇人的伤口，用沾了酒精的药棉擦了几下。何沣死咬着布，脖子上青筋暴起，愣是没皱一下眉。
谢迟俯视着他的眉眼，心也跟着揪一下，“我缝了。”
“嗯。”
线穿过血肉，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
何沣腮帮子紧绷着，那劲头，要把牙咬碎了似的。
谢迟没缝过皮肉，不过她的针法倒是还可以，只是做衣服习惯了，本来五六针可以解决的，她细细密密上了十针。
何沣手紧握着椅边，看着她近在眼前的小脸，还是跟从前一样，细皮嫩肉，白鸡蛋似的，看着看着他就忘了疼，吐掉嘴里的布，冲她的脸颊狠狠亲了一口。
“抹得什么东西？这么香。”
谢迟没什么反应，她的手很稳，一丝抖动都没有。声音也依旧冷淡，听上去过于平静，“你要是再乱动，我就连你的嘴一起缝上。”
何沣舔了下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不愧是裁缝，手艺不错。”
话说的这么清晰，看来还是不够疼。
谢迟拿上纱布，用力摁了他一下，何沣皱眉，又对她笑道：“你虐待伤患啊，疼啊。”
“你还知道疼啊。”
纱布还未缠好，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几个男人粗暴的叫唤，“开门，开门开门——”
谢迟明显感觉到何沣身子一紧，她快速地给他绑好，整理好医药箱，打开收音机。
何沣要跳窗，却被谢迟拉住了。他任她拉着下楼，到角落的试衣间，见她挪开凳子，掀开地上的木板。
谢迟见他不动弹，踹了他的小腿肚一脚，“滚下去。”语落，她便朝门口走去。
刚开门，几个身着西装的男子闯进来。
一个矮个子吼道：“怎么这么慢！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乱吼什么！”领头的男人回首呵斥他，又笑着问谢迟，“小姐，打扰了，我们例行公务，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大概这么高。”
谢迟看着他举起来比划的手，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听到周围有什么声音？”
“没注意，我在听广播，有动静我也听不到。”
领头的用手电筒往里头照着看了两眼，招呼身后的人，“走吧。”
手电的光扫过谢迟的脸，他刚要转身，余光却瞥到她脸颊上的一丝红印，领头立马扬起手电照着她的脸，“你脸上什么？”
谢迟反应极快，抬手迅速用中指揩了下何沣刚刚偷亲的位置，顺势滑到嘴边舔掉，“刚吃了面包，蘸了些果酱，弄到脸上的吧。”
领头当然不信，眼神示意身后的人进去查看。谢迟没拦，不一会，上楼的人下来了，对着领头摇了摇头。
领头笑了笑，“最近不太平，小姐一个人小心，早点回家。”
“是出什么事了？”
领头见她漂亮，也想多聊几句，“今晚死了个政府要员，你应该也听说了，最近接连数人被暗杀，全城禁严。”
“真吓人，那劳烦几位大哥好好搜查一番，要真有什么贼人刺客在周围，我也是不放心的。”
领头笑着点了下头，“小姐注意安全。”
“欸。”
领头带着众人继续搜查去了。
谢迟锁上门，往地下室去，只见医药箱放在桌上，何沣却不在了。她去了二楼查看一番，又到后窗往外探了眼，空无一人。
他倒是麻利得很啊。

第54章 喝杯茶
接下来的两天, 城内一如往常，收音机播报着战况，外面组织各种募捐。
何沣没有再出现, 只不过每晚旗袍店楼下时常出现一道黑影, 有时一闪而过，有时停驻片刻。
谢迟知道, 那是何沣。
于是，她夜夜去阳台收花，若是不见他，便把花再搬出来, 重新收一遍。
昨天，宪特机关处决了九个汉奸间谍。
今日晨时，太平路的钟表店死了一个日本人，两个中国人。
其中两个又是被筷子穿喉。
谢迟也知道, 是何沣做的。
从第一起筷子杀人案件发生的时候, 她立马就想到了何沣，想到了从前他在山寨里, 为了炫技，去厨房拿出一把筷子, 根根削尖，嚣张地对自己说：看到没，只要准, 力道够, 任何东西都能成为杀器。
第一根就杀死了她养了好久的灰兔子。
他们还为此吵了一架。
历历在目，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可事实上已经过去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了。
谢迟想不通的是，何沣为何不来找自己？
按他以往的作风, 不应该是这样敛声匿迹才对。
……
谢迟赶做了一上午旗袍。快到饭点时候，薛丁清来了，还带了些吃的。
她看着那片好的整齐的鸭肉，想起何沣的刀伤来，怎么也吃不下去，捏了两块糕点意思一下，只说“我不饿。”
薛丁清也不好自个儿闷头吃，把鸭肉重新包起来，放去柜台上，留她晚些饿了再吃。他擦干净手，站在谢迟身后看着她绣花。
谢迟抬眸看他，“有话要说？”
薛丁清背着手，他确实有话，“我明天要回无锡，上午的车。”
“哦，回去吧。”
“有没有什么话带给你四哥？”
谢迟愣了一下，她和谢迠六年多没联系了，虽每年都会回一趟无锡给谢兆庭和张玉宛烧纸，时常路过谢家，却从未进去过。她不想多事，也不确定别人想不想见到自己，本来与四哥就无太深的兄妹情，这么多年未见也更加生分了，真要见面了没话说更显尴尬。
薛丁清见她发愣，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谢迟回神，淡淡道：“没什么想说的，你们要是见到，代问一句好也可以，麻烦你了。”
“对了，谢迠有了个孩子，前两天我与父亲通电话，无意间提到的。”
“是么。”谢迟心中难得喜悦，“男孩还是女孩？”
“女儿，刚出生两个月。”
“那多半像四哥，肯定漂亮。”
“谢家的女儿一个比一个水灵，小辈也”薛丁清顿住，意识到自己大概说错了话，赶忙改口，“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
“不了。”
“你要一直待在南京吗？”
“可能会走吧。”谢迟低下头，继续绣花，“其实都一样，战乱时代，往哪跑都不安全，谁知道鬼子的炮弹明天落在哪里。”
“我倒是想去参军，可家里死活不同意。”
“你是独子，薛老爷肯定是不舍的。”
“不仅如此，还老是催我成家，想必这次回去又免不得见上几家姑娘。”薛丁清叹了口气，“日寇进逼，还想什么传宗接代？国都快没了。”
谢迟仓促瞥他一眼，摘些新线穿针，“见见也不错。”
薛丁清目光黯淡起来，欲言又止，“如果离开南京的话，你会往哪去？”
“还不知道，也有可能不走，搬来搬去麻烦，这些年我早挪够了。”
薛丁清看着她灵巧的捏着细针一线一线的绕，“你去哪里一定记得告诉我。”
谢迟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最近老听说暗杀，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传的神神秘秘，你自己一个人注意安全啊。”
“好。”
“我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点家乡的点心。”
谢迟抬眼与他客气地微笑一下，“不麻烦了。”
“没事，顺手的事。”薛丁清见她一直忙于做事，觉得不便叨扰，“那我就回去了。”
谢迟站起来，要送他。
“你忙吧，不用送。”
“好。”
薛丁清刚走出店，谢迟叫住他，“等一下。”
他停住脚，看着谢迟往楼上去。
不一会儿，她拿了个小荷包出来交给他，“这里面装了一根我编的手链，麻烦你帮我送给四哥的孩子吧。”
薛丁清接了过来，“好。”
谢迟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才回屋去。
……
南京进了雨季，最近又闷又湿。昨天细雨连绵，连夜下到今早，刚停了半天，下午又大雨滂沱起来。
谢迟让薛丁清带走的荷包里的手链上挂了个小金葫芦，是一个老顾客送来让她编织的，现在送了四哥，她得去买一个重新做一串。
雨一直下。
附近又没人力车，她只好打着伞往远走走，试图碰上一辆。
刚出门走不远，一辆人力车就停在她旁边。
她微微翘起伞檐，在细密的雨帘下仓促地扫了车夫一眼，“师傅拉人吗？”
车夫点头。
谢迟收起伞，上了车，这才朝前方看过去，目光落到车夫的背影。
她愣愣地看着他，这不是何沣嘛。
她没有戳穿他，想看看他要做什么，“去百货商场。”
车夫拉起车，轻盈地跑了出去。
他的伤好了吗？
才三天，不会那么快好。
他穿着雨袍，带着帽子，脸上扎了条方巾。雨水从帽檐落下，似乎并没有挡住狂扑而来的雨水，他的衣领处湿透了。
谢迟看了他一路，始终不语，直到车停在百货商场门口。
“在这等我，我马上出来。”
车夫低着头，没有回应。
谢迟买了金葫芦便赶紧出来，他还真的等在门口。
谢迟当做不认识他的样子，客气地说了声“久等。”接着便又上了车，“回去吧。”
他拉起车就跑。
停到店门口，谢迟掏出钱递给他，他没接，始终低着头。
谢迟将钱塞进他腰带上，转身进了店里。
车夫拉车走了。
谢迟站在门口看他。
他在搞什么？
伪装？
谢迟十分不明白。直到天黑，路边亮起灯来，她出来买些吃的，又看到了那人力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人一直在车里头坐着，露出个膝盖在外头。
雨还在下。
谢迟撑着伞走过来，何沣正低着抽着烟，听到远处有高跟鞋的声音，他侧眸看了一眼，只见谢迟披了件薄薄的米色披肩，慢悠悠地朝自己走来。他叼着烟，拉起车就要走。
“喂。”
他停下。
谢迟绕到他身前，明明矮他一截，却摆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日本人不做，做起车夫了？”
何沣扔下车把，往后退一步，坐到车篷里头，散漫地吐出一团烟，“被你认出来了。”
“我换一套衣服，戴个帽子，包住脸，你就不认识我了吗？”
“认识。”
“那不就是了。”
何沣难得的沉默，瞧着有些不高兴。
谢迟朝他走近一步，“你坐这里干什么？”
何沣轻蔑地笑一声，“等着你的奸夫，一过来我就捅死他。”
“奸夫？”谢迟立马反应过来，他怕是看到薛丁清了，她故意问，“你看到他了？”
何沣别过眼去，不去看她，“你给他的是什么？”
“一个荷包。”
“定情物？”
谢迟看着他一脸不悦的样子，继续逗他，“对啊。”
“他不行。”
“为什么？”
何沣一时想不出理由，他早上跟了那男子一路，相貌身材工作都不错，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这让他更恼火了，“有点瘦，没男子气概。”
“那谁有？他没有，肖望云也没有，你有吗？”
何沣没回答。
“他就是当年差点和我定亲的留学生。”
“嗯，都怪我，不然你们都子孙满堂了。”
谢迟忍着乐，语气平平：“你不会真的要捅了他吧？”
“怎么？舍不得了？”
谢迟弯起嘴角，踩上他的车。
“干什么？”
谢迟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坐了进去。
何沣扭过脸去吸了口烟，无声地看着空寂的街景。
她从他指间抢过烟，轻轻吸了口，薄薄的烟雾缭绕在二人之间，“下大了，一时停不了，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不去。”
“不来就算了。”
谢迟把烟还给他，撑开伞，下车就往回走就走，何沣追过去，从她手里抢过雨伞，“喝一杯也行。”
于是，两人并肩走进店里。
谢迟关上门，何沣收好伞。
一个抬头，一个俯视。
“天天蹲我楼下，偷窥啊。”
“嗯。”他摘下帽子，顺了把半湿的头发，“看看你有没有野男人，刚好被我逮着了。”
“先前拉我去百货商场的也是你吧？”
何沣闷闷地“嗯”了一声。
“怎么不和我说话？”
“看看你是不是去见奸夫。”
“如果是呢？”
“那就宰了他，再宰了你。”何沣无力地靠在背后的墙上，“先奸后杀。”
“他只是朋友，那个荷包里装着给我侄女的礼物，他要回无锡，我让他带去。”
“解释这么多，怕我误会啊？”
“嗯。”
何沣没想到她会果断承认。
“那你呢，有没有需要对我解释的误会？”
顶灯照射下，他微垂的睫毛阴影中两只黑润的眼睛波澜不惊地看着她，“有的。”
谢迟露出淡淡的微笑来，这两个字，坚定了她所有的猜测，她觉得没有再追问下去的必要，抬起手解开他的雨袍，扔在地上，“弄湿我的地板，你得给我好好擦干净。”
“好。”
“伤好点没？”
“小伤，早好了。”
“这么快。”
“身体好。”
“顺走我一盒消炎药。”
何沣从口袋掏出盒子，“没用完，还你。”
谢迟接过来放到一边，用块布盖住。
一滴水从他的黑发上落下，坠在地上。
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霹雳啪嗒地砸着地面。
两人平静地对视片刻。
“喝什么茶？茉莉？龙井？毛尖？还是”
未等她说完，何沣搂住她的腰，往前一迎，另一只手拖住她后颈，铺天盖地吻上来。
谢迟没有拒绝，闭上眼，攫紧他半湿的衣角，回应着这狂风暴雨般的初逢。
……

第55章 好极了
何沣忽然松开她, 看着她微睁的双眸，最后吻了下她的额心，便转过身去, 想要离开。
谢迟从后面抱住了他。
何沣停在门边, 手落在门把上，紧紧地握着。
“你去哪？”
“我该走了。”
“走哪去？”
何沣没有回答, 手覆在腹前她的手面上，“去……”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我还有事。”
“什么事？”
何沣故意厉声：“跟你没关系, 放开。”
身后长久的沉默，让他的心揪了起来。何沣微微侧脸，后颈从她的额头滑过，柔软的发丝刮得他呼吸一滞, 平定心神方才开口, “我身上湿，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他握着她的手想要拉开, 谢迟却更加攥紧他的衣服，“吹干它, 至少等雨停，或者下小点再走。”
何沣透着门帘与窗的一私缝隙看向窗外。雨更大了，没命地往下倒。
老天都不要自己走。
他微垂脸, 看着腹前瘦薄的手, “有些话你别当真，我就是故意说来唬你玩，其实那个男的……还凑合吧，也不是完全不行。”
谢迟恼了, “我偏当真，你走出这个门，我现在就去找他上床。”
何沣微微笑了笑，转过身来看她，“吓唬我。”
谢迟的衣服被他的浸了个透，只觉得又凉又热，贴在皮肤上极度的难受，心里还翻涌着隐隐的酸楚与不断试图冲破禁锢的欲-望，混杂着在胸膛掀风作浪。
“我可是被吓大的。”
“知道。”她轻唤了一声，“少当家。”
何沣静默片刻，微微弯起嘴角，“再叫一声。”
“少当家，何三疯，三爷。”她更靠近他一点，更压低了声音，绵言细语，叫的他心神荡漾，“珍珠。”
“欸。”何沣捧起她的脸，手没入她的长发里，未待他有下一步动作，谢迟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
何沣岿然不动，任她轻啄着自己。
混蛋装惯了，真到认真的时候竟有些胆怯。
自己是个半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
沈占牺牲，他不用再藏在鬼子堆里。参了军，命就给了国。他长期扎在日本人里，深知两方实力悬殊，这战争，决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何沣推开谢迟，鼻间抵着她的脸颊，“你再撩拨我，我得上到你等雨停。”
谢迟搂住他的腰，脸颊酡红，凝视着他黑润的双眸，“那就让它慢慢下吧。”
何沣沉溺在她柔软的目光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灯光，她那一直若笼清霜的面庞此刻像蒙了层温暖的光晕，是他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温柔。
何沣知道，他们两今晚都逃不掉了。
他的理智被冲得一干二净，忽然紧抱住她，脸埋进她的侧颈亲吻，缓缓向下，微茬的下巴磨得她又痒又麻。
何沣解不开她的盘扣，天本就热，更是急了一头汗，刚要用牙咬，谢迟抓着他的头抬起来，“咬坏了还得我缝。”
谢迟自己解开几个盘扣，见他岿然不动，“看会了吗？”
“你今天怎么了？”何沣拦腰将她提了一下，让她踩在自己脚上，“这么主动。”
“不好吗？”
他笑了一下，温热的气息包裹在她的耳边，“好极了。”
逼仄的空间里充斥着情-欲的味道。
一门相隔，是风声、雨声、路过自行车的铃铛声。
谢迟按住他的手，“去楼上。”
何沣拦腰抱起她，往楼梯去。他扫了眼四周陈设，刚要把她放到桌子上，谢迟说：“里面有个小房间。”
何沣又往里头去，看那小小的床，只够一人睡，“还真是小。”
“不够吗？”
他笑着回：“够了。”
何沣将她轻放在床上，手指勾下白内衬的肩带，直直地打量着她的身体。
虽然时隔多年，但谢迟倒是没一点不自在，也无年少时的拘束、总拿东西挡住自己，她微微抬起身，“脱衣服啊。”
何沣跪在她腿边，不动弹，“你帮我，受伤了，使不上劲。”
“抱我就使得上劲？”
何沣懒洋洋地笑着， “不一样。”
谢迟坐起来，半晌解不开他的腰扣。
何沣推开她的手，“笨。”
“你还不是一样。”她卷起他的上衣，灰色的粗麻布，又湿又糙，“在哪顺的这衣服？”
“总不能穿衬衫拉车吧。”
谢迟将它从他头顶拽出来，打量着他紧实的身体与大大小小的伤痕，手指触摸着腹部的一条疤。
何沣抓住她的手，欺身而上。
……
这小隔间是用橱柜隔开的，由一块不怎么结实的木板铺成床，底下摆着几个大箱子，平时一个人躺着没声音，这会儿一晃一顶，嘎吱嘎吱地发出碰撞声。
何沣变了很多，没有像从前那般急躁，他的一举一动变得更加怜爱，更加温柔，更加耐心。
谢迟脚底踩在他的大腿上，慢慢滑下去，触到一道横着的疤痕，像稀疏的丛林里藏着的毒蛇，随着风吹草动，缓缓地游动。
她用脚趾摩挲着它，想起青寨的那群蛇虫。若是那日没有抱紧他的腿，真被宋蛟给带走，自己这条命还在吗？
也许，早成一堆白骨了。
【她不松手】
【要不宋二叔把我一起带回去】
想起他说话时的表情，谢迟心里忍不住乐了一下，还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山大王。
可曾经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的一个大人了。
她目光游移，最终定在不远处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也许何沣没有注意到，画的正是从前那片云山。
“你是在走神吗？”何沣捏着她的下巴，用力一顶。
谢迟“啊”一声叫出来，她微张着嘴，眯眼看他，忽然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抿了下他的耳廓，在忽高忽低的吟声中挤出几个字，
“谢谢你。”
……

第56章 留不住
床太小, 平时谢迟独自躺着都有些嫌挤，更何况两个人翻-云-覆-雨。
旁边的架子摇摇欲坠，先前还掉了个瓶子在地上, 摔得稀碎。
外面雨停了, 谢迟枕着何沣的胳膊，背贴着他的胸膛, 手指轻轻摩挲他的掌纹。
夜里也不凉快，贴合之处浸满了汗液。
他的手没有以前粗糙，也没有常年拿枪耍刀留下的厚厚的茧。谢迟正在玩他小臂上鼓起的筋，一松, 一按，再一松，看着血不断被阻隔、涌过……格外有趣。
何沣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着眼懒懒地道：“好玩吗？”
“嗯。”她的指尖顺着经脉往上滑, “感觉你有好多血。”
何沣搂着她的腰, 手往上移，漫不经心地抓了一把, “要不你放放看，到底有多少？”
谢迟没有回应。
夜里极静, 只有他微重的呼吸声。
“小池泷二。”谢迟用指甲戳了下他的手心，“什么鬼名字。”
何沣轻轻哼了声，“我也觉得是鬼名字。”
“谁起的？”
“老鬼子起的。”
“听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是啊, 幸亏一身病。”
谢迟刚要问他的母亲, 话到嘴边停住了。
何沣揉了下她光滑的肩，“没有别的想问的？”
“没有。”
“我不是汉奸。”
“嗯。”
“信我？”
“你都说了你不是。”
何沣亲了亲她的头发，“不怕我骗你啊。”
“你骗你的，我自有判断。”谢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那些人是你杀的吧。”
“是。”
“你怎么来南京了？”
“想你了。”
“不信。”
“真的。”
“目前这种情况你应该很忙才是，大老远冒险独自跑来南京，还偷偷摸摸的，就为了见我？暗杀几个汉奸和鬼子？”谢迟轻叹一声，“要么有正事，要么是有什么变故。”
“只是想你了。”
“你不怕我真把你当汉奸给杀了？”
“不怕。”他笑了笑，闭上眼睛，“你舍不得，要动手早动了。”
“所以是出了什么事？才让你这个打入敌人深处的卧底跑到我这来暴露？”
“你猜到了。”
“说到这份上，我又不傻。”
何沣轻轻咬了下她的鼻子，“是啊，我女人聪明着呢。”
谢迟抵开他，“本来我只是猜测，我想不通，也不敢想。以你的性格，背着血海深仇，究竟会为了什么理由选择卖国。我想你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才借助何湛这层身份之便潜入敌方。可又不敢确定，直到前几天死掉几个日本人和政府官员，死相统一，每一个脖子上都横插着一根削尖的筷子，更加坚定了我的猜测。也许只是巧合，猜测也只是猜测，我还是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何沣把她的脸按进怀里，“你男人是个纯正的中国爷们。”
谢迟心里一阵暖意，随即又凉了起来，“那你什么时候走？”
“上个月小池良邑重病，我被小池太一强制带去了日本，后来正式开战，上月底我才回来。我的上级牺牲了，我也没必要再待在鬼子窝了。”
“你想去参军？”
“对。”他长吁口气，“可这一打不知道要多久，想在去之前来见见你。”
“去吧。”
“不留我？”
“留不住，也不想留。”
何沣握着她的肩，把人推后一些，看着她绯红的脸，“早上那个男的经常来找你？”
“嗯。”
何沣蹙眉，“让他不许来了。”
“刚才谁还在说他人不错。”
何沣捂住她的嘴，“你记错了吧。”
谢迟笑着掰开他的手，“那你呢？你的名声可是烂透了，听说有不少风流韵事，还手段极其特别，你什么时候有这种癖好的？”
何沣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蹭了蹭。
谢迟把他掰出来，“别躲。”
“我是打过几个女人，两个委身鬼子的婊-子，一个和日本人做生意的，还有一个忘了，反正是没干人事。”
“我听说有死在你手里的。”
“那个啊，通敌卖国的女汉奸，害死了三条人命。”
“没了？”
何沣提了下眉，“还有两个。”
“两个什么？”
何沣笑了下，“你男人太有魅力，难免有些女人送上门，不打一顿让她们知道怕，个个都来骚扰我怎么办。”
“那个美知呢？”
“一个缠着我的小孩，不用放心上。”
何沣见她沉默，又说道：“那些娘们没意思，我只对你有感觉。”
“我知道。”谢迟学他从前的话，“在我眼里，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下游的，两条腿三条腿四条腿，只有你是母的。”
“嗯？我说的？”
“不然呢？”
“不记得了。”何沣揉了揉她的头，“你这小脑袋瓜子，记话还挺清楚。”
“当然。”
“那天我上山，让你在旅店等我，你跑哪去了？”
“我回家了，后来又去了苏州、上海，最后才来了南京。”
“你倒是能跑，让我好找。”
“你都去日本了，哪有找我多久。”
何沣沉默片刻，“家国面前，爱情可以让路。”
谢迟心里一酸，蹭了蹭他的肩，“南京还有哪些人是汉奸？”
“好多。”
“告诉我。”
“不告诉你。”何沣手落在她腰间，缓缓捏着，“好好绣你的花，做你的衣服，杀人是男人的事。”
“我也很厉害的。”
何沣轻笑一声，“你这小打小闹的，差远了。”
“所以我们合作一下？”
何沣拍了下她的屁-股，“你怎么满脑子杀人。”
“欺负到头上来了，难不成任人宰割么？保家卫国不只是军人、男人的事，虽不能上战场，在后方清理清理杂碎也行。鬼子派了大量间谍，渗透各行各业，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们不仅暗地里搞情报，还不断收买汉奸，就像那个土肥原，不过是有的在明，有的在暗，有的不明不暗。现在整个中国都布满他们的情报网，到处是日谍与汉奸，就像一只苍蝇在一个有裂痕的橘子上产卵，蛆虫越来越大，在里头乱搅，表面上橘子皮只坏了一处，可里头早已被钻的千疮百孔。”
“我的阿吱要是个男人一定是个大将。”
谢迟捶他的背，“你是在取笑我吗？”
“没有。”何沣笑着闭起眼，“你说得对，小鬼子的情报侦查做的确实很好，他们会研究我们的军队，甚至细致到分析每个将领，他们的背景、实力、战略习惯。再不停地拉拢军政人员，用他们窃取核心机密。这也是我这两年最重要的其中一项任务，肃清汉奸。”
谢迟扒开他的眼睛，“那你不早说，那样欺负、侮辱我。”
“不能说啊。”何沣懒洋洋地又闭上眼，“你也没少损我。”
“那你现在又说。”
“没办法，命根子扼在你手里呢。”
谢迟手往下伸去，何沣笑着拉开她，“别闹，疼，就这么点软肋了。”他随即抱住她，“还有一个，就是你。”
“我会保护好自己。”
“那我送你出国。”
“我不要。”
“听话。”
“不要。”
“你要担心死我吗？”何沣笑着道，“在前头扛着枪，还得怕被人偷屁股。”
“……”谢迟挪开些，“不说了，困了。”
“去西北，那边地广人稀。”
谢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好好，听你的。”
何沣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谢迟手撑着他的胸口，“快天亮了。”
何沣扯开她的手，“那就做到天亮。”
……
何沣累坏了。
他眼圈发黑，大概也很多天没睡过好觉，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谢迟看了他许久，起身着衣，将地上他湿漉漉的衣服捡起来，却在上衣口袋夹层摸出一片硬物。
她将那东西取出来，看清时，刹那愣住了。
是张照片。
那时候参加完裴家老太太寿宴，他们两在街上溜达随意照的。
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小袄，黑裤子，短靴，披了件红色斗篷，坐在椅子上，腿朝着他的方向，唇畔带着隐隐的笑容。旁边的何沣手搭在她的肩上，十分高兴地冲镜头笑。
她手指覆上照片，摸了摸这个意气风发地少年。又躺回何沣身边，看了他许久。
谢迟凑近些，轻轻吻他的脸颊，刚要离开，何沣笑着搂她进怀里，“偷亲我。”
“没睡着啊？”
“感觉到你亲我，就醒了。”
“要再睡会吗？”
何沣半睁着眼看她，“哪种睡？”
“会做梦的那种。”
他捞她进怀里。
“你还有力气啊。”
“废话。”
“要不，去吃点东西吧。”
何沣伏在她身上，“吃饭不急，等会。”
……
直到天黑，两人才懒懒起身。
先前谢迟为他量过身，虽然没收到定金，却还是做了一套西装。
何沣没有穿，西装有些招摇，眼下不太适合。
谢迟便找了一件尺寸差不多的长衫微改了改给他穿上。
他们去的是谢迟常来的一家小铺子，地方偏僻，位处一个小巷子里，老板是个年轻漂亮的寡妇，手艺很好。店里客人少，环境简陋，却干净整洁。
热菜慢，先上了些糕点和包子，都是南京特色的小吃。
何沣夹了一块递到谢迟嘴边，她推开他的手，“不要，有外人在。”
何沣收回手，“那你喂我。”
“你是小孩子吗？”
“是啊。”
谢迟笑着夹了个包子塞进他嘴里，“噎死你。”
何沣嚼了两下便囫囵吞了下去。老板送来两碗面，何沣接过来，道了声“谢”
“不客气。”老板打量着何沣，与谢迟说，“第一次见你带人来，这位是？”
何沣抢先了答：“丈夫。”
谢迟没有否认。
老板微诧，“你结婚了呀，我还以为你单身呢。”
谢迟淡淡道：“他出了趟远门，才回来。”
“真好，真般配。”老板笑着去了后厨，“我去炒菜，你们慢吃啊。”
“好。”
“这老板有眼力。”说着，何沣卷了大块面条，四五口吃完了一碗面。
谢迟惊于他狼吞虎咽的模样，“你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快两天。”何沣放下碗，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昨晚怎么不说？”
何沣夹了个包子一口塞进嘴里，笑着看她，“不是顾着吃你了。”
谢迟无奈地叫了声老板，“陈姐，麻烦再来一碗面。”
“马上好。”
……
谢迟低估了何沣的饭量，不过再想想，人高马大的汉子，昨儿又卖力了一夜，也正常。
出饭店已经很晚了，路上鲜有人迹，他们手牵着手，在大街上慢悠悠地晃回家。
这么些年，何沣从不会像这样悠闲地散步，即便陪别人溜几圈，心里也装着谋划与厌恶。他静默地望着前面的路，握紧心爱的女人的手，享受难得的一丝平静。
他在想：如果没有战争，说不定他们已经儿女促膝了。
何沣轻促地笑出了声。
谢迟问他：“笑什么？”
何沣垂眸看向她平平的腹部，“我们俩睡这么多回，你这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哪知道？还不是你不争气。”
“我不争气？”何沣弯腰摸着她的小肚子说道，“对不起，那以后我争气点。”
“你想要孩子？”
“现在不想。”他直起腰，重新去牵她手，“以后可以要，你给我生吗？”
“我要是不，你去找别人生吗？”
“不是你肚子爬出来的，那我就不要了。”何沣微微仰起脸，看着夜空，“我连名字都想好了，还是在山寨的时候想的。男孩叫何山，女孩就叫何川。”
“……”谢迟拧着眉嫌弃地看他，“好难听。”
“难听也听着，我是爹，这事得听我的。”
“好吧，听你的。”
空寂的街道静得让人心凉。
“我明天走。”
“嗯。”
何沣睨她一眼，“不问我去哪？”
“不问。”
“为什么？”
“知道了就会多想，好消息会，坏消息也会，不如不知道。”她抬脸与他对视，“不管你去哪，我知道你将回哪就可以了。”
“要是死了呢？”
“那我也没有你的死讯，权当你还活着，在奋勇抗敌。”她挪开目光，“等战争胜利，如果你还没回来，那我就不等你了。”
“不等我？”何沣停下来，拉着她对面对站着，“不等我，嫁给别人吗？”
“嫁人也行，自己过一辈子也行。”
何沣笑起来，拉着她继续走，“你倒是让人放心。”他拍了拍她的手，“就算真的没命回来，我变成鬼也会找到你，陪着你。”
“你还信这个。”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为什么？”
“没什么理由，就是突然信了。”他抬起右手，“只是我这手沾了太多人的血，死后多半是要下地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到一块。”
“那我也是，一起下地狱。”
“你不一样，你杀的那都不是人，而我沾着很多无辜的血。”
“所以经常做噩梦？”
“你怎么知道？”
“中午被你吵醒了，看到你满头汗，皱着眉头，表情很痛苦，还会哼上几声。”
何沣愣了良久，笑着缓解气氛，“怎么哼的？像你那样哼？”
谢迟无奈地推他一下，“你可真讨厌。”
……

第57章 秦淮河
谢迟站到高一些的台阶上, 扶着他的肩头顺着窄线走，何沣故意晃她一下，让她摔进自己怀中。
这样的高度, 两人便是平视了。何沣一条手臂环绕她的腰, 使她紧贴着自己，“不想亲我一下吗？”
谢迟靠在他身上, 笑着捧起他的脸，从额头一直亲到鼻子，停了下来。
何沣柔声道：“继续啊。”
谢迟扭开脸，何沣将她拧回来, 咬住她的上唇，边笑边亲，“还躲。”
旁边有人路过。
谢迟推开他，“要不要去坐船？”
“坐船？”何沣侧脸去找她的嘴唇, “去哪？”
“秦淮河。”
“好吧, 我还以为要私奔。”
“不想去？”
“想啊，和你在一块去哪都好。”
谢迟任他亲了一会, 看着不远处过来一辆人力车，“车来了。”
何沣却说：“走过去吧。”
“有点远。”
“想走走。”
到秦淮河边, 走了近一小时，两人偶尔聊两句路边的树，有时说三句同行的人, 虽没有太多的话, 却一点也不因沉默而显得尴尬。
最近生意冷清，游船大多歇业，再加上时间很晚，大多泊在岸边, 只有一辆蓬船还站着老叟。他要收船回家了，直与谢迟摆手说不接生意。
谢迟有些失落，叹着气对何沣道：“那我们就在河边走走吧。”
“等一下。”何沣下到船夫面前，与他低语了几句，谢迟竖着耳朵听，一个字也没听到。
不一会儿，何沣笑着朝她招手。
老叟说：“上来吧上来吧，带你们跑一趟。”
谢迟高兴地走过去，何沣伸手扶她，谢迟抓住他的手跳到船上，撞进他的怀里，“你跟他说了什么？”
“不告诉你。”
谢迟翻了他一眼。
何沣欢喜地看着她的表情，揽她肩坐下，“我说我明天就要去战场了，还没和我妻子一起坐过船，这次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谢迟无言片刻，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嘴巴，“肯定能回来，我等你。”
何沣前后来过四次南京，除了政治上的事就是匆匆见她，从未好好欣赏这个城市的景色。战争爆发，日本人早晚攻上南京，最近城里走了不少人，往南方跑，往乡下跑……城里各行各业都萧条了许多。
“之前这里挤挤挨挨很多船，特别热闹，还有很多漂亮女人。”
“都没我的阿吱好看。”
“你又没见过。”
“见不见都一样。”
坐了许久，前后一艘游船也没看到。不过倒是遇到些岸上唱评弹的姑娘。
何沣细细听着，直到船走远了，他问谢迟：“你会唱小曲儿吗？”
“不会。”
“你是无锡人，算是正儿八经江南姑娘吧。”
“嗯。”
“说几句你们那的话听听。”
谢迟笑着喃了两个字。
何沣问：“什么意思。”
“哥哥。”
何沣愣了一下，笑道：“再叫一声。”
谢迟又唤了一声，听得何沣心里化开一摊春水般，他搂住她的肩，“妹妹。”
谢迟推了下他的腿，“好恶心。”
“哪里恶心了？那叫夫人？”
“你还是叫名字吧。”
“好吧，阿吱。”
谢迟笑着将头靠着他的肩，“嗯。”
“你就不会叫我一个爱称？总是何沣，冰冰冷冷的。”
“珍珠啊。”
“珍珠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娘们。”
“河蚌。”
何沣挠她肚子，“你又来了。”
谢迟挡开他的手，“再闹翻船了。”
船夫在前头划着浆，听身后小夫妻玩闹，也笑起来。
“之前听有些太太叫自己男人先生，你也叫一声。”
“先生，何先生。”
“腻歪。”何沣轻叹口气，偏了偏头，与她的头靠着，“还不如当家的。”
“小沣。”
“长辈才叫小沣。”
……
一圈绕了过来，船夫叫了他们一声，“到了。”
谢迟做了个手势示意船夫再绕一圈，船夫见这男人靠在女人身上睡着了，摇了摇头，叹口气，决定再带他们一趟。
上次见何沣睡得这么安详还是在七年前。谢迟能够想象的到潜伏在日本人中间的这几年他是怎样艰难地度过每一个夜晚。可这片刻的安宁并维持不了多久，他就要去枪林炮弹中保家卫国了。
夜深了，河面腾起寥寥雾气。
昏暗的灯光在雾中也变得浑浊起来。谢迟覆着他的手，静静地望着幽幽的前路，雾气越来越深，仿佛昭示着他们的未来。
谢迟抬手拂了拂，又觉得自己有些傻，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竟想着与自然抗衡。
何沣在评弹声中醒来，他睁开眼，直起身，睡眼惺忪地看着熟悉的路线，“怎么又绕了一遍？”
“想让你多睡会，就再划了一圈。”
何沣揉了揉眉心，挪了个地，躺到甲板上，两手臂张开，将它占满了，“过来。”
谢迟坐近些，俯视着躺着的人，“小心掉下去。”
“我抱着你，不会掉。”
“不要，你自己躺着吧。”
何沣将双手枕到脑后，看着夜空的明星，沉默了良久。
“你要是困就再睡会，等到了我叫你。”
何沣没有看她，摇了下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上方。
这么多年，去过许多地方，东西南北、国内国外，还是觉得深山里的星星最亮、最好看。
他想起了爹，想起了陈蓉蓉、青羊子、何湛、陈峥……还有雷寨、青寨那些人。
他闭上眼睛，怕谢迟看到眸中的情绪，怕她察觉到自己这一刻的脆弱。男子汉大丈夫，应该顶天立地才是啊。
……
何沣搀着谢迟上岸，刚站稳，听到不远处有人唤了声：“晚之。”
他们同时看过去，就见孟沅站在桥边招手。
何沣对她并无兴趣，也无意问是谁。
孟沅见谢迟与男子在一起，又蹦又跳地跑过来。
“这么晚还在外面。”
“今天我的场，唱完了又被老板叫着把戏楼打扫一遍，累死我了。”她勾着脑袋看站在谢迟身后的男人，“这是谁啊？”
何沣没吱声，想看看谢迟怎么回答，没想到她却说了句，“朋友。”
朋友？
有点不爽。
孟沅绕过去瞧他，“第一回见，你好呀。”
何沣见她左右打量着自己，凉凉地道一句：“你干嘛？”
“看看嘛，大男人不让看的？”
“不让。”说着，他就背过身去。
“你这朋友真奇怪。”
“他就这样。我们要回去了，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吧。”
“等一下，你们？”孟沅邪笑起来，“不对啊晚之姐，晚上一起游船，还一起回去，回你家吗？”
谢迟没否认，“他是我未婚夫，以后有机会一起吃个饭。”
何沣舒服了，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孟沅又看向何沣，“未婚夫！你藏的够深啊！”她悄悄对谢迟耳边说，“这个比薛丁清好看。”她撞了下谢迟的肩，眉开眼笑的，“好啦，你们回去吧，改天再见。”
“好。”
何沣笑了一路。
谢迟撞他的胳膊，“你傻笑什么？”
“那个男的叫薛丁清啊。”
“嗯。”
“刚才那女的说我比他好看。”
谢迟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是狗耳朵吗？这么小声都听得到。”
“废话。”他得意地笑一声，“未婚夫。”
“干嘛呀。”
“未婚夫。”
谢迟撒开手，“啰嗦。”
何沣大步追上去，拦腰将她扛了起来。
“还在外面呢，放我下来。”
“又没人。”
他扛着她走一路转一路。
忽然跑起来，携着暖柔的夏风，汗湿了衣裳；忽然又停下，勾着颈唇舌相交。
即便知道快要分离，却彼此心谙，没有挽留的话。
能够走一段路，吹同一阵晚风，已经是很幸福的事。
……
谢迟的大床比旗袍店的硬板子舒服太多了。
两人从这头滚到那头，那头又缠到这头。半夜，楼下忽然有动静，是艾拉回来了。谢迟要停下，何沣不听，捂住她的嘴，继续抽-动。
高跟鞋的声音靠近，艾拉上楼了，“晚之。”
谢迟拍他的背，何沣反倒更使劲地往里顶。
“晚之，你在吗？”
她掐着他的背，控制不住地仰起脸，把声音闷在喉咙。何沣轻咬了下她的下巴，这才松开她。谢迟像逃命似的立马推开他，套上睡衣踩上拖鞋出门，迎面撞上靠近的艾拉。
她带上身后的门，喘匀了气，“你回来了。”
“你已经睡了吗？灯亮着，我以为你没睡，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还没睡。”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艾拉皱了皱眉，“你是不舒服吗？”
“没有，晚上吃多了，跑了两圈，又喝了点酒。”她身上一层汗，笑着用手扇扇风，“天真热，刚准备洗澡。”
“这样。”艾拉笑了笑，“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情的，有个上海过来的男人，是个美专的老师，想租我的房子，如果你没意见的话就把二楼租给他一个房间。”
“好。”
“是我同事的弟弟，我见过他，是个很儒雅的先生，因为我长时间不在，所以要是租给他的话大多数时间是你们单独在这个房子里，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或者我觉得你可以提前了解一下他，见个面，然后再决定。”
“不用，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再说这是你的房子，你决定就好。”
“那就太好了，你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你也早点睡。”
艾拉点点头，下楼去了。
谢迟回房间，见何沣躺在床上看她，“男的。”
“怎么？不放心我啊。”她去桌前倒了杯水灌下，喝的太急，漏出点顺着脖子淌下去。
“放心的很，我女人跟个母老虎似的，一爪子捞倒一片。”
谢迟笑着放下杯子，坐了过来。何沣搂住她的腰，把她拉着骑-坐到自己身上，舔-掉未干的水渍。
“还是关灯吧。”
“不关。”何沣拉下她的睡袍，“我喜欢看着你。”
……
第二日上午，有人来了，不停地按门铃。
他们正紧搂着睡觉，何沣揉了把她的腰，“有人按门铃。”
谢迟困得睁不开眼，“你去。”
何沣亲一口她的肩膀，下了床，找了一圈衣服，没找到。于是他提着短裤穿上，慢悠悠地下楼去。
门一开，他懒洋洋地朝外头看过去，突然间清醒了。
是薛丁清，带着谢迠来了。
他们两也愣住了，薛丁清以为是其他房客，随即道：“你好，打扰了，我们找谢晚之。”
何沣没理他，他看着谢迠，叫了声“四哥”。
谢迠打量着这个人，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他这声“四哥”，忽然就把他的记忆拉回几年前。
“是你啊。”
何沣拉大门，“先进来吧，阿……晚之还在睡觉，我去叫她。”
薛丁清一头雾水，“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何沣忽然有种幼稚的小得意，“还关系匪浅。”
“……”薛丁清顺着他的腹肌往下看一眼，一脸茫然，“你昨夜和晚之在一起？”
“不然我从天上下来的？”
……

第58章 剪头发
“你——”薛丁清脖子都胀红了。
何沣笑着看他, 视线重回谢迠身上，拉大门，“先进来坐。”
谢迠说了声“好”, 便跟了进去。
薛丁清不傻, 眼前男人这副打扮，鬼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更让人难以直视的是, 他身上不仅挂着长长短短的疤痕，还有隐隐的几道手指印，和清晰的吻痕。
晚之竟如此……
薛丁清不敢细想，陷入了凌乱。
他与谢迠立在客厅中央, 待何沣上楼不见身影，才低声问谢迠，“他是谁？”
“就是当年抢了小迟的土匪。”
“……”薛丁清忽然暴怒，要往楼梯冲, “他还来祸害她！”
谢迠制住他, “别激动，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谢迟趴在床上沉睡, 何沣害上去，“快起来。”
他见谢迟没反应, 揪起她的耳朵，“你哥哥来了。”
谢迟睁开眼，“谁？”
“你四哥。”
谢迟登时推开他, 坐了起来, “四哥？”
“还有你那个差点订婚的宝贝留学生。”他身体后倾，手撑着床，勾起嘴角，“还看到了我这副模样。”
谢迟抓了抓头发, “衣服。”
何沣笑着从身下扯出她的睡裙，谢迟匆忙穿上，刚要出去，何沣将她捞了过来，掌住那柔软纤细的腰，“你就这样出去见人？”
“怎么了？”
“怎么了？！”何沣拽着她的吊带，“再穿一件，或者换掉。”
谢迟要走。
何沣又将她按回来，“换不换？”
“换换换。”
“扔了，以后不许穿。”
“噢。”谢迟打开衣柜，找了套衬衫裤子穿上，“这样可以了吧？”
何沣满意地说：“去吧。”
“你不下去吗？”
“我没衣服，昨天穿的被你扔水里了。”他舔了舔后槽牙，“这样出去也可以，反正我不怕看，你不臊就行。”
谢迟拿着自己的睡衣朝他脸甩过去，“那你还是在这待着吧。”
何沣笑着往后躺去，任那带着清香的睡裙盖着自己的脸，“好。”
薛丁清脚底像踩着两根钉子，进退两难。
那土匪上去这么久还没把人叫下来！干什么去了！
他紧攥着衣服，脑子里尽是那男人宽大的后背，结实的肌肉，和那些让人看着脸红的床笫之迹。
复杂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脑袋，愤恨，脑羞，还有一丝难忍的羡慕。这样一具充满雄性力量的身体，肯定很讨女人喜欢吧。
谢迟拢着头发，小跑着下楼，“四哥。”
谢迠微笑迎她，“好久不见。”
谢迟看向薛丁清，“这么快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去好久。”
薛丁清没好意思看她，耳根子都红了。
谢迟察觉了他的尴尬，话转向谢迠，“四哥怎么来南京了？”
“听闻你在，过来看一眼。”谢迠往楼梯看去，“他还是找来了。”
“嗯。坐吧，我给你们倒水。”
薛丁清按捺不住，破口而出：“他欺负你了？还是纠缠你？”
谢迟回头笑着看他，“没有，我们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薛丁清目光黯淡下来。
谢迟去倒了两杯水，还切了盘水果来，“四哥在这待多久？”
“两三天，还有一桩生意要谈。”
谢迴死了，谢迟两年前有所耳闻，叹了声：“四哥还是继承了家业。”
“没办法，二哥不在了，爹身体又不好，总得有人主持家事，十弟又还小。”
“还画画吗？”
“少了。”谢迠打量着她，“你的生意还好？听丁清说你在这开了家旗袍店。”
“还可以，糊糊口。”
薛丁清一直默不作声，心乱如麻，瞄到她的脚趾都觉得脸热，终于坐不住匆匆站起身，“那晚之……我就先走了。”
“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你们兄妹叙叙旧。”
谢迟跟着起来要送他，薛丁清抬手，“别送了。”说着他快步走了出去。
谢迠见他离去，才问谢迟：“没记错的话，他是姓何吧？”
谢迟坐回来，“是。”
“他现在做什么？”
“准备去参军。”
谢迠点头，“你们结婚了？”
“还没有。”
谢迠了然，有些事情不好过问，毕竟妹妹已经这么大了，又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你当年走了以后，他来找过你，闹得全镇都知道你和土匪好上了，把爹气的下不来床。”
谢迟淡笑了笑，“想像的到。”
“爹一口咬定你被沉潭了，几个姨娘妹妹也顺着说。他起初不信，拿着枪堵在门口，一个都不让出门。正好我不在家，回来的时候听说他没等到你，真去水里摸了好几天，我去找的时候，见他泡的皮都皱了。”
谢迟沉默了，心里涩涩的。
“虽然出身不好，但看得出来，很喜欢你。”
“嗯。”
“那你呢？怎么想的？”
“我也喜欢他。”
“也过去不少年了，没说要娶你？”
“我们才重逢不久，他最近就要走了。”
“女孩子家还是要注重名声。”
“你又来谢嘉兴那一套了。”
谢迠笑了笑，“好吧，知道你不爱听。我就说说，你自己衡量。”
“嗯，我有数。”
“他怎么不下来？”
谢迟想，总不能说他没衣服穿吧，“他不太舒服，有点伤寒，我让他继续休息了。”
睁眼说瞎话。
何沣将衣服拿去晾，下面的谈话听的一清二楚。
“我带你去我的店里逛逛吧，顺便吃点东西。”
“好。”谢迠站起身，“他呢？”
“不用管他。”
何沣无聊地坐在床边，谢迟去卫生间洗了洗，他站在门口看她，“你们要出去吃饭。”
“对。”
“不带我啊。”
“你光着去外面吗？”
“可以啊。”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要你不嫌丢人，让别人看看我女人多生猛，把自己男人啃成这样。”
谢迟没理他这些话茬，淡淡道：“你在家待着吧，饿了自己出去吃东西。他跟你不熟，在一块反而显得尴尬。”
“我不尴尬。”
谢迟笑着擦脸，“别人没你这么厚脸皮。”
“你不怕回来见不到我？”
谢迟靠近，仰视着他，“你不等我吗？”
何沣搂住她的腰，把人往上提了一下，“求我。”
“滚吧。”
“……”
何沣刚要松开，谢迟抱住他胳膊，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求你。”
何沣顿时有了感觉，拖着她的臀往前顶一下。
谢迟挣脱开，拿着毛巾揉他脸，“别闹，我走啦。”
何沣撒开手，“早点回来，等你。”
她轻啄他的嘴唇，“好。”
……
谢迟带谢迠去吃了顿饭，接着去了自己的店里待了小半天。
谢迠提议晚饭叫上何沣，谢迟打了好几个电话回家，都没有人接，想来何沣是出去了。
他们两刚要出去，薛丁清行色匆匆地赶过来。
谢迟见他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事这么急？”
“上……上海…打起来了。”
……
谢迠要回无锡，奈何没有车走，只好过夜等明天出发。
仗打起来，饭还是要吃的，他们随意糊了口，谢迠跟着薛丁清去住下，谢迟便赶着回家了。
天没黑，屋里还亮堂着，可何沣却不在了。
谢迟躺在床上看着窗帘发愣，一小时、三小时、五小时……
他还是没有回来。
说好了等她的，就算走了，起码告知一声吧。
谢迟躺在床上睡着了，鞋子还穿在脚上。
晚上，何沣怕吵醒她，从阳台翻了上来，找了条薄毯盖住她的肚子，悄悄躺在她的旁边看了她一宿。
后半夜，谢迟醒了，睁开眼发现何沣睡在旁边，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掐了脸一下，疼得心欢，凑过去搂住他。
何沣被她抱醒，手掌拖住她的后颈，吻了吻她的额头，“天还没亮，再睡会。”
谢迟没有质问他去哪里了，去做了什么，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她一直没睡着，脑袋里一会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幻想，一会又空的无法思考，唯有怀里温暖的身体是真实的。
房间里有些闷热，让人轻微觉得喘不过气来。
双双出了一身汗，她仍紧抱着他，仿佛这是个救命的冰块，为这夏夜里狂热、混乱的、要命的蒸笼透来一丝生气、两分清醒、三分酣畅沁怡。
何沣心里装事，断断续续一会醒一会睡，等到中午才迷迷糊糊彻底醒来。他点了点谢迟挺翘的鼻子，“还不起来吗？”
谢迟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搂着他，好像生怕一个放松他就不见了，“不要。”
“四哥呢？”
“不知道，应该在薛丁清那里待着吧，他要走会告诉我一声的。”
“你不怕他们再来敲门啊。”何沣笑着吻她，“大姑娘家，日日留男人过夜，臊不臊？”
“不臊。”
“待会和四哥一起吃饭吧。”
谢迟抬脸看他，“那你今天不走了？”
“嗯。”
谢迟心喜，又缠紧他，“那我们就这样睡一天。”
“不吃饭了吗？”
“不吃。”
“你知道上海打起来了吧？”
“知道。”
“本来我想去河北，现在看来去不了了。”他抚摸着谢迟的头发，轻叹口气，“上海离得这么近。”
“嗯。”
“有一个送物资的车队，明天下午走。”
“嗯。”
何沣笑了笑，“嗯什么，说话。”
“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何沣往外看一眼，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光的强弱，“大概十一二点。”
“不想和四哥吃饭。”
“怎么说也是你唯一认的哥哥，我再不去就没礼貌了。”他捧起谢迟的脸，亲了下她的眼睛，“快点，我饿了，起来吧。”
谢迟赖着不动，“要不你别走了。”
何沣愣了片刻，“国家危难，大丈夫岂能苟且偷生。”
谢迟露出淡淡的笑，“我随便说的。”
何沣知道她难受，嬉皮笑脸起来，“你男人一身本事，天生就是干仗的料，准把那群小鬼崽子打的脚朝天。”
“就知道吹牛，好啦，起来。”
……
前方打仗，皆无心思大鱼大肉，粗茶淡饭随意吃了些。
吃完饭，便送谢迠去了车站。
快上车前，谢迠指着不远处的店面对谢迟说：“你去给我买盒梅花糕来，路上吃。”
“好。”
谢迠故意支开她，想与何沣单独说几句话，“听说你要去参军。”
“对。”
“去上海？”
“是的。”
“我这腿不能上战场，否则也去打鬼子了。”
何沣垂下眼，觉得心中有愧。谢迠看出他的内疚，“过去的事了，又不是你打的。”他拍了拍何沣的肩，“你替我去好好打鬼子。”
“一定。”
“她从小没爹疼没娘爱，唯一亲的爷爷也走了，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也是形同虚设，她自己一个人在南京孤苦无依的，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把小日本打跑了，风风光光回来娶我妹妹。”
何沣点头。
谢迟回来了，将糕点交给谢迠。
“好了，我走了，你们回去吧。”
“嗯。”
谢迠走出去，回头与他们挥手，“回去吧。”
……
因为战事，让人做什么也高兴不起来。
晚上，何沣去冲了个凉。
谢迟站在门口看他，他抹了把脸，朝谢迟勾勾手指，“过来。”
谢迟没动弹。
他又接一桶凉水浇下去，“好看吗？”
“嗯。”
何沣把头发往后捋，拿起她的毛巾擦了擦身体，“帮我剪个头发吧。”
谢迟看着他耷拉的半长发，“好啊。”
她去找了个剪刀，何沣剪了个寸头。
谢迟做事很精细，容不得半点缺陷，剪了许久，看着自己完美的杰作，“可以了。”
“凉快。”何沣站起来照镜子，抹了把头，“我怎么这么好看。”
谢迟无奈地笑出声。他确实好看，去掉了累赘的头发，露出整张脸，更显硬气。
脖子上沾着碎发，痒痒的，何沣又去冲了个凉。
谢迟褪下衣服走到他身后。
女人忌寒，何沣往桶里倒了些热水。
冲着冲着，便忘了是来洗澡的。
水气氤氲。
身上滑腻腻的，不知是水还是汗。
……
第二天，谢迟悄声起来，化了个精致的妆，然后去最近的服装店买了条红裙子。
何沣喜欢红色，从前在山寨的时候，他送自己的衣服十件有六件都是红色的。
精心打扮好自己后，她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睡颜。
一夜未睡，她却无半分困意。何沣中午才醒过来，一睁眼看到个明艳的女人坐在床边，笑着拉她进怀里。
“刚想说是哪家的漂亮媳妇。”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懒倦，“原来是我家的呀。”
谢迟下巴抵着他的锁骨，“对呀，是何家的。”
何沣卷起她的裙摆，谢迟按住他，“来月事了。”
“来的巧。”何沣手落在她腰上，“来的好。”
谢迟手往下探，为他疏-解。
何沣眯着眼，按着她的脑袋亲上来，哑着声道：“握紧点。”
……
何沣想在家里吃饭，可两人都不怎么会做，谢迟简单煮了点清汤面。
他说：“有点咸了。”
谢迟看着大口吞面的男人，一直未动筷子，“要不要水？”
何沣摇头，两分钟吃完喝完，放下筷子。
谢迟静候着，一言不发。
何沣用力地抹一下嘴巴，抬眼看她，“等会我就走了。”
谢迟点点头，“我送你。”
“不用，看到你又舍不得。”
“噢。”谢迟看着他的空碗，“再吃一碗吗？”
“好。”
她端起碗，盛了碗面过来，何沣双手接下，“谢谢。”
谢迟坐回原地，拿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条吃了一小口，又听见何沣大口吸面喝汤的声音。不一会，他又吃完了。
“还要吗？”
“好。”
谢迟放下筷子，站起来拿起他的碗。刚转身，何沣从后头抱住了她，却什么也没说。
谢迟覆上他的手背，“我去盛面，放久了就坨了。”
何沣放开了她。
谢迟将锅里的面倒光了，她整理好心情，在锅前站了片刻，才端起碗出来，可是何沣已经走了。
谢迟坐下，看着面前两碗面条，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如今粮食可贵，很多人吃不饱饭，可不能浪费。
真难吃的面。
自己怎么会做成这样子。
她心里酸，鼻子酸，眼睛也酸。
忽然上楼拿上个东西，追了出去。
“何沣——”
他在路尽头回眸，定定地注视着跑过来的女人。
谢迟站到他面前，将一把匕首递给他，“你二叔的刀，还是给你吧。”
何沣接了过来。
“每次带着它杀人都很幸运，从来没有失过手，也没受过伤。”谢迟喘匀了气，“没什么东西给你，希望它能带给你好运，也希望你永远用不到它。”
何沣张开手臂，“来，抱一下。”
谢迟没有抱他，她怕一触碰就会忍不住掉眼泪。
现在已经忍得很辛苦了。
“让我送你走吧。”她捏住他的衣角，“我不多说话，就看着。”
何沣点头。
一起走的有三辆车，何沣帮着几个小兄弟塞满粮食。
装好车，何沣便坐上了副驾驶，谢迟站在下头看他。
两人平静地对视。
“走了。”
“嗯。”
司机小哥说：“不拥抱告别一下？”
无力感横亘着他的身体，艰难地朝谢迟扯出一丝明媚的笑，“她害羞。”
车子陆续开走，谢迟立在原地目送他们。
何沣手搭在窗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后视镜。她今天穿了红裙子，衬得皮肤白的发光，出挑的即使身处茫茫人海，也能一眼看到。
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红影，他才挪开目光。
……
身边人流不断。
谢迟呆站了几秒，心里空的难受。
从前独身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黏在一起两三天，忽然分开，格外的不适。
这一走，几乎就算音讯全无，剩下的就是无尽的等待。
当身体感知到这份莫大的悲伤后，情绪肆意地扩张，最后就像被一张灰暗的网紧裹住，连透个气都觉得艰难。
她不会把脆弱暴露给外人，即便面对着何沣，也总是咬着牙逞强，可这一刻，在这人潮拥挤的大街上，她好想痛快地大哭一场。
她微垂着头，强压住胸口不断翻涌而上的酸涩感，她试图转移注意，不去想他。
下面该做什么，离开南京，还是留在这继续清理脏东西。
正沉郁地走着，忽然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炮-弹声，且越来越近。
随即，空-警声响了起来，像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胸膛。
周围人议论纷纷，指着东南边的天上。一架日机被我-军击中，冒着烟弯弯坠落。
眼看着几架敌-机从上方飞过，对着人群密集的闹市抛下弹，又一通扫-射。
人们顿时四散开，往各个方向狂奔。
房屋倒塌，碎石乱飞，混沌的黄烟顿时掀地而起。
爆炸后的耳鸣像一阵电流声弥绕不散，隔了许久，她才听清周围人们刺耳的尖叫。
她被挤动着趔趄地往前走。
紧接着，轰鸣声接二连三从多个方向传来。
翻起滚滚黑烟。
何沣坐的车还没开远，他看着敌机从上方飞过，直奔闹市区。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让司机停车，直接从车窗翻跳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站定，朝回路跑。
人们恐慌地到处乱窜，有的往河边躲，有的奔向防-空洞。
一个女孩被埋在碎石里，一条腿被碎石砸到血肉模糊，谢迟扑过去掀开那石头，把女孩抱了出来，探了探气，她已经死了。
不远处又一声巨响，她抬头看着天空，一架日机在中-国战-机的拦截下继续往南飞，往大-校机场方向去了。
“阿吱——”
“阿吱——”
他的声音被周围的人声覆盖。
谢迟没有听到何沣在叫她，往旗袍店方向去。
“阿吱——”
她心口一震，猛然回头，见何沣拨开人群朝自己冲过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何沣顾不上回她的话，拉着她的手臂查看，“哪来的血？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
“不是我的。”
谢迟被人撞了一下，跌进他怀里，何沣护着她往防-空洞走。
……

第59章 再分别
人们挨肩迭背地往最近的防空洞挤, 这个工程还未收尾，留有些钢筋水泥堆在墙边，被人挤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塌陷。
乌漆嘛黑, 什么也看不到, 前面突然有人打了手电，为这黑暗破了一丝压抑。
一个老大爷被撞倒, 何沣扶起他，一脚踹翻了后面仍不停往前挤的小个子，“冲你妈呢！”
小个子撞在墙上，见这大汗不敢动手, 默默起身嘟囔着骂了一句，“有本事跟鬼子凶去。”
何沣握拳就要打他，谢迟按下他，抱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无数张彷徨的面容挤在一起。
老少、男女。
谢迟贴墙站着, 何沣手撑着墙, 将她护在怀中。
两人一言不发。
谢迟看向左边，一位母亲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流眼泪。
右边, 一位老太太合掌对着墙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日本人怎么这么快打过来了？不是在打上海吗？”
“刚刚看到有个人肠子都被炸出来了。”
“别说了！好可怕。”
远处传来哭声，在幽幽的黑暗中回荡,
“我不想死啊！”
谢迟忽然想到了蚂蚁。一场预料之中的意外猝不及防地出现，冲散原有的秩序，将弱小的生命逼进另人窒息的巢穴。
这巢穴阴冷、潮湿, 让人觉得透不过气。周围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有浓浓的酸腐味、腥甜味、油烟味、淡淡的花露水和香水味……混杂在一起，有点像放久了的臭咸鱼。
长提一口气需要勇气，她抱住何沣，脸埋进他的胸口, 捂着自己放肆地大口呼吸。
何沣搂住她的腰，“害怕了？”
谢迟摇摇头，又松开他，目光与何沣身后的小姑娘碰上。
小姑娘对她笑了一下，谢迟僵硬地提了下嘴角回应。
何沣抬手揉她手腕上的血渍，因为时间久了，干在上面，用指甲才能刮掉，偏偏何沣不习惯留指甲，总是剪得光秃秃，紧贴着皮肉。他稍稍用力揉了几下，“疼吗？”
谢迟又摇头。
“疼告诉我。”
“嗯。”
她看着何沣，因垂眸，睫毛盖住了眼睛，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可谢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心情，他一直专注地清理自己手上的血迹，或许只是因为想找个点发泄。
轰炸声停止了，远处也停止了。
人们陆续出来，每张脸上都蒙了一层无形的阴云，夏日的烈阳也破不开一道口子，让劫后余生的轻松露出来。
何沣牵着她在瓦砾碎木中快速地行走。
“上哪去？”
“回家。”
“你不走了？”
“送你离开我再走。”
谢迟拽着他停下，“送我上哪去？”
“反正先离开这里。”
谢迟任他拉着，何沣忽然被什么东西闪到眼，看清前方人怀里抱着的东西后，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谢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矮小的男人鬼鬼祟祟的，怀里抱着一个大镜子，没包严实，露出一个边来。
何沣手紧了紧，拉着她跟着那人。
谢迟继续追问，“怎么了？”
“刚才那个人应该是用镜子折光。”何沣未牵住她手的拳头紧握，“为鬼子飞机指示轰炸目标。”
谢迟顿时就要冲过去，何沣拦腰把她抱回来，“你干嘛。”
“我去杀了这个狗日的。”
“这么多人。”从前何沣做事总是莽撞，不顾后果，现在倒是十分沉得住气，“你回家，我去。”
“凭什么你去？”
何沣无奈地笑了，“这个你也要和我争？”
谢迟目光坚定，“一起。”
他们跟着那汉奸往城南民居去。
汉奸路遇熟人，愉快地打招呼，走到偏处，也不顾遮挡怀中的镜子，大摇大摆地走起来，又唱又哼，还自顾自地嘟囔着，“就他娘炸了这么一会，什么玩意。”
忽然，一个人挡了去路。
汉奸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见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挪不开眼，“小姐有事情吗？”
“有啊。”
“这身上是弄上血了？”他色胆包天地伸向她裙子，“可惜这么漂亮的衣服，来我给你擦擦。”
谢迟冷笑一声，“狗汉奸。”
他惊诧地刚要说话，忽然一双手握在脑袋上，用力一扭，他的脖子断了，半张着嘴发不出声，倒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怀里的镜子跟着坠落，碎一地，印出无数片灰暗的天。
何沣手在墙上擦了两下，拉着谢迟离开。
……
面条还放在桌上，饱饱地吸满水，谢迟要端走，何沣接过来，“我来，你去换件衣服。”
谢迟低眼看自己身上片片块块的血，想起了那个被炸死的姑娘，她吃力地提步，往楼上去。
何沣没有倒掉面条，放进锅里加了点水重新热了下。
他站在厨台边，看着沸腾的热水，半晌才回过神来，用筷子夹了下面条，软乎乎地断掉了。
有口吃的已经不错的。他盛了两碗，端出来坐着等她。
谢迟没什么浅色衣服，又不想穿黑色，让彼此心情变得更阴沉，翻了一通，找出件深蓝色的旗袍穿上。
她走下楼，见何沣叠臂坐在桌前看着面条发呆。
听她下来，才挪开视线，“我热了热，将就吃一点吧。”
谢迟坐到他对面，两人默默吃饭，各怀心事。
忽然有人按门铃。
谢迟赶紧起来去开门，是老周。
她关上门，与老周站到院子里说了会话才回来。
何沣问她：“谁？”
“老周，一个朋友，之前经常通过我运一些药品之类的到东北。”
“上次去就是？”
“嗯。”
“我就猜是为了抗联。”何沣微微笑起来，这一笑，终于让这凝重的气氛稍加缓和。
“他跟你说什么了？”未等她回答，他又补充道，“不能说的话就算了。”
“没什么，问我怎么还不走。让我尽快离开。”
“去哪？”
“去江西，找肖望云。”
“那个四只眼？”
“嗯。”
“可以。”
“你同意？”
“同意。”
“不怕我跟别人好了？”
“不怕。”他笑起来，“我的女人看不上别人。”
谢迟伸过手去拉着他，“要不你别走了，在这清理汉奸日谍也算抗日。”
“我想去战场，真枪真炮正面跟鬼子干。”他反握住她的手，“想很多年了。”
谢迟默然不语。
何沣坐到她旁边，“快吃饭，你中午就没怎么吃，要我喂你吗？”
谢迟硬扯出一丝微笑，“好啊。”
……
夜里，谢迟迷迷糊糊醒来，没摸到旁边的人，左右看了眼，发现何沣坐在阳台上，背松垮垮地曲着，垂着头抽烟。
谢迟静静看着他，她想象得到何沣此刻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不离开南京，他是不会放心走的。
何沣在外头坐了半个多钟头才回到房间。
谢迟闭上眼装睡，感觉到旁边轻轻陷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她没敢睁眼，也许何沣此刻正注视着自己。
很长时间过去了，她想，也许何沣睡着了。
刚要睁眼，旁边的男人又坐起身来。她微微眯起眼，看到他双手抱头，背深深地弓下去，手肘抵着大腿。
看上去……格外沉重。
谢迟自后抱住他，何沣身体微微一颤，随即直起身，“你醒了。”
“老周说后天早上有趟车走，我去找肖望云，他消息总是灵通的，再加上跟着学校迁，应该安全许多。”
何沣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我睡不着了，好想骑马。”
何沣转过身来吻她，“这附近有马吗？”
“好像没有。”
何沣松开她，忽然跪伏在床上，“来。”
谢迟不禁笑出声，“不要。”
何沣拉她，“来呀。”
谢迟摇头，往床头退，何沣拽着她的脚爬过来，“给你机会了，你自己不要的。”
她笑着搂住他脖子，“等你以后回来，我们去草原骑马。”
“好。”
……
战乱时，多一件行李都是拖累。谢迟东西少，也没什么首饰，只带几套衣服和钱财。
临行前夜，未曾想谢迠又找上了门。他带着妻儿准备出国，让谢迟跟他们一起走。
老十没见过谢迟，怕生，一直躲在角落，何沣半蹲在小孩面前，拿糖逗他。
谢迟看着他们，问谢迠，“谢嘉兴他们呢？”
“爹不肯走，要守祖宅，两个姨娘留下陪他，让我带着弟弟走。”
谢迟苦笑一声，“老东西，这时候还守着那点破家产。”
“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不听劝，谢家男丁本就少，现在就剩我跟十弟，爹让我们赶紧离开。”谢迠叹了口气，“无锡工业发达，又离上海这么近，日后免不得经常被炸。今天上午刚炸了鸭城桥和高桥，下午又把蠡湖宝界桥炸了。总之，附近城市都有危险，整个中国都不安全。”
四嫂愁眉苦脸地抱着孩子来回晃，“太吓人了，鬼子真是畜生，听说他们往南京人多的地方扔炸弹，还炸死人了。”
“嗯。”
“七妹，咱们虽第一回见，但时常听你四哥提起你，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跟我们一起走吧，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有个照应。”
谢迟答应了。
有四哥照顾，何沣也放心很多。
他们要先去广州，然后乘船前往英国。
这一次，换何沣送她走。
谢迟想像上次他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可是女人终究还是心软些，车开出去十几米，她就让司机停下。
何沣见她从后座下来，朝自己跑来。
他迎上去，将她抱起来。
“我等你来娶我。”谢迟用力地咬了下他的耳朵，“好吗？”
“好。”
……
离广州车程较远。
谢迠不敢从浙江过，那样离上海太近，从安徽绕过去，再从江西走。
晚上到了上饶，他们找了个饭店休息。
谢迟无所事事地躺在房间里，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
也不知道何沣现在去了哪里，是在去上海的途中，还是已经到了。
她有些头疼，起身下了楼。
她在大厅里坐着，最近没什么人住店，冷清的很。
就连架子上的报纸也很久没更换过了，一沓上个月的。
谢迟随意抽出几张翻了翻。
看到了熟悉的报道。
她盯着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心里梗的那口气缓缓往上升。
【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机！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机！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
……
第二天一早，四嫂去敲谢迟的房门，却无回应，门也没锁。
“小迟啊，快起来洗洗吃饭，准备赶路了。”她打开门，往里走去，却见房间空无一人，“小迟？”
谢迠正在收拾行李，四嫂急急忙忙地拿了张纸条来，“迠哥，你看。”
谢迠接过纸条，是谢迟的字迹，他认得。
上头写着寥寥几字。
【我不去了，四哥四嫂保重】
她的笔迹比从前更加锵劲了。
谢迠垂下手，心中沉痛。
“要不要找她去？”
“算了，她真不想走，拿刀架着都不会走的。”
“都到这了，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谢迠叹息一声，“别问了，快收拾吧。”
……

第60章 回来了
谢迟联系不上肖望云, 从前北平艺专的电话早打不通了。她只知道学校迁到了牯岭，正好离得不算远，便搭车去了一趟。
学校迁来多时, 稍加打听便知道地址。谢迟摸了过去, 沿路看到在镇上电线柱上贴抗日画报的一群学生。
想来便是艺专的人了。
她提着小箱子，停在一位女同学身前, “你好。”
女同学回头看她，“你好。”
“请问你们是北平艺专的学生吗？”
“是的。”
“你知道西画系的肖教授吗？肖望云。”
“知道啊，他是我们的老师。”
“他现在在学校吗？”
“我不太清楚，最近我们都在忙画报的事, 好久没看到他了。”
“你们学校是不是在前面？”
“对，直往前走，拐个弯，有个牌子, 一去就看到了。”
“好, 谢谢。”
“不客气。”
谢迟往西径直走去。
女同学悄声对旁边的男同学说：“这个是不是就是肖老师的未婚妻？”
“有可能哦。”
“好漂亮啊。”
谢迟来到学校校务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白色短衬衫的男老师, 见生人来，赶忙迎上, “你好。”
“您好，打扰了，我来找肖望云老师。”
男老师看得出神, 半晌才反应过来, 拖来一把椅子，“坐坐坐，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麻烦了。”
男老师还是倒了杯水过来，谢迟接下, 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谢谢。”
“这山里还是挺凉快的。”男老师见她拎着皮箱一直站着，“坐啊。”
“不用，我站着就好。”
“你从哪里来？”
“南京。”
男老师神色凝重，“听说南京遭到日机轰炸了。”
“嗯。”谢迟看到墙上挂的一幅画，一眼便辨出出自肖望云之手，“您知道肖老师去了哪里吗？”
“好像是去了上海，他老家就是那里吧。”
“电话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当然，随便用。”
谢迟拨了肖望云家中电话，却无人接，她放下话筒，“谢谢，既然他不在，我就先走了，打扰，您继续忙。”
男老师叫住她，“你是老肖的未婚妻？”
“不是，朋友。”
男老师笑着点头，又说道：“你要不要在这等等他，或许他过几天就回来了？”男老师走近些，“虽然南昌也遭到了轰炸，但是我们这里偏僻，相对比较安全。”
“不用，如果他回来，麻烦让他联系我一下，就说我姓谢。”
“好。”
“多谢。”谢迟拎上皮箱离开。
走出去不远，男老师追上来，“你不会是要去上海吧？”
谢迟回头，“不是。”
“那回南京吗？”
“嗯。”
“南京不安全吧？估计接下来应该还会被继续轰炸。”
“嗯。”
“那你还回去？”
“嗯。”
男老师无话可说。
谢迟朝他点了个头，“留步。”
……
敌机狂轰乱炸，城里横尸遍野。
何沣被几个正在布防的中央军拦下。
“这边不能过。”
何沣看着一顺溜的德式钢盔，“你们是哪个师？”
一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士兵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一番，“你哪来的？”
“八十八？八十七？还是三十六？”
小士兵拿枪托抵着他，“问你话呢？哪来的？”
连长见况走过来，“做什么的？”
何沣打量他一番，这气势，八成是个长官，“收人吗？”
“你要参军？”
“嗯。”
“哪里人？”
“山东。”
小士兵道：“别是鬼子的便衣队！”
何沣冷戾地看他一眼，“枪打不准，看人也瞎。”
“你——”小士兵恼了。
连长大笑一声，“小伙子有意思，脾气我喜欢，叫什么？”
“何沣。”
“拿过枪吗？”
“没打空过。”
“听见没？”连长看向左右两位士兵，“我都不敢说没打空过，你小子哪来的自信？”
何沣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里。”
“呦呵。”连长来了兴趣，坐到旁边的沙袋上，“那就试试你，打不中你负责把这沙包堆满了。”
“好。”
连长抵了下旁边的小士兵，指着远处的木门，“去，那边画个圈。”连长瞥一眼何沣，故意提高声音，“画大点啊。”
小士兵找了块石头，沾点地上泥灰到木门上画了个大圈，“大不大？”
连长应和着喊：“够大！”他把枪递给何沣，“大个子，打准点啊。”
“小瞧我。”何沣没接枪，笑了起来，从地上捡了块碎玻璃，搁手里掂了掂，忽然用力朝木门一掷，正中圆心，连长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枪被他拿过来，嘣的一声，插在木门上的玻璃碎成渣，飞落一地。
小士兵嘿嘿地笑，“呦，这枪法跟我有的一比。”
“二四式、歪把子，花机关，捷克造，只要你有的，我都会用。”何沣收枪，扔给连长，“远狙，近战，拼刀，随你试，输了我掉头就走。”
“口气挺大啊，以前做什么的？”
“土匪。”
“土匪？”连长笑起来，“土匪就土匪，能打鬼子管他土匪不土匪。”连长捶了下他的肩膀，“我们这是三十六师二一六团三营二连，我是连长。”
“小六子。”他朝远喊一声，“过来。”
“来了。”
“把他编进队里，换套装备去。”
小六子打量何沣一番，“你跟我来。”
何沣个子大，军装又紧张，穿了套不太合身的，脖子前的纽子都扣不上。连长见他换了衣服走来，身材笔挺，两腿修长，气质立马上来了，“挺像样嘛，以后你就跟着我。”
何沣轻笑，“兄弟，过段时间谁跟谁还说不准呢。”
小士兵强调：“叫连长！”
话刚说完，前方有人喊，“集合。”
“有坦克！”
连长没记得何沣的名字，“新来的，掩护老子炸了这铁壳。”
……
这个时候赶路太难了，谢迟跟着几种车蹭了一路，才回到南京。
谢迟去过很多地方，也在不少的城市生活过一段时间，可没有一个比南京更中她的意。她喜欢这个城市，无论是风土人情，还是饮食休闲，以及自己在这建立起的事业。都给了自己家的感觉。
她放下行李，吃了点东西，便去老周家门外等了小半天。
老周回来一见她，惊诧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跟你哥哥出国了？”
“不出了。”
“怎么？”
“让你现在去外国，你去吗？”
老周哑口。
“同胞在受难，将士在奋战，我怕我在异国的床上夜夜难眠。”她淡淡笑着，“回来陪你啊。”
“哎。”老周紧锁眉头，“你啊。”
“别叹气了，进去说。”
老周掏出钥匙开门，两人相继进屋。
“肖望云有联系你吗？”
“昨天还通了电话，他回上海了。”
“去接他家人？”
“对。”
“去哪？”
“在租界，日本人不敢往里头打。”
“那他还回学校吗？我刚从牯岭回来，那边老师说他只是暂时请假。”
“说是留在上海做抗日宣传工作。”老周倒了杯凉茶给她，“那你就一直留在南京？不走了？”
“去哪啊？去上海跟着肖望云画抗日画报吗？他组织的那些演讲、演出我可不行。”谢迟笑着抿口茶，“还是侦查汉奸比较称手，好不容易把南京大街小巷摸熟，我还是在这跟你混吧。”谢迟睨他一眼，“你不走吧？”
“上哪去？根都在这。”
“你的上级不管你了？没招你过去？”
“我没去，我要把南京城里的杂碎们清理干净。这些日谍、卖国贼最近越发嚣张了。”老周愤懑地捶了一下桌子，“前线军人以血肉护寸土，后面汉奸恨不得把整个中国送给狗日的。”
谢迟默然不语。
老周松了松牙，“你的店还开吗？”
“先开着吧，等炸平了再干别的。”
“你啊还真是看得开。”
谢迟为自己续上一杯茶，“现在于我而言，南京的废墟也比异国的香枕睡得安心。”
“我最近在盯松生药铺的老板，行踪十分可疑。”
“好。”
“‘好’是什么意思？”
“一起啊。”
……
谢迟回到家，把窗户全打开通风。她讨厌让人窒息的闷热，即便外面的热风吹的人并不舒服。
刚收拾完，楼梯传来声响，重重的脚步声，是个男人。
谢迟腾地站了起来，开门出去，见那胖胖的男人走上来，手里拎着两个皮箱。
他看到谢迟，停下脚步，立在楼梯上，“你好，我是陈越宜，你是谢小姐吧。”
“嗯。”
陈越宜走上来，将皮箱放在地上，“我是新租客，希望不会打扰到你。”
“噢，你的房间在那边。”谢迟退回屋里，关上门。
陈越宜看过去，提着箱子过去，刚到门口，听到身后的开门声。
“陈先生。”
他回眸。
“你是上海来吧？”
“对。”
“那边打的怎么样了？”
“火力很猛，听说我军占了优势。”
谢迟宽慰下来，“谢谢，你休息吧，有事情可以叫我。”
“好。”
……
白天未攻下汇山码头，损失惨重。
夜里三点多，上了三两坦克，对码头猛攻。鬼子炮火疯狂往坦克上炸，连长带着人冲出去，“小六子，绕到右边去。”
“是！”
“刘晋，何沣，郭山，你们三跟着老子冲。”
“掩护我。”何沣没理他，滚地一圈绕到沙袋堆后，冲着鬼子就一顿扫，指挥道，“上去，打右屁股！”
“妈的，你是连长还是我是连长！”
坦克成功进入敌区，配合他们的攻击将敌营摧毁。
天隐隐露出点儿白。
正清理着战场，连长拍了一把何沣的背，“打的不错啊。”
何沣勾起嘴角，“废话。”
“太爽了！”小六子得意地背起三把枪，刚要走，忽然一炮轰了过来，将他炸飞。
他趴在地上，吐了口血吐沫，“狗日的，轰老子屁股。”
头顶传来飞机轰隆隆的声音，炸弹如雨点一般落下。两支日援军忽然从南、北方向分别出现。
三连连长在左侧嘶吼，“撤！撤！”
何沣绕到墙柱后面打，眼看着一枚手-榴-弹落在前面兄弟脚边，他扑过去将他推倒，滚到一堆木箱后面。
轰地一声，尘土飞扬。
何沣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他娘做梦呢！”
“谢了。”兄弟戴好钢盔，继续扫射。
迫击炮和头顶的飞机不断轰-炸，日军在炮-弹的配合下突进，压着他们打。
坚持不久，坦克废了。
后面的营长疯狂喊：“撤！二连撤——”
连长从前头退回来，见何沣还窝在战壕里瞄，拽着他就走，“走啊！”
何沣杀红眼了，一脚踹开他，“滚。”
“跟老子撤！”
何沣没子弹了，滚到另一边，从地上捡起战友的枪又要冲上去。
“再不走全完蛋！”连长扣住他的脖子往后拖，“操-你奶奶的土匪，老子就不该收你。”
……

第61章 英魂啊
最近连续不断的筹资活动, 有钱的捐钱有粮的捐粮，纷纷为近在眼前的战场献一份力。
昨天日机又对南京城进行空袭，从上午到下午前后轰炸了五次, 大多军事基地与工厂被炸的稀巴烂, 街头、民居也不能幸免。部分百姓流离失所，住进了难民营。
阿如回来了, 店里锁着门，她抱着包袱坐在店门口一直等着谢迟。
她路遇轰炸，蓬头垢面，谢迟没认出, 走近才发现是阿如，“阿如？你怎么回来了？”
看到谢迟那一刻，她的眼泪倏地涌上来，“老板。”
谢迟被她抱住, 抚了抚她的背, “先进来。”
“嗯。”
谢迟湿了块毛巾递给她，阿如边哭边擦眼泪, “我家里人说炸弹来了不好躲，南京有政府在, 防空洞也结实。在家没钱挣，粮食也不够吃，城里又被轰炸, 没得工作找。嫂子还成天话里有话地嫌弃我, 虽没明面上撵我走，话总是听着难受。”
“南京很危险的，鬼子飞机隔三差五就来炸一次，我这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 你最好还是离开吧。”
阿如站起来，“我不怕，小时候算过命，先生说我命大，七岁时候在家锄地，摔了跟头，锄头就贴着我脑皮插下去。十三岁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磕到后脑勺，流了好多血，大夫都说没救了，我硬生生活了过来。”
谢迟露出点微笑，“鬼子的飞机可不会躲着你炸。”
阿如拉住她的手晃，“老板，我真的没地方可去了，你就留下我吧。”
“可是现在店里也没生意，你看这整条街都萧条了。”
“没关系！能有个地方让我暂时待着就不错了。”阿如又掉下眼泪，“自打哥哥娶了媳妇，那就不是我的家了。”
境遇虽不相同，谢迟却能感同身受，她拿过毛巾给阿如擦眼泪，“那你住哪里？你之前租的那一片被炸了。”
“孟沅让我和她住，她说她父母双亡，给她留了个房子，虽然不大，但是两个人也是够的，她还不要我房租，我想着可以平日给她做做饭。”
“也行。”
“那你同意了？”
“嗯。”
阿如抱着她的脖子跳，“谢谢你老板！”
谢迟推开她，“好啦，快擦擦。”
……
空袭警报响起来的时候，谢迟正在跟踪一个日本人。
街上顿时乱成一片，警-察组织着人群进入防空洞。
远空，我方战机追着敌军轰-炸机，打下三架来，双方在空中激战，最终成功阻拦他们的轰炸。
人们望着坠落的冒着黑烟的日机，激动不已，纷纷欢呼：
“好！”
“炸死这些狗日的！全给打下来！”
这一乱，日本人也跟丢了。
谢迟正要折回去，被一只大掌拉住。
“晚之。”
是薛丁清。
谢迟抽回手，再看向日本人，已经淹没在人群。
薛丁清紧蹙眉头，“你不是走了吗？”
“又回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南京这么危险。”
“你就当我不想背井离乡吧。”
“听说那个土匪……他去上海参军了。”
“嗯。”
谢迟往回走，薛丁清跟在她旁边，“上海还不知道能打到什么时候，据说战况惨烈，光一个罗店每天上百成千战士牺牲，鬼子不断调援军过来，海舰飞机重炮狂轰滥炸。”
谢迟打断他：“我知道。”
“上海一旦失陷，鬼子必然往南京打。大家都往外跑，过段时间说不定能船票都难买。”
“所以你赶紧走吧。”
“那你就一直留在这？我知道你不想离开祖国，但至少换个城市待着。”
谢迟没有理他，薛丁清跟她到旗袍店，阿如与他打招呼，“薛先生来了。”
“你怎么也回来了？”
“我没地方待，就来找老板啦。”
“你们一个个！”薛丁清无奈地跟着谢迟上二楼，“晚之，你是舍不得这个店吗？还是在等那个男人？”
天色将晚，谢迟将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你就当是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些花，一颗炸弹下来全没了。”薛丁清叹气，“我送你去云南吧，正好我家在那边有一处宅子，那边的花特别漂亮，你要什么花都可以。”他见谢迟不言，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心有所属，我对你没有其他想法，就只是朋友。”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去。”
“谢晚之！”
“就像你说的，南京不安全，你早点走。”
“都什么时候了还固执。”薛丁清静默片刻，找出一张纸，写下一串号码给她，“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在鼓楼医院工作，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联系他，提我的名字，他会竭力帮你的。”
“谢谢。”
“那我走了。”
“好。”
薛丁清头也不回地下楼了，他刚到楼下，碰到孟沅。
孟沅看他脸色不好，笑着道：“你又吃瘪了？我见过那个未婚夫，长得不要太好呀。”
阿如来了兴致，“可惜我不在，没有看到。”
薛丁清不搭这话茬，“晚之倔，不肯走，你们两跟我走吧。”
孟沅绕着头发到柜台边，捏起一块饼干吃，“我才不走，就算上海破了，南京破了，日本兵能拿我们怎么样嘛，东北老百姓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把他们想的太好了，鬼子可没少杀平民，炸弹往人堆里扔，你指望他们善待你？”
“这里可是首都，而且这么多外国人看着呢。”孟沅转过身背靠着柜台，“再说，我也没钱出去，战乱时候没人听戏，我去外地干嘛？给人洗衣服做饭吗？人生地不熟，饭都吃不饱。”
“我可以帮你们。”
“你帮得了一时，能永远帮吗？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再说，哪里又安全呢？你又不是日本人，你知道他们下面要炸哪里、打哪里嘛。”孟沅摸了摸手边的旗袍，“我最近参加抗日戏剧演出呢，激发国人抗日热情！”
谢迟清晰地听着楼下的对话，不一会儿，薛丁清离开了，门上的铃铛清脆地摇着，孟沅转开话题，开始与阿如说演出的事。
谢迟倒杯清水喝，她把钱都捐了出去，已经买不起酒了。她打开收音机，无需调台，音起便是上海战况：
“在日军海陆空联合作战的疯狂攻势下，吴淞镇失守，我军六十一师伤亡惨重……”①
远处冒着浓黑的烟，是刚才我军与日机战斗过的痕迹。
谢迟站到阳台上，望着那直上云霄的黑烟，手下用力，握紧了杯子。
她背过身，走回屋内，目不转睛地盯着收音机。
“双方来回拉锯，罗店争夺日趋惨烈。在日军舰、飞机、重炮之策应下，一千余日军步兵围攻狮子林炮台，第九十八师一部与一千余日军步兵近身肉搏，全部壮烈殉国……”②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桌子，玻璃杯掉了下来，咣铛一声，碎了满地。
震得她胸口一紧，心脏顿时像被只铁勾吊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阿如和孟沅听到动静上来，“怎么了？”
谢迟蹲在地上拿纸包着碎片，阿如蹲过来帮她，“小心手，我来吧。”
孟沅站在门帘后，看到谢迟落寞的背影欲言又止，听着收音机里的女声一会提到谁谁谁牺牲了，一会说到这个地那个地失守。
总归战况不太好，死了很多人。
谢迟站起来，垂着眼，看孟沅一眼，沉默地关上收音机。
孟沅长叹口气，“也不知道他们在上海怎么样了。”说罢她就后悔了，觉得此话有些不合时宜，肖望云毕竟在后方，可她的爱人不一样。
谢迟压下情绪，与孟沅说：“你参加了抗日义演。”
孟沅直点头，“嗯嗯。”
“怎么有空来我这？”
“我们需要些旗袍，我是来跟你购置一些的，能不能便宜些？不用定做，现成的那些就可以了。”
“你去挑吧，不用钱。”
“那不行，也是你们辛苦做的。”
谢迟推她下楼，“拿去吧。”
“我钱都带来了！”
“那就替我捐了。”
……
双方不让阵地半分，僵持着打了三个多小时。
三营只剩下六个人，被编入新队。
何沣不是个听话的兵，几次三番违抗军令，不过在他的“叛逆”下反倒打赢了几劣势仗，上级高兴，非但没有怪罪，还提拔做了排长。他不是特别擅长排兵布阵，这一点上肯定是比不上那些正统军校培养出来的长官，靠的就是对鬼子的了解与几分小聪明。完全不按套路来，总是另辟蹊径，打得鬼子晕头转向。
何沣擅长打巷战，正面刚武器不敌，再加日军有海空策应，完全处于劣势。可街道不同，窝在遮挡物后一枪一个准。
你退我进，你进我退，为一块阵地拼得你死我活。
何沣腰部中枪，又被突如其来落在不远处的炮弹震飞。一块重木板压住他的腿，好不容易才给推开。
他抽出腰上的刀，子弹恰好打中了它，上头的宝石碎裂。脑海中闪过谢迟的脸，他没功夫走神，用力亲了口刀，迅速又将它插了回去，翻了个身继续打。
鬼子援军到了，不断向前逼近。
又两颗炮弹落下，炸飞了机枪手。
“操-你妈的。”何沣没子弹了，匍匐过去，稳住机枪，不顾枪林炮雨站了起来，冲着鬼子直扫，“老子日你祖宗。”
……
晚上，鬼子被打退，何沣躺在柱子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兄弟给他和旁边的小士兵递来口粮。
他的脖子被子弹擦伤，小腿被木头插了个洞，血已经黑了。上身倒是没有中弹，只有几道肉搏的刀伤。
医护兵为他慌忙处理好伤口便去照顾伤重的士兵。
何沣半眯着眼，啃着干粮，从怀里掏出张照片来，刚要亲一口，又怕嘴脏，污染了她，只捏着照片角捂在胸口上，缓慢地咽着食物，望着被硝烟笼罩的天空，无力地念了句，
“老子又活下来了。”
……
谢迟已经把店里、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搬空了，只留下一个收音机，用来听战况。
阿如也捐了对金耳环，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虽然不大，但是她最宝贵的东西了。
店里除了成堆布料就是丝线，和空荡荡的桌子。自打上海打起来，她也无心做生意，成天往外跑，配合老周杀汉奸日谍，偶尔来一单生意，也是交给阿如来做。
谢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前去捐物资的百姓，叹了口气，“阿如，我开不起你工钱了。”
阿如坐到她旁边，“老板，我不要工钱，有口吃的就行了。”
谢迟抱住她的肩，“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曾经在我困难的时候，也是老板您帮了我。”
“别叫老板了。”谢迟摸了摸她的头，“叫姐姐吧。”
“好，姐姐。”
“我有好多姐妹呢，可是没有一个亲的。”
“那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当我是你亲妹妹吧，我的家人也跟我不亲。”
“好啊。”谢迟笑了起来，“姐姐以后一定给你找个好婆家。”
“姐姐，你不想去上海看看你的未婚夫吗？肖老师也在上海。”
“他在战场呀，见不到的。”
“你不怕吗？”
“当然怕。”谢迟眸光黯淡地看着远处，“他死了，我难受。我去了，他担心。目前这样就是最好的。”
……
城内实行夜禁，到点了就断电，防止日机轰炸。日谍与汉奸便用手电、火把等为日机指示轰炸目标。到了十月中下旬，南京城已经被轰炸了几十次，到处颓垣残壁。
当空袭警报响起，人们没有最开始的那般恐慌了，仿佛炸-弹已经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地往防空洞一蹲，任外头炮轰枪扫，表情麻木。
谢迟店里有地下室，每逢警报声响，附近的几个铺子老板会过来躲避。
隔壁王婶见谢迟和阿如一直在缝东西，“你们这做什么呢？”
阿如说：“袜子。”
“你们不做旗袍了？改做袜子？”
“冬天快到了，闲来无事便做一点，十天半月也能攒好几箱，送去前线给战士们。”谢迟笑着看她，“我男人在上海打仗呢，没准还活着，能穿到。”
王婶看了一会，“现成布料缝缝就成了？”
“嗯。”
“还有布吗？我也想做。”
李婶也凑过来，“我也来，反正经常一躲就是半天，闲着也是闲着，也算为抗战尽一份力了。”
角落的刘婶忽然抽泣来，“我儿子也在前线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厚衣服穿，听说打的都顾不上吃饭，有好些饿着肚子就上战场。”
大家都沉默了。
阿如跑上楼去拿点软棉布来，“我来教你们，很简单的。”
……
日援军从金山卫登陆，我军连连败退，死伤不断，一灭就是一个连、一个营，然后不断抓壮丁替补，很多人枪都不会拿，随便教教瞄准、开枪，便拉上战场了。
上个月，何沣排里填了个十六岁的新兵，叫李长盛，是他一手教起来的。
小伙子刚来时候眉清目秀的，如今脸黑的已经辨不清长得什么样了，“你说咱两命怎么这么大？有时候真想和他们一样死在战场。”
“活下来能多杀多少鬼子，死什么死。”何沣自个缠住腿上的伤，慢悠悠地道，“黄泉路挤爆了，不缺你一个。”
李长盛长叹口气，“我还没娶媳妇呢。”
“我媳妇还等我娶她呢。”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等到胜利的那天。”李长盛斜瞄他，“一休息就看你盯着照片，嫂子长啥样？拿出来给我看看呗。”
“美得跟个天仙似的。”何沣掏出来给他，“让你见识见识，捏边，别给弄脏了。”
“知道，宝贝的你。”李长盛仔细瞧着照片，“你这时候多大？”
“十七吧，快到十八。”
“没看出来，你还挺俊啊。”
“是吧。”何沣抹了把下巴，“我有点毛病，特别爱干净，寒冬腊月每天都去游泳洗澡。”他低头看了眼衣裳，白衬衫看不见白色，成了沾着血的灰黑色，接着又闻了闻自己，骂了声，“瞧瞧现在这德行，都他妈快三月没洗过了，焦炭似的，奶奶的，打完了，一定泡他娘的三天三夜。”
李长盛还在盯着照片看，“嫂子真好看。”
何沣拿回来，“行了，看上瘾了还。”
李长盛挨近他。
何沣踢开他，“挪远点，臭。”
李长盛抱着怀，“冷，取取暖，最近越来越冷了。”
何沣扭过脸去，让他这么靠着。
“哥，你和嫂子睡过没？”
“废话。”
“啥感觉？”
“说不上来。”
“大概说说呗。”
“又香又软，又嫩又滑。”
“像猪？”
何沣拍了他一脑壳，“老子没睡过猪。”
“不是这个意思！”李长盛捏他膝盖，“触感。”
“也没抱过猪。”
李长盛陷入沉默，“我家养过猪，我还抱过睡觉呢。”
“猪没意思，打完了找个媳妇，夜夜抱着亲。”
“上哪找啊？”李长盛踢他一脚，“再说说，爽不爽？”
何沣一巴掌按他走，“滚远点。”
李长盛笑了，“你枪法真好，左手还打的这么顺溜。”
“老子脚指头都能开枪。”
“吹牛。”
“吹屁。”何沣闭上眼，“赶紧睡会，不然没的睡了。”
“不想睡。”
轰的一声，炮又来了。
两人登时翻身进入战时状态，何沣拿着钢盔卡在他头上，“打完了，我给你找。”
……

第62章 怎么打
数十万大军两翼受敌, 十一月八号，接到全线撤退的命令。在日军的一路追击与轰炸下，溃退南京。
十二号, 上海沦陷。
这场战争历时三个月, 川军、桂军、粤军、湘军、西北军东北军齐聚上海，浴血奋战。十九万战士壮烈殉国, 又在撤退中牺牲数十万，打破日军三个月灭- | 亡-中- | 国的狂言妄语。
部队重创，士气大减。
往南京途中大雨不止，可再大的雨, 也冲刷不去将士们心中的愤懑。
有人咬牙切齿、有人静默沉思、有人崩溃大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此刻，无数热泪洒满了大地。所有的战士朝着上海的方向敬礼。这眼泪，为那殉国的二十九万战友、为那死于枪林炮弹的百姓、为摇摆不定寄希望于国际的当权者、为这个坚守了三个月的山河……
而此刻的南京大小工厂、学校、机关单位等已开展迁移工作, 各国外交使节陆续离开, 国民政府也迁都重庆。
日军一路烧杀抢虐，兵临城下。
飞机不断对城里进行轰炸, 百姓流离失所，街道横尸遍野, 医院人满为患。
城外枪炮声不止，日军突破南京外围防线。
人心恐慌，都在说南京保不住了。
百姓纷纷往安全区躲。一大早, 孟沅就和阿如挤在安全区外, 排了很长的队，很快就人满不收人了，于是再换一个安全区去。
前面挤了一家人，阿如顿时听出是家乡话, 拉着人家问：“你们是江阴人？”
“是啊。”妇人抱着孩子，打量她一番，“你也是江阴来的？”
“我一直在南京。”阿如看他们一家拎着大件小件行李，“你们刚来南京？”
“是啊。”
“你们怎么往这里跑？南京打仗了！鬼子都到城外了。”
“到处都在打啊！苏州、常熟、镇江、无锡，江阴、扬州、常州，还有浙江一片，周围全被鬼子占了，我家男人非说大本营在南京，往首都跑准没事，现在政府又迁走了，南京也出不去。”妇人叹口气，“他们会屠城的，听说苏州那边满大街死人，官兵老百姓都有。”
旁边的难民闻言，“老百姓也杀？”
“何止杀啊，拦头劈，小娃娃都不放过，还强-奸女人，小的就只有十来岁噢。”
“这帮畜生！”
孟沅紧攥着阿如，“他们怎么这样！好吓人啊，我看我们还是去码头看看吧。”
妇人又说：“去了也没用，出不去，票也买不到的，车站和码头人多的连缝都不透，我们刚挤出来。”
一男人说：“就在这待着吧，又能往那去呢？他们说这安全区是美国人地盘，小鬼子不敢进来。”
忽然，空袭警报又拉响，附近没有掩体，大家吓得乱窜，捂着头贴墙。
未曾想落下的不是炸弹，而且漫天的纸。
“这是什么？”
“好像有字呢。”
纸落在地上，人们纷纷捡起来，上面印着中文。
阿如不识字，抱着孟沅的胳膊，“这写的什么？”
一群人围着孟沅，表情凝重地等着她念读。
“百万皇军，业已席卷江南，南京城正处于包围之中。从整个战局大势看，今后的战斗有百害而无一利。南京是中国的古都，民国的首都，明孝陵、中山陵等古迹名胜猬集，实乃东亚文化荟萃之地。讲的什么废话。”①她大致扫了一遍，概括道，“这个总司令官松井石根说不为难百姓和缴械的军人，还保障我们的安全，劝军队放下武器，和平交接南京城。”
“太好了！”
旁边有人道：“好什么好！肯定是骗人的！鬼子一路杀到南京！毫无人性，官兵真屈膝投降了，说不定他们立马反悔！”
“对！不能投降！”
“小鬼子欺人太甚。”说话的大汗扔了行李就往南边去。
他妻子抱住他，“你上哪去！”
“打鬼子去！”
“你去打什么鬼子！枪都不会拿！”
“老子拿个铁锹都要拦住这帮狗日的！”男人流下眼泪来，一脸愤恨，抱着女人亲了一口，“花儿，你改嫁去吧！”语落，便推开她大步跑开了。
“骏哥！”
……
三十六师在沪与日军交战三月，伤亡惨重，撤到南京仅存三千余人，未上一线应敌，被派守红山、幕府山、挹江门至下关渡口。前几日，一个步兵团被派抢占麒麟门，以掩护六十六军侧背，抵退外围鬼子。何沣在前线被炸弹轰到，脑袋从钢筋划过，差点一命呜呼，好在抢救及时，捡回一命。
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脑后已经被血浸湿了，右臂中弹多日，也未痊愈。
李长盛不知从哪捡了半根烟，点上塞进他嘴里。
何沣没心思抽烟，推开他的手。
李长盛被打瞎一只眼，自个抽起来，“咋了？愁的烟都抽不下去了？”
“你对南京不了解，它这个地势啊，易攻难守。”何沣拿着刀在地上比划，“北面是长江，鬼子从这三面包，围得死死的。”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扛着。集中起来巷战，利用城池，还能坚持坚持。”何沣看着远处守巷口的新兵，一个老兵正在教他们怎么用枪。
经过上海三个月的战争，军队前后补了四次兵，早已不是最初那个精英队伍了。瞧瞧这些个新兵蛋子，瘦的跟猴似的，怕是连枪都举不动。
远处轰隆隆一声，一个男娃娃以为日本兵来了，抱着头跪在地上裤子都尿湿了。
不知道又是哪里抓来充数的壮丁，东拼西凑，装备简陋，八万守军，三万都是新兵。
这样的队伍，怎么打？
何沣瘸着腿走过去，一把拎起男娃娃，“多大了？”
男娃娃哭了，“十三。”
“哭你娘呢，眼泪擦了。”
男娃娃哭得更厉害了，“我娘被炸死了，头到找不见了。”
“行了，嚎没用，起来给你娘报仇。”何沣松手，男娃娃摔在地上，“再哭把手-榴-弹塞你嘴里。”
旁边的老兵笑一声，“别吓唬娃娃。”
何沣踹他一脚，“枪拿起来。”
男娃娃抱起枪。
何沣右手抬不起来，左手给他稳好枪，“拿稳点，老子像你这么大一枪一头熊，男人不站起来，满城的娘们怎么办。”
男娃娃按他指示放了一枪，何沣拍拍他的肩，“好好练，前头要是顶不住，还有我们呢。”
……
唐将军誓死守卫南京，令江边船只撤离，背水一战，士气大涨。
日军见我军不降，展开了全面进攻。
鬼子炮车飞机连翻轰炸，雨花台火光漫天，黑烟滚滚。将士们坚守阵地，与鬼子殊死搏斗，展开白刃战，守军几乎全军覆没，雨花台失守。
紧接着，中华门失守，紫金山失守。
下关码头挤满了过江的居民，城里的残军也相继退过来，江面却没有一只船。
前刚下命令与南京共存亡，现又让全军撤退，因命令传达问题，大批军队滞留城内，队伍大乱，下关码头军民相挤。
“又他妈撤退，不是说好了共存亡！上海就是这样，一会守一会撤，拿我们当猴耍？百姓都挤在这，当兵的有脸撤！”何沣转头就走，“要撤你们撤，老子不走。”
“你给我回来，这是军令。”
“我去你妈的军令。”何沣一脚踹翻沙包，抢了旁边人的枪和手-榴-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要进城，踩着老子尸体过去。”
……
姜守月和肖望云是中午到的南京。
姜守月的父亲姜涟前几日回南京取祖宗牌位、挪祖坟，不料想被乱弹炸死了。肖望云不得不冒着危险跟着她回来料理姜老后事。
姜家佣人上月中前便回了乡下，诺大的府邸没人照顾，桌上扑了一层棉灰。姜守月将牌位包裹好，连同姜涟的骨灰整齐地放进箱子里，便要仓忙离开南京。谁知难民太多，硬生生把他们的车抢走了。
肖望云拖关系好不容易以高价买到两张船票，明早出发，他们还得在这住上一夜。
街上店已经全部关门了，到处流窜着难民，道路到处横尸。
没地方吃饭，肖望云带着姜守月去找谢迟，却见她的旗袍店被炸的楼顶都没了。再去她住处一看，别墅虽完好，却被难民占着。也许她已经离开南京了。
肖望云跟百姓买了两块饼，随便填了肚子，便又回了姜宅。
第二日天一亮，他们便赶去下关码头。人满为患，有票的、没票的，开车的、拉车的，挤得过不去。
肖望云紧拉着姜守月，生怕被人冲散。他看着姜守月紧紧抱着骨灰盒，道：“我来抱吧。”
姜守月摇头，“不用，我不累。”
旁边的一家人在分别，哭得抱成一团。这家的老人哭的眼都肿了，似乎是因为没有船票而不得不留下，姜守月一直动容地看着他们。
年轻女人嘱咐：“在安全区躲好了，等我们回来。”
“走吧走吧，算命的说我长寿，炸-弹都绕着我走，出不了什么事，日本长官说了，不杀老百姓，都别担心。”
年轻女子刚要拉着孩子走，孙儿抱着老大爷的腿嚎啕大哭，“爷爷，一起走，我舍不得你。”
老大爷蹲下来揩他的眼泪，“爷爷在这看家呢，你跟着妈妈出去玩一圈，回来了爷爷做好吃的等你。”
“我不要好吃的，我要爷爷。”
姜守月看着难受，挣开肖望云的手，直接把自己的票塞给了老人，“老人家，您上船吧。”
肖望云刚反应过来，票已经握在老人的手里了，一家人痛哭鞠躬感谢，姜守月扶起他们，转身就走。
肖望云拉住她，“守月，你做什么？”
“我不走了，你走吧。”
肖望云看着她沉默了良久，提着箱子揽着她离开，“我陪你，我试试再找票。”
“望云。”姜守月仰视着她，“我不走了，南京是我老家，我在这长大的。”
“可这里很危险，鬼子做的那些畜生事你还不知道吗？”
“我可以去安全区。”
“不行，必须走，我们先回去，票的事再说，应该还来得及。”
“望云。”姜守月皱起眉，“对不起，拖累了你，让你也被困在这里。”
肖望云摸了摸她的头，“我们两还说什么对不起，你在哪我就在哪。”
姜守月弯起嘴角，“那我们回家吧。”
……
如今票重金难求，眼看着军队撤了，城快破了，肖望云带着姜守月去安全区。她看着里外乌央乌央的人，大小姐性子又来了，嫌脏嫌乱，嫌无塌可眠，硬是不肯留下。
肖望云拿她没办法，两人只好回了姜家宅子。
下午，一群人来敲门，说是安全区已经不收人了，他们无处可去。姜守月心善，二三十人全给收留下。可惜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之前佣人吃剩下的一点粮食。人多粮少，只能煮点稀粥。姜守月又不会做饭，请了个老妇人来帮忙，煮好了一一分散下去，大家对她感恩戴德。
肖望云还是想离开南京，板凳没坐热，又出去想办法。直到晚上，他也没回来，姜守月不放心，出去找，看到街上很多被扔掉的枪支和军服。正好家中诸多难民少衣，她便捡回一些藏了起来。
大家伙都睡觉了，肖望云带着不多的粮食回来，姜守月给他端来一碗粥，肖望云接过来，有些惊喜，“你做的？”
“不是，一个婶婶做的。凉了，要不要热一下？”
“不用。”肖望云饿坏了，几口便喝了个干净。
吃是个大问题，家里那点粮食怕是一天都难以维持。天没亮，肖望云嘱咐姜守月小心点，不要出去，便又出去找粮食。
刚走出两条街，日机炮弹到处扔，炸得这个已是废墟的城市尘土飞扬、瓦铄乱跳，无数逃难者倒在碎石血泊中。
路遇被石块压着的老人，肖望云上前帮忙，不想又一枚炮弹落在不远，老人没能救下，他也被炸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晚上，他躺在医院大厅的病床上。
周围哀嚎一片，病床间留着一个人走的距离，挤得能闻得到旁边床上人的血腥味。
护士正在给旁边病床的男人换药，见他醒睁开眼，“你醒了，不要乱动。”
“现在是几点了？”
“快九点。”
肖望云坐起来，觉得头又痛又晕。
“你快躺下，别乱动。”
肖望云不准备在这躺下去，他还得回去找姜守月，一天没回去，她定是急坏了。
刚要掀开被子，听到不远处的鸣枪声，“外面什么情况？”
护士回眸仓促地看他一眼，眼神渺茫，“南京城陷了。”
……
无数天灯在东京的上空缓缓升起。
为贺日军-占领中国首都南京，日本人民举行庆祝游-行，表演、歌唱、舞蹈……
各街道锣鼓喧天，人们放声欢呼，彻夜欢庆。
而此刻的南京，笼罩着一片血腥的阴霾中。
无数凄厉的哀嚎回荡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它就像、就是，
一个人间地狱。
……

第63章 畜生啊
“日本兵进城了, 来了三趟，看着像军人的全给抓了去。听说在街上到处杀人，小孩老人都不放过, 看到女的就”护士咬了咬牙, 没说下去，“你别乱跑, 像你这样的年轻男子很危险。”
肖望云掀起被子就要走，小腿剧痛，差点栽下去。护士扶他坐回去，“你腿刚缝了针。”
“我要出去。”
“外面都是日本兵, 你出去干嘛？”
肖望云推开她，“麻烦让一下。”
“你不能走。”护士拽着他，“针线再裂开！”
“肖望云。”
肖望云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护士服的高挑女人, 光是眉眼, 他便认得出来，“晚之？你怎么在这？”
护士见他与谢迟认识, “你给他换药吧。”
“好。”谢迟走近些，对肖望云说, “你身上多处受伤，不宜乱动。”
“我还以为你离开了。”肖望云面部愁云，“刚才那个护士说日本人在外面杀人？强”他不忍将这个污-秽的词说下去。
“嗯, 不仅是军人, 还有百姓。这是鼓楼医院，在国际安全区内，安全很多。”
“守月还在家，我得回去。”
“你这样出去找死吗？”谢迟看了眼他的伤口, “我去看一看。”
“不行，那帮畜生没人性，你不能乱跑。”
“我路熟，他们绕不过我。”谢迟弯下腰，为他解开绷带，“鬼子在办庆祝宴会，街上没几个。”
腿上缝了几针，换药疼得很，肖望云皱着眉头，手抓紧了被子。
谢迟说话吸引他注意，“你怎么跑南京来了？里面的人挤破头出去，你们还往里跑。”
“守月父亲回来办事被炸死了，我陪她回来处理后事，然后就出不去了。”
谢迟给他包扎好，“死都死了，不过一具白骨，你们不该来。”
……
今天下午约两点钟时候。
姜守月急得坐立难安，肖望云走了这么久没回来。家中又没粮食可吃，这一堆人聚着，大人饿几顿没事，还有几个小孩子。
可她不敢出去，刚收留了两个新来的难民，他们说日本兵在外头疯狂杀人，甭管青壮年，还是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只要是男的，就当中国便衣队杀掉，听得人心惶惶。
姜守月赶紧去把昨天捡来给大家铺在身下取暖的军袄一一收起来，堆到后院烧了个干净。她看着熊熊的火焰，心里梗着一大口气，想到肖望云极有可能回不来了。
她紧握着拳，突然蹲了下来埋头痛哭，她心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肖望云也不会被困在南京。
正悲痛着，前院传来人们四处逃窜的声音，她顾不得悲伤，起身走过去，却见一男两女争先恐后地扑过来。姜守月拉住其中一个女人，“怎么了？”
“日本兵翻-墙进来了！”
姜守月擦掉眼泪，挺直腰杆毅然往前院去。
女人拉住她，“快跑啊夫人，别过去。”
“你们躲好。”姜守月一身旗袍，大衣，小高跟，在这混乱中显得遗世独立。日本兵一见她，激动地又拉又扯。
她长期随父亲在沈阳居住，认识一些日本人，也会讲几句日语，骂了那日本兵一句，直说要见他们长官。
小队长正把一块玉雕往怀里踹，姜守月到他身后，“让你的人停下！你们这种行为是违反国际公约……”
小队长回头，抹着下巴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丝毫不在意她在说些什么。
“如果你们继续抢劫、强-奸女人、滥杀无辜，我会去告诉青田大佐和日本领事馆。”
小队长不认识什么青田大佐，他也不在乎什么少佐大佐、领事馆，大家都在做这些事，这是被默许的。
他朝姜守月走过去，就要摸她脸颊。
姜守月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小队长回过脸来笑着道：“我喜欢。”
……
这些畜生连六十多岁的老奶奶也不放过。
长得稍微漂亮点的姑娘更受青睐，在暴-行后，日本兵少留活口，也不愿浪费子弹，多用刺刀挑死她们。
姜守月这辈子没骂过脏话，事到如今也嘣不出一个骂人的字来。
小队长排第一个，发现她还是处- | 女后更加兴奋，割下她的毛发收起来，留日后做成护身符，他们认为，佩戴这样的物件可以辟邪。
他离开房间后，陆续又进了几个日本兵，姜守月已经叫不出声了，半张着嘴，任眼泪流着，空洞地看着床顶，帘穗儿摇来摇去，房间里只剩下床板嘎吱嘎吱的声音。
停下一段时间后，另外又来了一队日本兵，听说有个特别漂亮的女人，吵吵嚷嚷要进来看。屋里这个还没完事，大声叫骂着撵他们出去。
于是，其他日本兵等在门口聊天，轮番进去，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才满意地离开，在一阵阵欢笑声中谈论着，
“真漂亮。”
“白的像雪一样。”
“把她带回去。”
……
谢迟换上自己的衣服小心出门，没想到肖望云也一瘸一拐地跟过来。
谢迟推他，“你跟来干什么？”
肖望云说：“我不放心。”
“你这样要是遇到鬼子，自己跑不掉，还拖累我。”
“你回去，不用你管，我自己去。”
“黑灯瞎火，到处废墟，你还能找得到姜家吗？”
肖望云沉默了，他还真找不到，可他依旧固执，“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你还知道危险。”谢迟知道劝他不动，“那你跟紧我。”
一路上没遇到日本兵，两人顺利到达姜家。肖望云敲敲门，谢迟透过门缝看到里头没锁上，直接将门推开，那一刹那，两人怔住了。
满院子的尸体……
肖望云踉踉跄跄地扑进去，摔了一跤，爬着滚着起来往里冲，谢迟与他一同翻找着尸体，没有看到姜守月。
肖望云魂不守舍地乱窜，“那边都没有。”他疚心疾首地捶自己的脑袋，“都怪我，我不该留她在这里，都怪我！”
谢迟拽住他的手，明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安慰他，“我看后院门开着，还有不少脚印，可能是跑掉了。”
肖望云咬着牙，恨得说不出话来。
院外有动静，谢迟示意他别说话，两人躲到房里。日本兵吵吵嚷嚷地进来，来回翻着东西，嘴里还念叨着，“都被拿走了，一点都没给我们留。”
“这个好像还不错。”
肖望云被谢迟堵在里头，“几个？”
“三个。”
肖望云拿出随身的小刀，谢迟按住他的手，“你都这样了。”她把刀抢过来，“我来。”
日本兵到处找东西，大件拿不走的就砸掉，姜家大，三个兵很快就分散开。
谢迟跟着落单的一个小矮个，他正在看一副字画，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被谢迟从后捂住嘴，一刀抹了脖子。
“福井，这里有个瓶子，看起来很值钱的样子。”
“福井。”日本兵抱着瓶子出去，刚拐弯，看到谢迟立在面前，他愣了一下，毫无防备，“花姑”
话说到一半，谢迟一刀扎进他的喉咙，瓶子落地，啪的一声。
远处的日本兵听到动静，“福井，藤野。”
“福井。”
没有回应。
日本兵意识到不对，立马举起枪，小心往前试探，忽然身后咯的一声，他转身放了一枪，肖望云滚到一边，扑过来按住他，两人滚打在一起。
书生哪抵当兵的有力，不一会儿，肖望云被日本兵按在身下，死掐着脖子，日本兵去摸刀，肖望云忽然暴吼起来，拽住旁边的凳子猛地甩在他头上。
谢迟跟着声音赶过来，只见肖望云骑坐在日本兵身上，将他的脸砸得血肉模糊。
她上前摁住他，“好了，已经死了。”
肖望云还在砸，血溅了满身。
谢迟将他拉起来，拽出去，“快走。”
……
谢迟把他拉回了医院。天不亮，肖望云偷偷跑了，顾不得身上的伤与周遭的危险，在安全区找了半天，始终抱着一分希望。
肖望云穿着黑色呢大衣，在一众蓝袄灰袄里格外显眼，阿如远远就看到了他，“那个是肖老师吗？”
孟沅顺着她指得方向看过去，心头一紧，果然是肖望云。
她们两朝他走过去，“肖老师。”
肖望云回头，眉头始终皱着，从前见他总是干净条理，现在头发凌乱不堪，眼镜框上都沾了泥块，整个人看上去沧桑许多，他见是她们，“你们两赶紧把头发剪掉。”
孟沅摸了摸自己的长辫子，没有说话。
阿如问：“肖老师，您怎么在南京？”
“取东西。”肖望云刚查完难民名单，没找到姜守月，又要赶去别的安全区。
阿如和孟沅跟着他：“兵荒马乱的，取什么啊？”
“一两句说不清。”
阿如：“您受伤了？”
肖望云早已顾不上腿上的疼，“嗯。”
孟沅始终没有说话，见肖望云往门口走，叫了声，“肖先生。”
肖望云回头看她，“怎么了？”
孟沅摇摇头，“没事，您注意安全。”
肖望云点头，“你们也是。”
见他离开，阿如抵了下孟沅，“你不多说两句吗？”
孟沅远远看着他，叹道：“算了，感觉他也不太想理我们，而且好像有急事。”
肖望云失血太多，再加一直未休息，还没走到门口，倒头晕了过去。
孟沅赶紧迎上去，“肖先生！”
……
日本兵着魔了一样，见人就杀，见女人就奸。江边堆满了黑黝黝的尸山。
杨家只剩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了，他的母亲被扒了衣服，切除了两个乳- | 房，被刺刀钉在了墙上。她的父亲被砍了至少二十刀，左眼珠被挖了出来，塞在嘴里。还有个四岁的小弟弟，一刀从头顶砍下来，把人活活劈成两半。
何沣从两个日本兵手里救下了他，不过他还是来晚了一步，男孩被强-奸了，日本兵还切除了他的下-身。
男孩腿-间血流不止。他的衣服被撕烂，合都合不上。何沣扒了他父亲的衣服给他穿上，男孩还有一丝意识，无力地往后躲。
何沣把他抱了起来，“别怕，中国人。”
……
医院里到处是伤兵与被炮-弹炸伤的平民。
谢迟没功夫再去找肖望云。如今医院专业医生护士本就少，在沦陷前基本跑光了。现在这些医护人员大多都是安全区内部过来帮忙的，虽顶不上大用，简单消毒、包扎等工作还是容易上手的。
上海沦陷前，谢迟的旗袍店就被炸没了，房东也离开了南京。她便来到鼓楼医院，一直跟着薛丁清引荐的那个美国医生做事，学了点简单的救护。
从昨天早上到今天下午，谢迟一直没合过眼，她跟着救援小队出去抬伤患，不停地来回。
因为有美国人一直跟着，日本兵没有为难他们。
他们要去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一趟，接两个重伤的难民。
街上的残肢剩体横七竖八，女尸大多裸-着下- | 身，横在道路中间的被汽车碾、被马匹踩，很多已经没人形了。有的路段尸体堆太高，车开不过去，还得下车把尸体挪到路边，满地红黑色，走起路来都黏脚。
刚下车，一个护士趴到墙边哇啦哇啦地吐了出来。
谢迟抚了抚她的背，“走了。”
女院聚集了很多妇女，刚听到外面的车声还以为鬼子又来了，吓得个个缩成一团。见是医院来人才放下心来。她们当中也不乏受伤的，乞求可以留下医生和护士。
救护车停在学校外面。
谢迟头晕眼花，几乎要昏倒了，硬撑着精疲力竭的身体推伤患出去。
她忽然听到门外的一个男声。
“救他，还有气。”
远处不断传来枪声，脚下是轮子辘辘和他们急促的脚步，还有耳边呼啸的风。
所有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那短促的五个字瞬间将她震醒。
她快步地跑了出去，扫视周围，只见一个男孩被抱进救护车里。
谢迟自认为不会听错。
“谁送他来的？”她拉住守在外面的护理人员。
“一个当兵的。”
“往哪边去了？”
后面的医生推着救护床过来，护理人员随手指了下西边，便去帮忙。
谢迟转头冲向街道，看到了从废墟一跃而过的身影，她不敢大叫，闷头追了过去。
刚翻过墙，一只大掌按住她的手，压在了残壁上。
……

第64章 对不起
谢迟愣愣地看着这张脸。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 又脏又长，发梢露在钢盔外面，像是从泥水、血水里杂糅泡过似的, 满下巴不整齐的胡子茬, 大概是自己用刀子胡乱刮的。脸上一块黑一块红，除了眼珠子, 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
谢迟知道这对军人来说太正常了，尤其是从上海撤过来的几个师，医院看到过好几个都是这副模样。四个多月，大概他们互相都不认得了吧。
何沣那原本带着点儿死气的眸光顿时急剧晃荡, 一把扯下她的口罩，压低着声音狠骂了一句，“你他娘的！你不是走了吗？你怎么还在南京？”
“我又回来了。”
“你是不是找死！”何沣气火攻心，扬起拳头就要砸她, 手举在半空, 忽然拖住她的头抱在怀里，阴戾的声音透着股枯朽的悲戚与柔情, “你是要我命吗？”
他瘦了许多，但仍旧有力。谢迟被他捂在怀里, 透不出气，好不容易吸一口，尽是他身上的硝烟味, 总归是不大好闻的, 可情却让人沉溺其中。
谢迟仰起头，鼻尖顶着他的喉结，贪婪地吸嗅他的每一丝气息，声音微颤：“你们不是撤退了吗？你怎么没走？他们到处找军人。”
何沣没有回答她, 偏头往外面看了眼，“你做护士了？”
“我在医院帮忙，鼓楼医院，那个美国人是薛丁清朋友，他挺照顾我的，你不要担心我。”
“照顾你让你出来跑？”
“人手不够，没办法。”
“晚之——”
他们在叫她。
谢迟握紧他的手腕，不想走，不愿听，“你带我走吧。”
“傻姑娘，瞎说什么。”何沣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覆上她的脸，又揩了把嘴，用力地亲了口她的额头，“快回去，我看着你走。”
“那你呢？”
“你别管我。”
“你藏在哪里？”
“说了别管我。”
谢迟缄口不语。
他们还在呼唤：“晚之，你在哪？”
何沣推她一把，“走啊。”
谢迟紧攥着他的袖子，急促地嘱咐：“你别穿军装，换套衣服。”
“换套衣服我也不像老百姓。”
“那也别穿军装。”她往下看去，在他腰上捏了一把衣服，“你不冷吗？里面怎么是空的？你多穿点。”
“别废话，赶紧走！”何沣低声怒呵，将她推了出去，“快点。”
“你小心。”
“嗯。”
何沣看着她翻过墙，走到那些人群中，上了车。
他们问了她几句话，谢迟一直低着头，像是什么也没回答。
何沣护送他们一小段路。
可他不能一直跟着，一是腿上有伤，跟不上；二是沿途鬼子多，不适合偷袭。
而这种时候正面刚，无疑是找死。
他迅速上了栋没炸全的高楼，趴在顶楼上，看着救护车驶回安全区，才放心离开。
……
谢迟六神无主起来。
她既高兴，又难过。
何沣还活着，但他还活在沦陷的南京城里。
他有吃的吗？就他一个人？他受伤没有？有没有药？……
太多太多问题都没有来得及问。
车子回到医院，很远就听到里头的吵闹声。
日本兵又来抓军人了。
看着这些罪恶的人皮，谢迟顾不上想何沣，她跟着医生与护士下车，将伤患运送进去。
带头的日军队长要查看推车上的人，把重伤的难民翻来覆去，气的麦卡伦脸都红了。
一群日本兵拖着几个男人从医院出来，言之凿凿：这就是便衣兵！
谢迟知道其中有两个换上百姓衣服的军人，可她无可奈何，他们都无可奈何。
杀死他们。
想杀人，杀光，撕碎……
可是她不敢。
别说动手了，抬个头就有危险，骂一句都是找死，非但救不了同胞，还可能连累医院。
每天都在忍，忍，忍，忍，忍……
快疯了。
快疯了。
快疯了。
来的日本兵人手不够，带不走的，就拖到外头就地枪决。
他们检查有一套向来不遵守的原则，查手茧，查肩茧，看皮肤黑不黑。
虽然很多白皙细嫩的男人，却照旧被“当做”军人带走。
抓残兵？
狗屁，去他妈的，狗日的杂种。
不过是找个理由杀人。
杀了多少人？数不清了，下关尸体成山了，估计有两三万。
沟壕里埋满了人。
这样的杀戮还在继续，且愈加严重。
每天都在崩溃和更崩溃中徘徊。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事儿。
无数被强-奸的女孩送过来，被刀砍枪射的老少送过来，救的活的，救不活的……
安全区挤了十五万人，他们外面杀不够，还要进来杀。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日本人高兴地走了，还从护士宿舍抢了一堆小玩意。
钱要拿，手表项链要拿，吃的也拿，一块糖都不放过。
每次被洗荡，都像去地狱走一趟般，除了肉-体上的折磨，还从精神上的压迫。在杀戮、奸-淫中威逼你从内到外对他们臣服。
战士屈膝了。
百姓麻木了。
摇摇晃晃的脊梁，还能撑多久。
还会撑多久？
……
南京像一个被密不透风的铁笼，进不来，出不去。
外界的人们恐慌了，对里面的情形一无所知。
肖家一直做着战后工作，为抗日宣传、物资筹集等做出了不少贡献。儿子非要跟着姜家小姐去南京，已经多日没消息了，二老心急如焚，终于坐不住，和一群记者与其他人士前往日本驻沪领事馆质问。
来的大多是有亲友尚在南京的。
“为什么封锁消息！”
“南京到底发生了什么！”
日方回应让人哭笑不得。
“我们在轰炸时十分注重保护南京主要建筑物与居民。”
“城内尚有威胁分子，部分军队仍在反抗。我们十分爱护城内的平民，并为他们送上食物，提供医疗服务。”
“火是中国军队放的。”
……
肖望云发烧了。用了药，阿如和孟沅轮番照顾着他。
夜里，他忽然惊醒，他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事，一些……难以启齿、不敢想象的事。
“感觉怎么样了？”孟沅守在旁边，一直没合眼。
肖望云紧蹙眉心，到处摸眼镜。
孟沅拿起眼镜，双手递给他。
肖望云戴上，道了声谢。
他躺在一个小棚子里，底下铺着薄薄的褥子，再底下是厚厚的稻草，很温暖，可他伤寒，不停地哆嗦。
孟沅抱膝看着他，把他脚边的被子裹紧点，“你还在发高烧，腿上的伤感染了。”
肖望云头疼的厉害，腿也跟废掉似的，又酸又痛。他要起身继续去找姜守月，还没坐起来又跌了下去，“我睡了多久？”
“半天。”
他揉着脑袋，无比痛苦。
孟沅小心问：“出什么事了？”
“我的未婚妻不见了。”
孟沅哑然。
“已经一天一夜了！”
“你别着急，这边没有，外面还有好几个安全区。”孟沅不下意识地说了一通，“她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你告诉我，我也能帮你留意留意。”
“淡黄色的大衣，里面穿着蓝色旗袍，鞋子是……鞋子我想不起来了，跟你差不多高，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
孟沅点头，“我知道了。”
“谢谢你。”
“不客气的。”
孟沅偷瞥他一眼，“你们订婚了？”
“只是私下定了终身，还没来得及见父母。”
“我就是南京人，从小在这长大，这边很多难民我都认识，等天亮我挨个帮你问，也许有人碰巧见到过。”
搞什么，明明爱慕他，那个女人不在了岂不是正好。
可孟沅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在民族、同胞受难之际，自己这搬不上台面的儿女情长早就不足一提了。现在，她只想活下去，一起活下去，不要再多死一个人了。
“那就麻烦你了。”
孟沅摇头，“小事情。”
……
日本兵拿中国人的痛苦当消遣。
占了城没事做，高兴了抓点女人，不高兴了再抓点女人。
又打着抓军人的口号扛着枪冲进安全区，有时候抓远去欺辱，过个半天一天再送回来，有时候就地解决，当着无数双眼睛就开始作恶。毫不避讳，不知羞耻，自豪地光着屁股，甩着孽根与旁边吓得颤颤巍巍的难民打招呼。
作完孽，高高兴兴走了，还得抢上两只鸡。
这队刚走，另一队又来。
天刚亮，安全区里鸡犬不宁。这一次，孟沅遭了殃。
阿如和她抱在一起，但是日本兵没抓阿如。两人脸上涂满了烟灰，阿如听肖望云的话把头发剪了，孟沅说自己是唱戏的，头发没了可不行。
日本兵拽住她的头发，硬生生在地上拖着走。她大声呼救，可没有一个人敢动，大家皆低着头，不敢看，不敢说，生怕苦难降临到自己头上。
“狗日的，放开我。”她用力掐那日本兵的手，“小鬼子，你妈的！你不得好死——”
肖望云还发着烧，艰难地爬起来，拖着腿过来推开日本兵，将孟沅护在身后，他张着手，脸色苍白，格外虚弱，“你们”
刚说了两个字，日本兵大骂一声，拔刀挥了过来。
孟沅站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肖望云的头从脖子上掉了下来，落到地上。
血汹涌地喷了她满脸。
日本兵大笑起来，一脚将肖望云的头踢开，血在空中撒成一道红色的弧线。
孟沅看着他的头像皮球一样掉到远处的地上，弹了好几下，最终停在沟边的石块旁，他仍睁着双眸，留着保护她时满眼的愤恨。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真实的世界吗？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身体栽了下去。
四肢还在颤动。
孟沅抓着头嘶吼，“啊——”
她有些喘不过气，整个人朝后躺过去，好像心被一只利爪握住，慢慢地往外掏一样。
好痛。
好痛！
安全区负责人赶过来，拦住日本兵。他们说了什么，孟沅已经听不到了。
血溅到她的眼睛里，她看着天空，红色的天空，红色的云，红色的世界，渐渐失去了知觉。
是的。
没有在做梦。
这狰狞的，血腥的，真实的，
人间啊。
……
南京沦陷第三天。
孟沅一直昏睡，醒来后才知道肖望云的头被插在安全区外街头的铁丝网上。日本兵说，他是中国兵，以后谁再反抗，就会像他一样。
肖望云今年三十三岁，十七岁出国留学，在法待了九年，于东北沦陷后归国。他以为，国家危难，男儿自当战死沙场，无奈家有二老，又为独子，不忍违父抗母，虽手不提刀枪，却一直致力后方抗日，以笔为戈，以心育人。谢迟走上杀日谍除汉奸之路，有大半是受他影响。
肖望云虽算不上细皮嫩肉，但也算干干净净、典则俊雅，明摆着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可他站了出来。
便被杀一儆百。
可笑的是日本兵走前，还扒了他的大衣和毛衣，因为看上去料子不错，很值钱的样子，还有衬衫，手表……最后被抢得只剩下一条短裤，四仰八叉地扔在地上。
等日本兵彻底离开，安全区的人才敢将他埋葬。
孟沅没办法忍受他的头还在外面放着，受尽屈辱。她不顾阻拦，不要命地跑出去，把他的头收了起来，还未来得及返回，被两人日本兵发现了。
她不敢往安全区跑，于是凭着对南京大街小巷的熟悉，带着日本兵兜圈子。
孟沅疯了一样乱窜着，甩了后面的鬼子又遇到新的鬼子，在这寒冬腊月里，汗湿透了衣裳。
她跑进一条巷道，忽然被一个男人拦住，她用力地捶打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别叫！别叫——”何沣一巴掌甩过来，没控制好力气，打得她内唇磕到牙，流了一嘴血。
孟沅看清眼前的军装，才冷静下来。
何沣按住她躲在墙后，这会街上日本兵太多，他不敢贸然出手，只能等他们过去。
孟沅跑得腿都软了，起不来。何沣扛起她就跑，躲到自己的藏身之处。
她愣愣地站在房间中央。
何沣挥挥手，“掉魂了？”
孟沅这才回过神，撇着嘴紧紧护住肖望云的头，退到墙边跪坐下。
何沣侧身站到窗户旁往外看，观察了一阵才坐过来，扔了小半块面包给她。孟沅转了个方向，眼泪哗哗掉。
何沣不想打扰她，让她自己一个人哭会，拿着枪坐到门口休息。
天黑，何沣要出去，孟沅还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别乱跑，我出去一趟。”
何沣走后不久，又有人上来，是李长盛。
他一见角落蹲个大姑娘，还抱着个人头，怔了会，走过去问：“你没事吧？”
孟沅哭丧着脸，不看他。
这栋楼被炸得入口都封死死的，没两下功夫不可能翻进来，“你怎么上来的？”
“我兄弟带你上来的？”姑娘不开口，他也没辙，“要不要送你去安全区？”
孟沅呆若木鸡。
李长盛不问了，坐到墙边，喝了两口水，靠着休息。
睡了一小时，他又醒过来，见孟沅还在瞪着眼发呆，拿上枪弹出去，“你别乱跑啊，老实待着。”
……
孤军奋战，纵是有点功夫也不能以一敌百，更抗不过机枪炮弹。他们只能杀些落单的日本兵，或是乘着夜深偷袭。杀一个，烧一个，杀一群，烧一群，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天快亮，何沣才回来，见孟沅还靠着墙坐着，不吃不喝也不睡。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捡起那块面包，“不想活了？”
孟沅低垂着眼，连睫毛都不扇一下。
“我救你的命，不是留着你再去饿死的。”何沣举起面包，“你知道这种时候去找一块这样的面包有多难？”
仍没有一丝回应。
“活着才能报仇，才能看着他们滚出中国。”何沣将面包递到她嘴边，“他们巴不得我们全饿死，冻死，好省子弹，省力气挥刀砍。”小甜柚敲可爱
听到‘挥刀砍’这三个字，孟沅顿时被激到，忽然抢过面包，整个塞进嘴里，混着眼泪用力地嚼着。
何沣这才看清她怀中抱着的头颅，“四只眼？”他扒开孟沅的裹布，确定是肖望云，“你是谁？你怎么会抱着他的头？”
孟沅看向他，嘴里的面包又干又硬，迟迟咽不下去。何沣给她递来水，孟沅咕噜咕噜喝下去。
“慢点。”
孟沅咽下面包，声音嘶哑：“你认识他？”
“他是我女人的朋友。”
“那你女人呢？”
“在安全区。”
“安全区现在也不安全，他就是在安全区被活活砍掉头的。”朋友？孟沅仔细端详着他，这脸黑乎乎的，也辨不出真实相貌来，“你女人不会是……谢晚之吧。”
何沣忽然提神，“你认识她？”
孟沅揩净面庞，“我们是不是在桥上见过，那天晚上，秦淮河边。”
何沣记了起来，是那个盯着自己看的小丫头。
“没错，就是你，听晚之姐说你去参军了。你是从上海战场下来的？她知道你活着吗？”
“知道。”
“军队为什么抛下我们跑了？”
何沣垂下眼眸，第一次面对百姓的这般质问，让他悲愧交集，“怕全军覆没。”
“日本人在上海也这样吗？在别处也这样？”
“没这么发狂。”
“那为什么这么对我们？”
何沣没有回答。
“外面的人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所以没人管我们了？”
“可能吧。”
孟沅泣不成声：“那就一直这样下去？”
“我不知道。”何沣不声不响地退回去，头靠着墙，沉默了良久，忽然道了句，
“对不起，没保护好你们。”
……

第65章 我等你
孟沅啼啼哭哭好一会, 终于吞声忍泪，慢慢停了下来，嘟囔着：“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
“嗯。”
“刚才还有个当兵的来了, 你们有几个人？”
“两个。”
“为什么大部队都撤退了, 还有这么多兵在城里？”
“没有船，再加上命令没下达好, 一边在抗敌另一边在撤退。”何沣脱下军服，扯掉后背的纱布，“军官弃城跑了，散兵乱成一团。”
孟沅猛抽了下鼻子, 抬起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借着破窗外微渺的月光看到何沣后背狰狞的伤。
那一刻，像受到劈头盖脑的巨大冲击，混沌的大脑清醒起来, 情凄意切尽数转化为义愤填膺, 在她的膛内燃起一团熊熊的火。
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毫无意义，孟沅用力揩去眼泪, 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教我打枪吧, 我跟你打鬼子，我要杀光他们，为肖望云报仇！”
何沣轻吸一口气, 小心地捧出药, “看你也不是那块料，好好抱着你的头吧。”
孟沅刚打起精神，又被这句话击溃了，她难过地看着怀里的头颅, 将他安放在墙边，慢慢爬到何沣身边，“那我帮你包扎吧。”
何沣正愁摸不到伤口，便将药粉递给她，“少撒点。”
孟沅看着他这翻卷的血肉，紧张地手微颤，“这么严重，你忍一下啊。”
“麻利点。”何沣随手将绷带扔给她。
孟沅接过来，看着它已经浸透了血，“没有新的吗？”
“没多少，得省着用。”
“换新的吧，这不能用了，都湿透了。”
“有个能裹的就不错了，别废话了。”
孟沅小心给他扎上。
何沣捏起地上小半截烟头，吹了吹上头的浮灰，又用手擦了下，才叼进嘴里。他掏出火柴，擦了两下没点上，孟沅拿过来，“我来。”
她一擦，火着了，何沣低脸，点上烟，立马吹了火，头靠着墙，慢慢吸了一口。
“谢谢你救了我。”
何沣轻飘飘看她一眼，又朝墙边的头颅望过去，“他是你什么人？抱着不要命地满大街跑。”
“没什么关系。”孟沅抱膝坐着，“我差点被鬼子带走，他护我，就被一刀砍了。”
“阿吱知道吗？”
“阿吱？”
“晚之。”
“应该不知道，她忙得很，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孟沅看着他低垂的眼眸，“你叫什么？”
“何沣。”
“我叫孟沅。我是唱戏的，昆曲，听过吗？”
“分不清什么曲，也许听过吧。”何沣看着绵细的烟雾，想起那日与阿吱游船，眯着眼微笑了笑。
“你在想她吗？”
何沣抬起眼，碾了烟，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孟沅看他的衣服上大片小片的血迹，沾满了泥灰，又黑又红，心疼起来，“我给你唱一段吧。”
“你想把鬼子招来吗？”
说鬼子鬼子到，远处传来皮靴蹬蹬蹬的声音。
何沣立马弹坐起来，拿好枪挪到窗户边，偏身微探一眼。
“鬼子？”
何沣示意她莫出声，拿着刀枪跳了出去。
隔不久，何沣收了些武器回来，还把日本兵的衣服扒了。
孟沅惊讶地看着他，“都杀了？”
“嗯。”
“几个？”
“三个。”
“尸体呢？”
“拖到远处烧了。”
“你没受伤吧？”
何沣低头查看自己，“没有。”
他从鬼子军装里掏出一把糖来，扔给孟沅几块，孟沅接住糖，狠狠地朝墙砸了过去，“小鬼子的东西，恶心。”
“这不是较劲的时候，到处都缺食物。”
“我死也不会吃的。”
何沣一个个捡了回来，“不吃算了，正好给我省口粮。”
孟沅抱膝盯着他放下的枪支弹药，“你教教我吧，求你了。”
何沣明白她指得什么，“男人还没死光呢，女人靠边站。”
“你歧视女性啊。”
何沣掸去糖纸上的灰尘，揣进口袋里，漫不经心地道：“你当鬼子这么好杀的。”
“那你轻轻松松杀了三个。”
“轻轻松松？”何沣无奈地笑了，“老子每次都是提着脑袋上的，耍刀弄枪二十年，都搞成这德行，你真当杀人这么容易？鬼子站着不动给你打？几十万战士怎么牺牲的？你真以为当兵的全像你现在看到的那些抛枪弃弹、抢老百姓衣服躲在难民营里的一样？”
孟沅垂下眼，“我知道不容易，经常听到收音机里播战况，你们都是英雄。”
何沣静默片刻，抹了把脸，“现在成狗熊了。”
李长盛回来了，还带了块巧克力，乌黑的脸笑成一朵绽放的黑花，扔给何沣，“尝尝。”
何沣扔给孟沅，“吃吧。”
孟沅接过来，剥开纸，分成三半，给他们一人一块。
何沣懒散地提了下眉梢，“我不吃这玩意，你吃吧。”
孟沅硬塞进他嘴里。
何沣皱着眉看她，“别动手动脚，别以为你是她朋友，老子就不敢打你。”
孟沅默默坐回去，嘟哝着：“你敢打我我告诉晚之姐。”
何沣看到李长盛在笑，“你笑什么？”
“哥，这话听着怎么感觉你很怕媳妇呢。”
何沣咽下这又甜又苦的玩意，“怕媳妇怎么了，怕媳妇不丢人。”
李长盛笑眯眯地捏着巧克力舔了几下，才不舍地轻咬下一丁点来。
何沣看他这吃相，又想骂又心酸，别过脸去闭眼休息了。
就在两人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何沣忽然说一句，“等夜深点送你回安全区。”
孟沅立马拒绝：“我不回去。”
“那你想干嘛？在街上乱跑喂鬼子？”
李长盛睁开眼瞥他们，“哥，你这么凶干嘛。”
孟沅撇了下嘴，“我不去，我就在这。”
“我们没功夫伺候你。”
孟沅落寞地垂下眼，又伤心起来，“鬼子每天都去安全区拖女孩走。”她抱着肖望云的头到何沣身边，“你把他送回去吧。交给晚之姐，让她去找阿如，阿如知道埋在哪里。”
“不去。”
孟沅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求你了，他们是朋友，她一定也不想让他身首异处。”
“别跟我扯这些。”何沣不吃她这套，“要埋自己回去埋，不然就让他慢慢烂掉。”
“……”
李长盛见何沣这不近人情的凶样，委婉地对孟沅说：“你跟着我们两个大男人，不仅不安全，拉撒都不方便，吃喝也缺。说不准哪天就被鬼子发现了，到时候不管是换地方还是打起来，我们两顶多是脑袋掉地，你一个女的很惨的，小鬼子丧心病狂，你都见识过。”
孟沅沉默片刻，爬到他旁边，仍未放弃，“那你教我打枪吧，我们一起打鬼子。”
“不行。”李长盛翻过身面朝着墙，“睡觉睡觉。”
……
深夜，五个鬼子偷溜进安全区，抓了个女孩走。
尖叫声激醒无数人，可没人敢制止。管事的又不在，等他们来，日本兵早就办完事了。
他们把她拖到一块空地上，一个个轮着来，在后面等着的鬼子一边嬉笑一边催促。
这片地黑，他们专注于施暴，没有注意到两个当兵的是什么时候从身后偷袭的。
何沣和李长盛没有用枪，大半夜用枪太危险，还是在安全区内，引来附近的鬼子就不好了。
他们拿着刀连干两个，等另外几个反应过来，来不及举枪，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何沣侧着脸，拾起地上的衣服扔到女孩身上，“回去。”
女孩哭着仓惶穿上衣服走。
何沣叫住她，“别说见过我们，明白吗？”
女孩懂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哭着跑回去。
何沣与李长盛把几具尸体扒光，拖到远处的沟里埋了。他们不能把日本军服留在这，得带远了烧掉。
刚翻过墙走几步，听到身后有动静。
谢迟冒出个头来，“何沣。”
她跨过墙，跟着跳了出来，何沣站在下头接住她，拧着眉凶道：“你跟过来干什么！滚回去。”
谢迟站稳了，无辜地看着他。
这眼神，何沣心都化了。
李长盛轻咳两声，“我去放风，哥，你们慢慢聊。”
何沣搂住谢迟的腰，长吁口气，忽然又温柔起来，“危险，不要乱跑，好吗？”
谢迟点头，紧紧拥抱他。
何沣咬着牙，这浑身伤疼得不行，可乐不过心，再痛，被她这软乎乎的身体一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何沣亲了口她的额头，“我脏。”
谢迟蹭了蹭他的胸膛，“不脏。”
“不臭吗？”
谢迟摇头，“好香。”
谢迟踮起脚，去吻他的嘴唇，何沣躲开，摁着她的肩把人按下去，“好了，快回去吧。”
“你是一直在周围吗？”
“不是。”
“那怎么一出事你们正好就在。”
“刚好碰到了。”
“真的？”
“真的。”
谢迟含情脉脉地仰视着他的脸，尽管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抬起手触摸他的额头，眼睛，鼻子，轮廓，“你瘦了。”
何沣轻掐她的腰，“你也是，医院粮食够吗？”
“够的。”
“多吃点，别舍己为人的。”
“我去偷点吃的给你。”
“不用，我们有的吃。”
“骗我，鬼子都没粮食，你们哪来的？”
“抢他们的呀，今早还吃了面包。”何沣表情松弛下来，嘴唇碰了下她冰凉的耳尖，“外面冷，回去吧。”
谢迟当然不肯，任何沣推，她就是不放，“你带我走吧。”
“跟着我危险，现在你跟那个美国人在一起是最好的。”
“我不怕。”
“我怕。”何沣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你要是出事我会疯的。”他曲着背，吻了吻她香软的脖子，“听话。”
“你们在外面要小心，躲好了，不要硬拼。”
“知道。”何沣直起身，又亲了一口她的右脸，“你那个小姐妹在我那？”
“嗯？”
“会唱戏，游船遇到过那个，叫孟什么”
“孟沅？”
“对。”
“她怎么在你那？”
未待何沣回答，李长盛低声对他们说：“有鬼子过来。”
何沣掌着她的腰，靠近耳边轻语：“我需要药，你能搞到一点吗？”
“可以，我去拿给你。”
“你哪都不准去，今晚，不，明晚我来找你，告诉我哪个方向。”
“二楼，最西边房间。”
何沣忽然蹲下来拦腿抱起她，“进去吧。”
谢迟爬到墙上，坐着看他。
何沣挥手，“快去。”
谢迟跳了下去。
何沣立马转身，走到李长盛身边，“几个？”
“没看清，估计三四个。”
“走，干了他们。”
解决完鬼子尸体，他们收集了武器装备，找了些吃的才回去。
路上，李长盛与何沣说：“嫂子比照片好看。”
何沣勾了下嘴角，“你没见过平常时候，那叫天仙。”
李长盛笑了起来，“难怪你魂牵梦绕。”
两人翻上藏身地。
孟沅熟睡着。
他们轻声放下物资，一并靠着墙。
今夜月明，光照进来，刚好投在孟沅身上。
李长盛看着她，叹了口气，“这时候，女人长得漂亮就是罪过啊。”
“女人没罪，漂亮更没罪。”何沣朝向窗外，看着凉凉的月光，“有罪的是鬼子。”
……
谢迟准备了一些药品，一夜没睡，紧张地等着何沣。
后半夜，他无声无息地翻窗进来。谢迟把药交给他，“医院药品也紧缺，我拿不了太多，只有这一点，不够的话下次”
何沣迅速地亲了下她的嘴唇，“够了。”
谢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两人都沉默了。
何沣笑了一下，“有什么话要说吗？”
谢迟咬了下嘴，控制内心的酸楚，“你还好吗？”
“好啊，生龙活虎。”
“哪里受伤了？”
“没受伤。”
“那你要药干什么？”
“兄弟受伤了。”
谢迟知道他在骗自己，“我想跟你走，你就不能带我一起走吗？杀鬼子我也行的，枪是你教的，你知道我打的很准的。”
“跟着我很危险，别再说这个了。”何沣从口袋掏出几颗糖，塞进她的口袋里，“捡到几块糖，不要分给别人，自己留着吃。”
谢迟手伸进口袋，拿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何沣噙着笑，“好吃吗？”
谢迟点头，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嘴，甜意在唇齿间蔓延，是桃子味的。
沉敛已久的情 | 欲在这长久的寂静中缓缓升腾，何沣抵开她，再吻下去一时半会就走不掉了，他沉沉地喘息着，最后吻了下她的鼻尖，“走了。”
谢迟抱住他的胳膊，“再多待会，天亮还有很久。”
何沣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他怕看久了忍不住，受不了，舍不得。
“吃饱穿暖，多休息，别仗着有两下子就乱出风头，躲好了。”
“你也是，我”
未等她说完，何沣推开她的手，迅捷地跳出窗去，谢迟站到窗口看他快速地往墙边跑，头也不回地翻了过去。
“我等你。”
……
鬼子要举行入城式，最近小队巡查频繁，何沣和李长盛夜里不敢往外多跑，更别说带着个孟沅了。只能让她暂时先待在这。
第二天一早，外头就开始忙起来，听几个路过的日军说，仪式在下午，几个高级将领都要出现。
李长盛咬牙切齿，口口声声要狙了他们。
可是各制高点都守了日本兵，就是为防止入城仪式时出现任何意外。他们连头都不敢露，因为不知道哪里可能就占着狙击手。
下午一点三十分，仪式开始，道路两边站着日本兵，松井石根骑着马走在部队前方，声势浩荡地由中山门入城，到达国民政府大楼。
孟沅听到动静，问：“他们在干嘛？”
李长盛回：“鬼子头来了，举行仪式呢。”
过了不久，外面奏起乐来。
李长盛见何沣捂着耳朵靠在墙边，问他：“这唱得什么？”
何沣扯着纱布塞住耳朵，抱着头躺了下去，“他们的国歌。”
李长盛一拳砸在地上，“狗日的！唱你娘的丧曲呢！”
……
长官的到来并没有使日军的暴行有所控制。
李长盛最近都没出去行动，前天杀人的时候腿上中了一刀，伤口有些发炎。趁孟沅睡着，他解开裤子默默换药。
“要我帮你吗？”
李长盛吓得一哆嗦，枪声都没她的声音让人紧张。
他慌忙提裤子，“不用。”
孟沅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挪开目光，“你多大了？”
“十六，下个月就十七了。”
“你可一点也不像十六岁。”孟沅靠着墙，无力地说道，“那你肯定还没娶媳妇。”
“嗯。”
孟沅叹了口气，“我也没嫁人呢。”
李长盛不说话了。
“那你老家有相好的吗？”
李长盛摇头。
孟沅心酸地看着他，“我们俩凑合过得了。”
李长盛心里一震。
孟沅长叹口气，侧躺下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李长盛低着头偷偷笑了一下，“我会保护你的。”
……

第66章 汽水儿
“你是哪里人啊？”
“四川的。”
“我还没去过四川, 好玩吗？”
李长盛点头，“很多山，不像这边都是平原。”
“你是第一次来南京吗？”
“对。”
孟沅侧躺下来, 淡淡地看着他, “你没看到南京好的样子，新街口呀, 太平路呀，晚上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繁华的不得了, 还有五洲公园，中山陵，秦淮河，雨花台……”她静默了一会, “听说雨花台的路都被战士的血染红了。”
李长盛低沉地“嗯”了一声, “是八十八师。”
孟沅盯着地面的蚂蚁发了会呆，这么弱小的生命还在努力活着, “那你们是哪个师？”
“三十六师。”李长盛时不时偷瞥她一眼，“我们是德械师呢。”
“德械师是什么意思？”
“武器装备基本配备德式的。”李长盛敲敲腿边的钢盔, “M35。”
“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李长盛语噎，“可还是输了。”
“没输，人还在就没输。”
李长盛难过地提了下嘴角, 不说话了。
“那城里滞留的都是你们队伍的？”
“不是, 我们师基本都撤走了，因为在上海打得伤亡过重，守南京时候上级没安排我们上前线，负责在挹江门和下关这一带守, 城里没撤走的大多是八十八和八十七师，教导总队的，还有其他的一些。”
“这么多守军，为什么不反抗？”
“没指挥，打怕了，再加上很多后补的新兵，也不太会打。小鬼子说善待俘虏，骗兄弟们投降，结果全杀了。哥说的对，小鬼子就是言而无信，不能听。”李长盛紧握着拳，“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那你们两为什么没跟队伍撤走？”
“哥不走，我陪他。”李长盛表情缓和下来，“这几天我们杀了不少鬼子。”
孟沅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沉默良久，感慨道：“你说南京还能恢复从前那个样子吗？”
“不知道。”
孟沅闭上眼，“要是以后小鬼子滚出南京，我请你去吃好多好吃的，去奇芳阁、得月台、永和园吃遍美食。什么四喜元宵、桂花酒酿、糖藕粥、海棠糕、小笼包、薄皮饺子。我好想吃茭儿菜饺，干丝烧饼，还有油酥饼。”她咂咂嘴，笑了起来，“迎水台的油酥饼简直一绝，还有麻油馓子脆麻花，路边卖的各种汽水，咕噜咕噜冒着泡，一口灌一瓶。”
孟沅深嗅口气，闻到的却是硝烟味。
李长盛静静听她说着，肚子竟叫了一声。
孟沅看向他，笑了起来，“你饿啦。”
李长盛揉着肚子低头害羞地笑，随即站了起来，“我出去给你找点吃的。”
“你的腿还伤着。”
“小伤。”他背上枪就翻了出去。
“你小心啊——”
……
后半夜，李长盛忽然叫醒孟沅，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怎么了？”
李长盛笑吟吟地从背后拿起一瓶汽水，“你看。”
孟沅顿时清醒了，坐起来拿过它，惊喜道：“你在哪找到的？”
“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一堆空瓶子，被我翻出一瓶没开过的，是不是你说的咕噜咕噜冒泡的那个？”
“就是这个！”孟沅用牙撬开瓶盖，大灌了两口，开心到五官拧成一团，“就是这个味！太久没喝了！”
李长盛看她开心的模样，心里甜的跟化了蜜糖似的。
孟沅把汽水递给李长盛，“你也喝。”
李长盛推开她的手，“你喜欢，你都喝了吧。”
孟沅开心地又抿了一小口，“你喝过这个汽水吗？”
李长盛摇摇头，“我是乡下的，还没喝过这种东西。”
孟沅坚持给他，“你快尝尝。”
李长盛按着地，屁股往后挪了一步，“我不喝，就这一小瓶。”
“你尝一口嘛。”
“不尝。”李长盛躲开她的目光，“你快喝吧。”
孟沅悬起瓶子，“那我也不喝了，倒掉。”
“别啊。”李长盛赶紧捧正瓶子，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赶紧又缩回来，背在身后，“我喝水就行了。”
孟沅又要倒，李长盛麻溜接过来，“那我抿一小口，尝一下就好。”
孟沅笑着点头。
李长盛小抿了一口，甜滋滋的，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在嘴里冒泡。
真好喝。
孟沅舔着嘴唇笑着看他，“怎么样？好喝吗？”
李长盛频频点头，用手擦了下瓶口，又用衣服揩了下，愧疚地看着她，“对不起，更脏了，你自己擦一擦吧。”
孟沅接过来，没有擦，对着嘴一口气喝到瓶底，还打了个嗝，“啊——舒服！”
李长盛怔怔地看着她的笑脸，在这待了两天，第一次见她这么开心的笑，想到她之前说的话，他的心控制不住地怦怦跳。
孟沅放下瓶子，李长盛立马移开目光，手抠着衣角，“你喜欢我再出去给你找。”
“不用，你们每次出去一趟都多一分危险，这种时候能喝到一瓶我已经很开心了。”孟沅又仰着脸，悬着瓶子往嘴巴里滴最后两滴。
李长盛瞥见她细长的脖颈，手足无措地坐着，一会挠挠头，一会抠抠腿。
“太好喝了。”她舔了舔瓶口，将瓶子放到地上，“谢谢你。”
李长盛低着头假意摆弄着军靴，“不用谢。”
孟沅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忽然站了起来，“头呢？”
李长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直放在墙角的那颗头不见了，“不知道。”
孟沅焦急地四处翻找，“头怎么不见了。”
“可能是哥带走了。”
孟沅愣两秒，坐了回来，“也是啊，头又不会自己跑了。”
她又消沉下来，抱着腿靠着墙坐着，“都怪我，是我害了肖先生。”
李长盛见她不高兴，欲言又止，静坐一旁。
孟沅唉声叹气，忽然猛捶墙壁，“我要杀了他们！”
“别捶啊，小心捶倒了。”
孟沅收回手，捂住脑袋睡觉。
……
医院有人值夜，何沣在周围巡查一番才进去，护士刚发现他就叫了起来，“这边不收伤”
何沣捂住她的嘴，“我就来找个人，一会就走，别叫。”
护士点头。
“对不起，麻烦你把谢晚之叫出来。”
护士打量着他，“你是？”
何沣怕给谢迟惹麻烦，不便说出二人关系，“我是她救过的伤员，我找她说几句话就走。”
护士不傻，嘴上问问，心里却猜得到他们什么关系。她没有再多问，便上二楼叫人去。
何沣等在外头。
谢迟是跑着出来的，他躲在暗处，朝她吹了个口哨。
谢迟闻声看到他，快步冲了过来。
何沣牵着她到更偏的地方。
谢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背影，始终不舍错过每一个瞬间。
何沣停了下来，一棵大树挡住他们的身影。
今夜上了大雾，挡住了月光，树下暗的看不清对方的脸庞。
何沣看着她隐隐的笑容，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手里提着肖望云的头，因为已经烂到臭不可闻了，孟沅又死活不肯走，他没办法，只好带给谢迟处理掉。
可一看见她，何沣就后悔了，战场见惯头颅残肢，多的是身体异处的战友，他已经看到麻木了。可谢迟终究是女人家，不该让她承受这种事情，应该随便找个地方埋掉的。
“你在想什么？”谢迟看向他手里提着的东西，“这是什么？”她嗅嗅鼻子，“这么臭。”
何沣背过手去，“我要跟你说个事情。”
“什么事？”
“就是……”何沣将她搂入怀中，“阿吱。”
“怎么了呀？”
“那个姓肖的死了。”
忽然的沉默，让他有些心慌。
“阿吱。”
谢迟忽然推开他，抢走他手里的包裹。
何沣按住她拆包裹的手，“别看。”
谢迟手微颤着，“这是什么？”
“他的头。”
谢迟微微踉跄了一下，何沣摁住她的肩，“孟沅说阿如知道身体埋在什么地方，让你去找他。”
“噢，好。”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不想在这个时候，在他的面前情绪崩溃，“孟沅呢？她还好？”
“她没事，就是受了刺激一时不肯回安全区，实在不行明晚我把她敲晕了送过来。”
“肖望云怎么死的？”
“孟沅说是为了救她，被鬼子砍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应该有好几天了。”
谢迟紧抱着包裹，闻到了巨大的腐臭味。
何沣见她愣神，捧住她的脸，“阿吱，阿吱。”
谢迟看向他。
“让他入土为安，然后放在心里，别冲动，别乱来，好吗？”
她点点头。
“你在里面救人，外面的事交给我，好吗？”
她点点头。
“不仅是一个人的生命，几十万的血海深仇，我们慢慢报，不着急，好吗？”
她点点头。
“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
何沣抚上她的脸，“对不起。”
谢迟抬起手臂扣住他的脖子，“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我在医院这么久，见惯了各种画面，我能控制好情绪。”
“好。”
谢迟仰着脸，快速地眨眼，试图咽下呼之欲出的眼泪，她吻了吻他的脖子，转移注意，“你怎么样？需不需要药？”
“还没用完。”
“鬼子最近经常巡查，说失踪很多日本兵，尸体处理好了吗？”
“放心吧，没有痕迹。”
“弹药够不够？”
“够。”
谢迟冷静下来，松开他，露出微微的笑，“你在外面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何沣轻吻她的额角，“好。”
……
天微亮，谢迟就去找阿如。难民太多，找起来十分麻烦，好在她认识管理人员，没有浪费多少时间，很快带她找到人。
阿如一见她抱着就哭，什么话也不说，嚎啕不停。
谢迟没敢用铁锹，怕伤到肖望云的身体，就用个小铲子慢慢刨土，尸体埋的不深，很快就见到人皮了。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谢迟再也绷不住了，扔掉铲子跪了下去，用手往外挖土。阿如哭的满脸都是泪，跪在旁边帮她一起抓。
何沣一直在远处默默看着她，他怕谢迟受不了这刺激，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来。
看到她不停地用手抓土，仿佛有只利爪在挠他的心。人间情爱，不止有爱情。何沣并没有半分吃醋，被心疼、痛恨、屈辱包裹着，却只能无可奈何地远远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他悔恨交加，重重地锤了自己一拳。
谢迟看着肖望云光-裸的上身，“他的衣服呢？”
阿如呜咽着，话也说不清，“被被……被日本兵……抢走，抢走了……还有手…手表…和其他东西…全全被抢走了。”
谢迟紧摁着额头，控制住情绪，“你去找套衣服来，大点的，他个子高。”
阿如跌跌爬爬地起身离开。
谢迟解开包裹，看着里头的头颅，已经干瘪腐烂到不像他了。
她小心捧着，将他放到脖子上拼好。
肖望云还睁着眼。
谢迟觉得他仿佛还在看着自己。她合上他的双眼，不一会，眼皮又抬了上来，怎么也合不上。
她不停地试着，竟将他腐烂的眼皮搓了下来。
阿如抱着衣服过来，只见谢迟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她缓缓走过去，看到谢迟捂着脸，哭的难以自制。
“姐。”
阿如似乎能听见她牙齿因颤抖而碰撞的声音，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从未见过谢迟这个样子。在她的记忆里，老板总是冷静、理智、淡漠，甚至有点儿无情。
“阿如。”
阿如立马答应，“欸。”
谢迟抬起脸，阿如这才看到她咬的自己嘴唇都流血了，“姐，你的嘴。”
谢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擦去了眼泪，冷静道：“你帮他穿好衣服，我见不得这个样子。”
阿如点头，“好。”
谢迟背过身去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大树。
对她来说，肖望云就像一个树一样，踏实，稳重，无比高大。
尽管有时候相处起来说话没大没小，可在她心里，他是良师、益友，亦是一位疼爱自己的大哥哥。
她无依无靠，独自漂泊，是肖望云一直带领着她，指引着她。
她还清楚地记得初见时的样子。
他于幽暗的长廊中向她走来，身着白色衬衫，米色马甲，戴着细边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与她谈论绘画。
他总是那样的儒雅。
“姐，穿好了。”
谢迟转过身来，看着完整的肖望云，安静地躺在泥土中。她静静看了他一会，走到他的头前跪下，伏身与他额头相抵，“我会为你报仇，为我们报仇。我还活着，千千万万的中国人还活着。就像你说的，华夏子孙，千秋万代，中华民族不会亡。”
……
李长盛在外晃了两个小时，天都亮了。按照往常，他不该再留在外面，因为鬼子快起来吃早饭了。
可是他还想再找一瓶那样的汽水，即便找不到汽水，找点别的吃的喝的也行。
他比往常更加小心，因为有了牵挂之人。
正轻轻翻动着，外面传来一个男声。
是个出来撒尿的日本兵，还未完全清醒，听到废墟里隐隐有动静。
“谁？”日本兵提着裤子眯着眼朝他的方向走来，“谁在那？”
李长盛缩回脚，从腰间抽出刀。
……
孟沅惊醒了。
她做了个噩梦，但其实她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楼下有汽车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几个日本人哇啦哇啦的谈话声。
他们从东边绕到了西边，又传来叮铃咣当搬东西的声音。
孟沅爬到窗户前，透着缝偷偷看了一眼。锅碗瓢盆，这是要在这安营扎寨啊。
还有一个披着袍子的鬼子军官呢。
孟沅挨个扫着他们的面孔，忽然看到了那张死也不会忘的脸。
就是他砍了肖望云。
她恨极了，用力地掐着自己。
狗日的，送上门了。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孟沅气晕了头，满脑子都是肖望云被砍时的样子，她咬牙切齿，爬到房间另一角，何沣和李长盛留了一些手榴弹在。
她要炸死他们！
可她不知道怎么用，瞎摆弄着，对着外头围在一起的日本兵就扔了过去。
日本兵听到个东西掉下来，定睛一看，居然是手榴弹，惊叫着四散躲开。
谁知它没炸，反而暴露了位置。
几个日本兵立刻进入警备状态，拿起枪往这边赶。孟沅拿着手榴弹乱拉一通，日本兵刚爬到窗口，她就朝他扔了过去，这次炸了，还炸飞了这鬼子。
孟沅太高兴了。
叫嚷着，“去死吧！”
“是个女人！”
“把她活抓下来。”
“佐藤，你去。”
日本兵正说着，又一枚手榴弹扔了下来。他们躲在墙里头，埋着头不动。
孟沅有点昏头，不一会儿，把手榴弹全用光了。
日本兵等她炸完，才开始行动。
孟沅推着箱子将窗口堵上，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房里有一瓶汽油，有一盒火柴，她把汽油洒在地上，洒在身上，爬上了房顶。
下头的日本兵要开枪，那小军官阻止了他，“别打死，活着好玩。”
屋里烧了起来，日本兵过不去，绕到外面往上爬。
孟沅看着眼下的南京城。
半城废墟，满目疮痍。
自沦陷至今，她还未曾好好看过自己生活了十九年的家园。
好好的家，就被糟蹋成这样了。
这帮畜生啊。
下头的日本兵还在笑着喊：“佐藤！快爬啊，怎么这么慢！快点拉下来。”
孟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看着那一张张淫-荡的笑容，只恨没有多余的手榴弹，只恨没有多炸死几个鬼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花姑娘。”
孟沅没有看他，她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用戏腔对着下面的日本兵唱道：“尔等孽畜，休想动我分毫。”
她点上根火柴，燃了自己，看准那砍了肖望云的日本兵，冲着他就跳了下去，“肖先生，我给你报仇了。”
日本兵看着掉下来的火人，来不及躲闪，硬生生被她砸倒。他用力推开，可孟沅死死缠住他，两人同时燃烧，在地上翻滚。
他尖叫着，朝伙伴呼救。然火势太猛，很快就将两人吞噬。
……
李长盛听到爆-炸声时，拼命地跑，可他还是没来得及，他眼睁睁看着孟沅点燃自己，跳了下去，烧得鬼子狂叫。
他刚与那日本兵搏斗，肩上反中一刀，忽然发了疯似的举起枪就朝他们开打。
汽水落在地上，瓶子碎开，橘黄色的液体浸入黄沙厚土中。
他怒目圆睁，边打边吼叫着朝日本兵冲过去，“我日你祖宗！小鬼子——去死吧——死吧——”
……
何沣离得太远了，听到藏身地有枪战声，仓促赶回来，还未靠近就看到李长盛站在路对面的废墟上疯了一样朝几个日本兵开枪，他骂了一声，举起枪去帮他。
敌人不多，很快便被消灭了。
孟沅没得救了。
李长盛被手榴弹炸到，半截小臂都没了，何沣脱下衣服紧扎着他的伤口。
交战声很快引来了其他日本兵。
何沣没法在李长盛伤成这样的情况下独自作战，背着他就往远处跑。
李长盛趴在他背上，无力地闷哼着，“哥，宰了他们。
给我宰了他们。”
……

第67章 在一起
一颗子弹从何沣的右腹直穿过去, 再加上旧伤，半边身子都麻木了。何沣对完好的南京并不是太熟，可对这满是废墟的大街小巷倒是十分熟悉。
为了提防目前这种情况, 他事先勘察过附近各处地形, 哪栋废楼适合埋伏、哪里适合藏身，就连哪个房子里有地窖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背着李长盛跳进一个地窖, 还未站稳，五六个男女老少与他面面相觑，何沣转身就跑出去，他不能连累这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
背着个人太难跑了。
李长盛完全没了意识, 东倒西歪，何沣还得不时往上颠颠，防止他掉下去。
今天天阴沉的厉害，虽然平时也没什么大晴天, 城市总被黄沙飞烟隐隐笼着, 可看这乌云，多半是要下雨。
左侧有车的声音, 大概是惊动了大部队。
何沣被追出熟悉区，刚要被逼到了宽阔的大路上, 忽然看到谢迟的旗袍店，他记得那里面有个隐蔽的地下室，便背着李长盛躲了进去。
日本兵瞧见他往这边躲, 人凭空消失了必然会进行地毯式搜索, 何沣不能这么躲着，他拿上所有武器装备出了旗袍店，把他们引向反方向。
……
谢迟整理好情绪，准备回医院去。阿如哭着抱住她, 不舍她走。
谢迟抚着她的背，陪她在安全区待了一会，忽然提议让她跟自己去医院帮忙，阿如自然同意。
刚收拾完行李，外头忽然传来轰炸声，还有频繁的枪声。
人们议论纷纷：
“是又打起来了吗？”
“应该是，听这枪声这么密，应该是跑着打的。”
“还以为没部队了。”
“有也没几个了，都被拉走集体杀光了，现在满城日本兵，十万人都打不过，别说几个了。”
“保佑啊，保佑，别再死人了。”
“该死的兵，不跑远点，在这附近晃什么，再把我们都连累了。”说话的胖女人刚睡醒，挤眉弄眼地埋怨，“日本人天天进来闹，还不都怪他们躲在安全区，那边躲了两个小孩就是当兵的。”
谢迟一巴掌扇了过去，胖女人被打得一愣一愣，瞪大了眼冲她骂道：“你打我干什么？”
“你再乱说话，我撕烂你的嘴。”
女人本就憋火，这一闹浑身的气全爆了出来，叫嚷着就要扯她头发。手还没碰过来，谢迟甩手又是一巴掌，女人龇牙咧嘴哭喊着撕她，“你个小蹄子！说你男人了，外面是你男人吧！”
女人上跳下窜，被人拉住。
“你少说几句吧，吵死了。”
“再吵出去吵去。”
“你们拉我干什么？她打我！有本事看到日本鬼子也这么横！去打鬼子啊。”
周围闹哄哄的，谢迟听得头疼，转身离开。
“别走，你给我回来！”
阿如跟着谢迟，“姐，你去哪里？”
“你先回去。”
阿如见她往外面走，“你干什么去？”
谢迟停下，将她翻了个身用力推开，厉声道：“回去！”
阿如眼泪流干了，干哭着，“姐——”
“别跟来，快点回去。”谢迟快步跑开，她在墙边埋着枪支弹药和刀，挖出来全带上，从围墙翻了出去。
她实在忍不住了。
何沣被鬼子堵在一个楼里，他的弹药用光了，腰上的弹伤汩汩流血，头晕眼花，耳边嗡嗡嗡地耳鸣。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残垣。掏出怀里的照片，它被血染红了角。何沣大喘着气，看着上头的女人，有气无力地叹了声：“这回躲不过去了。”
日本兵向前逼近。
他收起照片，拔出刀来。
正准备肉-搏，突然从街斜对面传来枪声。
他们立马折身，朝另一栋楼跑去。
谢迟利用地形与建筑兜着圈子边打边跑，鬼子从两面包抄，她被逼进巷子里，未想前头路被炸得堵上了，刚要翻，旁边的门打开，一个老大爷朝她招手。
谢迟跟着他进屋，躲在门口。
老大爷浑身是血，示意她不要出声，便继续趴在床上装死。谢迟站在门后，听到外头日本兵的皮靴声和对话声。
忽然两声枪响，外头没了动静。
一对脚步靠近，推开了外院的大门。
谢迟偏身站在门侧，从衣服里掏出匕首，等着那人进来。
脚步声靠近，刚迈过门槛，谢迟一刀子插了过去，来人反应飞快，握着她的手腕侧身躲开。
她抬起腿踢向他的肚子，那人猜到她的动向一般，一掌将她的膝盖压了下去。
“阿吱。”
谢迟这才看清人，见是他，倚着墙大松口气。
何沣收起血淋淋的刀，把门关上。
老大爷见是自己人，从床上坐起来，朝他们摆手，“快走。”
谢迟不忍留下他，“您一直在这？”
“快走。”
“我送您去安全区吧。”
“快走。”
“那你”
老大爷不等她说完，推他们出去。
“您小心。”
老大爷关上门。
何沣一直捂着腹部的伤。
谢迟拉住他，“你在流血，中弹了？”
“别说话。”何沣带她躲进一个小房间里，像是累坏了，说话都没力气，顺着墙坐了下去，“给我弄一下。”
谢迟掀开他的衣服，没有绷带，也没有其他可以包扎的东西，她揭开自己的衣服，撕下内衣为他裹住伤口，何沣往地上吐了口血，“你往外冲什么？”
“我听到外面打起来了，就想一定是你。”
“老子在外面关你屁事，说好的别出来。”
谢迟扎紧伤口，何沣疼得皱眉，“省点力气别说话了。”
何沣流了一头汗，忽然拽她到身上，“回去。”
“你觉得你这样了我还能回去吗？”谢迟合上他的衣服，“等晚点跟我去医院。”
“不去。”何沣推开她，捂着伤口倒去一边，“我不能去。”
谢迟知道他的顾虑，“你怕鬼子搜查。”
“我这样，待在外面对谁都好。”
“我陪你。”
“你滚。”何沣无力地搡她。
谢迟搂住他的脖子，“我不滚，这一次说什么都不滚。”
“臭娘们。”
“你骂吧。”
何沣抬起手，拖着她的脑袋，“你那一刀差点切断老子命根子，还好老子闪的快，为你保下了这宝贝儿。”
“什么叫为我？”谢迟松开他，“你的东西。”
何沣仰着脸，头靠着后头的柜子，不禁笑了声，“可不就是为你嘛。”
外头轰隆隆一声，雨滴啪嗒啪嗒地砸着地，势头吓人。
天色更加阴沉，黑云压着颓垣，犹似怀抱，抚慰数万亡灵。
何沣眼发飘，用力晃了晃脑袋，神志不清地骂了声：“妈的，血流多了，我闭会眼。”
“不许睡。”谢迟拍拍他的脸，“清醒点。”
“累了，放心，还死不了。”
谢迟与他并坐着，揽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我待会叫你。”
或许是这场雨救了他们。
一直到天黑，街道空无一人，日本兵都躲进了房屋里，这么冷的天，烤烤火，喝喝热汤，谁也不想出来。
雨大的看不清路，满地血水快速地从脚下流滚。
将腐臭味遍布每一寸土地。
旗袍店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二楼的房顶被炸没了，好在地下室完好无损。它的入口与普通地窖不同，是抽拉式木板，位于换衣间，高出地面两寸台阶，肉眼几乎看不出与普通地板的差别。
何沣死要面子，即便虚弱的快立不住，也不让谢迟搀扶自己一下，还一副誓死保护她的架势，直到下了地下室才松垮些。
谢迟点上蜡烛，这才看到躺在桌上的李长盛，“这是你那个小兄弟？”
“嗯。”何沣微弓腰，去探了探李长盛的鼻息，还有气，“过来。”
谢迟提着脚边医药箱过来，这还是四个多月前何沣受伤时给他处理伤口用的，里头还有些药品。她小心翻了一通，找出酒精和绷带出来，将何沣拉开，“我来，你去坐着。”
“嗯。”
何沣坐到旁边看着李长盛，须臾起身往出口去。
谢迟赶紧叫住他：“你上哪去？”
“上去找点东西垫着，怕他冻着。”
“小心点。”
不一会儿，何沣抱着大捆布料和毛毯下来，在地上铺成两块。谢迟给李长盛包扎好，何沣把他抱到棉布上，盖好毯子。
“你跟我过来。”
何沣任她拉自己到另一边。
“衣服解开。”
他照做，脱去了上衣。
谢迟看着他的身体，手僵住了，新伤旧伤，大伤小伤，密密麻麻布满全身。
她还一直侥幸地认为，何沣这么厉害，没事的。可他毕竟不是铜墙铁壁，是个人，总会受伤，会死。
她什么也没说，帮他清理伤口。
何沣耷拉着眼瞧着她，忽然抬起手微挑她的下巴，“什么表情？”
谢迟不去看他。
何沣捏住她的脸，“笑一个。”
谢迟僵硬地提了下嘴角。
何沣闭着眼笑一声，“敷衍。”
“你还笑得出来，血快流干了。”
何沣眯起眼看她，“不然哭吗？”
谢迟无言。
“十几年没哭过，不会哭了。”他霎时想起谢迟白天哭肖望云的那个样子，不禁又想到了孟沅。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怕什么来什么，有心灵感应一般，谢迟问他：“孟沅呢？”
何沣沉默了一会儿，“安全区呢。”
“骗我了。”
何沣抬起眼眸，轻吸一口气，想来是瞒不住了。
谢迟淡淡掀起眼皮，与他对视，“不用骗我，你们两都这样了，我猜得到。”
“对不起，没保护好你朋友。”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谢迟藏住情绪，故作淡然地扶着他的肩，“侧一下。”
何沣背过身去，目光落在房间另一边的李长盛身上，忽如泰山压顶，闷得难以透气。
这种话不中听，倒不如劈头盖脸骂一顿来的舒心。
谢迟给他处理好新伤，旧伤已经没药涂了，“待会我去趟医院，拿点药过来。”
“别去。”
“没关系，离得不远。”她将身下的布理好，“躺下吧。”
谢迟看着他脸上黑乎乎的油灰和泥灰，熏得看不到真实皮肤。刚起身，何沣就拽住她，“干什么去？”
“给你擦擦脸。”
外面还在下雨。
谢迟找了几个瓶子和盘子接点水回来。
就这么一会功夫，何沣睡着了。
她悄声趴在他旁边，轻轻给他擦拭，一块布黑了，才看到脸上的擦伤与刀痕。
她静静端摩他一会儿，俯下身，吻了吻他的脸颊。
何沣动动嘴角，醒了过来，手往她怀里伸，“凉吗？”
“不凉。”谢迟不敢压着他，怕碰到伤口，双手抵着地，任他尽兴地掐着自己。
可何沣没有继续，他收回手去，抓着她的头发，“别人都把头发剪了，你为什么不剪？”
“等你来剪。”
何沣扯了下嘴角，“忽悠我。”
谢迟抽出他的刀子来，“我说真的。”
何沣提了下眉梢，“剪坏了可别跟我哭。”
“是你剪的，光头都可以。”
“光头也漂亮。”
谢迟指尖触着刀柄上的凹坑，“石头呢？”
“被打掉了。”
“有机会再镶一颗。”
“嗯。”何沣张开手臂，“来。”
谢迟躺进他怀里，两人对视片刻，终于双双败阵。何沣翻身轻压着她，温柔地拨开她的嘴唇，浅浅地啃噬。
刀落在地上，咣当一声。
谢迟刚往下去，何沣忽然扼住她的手，抬脸看向远处李长盛，翻离她的身体。
谢迟圈住他脖子，“怎么了？”
何沣浅浅笑了一下，“孩子在呢，影响不好。”
“孩子？多大了？”
“快十七吧。”
“当年你十七岁的时候，可没把自己当孩子。”
“我不一样。”
“哪不一样？”
“哪都不一样。”
“他昏睡着，一时半会醒不来。”谢迟不放他，“夜长梦多，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陪我放肆一回吧。”
何沣被她这眼神搅得胸膛翻江倒海，又往上望过去，“蜡烛。”
谢迟松开手，他抬起身，吹灭蜡烛，将横在中间的桌子放倒，挡住两人。
谢迟张开手臂迎回他，何沣压下来，咬她的嘴巴，“忍着点。”
“嗯。”
这是一次与众不同的体验，没有什么前奏，如这场猝不及防的倾盆大雨，疼痛与畅快交织着在每一次推-动中汹涌而来。历时许久，才暂时冲刷掉弥绕脑中的嘶鸣与杂念。
他的伤又出了血。
谢迟推他躺下，“我来吧。”
地下室不透一丝光，何沣看着这黑暗的牢笼，恍惚觉得灵魂漂浮着，像一阵很轻的风，每每想要冲破禁锢，都被身上切实的疼痛拉回原地。
他仰着脸，忽然间热了眼眶。
为了什么。
一时也道不明白。
……
后半夜，何沣昏睡过去，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累的身体到了极限。谢迟还是悄悄回了医院，拿些药品过来。
回到地下室，天还是黑的。
李长盛在发烧，谢迟给他打了一针，看着他身上的棉袄，已经快烂透了。
她睡不着，索性找了些针线、棉花来，想给他们做件保暖点的衣服。
……
清晨，何沣闻到一阵米香才醒。
谢迟端着稀粥过来，“只有一点点米，将就喝点吧。”
何沣接了过来，“他还没醒？”
“嗯，打了一针，退了点烧。”
何沣起身，走过去扶起李长盛，他这小脸干干净净的，倒叫何沣看着不习惯了，“你擦的？”
谢迟应了声。
何沣把粥往他嘴里硬塞，李长盛晕的好好的，被他这么一灌，醒了过来。
他刚睁开眼，就嘶吼着杀鬼子，何沣按住他，“消停点！别乱叫。”
李长盛紧咬着牙，气的流下眼泪来，“她死了。”
何沣懂他意思，“喝粥。”
李长盛别过嘴去，“她说要嫁给我的。”
何沣愣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悔恨交加。
李长盛抽着鼻子哭，不停地嘟囔：“我要杀了他们，杀了，杀光他们。”
“养好伤再杀。”
谢迟说：“别激动，伤口又出血了。”
李长盛往下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没了，他擦掉眼泪，一脸虚弱地咬牙切齿，“老子一只手也能干死他们。”
何沣把粥杵在他嘴边，“喝了。”
李长盛扭过脸去。
何沣捏开他的嘴，“喝不喝？”
李长盛推开他的手，端过来一口喝到底。
……

第68章 不找了
李长盛的状况不太好, 谢迟出去三次拿药，基本全用在他的身上，何沣又是倔驴脾气, 身体不管好坏都只有一句话, “好着呢。”
可谢迟知道，一点都不好。她从未见过何沣这么嗜睡, 不分昼夜地睡，她时不时就去探他鼻息，生怕这一睡就过去了。
灰袄做好了，谢迟抱着到李长盛身边, “试试。”
李长盛接过来，“谢谢嫂子。”
他断了手，身上又多处弹伤刀伤，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谢迟凑近些, “我帮你换。”
她刚要解扣子，李长盛捂住自己领口, 看向何沣，“哥。”
何沣睁开眼瞧他, “大男人扭捏什么，上药时候该看都看了。”
李长盛松开手，默默低下头。
谢迟三两下扒掉他的军服, “他嘴就这样, 你别理他。”
新衣服一换，变了个似的，李长盛看着自己，“哥, 我像不像读书人？”
“像。”
李长盛捡起军装，仔细叠起来放在一边，“谢谢嫂子。”
“暖和吗？”
“暖和。”
谢迟坐回何沣旁边，接着给他做一件。
何沣看那细长的手来回绕着，忽然靠住她的肩。
谢迟与他蹭了蹭头，“怎么了？”
“觉得挺幸福，死在这里也不错。”
谢迟用力抵开他的头，这猛的一晃，叫何沣头晕了许久。他又靠向她，“我错了，不说了。”
李长盛见他们两浓情蜜意的，又想起孟沅来，叹口气，背过身去朝着墙，默默伤情。
谢迟快速缝着，何沣一直盯着那银针，看得眼花，干脆闭上眼，“阿吱。”
“嗯。”
“你别再出去了，老往外跑叫我怎么放心。”
谢迟停针，抚了下他的手，继续缝制，“我不是好好的嘛。”
“人不会永远那么走运。”他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对不起，我拖累你了。”
“那你就快点好起来。”
何沣发烧了，如果不是实在烫的吓人，谢迟怕是到他死都不知道。用了两次药，稍微好转些，第二天接着又烧起来。
水也没了，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喝水。
谢迟去弄了小桶水回来，刚下来，就听到上头有脚步声。
她抽出刀来站到出口处，何沣靠在墙壁，声音轻飘飘的：“一男一女，不是鬼子。”
谢迟仔细听了会，果然有女人。
她打开门，探出头去，就见两个人弓着腰在店里乱看。
“你们干什么？”
女人被忽然而来的声音吓得“啊”一声。
谢迟立刻斥道：“别叫。”
女人捂住嘴，两人朝她走来，“我们是难民。”
“去安全区。”
男人道：“都炸的找不到路了。”
女人道：“我们在对面躲了一天，刚看到你出去又进来的，就想着能不能借宿一下。”
“不能。”
女人直接给她跪下，“求你了，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快饿死了，也不敢乱跑，到处都是日本兵。”
谢迟拽起她，“我这里也没吃的。”
“让我们待着就好，外面实在太冷了。”
谢迟见这女人哭了，心软下来，眼看着要天亮了，也不好现在让他们走，“不要说话，安静。”
两人频频点头。
谢迟让他们下来，女人见到两个伤兵在，愣了愣，躲到男人身后。
“你们去那边坐着。”谢迟找了块布给他们，“等夜深再走。”
“谢谢。”
谢迟倒杯水坐到何沣旁边，把药拿给他吃下，又掏出半块饼给他，“吃吧。”
何沣不要，“不想吃。”
“不行，吃掉。”
“干。”
谢迟摸了摸他的头，烧的更厉害了，“喉咙疼吗？”
何沣摇头。
谢迟拿着蜡烛过来，捏开他的嘴，“张大我看看。”
何沣笑着扭过脸去，“看什么看。”
谢迟拽他回来，“快点。”
何沣无奈地张开嘴，谢迟仔细看了看，“还说不疼。”她将蜡烛放到桌上，又拿出颗药给他，“再吃一颗。”
何沣乖乖咽下去。
那女人刚要开口询问，男人拽住她，没让她多嘴。女人默默靠着他，不说话了。
谢迟拿着旧军装给何沣盖着，“冷吗？”
何沣摇头，拽她进怀里，“暖和。”
谢迟抱住他，“靠我腿上。”
何沣不依，懒懒地笑起来，“人家看着呢，丢脸。”
谢迟按他躺下，拽了拽他的耳朵，“不丢脸。”她埋下头去，贴着他的额头，“睡吧，睡醒了说不定就退烧了。”
“嗯。”他枕着她的腿，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一夜过去，何沣还是高烧不退，伤口感染更重，后背的旧伤似乎也发作起来，睡梦中一阵阵地打着哆嗦，偶尔还轻哼两声。
谢迟脱下自己的棉衣给他盖着，不停地往他干到脱皮嘴里滴水。
上头时常路过日本兵，暴行还在持续。
他们抓了很多中国人清理尸体，街上时不时过去一辆载满尸体的小推车。
药又用光了。大白天，谢迟要去医院，何沣当然不让她走。可是她坚持去，何沣身体不舒服，偏偏还拦不住，两下挣扎，还是给她跑了。
现在到处都缺药，医院并不能为她提供太多，可没办法，这是她男人，即便去偷、去抢，她也要把药弄来。好在医生又给了她一些。
可怕的是各种药都用了，就是不起作用。
深夜，谢迟打了会盹，醒来没看到何沣，就上去找了找。他躺在二楼被炸坏的小床上，夏天的时候他们还在这上面缠绵。
谢迟蹲在他头边，手指轻刮着他浓密的眉毛，“怎么上来了？”
“想看看星星。”
谢迟往上看一眼，“哪有星星。”
何沣指着南边，“那不是吗？”
谢迟什么也没看到，阴沉沉的天空，哪有一颗星星。她沉默了一会儿，摸着他的胡茬说：“太冷了，我们下去吧。”
“想和你单独在一块。”
女人总是感性的，一听他说这种话，又心软的一塌糊涂。她躺到他旁边，用身体与他互相取暖。
谢迟理了理他的额前的头发。
何沣朝额前轻吹了口气，“发型乱了。”
“什么时候了，还发型。”
“帅吗？”
“帅啊。”
“我可是从小帅到大。”何沣笑了笑，嘴巴靠近她的耳边，“过来，亲一口。”
谢迟从他的额头吻到喉结，何沣轻轻哼一声，将她拉上来，“好了，好了，回来。”
她又躺回他的怀里。
“一直没问你，你是共/.产./党吗？”
“不全是。”
“什么叫不全是？”
“老周叫我几次入党，我没入，却经常按照他们的指示做事。”
“为什么？”
“我随心所欲惯了，不想受一些无形的约束，而且我不是一个能绝对服从组织命令的人，入党还不够格。”
“挺好的。”何沣闭上眼，呼吸变弱了许多，“那个老周呢？还在吗？”
“不在了，南京沦陷那天，他绑了一身手榴弹冲进了鬼子堆里。”
何沣没有回应。
谢迟看他闭着眼睛，晃了晃他的手臂，“何沣。”
“嗯。”
“别睡，跟我说说话。”
何沣仍闭眸，微弯唇角，“好啊，说说话。”
谢迟看着他的病态，心里难受的很，她躺到他的怀里，面朝着夜空，不去看他。
“阿吱啊。”
“嗯。”
“七年前我回过一趟山寨，看到你为我立的碑了。”
谢迟回忆起那个时候，处理掉几百具尸体，唯独为他立了碑，因一时伤情，写的是何沣之妻。
“可惜了，答应你的八抬大轿还没来得及办。”
“我不在乎那些。”
“一直说要娶你，没想到先被鬼子拱了窝。我倒是想看你为我穿嫁衣的样子，不要洋派的那些婚纱，就我们中国的，大红色喜服，多好看。”
“好啊，听你的。”
“这些年我经常做一个梦。梦到我和你结婚的时候，四山头九小寨全来贺喜，桌子排到了山下，酒倒的到处都是。”
谢迟弯起嘴角，听他这么说着，莫名就在脑中浮现起画面，活灵活现的，仿佛近在眼前似的。
“那群兔崽子拼命灌我酒，你在房里等我，我喝醉了，扑到你怀里，你揭开红盖头笑着对我说，让你少喝点，不听话。”何沣微笑起来，看上去竟有些傻气，“我看着你那张小脸啊，被嫁衣衬的红扑扑的，小嘴也抹的红红的，跟那熟透的山桃似的，叫人忍不住就想亲上去。每回要亲到了，就醒了过来。”
谢迟没有说话，她忽然起身下楼。何沣要抓她，手指从指缝滑过，他抬起身，拉扯到伤口，疼得出汗，“你去哪？”
“等我会。”
何沣皱了下眉，竟吐出一口血来，他赶紧找东西盖住。
良久，谢迟拿了一块红色的布来，虽然有些脏了，却还是很鲜艳。
她将红布盖到头上，伏到何沣身边。
谢迟看着盖头下他的蓝袄，扯了扯衣袖，“当家的，发什么愣？不取下吗？”
何沣抬起手，捏着红布的角，将它拉了下来。便看到谢迟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他仿佛到了梦里似的，周围的一切都扭曲，变化，成了少年时的那个样子。
“上过床，掀完盖头，我这一辈子就是你的人了，生同衾，死同椁。”
他搂住她的腰，什么话也没有说，又闭上了眼。
谢迟扒开他的眼，“不要睡，我还没说完。”
他半睁着眼，宠溺地看着她，“听着呢。”
“你说你很喜欢孩子，就像你以前说的，生一窝小土匪，男孩像你，女孩也像你，我们去买一座大宅子，让孩子们到处跑。”
“好。”他气息微弱，手从她背上掉了下来。
“你抱着我。”谢迟拉着他的手挂在自己腰上，“抱着我。”
何沣搂住她，亲了口她的脖子，哑着声道：“我有点困，想睡一会。”
“不行，别睡。”她吻他的眼睛，“还没说完，刚说起兴。”
“你说，我听着。”
谢迟捧着他的脸，“我想每天晚上都能与你一同入眠，每日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我喜欢你叫我阿吱，你可以对我说那些混账话，怎么说都可以。你说过要对我负责的，你还没有八抬大轿娶我呢，你还说八抬不够，要八十抬，风风光光娶我回去，我一直等着。七年前我就想嫁给你，只是嘴硬，不肯承认，每次跟你一起练枪骑马，我都很开心，你欺负我的时候，我也很开心。你说要去草原骑马的，你不能骗我。”
“没骗你。下辈子还做中国人，那个时候，一定没有战争，我们去听戏、游船、爬山，去草原骑马。”
“我不要下辈子，我就要这辈子。”谢迟用力地晃他，“你看看我。”
何沣眼睛眯成缝，只能看到眼前的虚影。
他按住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前，“那就这辈子。”
“你要是死了，我就抱着炸.弹跑进日本人营帐里。”
他不说话了。
谢迟看着眼前残壁，看着雾蒙蒙的天空，听着不远处的枪声，忽然感觉到无边的绝望。
脸上有丝凉意。
下雪了。
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何沣，你看，下雪了。”
“下雪了。”
“下雪了。”
没有回应。
“下雪了。”
她感受不到他的心跳了。
“你不是最喜欢逼问我爱不爱你吗？”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的。”
远处传来机关枪的声音，鬼子在扫射，今晚过后，又会多几座尸山。
“你不能这样。”谢迟咬住他的手，“你们不能一个个都离开我。”
“何沣。”
谢迟拿出刀，靠在自己胸口，她闭上眼睛，不想看到这个灰暗的世界。正要用力，手腕被抓住了。
“睡会觉，你吵死了。”
谢迟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抱着他哭了起来，“你再陪陪我，再陪陪我吧。”
“哭什么，不许哭。”何沣抚着她的头，“你见我留过一滴眼泪么？”
谢迟摇摇头。
“中华男儿，血流得，泪流不得，女人也该如此。”
谢迟擦掉眼泪，朝他笑了起来。
何沣摸她的脸，“就算哪天我真死了，你也得给你男人把仇报了，你这样窝窝囊囊来找我，我不认你。”他揪她的鼻子，“听见没？”
“听见了。”
“给这帮畜生卑尊屈膝，地下的老祖宗都气的不得安宁。”何沣看着飘落的雪花，“不说寸土不让，气节，就鬼子这丧心病狂的样，怎么放心把国家和后人交给他们。占我山河，杀我同胞，迟早要他们血债血偿。”
“好。”
“想吃你带我去吃的那家小馄饨，桂花糕，还有路边卖的米团子，那个米怎么就那么香呢？”
“等战争结束，我去学着做，天天做给你吃。”
何沣无力地笑了笑，“最想吃的还是你做的面条，谁都做不出那股味，连汤都带劲。”
谢迟起身，拽了拽他，“雪大了，下去吧。”
“好。”
等何沣睡着，谢迟偷偷跑了出去。她几乎知道到南京城的每一家面馆的位置，尽管街巷被炸的面目全非，她还是能熟门熟路地摸上门。
谢迟辗转四家面馆，终于在废墟里找到些切好的干硬的面条，虽然有些脏。她一点点捡起来用布小心包着回去，还没包完，附近营地出来一个日本兵，半眯着眼到墙边撒尿。
谢迟与他只有一墙之隔，她只带了一把刀，她不想惹事，更不想徒增危险，她只想快点回去煮面给何沣吃。
她紧低着头，听着潺潺的水声，骚味很快弥漫开。
日本兵抖了抖，仰着脸叹了声“爽”，提上裤子便哆嗦着回去了。
谢迟等完全听不到动静，才小心离开。
地下室不怎么通风，她在旗袍店柜台里窝着，把几根面条煮上，放进个破碗里端了回去。
何沣不在地下室，也不在二楼，连李长盛也不见了。
正好那个女人醒着，谢迟问她：“他们两呢？”
“走了。”
“走哪了？”
“不知道。”女人盯着她的碗看，眼神直勾勾的，“蓝袄的先走的，灰袄的醒了发现另一个离开了，也出去了。不过蓝袄那个让你带我们去安全区，还让你不要找他。”
谢迟看着他之前睡过的地方，枪已经全被带走了。
“你煮的什么啊？好香。”
谢迟放下碗。
“我能吃吗？”
“吃吧。”
“那我吃了啊。”女人赶紧过来端起碗，还叫醒了她的男人，两人几口吃干喝尽，“你还去找他吗？”
谢迟到墙边蹲下，捡起何沣留下的匕首，心灰意冷地瘫坐下去，“不找了。”
……
这场雪，盖了路边的尸体。
车里的男人穿着黑色和服，闭目养神。他的头发遗传了母亲，有些自然卷，总是留着半长，用白绳扎一个短短的小辫子，他皮肤在男人中算是白的，嘴唇红的像涂了口红，他的五官很立挺，颇有混血的味道，可家族并没有外族基因，他是兄妹中最不像父母的一个，也是最好看的一个。
他像个艺术家，也确实是个艺术家。
少年时因家庭关系，他被送进陆军士官学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本应按照规划进去陆军大学继续深造，他却首次违反父母意愿，坚决跑去英国学戏剧、做导演，还创办了清和剧社。可他的自由从哥哥的战死便彻底宣告结束，父亲派人把他从英国按回日本，因为过去的学绩与家庭关系，被陆军省直接任命中佐。
他睁开眼，往车窗外看过去，睫毛稀短，嵌在深深的双眼皮中。他看到远处的树上挂着许多人头，覆着雪，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贴近车窗，暖暖的气息在冰冷的窗户上铺就一层水雾，“那是什么？”
司机没有回答，笑着说：“我们快到了。”
车停在日军哨卡外，司机下车，递了张证件过去，“这是藤田将军的爱子。”
几个日本兵立马往车后座行军礼。
男人打开车门欲下车，司机麻溜地撑着黑伞过来为他挡雪。
“还有一段路程，外面冷，您上车吧。”
男人推开他的手，轻吸一口气，往远处的城墙看过去，“我想走一走，看看这个城市。”
……

第69章 别害怕
男人一直在想那树上挂的错落有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司机为他披上外套, 他从司机手中取过伞，往那些在风中摇摆的圆形的东西缓缓走去。
司机不敢多嘴，在后头冒着雪跟着他。
男人回头看着他, “你在这里等着我就好。”
于是, 他独自走了过去。
风雪太大，他始终看不清前方, 一股阴冷气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将外套拢得更紧些。
司机站在哨卡的棚子底下，接过小队长递来的烟, “将军的儿子不是殉国了吗？”
司机眯眼瞅着远处，“那是藤田久次，这是二儿子，藤田清野。”
“没听说过将军还有二儿子。”
“他是搞戏剧的, 一直在英国, 最近才回来。”
“是想让他接替他的哥哥？”
“藤田家的男人可全是军人。”
小队长也朝北边看过去，“他往那去干什么？”
司机抖抖烟, “一直在问那些头是什么，花房里的孩子, 什么都不懂。”
小队长笑起来，“不会吓尿吧，哈哈哈。”
藤田清野怔怔地立在原地, 直到挨近, 他才认清这些头颅。他连连往后退，不敢再看下去，转身要跑，竟被硬邦邦的东西绊倒, 伞落在地上，被风带走两米远，大衣也掉了下去。
他知道战争残忍，死亡不可避免，光是淞沪会战日军便战死了六万多人，而中国军队损失了三十万。
他看着地面上暴露在外覆着白雪的手，连嘴唇都在颤抖。
司机和小队长见他跌坐在地，连忙赶过来扶起他。
藤田清野握住小队长的肩，“为什么要把这些头颅挂在树上？”
“长官，这是负隅抵抗的中国兵。”
“你们不该这么侮辱他们，放下来！”
“是。”小队长在心中冷嘲，却不得不遵从。
一路上，藤田清野都魂不守舍的，车停在一栋极大的欧式别墅前。
司机为他拂去身上的雪渍，按下门铃。
藤田野雄正在通电话，藤田清野候在外面许久，直到里面的声音停下，他才叩门进去，俯身作礼，“父亲。”
“啊哈哈，清野。”藤田野雄顿时从严肃的将军变成慈眉的父亲，上前搂住他，拍了拍他的背，“你终于来了，两年不见，你瘦了。”他松开儿子，看着他愁眉不展，“怎么脸色不太好？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我在城外的树上看到挂着很多中国人的头颅。”
藤田野雄笑着松开他，“士兵的一些小趣味，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
“美知和你的母亲最近怎么样？”
藤田清野垂下眼，“她们很好，也很想念您。”
“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父亲，城外的尸体。”
藤田野雄脸色微冷，“不要再说了。”
电话铃响起。
藤田野雄坐到书桌前，不悦地看着他，“我还有事情，时间不早了，你就先上楼休息吧，明天再聊。”
“是。”
仆人带藤田清野去房间，为他收拾好行李。
藤田清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废墟，脑中不断浮现着那几颗人头，他猛地拉上了帘子。
……
第二日，藤田清野用完早餐，去街上走了走，大雪掩埋了一些尸体，可仍然辨得出人形，他恍然地在路间行走，看到许多老人妇女，甚至还有孩童。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平民的尸体？”
跟着他的司机回答：“有些是被流弹炸到，有些是抗日分子。辛苦我们的军人，还要为他们清理尸体。”
一直听说南京城繁华，风景秀丽，如今却是半城废墟，藤田清野一边遗憾被摧毁的建筑，一边为无辜的死者痛惜，不忍再看，“人们都去哪里了？”
“有些出城了，有些在安全区，是几个洋人办的国际安全区，收留了十几万中国人，不过还有很多军人卸下武装藏在里面，对我们仍是一大隐患。”
前方有一队人，吵吵嚷嚷不知在干什么，藤田清野想与战士们打招呼，刚靠近，就看到一个兵用刺刀扎进了老太太的肚子。
藤田清野吓坏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司机的肩，他回过神，有些愤怒，上前质问：“你们在干什么！这位女士也是中国兵？”
几个日本兵看着他，同时哄堂大笑，其中一个用枪托抵了他一下，“是啊。”
司机抵开那兵，怒斥：“这位是藤田中佐。”
日本兵顿时严肃起来，站直行军礼。
藤田清野顺着那老太太的尸体朝前看，一直到道路的尽头，遍布了尸体，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没有衣服。
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
藤田清野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他不敢出去，他觉得难以置信，甚至为国人感到罪恶。
刚坐不久，藤田野雄就派人接他到一栋歌舞厅改造的办事大楼。楼下人来人往，楼上静谧异常。藤田野雄处理完事务，便带着他出去走走。
大概有二十个男人被反缚住，其中有四个穿着中国军袄，他们十个一组，被捆绑成两列队，由两个日本兵压着往前走。他们纷纷低着头，没有一点儿表情，即将被带到城外的沟壕处决。
“父亲，他们为什么不抵抗？”
“中国人就是这样，懦弱，无能，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没有灵魂的躯壳。上海打了三个月，还以为他们是个可怕的对手，哼。”藤田野雄不屑地看着远去的男人们，“真是一个让人不可置信的民族，你看看那几个垂头丧气的男人，但凡他们愿意挣扎，我们两个士兵绝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而那些有血性的也被大日本皇军消灭干净。”
“他们要被带去哪里？”
“你说呢？”
藤田清野皱起眉，“他们已经投降了，我们应该优待俘虏。”
“优待？”藤田野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太善良了。”
“您不该放纵我们的士兵烧杀抢夺，他们在杀人，强-奸-女人。这是不道德的，这是人性的沦丧！我们是个礼仪”话未说完，藤田清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藤田野雄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在外面两年交过女朋友吗？”
藤田清野咬着牙，“没有。”
“你还没有碰过女人吧？”
“父亲？”
“我可以为你安排。”藤田野雄背着手，朝远处看去，轻叹了一声，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笑，“南京有些女人，很漂亮。”
藤田清野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让人觉得陌生、恐惧、不可思议，“父亲，我为战士们征服这片土地而感到荣幸，可我们不该这么滥杀无辜、侮辱百姓，这是违背道德和军事——”
藤田野雄又扇了他一巴掌，这一次，他是十分生气了，脸都垮了下来，“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的哥哥就不会像你这样懦弱！用这里的一个词来说，就是妇人之仁！”藤田野雄怒哼一声，转身走了。
藤田清野站立许久，他由衷地感觉到悲哀。
将领尚且如此，士兵何来制约？
……
下午，藤田野雄真的为他送来一名中国女子。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头发剪得短短的，被塞在与身材极度不符的和服里，头上还被夹了朵花。
藤田清野要扶她起来，女孩哭着往后躲。
他的中文不是很好，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自己不会伤害她。
可女孩太害怕了，哭的更加厉害，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藤田清野退到房间另一角，离她远远的，良久，递了一颗苹果给她。
女孩不敢接。
藤田清野蹲在地上，笑着看她，把苹果塞进她手里。
女孩哆嗦地接了过来，窝在怀里，没敢吃。
晚上，藤田野雄回到别墅，见藤田清野坐在房间里看书，角落的女孩衣衫完整，一见他立马躲到柜子后。
藤田清野放下书，站了起来，“父亲。”
“你没碰她？”
“没有。”
藤田野雄背着手，失望地看着他，转身离去。不一会，一个士兵走进来，在女孩痛苦的哀嚎声中拖她出去。
“你干什么？”藤田清野追上去，“站住。”
那士兵推她到空旷的地上，抽出刀，横劈了过去。
藤田清野怔怔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女子，“你疯了！”
……
往年的元旦，南京城热闹的不得了，今年，连空气都是死寂的。
医院为每位医生、护士分发了一块面包，算是新年一个小惊喜。
幸福并没有维持多久，日本兵又来了。
他们不再以抓中国便衣兵为借口，随心所欲地进出。
有四位护士的面包被抢走。
真应该立马吃掉的。
谢迟正在给一个病人换着纱布，一个日本兵从她身后过去，刚要拍她屁股，谢迟躲闪开，端着盘子离开。
日本兵跟着她，忽然拉住她的手臂，窜到她前头，一把扯下她的口罩。他睁大了眼，嘴巴噘成一个圆圈，惊叹一声，然后立马呼唤其他人，“快过来看。”
谢迟甩开他，快步往前走，从盘子里握住剪刀。
日本兵刚要拽她，一位医生冲过来揽住她的肩，挡住他们。
日本兵见是外国人，没敢硬拉。
“这是我妻子，请你们离开。”
谢迟口罩被拽没了，别过脸去，藏在医生怀里。
几个日本兵笑着打量她，领头的那个说，“我们下次再来。”
……
藤田清野有些感冒，他一直闭门不出。
晚上，藤田野雄叫他吃饭，他说没胃口。藤田野雄直接逼到他门口，竟示弱起来，“清野，是父亲冲动了，望你原谅。”
藤田清野立马站起来，朝父亲弯下腰。藤田野雄揽住他的肩，“去吃饭吧。”
仆人为他们倒上清酒。
“陪我喝一杯。”藤田野雄亲自为他倒上，藤田清野赶紧拦住，“我来。”
他举起杯，一饮而尽。
藤田野雄微笑，“多吃点。”
几杯酒下肚，藤田清野晃着脑袋，觉得自己有点喝多了。
“你还记得你的哥哥吧。”
藤田清野扶额，点了点头。
“男人，就该像你哥哥那样，有血性，与豪气。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久次身上，疏于对你的管教，以致你长成现在这优柔寡断的性格，简直不像个男人。”
藤田清野觉得心脏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像有团火绕在腹部，他脑子是乱的，父亲的话一句也未听进耳。
“你懦弱到连一个女人都不敢碰。”藤田野雄重重地放下酒杯，“一点也不像藤田家养出的儿子，你的妹妹都比你性格刚硬。你已经二十三岁了，是个成人了，却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藤田清野扶着桌子站起来，“抱歉父亲，我不太舒服，我得先回房了，您”他撑着桌子，流了满头的汗，“我这是怎么了？”
“想要征服这片土地，就从征服这片土地上的女人开始吧。”藤田野雄倒上一杯酒，没有看他，“你会感谢我的。”
他摆了下手，示意仆人将他扶上楼。
藤田清野大口喘息着，觉得身体发烫，想跳进外头的雪里。刚进了屋，门就从外面被锁上，他隐约看到床上躺了个被捆住手脚的女人。
他顿时明白了，回头猛敲着门，“开门，让我出去！”
……
崩溃，羞耻，堕落。
藤田清野拾起地上毛衣穿上，连大衣都来不及套，拿着酒冲了出去。
他摇摇晃晃地在大街上走。
黑灯瞎火，好在地上的雪衬着月光让世界不那么黑暗。
他摔了两个跟头，又跌跌爬爬起来。
他扔了酒，没头绪地乱冲着，看到路边女人的赤-裸的尸体，肚子被剖开，肠子都露了出来。
他趴到墙边哇啦哇啦吐出来。
气急败坏地捶着墙，踹着墙，无能为力地发泄着。
为什么要拉他回来？为什么要参军？为什么要羞辱他？
摇摇欲坠的墙倒塌下来，嘭的一声，将他压在了砖堆里。
……
中午，救援车在外面接回了两个伤患。
一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日本兵把她下-体割开，进行了强-奸。一个是压在碎石下被砸晕的藤田清野，他上身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被发现的时候快冻僵了。
谢迟用酒精为他额头的伤消毒，藤田清野清醒过来，无意识地抬起手使出全力推开她。
谢迟毫无防备，撞到旁边的柜子上，手腕被尖尖的桌刺拉出一道血痕。
藤田清野抱着被子，瞪大了双眼警惕地看着她。
谢迟甩甩手，又靠过来，“别怕。”
藤田清野看向身边的设施，像是医院，周围不断传来中国人的声音。
谢迟弯下腰来，要继续为他处理伤口，“这是鼓楼医院，你安全了。”
藤田清野任她为自己消毒、上药。
他微颤着，抬眼看她，这是个中国护士。
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地为自己包好伤口。
“侧一下。”
藤田清野没动弹。
她淡淡地与他对视，“侧过去，脖子上有伤。”
他赶紧将脸扭过去，一阵刺痛从颈边传来。
她戴着手套，仍能感受到指尖的冰凉，偶尔刮过他的皮肤。
这是在做什么？
要是被发现是日本人，他们会活撕了自己吧。
谢迟为他处理好身上擦伤，拿起一支笔记录，“你叫什么？”
藤田清野不敢开口，他这蹩脚的中文一听便会被认出来。
谢迟微微偏头，打量他的表情，“不会说话？”
藤田清野低下脸。
“你是哪来的？”
他的头更深地低下去。
谢迟看他细皮嫩肉、扭扭捏捏的样，既不像个士兵也不像个奸细，并没有多想，只当这人吓傻了，没多说，将本子挂在了病床上，盖好他脚边的被子，“身上一些皮外伤，手臂轻微骨折，没有动手术，脑部受到撞击，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休养休养就好。”
她看着目光呆滞的人，晃了晃手，“能听到我说话吧？”
他点点头。
“休息吧，有事情叫护士。”
等她离开，藤田清野才缓缓抬起脸，扫视周围的病人，什么样的惨状都有，他用被子盖住头，觉得无地自容，把自己包裹的严丝合缝。
……
夜深了，这座城市再次被黑暗笼罩，只有医院亮着灯。
藤田清野手被绷带吊着，并没有太疼，可躺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无比煎熬，他想离开这里。
一路人，没人管他，大家都很忙、很累。
他瞎摸着走到医院大门口，看到柱子边靠了一个护士。他一下子就认出她的背影。
谢迟在吃饼，又干又硬的饼，难以下咽，可还是得硬塞，不吃就得饿着，饿着又没力气干活。
她艰难地嚼着，觉得腮帮子没力气，咬得牙都酸了。
她边吃边发呆，去摸旁边的杯子，不小心将手指插进了热水里。
她提起手，立马吹了两口气，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人。
藤田清野站在右侧方看着她。谢迟与他对视一眼，一言不发，回眸继续吃着饼发呆。
他看到她的手腕缠着一圈纱布，是因为自己重重推那一下才划伤的。他往前走两步，想要道歉，又有口难言。
他杵了一会儿，默默坐到离她一米远的位置，有些无所适从。
谢迟瞥他一眼，“你不冷吗？”
藤田清野摇摇头，指了指她的手腕。
谢迟以为他要吃的，掰了一大半饼给他，藤田清野连连摆手。
谢迟杵着手，“吃吧。”
他捏着饼边，收了下来。
谢迟硬塞完剩下的小块饼，端起杯子吹了吹，抿了小口。
藤田清野注视着她的侧脸，她长得真冷，让人不敢接近。尤其是那眼神，充满了麻木与凉薄。
她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谢迟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事吗？”
两人视线碰撞上，他立马挪开眼，咬住那半块饼。
还真是……硬啊。
……

第70章 对不起
今天又出生了一个婴儿, 医院里里外外都很高兴，不管怎么样，新生命的到来总是给人希望。
谢迟看着黑漆漆的天空, 忽然想起来, 南京沦陷的第七天，是何沣生日呢。那天明明见了面的, 却忙的一点儿也没想起来。
真遗憾，从没跟他说过一句生日快乐。
天气冷，杯子里的热水很快凉下来，渐渐连气都不冒了。
她看着微晃的水面, 印着自己耷垂的双眸，一口气将水全灌进嘴里。
也许他还活着，
也许像这水一样，已经凉透了。
可那都无所谓了。
事实上, 她早就做好了何沣以身殉国的准备。
不管迟早。
“晚之——”
有护士叫她。
谢迟站起身来, 往里头去，两步后停下, 回头看藤田清野，“别冻着, 没药治你。”
藤田清野还真打了个寒颤，见她快步往里走，握着饼起身往远处走去。
他迷路了, 到处黑灯瞎火的, 也没人，不知道摸到什么地方，被出来撒尿的妇女骂了一通。他紧低着头乱窜，最后被一个男人又送回了医院。
于是他想：等天亮再走吧。
“让一下让一下。”
医生和两个护士推着推车奔跑着进来, 上头躺了个被砍到面目全非的孕妇，她双手沾满鲜血，仍护着高隆的腹部。
藤田清野靠在墙上，愣愣地看着他们走远。
身边的人摇着头叹道：“造孽啊，这帮畜生。”
对不起。
对不起。
藤田清野在心里念了无数遍这三个字。
他连病房都不敢回去，害怕看到那些人身上各种各样的刀伤、烧伤。他心慌地等在手术室外，此时此刻，他后悔没有一个信仰，能让他在迷茫之际有所依托的信仰。
忽然，手术室里传来婴儿清脆的啼哭声。
他忽然咬住手臂，控制不住地潸然泪下。
……
今天谢迟值夜，她负责二楼的查房。一圈下来，没有什么异样，唯独那个穿毛衫的奇怪男人不见了。她里外找了一遍，并未发现人，问了值班的护士和医生，都说没看到。索性他伤的不重，也许是离开了，谢迟便没放在心上。
最近天寒，走廊的一个老太太冻得蜷成一团，连头都蒙在被子里。身在乱世，大家都互相理解，棉被紧缺，能挨就挨过去，不想多占资源。
谢迟见她不停地打哆嗦，去储物间给她找床被子来，刚开门往里走两步，看到个黑影圈在角落。
她用手电筒照了照，辨清那人，走过去立在他面前。
她听到隐隐的抽泣声。
藤田清野仓惶地擦去眼泪，没敢抬头。
“去睡觉吧。”
他认得她的声音，抬起脸来，仰望着眼前的白衣。即便看不清眉目，可他能想象到那张疏离的脸现在是副什么表情。他低下脸，把眼泪擦干净，迅速整理好情绪，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而脆弱的样子。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很难。”谢迟眸光幽冷，单手插着兜，指间触到口袋深处一颗硬硬的东西，顺势捏了出来，“熬过去就好了。”
藤田清野眼睛发烫，忽然看到她伸过来的手，夹了颗小小的糖。他愣了愣，抬着湿润的、好看的双眸动容地看她。
“吃颗糖，心情会好很多。”
他接了过来，很想说声谢谢。
谢迟收回手，没再说安慰他的话，举起手电筒往里走去，搬了个木箱想踩上去取东西。
她的身高还是不太够的，废了好力才扯下棉被。
藤田清野就这样注视着她，看她抱着薄薄的棉被走了出去，各自没有一句话。
屋里重归黑暗。
他站起身，因长时间蹲着，腿麻的没力气，扶着柜子站起来，适应了好久才能正常走路。他打开门走出去，摊开手心，看着那颗糖，糖纸是粉红色的。
他将它揣进口袋中，往病房走去。
……
医院每天都排一位外国人值班，以便对付随时闯入的日本兵。
这周出生了四个婴儿，由海因兹照顾着。谢迟在外面巡查一遍，见育儿室还亮着灯，便进去看了看。
小宝贝们沉睡着，海因兹正在写东西。她见谢迟进来，与她微笑。两人无言，怕吵着婴儿。
谢迟弯下腰，看着襁褓里的婴儿，这么小的一个，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从前是不喜欢孩子的，可不知打什么时候起，看到他们就想摸一摸，抱一抱。也许是因为何沣，也许是因为到了年纪。
谢迟看了会，与海因兹摆了下手，便离开育儿室。
……
天微亮，医院就忙起来。
难民中爆发了传染病，一个个腹泻呕吐，这是意料中的事情。南京城现在尸横遍野，大小河流也被腐烂的尸体污染，而城市自来水从沦陷时便停了，依靠河水度日的人们现在只能忍受饥渴，可仍有些不忌讳的还在喝河里的水。再加上难民营人多，卫生做的不好，粪便堆积如山，各处的垃圾堆便达数米高，一个人得病很快便传染开。
医院床位本就稀缺，如今又在外面开设几处户外诊所。男医生少，做义工的也少，五大三粗的，没女人会照顾人，以致于她们这些护士已经被锻炼的能肩扛沙袋，背着人跑了。可遇到重一些，还是挺吃力的。
藤田清野见一个护士翻不动病人，便上去搭把手，帮了一下。
护士与他说了声“谢谢”。
这让他心里的愧疚立马减了几分，忽然间，他竟不想离开了。
藤田清野看着这些伤患，他在艺术中一直追求现实主义，表达真实的社会与生活，此刻真想有一台摄像机，记录下这些苦难。可如果真的有一架摄像机将这些画面拍出来，他可能又想砸了它。他陷入一种极致的矛盾中，既想帮助这些人，又害怕把国人残暴的一面展示出去，他希望自己的祖国在世界的形象永远是和善的礼仪之邦。
上午九点多，来了一队日本兵，藤田清野以为他们是来找自己的，找了个口罩戴上，背对着他们。
可日本兵的目的并不在他，他们直奔护士宿舍去，藤田清野隐隐听到几句“人呢”、“不是你的妻子”、“敢骗我们”、“找出来”……
他们到处乱翻，逮到护士便抢掉她的口罩，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好在最终医院负责人将他们赶了出去。
走前，他们还打了一个外国医生两拳，并砸坏了一辆医用推车，抢了一个小女孩的半块饼。
藤田清野气的握紧拳，这还是他的国人吗！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
谢迟与两个护士在金大附中给难民注射疫苗，中午回来取药品。
特里默医生叫住她，与她说了上午发生的事情：“日本兵应该是盯上你了，他们知道你和我没有关系，上午没找到你，应该后面还会再来，你也知道他们……很多时候我们也无能为力，我不能确保每次都能保护好你，我觉得你需要在难民营躲几天，暂时先别回来。他们如果再来找不到你可能就会放弃了，到时候你再回来。正好最近传染病严重，外面也需要医护人员。”
谢迟明白了，“抱歉，给你和医院添麻烦了。”
医生摇了下头，心力交瘁：“不要说这种话，你已经帮很多忙了，总之，注意安全。”
“好。”
谢迟提着两个药箱出去，刚走不远，听到有人跟上来。她回过头看着藤田清野，“你有事吗？”
藤田清野不吱声。
她没功夫与他废话，快步离开。
藤田清野一路跟她到户外诊所。
难民营的情况太糟糕了，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除了麻木就是阴云密布，死气沉沉，在这恍若末日中苟延残喘。
谢迟坐回桌子前，拿起手套戴上，见藤田清野一直僵立在远处，过去问道：“你是想帮忙吗？”
他频频点头。
“那你过来。”谢迟将药丸箱给他，“你把这些分一分，一小袋放六颗。”
藤田清野开心地接过来。
……
晚上，谢迟与另外一名中国医生留在了户外诊所。
忙了一天，腰酸背痛，谢迟帮那医生按肩。逢此时，已经没有了男女嫌隙，也不在乎孤男寡女留守一室，大家站在统一战线上，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救人。
“没想到你看着这么瘦，手劲倒是挺大。”
“重了？”
“刚好。”
谢迟给他挨处按着，“小时候常给爷爷按，练出来的。”
李医生闭着眼，舒服地叹气，“你是无锡人吧？”
“对。”
“怎么留在南京没走？看你不像没有钱的样子。”
“没地方去。”
“家人呢？”
“没有家人。”
李医生静默了一会儿，“手酸了吧，我来帮你按按。”
“不用了。”谢迟松开他，扭着胳膊朝外走去，“我不累。”
门外蹲了一个人，她俯视着藤田清野，“你怎么还在这？”
他抬头看她，不作声。
谢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穿着蓝灰色短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如果你伤好了，就去难民营找个地方待着，如果想留在医院帮忙，就去找麦卡伦正式报道。”
李医生扭着脖子出来，“小谢说话就这么冲，看把人家吓得。”他朝藤田清野伸出手，“外面冷，进来暖下吧。”
藤田清野握住他的手，借着力起身，进了屋子。
李医生给他倒上一杯热茶，“喝吧，暖暖身子。”
他接过来，微微鞠了个躬。
李医生笑着打量他，“昨晚护士们说的那个好看的病人就是他吧。”
谢迟趴到桌子上，无力搭话。
藤田清野尴尬地笑了下，摇摇头。
李医生坐下去，长叹口气，“小伙子长得确实不错，是南京人吗？”
藤田清野摇头，放下杯子，又微鞠躬。
“这么客气做什么，坐吧。”
藤田清野看了眼谢迟，默默坐了下去。
李医生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打趣道：“小谢，你看人家这手，快赶上你嫩了。”
谢迟张开手对着光看了看，确实粗糙许多，她想起何沣与他那个小兄弟的双手来，一掌心的老茧，又厚又硬，连指缝里都是黑色。可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手。
不远处的难民营又闹了起来，传来无数凄厉的尖叫声。
日本兵又摸进来强-奸女人了。
藤田清野不知道什么状况，瞪大了眼站着朝远处微亮的光看过去。
谢迟站了起来，要出去，李医生拦住她，“你乱冲什么。”他找了块布缠住她的头，随手在地上抹了两把灰擦在谢迟脸上，“把灯灭了，我出去看看，你在这躲好。”
难民营里，几个日本兵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乱窜，看到年轻的姑娘就抓，也不管什么场合，按住就强-奸。
动静闹这么大，声音越来越近，藤田清野猜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听着那群失去控制的日本兵发出的笑声，感到愤怒与羞愧。
这些野蛮的、丧失人性的畜生！
谢迟还是冲了出去，他也跟过去。
日本兵夜夜进犯，难民们也找到了应对方法，只要他们一出现，立马把年轻女孩藏到事先找好的隐蔽处。
日本兵找不到女孩，连十来岁的男孩也不放过。
安全区不能死日本士兵，否则他们会以此为借口更加肆无忌惮地闯进来为非作恶。
谢迟抱起一条长板凳，朝正在强-奸一位老人的日本兵打过去，日本兵被砸的伏在老太太身上，气的裤子都来不及提，骂骂咧咧地就朝谢迟扑过来。
谢迟又给他一板凳，日本兵往前抓，裤子掉在脚边，硬生生被绊了一脚，叫骂着匍在地上。
谢迟扶起那老太太，刚扶走不远，身侧又一个日本兵扑过来，把她按倒在地上，一手抱住她的腰，一只手掌落在她的胸口，激动地大喊：“花姑娘！”
谢迟拧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胳膊反折，往胸口重重一抵，日本兵被捶的猛咳两声，她抬起膝盖将他踢开，一个翻身绕到他身后，扣他的胳膊绕着脖子，死死地锁住。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头巾掉了下去。
忽然一声枪响。
光着屁股的日本兵举着刺刀对着谢迟。即便抹黑了脸，也看得出花容月貌。
谢迟被刀抵着，不敢动弹。
日本兵淫-笑着看她，正要上手，谢迟偏身滚到一边，从木栏缝隙中钻了出去。
“住手！”
声嘶力竭的吼叫从不远处传来。
谢迟看了过去，只见藤田清野拦住一个抱着女孩的日本兵，怒斥着他。
他会说话。
谢迟仅能听懂简单的日语，他大概提到了“将军”、“中佐”、“混蛋”。
日本兵用手电筒照着他，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话，忽然另一个日本兵凑了过来，嘟嘟囔囔对他说些什么，随即，两人立马站直了朝他行军礼。
谢迟怔怔地看着他们。
藤田清野暴怒到控制不住身体的轻颤，“都给我停下，滚出去。”
“是。”
藤田清野扫视四周，找到站在不远处的谢迟，他举步维艰，低着头走过去，朝她深深鞠了一躬，用中文说道：“对不起。”
谢迟想起近日重重，心中作呕。她的袖子里藏着刀，俯视着眼下这颗头颅，此时此刻，只想将它插进他的后颈。
“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他讲起中文总是两字三字为一组，声音虽不大，却充满了诚恳，“对不起。”
谢迟忍住了，她转过身去，抱走蜷缩在墙边被侵害的女孩。
“对不起。”
……

第71章 拿起刀
藤田清野被送回别墅。
藤田野雄还没睡, 本就心情不佳，见儿子穿着中国人的棉服回来，火气顿时爆发, 拔刀就砍了过来。
嘶拉一声。
蓝布被划开, 里头的棉花如化茧的白蛾顿时展开，掉了些在地上。
藤田清野拧着眉, 紧闭双眸，身上并无疼痛，自己也还活着，他微微低下头, “让您担心了。”
藤田野雄插回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厉地看了他一会儿，浑厚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回荡：“换掉这衣服。”语落, 他便回了房间。
藤田清野拾起掉在地上的棉花, 仆人赶紧上前，“我来吧。”
他站了起来, 仆人仰视着他，“您把衣服脱下来交给我吧。”
藤田清野解开扣子, 将衣服拉下，扯到左臂，疼得出汗。
仆人接过衣服, 藤田清野往楼梯看去, “我的房间？”
“已经为您收拾好了。”
“没有其他人吧？”
“没有。”
藤田清野松口气，身心疲惫地往楼上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又想起了那些屈辱的事情。
上面的床单都换了新的。
可他还是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 仆人做好饭叫他起床。
这一夜睡得腰酸背痛，却仍笔直地坐在饭桌前。他看着满桌的食物，想起了难民区的饼和稀粥，还有那些恐怖的伤口，让他顿时胃口全无。
藤田野雄心情不错，唇畔带着笑，坐了过来，“在想什么？”
藤田清野赶紧低头，“早，父亲。”
藤田野雄“嗯”一声，拿起勺子，“你的伤怎么回事？”
“被倒塌的墙砸倒了。”
“稍后让军医给你看看。”
“不用，小伤，不要紧。”藤田清野强调道，“我差点死在外面，是中国人救我去了医院，并且医治我。”
藤田野雄舀了口汤，“嗯。”
“他们都很善良，我觉得应该帮助那些病患和难民，他们的生活环境和医疗环境都很差，并且爆发了传染病。”藤田清野见父亲沉默，继续说，“我们占领了这个城市，应该和善地对待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是无辜的，您应该下令严禁我们的士兵进入”
藤田野雄扔下勺子，“你还有脸提起这件事！混在难民营，接受敌人的救治，如果是你的哥哥就不会受此屈辱，他会剖腹以表尊严。”
“所以哥哥的死让你觉得光荣了！”
“他为帝国战死，是他的荣耀，是我们家族的荣耀。”藤田野雄拍了下桌子，“而你不仅丢了藤田家的脸，更丢尽了大日本的脸面！”
“我们的士兵进入难民营和医院抓人、强-奸、抢劫，我在医院亲眼看到一个士兵抢了十岁孩子的食物！这难道就不丢脸吗？安全区里还有很多西方传教士与医生，军方毫不顾虑日本外交形象，不怕国际舆论吗？”
藤田野雄打断他的话，“死去的都是抗日分子，我们对良民很友善，身为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你不要被眼前的事物所迷惑，收起你可笑的同情心。”
“父亲不要欺骗自己！您明明看到了满城的平民尸体！为什么要忽视已经发生的暴行，而这样的事情还在继续！我们的士兵像发狂的野兽一样欺凌中国百姓！他们完全失去了控制，丧失了人性！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我们的国人！他们就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藤田野雄拿起勺子搅了搅汤，平淡道：“自从占领南京，我们的士兵确实没有控制好，但这不是一时可以管控住的。”
“到底是管束不了，还是不想管束！到底是士兵发狂还是军方放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说烧杀淫掠是失控行为，那么消灭俘虏又是什么？我听说在中国军队投降后，被全部处决。令人可笑的是，屠杀的理由居然是没有粮食、碗筷分给俘虏！而且需要大量士兵进行看守，于是索性全部消灭。这样不仅满足了将士们可怕的杀戮心，发泄了上海打了足足三个月的愤恨，还以此恫吓和威慑中国政府和人民，炫耀军威，以揭示日本妄图征服亚洲甚至世界的巨大野心！这一切根本就是有计划的恐怖政策！”藤田清野站起来，猛地拍了下桌子，“居然还有两位少尉公开进行杀人比赛！您作为将军，应该严肃军纪，不能再纵容士兵作恶！这样下去，我们的国人将会在世界上抬不起头，下令让他们禁止进去安全区！”
藤田野雄忽然大笑了起来。
藤田清野皱起眉，屈辱难忍，“您笑什么！”
藤田野雄喝了口汤，“你终于有点男人的样子了。”
“我在和您说安全区的事！”
“坐下，注意你的态度，无论是对长辈还是长官。”
藤田清野缓缓松开拳头，“抱歉，失礼了。”
藤田野雄夹了块饭团给他，“既然他们救了你，那么为表示感谢，你今天就带人送点粮食去吧。”
藤田清野有些难以置信，“真的？”
“先吃饭，稍后我会安排。”
“是！”
……
藤田野雄信守承诺，让他带了四百斤大米、两百盒罐头与一些药品送去鼓楼医院。他还天真地以为劝动了父亲，没想到藤田野雄另有谋算，安排了一个摄影师跟着他，拍下日本兵的“亲民”画面。
暴行！伪善！欺骗！
叫人无地自容，藤田清野恨不得找块布把自己从头套到脚。
医院接受了食物与药品，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由于粮食匮乏，很多人营养不良，进而产生各种疾病。这么多物资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尤其是现在粮米市场全被日军垄断之际。
时至今日，大多数难民最初带来的粮食几乎都已经吃光了，有些靠粥厂一日两次分粥度日，有些实在忍不饥饿的，不顾生命危险回家取食物，大多数都在寻找食物的路上被日本兵杀掉。一些人为了分到一些大米，去抢劫、偷盗，甚至不顾原则为日本兵干活，做烧饭洗衣这样的事。
谢迟仍在金大附中附近的户外诊所待着。
藤田清野纠结了许久，还是决定去见她一面。
难民们刚听到日本兵的军靴声，就像见鬼一样纷纷四散。转瞬，眼前一片空旷。
藤田清野让跟着他来的几个日本兵在远处等候，独身前往诊所。
李医生连正眼都没给他，唇线紧绷，不悦地回棚子里写病历。
谢迟低头清理着注射器，也没有理他。
“你叫……晚之。”藤田清野带了个布口袋，一直拎在手里，他举起给她，“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他见谢迟拿着扫帚去清扫地面，跟了上去，“有水果，糖果，巧克力，饼干。”
“拿走。”
藤田清野跟着她转，“我没有，恶意，我，想帮助，你们。我会让，他们，不再来，骚扰你。”
谢迟直起腰凉凉地看着他，“你能让他们不骚扰所有中国人，滚出南京吗？”
藤田清野微低下头，“我还，不能够。”他立马又抬起眼，坚定地说，“不过，我会，努力的。”
谢迟继续弯腰清扫，“我起初有猜过你或许是日本人，商人，或者是过来生活的平民。”她自嘲地冷笑一声，“没想到看走眼了，还是个军官呢。”
“我还不正是，我，刚来到，南京。”他急得话说不清楚，努力解释着，“我没有，杀过，中国人，我希望我们，能够，和平相处。”
他见谢迟对自己不理会，平静了一会，又问道：“那你，为什么，没有，没有杀掉，我？”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中国人不杀平民和俘虏。”谢迟扫开他脚边的针套，“或许你们会把这种善良当做懦弱，愚蠢。”
“没有！”
谢迟看向远处的日本兵，第一次见他们这么规律地站在这里，像个笑话，“搜查残兵，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如果可以，你们怕是想杀掉全中国的人，奸-淫全中国的女人吧。”
“不是！不是的。”他虽予以否认，却无法不直面这些赤-裸-裸的现实，“对不起。”
“如果一句对不起，就能得到几十万亡灵的原谅，那么屠杀未免变得太简单了。”
“我会，尽力弥补。”他举起手，“请你，先收下吧，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拿走吧，我不要。”谢迟走远了。
藤田清野没办法，朝一个小孩走过去。
小孩是孤儿，躲到柱子后，藤田清野蹲下来，掏出布袋里的饼干，“给你吃。”
小孩不敢接。
他悬着手，“拿着吧。”
跟队的摄影师赶紧跑过来拍照，咔嚓一声，藤田清野转头怒斥他一声，“不要拍了！”
这一叫，把小孩吓哭了，嚎啕着跑进人群。
藤田清野不敢再上前，束手无策地将布袋放在地上，“我没有，恶意。”
他缓缓退回去。
那摄影师又要偷拍，藤田清野抢过他的机器摔了个稀巴烂，“你再拍我让你和它一样！”
摄影师低下头。
藤田清野走到诊室门口，看着里头的谢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就找我。我叫，藤田清野。我会派，两个士兵，保护医院，你不用，担心，回去吧。”
李医生睨了他一眼，嗤笑着低下眼，继续写字。
藤田清野见他们不理自己，默默离开了。
李医生听着军靴声远去，扔了笔，“这小鬼子看上你了？”
谢迟没有回答。
“小谢。”
“嗯。”
“你要不还是把头发再剪短点吧。”
“不用。”
“真他娘的一点没看出来，居然是个军官，早知道就一刀砍死他。”他自言自语着，郁闷起来，“当兵的为什么一点痕迹没有？难道是个文官？”
谢迟抱着箱子到他面前，“人已经救了，后悔也没办法，与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不如出去干活。”
……
藤田清野刚出安全区，就被藤田野雄的人带到了城外。
一路上，遇到很多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中国男人，被日本兵当成活靶子用来练刀，他阻止的了一个、两个、三个，可阻止不了满城的日本兵。
藤田野雄没穿军装，着一身深蓝色武士服，腰间挎着两把刀，正掐着腰看向远处的树。
藤田清野走到他身后，“父亲。”
不远处的一排十字架上绑了三个男人，藤田清野看着他们问道：“您要做什么？”
藤田野雄转过身来，“这是三个中国士兵，在地下室躲到了今天，早上刚被我们的士兵抓出来。”藤田野雄示意让身后的士兵为他送上一把刀，“对与一切妄图抗日的军队都要予以消灭。”
藤田清野看着这把熟悉的刀，陷入沉默与彷徨。
“这是你毕业时天皇赐予的，拔-出来，跟我过两招。”
“父亲，我”
“拿起来！让我看看第一名的实力。”藤田野雄拔出刀来，“不要笔握久了就忘了自己曾经是个拿刀的。”
藤田清野握住自己的刀，他已经三年没有碰它了，可一握起来，手感还是那样的熟悉。
……

第72章 离开了
“你的身体里流着藤田家的血, 我们家族的男子，不该柔弱无能，而应该充满血性。”藤田野雄背起一只手, “我会让你一只手的。”
未待藤田清野反应过来, 他已挥刀而下。
藤田清野闪身躲开。
“拔刀！”又一刀横砍来。
藤田清野以刀鞘挡开利刃，“父亲！”
藤田野雄丝毫不手软, 刀尖划过他的左脸，颧骨处顿时现出一道血痕，留下倒“山”形的鲜血。
“男人身上就该带有刀疤！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像个漂亮的瓷娃娃！”藤田野雄刀刀相逼，“剪掉你的头发！像个军人一样！”
藤田清野不断躲避, 始终不愿拔刀。
藤田野雄挥砍几刀，停了下来，以刀撑地。他唇线紧抿，严肃地看着儿子, “你赢了我, 这三个人就交由你处置。”
“真的？”
“让我看看你的实力。”藤田野雄发出一阵骇人的猿叫，朝他斜劈过来。
藤田清野甩了刀鞘, 刀光一闪，迅速挡住他的刀, 他单手运刀，仍是不太熟练，不过学过的刀法铭记在心, 稍使两下便运用自如, 身如轻燕地躲着父亲的锋刃。
藤田野雄刀刀落空，反而笑着道：“速度可以，不要再躲了，还手吧！”
藤田清野认真起来, 他侧身对着父亲，双腿分开，上身微微前倾，双腿缓缓曲起压下，右手执刀背于身后。他观察着父亲的步伐，稍显老套，极易猜到动势，从刚才的那几刀来看，他的速度稍显迟钝，只有爆发性的力量比较具有压倒性。
藤田清野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刀光，眼神隐隐透出些阴骛，恍若完全变了个人，满是对胜利的渴望。
他的刀法很凶，这完全拜于上学时他的老师所赐，他不想与父亲过多迂回，只想丝毫不伤地一招击败。
藤田野雄换了个握刀姿势，右肘曲抬执刀，左臂伸长绷直，使刀背落于左手虎口处。稍露攻势，藤田清野上前两步，趁其不意，刀尖划地，从下至上运来，又快又准，打的藤田野雄还未反应过来，刀已脱手，落在了地上。
藤田野雄手被震得微抖着，立马稳住手腕，满意地笑起来，“我老了。”
藤田清野拾起他的刀，低下头送过去，“很抱歉。”
“不愧是第一名，放下三年还能做到如此。”藤田野雄拍了下他的肩，“如果当年坚决让你进入陆军大学继续学习，你一定会成为和你哥哥一样优秀的帝国军人。不该纵容你所谓的爱好、理想，让你变得软弱、过分仁慈，是我的错。”
“父亲，我不喜欢战争，我希望”
藤田野雄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马打断：“我希望你能正视你现在的身份，从踏入这片土地开始，你的身体和灵魂只属于天皇，你要做的就是为大日本帝国开疆扩土。”
藤田清野沉默无言，他这半长的头发刮着脸边的血，滑出道道血线，配上惆怅的眼神，使这张脸上散发出一种野性的枯美。
藤田野雄突然抬起手，用大拇指揩去他脸上的血迹，“疼不疼？”
藤田清野摇头，“不疼。”
“我只是过于着急，希望你能尽快把思想转变过来，伤到你，我也跟心疼，对不起。”
藤田清野立马低下头，“父亲不要这么说。”
藤田野雄忽然捂住胃。
藤田清野紧张地抬起头，扶住他的手臂，“您怎么了？”
“我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不能时时刻刻照料你，现在你哥哥也不在了，美知又是女孩子，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藤田野雄覆上他的手，“清野，希望你不要怨恨我，试着理解我的用心，将我们家族的荣耀继承下去。”
藤田清野咬紧牙关，他最不能承受不住的就是家人的示弱，这让他立马心软起来，“对不起，让您劳心了，请您保重身体。”
“过几日我要离开南京，你跟我先去一趟上海，然后你就去山东吧，你现在需要立军功。”他握住儿子的手，“我们回去吧。”
藤田清野看向不远处被蒙住双眼的三人，“父亲，那他们？”
“说好的，你赢了，交给你处置。”
“谢谢父亲。”藤田清野招下手，示意两个士兵放开那三个人，押送着往远去。
藤田野雄搂着他的肩往车子走，“走吧，带你见一个朋友。”
……
另一边，松岛将尸体踹进沟壕，吉川叹了口气，“说的放掉，你又杀掉他们。”
松岛踢了踢松软的泥土，“你也傻了，这三个可是中国兵。”
吉川蹲在草丛边，点上根烟，朝他勾勾手指，“听说昨晚有人见到鬼了。”
松岛淫-笑一声，“女鬼吗？漂亮吗？”
“你杀了这么多人，你不害怕吗？”
“我才不怕，再说，就算害怕也应该是藤原还是害怕，他砍了四十九个人，我才杀了十七个。”
吉川看着三具尸体，缓缓吐出烟，往上兜了兜枪，“真倒胃口，回去吧。”
……
藤田清野派在医院的两个士兵并没有起作用。
晚上，又一队日本兵冲了进来，掳走了两名护士，还杀了个男人。
男人没死透，身中数刀，威尔逊医生立马进行手术。
他的下-体被砍掉一半，谢迟端着盘子站在旁边，看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手微颤着。
医生按住她的手，“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谢迟摇摇头，“不用。”
手术进行到半夜，救回了男人的性命。
外面有个独眼的小姑娘抱着枕头站在走廊，谢迟疲惫地蹲下来，“怎么不睡觉呀？”
小姑娘摸了摸她的脸，什么也没说，跑回了病房。
谢迟靠在墙边，摁着眉心站了会，又直起背打起精神开始工作。
……
第二天，藤田清野接到鼓楼医院出事的消息，一早就赶了过来，闹得满医院都恐慌起来。
他找到谢迟，“你没事吧？”
藤田清野着一身军装，连头发也剃了，和外面那些杀人如麻的鬼子没什么两样。看着这一幕，谢迟又悔恨起来，即便他现在还有几分人性，可在日本武士道精神与军-国-主-义思想的影响下，有几个人能一直做个柔软的小绵羊？
真该砍了他。
“请你别再来找我了。”
“很抱歉，两名，护士，已经，送了回来。”
谢迟见房里的病人吓得埋头，走出病房，站在走廊上，“他们需要休息，请你离开吧。”
“抱歉，打扰了，你们。”藤田清野垂下眼，“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谢迟不理他，转身快步走远。
藤田清野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隐约听到身后一个女孩软软的声音。
刚说出口，她的母亲立马捂住她的嘴，“别乱说。”
藤田清野顿足良久才提步离开，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妈妈，日本人为什么这么坏啊？”
……
四个女人被扔在安全区门口，负责人将她们送进了鼓楼医院。每一个都下身溃烂，得了严重的性-病。
谢迟没看到那些残忍的画面，见到姜守月的时候，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体上的污渍被擦掉，只留下大大小小骇人的淤青。
南京沦陷近一个月，她从十三号便失踪了，直到今天。谢迟不忍想这么久以来她遭到了什么样非人的摧残，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不管是病痛还是精神上的折磨，最终生存下来的，太少，太少……
晚上，四位被送来的女人中有一位离开了人世，一位清醒过来，配合马吉拍摄日军在她身上犯下的罪证。
“那是一排楼房，是日本兵临时驻扎的一处兵营，里面大约有二三百个士兵，我也不是很清楚。二楼分了两个房间出来，专门放女人。”她边说边哭，看向不远处病床上仍昏迷的姜守月，“我和她长得好看点，被单独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对我们施暴的大多都是军官，每天有十几个过来。”
听者心中沉痛，皆默不作声，几位护士掩面哭泣。
“我们还算走运的，因为军官比较少，其他姑娘每天几乎都被强-奸几十次，大的有五十多岁的，最小的才十二岁。每天都有人死，死了就抬出去扔掉，要是得了严重的性-病，有的会被撵出来，有的就直接杀掉。”
谢迟听不下去了，她快速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透气。
远处的废墟冒着滚滚的黑烟，鬼子不知道又在烧些什么。
她手撑着窗台，深深地曲下背。
快要被这巨大的无力感吞噬掉，好累，好累啊。
……
今夜谢迟轮休，她没有回护士宿舍休息，一直守在姜守月身边。
她不知道她醒过来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但无疑只会比猜想的更糟。
坐久了，谢迟困得眯了一会。后半夜，姜守月醒了过来。
她抬起手，轻轻抓了抓谢迟的头发。
谢迟立马坐起身，握住她的手，她不想表现的过分悲戚，导致她的情绪受到感染而更加恶化，只是轻声道：“你醒了。”
姜守月比预料中要冷静得多，她“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周围。
谢迟轻声道：“这里是医院。”
姜守月闭上眼，泪水从眼尾滑落，她没有大哭大闹，就这样微微抽泣着，压抑着哭声。
谢迟擦去她的鼻涕，什么话也没有说。
姜守月哭了一会儿，睁开眼看她，“我快死了吗？”
“没事的，可以治好。”
“望云跟我一起来的南京，你有见过他吗？”
谢迟点了点头，“他在红十字会帮忙，我还没告诉他你回来了。”
“那你不要告诉他。”
“嗯，好。”
姜守月抽出手，脸别向另一边，“我想妈妈了。”
谢迟咬紧牙，努力不让自己情绪失控。
“我想爸爸。”她看着不远处的小窗，“我想离开，我不要待在南京。”她转过脸来握住谢迟的手腕，“你带我离开，只要不在这里，去哪里都行，我不要再来南京。”
“等你好些，我们就离开。”
“我不要等，我现在就要走，你帮帮我吧，求你了。”她的眼泪哗哗地落下，“我不想死在南京，不要葬在这个地方。”
谢迟身体往前倾，搂住她的肩，“你不会死的。”
“待在这里，我会死的。”姜守月搂住她的腰，“求求你，送我走吧。”
“好，我去想办法。”
“谢谢你，谢谢。”
……
情况不是太糟糕，起码她没有立马寻短见。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出去？
“就没有一点办法离开吗？”
麦卡伦遗憾地摇头，“我也无能为力，日军盘查很严，偷运也是不可能的，现在只能等。”
谢迟摁着眉心，烦得头痛。
“不过……”麦卡伦顿了片刻，“或许有个人能帮你。”
谢迟放下手，视线无处安放，落在桌上的一沓书。事实上她早就想到了，可是又不想开口求他。
“那个日本军官对你好像很照顾，看上去与别的军官也不同，很有礼貌，或许可以求助于他。”麦卡伦忽然走到桌子前蹲下，揭开地毯，打开一小块木板，从里面拿出一小卷胶卷，“这是马吉先生拍摄的有关日军屠杀的照片，一直藏在我这里。其中有一些是冒着生命危险出去拍摄的，他们不允许这样的照片传播出去，试图掩盖这里发生的事情。”
谢迟拿了过来，她立马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让我把它带出去。”
“我知道，作为一个中国人，面对同胞的受难，从心理上跨过这步很难，但是如果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的情况，以国际舆论来约束日本政府，阻止日军的暴行，应该会对南京有很大帮助。”
“可就算藤田清野愿意帮我，过关卡的时候日本兵会搜身吧。”
“你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吗？”麦卡伦难得露出些宽慰的表情，“他的父亲是个中将，如果你能得到他的帮助，我想日本兵不敢为难你。”
谢迟将胶卷先还给他，“让我想一下。”
“好，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毕竟这是冒险的事。”
“嗯。”
谢迟陷入尊严与生命的旋涡里，彻夜难眠。
医院外不远的两个日本兵仍驻守着，谢迟看了他们好一会，终还是下定决心走向他们。
藤田清野接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谢迟的请求。巧的是，他明天就要离开南京，本来也是要过来道别的。
“我可不可以再带两个人？”谢迟期盼地看着他。
藤田清野并没有多问，“可以，车后座，可以坐三个，你可以带上，你的好姐妹。”
……
阿如一直在医院的仓库帮忙，一见谢迟来，激动地扑过去，两人虽然相隔不远，见面机会却极少。难民、同事太多，谢迟没办法帮助所有人，她只能自私地带走她的朋友。
见完阿如，她便脱了护士服离开安全区。
她摸黑来到旗袍店的地下室，里头还是自己离开时的样子，何沣与李长盛没有回来过。
他们躲在什么地方？
他们还活着吗？
谢迟坐着发了会愣，找出一块石头，在墙上写下几个字。
“安好，明日离京，一月八日留。”
谢迟没有去找他。
诺大的南京城，把她分成十个都难去找到他们的人，或是尸体。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过分沉痛。
她隐隐觉得，她那顶天立地的爱人，还在某一个角落，默默奋斗着。
他不该死在这里。
……
藤田野雄的车先走，藤田清野趁他离开，让司机绕到安全区。谢迟带着姜守月和阿如已经等在门口，同行的还有个男记者。
藤田清野叫谢迟到一边，“车子坐不下这么多人。”
谢迟说：“我不走，请你一定要将他们安全送出去。”
“不行。”藤田清野紧蹙眉心，“南京不安全，你不可以，留在这里。”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如果，你不走，他们，我一个也，不会带。”
谢迟看向那群人，这时候要丢下一个，是很难抉择的事情，“可以挤一挤，我们几个都很瘦，可以坐的。”
藤田清野看着这男人，摇头，“坐不了，只可以，三个。”
记者看出了谢迟的焦虑，“我不走了，你带他们离开，更何况我一个男人，说不定到城外还会被拦下来。”
阿如也拉她，“姐，那我留下吧。”
记者往后退着走，“不要争，你们赶紧走。”他凝视着谢迟，意味深长地说，“一定要安全出去，交给你了。”
谢迟点点头。
藤田清野看了眼手表，“上车吧。”
谢迟扶着姜守月坐到后面，她刚要上车，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着跪过来。
藤田清野的司机举起枪对着她，“退后。”
藤田清野立马按住他，“放下。”
女人跪着朝谢迟过来，“能不能带孩子走？”
谢迟看向藤田清野，“小孩子不占地方，我可以抱着。”
藤田清野点了下头。
谢迟赶紧拉起妇人，妇人抱着孩子亲，不舍地交给她，“他叫李国强，我活不成了，我家一个人都不剩了，求你养育他，或者将他送到福利院。”妇人又给她跪下，“或者出去随便给他找个人家，救他一命，求你了。”
谢迟赶紧拉起她，“我会好好待他，你放心吧。”
妇人泪流满面，哭得难以自制，“谢谢你。”
……
司机一脸不悦，可又不敢说什么。一路通畅无阻，没有日本兵拦下他们，唯一一次要检查行李，还被藤田清野给拒绝了。
车子缓缓驶离南京城。
谢迟一直待在城里，从未见过外面的景象。果真如那些死里逃生的人所说，尸堆成山。
她向后看过去，残破的城墙上立着几个日本兵，空中飘扬着日本国旗。
她一阵恍惚，坚守了这么久，终于还是离开了。
怀中孩子忽然啼哭起来，她的思绪被拉回来，晃着孩子轻哄着。
藤田清野回头看她，露出点儿笑意，“等到了，我去找些，奶，给他喝。”
谢迟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回应。
姜守月趴在阿如腿上，一直闭着眼，也不知是昏睡着还是不想理人。
阿如脸贴着车窗，看着外头，眼泪花了窗。
她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是心想，在这几十万人中，自己是多么幸运啊。
……

第73章 重逢时
车子停在法租界, 藤田清野叫谢迟下车谈话。
她们都在车上，谢迟不敢有动作，只好乖乖下车。
“你要去哪里？”
“找朋友。”
“在上海吗？”
“对。”
“我们, 还能再见吗？”
谢迟没有作答。
藤田清野微微低头, 他略显紧张，在车上的几小时已经为下面这句话打了无数遍腹稿, 最终毫无停顿地说了出来：“我就要去山东了，今天晚上能不能请你共进晚餐？”
谢迟在看车里的几个人，点了下头。
“太好了。”藤田清野笑起来，手紧捏着衣服边, 他看向不远处的法餐厅，“那我忙完以后，就到这里，来等你。”
“嗯。”
“那你赶快去见, 你的朋友吧, 要不要我，再送送你？”
“不用。”谢迟往车后座走去, 打开车门，对她们说, “下车吧。”
谢迟招了两辆人力车，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藤田清野目送她们走远，仍欣喜不已, 司机自后头叫他, “长官，已经耽搁很久了，再看下去，将军要怪罪了。”
他移开视线, 快步过去拉开车门，满面春风地说道：“走吧。”
……
姜守月眯着眼，看着熟悉的路线，“我们到上海了？”
“对。”
“这是要往哪去？”
“先找一个旅店住下休息，然后我们再商量接下来去哪里。”
“望云不在了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谢迟心口一滞。
“我早就猜到了，以他的脾性，不会丢下我不管，一定到处找我。”姜守月又闭上眼，“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谢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姜守月靠着她的肩，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为我与日寇低头。”
“没有。”谢迟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我等会要去见肖望云的父母。”
“我就不去了。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更伤心。”
“那你和阿如在旅店好好休息，等我回来，然后我们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想吃清淡的。”
“好。”谢迟将她冰冷的手揣进怀里，“我会尽快回来。”
姜守月似乎是感应到谢迟的担心，“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好不容易才留下一条命。”她睁开眼，看到路边伏地的乞儿，“倭寇不走，我岂能安心离去，这个仇，一定是要报的。”
谢迟搂紧她，“我们一起报。”
姜守月轻咳了两声，“等我再好些，跟我去延安吧，这一次，不要再拒绝了。”
谢迟点头，“听你的。”
……
安排她们住下，谢迟便叫了车去肖家。
肖家在此地小有名气，稍加打听便摸得到门。谢迟很快找到住址，却见大门口一片荒凉，积累的雪也未清扫，像是久无人居。
她按了好久门铃，无人回应，刚要离去，门被打开。
肖母耷拉着眼皮站在门内，她憔悴了太多，她从前是没有白发的。
“伯母。”
“晚之！”她握着谢迟的胳膊，原本死气沉沉的双眸顿时有了神，急促追问道，“你从南京来的吗？从前听望云提过你住在南京。”
“是的。”
“那你见到他了吗？上个月他跟着姜守月跑去南京了，至今音讯全无，你知不知道他的消息？”
“伯母，我们进去说吧。”
肖父听到声音，拄着拐杖出来，“是晚之吗？”
“伯父。”
“你怎么出来的？听说南京不让进出的？是放行了吗？”肖母双手颤抖着，拉着她不放，“是不是有不好的消息？你说话呀！”
面对两个沧桑的老人，谢迟实在于心不忍，可这并不是可以长久欺瞒下去的事，“日本兵在南京屠杀了很多军民，肖望云不幸遇难了。”
肖母踉跄一步，“死了。”她的嘴巴颤抖着，声音也跟着打颤，“死了。”
谢迟扶住她，“请您节哀。”
肖父捶着胸口，极力克制着情绪，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也不活了！”肖母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吼，甩开谢迟，就要朝旁边的桌角撞去，谢迟搂住她不放，“伯母，逢此大难，民不聊生，国家危在旦夕，东北没了，北平、天津、上海、南京全没了，可我们还有成千上万的战士在战斗，肖望云心怀救国之志，他最祈盼的就是国泰民安。现在山河破碎，日寇紧逼，我们自己人不能先垮了，请你们务必保重。”
“我的儿啊。”肖母哭得难以自制，几乎躺在了地上，“他才三十三岁，才三十三啊。”
肖父拽起肖母，“好了，起来。”他眉头紧蹙，对谢迟说了句，“你先坐会，我送她回房间。”
“好。”
两位老人离开客厅，谢迟从最里层的衣服里掏出胶卷，握在手心，等肖父安顿好妻子出来，将东西交给了他，“这是日军在南京杀戮、强-奸的一些照片，我在上海没有朋友，也不认识什么人，我知道带来这种噩耗再交托您这种事很残忍，但是南京还有很多人仍处于水深火热中，每天都有无数人受难，我”
肖父直接拿了过来，打断她的话，“你不用多说，我明白，东西交给我，放心吧。”他郑重地允诺，“我一定尽我所能，将这些照片曝出来。”
“很抱歉。”
“别这么说，其实很早之前我们就听到一些传闻，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一直抱有两分期望。南京死了多少人？”
“不计其数。”
“这帮畜生。”肖父静默片刻，拐杖用力敲了下地，“那守月呢？她也？”
“守月还活着。”
“那……她还好吗？”
“她和我在一起，只是怕二老伤心，便没有过来。”
“你下面就留在上海，还是？”
“我们过段时间就离开。”
肖父没有问太多，但隐约能猜到她们要去哪里，“晚上留下吃顿便饭吧。”
“不了，我还有事情，就不打扰了，您保重。”她往楼梯看去，“您照顾好伯母。”
“行，那我就不留你了。”
谢迟往外走去。
“望云的尸体？”
她回眸，“我已经安葬好了。”
“好，好。”肖父点头，摆了摆手，“路上慢点。”
“您留步。”她打开门走出去，刚离开两步，听到屋里惨痛的哭声。
一声声像刀一样，剜着她的心。
……
夜深了，傍晚下起雨来。
藤田清野穿着西装，一直等在法餐厅门口。直到餐厅关门，谢迟也没有出现。
司机再次从车上下来，“她不会来了。”
藤田清野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看向路尽头，华灯在绵绵细雨中轻快地跳动，“她说会来的，也许是有什么事，再等等。”
雨下了一整夜。
他还是没有等到那个女人。
……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日军在南京的暴行直到二月才渐止，紧接着，徐州会战、武汉会战、庐山保卫战等战役一一拉响。
沿海多所城市相继沦陷。
藤田清野带兵打了三次仗，一败两胜，还被炸坏了一只耳朵。藤田野雄让他休息半年，到驻上海日军司令部工作。
自上海沦陷后，各党众多谍-报人员潜伏，为我军收集物资，获取情报，以及刺杀投日的国-民-党要员。
在日方统治下，上海表面歌舞升平，实则暗潮汹涌。
谢迟的旗袍店开的更大了。
傍晚，阿如带着国强在一楼闹，谢迟买了晚餐过来给他们。国强抱着谢迟的腿不放，她戳了戳小孩的脑门，“快放开，小心我打屁股。”
国强不放，孩子虽小，却懂谁好谁坏，这个干妈看上去凶凶的，实则好得很，而那个总来找她的日本人，虽然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可他一见到就觉得害怕。
阿如抱开国强，见谢迟去二楼拿支口红下来，随口问了句：“你去哪里？”
未待谢迟回答，门口的铃铛响了起来。
阿如回头，看着进来的藤田清野，微微点头，“藤田先生。”
“你好啊阿如，今天气色不错，店里忙吗？”
阿如笑答：“不忙。”
藤田清野迎上谢迟，“可以走了吗？”
“嗯。”谢迟提着小包，到门口回头嘱咐阿如，“我晚点不回来了，记得把门锁好，早点回去。”
“好。”
藤田清野拉开车门，护住她的头送她上车。
谢迟笑着说了句“谢谢。”
他坐到旁边，打量谢迟，“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
谢迟睨他一眼，“我平时不漂亮？”
藤田清野覆上她的手，“一直很漂亮，只不过今天让人眼前一亮，很惊艳。”
谢迟微笑不语，看向车窗外的街景。
当然要惊艳，她用了两个多小时化妆，穿上了最美的红裙子，戴上最好看的首饰，要去见她最爱的人。
因有渊源，她受命接近藤田清野，于一个半月前来上海，只一面，便拿下了这个“故交”。
昨天，他与谢迟说：明晚有个宴会，我想带你去，介绍我的家人和朋友给你认识。
宴会聚集了多国人士，有日本军方，有各国经济能人，文化界名士……来此，皆是上海滩叫得上名的人物。
作为藤田清野女伴，她是首次露面的，大家注视着这位初露头角的美人，议论纷纷。
就像藤田清野把中文摸透一样，谢迟也学了些日文，虽然不是十分流畅，但基本的交流没有问题。
她的目光从容而坚定，不疾不徐地扫过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等待……
终于。
“清野哥哥！”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藤田清野转过身去，与来人打招呼，“美知。”他抱住扑过来的女孩。
“哥哥我快想死你了！这次我要在上海多住些时间，你可得好好陪我玩！”
“一定。”藤条清野朝她身后高挑的男人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听说你的耳朵伤了，还好吗？”
谢迟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觉得身体都僵住了，像一只被套在礼服里的木偶，一动也不能动。
幻想过无数次相逢的场面，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在此时还是控制不住地心颤，甚至觉得快紧张到心悸了。
藤田清野说：“左耳朵稍微有点听不太清楚声音，不过不影响。”
女声再次响起，“清野哥哥，你又瘦了很多哦。”
藤田清野摸摸她的头，“对了，跟你们介绍一个人。”
“对不起，忘记你了，来。”他拉住谢迟，“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舒服吗？”
谢迟摇摇头，跟着他转过身，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藤田美知身后那个目光漂浮的男人身上。
他双手半插着西裤口袋，散漫地四处扫着，像深海迷雾中失去方向的孤舟，又像幽林里待捕的黑豹，不露一点儿锋芒。
他视线下移，无意落到她的脸上，顿时定住了。
藤田清野牵着谢迟走近，“这是我的女朋友，她叫谢晚之。”、“这是我的妹妹，之前跟你提起过的，美知。”
谢迟比她高半个头，微微俯视，“你好。”
藤田美知歪着脸笑盈盈地看她，“前几天在南京就听说清野哥哥找了个女朋友，眼光不错哦。”
谢迟弯起嘴角，“我为你准备了礼物，可是太大了，今天没办法带过来，明天我叫人送给你。”
“还有礼物！”藤田美知自来熟地抱住她的胳膊，“谢谢嫂子。”
藤田清野看向藤田美知身后，“这位是小池泷二，我妹妹的男朋友。”
藤田美知回头，“泷二哥哥，快来呀，发什么愣。”
谢迟伸出手，用日文对他道：“久闻大名，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男人将藤田美知推开，立到她面前，目光淡淡地看着她的脸，没有动作。
藤田美知推了他一下，“泷二哥哥，她在跟你打招呼。”
他回过神，勾了下唇，掏出手，握住她的，“你好啊，谢小姐。”
……

第74章 真恩爱
谢迟硬抽出手, 置于腹部。
何沣继续半插着西裤口袋，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尽管无一字解释，却心照不宣。
藤田美知挽住何沣的胳膊, 整个人没骨似的, 倚靠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才把泷二哥哥从南京拉过来, 我还是更喜欢上海，陪我在这里多待些日子吧。”她左手抱何沣，右手拽藤田清野，“清野哥哥快替我劝劝他, 他不听我的话。”
藤田清野道：“美知，泷二很忙，没有很多时间陪你玩，不要闹。”
“哥哥——”藤田美知放开何沣, 双手拽着藤田清野又哼又摇, “我想跟你们在一起嘛，好不容易才见一次。”她忽然又拉住谢迟, “姐姐，你帮我说几句。”
谢迟不好开口, 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藤田清野被妹妹磨得没办法，对何沣道：“难得美知放假过来，如果最近不忙的话, 你就在这里多陪她几天吧。”
何沣目光不时地从谢迟身上扫过, 笑着答应了，“好啊。”
藤田美知高兴地差点儿蹦起来，“我求了他好久，还是清野哥哥说话最有用！”
藤田清野摁住她的肩, “美知，注意场合，这么多人看着。”
藤田美知吐了吐舌头，“我才不怕。”
有男人过来与他们打招呼，藤田美知不想听他们严肃的谈话，拉着谢迟到别处去坐着。
她边吃着甜点边看谢迟的耳朵，“你的耳环好漂亮。”
“喜欢我送你。”
“那我们交换吧！我的这对是前两天在南京和泷二哥哥买的，第一次戴。”说着她就摘下自己的耳环。
两人互相戴上，谢迟说：“和你很配。”
藤田美知从包里拿出小镜子，“我也觉得。”
谢迟望向远处正在交谈的男人们。
何沣仿佛为这种场合而生一般，他松垮着肩，闲散地靠着身旁的桌子，与各界人士谈笑自若。
谁能想到，这家伙从前是个称霸山头的土匪。
藤田美知不停地自言自语，半晌才注意到谢迟目不转睛地盯着哥哥看，她笑着拉谢迟一下，“看得出你很喜欢清野哥哥。”
谢迟收回目光，随口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当然！哥哥最好了！”
何沣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对谢迟弯下嘴角，藤田美知高兴地朝他招手，“我也很喜欢泷二，喜欢好多年了，他真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人。”藤田美知放下手，长叹口气，“不过我非常不喜欢他的母亲，以后等我们结婚了，一定不要住在一起，我会疯掉的。”藤田美知拉住她的手，“啊，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噢。”
结婚……
一股酸意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她强忍着不适，笑着回应，“好。”
藤田美知见交谈的男人们散开，立马站起来，“我过去找他啦。”
她跑到何沣面前，拉住他的手，笑盈盈地说了几句话，紧接着拽他又往西边去了。
藤田清野坐到谢迟身边，“在想什么？”
谢迟接过他递来的酒，“你妹妹很可爱。”
“她是太活泼了些，话也多，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希望你别烦她。”
“不会的。”
藤田清野刚陪她坐不久，又有人过来对着他耳边说了句话。
“我去处理个事情，你在这里等我，我稍后就回来。”
“去吧。”
藤田清野跟着那人往二楼去了。
谢迟抿了口酒，横扫整个宴会厅，这里的大部分人她都有所了解。她放下酒杯，各处走了走，最后转悠到甜品区，听那几个汉奸婆娘在聊天。
“我家那个成天不着家，都三天没见着人了，好像是有一批什么军备要从吴淞口过，往南边运，没日没夜地守着。还是做生意好，起码大多只跟钱打交道。现在好了，成天不着家，昨天打电话，说得等后天才能回来，孩子又哭又闹，天天念叨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吵的我头疼，哎呦烦都烦死了。”
“哪行都不好做，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能有一条小命吃好穿好就不错了。”
“可不是嘛。”说话的太太压低声音，“随便往哪边偏都不讨好，跟日本人混又被骂汉奸，往那边靠又被说红色资本家，弄不好全家掉脑袋的，我看呀还是你家那位好，搞搞古董，又赚钱又安全。”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尽被不远处的谢迟听入耳中，她想再听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不想被藤田清野搂住了腰。
谢迟往旁边退一步，笑着看他，“忙完了？”
“不忙，小事。”藤田清野问她，“要不要跳舞？”
“可以。”
他牵着谢迟到人群中，牵住她的手，拢上她的腰，凝视着她的脸庞，“你今天很高兴。”
谢迟抬眼看他，“我哪天不高兴？”
“今天不一样。”
身侧忽然传来藤田美知的笑声，谢迟瞥过去一眼，只见她捧着块甜点正要喂何沣，被何沣推开了手。
她随着藤田清野转动着，没有多看。
谢迟的红裙子是自己做的，昨夜几乎熬了个通宵。上身紧俏，完美衬出窈窕的身材，裙摆微阔，如长伞垂落，一动间像翻滚的血浪，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何沣靠着桌子，耳边是藤田美知絮絮叨叨的话语，却还是心无杂念地看着她，忽视掉整个世界的声音，满脑子都是她在别人怀中微笑的样子。
他醋的厉害，想把她腰上那只手给砍掉。
真窝火。
何沣猛灌了口酒。
两人在舞池中轻摇着，藤田清野忽然靠近她的耳边，“我的妹夫一直盯着你。”
谢迟朝何沣看过去，刚好与他的视线碰撞上，她回过目光，看向藤田清野，笑道：“那你可得叫你妹妹看好他。”
藤田清野含情脉脉地看她，“你是我的，在场包括他的所有人只敢多看两眼，不敢觊觎。”
“是么。”
“当然。”藤田清野看着她的双眸，有着平日少见的柔媚，他有些沉迷其中，低下脸想亲吻她，谢迟立马撒开手，往右侧躲去，笑着说：“我去趟洗手间。”
藤田清野尴尬地笑了，“好，去吧。”
谢迟搓了搓手，才进入里头的隔间里。她坐在马桶盖上，回想着何沣看她时的眼神，那是只有自己才能察觉出的风起云涌。
正想着，她的门被叩响。
“有人。”
门外的声音停下，噔一声，又从头顶传来动静。
等谢迟抬起脸，那黑影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她登时站了起来，看着落在自己身前的何沣。
逼仄的空间让两人几乎不得不贴到一起。
何沣什么话也没有说，一只手掌住她的后腰，一只手掐着她的后颈，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红唇。
谢迟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松开之际，看他红彤彤的嘴，沾满了自己的口红，忍俊不禁，刚露齿，就被何沣用手指堵住了嘴。
谢迟扯下他的手，从小包里拿出一块丝巾，为他擦去唇边的口红。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仅用动作与眼神便诉完所有久别的情话。
隔壁有人进来，莞尔传来潺潺的水流声。
谢迟用额头撞了他的锁骨一下，闷声笑了起来。
何沣握住她的头发往后拉，让她的脸露了出来，捏着她的嘴巴扭了扭，又低头轻促地亲了一口。
谢迟环住他的脖子，回应他的是一个缠绵的长吻。
良久，他们才不舍地松开对方。
何沣看到她耳朵上藤田美知的耳环，他小心取下来，用力将它折碎，扔进了马桶里。
隔壁的女人离开了。
谢迟掏出口红，在丝巾上写下一个地址。何沣只看一眼，便点了下头。
于是，她将丝巾扔进马桶里，按下水将它与耳环一起冲走。
两人相视片刻，皆不舍离开。
何沣捏住她的吊带，往上提了提，眉心浅皱，表示极度的不满。谢迟覆上他的手，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问：“好看吗？”
温热的气息在脸边铺散开，何沣搂紧她，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吸嗅，若是在旁的地方，这薄薄的布料怕是早已被撕得稀碎。
时间差不多了，谢迟推开何沣，理好他的白衬衫，用手势示意自己先走。
她打开门刚要出去，又被他拉了回来。
何沣拿起她的包，从里头翻出口红，手指挑起她的脸，小心翼翼地为她涂抹上，最后轻轻吻了下她的额角，才先行离开。
谢迟在里头等了几秒钟才出去，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嘴唇，笑着抿了两下。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涂起口红还挺细致的。
她理好头发，再次洗了把手，才走出洗手间。
藤田美知在弹钢琴，大家都很捧场，安静地聆听。
藤田清野与何沣背对着墙并排站着，谢迟朝他们走过去，站到藤田清野身侧。他顺势牵住她冰冷的手，偏过头去悄声对她说：“你不在的时候很多人跟我夸你漂亮。”
谢迟淡淡道：“有眼光。”
“清野。”一旁传来冷森森的声音，“跟我出来一下。”
藤田清野看向何沣，“怎么了？”
何沣不答，点上根烟，前头先走了。
藤田清野松开谢迟，“我出去一下。”
“去吧。”
……
两人这一走，直到宴会快结束才回来。
藤田美知拉着谢迟唠叨一晚上日本的事情，听得她头疼。
藤田清野将谢迟送回了家，他一直很尊重谢迟，几乎不会有逾距的动作，哪怕是一个拥抱，都会事先征求她的同意。
从他走后，谢迟就一直在屋里等着。
她没有锁门，也许何沣会从门进，也许会像从前那样，从窗户翻进来。
楼下的每一丝动静都让她心里翻江倒海一番。
反反复复一夜，何沣没有出现。
快天亮，谢迟还未睡着，免不得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能他有什么事，走不开。
又可能他和藤田美知……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自己控制不住地吃醋，泡在了醋缸子里似的，从里酸到外，太难受了。
……
迷糊睡了半个上午，藤田清野来接她过去吃午饭。一起的还有他的好妹妹和何沣。
谢迟脸色不太好，勉强上妆遮了遮，掩住几分彻夜不眠的难看。
何沣和藤田美知已经等在了包厢。
谢迟跟着藤田清野过来坐下，服务员才一一上菜。
饭桌上，两人各怀心思，两人赏心乐事。
中途，藤田清野出去一趟。谢迟心情不好，从坐下到现在只说了两句话，何沣忽然用中文问她：“不合胃口吗？”
“没有。”她抬脸看着对面的何沣，语气平平，“太合胃口了。”
“昨晚没睡好？”
“……好的很。”
“我昨晚没睡好。”
谢迟忽然有些气愤。
藤田美知推了推何沣，“泷二哥哥，你们不要说中国话，我听不懂。”
何沣斜睨她一眼，不客气地说：“那你就多吃点。”
藤田美知噘了下嘴，“不要，我要和你们一起聊天。”
藤田清野回到包厢，“在聊什么？”
“清野哥哥，我决定也要去学一点中国话。”
藤田清野略感惊讶，“我的妹妹居然想学习了。”
藤田美知瘪嘴，“你们都会说，而我只能听懂谢谢，你好。”
他们兄妹两你一言我一语，谢迟一句也不想听，一直埋头吃饭。忽然，桌底有个东西踩上她的脚，谢迟掀起眼皮看了眼对面若无其事的何沣，她要往后缩，却被他两只脚紧紧夹住，挣脱不开。
谢迟仍对昨晚的失约有所不满，她用另一只脚重重踢了他一下。
咚的一声，磕到桌子。
兄妹两同时看向他们。
“怎么了？”
桌下的肢体立马安分起来。
何沣镇定自若地喝了口汤，“没事，腿抽筋，不小心碰了一下。”
谢迟故意夹了块糖醋小排给藤田清野，亲昵地说了句：“多吃点。”
“谢谢。”
藤田美知咬着筷子笑起来，“泷二哥哥，你看他们两多恩爱。”
何沣盯着谢迟，冷笑一声，“嗯，真恩爱。”
……

第75章 追不上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藤田清野刚喝一口汤, 差点被呛着，他转过脸去轻咳两声，脸带着脖子全憋得通红, “美知, 别乱说。”
藤田美知睨谢迟一眼，又看回哥哥, “你们不打算结婚吗？”
“这件事以后再说，还早。”藤田清野怕谢迟觉得唐突，立马转移话题，“泷二, 你们下午去哪里？”
何沣漠然不动，专注于吃饭，“没计划。”
藤田清野提议：“那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不要不要！”藤田美知连声拒绝，“除了看电影还是看电影,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有什么好看的，太没趣了。”
藤田清野问：“那你说想干什么？”
藤田美知想了想, “我们去骑马吧！”
谢迟手顿了一下，仓促地瞥了眼何沣, 他正在用筷子戳一只虾，稍稍用力，虾头掉了。
“嫂子, 你会骑马吗？”
未待谢迟回答, 剔虾的何沣插了句嘴，“一没结婚二没订婚，叫什么嫂子。”
藤田清野尴尬地笑了笑，“泷二说的对, 还是叫姐姐吧。”
“好吧，那姐姐，你会骑马吗？”
“会。”
藤田清野有些惊喜，“没听你提过。”
谢迟道：“很多年没骑过，兴许不行了。”
藤田美知拍拍手，“那我们就去骑马吧，泷二哥哥的马术特别厉害，如果不行的话，可以让他教你。”
藤田清野征求谢迟意见：“你想去吗？下午有没有其他事？”
“没事，可以去。”
何沣剔出满满一小盘白花花、滑嫩嫩的虾仁，递给藤田美知，“来，吃。”
藤田美知俏皮地白了他一眼，“泷二哥哥又忘了，我对虾过敏。”
“噢，抱歉。”何沣收回小盘子，“下次不会忘了。”
藤田美知搂住他的胳膊，喂他一口凉凉的冰糕，“没关系。”
何沣囫囵咽下去，根本不想品尝它半分滋味，他将盛满虾仁的小盘子推到对面，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突然不想吃了，谢小姐尝尝，你一直没碰这道菜，味道还是不错的。”
谢迟抬眼看他。
何沣嬉皮笑脸的，“总不会也过敏吧？”
“不过敏。”谢迟将小盘子推给藤田清野，“只不过我不爱吃虾。”
藤田清野接了过来，“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迟面不改色地道：“你该谢你的妹夫。”
藤田清野视线在他们两之间游移，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谢谢。”
“客气。”何沣背朝后靠在椅子上，随手拿起手边的手帕擦了下嘴，潇洒地抛至桌子上，“我吃饱了。”
藤田美知最后塞了口冰糕，迫不及待站起来，“那我们走吧。”
藤田清野道：“不急，还没吃好。”
藤田美知绕到他身后将他拽起来，“先去嘛，路上买些吃的就好了，都已经中午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啦。”
藤田清野经不住她生拉硬拽，擦擦嘴起身，“好好，走吧。”
谢迟放下筷子，见何沣盯自己，他微微挑了下眉梢，问：“吃饱了吗？”
“快撑死了。”
何沣懒洋洋地站起来，手指从桌子上缓缓滑过，拉长了音调叹了声：“骑马去喽。”
……
藤田美知拉着他们去买了点面包和水果带上。
何沣见藤田清野往住处开，问道：“你这是往哪开？”
“我找不到马场，得让山下带我们去。”
“停车。”
“怎么了？”
“我来开。”
“你能找到？”
“嗯。”
藤田清野停在路边，两人交换座位，何沣快速掉了个头，往西边去了。
“你对上海的路不熟吧？”
“在租界外，我比你熟。”
“你来过上海？”
“待过几个月。”
藤田美知对谢迟说：“你还不知道吧，泷二哥哥母亲是中国人，他算是半个中国人呢，因为一些原因他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多年，八年前才回到日本。”
谢迟顺着她的话往下搭，“难怪中文说的这么好。”
何沣看了眼后视镜，提了下嘴角，“有点远，困就睡一会。”
谢迟别过脸，躲开他的目光。
何沣开到最远的一个马场，他对路也不是完全熟悉，出了城中途问了两次人，才找到地方。
他们三个全睡着了，何沣一直盯着后视镜，看着谢迟的睡颜，不忍心叫醒她。昨晚未能赴约，她定是彻夜未眠。
何沣悄悄下车待会，抽到第三根烟，藤田清野才醒过来。
他徒手掐掉烟，迎了过去。
……
这个马场虽然地方偏，但是很大，还有一大片野郊。
何沣摸了摸马的鬃毛，提了句：“从前我也有匹黑马，又大又帅。”
谢迟垂下眼，想起了小黑。
藤田美知正在戴护膝，抬起头看他，“那它现在在哪里？”
“没了。”何沣卷起袖口，熟练地跨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被一群恶人抢走，它不服，结果就被宰了。”
藤田美知瘪了下嘴，“这么惨。”
藤田清野见谢迟要上马，“你不用护具吗？”
“不用。”
他刚要扶她，谢迟已经利索地跨上马。她今日正好穿着宽松的衣裤，动起来很方便，她拉紧缰绳，夹夹马肚，什么话也没说，渐速跑远了。
藤田美知扣上帽子，“哇，她很会骑呀。”
何沣笑着转个方向，“你们两快点。”
藤田美知还没准备好，见何沣疾驰而去，慌忙大叫：“欸，等等我！”
何沣骑马很野，尽不跑寻常路，马宛若长在他身上，任他随意操纵。
他很快便追上谢迟。
谢迟看都没看他一眼，像是较劲、非得分个胜负似的，快马加鞭跑了。
何沣却一点也不想赢她，他紧随她旁边，“昨晚临时接到个任务，快天亮才回来，又怕打扰你休息，所以没去。”
谢迟早就不生气了，她忍着笑，急速拐了个弯，将何沣甩开些距离。
好在他反应快，立马追上来，“说话。”
“没什么想说的。”
何沣往后看一眼，那兄妹已经远的只化为两个小点，他回眸看向谢迟，“你是延安的？”
“嗯。”
“你不适合做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不适合。”谢迟轻笑着瞥他一眼，“少瞧不起人。”
“虎窝狼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可以，我也可以。”
“你跟那鬼子成天混在一起，还想结婚？他要是哪天真的跟你求婚你是不是也献身了？”
“你不是也跟女鬼子成天混在一起。”
“我是男人，吃不了亏，你不行！”
谢迟不理他了。
何沣拽住她的胳膊，谢迟怕被看见，立马甩开他，身下的马忽然加速，她重心不稳，猛地向后侧方倒去。
何沣迅疾搂住她的腰，一拉一扯，两人直接滚下马。何沣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护住她的头，在地上翻滚几圈，好在草地软，没磕到碰到。
草丛掩住两人的身体，何沣拖着她的后颈，“疼吗？”
谢迟点点头，“好疼。”
“哪里疼？”
“心疼。”
“为什么不吃？”
“嗯？”
何沣没耐心解释，俯脸就要亲她，谢迟别过脸躲开，“他们来了。”
“今晚我去找你。”他们没有时间慢慢聊天，何沣吻了下她的脸颊，将她拉了起来。
谢迟掸掸身上的泥和草，“你还好吧？”
何沣手臂刮出几道红印，随手拍了两下，“皮糙肉厚。”
藤田清野赶了过来，看到何沣的袖子撕了道口子，“怎么了？”
谢迟故意揉着胳膊朝他走过去，“骑快了，摔了下来。”
藤田清野赶紧跳下马从头到脚检查她一番，“伤到哪里没有？”
“没事。”
何沣抹了把头发，朝远处的马走去。等他牵回两匹马，藤田美知才慢悠悠跟上来，抱怨他们：“你们太过分了！不许再跑这么快了！晚之姐姐，你还说你不会！骑得这么好。”她见何沣受了伤，赶紧迎上去，“衣服怎么破了？你摔倒了？叫你骑这么快！摔坏了怎么办！”
“没什么，小伤。”何沣按下她的手，又上了马，“清野，来跟我跑两圈。”
“我可追不上你。”
“试试。”
……
跑了小半个下午，藤田美知又喊饿又叫累，停下来找了个地方铺上块布，开始吃东西。
草地上长了好些不显眼的野花，白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粉色的，分外好看。
藤田美知累的趴在地上，边吃蛋糕边晃腿，“泷二哥哥，给我编个花环吧。”
何沣懒得动，平躺着看着天空，“不会。”
“骗人。”藤田美知说着就朝他爬过去，“你会的。”
她刚要趴到他身上，何沣迅速抬臂，把自己护住，“热，别碰我。”
“那你帮我编花环嘛。”藤田美知摘了朵小白花在他眼前晃，“你看，多好看！泷二哥哥，泷二哥哥——你看一眼！”
烦死了。
何沣不想听她的碎碎念，随手扯了点花草开始绕起来。
藤田美知将蛋糕递到他嘴边。
何沣扭开脸，“一边去，再乱动不编了。”
藤田清野去拿水未归，谢迟独自坐在一边，听他们的对话，缓慢地削苹果。
何沣很快编好了一个花环，随手将它扔到藤田美知的头上，掸掸手，又躺了下去。
非常敷衍，非常难看，可是他亲手做的，再丑藤田美知都喜欢。
藤田美知面向谢迟，问她：“好看吗？”
“很漂亮。”
何沣偷睨谢迟一眼，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简陋的花环，眼里掩不住的笑意。
他随手摸到个橘子，扔给谢迟。
谢迟稳稳地接住，愣了几秒，说了句谢谢。
何沣没有回应，挪开目光，看向碧蓝的天空，缓缓闭上双眸。
藤田清野带着水回来了，他坐到谢迟旁边，为她拧开瓶盖，“喝点水。”
“谢谢。”
藤田美知向他炫耀着头上的花环，“哥哥快看，泷二哥哥送我的花环。”
藤田清野看着那一堆杂草，违心道：“好看。”
藤田美知欢喜地又趴到何沣旁边，揪住他的鼻子，“别睡啦，起来喝点水。”
何沣挡开她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别碰我，困。”
谢迟边剥橘子边笑，藤田清野见她今日如此开心，也跟着心欢，“这么喜欢骑马。”
谢迟点头，“是呀，特别喜欢。”
“那我们以后经常来。”
“好。”
“我在那边看到一片很漂亮的花，可又不舍得摘下它。”藤田清野拉着她的手起来，“我带你去看看。”
他拉起谢迟，两人小跑着离开。
何沣睁开眼，目光尾随着他们，耳边是藤田美知像机关枪一样的声音，他不耐烦地道了一句，“别吵。”
藤田美知撇嘴，晃他的肩膀，“这么凶干什么。”
他腾地起身离开，藤田美知跟上去，“你去哪里？”
何沣骑上马走了，她想追也追不上了。
……
傍晚，他们开车回去。
何沣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路，看上去格外严肃。
天快黑了，他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藤田清野问。
“找不到路了。”
“……”藤田清野四处看了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自己连方向都辨不清了，“那就再开回去，重新想办法。”
“也找不到。”
“……”
何沣往后看一眼，对谢迟说：“知道这是哪吗？”
“好像是”
未待她说完，何沣抢先对藤田清野道：“你们两换个位置，让她来给我指路。”
藤田清野开车门下去，“你来前面坐吧。”
“好。”
谢迟刚坐稳，何沣一脚踩下油门，直往前冲。
“慢点。”
他弯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带着笑腔缓缓道：“好啊。”
开了一小会，藤田清野问：“认得路了吗？”
何沣应了声。
“那就好，夜深了，慢点开。”
……
外头黑透了。
何沣带他们乱跑，谢迟看着车子绕着圈的开，心知肚明他在想什么。
后座的两兄妹靠着睡着了，何沣往后看一眼，伸长手抓住谢迟的手。
她蜷起手指，往后看去，怕他们忽然醒过来，推开他的手。
何沣忽然凑过脸来，点了下脸颊，示意她亲自己一口。
谢迟指向后头，摇了摇头。
何沣单手掌着方向盘，身体斜倾要亲她，谢迟立马挡走他。
何沣坐回去，做了个口型：怕了？
谢迟没有回答，她别过脸去，拽住车上雪白的纱帘，轻翘起嘴角。
何沣见她偷偷笑，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个小玩意儿举在她面前。
是一枚草编的戒指。
虽然又细又小，却精致的不像出自一个男人之手。
好心情变得更好。她接了过来，自己戴到无名指上，竖起手来给他看。
何沣又往后座看一眼，伸出大拇指轻轻摁了下她的嘴唇。
谢迟奇怪地看着他。
何沣收回手，吻了下自己的手指，又侧脸温柔地对她无声说了句，
“别难过了。”
……

第76章 做运动
何沣原本打算先把两个藤田送回家, 再送谢迟，可是藤田清野半路醒了，他只好就近先把谢迟送回去。
车子停在公寓路边, 何沣坐在驾驶座上, 手指点着方向盘，不时地往外看一眼。
他们两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瞧瞧这小鬼子，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他按了下喇叭，不耐烦地冲他们吼一声：“走了。”
藤田清野回眸看他，笑着对谢迟道：“他们急了, 那你早点休息。”
“好。”
两人互相道了晚安，便挥手告别。没有亲吻，没有拥抱，连手指头都没碰下, 何沣心里舒服了, 他挪到副驾驶上，让藤田清野开车送他到饭店。
何沣刚下车, 藤田美知醒了过来，她立刻跟下来拽住何沣, “泷二哥哥，别住这里了，跟我去哥哥那里住吧。”
何沣要推开她, 藤田美知反倒得寸进尺, 踮起脚抱住他的脖子不放，“走嘛，你一个人住这里还危险，听说现在上海有很多抗日的地下组织。”
“我会注意的。”何沣硬扯开她, 把人塞回车里，“我走了。”
藤田美知不高兴地往里坐坐。
藤田清野见妹妹气鼓鼓的样子，也劝道：“美知说的对，要不去我那里住吧，有很多客房。”
“我倒是没什么，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影响不好。”何沣点上根烟，眯着眼看着他，“被叔叔知道不得劈了我。”
藤田美知扒着窗急忙道：“不会的！”
何沣走近些故意朝她脸上喷了口烟，藤田美知被呛地咳了两声，拂了拂眼前的烟雾，就听何沣道：“回吧，我进去了。”
藤田美知唉声叹气地瘫下去，“那好吧，明天见。”
何沣长吐口烟，朝藤田清野摆下手，“慢点开。”
“好。”
车子走了。
何沣慢悠悠地往饭店里走，他到房间里坐着等上一会儿，防止藤田美知又找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冲回来，他算准时间，约摸他们差不多到家了，才出门去。
自打抚养国强，阿如总是很早便陪着他休息。
公寓里黑灯瞎火，谢迟悄声进门，把大门掩了条缝，拿上酒瓶和酒杯坐在沙发上等待。
酒精并没有让她变得更精神，谢迟半躺在沙发上，眼皮重重地耷拉着，昏昏欲睡。
她眯着眼，疲惫地看着黑沉沉的天花板，好像逼迫地近在眼前，压得人心闷。她忽然拍拍脸，起身去冲了个澡。
夜里寒，一条睡裙打不住，谢迟哆嗦着到阳台扯下睡袍披上，刚转身，刀光闪过，一只手打了过来。她迅疾躲开，与来人一番缠斗，不到三招，便被按在了墙上。
“疼啊。”
“有进步，不过还差得远。”何沣收掉刀，掐了下她的大腿，“等急了没？”
“你再不来，我就要飞去找你了。”她噙着笑，乘其不意，勾腿就像他裆-部踢过去，何沣夹紧膝盖，敏捷地拦住了她。谢迟抱住他的胳膊借力高抬右腿，猛夹住他的脖子，将他翻拧在地，刚要一脚踢向他的脸，何沣抱住她的腿，“真打啊？”
谢迟一拳砸了过来，何沣笑着躲开，将她扛在肩头，按到窗口。她的睡袍滑堆在臂弯，吊带也掉了下来，迎着外头温暖的风，头发凌乱地刮着。
何沣拉上窗帘，挑开她另一根肩带，胸口贴到她的背上，“还打吗？”
谢迟的手被他反扣住，难以挣脱，她用可以活动的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结实的腹部，“不打了。”
何沣被她抓得心乱，刚要松开，谢迟一个反身绕到他身后，伏在他背上紧勒住他的脖子，何沣被她夹得难以呼吸，举起双手认输。
谢迟松了松手，笑着搂住他的肩，“我赢了。”
何沣将她拽至身前抱着，“偷袭我。”
“杀人的时候谁管正面还是偷袭，重要的是结果。”
“还洗了澡。”他嗅了口她的头发，“真香。”
谢迟抵开他，“我还没问你话呢，那个时候一个人偷偷跑去哪里了？”
“想知道啊。”何沣笑着蹭了蹭她的头发，“求我。”
“正经点。”谢迟捧住他的脸，挣扎着站到地上，“还有你那个小兄弟，还活着吗？”
何沣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弯腰蹲下去，将她揽腿抱起，忽的腾空，谢迟倾倒在他身上，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有空再说。”
谢迟手插-进他的头发里，“现在就有空。”
“没空。”何沣抱着她走出阳台，刚要将她放到沙发上，谢迟缠住他的腰不放，“不是我一个人住，还有个姑娘和小孩子，跟我从南京过来的。”
何沣四下扫了一眼，看着唯一开着门的房间，“那一间？”
“嗯。”
他又抱起她，往里走，用脚带上门。
咚的一声。
“小声点。”
何沣笑着看她，将她放至床上，解开衣扣，“你才要小声点。”
谢迟闻着他身上的青草味，“你没洗澡。”
“嫌弃了？”
“嗯。”谢迟捏住鼻子，故意嘲笑道，“好臭哦。”
“几个月不洗都没嫌臭。”何沣扯开她的手，“拿开。”
谢迟摊开手臂，想起在南京时他那黑乎乎的模样，喜乐、心酸与愤恨交杂而来。
彼此都还活着。
真好。
何沣摸到她后背的一条疤，将她翻转过来，“新疤，怎么留的？”
“上个月刺杀一个汉奸，轻敌了。”
何沣看了它一会儿，低下脸，轻轻吻了吻她的背，“疼吗？”
谢迟脸埋在被褥里，伤口早就不疼了，可被他这么一问，总觉得又疼了起来。就像悲痛总会因为安慰而变得更加苦涩，一时间，她忽然有好多事想与他倾诉，从认识的每一个人，路过的每一处景，到吃过的每一颗糖、每一杯酒……
她翻过身紧紧抱住他，心里一阵酸楚，“疼，特别疼，疼死了。”
何沣的手从她腰上移到耳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对不起。”
……
一声惊雷，藤田清野猛地一颤。
进入梅雨季，总是毫无预兆地下起雨来。
他困意全无，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
雨声渐大，他睡不着了，干脆起身倒了杯酒。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流下的蜿蜒的雨水，想起了中午饭桌上妹妹说的话。
什么时候结婚。
除了尴尬，他心里更多的是害怕。
他很喜欢谢迟，十分珍视这份感情。面对她时，他是自卑的，他既期盼又恐惧两人间关系有所进展，他怕她发现自己那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一口灌下所有的酒，看着这糟糕的天气，觉得更压抑了。
……
谢迟没敢开灯，怕阿如起夜看到门缝露出的灯光。
偶尔一道闪电，照亮床上相拥的两人。
谢迟趴在他身上用指甲刮着他的喉结，“这一年多睡过女人嘛？”
“睡过啊。”
“几个？”
“一个。”
谢迟手下用力，“什么样的？”
“特别漂亮。”
“哦。”
“吃醋了？”
“嗯，真酸。”
“她会做衣服，会骑马，打架也不错。”
谢迟抿唇笑起来。
“就是脾气有点大，今天还踹了我一脚，到现在都疼。”
“没看出来你这么脆弱的。”
“在外面刀枪不入，一到她跟前，就变成纸糊的，轻轻一戳就坏了。”
谢迟摁住他的喉结，“还有呢？”
“还有啊，她喜欢玩我的脖子。”他眯着眼笑她，“好玩吗？”
谢迟移开手，滑过他高挺的眉骨，“原来是我呀。”
“不然呢？”何沣手落在她的腰上，往下移，轻掐了一下，“早就说过，除了你，谁都不想睡。碰到你，睡个十天十夜都行。”
“这么厉害。”
“厉不厉害你没见识过吗？”
“忘记了，最近记性不好。”
“那好办，今晚让你记一辈子。”
何沣刚要抱她到身下，谢迟手撑住床，“你不问我吗？”
何沣停下动作，继续搂着她，“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不问。”
谢迟忽然冷下脸来，“我和他有过两次。”
何沣轻眨了下眼，“嗯。”
“嗯什么？”
“那不然怎么办？杀了你还是杀了他。”
谢迟看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当真了？”
何沣皱起眉来，“你敢骗我。”话音未落，他就开始到处挠她，谢迟被他抓得失声笑出来，立马咬住唇，踢开他，“别闹。”
何沣压她到身下，谢迟按住他的胸口，“还没聊完。”
“天亮再聊。”
“天亮还早，我想说说话。”
何沣躺到旁边去，“好吧，问吧。”
谢迟沉默地看着他，“算了，不问了。”
何沣斜睨她，“怎么了？”
“大概猜得到。”
“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大难不死，躲在某个地方，身体好些找到机会继续以小池泷二的身份渗入日军内部，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一直在南京。”
“离开一次，去了趟东京。”
“我在地下室留的字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以为你是跟那几个美国人离开的，后来才知道是利用了一个日本人，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偏偏是藤田家的狗崽子。”
“那天晚宴看到我是不是吓到了？”
“对。”何沣坦然承认，“又高兴又害怕。”
“我知道你会参加宴会，我也是，高兴又害怕。在我来上海之前，对藤田清野的所有信息就已经了解十分透彻，当时上级给了我一份文件，详细写了跟他关系密切的所有人的信息，里面有你，从那时候我才确定你还活着。”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那你不来找我？”
“组织有纪律。”
“不是说受不了拘束，怎么又入党了？”
谢迟沉默片刻，半晌，她的语气平淡却坚定，眼里带着微微的笑，“从踏出南京那刻起，我的身体和灵魂只属于国家。”
话题偏向沉重，何沣笑着缓解气氛，“看来我是劝不了你了。”
“现在好多人骂我女汉奸，我算是理解了当初骂你时候你的心情。”谢迟面朝向他，凝视着他的眼睛，“辛苦你了。”
“骂两句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何沣闭上眼，揉捏着她的肩头，“曾经有个人对我说，‘你知道小池泷二这个名字，值多少粮草，弹药，值多少战士们的热血。大丈夫能屈能伸，战事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我不要你一战成名、舍身取义，我要军备、物资、鬼子的战略意图。’我信了他的鬼话，跑去小日本的地盘待了三年，后来几次三番受不了那窝囊气想要放弃，他又骂我‘你再快也没子弹快，你功夫再好，遇到坦克照样炸的粉身碎骨。上了战场，你能杀多少鬼子？一个营？一个团还是一个师？你的价值不是上阵杀敌，一个有用的情报远比得上一百个何沣有用。我们需要不畏牺牲的战士一个个前仆后继为祖国流血。但是你可以成为少让他们流血的那个人。’”何沣回忆起沈占说这些话时候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像梗了口气似的，长叹也不能疏解，“可惜，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后悔吗？”
“走到今天，没什么后悔的。从前一心就想着上战场，后来真的去了前线，发现很多事都是无能为力的，反倒是在敌后，好像还有那么一点价值。”何沣翻了个身，“所以我们要聊一夜国事吗？”
“好啊。”
“我只想和你风花雪月。”
“我们俩可是不同阵营的，要是被发现我和你苟且，我是要被处分的。”
何沣抵分开她的腿，“透露给你个消息，当做奖励。”
“嗯？”
“鬼子有个新建的军火库，在桐石镇，让你们的人去炸了它，按你们的实力来看，至少需要十到十五个人。”
“什么叫我们的实力？”
何沣提起她的腰，“要是都像我这样的，两三个就够了。”
谢迟笑着拧住他的胳膊。
“好疼啊——阿吱。”
……
等天亮何沣才回去，还在外面的小摊吃了早点。
刚上楼，就看到藤田美知耷拉着脸坐在沙发上。
何沣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这么早过来。”
藤田美知抱臂，目光尾随着他，一改平日天真可爱的面目，严肃而不满：“这么早你去哪了？天没亮我就来了。”
“吃早饭。”
藤田美知走过去，见他双眸通红，质问道：“你是一夜没回来？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何沣懒洋洋地推开她，“没干什么。”
“你骗我，我要告诉小池叔叔你出去鬼混。我——我要告诉我爸爸。”
头疼。
“没鬼混。”何沣揉了揉太阳穴，随口道，“跑步去了。”
“跑步？跑一夜？”
“嗯。”
“彻夜跑步做什么？”
“身体不太行，锻炼一下。”何沣用冷水洗了把脸，窝被子里睡觉了。
“你是不是去找女人了？”
何沣不想搭理她。
“我听说上海有几家很大的歌舞厅和妓院。”藤田美知攥着他的被子往床下拉，“你不会是”
“没有。”何沣打断她的话，抢回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实，“单纯运动。”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发誓。”
……

第77章 白面条
谢迟做了个顶好的梦。
在梦里, 抗战胜利了，政府的礼炮震耳欲聋，各家各户张灯结彩, 到处充满了敲锣打鼓与鞭炮声。街上人流如织, 群情鼎沸，大人小孩举着小旗子欢呼雀跃, 热泪洒满大地，不断有人高呼“中华民族万岁”。
逢此时，没有比这样的场景更让人高兴的梦境了。
谢迟抱着枕头收不住地微笑。梦里的好心情一直延续了很久，她期盼以及确信, 在将来，终会梦想成真，终会迎来光明。即便困难重重，即便, 自己未必能等来那一天, 可还有下一代，下下代……
待清醒点, 她才起身将床尾耷了一半在地上的睡裙拾起套上，赤着脚下床, 放肆地大伸懒腰。
今天是个好天气，谢迟大开窗透风，趴在床上找何沣的短发。即便藤田清野极少来她房间, 但仍不可疏忽。
她时而趴在床上, 时而跪在地上，地毯床铺仔细翻了个遍，捏出两根短发来，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发丝, 在照进来的阳光下笼出一层朦胧的粽晕。再不舍，还是得扔掉。她用纸包起来扔进垃圾桶里，便去洗漱了。
自打接近藤田清野后，谢迟厨艺也大增。早上阿如泡了绿豆，她便拿来做些糕点给藤田清野送过去。路过花店，还带了几支郁金香和白菊。
司令部的人都认识她，且与她主动打招呼，谢迟直奔藤田清野办公室，听到里头有人在汇报工作，便在门口等待。
声音没有完全被阻隔，让她听到战术、长沙等几个字眼。走廊人多眼杂，谢迟不敢久听，为避嫌，站到远点的地方，等里头的人离开才进来。
藤田清野一见她，没有立马迎过来，将桌上的文件收好，锁到左侧柜子第三层右边抽屉，他把钥匙放进自己口袋里，才眉欢眼笑地走过来，接下她怀里的花束，“好漂亮。”
“我还是花？”
“你更漂亮。”藤田清野笑着回答，刚放下花束，便迫不及待转身看向她手里的盒子，“这次又是什么好吃的？”
谢迟将木盒放在茶几上，打开一一取出，“绿豆糕，和绿豆汤，盛凉喝，还有些冰。”
藤田清野愉快地坐下，接过绿豆汤，小喝了一口。
“你不喜欢太甜，我就少放了点糖，会不会太淡？”
“刚刚好。”藤田清野一手端碗，一手牵住她，“非常好喝，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谢迟推开他，拿起一块绿豆糕杵到他嘴边，“尝尝这个。”
话音刚落，何沣忽然推门而入，连门都没敲，好在谢迟心理素质好，才没被吓一跳。他总是不好好穿衣服，衬衫永远系不上所有的扣，袖子也是不对称地乱卷，此时此刻嘴里还叼了根牙签，一副纨绔样，“呦，谢小姐也在。”
谢迟直起身，朝他淡笑一下。
“泷二。”藤田清野放下碗，“美知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去电讯科了。”
“她去电讯科做什么？”
“想看发报。”何沣走到茶几对面，“吃什么好东西呢？”他看着桌上的吃食，笑着将嘴里的牙签从左侧推到右侧，“全绿。”
藤田清野示意他坐下，“尝尝，晚之亲手做的。”
“我可不吃。”何沣坐到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手把上，自在地看着二人，对藤田清野说，“你多吃点，人家的心意。”
藤田清野又端起绿豆汤，见谢迟站在一旁，拉了拉她，“坐呀。”
谢迟坐到他旁边，忽然手掩面打了个哈切。
藤田清野关心道：“昨晚没睡好吗？”
“挺好的。”
他看着她隐隐的黑眼圈，“看你好像没精神的样子。”
“昨晚到家就睡了，可能是今天起早了，绿豆要提前泡上，又在家打扫一上午。”
“辛苦你了，以后这些去外面买就好，不用费心亲自做。”
“我喜欢做饭。”
睁眼说瞎话，一套接一套。
何沣睨着她，捏出牙签，投进垃圾桶里，意味深长地弯起嘴角，“我看她倒是面色红润，精神焕发，有爱情的滋养就是不一样，是吧清野？”
谢迟：“……”
有人叩门。
藤田清野咽下糕点，清了清嗓子，“进来。”
是他的秘书，“长官，特工总部的秦处长来汇报工作。”
“让他到会议室等我。”
“是。”
藤田清野起身，擦了下嘴巴，对他们俩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吧，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何沣说：“去吧。”
藤田清野习惯性地将门关上。
屋里两人对视一眼，何沣刚要说话，谢迟手势示意他不要开口。她指了指远处的桌底，暗示他有窃听，何沣立马懂了，悄声起来要去搂她的腰。
谢迟立马推开他，指向门，让何沣去门口守着，随即走向远处的柜子。
何沣自然懂她的意思，他坐回沙发上，悠哉地看着谢迟从头上取下根细细的发卡开锁，抽屉一开，她快速地取出文件，从裙底取出微型照相机，对着文件拍照。
何沣欣赏着她的一系列动作，起身站到窗口的立柜前，拔掉花瓶里渐萎的花，将搁在桌面的郁金香插-了进去。
他仔细听外面的动静，每个人的脚步声都不同，门外先后路过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很快，藤田清野回来了，何沣敲了下桌子提醒谢迟，她还在拍。他又敲了下桌子，谢迟整理好文件，放进袋子，匆忙将它锁回去。
皮靴声渐近，四米，三米，两米。
来不及了。
何沣腿长，快速三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挡住刚要拐进来的藤田清野，“洗手间在哪？”
藤田清野指向身后，“直走，到尽头左拐。”
何沣让开路，散漫地走了，“好。”
藤田清野拐进来，见谢迟正在插花，他关上门走到她身后，指尖触了触花叶，“我没送你花，反倒让你时常来送我。”
“小事情，不用计较。”谢迟推他到茶几前坐下，“你工作繁忙，我开店自由，总对着针线也烦闷的。”
“我再找几个人帮你。”
“别，我不喜欢人多，你知道的。”
藤田清野坐回原位，“那好吧，不过你也不要太操心生意上的事了，缺钱跟我说，开店就当个消遣。”
“嗯，好。”
“你不高兴了？”
“没有啊。”
藤田清野解释道：“我没有传统思想，我知道你不是甘于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女人，你的事业，我是支持的，只是怕你太累。”
“我知道。”谢迟提了下嘴角，“快吃吧，把汤喝完，煮得好累的。”
“好。”藤田清野喝光了剩下的半碗。
何沣悠哉悠哉地晃回来，见他仰着头一口干的模样，“慢点喝，别呛着。”
藤田清野闻声看过去，囫囵吞下一嘴绿豆，“你真该尝尝。”他放下碗，又夹了块绿豆糕，边咀嚼边点头，“晚之的手艺太好了。”
何沣无聊地转着笔架，“羡慕，有个这么贤惠的女朋友。”
藤田清野笑起来，“你和美知以后结婚了，让她学着给你做。”
“她那双手，我怕被毒死。”
“说我什么坏话？”藤田美知开门进来，坐到哥哥身旁，随手捏起一块绿豆糕，“真好看。”
“这是晚之做的。”藤田清野笑了笑，“希望你跟她学学，以后做给泷二吃。”
“我不要，出去买就好啦。”藤田美知咬了一口，“好吃，姐姐真厉害。”
“你们喜欢，我回头多做点，请你们来家里吃。”
“好呀。”藤田美知拉住何沣，“那我们今晚就去吧，正好不知道吃什么。”
“这得问你哥。”
不等藤田清野说话，谢迟提上包就要走，“那我先回店里了，晚上等你们过来，就七点吧。”
藤田清野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你忙吧。”
“我让山下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我找个黄包车就行了，也不远。”
“好吧，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他送谢迟到门口，神采奕奕地坐回来。
藤田美知嘲笑他，“哥哥的嘴角快咧到耳朵了。”
何沣在看谢迟带来的花，黄嫩嫩的，他依稀记得，她最讨厌黄色。
他拔出花，随手扔在柜子上，转身对藤田清野道：“这个瓶子我喜欢，拿走了。”
……
店里除了阿如，还有个男人，叫张冶，是她的小组成员，除了地下工作外，平时配合着谢迟打理旗袍店，做些清理、搬运、送货等活。
此刻店内有客人，阿如正在招待。谢迟打了声招呼便上楼了，她将东西缝在西装隔层里，包装好拿下楼，对张冶说：“等会把衣服送到王先生店里，告诉他另一套明天做好，晚上给他送过去。”
“好。”
谢迟折回去拿上包又下来，对正在量身的阿如说：“我要提前回家，今晚家里来客人，你带着国强在店里睡。”
“好。”
她对客人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有事先离开，有什么要求跟她提就好。”
“好的好的。”
……
谢迟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些新鲜食材回来。
晚上七点，他们准时到了。
谢迟请他们进来，刚要倒水，藤田清野说：“我来，你去忙，少做一点。”
“麻烦你了。”
藤田美知在看屋里挂着的画和各种摆件。
何沣站在窗户口抽烟，不时想起夜里与她在此缠绵，就忍不住地轻笑两下。
藤田清野帮谢迟端着菜上桌，她足足做了六道，看上去色香味俱全，“这些都是本帮菜，我做的不是很好，你们尝尝看。”
藤田美知感叹：“很厉害了！看着跟饭店里的没区别。”
何沣笑着喝了口酒，一年半多没见，她倒是学了不少花样，可花样再多，他还是念着那一口清汤面条。
正想着，谢迟端着个大碗出来。
藤田清野赶紧接过来放下。
何沣看过去，白花花的面条，飘着几片青叶，他顿时觉得什么样的甘旨肥浓都淡而无味。
“家里没米了，就煮了点面。”
藤田美知说：“我就不要了，我减肥，吃点菜就好。”
“好。”谢迟给藤田清野夹了半碗，“尝尝。”
“第一次见你做面条，我很喜欢面条。”藤田清野夹了口吃下，“不错。”
“喜欢就多吃点。”谢迟看向何沣，“你要吗？”
“要啊。”何沣单手搭在桌上，拿起筷子戳了下桌面，“我饭量大，多来点。”
谢迟盛上满满一碗递给他。
何沣双手接下，“谢谢。”
“不客气。”
何沣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短促地笑了一下，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也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几口就吃完了一碗面。
谢迟没有看他，随意道：“不够锅里还有。”
“好。”
藤田美知拍了下何沣，“别光吃面呀，这么多好吃的菜。”
“嗯。”
……

第78章 停电了
人对于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总是敏感的, 除了藤田清野常明目看过来，何沣也时不时地瞥自己两眼。
何沣不喜欢她现在的发型。烫着微卷，前额微中分, 在脑后盘成一团花发, 算是比较时兴的。好看是好看，可他就是看不惯, 尤其是她浓妆艳抹的时候，过分艳丽，倒不如从前一根木簪或是布带束着一头长发，清新自然。
正吃着, 眼下一片黑暗，停电了。
藤田美知怃然惊叫：“怎么了？”
“停电了，别动，我去找蜡烛。”谢迟淡定起身, 去抽屉里找出几根蜡烛插到烛台上。
藤田清野见她迟迟不回来, “找不到吗？要不要帮忙？”
“不用。”
借着外面隐约的月光，何沣看到她一手握着烛台, 一手在抽屉里乱翻着，八成是找不到火了。
谢迟一边翻箱倒柜, 一边问：“你们带火柴或者打火机了吗？”
藤田清野看向何沣，“你带了吧？”
“当然。”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嚓打出火苗, 起身朝她走过去。
谢迟一转身就看到何沣举着个打火机立到自己身前, 他的背很宽，身影完全将饭桌上两人的视线挡住。他的双眸深邃、温柔，含情脉脉地俯视着她，明目张胆地宣泄着深藏的爱意。他抬起手, 一手稳住烛台，一手将蜡烛点上。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许多人喜欢偷情。
谢迟动动手指，抵了抵包裹住自己手面的他的手心，紧张、疯狂、短暂……混成一种难言的禁-忌感，甚至比独处时的酣畅淋漓更加痛快。
她的心控制不住地跳动，却还要淡然地说句“谢谢”。
五根蜡烛接连点上，房间里逐渐明亮。
何沣松开她，行若无事地走回去坐下，随口骂了句：“电厂这帮废物。”
谢迟跟在他身后走来，藤田清野接过烛台，小心放到桌边，“我打电话问问怎么回事。”
谢迟道：“别去了，经常这样，等一会就好了。”
藤田美知道：“这样很浪漫呀，烛光晚餐。”
何沣掏出烟盒，倒出一根烟来放进嘴里，脸靠近烛台，借着蜡烛的火点上烟。
谢迟看着光影后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眼睛低垂着，睫影被烛光拉长，在面上轻颤。她不敢再看下去，恐情意流出，叫别人发现。
何沣直起身，轻缓地吐出口烟，站到窗口去。
藤田美知也放下筷子，抚了抚胃，“我吃饱啦，姐姐做饭真好吃，以后嫁进我们家，我可有口福了。”
藤田清野笑起来，“说不定你先嫁出去呢。”
“那哥哥可要抓紧呀。”
……
谢迟收拾碗筷去厨房，藤田清野跟过去帮忙，两人相敬如宾，连送个帕子都会说一声“谢谢”。
藤田美知躺在沙发上休息，摆弄着鲁班锁。
楼下忽然两声枪响，藤田美知吓得一颤，手里的鲁班锁差点砸到脸上。
藤田清野匆忙出去，站到何沣身旁，往外头看过去，只听他淡定道：“跑远了，特工总队的人，应该是在抓抗日分子。”
藤田美知过来拽走他们两，“你们不要站在窗户口，危险。”她关上窗户，推两个男人进客厅，“清野哥哥，快打电话让人来保护我们。”
何沣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一颗橘子，在手里把玩。
谢迟从厨房出来，“美知说的对，不仅各方面地下党活动猖獗，青帮也不安分，你们几个以后出门还是小心点。”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枪声，谢迟拿帕子给藤田清野擦擦手，“去打个电话吧，至少让山下来接你们。”
“好。”
藤田清野去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在等山下来的时间里，四个人尴尬地坐在客厅，无话可说。
谢迟问道：“要不要吃点水果。”
“不要。”藤田美知拉长了音调，“再吃我的胃就要爆掉了。”她倒在何沣腿上，无聊地问道，“晚之姐姐，你平时都做什么？”
“做衣服，偶尔看看书，画点画。”
“你会画画呀？”
藤田清野道：“晚之是个国画大师。”
谢迟道：“不是什么大师，三流画工。”
藤田美知看向墙上的画，“那张画是你画的吗？”
谢迟顺她视线看过去，“是我一个朋友画的。”
藤田美知侧个身枕着何沣的腿，正面看着谢迟，笑吟吟地问道：“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啊？”
“男的，像哥哥一样的朋友。”
“你们关系很好喽？”
“嗯。”
藤田美知睨向藤田清野，“哥哥要吃醋啦。”
“美知，别乱说。”
何沣抬一下腿，颠得藤田美知差点掉下来，她往里躺躺，抱住他的膝盖，继续问：“他也在上海吗？”
“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在南京死的。”
何沣漫不经心道：“八成是被我们的人杀了。”
藤田清野不想谈及南京发生的事情，“不说这个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勾了缕藤田美知的头发，往上轻提，“美知还不知道吧，咱们的军队在南京做了什么。”
藤田美知平躺过来，看着何沣的下巴，“做了什么？”
“泷二。”藤田清野皱起眉头。
“烧杀淫掠，血流成河，从一百多的老人，到没成型的婴儿。”
“没成型的婴儿？”
“刺刀划开孕妇的肚子，往里一插，不就挑出来了。”
藤田美知愣了两秒，干咽口气，“咦，好恐怖。”
藤田清野如坐针毡，手掐着椅边，沉声道：“泷二，别说了。”
何沣仍旧不理会他，盯着藤田美知的双眸，笑着道：“像你这样漂亮姑娘也很惨，不仅被轮-奸，还要被虐杀，往下-体里塞瓶子，塞球棒。”
“泷二！”藤田清野站了起来。
何沣看藤田美知吓愣的模样，摊开右臂搭在沙发上，“不说了。”
“我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我们的军人怎么会这样？是真的吗？”
“你问你哥啊，他去过南京。”何沣拾起一旁鲁班锁，随意摆弄着，“他应该很清楚。”
“是真的吗？”美知看向哥哥。
藤田清野垂下脸，那是不可掩盖的滔天罪行，是日本的耻辱，面对什么都不懂的妹妹，他不知如何作答。
谢迟一直沉默着，那些事情不该用回忆去形容，血泪早已融进骨子里，一生难忘。
楼下有车停下。
藤田清野抓到根救命稻草般，快步到窗口看了一眼，“山下到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何沣轻松拆开鲁班锁，丢到一旁，提着藤田美知起来。她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我好害怕。”
“怕什么？”
“你说的那些。”
何沣冷笑一声，“要不要找照片给你看？”
“不要！”藤田美知小鸟依人地紧跟他旁，“我才不要看。”
何沣推远她的头，对谢迟道：“多谢款待，再见。”
“慢走。”
藤田清野走到门口，忽然对他们二人道：“你们先下去，我说几句话就下来。”
何沣手插着口袋走了，“快点。”
等他们下楼，藤田清野对谢迟说：“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不高兴的事。”
“都过去了。”
藤田清野面有愧色，“你真的，不介意了？”
“介意啊。”
他低下脸来。
“可是你不一样。”谢迟拉起他的袖子，“不要再想了，我既然和你在一起，就已经放下了过去的事，你这样反倒让我不高兴了。”
藤田清野赶紧抬起脸，僵硬地笑起来，“好，不想了。”
屋内陡然亮起来，来电了。
谢迟明媚地笑了下，“我好累，想休息。”
“今天辛苦你了。”藤田清野牵起她的手，看着她的掌心，“以后少亲自下厨，我会心疼的。”
“知道了。”她将他往门外轻推下，“别让他们等急了，日子还很长，我们慢慢说。”
“那我走了。”
“嗯。”
藤田清野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紧张地问道：“我能拥抱你一下吗？”
“可以。”
藤田清野轻轻搂住她，“我会永生对你好的。”
谢迟手落在他的腰上，温柔道：“好啦，回去了。”
藤田清野松开她，腼腆地笑了下，“早点休息。”
“好。”
藤田清野两步一回头，念念不舍地笑看她，“晚安。”
“晚安。”
等他下楼，谢迟慢慢关上门。
她看着眼前蓝色的门帘，粗暴地扯开衣服，因为下手太重，两颗扣子掉在地上，滚落到墙边。
她咬着牙，将衣服团起来扔进垃圾桶里，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使劲地搓着自己的手。仿佛回到了那一个个生不如死的黑夜，手上总是有洗不掉的红色，红色，
红，
红……
……
何沣不能在上海久待，他不能为了一时的私欲放下南京的正事。
傍晚，谢迟去了趟联络点，传递物资相关情报，很晚才回家。今天下着暴雨，路上没什么人，她穿着一身黑，还戴了顶黑色帽子，快速地在巷道穿梭。走着走着，身前的车灯忽然亮了起来，刺得她挡住眼。
只一瞬，眼前重归黑暗。
谢迟定睛看过去，光是一个不清楚的黑影便认出是何沣。
她左转继续走，何沣一路开车跟着她。
到了更偏僻的地方，谢迟停了下来。
车子停在她身后。
她按了下帽檐，转过身，走到副驾驶，收掉伞坐了进去，“跟着我做什么？”
“想你了。”
“你是怕奸情不被发现？”
“怎么能叫奸情。”何沣吐口烟，“叫爱情。”
谢迟无奈地笑了，他总是能只言片语逗自己开心起来。她抓住他的手，何沣反握住她，两人十指相扣，沉默地看着雨景。
忽然，何沣开动车子，“送你回去吧。”
“嗯。”
“我明天早上回南京。”
“好。”
“不多说两句吗？”
“我们在一起不安全，还是分开比较好。”
何沣静默片刻，笑着感慨道：“你这个性子，是怎么让小鬼子对你死心塌地的？男人都喜欢温柔听话贤惠，懂得讨欢心的。”
“那你为什么对我情根深种？”
“我不一样。”
谢迟侧身面朝着他，“那时候为什么喜欢我？”
“忘了。”
“真忘假忘？”
何沣弯起嘴角，没有回答。
谢迟刚正回身，便听他道：“从小到大，没人敢打我。”
她愣了几秒，笑了起来，“还记得那一下呢。”
“那一抽是引起了注意，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还真不确定，也许是抓鱼的时候，也许打熊的时候。”何沣瞥她一眼，“那你呢？”
“应该是在他们要烧死我的时候。”
何沣握紧她的手，“让你受了不少苦。”
“苦尽甘……快甘来了。”谢迟看着外头滂沱的雨，“你说，我们还能看到国泰民安的时候吗？”
“会的。”
何沣一直单手操纵着方向盘，慢慢开到她的住宅附近，“就不送你过去了。”
谢迟拿上伞，“上去坐会吗？”
“哪种zuo？”
谢迟跟着他笑起来，“哪种都可以。”
何沣松开她的手，“不去了。”
“那我走了。”
“去吧。”
谢迟打开车门，撑开伞离开，刚走不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高兴地回头，高抬起伞，让何沣进来，“有事吗？”
“没事。”
“没事跟来干什么？”
“再看你一眼。”
谢迟搂住他的腰，“不如我们私奔吧。”
何沣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啊。”
谢迟抬脸看他，“真的？”
“真的。”
面对他笃定的眼神，谢迟倒有些顾虑了。
何沣捏了下她的鼻子，“以后下决心前先过过脑子，是不是真的想当逃兵，别到时候真跟我走到一半又要跑回来。”
谢迟又将脸埋进他胸前，“我怕死，我为国家已经做的够多了，你也是。”她努力地劝慰着自己，“好累，自私一下也没什么吧。”
“你总说你怕死，真的怕死当年在山寨就会直接离开，而不是留在匪窝里冒着危险伺机找宋家报仇。”
谢迟想起宋蟒来，时隔多年，他的面孔还记忆犹新，还有宋青桃。
她叹息一声，“本以为他们够坏了，还是没坏过小鬼子。”
何沣推开她，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好了，保重。”
“你也是。”谢迟也学他揪了下他的鼻子，“虽属不用阵营，面对外敌没有你我，等打跑鬼子们，我们各自退出，一起就去山里生活。”
“行。”何沣退到伞外。
谢迟看着他的头发被雨淋湿，“真的不上来？”
“我一上去就下不来了。”
谢迟玩笑道：“怕死在我床上啊？”
“不死也半条命。”他抹了把脸，头也不回地离开，“走了。”
谢迟看着他的背影，一阵心酸。他坐到车里，开着车快速从她身旁过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雨幕中。
不断地分分合合，经历多了，对别离早已习惯。
她将手伸出伞外，接了一把冰冷的雨，带着它回到家中。
谢迟刚要关门，一只手握住了门边。
她赶紧拉开门，来人不多言语，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骤然腾空，谢迟搂住他的脖子，“不是不来了？”
“后悔了。”
“半条命？”
他笑着将她抱进房间，漉漉的衣裳湿了床铺，
“那就死在你这里吧。”
……

第79章 怎么玩
在历经数月的轰炸, 日军长达六周的兽行与屠杀后，日本当局急促欲恢复南京的市容与社会经济秩序，对地区的工业、财政、金融尤其重视, 不断派遣日籍顾问对南京的经济进行监督与控制。通过推行繁苛的物资、税收政策, 武力控制南京的中国工商企业，搜刮民脂, 压榨中国人民的劳动力，所得收入用作日伪政府与军队开支。同时还扶植日商企业，设立多所财务机关与公、私银行等，使南京成为日本经济的附庸。在一系列苛政猛虎的控制下, 南京的秩序表面上日趋稳定，工商业也畸形地逐渐复苏。
税务总局的郑源来汇报工作，念了几条新的税收项目与相应政策。何沣坐在桌子前逗着一只金丝雀，郑源也不管他听或没听, 一如既往自顾自地说了一通, 对这位经济顾问的德行，他早就习惯了。
“白下路分局新添了六名成员, 税务员两位，税警四位, 这是名单。”
“长官。”
“长官。”
何沣抽空抬起眼瞄他一眼，“说完了？”
郑源恭敬地站立，微低下头。“卑职已汇报完毕。”
“噢, 知道了。”何沣把他晾在一旁, 继续吹着口哨逗鸟，半晌，他又看向郑源，“杵在这干什么？还有事？”
“没有。”他低头俯身双手呈来一份文件, “这是新入职的人员名单，请长官过目。”
何沣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文件，“放那吧。”
“是。”
郑源小心放好，退后两步，“那有关盐税和”
何沣打断他的话，“知道了，出去吧。”
“是。”
郑源默默退了出去，见过道没有人，边走边嘟囔，“哪来的废物，真他娘的费劲。”
脚步声渐止，何沣直起腰，顿时变了个脸色。现在的征税真是越来越严苛了，项目杂多，金额庞大，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
何沣看着笼子里没精神的金丝雀，早上送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已经病蔫蔫地缩着脑袋，一副半死不活的样。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跟它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自己的牢笼更大，更危险。
何沣打开笼门，让鸟出来，可它又笨又瞎，仍立着不动，他用笔轻轻戳了一下它黄黄的小脑袋，鸟翻腾起身，小飞了两下，左右转悠就是找不到门。
“蠢东西。”
何沣提着笼子到窗户口，轻摇了摇笼身，让它靠近笼口，鸟儿刚找到出口，便嗖地飞上蓝天。
“蠢东西，别再被抓到了。”
他看着远去的金丝雀，余光扫到楼下的女同事，那女同事仰着脸，也在看鸟。何沣靠着窗栏，轻佻地朝她吹了个口哨。女同事低下脸去，快速进入办公楼。
何沣轻笑一声，扔了笼子，拿上衣服出门。
……
前几日，日本将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设于南京，新上任不少军要人员。从前何沣在东北时便好聚会喝酒，和一群鬼子玩成一片，套出不少重要情报，在南京照旧混得风生水起。
晚上，何沣与几个“朋友”吃饭，一共七个人，有四个都是中国人，皆在伪维新政府工作，是群不折不扣的大汉奸。还有一个是从新京过来的，何沣的老相识花田巳。
因为掌着经济，很多高官都会巴结他，找路子牟利。今天有个生面孔，是浦镇机厂新上任的程经理，一直绕着何沣谄媚，不停地敬酒，奈何何沣酒量太好，最后倒是自己喝多了。
饭后，三三两两分散回家。
程经理仍跟着何沣，要请他去慰安所找姑娘。
花田巳摇摇晃晃地指着程经理，笑道：“小池先生是……是有女朋友的，可是藤田将军…的爱女。”
程经理摆手：“那又怎么样……不在身边，我的妻子也在北平…男人嘛，都懂得。”
何沣揽住他的肩膀，“看来你是常去啊。”
程经理嘿嘿地笑，“也不是经常，偶尔，偶尔。”
何沣没有跟他们去慰安所，就近去一个澡堂子泡会，主要是想和特务班的中村好好聊聊。
酒后好套话，热气一蒸，大家更上头。没等何沣引导几句。中村自己主动说出一件事，中. | 共有个地下党叛变了，下周一要从上海过来，据说端了上海两个地下联络站，抓了五个地下党，此次前来上任也是带着礼物——南京一条重要情报线。
时间有点晚，他们在此歇下。
程经理以为何沣怕流言才没有去慰安所，毕竟他那女朋友有个鼎鼎大名的父亲。于是，他很识相地精挑细选一个非常漂亮的日本女人送给他。
何沣一直心神不灵，怕谢迟出什么事，刚要换衣服出去，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子被送了进来。
他停下动作，站在房间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花子。”
“过来。”
花子微笑着起身，服侍这样一个英俊的男子，她心里也是很开心的。她目若秋波、一脸娇羞地朝他碎步走来，刚要到跟前，何沣忽然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直接按跪了下去。
真疼！
花子花容失色，头伏在地上，“先生，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何沣倒上杯酒，喝了半杯，将剩下的半杯倒在她的头上。
花子吓得直哆嗦。
“认识我吗？”
花子直摇头。
“难怪笑的出来。”何沣又倒上杯酒，看到旁边挂着的自己的衣服，边喝酒边走过去，从西裤上抽出皮带。
花子用余光偷瞥他一眼，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她虽入行不久，没接过几个客，却也听说过一些客人的奇怪手段，只是一直顺利的她没想到这种倒霉事也会落在自己头上。
“他们没告诉你我的癖好吧。”
花子听着他甩皮带的声音，毛骨悚然。
“吭一声，多抽一下。”
花子背脊一阵寒意，连连磕头，“饶过我吧先生，求求您，饶过我吧。”
何沣听着她咚咚咚地头装地，随手将酒杯扔到身后去，它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咕隆咕隆缓缓滚到墙边。
花子呜咽起来，吓得双肩都在颤抖。
何沣轻轻叹息一声，“我还没动手，哭什么哭。”
闻言，花子抿住唇，一个声都不敢出了。
“出去吧。”
花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他，刚碰上视线立马又低头，“谢谢，谢谢。”
她哆嗦地起身，倒退两步便转身急忙离开，还没到门口，就听身后一句冷森森的声音。
“等等。”
未待她反应过来，啪的一声，皮带甩在背上，她被抽得直接朝前趴了下去，额头撞在推拉门上，顿时头晕目眩。
何沣俯视她的背影，冁然而笑，愉快道：“不打一下手痒痒，滚吧。”
花子整个背都麻了，不顾疼痛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程经理在隔壁听到动静，提着裤子过来看，只见女人落荒而逃，“怎么了？”
花子不答，哭着跑了。
何沣房间没关门，程经理过来探一眼，只见他在擦自己的皮带。
何沣乜他一眼，一脸不悦，“下次找个皮实的，还没开动就哭了，怎么玩？”
“……”
……
店里新进了一批布料，谢迟正忙活着整理，电话响了起来。
阿如跑过去接通，“您好，百枝裁缝铺。”
对面无声。
“您好，百枝裁缝铺，您有什么需要吗？……喂…您还在吗？”
电话通着，那边却一直不讲话，阿如挂掉电话，嘟囔着继续整理布料。
谢迟拿本子记录着，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不知道干什么的，什么话也不说，也不挂。”
话音未落，电话又响了起来。
阿如刚要过去，谢迟说：“我来吧。”
她夹着本子走到柜台前，拿起电话，“你好。”
还是没有声音。
谢迟手指微微蜷起。
通了半分钟，电话被挂断，彼此皆一言不发，可这短暂的沉默，已胜得过千言万语。
她放下电话，心满意足地回到架子前继续干活。
阿如站在高凳上，“谁啊？”
谢迟翻看布料，不疾不徐地记录着，“打错了。”
“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谢迟没有回答。
“不会是故意捉弄我们吧？”阿如跳下凳子，拍了两下手，“再这样打过来不说话，我就骂他两句。”
……

第80章 过分了
因为身份太明显, 何沣很少受到暗杀任务，有诸如此类的行动也是交给下级，现在的领导与沈占不同, 十分讲究军令、纪律, 不像从前在东北，先斩后奏、或不奏都是常事。上回何沣私自宰了个鬼子, 被老纪大骂，还在档案上记了一笔。即便他不在乎处分、军衔，也能跟上级对打，但这种事做多了伤感情, 且吵吵闹闹的十分烦。
确认谢迟平安后，他便去找了老纪，与他说中.-共上海站地下党副区长周京海叛变投敌一事以及想要刺杀他的意图，当即就被老纪否决。他只说：没有命令不要擅自行动。
多说无用, 老纪就是个顽固, 何沣懒得费口舌，往外走时, 老纪仍在后低声警告：“不许乱来，你给我安分点。”
安分点, 那是不可能的。
何沣又去了丹草堂。
敲了三下门，里头的老板披件衣裳出来，赶紧让他进来。
“是哥吗？”
何沣顺着声音走过去, 看到正在穿鞋的李长盛：“躺你的, 我说几句话就走。”
李长盛又缩回被窝，激动道：“哥，有新任务？”
老板给他送了杯热茶来，他是个哑巴, 不停打着手语，让何沣万事小心，注意伪装。
何沣将他掉了一半的衣服拉上，往胸前裹紧些，“会的，您去休息吧，等会让他锁门就行。”
老板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
何沣回头看着李长盛，坐到他的床边，“跟我杀个人。”
……
当初偷偷离开，不仅是怕连累谢迟日日出去为自己找药品、找食物，更怕她看到自己的死相。那时候，何沣是真以为自己快不行了，趁谢迟离开，偷偷跑出去，随意找了个地方躺着等死，没想到死没等到，被一个难民拖进了家。那是一个哑巴，会些中医，他的家被炸得四面封死，只有一个隐秘的洞可以出去。也不知是西药劲刚上来还是中药太神奇，何沣就这么被他救活了。
等身体好些，何沣回地下室查看过，里面空无一人，很久没人待过的样子。他看着墙上谢迟留下的字，得知谢迟已离开南京，心安许多。
暴行停止后，日方致力于恢复南京市容，安全区里的难民相继回到家中，各行各业也陆续恢复经营，南京来了许多日侨和商人。他们两一直待在哑巴家，好在粮食储备充足，不用担心吃喝问题。这么终日不见日色，皆被捂白了许多，粗皮糙肉退下去，又是干干净净的模样。
没想到的是，小池泷二的身份帮了何沣大忙，他遇见了罗灵书的学生宫岛车又，作为秘书陪同长官来南京参加经济会议。
这是一个离开的好机会，然而不得不面对的是抉择问题。是回归军队，还是继续潜伏？两个他都不愿意，上海南京两个大战打得他对政府彻底失望，打入鬼子内部也是让人头疼，更何况，他唯一的上线沈占已经不在了。
宫岛车又要在南京待三天，何沣用这并不短暂的时间仔细思考，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占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要继续吗？继续的话？找谁传递情报？
也许总会有办法的。
何沣还是选择了做回小池泷二，回首那几年潜伏时光，虽然痛苦，但不可否认比身在前线有着更大价值的贡献。
了无音讯半年多，先得回一趟东京，何沣准备了一套完美的借口，没想到罗灵书除了何沣舅舅的事其他什么都没问。何沣只回答到天津的时候，城市已经沦陷了，没有见到舅舅一家，居然就这么走运地混了过去。
而李长盛一直待在南京，和哑巴学了点中医。
组织上不让擅自行动杀人的时候，他便会找李长盛配合。从去年到现在，也暗杀了不少汉奸与日官。
……
周京海傍晚到达南京，当晚就举行了欢迎宴会。
何沣也受邀参加，他让李长盛在街对面的楼上狙击，如果自己失手，便会在宴会结束出来时与周京海在门口待几秒钟，而李长盛就要在这几秒的时间里解决掉他。
宴会人多，即便他不用被缴械，但枪是不可能用的，为了一个叛党的汉奸暴露自己，得不酬失。
虽然风评不佳，外人眼中他不过是个靠着关系上位的废料，但光冲着小池这个姓氏，就是块让人蜂拥而来的香饽饽。接连数人又上来与他交谈，根本没有机会暗袭。
宴会近半，山田部长发表了一系列讲话并宣布委以周京海汪特南京区行动科长的职务，连同周京海还带来了两个手下都任以官职。
何沣坐在长桌角吃水果，一个明艳的女子过来与他打招呼，“小池先生。”
何沣看向她，是嘉远棉纱厂的杨娋，与日方关系密切，专为军方提供物资，还控制着石油贸易，手握几条重要的运输线，他咽下水果，“杨老板又漂亮了。”
“难得小池先生还记得我。”
“没办法，漂亮女人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何沣抬了下手，“水果不错，来点？”
杨娋覆上他的手，往外推了推，“太甜。”
何沣睨着她不安分的手，她的意图十分明显。这个女人战前是做歌舞厅生意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和日商扯上关系，十分擅长交际，流连于大小酒会，与不少权贵与军政人员相熟。她一头手推波浪纹发式，身着深绿色旗袍，肩上披了个黑色红团花披肩，一举一动间形容不上来的骚气。何沣对南京这些“重点人物”很了解，自然也包括桃色新闻。这女人名声在外，极好男色，作风放荡，今日这是看上自己了？
何沣对她笑了笑，“确实很甜。”
杨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真吵啊，要不要去楼上聊？”
何沣捏起一颗葡萄塞进她嘴里，“楼上不舒服，不如去我家坐坐？”
杨娋贴近他，咯咯笑了起来，对着他耳边轻语：“小池先生还真是直白。”
何沣被她这浓烈的香水味熏得难受，他强忍着，环上她的腰，“去吗？”
杨娋站直身，瞧着他这张诱人的脸，细声软语：“为什么不去？”
何沣随手拿起杯子喝了口酒，他直起身，顿时比杨娋高了一整个头，“今天有点晚，明天？”
“不晚。”杨娋几乎快贴到他身上，“刚刚好，我在兰山别苑有套公寓，就在附近。”
何沣轻轻推开她，“人多眼杂，你先去，我稍后到。”
“1103.”杨娋指尖划了下他的腹部，扭着臀离开，“等你。”
何沣朝周京海看过去，只见他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正和几人畅谈，俨然一副亲密无间的老友样。
周围忽然传来躁动声。
一个伪装成服务生的女人握着刀就朝周京海刺过去，何沣眼睁睁看着她刺杀失败，反被宪兵扣住。众人惊魂未定，忽然又传来枪声，一瞬间，一屋子的人像受惊的鸟，乱成一片。
应该不是他们的人，或许是中.-共，或许是中统。
可惜子弹没要了周京海的命，只是从肩膀而过，浪费了一招声东击西，还赔了个人。
哎，废物。
周京海在众人护卫下往后厅走去。
何沣握住身旁的一根叉子，藏于衣袖，缓缓沿墙边走，等一个最佳的角度，将铁叉掷了出去，越过众人，直落周京海脖子上。
快、准、狠，悄无声息，在混乱的人群中，无一察觉。
等周京海捂住脖子倒下去，何沣已近门口。
大量宪兵冲进来，门被拦住，除了日本人，一个不让出。
何沣没有立马离开，他披着黑色长大衣，立在檐下，身形挺拔、颀长，在矮小的日本兵身边更显出众。
他掏出火，点了根烟，抽两口，弹了三下烟身。
远处的李长盛懂了，立马收枪离开。
……
还有个杨娋要解决。
何沣如约赴会，来到她的公寓。
钥匙插在门锁上，何沣长驱直入，来到卧室。
屋里没开灯，点着几根蜡烛，氛围十分到位。女人已经拾掇完毕，穿着个深红色的睡裙，露出根修长的大白腿，妖娆地躺在床上。
何沣轻笑一声，拿起烛台朝她走过来。
“举着它做什么？”
“看你啊。”
何沣站在离床边半米远的地方，杨娋将脚伸到床外，勾了勾他的裤子，“过来啊。”
他将烛台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开始卷袖子。
杨娋看着他结实的小臂，掩不住地偷乐，上回酒会她就看上他了，无奈他的小女朋友在，没想到此次这么容易就上手。
她见何沣磨磨唧唧地卷袖子，迫不及待地坐了起来要去抱他的腰，还未触碰到，他的手迅疾地握住她的脖子，直接将人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杨娋觉得自己鼻梁都快断了，血哗哗地染红了地毯。
她手乱抓着，后背被他重重地踩住，半点儿也挣扎不得。倒是听闻小池泷二的一些小癖好，只是没想到下手这么严重。
“轻点，痛。”
何沣拿起柜子上的烛台，用脚将她翻了个身。
杨娋被踹的疼痛难忍，有些生气，正要起身，又被何沣踩住腹部。
“你过分了！”
何沣将蜡烛从烛台上拔下来，冷厉地俯视着她，“听说你是山东人，我们还是老乡呢。”
“什么？”
“真他娘的丢脸。”何沣手指灵活地转动着细细的烛台，“做什么不好，非做汉奸，卖什么不好，非要卖国。”
杨娋觉得事情不对，刚要叫唤，见上头的男人轻提嘴角，弯下腰，朝自己扎了过来。
烛台拔慢了，血溅到他的手臂上。
何沣将蜡烛扔到床上，被子瞬间被点燃。
借着燃烧的火光，他到客厅的桌上翻了翻，没什么有用的文件。
外面有人叫唤：
“失火了！”
“快来救火——”
他随手拿块布子擦手，从后窗跳了出去。
……

第81章 不走了
昨日, 一名日军少将连同参谋官在前线临时指挥所被迫机炮击毙，日军伤亡惨重，狼狈溃退。
谢迟早上听到的消息, 高兴了一整天。
十一月底, 天冷起来。店里放了个小暖炉，谢迟坐在旁边核算账目。说是打着开店的幌子搞情报工作, 却把店开的风生水起，挣了不少钱，几乎全部换为物资送往前线。
张冶把里外玻璃全擦了一遍，哆嗦着进来, “最近可真冷，突然降温下来，好几年没这么冷了。”
谢迟竖起算盘，下巴抵着边, “这个月比上月多了一半。”
张冶探头过来看一眼, “这么多。”
“辛苦你了。”谢迟笑着放下算盘，将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又拿出纸笔蘸墨写上几个字，“明天把这个贴到老地方。”
张冶站在一旁看她用左手写字, “我等会就贴上吧。”
“也行，小心点。”谢迟放下笔，看向墙上的钟, “挺晚了, 回去吧。”
“你先回，我来锁门。”
谢迟穿上大衣，走回家。路上遇到个老大爷，还买了三斤栗子。
来上海五个多月, 暗杀没有失手过，大大小小的情报成功传递二十多条，藤田清野也没有过分的要求，对她一直彬彬有礼。一切顺利地有些不可思议，也希望能一直这么顺利。
她接过老大爷递过来的两纸包栗子，没让他找零，互道了谢谢。
孤岛的夜比白日更加沸腾，赌坊、舞厅等娱乐场所开到很晚，不断有形形色色的人进出，汽车与人力车络绎不绝，坐着各路达官显贵和风流男女。
好在住处离闹市远，还算比较安静。
谢迟没有叫车，想一个人走走，往常藤田清野会来接她回家，今个整天不见人影，许是因为战事的失利在军部忙的抽不开身。
真是令人身心愉快的一天。
一辆人力车跑到她旁边，谢迟闻着栗子，没有看他，“不用了师傅。”
他还跟在一旁。
“我走会，不”谢迟侧脸看向他，顿时停住了脚。
车夫戴着宽檐帽，挡住了大半张脸，他抬起头，笑着看她，“小心，栗子别掉了。”
是他是他是他！
胸膛里的蜜糖不断膨胀，快化作甜蜜的炸弹势不可挡地爆破。喜悦快要淹没最后一丝理智，她多想毫无顾忌地跳到他身上，用尽全力拥抱……
可她还是控制住了。
谢迟什么话都没说，上了他的车。
“坐稳了。”何沣提起把手，快速地朝前跑去。
谢迟不知道他要将自己拉去哪里，左绕右拐，总之不是回家的方向。可无论什么地方，天涯海角还是天上地下，只要有他都可以。
何沣带她去到一个高楼的天台上。
高处风寒，谢迟见他额头细汗，抬袖为他擦拭，“累吗？”
“累啊。”何沣环住她纤细的腰，竟温声与她撒娇起来，“真累，手都酸了，你快给我捏捏。”
谢迟还真握住他的手轻按起来，“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就这？”
“这还不够吗？”
“好吧，什么时候走？”
“刚来就想让我走。”
“问问嘛。”
何沣蹭了蹭她冰凉的鼻尖，“我不走了。”
“嗯？”
“罗灵书来了。”他补充一句，“我妈。”
“她来做什么？”
“陪小池良邑来的。”
谢迟立马明白了，“所以你们一家子都来搞上海经济了。”
“他们是他们家，我们是我们家。他们搞他们的，我们搞我们的。”
谢迟微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在一起就会忍不住见面，见面了就会增加暴露的可能性。”
“那不见了？”
谢迟笑得眼角弯弯，“你能忍住就好。”
“我忍不住。”何沣亲吻她的眉骨，眼睛，鼻子，到嘴巴的时候，轻喃道，“我爱你，结婚吧。”
“这么突然。”谢迟推开他，故意道，“告白的时候要跪下的，求婚的时候更要跪下。从前没有一次正式的，稀里糊涂跟了你。”
何沣笑起来，什么也没有说，牵着她的手，单膝跪下。
谢迟见他认真的模样，赶紧又拽他起来，“说着玩呢，还真的跪呀。”
何沣没有动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
谢迟接了过来，“戒指？”
“这都让你猜到了。”
“很明显啦。”
“不打开看看？”
谢迟手伸进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何沣给她编的草戒，“我喜欢这个。”
何沣看着已经干枯的草环，“还留着呢。”
“嗯。”她将它戴到手上，“我就喜欢这个。”
“白攒钱了。”
“你这搞经济的还要攒钱买戒指？”
“没用鬼子的钱，这是政府发的，攒了很久呢。”
“这么可怜。”
“是啊，所以你还不让我起来吗？我腿要麻了。”
谢迟笑着拉起他，何沣顺势搂住她，“我爱你。”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何沣抱起她晃了晃，“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
怀里的栗子硌在两人中间，暖极了。他放平谢迟，往下看一眼，闻着这味道，深嗅了一口，“好香啊。”
“要吃吗？”
何沣松开她，提了提袋子，“买这么多。”
“路边看到的，忽然特别想吃。”她将袋子塞到他手里，“你剥给我。”
何沣四周扫了眼，找到一个有遮挡的格子间，“去那边。”
“嗯。”
谢迟坐在地上，靠着他的肩，何沣剥一颗她吃一颗。
他力气大，总是毫不费劲地捏开壳。谢迟吃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他剥的速度，手心攒了好几颗，趁他不注意一股脑全塞进他嘴里。
何沣嘴巴被堵的讲不出话，鼓着两个腮帮子揪她的脸。
谢迟喜眉笑眼，搂住他的脖子摇晃，“快咽下去。”
太干了，何沣囫囵吞下去，“你要噎死我吗？”
“那也算个饱死鬼了。”
“那叫噎死鬼。”
“是么？”
“是啊。”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吃完了两袋栗子。谢迟满意地枕在他怀里，何沣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几个月不见你怎么这么能吃？”
“最近食欲确实不错，可能是冬天到了，总是突然间想吃很多东西。”说完，谢迟就抓住他的手轻咬一口。
何沣握住她的下巴，“想吃我。”
谢迟稍稍用力，尖尖的牙齿留下两排印记，“从哪里开始吃呢？”
何沣曲起腿，“脚趾头。”
谢迟抵开他，“不要。”
何沣将她拧起来坐到自己腿上，“还想吃什么？”
“西瓜，荔枝，想好久了。”说着说着，她竟馋的生出口水来，“好想吃大西瓜，可惜附近没看到有卖的。”
“竟想些反季的。”何沣向后倒去，靠在墙上，手朝她衣服里伸去，“那你还是先吃我吧。”
谢迟伏到他身上，“你是一直想着这个事吧，憋一晚上，终于开口了。”
何沣懒洋洋地笑起来，“把你喂饱了，该轮到我了。”
……
小池良邑身体一直不好，虽掌着经济大权，却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几乎所有事情都在家里做，由罗灵书与何沣相助，一般级别的军政、经济要员都见不了他一面。
何沣被塞了个上海总商会会长的职务，刚从外面忙完回到住处，看到藤田清野正在与罗灵书喝茶。
藤田清野与他打招呼：“泷二。”
何沣换上鞋走进来，“清野啊，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了。”
罗灵书给他倒上一杯茶，“外面挺冷的吧。”
“有点。”
何沣一口灌下一杯热茶。
罗灵书说：“慢点。”
何沣放下杯子，她又为他添了一杯，“父亲呢？”
“刚睡下。”
藤田清野说：“时间不早了，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改日再来拜访。”
罗灵书跟着他起身，没有挪步，“泷二送送他。”
何沣送藤田清野到门口，外面阴沉沉的，隐隐飘点雪花下来。
藤田清野立在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下雪了。”
“再坐会？”
藤田清野笑起来，“不了，晚上要带晚之去吃饭。今天是她生日。”
何沣心里咯噔一下，兀自轻叹声：“二十二号了。”
“太稀奇了，今年上海的初雪居然这么早，听说往年都得过了新年，至少十二月底才能见到。”藤田清野长吁口气，“好久没回日本了，真想念家乡的雪。”
何沣看着飘落的细碎的雪粒，也有些怀念山东的雪。他已经九年没有回去过了。
“等天气暖和一些，得回去一趟，顺便带着晚之去见见母亲。”
何沣不想听他说这些，“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藤田清野刚走出去两步，转身对他说道：“等一下。”他到车后座拿出一个包裹，取出里面的盒子给何沣看，“是给晚之的礼物，你帮我看看怎么样。”他小心打开盒子，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何沣，是一枚很大的方形粉钻，四边还镶满了碎钻。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你觉得好看吗？”
“你问我？”
“对啊。”
“太大了，她的手这么细。”
被他这么一点，藤田清野也觉得很有道理，“我挑选了很久，没想到这个问题。”
“过个生日而已，送这个太贵重。”
“那我该怎么办？”
何沣并不想为他支招，随口说了句，“送花就行了。”
“花是肯定要有的，总得加个别的什么吧。”
“送点钱最实在。”何沣勾起嘴角，想起谢迟前夜与自己说的筹集资金的事，郑重对藤田清野说，“没有人不喜欢钱，送金条，给她来上几十根。”
“金子会不会太俗？”藤田清野暗想一番，“感觉还是不太好。”
“你自己看吧，我回屋了，不送。”话音刚落，他便进了屋子。
茶具已经被收拾掉了，何沣上楼去，看到站在窗户口吹风的罗灵书，“别着凉了。”
罗灵书俯瞰藤田清野的车驶出大门，问道：“你什么时候结婚？”
何沣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从来没催过你，但是你也不小了，正常人你这个年纪，孩子已经很大了。”
“暂时还不想成家。”
罗灵书看向他，“如果不喜欢藤田美知，那就换一个人。”
何沣有些讶异她会说出这种话。
“我也不喜欢那个小姑娘，长相性格都不行，做我的儿媳妇还差很多。”罗灵书微抿口茶，倚靠着窗栏，“虽然藤田家有权有势，但我们也不差，实在受不了她，倒也不必委屈自己。”
“你看出来了。”
“爱或不爱，嘴上不说，眼里都写着。”
“那你爱父亲吗？”
罗灵书静默良久，低笑一声，“当然爱，如果不爱，怎么会抛弃家国和他在一起。”
“那对何”
罗灵书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不要再提这个名字。”
何沣咽了下面的话。
“那是我一生的污点，有关那些事你父亲不知道，也从来没有问过我，所以你也别再提了。”罗灵书端着杯子离开，缓缓走下楼梯，“把窗户关上，别让雪飘进来。”
何沣独自立了会，走到窗边看着飞进来的小雪粒，轻嘲地笑了声，用力拉上窗。
……
谢迟时常带郁金香给藤田清野，他以为她很喜欢这种花，买了巨大一捧抱着送到谢迟的旗袍店。
谢迟最近有些忙，藤田清野到的时候她没在店里。他坐着等了半个多小时，人才回来。
藤田清野穿的很正式，一套新西装、新衬衫、新鞋子，连领带、别针都是全新的，这阵仗搞得像是他过生日似的。
可谢迟并不想打扮，她甚至连衣服都不想换，便跟着藤田清野去餐厅了。
藤田清野听进何沣的意见，没有将钻戒送给谢迟，刚才在来的路上他去了一家首饰店，买了一对玉坠耳环。
谢迟看了它们许久，想起从前何沣给自己的买的那些，会心地笑起来。
藤田清野以为她很喜欢，也跟着开心，“吃完我们去看电影吧。”
“好。”
“想看什么？”
“都可以。”
“我订了个蛋糕，现在吃还是带回去？”
“吃不下了，带走吧。”
“好。”
“谢谢，破费了。”
“别这么说。”
……
谢迟很少拒绝他，吃饭、逛街、看电影，一一配合。可两人的沟通总是干巴巴的，几个月的进展也只到亲吻额头的地步。
看完电影，他们在河边散步，又去吃了点夜宵。
一趟下来，天很晚了，藤田清野直接送谢迟回家。
谢迟没有让他送上楼，怕吵到阿如他们。
两人在楼下以一个拥抱告别。谢迟看着藤田清野的车离开才上楼去。
她将蛋糕放在地上，无精打采地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还未插进锁里，黑暗的楼道忽然出来一阵幽幽的声音。
“阿吱。”
谢迟猛然回头，看到个黑影坐在高处的楼梯上，被墙挡住一半。
她走近两步，仰视眼前的男人。
谢迟莫名有些泪目，这些年他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不仅是外形上，连性格都变了太多。即便有时候仍作吊儿郎当的样，眼里的深沉却时常掩不住，尤其是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她时常看到他在黑夜偷偷坐到外面抽烟，或是垂着脑袋发呆……
可这一刻，他一手抱着一个大西瓜，脸上带着得意又温柔的笑容，看上去甚至有些傻乎乎的。
好像时光瞬流，忽然回到九年前，再次遇到了那个总提着鸡鸭鱼来看自己的少年。
轻狂、恣意、鲜活的。
……

第82章 好甜呀
何沣抱着西瓜站起来, 他个高，立在楼梯上头快顶天。他走下来，低声道：“带着它们不好翻。”
谢迟迎上一步, “什么时候来的？”
何沣不带思考地答：“四十二分钟前, 现在四十三了。”
谢迟笑起来，“记这么清楚。”
何沣俯首用鼻子撞了下她的头, “做这行，不对时间敏感怎么行。”
“做这行这么不注意隐秘，跑我这光明正大坐着。”谢迟敲他怀里的瓜，“你就不怕藤田送我上楼看到你。”
“这好办啊, 听脚步，两个人就躲起来。”他掂了掂西瓜，“不让我进屋吗？”
谢迟要帮他抱一个，何沣躲开, “重, 你去开门。”
“小声点，他们睡了。”
“嗯。”
谢迟打开门, 示意何沣把西瓜送进厨房。
他轻声进去，也不开灯, 找出把刀将一个西瓜切成两半。谢迟随手放下蛋糕便寻他而来，自后头抱住他的腰，“你在哪买的？”
“多跑几家就有了, 不过没找到荔枝。”
谢迟蹭了蹭他的后背, “谢谢。”
何沣翘起唇角，“还跟我客气上了。”他伸长手臂拿起勺子插在瓜上，“捂这么久，不怎么凉了, 直接吃吧。”
谢迟手指攀上他的手臂，“你知道你刚才坐在那里像什么吗？”
何沣偏头，“什么？”
“一只抱蛋的母鸡。”
“怎么就成母鸡了？”何沣转了个身，“好歹也是只威武雄壮的公鸡。”
谢迟哑然失笑，指尖抵下他的喉结，“是挺像的。”
何沣单手托起半边西瓜，挖出最中心的一大块递到她嘴边，“来，张嘴。”
“太大了，塞不进去。”
“咬。”
谢迟大咬一口，清甜的汁液流入口中，她高兴地闭上眼，拽着他的袖子来回扭。
何沣笑了，“馋成这样。”
谢迟拽着他的袖子，又张开嘴，何沣将勺子上剩下半块小心递进她嘴里，“甜吗？”
“你吃呀。”
“不跟你抢食。”何沣又挖出一勺，杵在她嘴边，“来。”
谢迟挡开他的手，冲他嘴唇亲了一下。
何沣顺势吮住她的唇瓣，湿热的舌头往里深入，裹去唇齿间的甜蜜。谢迟被他压得上身后倾，只好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以支撑住身体。
何沣扶住她的后腰，另一手拖着红艳艳的西瓜，他的手又宽又长，以致于这么大的半球落在手中像个玲珑的小玩物。
他的吻技进步许多，把怀里的女人亲的浑身发软。谢迟半睁开眼，却发现何沣也在看自己。她搡开他，“你干什么？”
何沣笑了，乖乖回答：“我在亲你。”
谢迟用力咬了口他的下巴，“甜吗？”
“没你甜。”
谢迟从他手里抱走西瓜，“去房里，站着好累。”她没再让何沣喂，自己抱着西瓜坐在床边挖着吃。
何沣坐在桌边随手拿了本她的书翻了翻，“生日快乐。”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谢迟停下嘴咬着勺子看他，“礼物就是两个西瓜吗？”
“我看你挺喜欢的。”何沣朝她看过去，“比两个金蛋都开心。”
谢迟不搭腔了，笑着继续吃瓜。
“少吃点，这玩意性寒，别搞得肚子疼。”
“嗯。”
“小鬼子送了你什么？”
“耳饰。”
“他本来要送戒指给你，很大一颗，被我劝退了。”何沣轻吸一口气，“赶得上我送你五六个大。”
谢迟笑了。
“笑什么？”
“你自卑了？”
“嗬。”何沣丢下书，坐到她旁边，“老子从不自卑，什么阶段送什么礼物，当初送你的金银珠宝。”他忽然停下话语，往后躺去，头枕着手臂看天花板，“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谢迟抱起西瓜又吃了两大口，将它放到墙边的桌子上，擦擦手，推开窗户左边的小沙发，跪到地上掀开两块地板。
何沣微微抬身，双手撑着床看她，“藏了什么宝贝？”
谢迟没有回答，从地板下的空地里取出一个小箱子，拿到床边打开。里面放着几个小盒子和照片，都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何沣看到前天送她的戒指盒，笑道：“藏这么深。”
谢迟目的不在此，她拿出另一个黑色小盒子给何沣。
他打开它，看到一颗紫色的珍珠躺在柔软的盒垫里，回忆一番，问：“我当年送你的那颗？”
“嗯。”
“留这么多年啊。”
“嗯。”
何沣捏起它，细细看着，喃喃念了句“珍珠”。
“可惜你送我的那把枪不在了，那个时候上山没找到你，下来的时候累得晕过去，等再醒过来身上之前的东西全被人偷走了。”
“我的阿吱这么爱我啊。”
“只是纪念而已。”
“你以为我死了。”
“嗯。”
“一直为我守寡呢？”
谢迟白他一眼，“谁要为你守寡。”
“还不承认。”何沣将珍珠放回盒子里，小心盖上，“反正你也不会再爱上别的男人了。”
“谁说我不会。”
“我说的。”他掀眼看着谢迟，“万一哪天我真死了，你可怎么办。”
谢迟垂着眼整理箱子，“你尽管放心死好了，我会再找个人，结婚生子，白头到老。”
何沣哼笑道：“然后躺在他身边的每个深夜都想我想到发疯。”
谢迟说不过他了。
“我不信还会有第二个人让你心甘情愿俯首身下，不行还有第二个人能让你叫的醉生梦死，爽的下不了床。”
谢迟堵住他的嘴，“越说越来劲。”
“别动手动脚，不稀罕和你打。”何沣扯开她的手，继续看小盒子里的东西，底下铺着几张照片，“我能看看吗？”
“可以。”
“不会涉及你的组织问题吧。”
“都是些亲友的照片。”
何沣小心拿起来，第一张就是一个穿长衫坐在古朴房间的老人，“这是你爷爷？”
“嗯。”谢迟偏头贴着他的肩，“这是他五十六岁的时候。”
“你还挺像他的。”
“祖孙嘛，当然像。”
何沣翻下一张，是肖望云的。他看着照片上的翩翩公子，想起了孟沅抱着他头颅的样子，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心情又糟糕了，“四只眼。”
“他叫肖望云。”
何沣扬了下嘴角，“我知道。”
他翻到下一张，是一张合照，何沣认出了谢迠，“这是你家人？”
“谢家人，我已经被扫地出门了。”谢迟看着上面一张张早已陌生的面孔，有几个姐姐、几个哥哥、谢嘉兴、两个姨娘，还有些从未见过的小辈，唯独没有她。这是上次谢迠来南京看自己时带来的照片，虽说没什么感情，她却又一直没舍得扔，便也放在这里带了过来。
“你爹真是个顽固，当年气得我差点毙了他。”
谢迟被他惹得笑起来，“你没把他气死就不错了，那时候知道我被你玷污了，就差扒我皮了。”
“玷污？”
“相爱，相爱。”
“这还差不多。”何沣继续往下翻，“这是谁？”
“九妹。”
何沣定定地看着照片上的小姑娘，面不改色，心中却有愧意。
谢迟察觉到他的凝重，“之前就跟你说过，我和九妹没什么感情，放在这里不过是警醒自己，要强大，才能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
“是我没管好手下。”何沣拿开照片，“多说无用，过去了。”
照片翻到尾，都没有他。
“我呢？”
“没有你的照片。”
何沣从怀里掏出那张缺边少角的合照来，放在一沓照片最上层，“现在有了。”
“舍得给我呀？”
“要命都给你。”
谢迟将照片叠整齐放好，何沣拿出一块蓝色的布来，“这是什么？”
谢迟要抢，何沣迅疾躲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迟收回手，挑了下眉梢，“确实是见不得人的。”
何沣打开布，居然是几根头发丝。他捏起一根，“我的？”
“不是，我的。”
何沣抬手就拔一根她的头发，谢迟捂住脑袋，“疼。”
他摇了摇长发，比着那根短发笑她：“再说一遍是你的？”何沣数了数头发，有六根，“你变态吗？收集头发做什么？”
“你来过三次，第一次掉了两根，第二次掉了一根，第三次掉了三根，我总得清理掉吧，又不知道扔哪去，就收了起来。”
何沣无奈地笑了，将刚刚拔下的她的头发与自己的六根缠在一起，重新包回布里，“也算结发了。”
谢迟将小盒子放回原地，抱着西瓜坐到床边，趁他不注意，挖出一勺西瓜塞到他嘴边，鲜红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俯身舔掉，舌头滑过胡茬，又麻又扎，“你该刮胡子了。”
何沣咽下西瓜，双手搂住她的腰，“你帮我。”
“今晚留下吗？”
“我跟罗灵书住，不能彻夜不回。”
“好。”谢迟放下西瓜，要解他的衣扣 。
何沣握住她的手腕，“早点休息吧，玩到这么晚才回来，不折腾你了。”
谢迟趴在他身上，盯着他的双眸，“我怎么闻到一股醋味？”
何沣散漫地笑了，“才闻到啊。”
“对不起。”
“再说对不起我揍你。”他将手伸进她后背的衣服里，摩挲着细嫩的皮肤，“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不知道。”她也探向他的腰，“你更烫。”
“你再摸我就回不去了。”
谢迟更往上探去，“那就别走了。”
何沣将她往上提了下，刚要拉下她的衣服，橱柜忽然传来动静，何沣立马警觉地起身，随手拧起一把椅子走过去。
谢迟看向橱柜，“谁？”
何沣拉开橱门，只见国强窝在一堆衣服里，咬着手指看着他们。
谢迟将他抱出来，“你怎么躲在这里了？”
国强没说话，像是刚睡醒。
何沣放下椅子，他知道谢迟养了个干儿子，叫国强。
谢迟皱着眉严厉道：“国强，今晚看到的不能说出去，听见没？”
国强乖乖点头。
何沣起身出去，谢迟赶紧叫住他，“你要走了吗？”
“没有，等一下。”他去厨房拿个小碗过来，用勺子挖了一小碗西瓜蹲到国强面前，“小朋友，吃西瓜。”
国强有些害怕，但又馋得很，看了眼谢迟，等她点头，才上前一步。何沣提起勺子喂他，“来，张嘴。”
国强张开嘴，高兴地咽下甜津津的西瓜，腼腆地朝他笑起来。
“好吃吗？”
“好吃。”
何沣又喂他一口，柔声道：“叔叔是卖西瓜的，你干妈是个馋鬼，偷偷跟叔叔买西瓜躲在屋里吃，现在被国强发现了，如果你告诉别人，以后叔叔就不会送西瓜过来了，你就再也吃不到了。所以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妈妈，好吗？”
国强听话地“嗯”一声。
何沣笑着摸摸他的头，“真乖。”
谢迟还是有些担忧，小孩子的承诺说不准，万一哪天漏嘴了，在阿如他们面前还好，就是怕在藤田那里。她坐在床边看何沣喂孩子，看着看着惆怅渐渐消失了，涌上心头的是隐隐暖意。
小孩吃饱就想睡觉，何沣抱着他到谢迟旁边，“怎么弄？放哪里？”
谢迟掀开被子，何沣将国强小心放下盖好，趴在床边看他，“多大了？”
“两岁多。”
“两岁这么小。”
“你两岁时候很大吗？”
“不记得。”他点点国强翘翘的上唇，情不自禁笑起来，“我得走了，你早点睡吧。”
“好。”
何沣起身离开，谢迟送他到门口，没有什么腻歪的告别的话，只说了句：“小心。”
“你也是。”
……
老纪为配合何沣，也被调来了上海，建立一个新小组，用了新的密码本和新的报务员。老纪是何沣唯一的上线，除了他没人知道何沣的身份，包括报务员，只知道他深藏于日军内部，代号“花青”。
因为罗灵书和小池良邑的突然驾到，何沣不得不放下南京所有的人脉，到这里重新建立新的人际关系。好在身份在这，不管是勾搭鬼子还是汉奸，都不是难事。
上海的危险程度不比南京小，尤其是七十六号特别行动处，因为成立的较早，比南京区二十二号也成熟很多。好像大街上随时随地都能遇到汪伪特工，各处分布着眼线，监视着一切可疑人员。
十天里，何沣与谢迟见面仅有一次，彼此都有事情忙，没什么机会你侬我侬，唯一那次见面还是藤田清野带她去一个生日会，连话都没能多说几句，匆忙两眼又分别了。
小池家在上海声势很快扩大，不仅有小池良邑和罗灵书镇宅，何沣也在外面风风火火地结交朋友，本就树大招风，如今更是引起中.-共、军.-统等各方面地.下.-党注意。
姜守月到上海第一站便去了谢迟的旗袍店，借着选布料、量身的功夫简要和她聊了几句，便匆忙离开。对于她过来的目的，谢迟还未来得及问出口，总归是一些锄奸或是运输任务。
第二天中午，姜守月又来了一趟，只不过没遇到谢迟，她被藤田清野叫去吃午饭了。等谢迟回来，姜守月已经离开了。
傍晚，张冶从外面回来。店里有客人，不方便说话，等人走了，他才示意谢迟上楼，低声道：“白木中午来过，拿了件礼服走，下午又让我带她去取了两把枪。”
“去宴会埋伏？”
“对。”
“有说是什么任务吗？”
“暗杀几个日本经济要员，具体是谁我也没多问，毕竟不是一个小组的，不好多问。”
谢迟顿住手，日本经济要员，这一刻，她只想到了何沣。
“几点？什么地方？”
“不知道几点，好像是在百乐门，差不多也快开始了吧。”
谢迟慌忙下楼。
“你上哪去？”
谢迟没有回答，拦了个黄包车催促着车夫离开。
百乐门被包场，没有宴请贴进不去，门口守着十几个特工总队的人。谢迟被拦在外面不让进，直到小队长过来认出了她才放行。
宾客如云，红飞翠舞，谢迟绕得快花了眼，她从一楼找到了二楼，终于在窗边看到了正在与何沣交谈的姜守月。
这位置，是要狙击？
谢迟慌不择路地冲了过去，以身体挡住他。
远处大楼地狙击手已就位，瞄准刚要射击，忽然一个女人窜了过来。他停下来，再次对准何沣的头。
姜守月看见她，攫紧手里的包，紧张地结舌。
人多眼杂，何沣心头一紧，表情故作松弛，“有事吗？”
谢迟将他推到一边，“走开。”
……

第83章 不许动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何沣立马明白谢迟的意思，也知道这个姜守月的意图，他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手按墙站着, 对她凌乱的头发吹了口气，将脸边碎发吹到耳边, “没记错的话，谢小姐和姜小姐是朋友吧。”
姜守月镇定回答：“是的，三年前我们就在北平见过，当时您带着朋友去看戏。”
谢迟喘匀了气, 装模作样地客气道：“难得再聚，改天请你们吃饭。”
“好啊。”
“晚之。”声音从远处传来，谢迟看过去，是藤田清野。
姜守月看到他, 用手勾了下脸边的头发, “你们聊，我去一下卫生间。”
“好。”
姜守月理着头发走开, 没让藤田清野看到她的脸，她从另一侧楼梯下到一楼, 将手腕上绑着的丝带取下，放进了小包里，示意周围的同志计划取消。
藤田清野走到他们两旁边, “刚才那位是？”
何沣带着一脸轻浮的笑意说道：“一个漂亮姑娘, 刚聊几句，被你的女朋友发现了。”
藤田清野无奈地扬了下双眉，“泷二，美知可让我看着你。”
何沣拍了下他的肩膀, “那你得帮我瞒着点，你妹妹那个脾气，真闹起来我可吃不消。”
藤田清野也懒得劝他，转问谢迟：“你怎么来了？”
她穿着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衬衫裤子，手上的指套都未来得及取下，显然是仓促而来。面对藤田清野的询问，谢迟当即随便找了个借口，将手背在身后，指甲狠狠在手腕抓出几道红印，“我来送旗袍，就在附近，回去路上遇到抢劫的，和我拉扯几下，我看到山下的车在外面，就想进来找你。”她抬起手给藤田清野看，“包被抢走了，还把我抓伤了。”
何沣靠着墙喝了口酒，听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八道。不得不说，示弱是最好的掩护，一见她受伤，藤田清野整个人都乱了，丝毫不会去分析这些话的可信性，愤怒又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看着赫赫几道红印，“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不要起冲突，要钱就给他，人平安最重要。”
“好。”
“是地痞流氓吧？记得长什么样子吗？我让人去抓他。”
“我也记不清长相了，就记得挺高的，穿着黑色衣服。”
“那我把附近穿黑衣服的高大男子全抓来，你一个个认。”
何沣忍不住笑了下。
谢迟乜他一眼，对藤田清野说：“算了，我不喜欢麻烦，也没有多少钱。”
“那我送你去医院。”
“只是一点小划痕，一会儿就消下去了。”谢迟轻推开他的手，“你别这么紧张，我没事。”
何沣瞧着他两腻腻歪歪的，又想笑又不爽，转了个脸看到罗灵书站在不远盯着自己。他直起身，对他们二人说：“不打扰你们了。”
藤田清野见他朝罗灵书走过去，牵住谢迟：“走，给你介绍一下。”
罗灵书看着几个走过来的年轻人，“不去楼下跳舞，跟我这个老年人一样躲在这里。”
何沣奉承一句：“您哪里老了，看着像我姐姐。”
罗灵书轻弯嘴角，“贫嘴，不怕人家笑话。”
藤田清野向她恭敬点了个头，给谢迟介绍：“这位是小池夫人，泷二的母亲。”
谢迟看着这美丽的妇人，想起在山寨时王大嘴和那些人对压寨夫人的描述，以何湛的年纪来算，她怎么也得有五十岁了，却还是风姿绰约，身形挺拔优雅，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的模样。
“您好，我是清野的女朋友，我叫谢晚之。”
“早听说清野找了个漂亮的女朋友，果真是名不虚传。”
“您过誉了。”
何沣手点着扶手，目光漂浮在不远处的吊灯上。他没有想过以这样的方式让她们两见面，甚至可以说，他从未想让谢迟见罗灵书。
在他心里，母亲早已死了。眼前这位不过是个背祖离宗的连着血脉的长辈。
一个穿和服的男人走来对罗灵书道：“夫人，青木先生有请。”
罗灵书离开了，何沣瞥他们两一眼，“走了。”
藤田清野没有带谢迟下去，两人在楼上待着说了会话。
谢迟看着楼下跳舞的男女，目光不时从坐在墙边沙发上的何沣身上扫过去。他正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围着，还给她们表演了个魔术。
谢迟此刻已顾不上吃醋，她的脑子里满是他的安全问题。
而此时的何沣就像一只漂亮的花蝴蝶，流窜在野花间，朵朵都为他展苞。
罗灵书与青木交谈完，出来透口气，就见儿子和一群女人嘻嘻哈哈地戏闹着。她步态轻盈地走过去，众人见她过来，顿时敛住笑容，点头问好，惶惶离去。
罗灵书浑身一副闲人莫近的气质，瞧着冷嗖嗖的，像终年不化的背山雪，看一眼都被冻住。有她在身边，何沣难得清净许多。
他灌下一杯酒，与她对视，“盯着我干什么？”
“来到上海才听闻一些你在这边的事，未免有些太过分了。”罗灵书将他的酒杯拿起来放到一边，“你最好还是收敛点。工作上不尽责就算了，不要在作风上丢了我们家的脸。”
“噢，知道。”
藤田清野与谢迟走下楼梯，何沣看过去一眼，又提起酒杯，忽然听罗灵书道：“清野的女朋友，那个谢小姐，跟你什么关系？”
何沣轻飘飘地看向她，面不改色，“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
“不要瞒我，你瞒不住我。”罗灵书打量着他的双眸，“我说过，眼睛不会骗人。你看她的眼神不正常，清野看不出来，我可是你母亲，你越掩饰，越是心里有鬼。”
何沣笑着承认，“漂亮姑娘谁不想多看两眼，我倒是想跟她来段露水情缘。”他搂住母亲的肩膀，“你觉得她怎么样？做你儿媳妇可以吗？”
“真是胡闹。”罗灵书掸开他的手，看向远处的谢迟，“看样子清野很喜欢这个姑娘。朋友妻不可戏，你自己把握好，不要惹出是非来，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
西边一阵躁动，身旁的几人恐慌又好奇，交头接耳地问：“出什么事了？”
“宪兵都出动了，不会是有刺客吧？”
一个男人死在洗手间里，一把刀割喉，血从隔间里流出来才被发现。人被抬了出来，是一名日籍经济学家，叫及川纯。
奇怪的味道掺着血腥味蔓延开，谢迟看着他大张的嘴巴和满身的血，忽然心里作呕，隐隐有些想吐，她随手拿了杯旁边的酒喝下，才稍微舒服些。
藤田清野忙坏了，他是在场级别最高的长官，需掌控全局。宪兵和特工总部的人已经把百乐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谢迟不知姜守月等人退出去了没。她坐在藤田清野的车里，静观四周的动静。
不久，藤田清野从里面出来，他负手而立，整个人严肃而冷厉，跟特工总部的人训话，与面对自己的时候完全两幅面孔。
谢迟知道，在经历了三场大战后，他早已不是最初那个柔软的小白兔。且不论从前的战绩，他在上海这段时间里间接管辖着特工总部，数不清抓了多少抗日志士，尽管没有亲自杀人，可他手上的血早已洗不净了。
藤田清野朝车的方向看一眼，与谢迟的目光碰撞上，瞬间变得柔软起来，朝她温和一笑，又对面前的人指示一番，才来到谢迟身旁坐着，“等急了吧，我们走吧。”
“你不留下？”
“不用，交给他们就好。”
山下坐到驾驶座上，藤田清野对他道：“送她回家。”
“是。”
前后各一辆护送车，慢悠悠地开着，谢迟疲倦地靠着车窗，精神与身体都海处在紧张的状态，满脑子都是刺杀何沣的事。他们没能成功，一定还会继续。
该怎么办？
他的身份是绝密，不止中.-共，军.统和中统的人都想杀他，自己人尚且不知，能透露给姜守月他们吗？
路上人多，车子一会慢一会快，谢迟有些头晕。
“吓着了？”藤田清野握住她的手。
“没有。”谢迟直了直身，看到路边卖糖葫芦的，她匆忙叫山下停下。
“怎么了？”
“买点吃的。”
车子开过了十来米，藤田清野跟着她朝小摊走过去，谢迟要了两串，藤田清野刚要付钱，谢迟赶在他前头从口袋里掏出钞票递给摊主。
她不想坐车，觉得闷得难受，索性离住处也不远，干脆走回去。她给藤田清野一根，“吃吗？”
“你吃吧，我不喜欢太酸的东西。”
谢迟收回手，自顾自地吃起来。藤田清野见她将籽吐在手心，赶紧掏出一块方巾，“吐在这个上吧。”
谢迟接过来，“谢谢。”
几颗酸溜溜的东西下肚，把缠绕多时的腻感压了下去。不一会儿，她把两串全吃完了。
“原来你喜欢这个。”藤田清野笑起来，“应该多买几串。”
“再吃牙就酸了。”
两人路过小剧院，导演带着几个演员从里头出来，都还带着演出妆，一行人往西边的饭店去了。
藤田清野看着他们，叹了声：“我从前也是这样的，写剧本，和一群朋友们排练，演出。真想念他们。”
微雨落下，细蒙蒙地散开。
藤田清野仰脸看着高处的灯，“希望战争快点结束。”
“早日征服中国吗？”
他低下脸看她，“已经开始，只能这样结束。”他淡笑了笑，“你是希望中国胜利的吧？”
谢迟坦然地看着他，“我不过是一介女流，没什么家国情怀，不管由谁统治，有我一处安逸之所，丰衣足食就足够了。”
藤田清野握紧她的手，“晚之，有一件事还没跟你说。”
“什么事？”
他垂着眼，眸色黯淡，微叹口气，“等新年过去，我又要去前线了。”
谢迟心里一紧，他要走，意味着自己的潜伏也结束了。
“我要去第九战区。”
“长沙啊。”
“是的，战况不乐观，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一定得去吗？”
“我的耳朵快痊愈了，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父亲那边早就催促，是我一直拖着。”
“还有一个月。”谢迟淡笑，“那最近我多陪陪你。”
“好。”
两人走到楼下，藤田清野轻轻抱住她，“你会等我的吧。”
“当然。”
他捧起她的脸，“我想吻你，可以吗？”
谢迟没有拒绝。
他略显紧张，指尖都在颤抖，慢慢靠近她的脸颊。谢迟故意打了个嗝，别过脸去，两人尴尬地笑了笑。
藤田清野往楼上看去，吞吞吐吐起来，“我能……我能…”
谢迟推开他，“什么？”
他笑着摇头，“没什么，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注意安全。”
谢迟闷闷不乐地往楼上走，正开着门，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是姜守月。
她毁了他们的计划，姜守月很愤怒，也很不解。本来今天的目标是三个人，小池泷二、罗灵书和及川纯，罗灵书一直待在包厢里，只有小池泷二和及川纯容易下手。好在成功杀掉一个，不过已然打草惊蛇，他们必然会加强警戒，最近是不能行动了。
“这件事我会原原本本上报组织，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救他？”姜守月一点也不跟她客气，“你看他的眼神不对，你喜欢他？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你们怎么认识的？是不是三年前就认识了？发展到哪一步了？”
一连串的问题，听得谢迟越发烦躁，“别问了。”
“谢晚之！搞清楚你的立场，他是日本人，虽然是半个日本人，但比纯种的更可恨。”
“他没做过坏事。”谢迟无力地解释，“他不是表面那个样子。”
“你什么意思？”
“我的立场很坚定。”
姜守月疑惑地看着她，“他不会是”
谢迟打断她：“我的意思你应该能懂，这些话我只告诉了你，请你绝对保密。”
姜守月有些难以置信，“你确定？”
“总之，别人我不管，你们爱杀谁杀谁，但是不许动他。”
……

第84章 铛铛铛
“那罗灵书呢？也是？”
“我不知道。”谢迟见她迷茫的样子, 又说，“对了，藤田清野要离开上海, 过了新年去长沙。”
“那不就是下个月？”
“嗯。”
“那你怎么办？留在这里继续？还是去解放区？”
“先请示组织。”
“嗯对。”
“你该走了, 晚上戒严，小心。”
“好。”姜守月转身快步下楼, 刚到拐弯处又折了回来，“他是哪方面的？难道当初在东北的时候就已经？”
谢迟浅浅皱眉。
“好吧，不该问，我懂。”姜守月长吁口气, 这件事太出乎意料了，她的心情长久难以平复，“我就当不知道，至于任务, 我会另找其他理由停止对他的暗杀。”
“谢谢。”
“我们之间就别讲这些了, 周旋于鬼子之间，你才要小心, 保护好自己。你至少是干干净净的。”她停顿片刻，苦笑一声, “不像我。”
“又说这种话。”
“好啦，不煽情了，走了。”
“嗯。”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 谢迟才开门, 刚迈进屋，就看到一抹高大的黑影不声不响地立在墙边，好在她心理素质好，没被吓一大跳。
何沣什么话都没说, 拉着她进卧室。他将门关上，压着谢迟背贴着门。虽看不清此刻的表情，但谢迟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散出的巨大的阴郁与压迫感，连音色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凉薄，“你把我卖了。”
“我了解她，她守得住秘密，不会说出去的。”
“几十种刑具上来还能守得住？你觉得她能扛得住几种？”
谢迟沉默了，她并不敢有此担保。
“你很清楚一旦暴露意味着什么。”
谢迟低下头，“我冲动了。”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想杀我的人太多，你能挨个跟他们解释吗？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你也是一名特工，应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对不起。”
何沣见她低垂着脸，握住她的肩膀安慰，“好啦，已经说了出去，算了。即便不幸出什么意外，她一不知道我是哪边的，二不知道我的代号，三没证据，没事。”
谢迟又说了句“对不起”。
何沣捏住她的下巴往上轻抬，“你不会是要哭了吧？”
谢迟撇了撇嘴，“是我没思虑周全，昏头了，我平时不会这样，以后我会注意，控制好情绪。”
听这一席话，何沣的心都揪了起来，他轻啄她的嘴巴，“我错了，不该这么严肃。”
谢迟搂住他的腰，“今天差点吓死我。”
“你才吓死我，突然就冲过来。”何沣按着她的脑袋，拥在怀里晃了晃，“没事了。”
“你要小心啊，保护好自己，没在鬼子面前暴露被自己人杀掉就太冤了，少往窗户这种容易被狙击的地方蹲。”
“好，媳妇教训的是。”
谢迟笑着轻捶他的背，“你好讨厌。”
何沣埋头在她的脖颈间深嗅一口，“我得走了，罗灵书留一堆文件给我处理。”
“好。”谢迟更紧地抱住他，“你走吧。”
何沣笑着轻吮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在脸边弥绕，“你得放开我才能走啊。”
谢迟被他磨蹭得耸起肩膀，仍不舍撒手。
何沣抱起她，“要不带你去我那？”
谢迟双脚悬空，被他举高高，“会不会太危险？”
何沣用额头撞她的下巴，“小傻子，你还当真啊？”
谢迟拽起他瘦削的两边脸颊，“是的，当真了。”
何沣笑了，“你变了。”
谢迟不解，“嗯？”
他道：“从前总是跟我对着干，浑身刺，嘴也犟得很。现在像个女人了呢。”
“是么？那你喜欢哪种？”
“都爱。”
她俯视着他俊朗的脸，轻轻吻了下他的眼睛，“好了，放我下来，你走吧。”
何沣放平她，两人无声地对视片刻，他开口道：“别想太多，你今天做的很好，你救了我，而且没惹藤田小鬼子一点怀疑。不过以后不要这么冲动，用自己身体来挡，很危险，要是你出什么意外，你让我怎么办？”
“我知道了。”
“去洗洗睡觉吧。”
“嗯。”
何沣揪了下她的鼻子，“梦里见。”
“我要夜夜梦你。”
“那我一定夜夜入你梦。”
……
最近何沣和梅机关的几个人常厮混在一起，各有利所图，常喝酒到很晚。
这一晚，他又被宫本良拉来日侨区的小酒馆喝酒，一起来的还有特高课的中谷和北村。宫本是小池太一的同学，喝多了，拉着何沣一直扯他们幼年时的事。酒喝到一半，来了个特工总部的行动处队长，按理来说这种级别不管公私和他们都是搭不上话的，可这小队长人精，谄媚功夫一流，特意等几个长官喝到兴头时进来，殷勤地在一旁好生伺候，那嘴甜的，哄得人前俯后合。
酒局近末，这小队长叫外面候着的手下送了四个姑娘进来，贼眉鼠眼地对他们几个奸笑：“都是处女。”
何沣看着这几个女孩，不过十四五岁，个个吓得瑟瑟发抖，笑容渐渐凝固。
这家日式酒馆本就不是正经喝酒的地方，有很多小包厢，里面的女侍应生也是随便陪喝陪-睡。他们一人领了一个女孩走，中谷进房间前还踉踉跄跄地跟何沣打趣，“下手轻点，哈哈哈哈哈哈。”
何沣一把将女孩粗鲁地推进去，装喝醉的样子，晃着手指他，“管好……你自己吧。”
他猛地关上门，女孩蜷缩在桌边发抖，见他走过来，忙跪下求饶，“求求你放过我。”
她一开口，何沣微愣，这熟悉的调调，已经多年没听到过了。
那汉奸知道他的癖好，已经在房间里准备好各种道具，何沣拿起一根小竹板，一脚踢翻矮案，扬起手就朝女孩打过去。
“啊——”
隔壁房间的宫本大吼一句：“小池君！你太吵了！”
女孩抱着头，浑身止不住的哆嗦。板子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实实地打在旁边的被子上。
何沣在包厢里绕了一圈，怕有监听之类的东西，确认安全后才坐到她旁边。
女孩吓得直往后缩。
何沣低声问：“多大了？”
女孩不答话。
“我脾气不好，你最好一一回答。”
“十……十四。”
何沣听她这一口纯正的家乡话，再加这自然反应，不像是派来试探自己的。可仍旧不能掉以轻心，他继续盘问：“哪里人？”
“山东。”
“山东哪里？”
“兖州。”
“兖州哪里？”
“红石村。”
何沣缄默不语。红石村，他十三岁的时候还跟着雷鸣去打过架，两个屁大点的小孩把大十几岁的大汉给打的门牙都掉了。
回忆起幼年，他不禁露出点笑意，话音都变得温柔许多，“怎么到这了？”
“被卖来的。”
“家人卖的？”
“不是，被拐的，先卖到济南，然后又到了这里。”
“叫什么？”
“高秀娥。”
隐约记得红石村确实有很多姓高的人家，十年前她才四岁，就算见过，定不可能认得自己出来。何沣打量着她手上的老茧，该是做农活留下的，“家里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
何沣站起身，握着竹板出去，随手抓了个路过的女侍应生，“给我根口红。”
女侍应生忙低头，“请稍等。”
不一会儿，口红送了过来。
何沣关上门，朝女孩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手伸出来。”
女孩不敢动弹。
何沣拽出她的手，撸起她的袖子，用手指蘸了点口红，在她的胳膊上染些红印，“别怕，你太小了，我不碰你。我会送你回家，这两天先跟着我，按我说的做。”
女孩慌忙给他跪下，刚要磕头，何沣拖住她的额头，将人抬了起来，“跪天跪地跪父母，别乱磕头。命可以掉，腰不能折，腿可以断，骨气不能丢，明白吗？”
女孩点点头，偷瞄他的脸，“你是中国人吗？”
何沣没有回答，“想活命就少说话，把脸低下去，不许看我，不许多问。”
女孩深低下头。
“哭，把眼哭肿。”
“哭不出来了。”
“想想你爹娘。”
“我爹没了，是被”女孩没敢继续说，嘴一撇，落下泪来，“娘和弟弟在家，肯定担心死了。”
何沣撒开她的手，看她眼泪哗哗的，就要用手擦。
何沣拽着她的袖子，凶道：“老子刚给你画的，擦没了可要真打了。”
凶神恶煞，女孩哭的更厉害。
……
天微亮，何沣把她扛走。
店长与侍应生恭敬送他到门口，借着黯淡的灯光，看到那女孩衣袖和领口里露出点隐隐的红印。等人远去了才敢议论。
“可怜的姑娘。”
“下手可真狠，落在他手里真是太惨了。”
“千万别看上我。”
“真可怕呀。”
……
何沣把女孩安顿到一个旅馆住下，第二天便花钱找了两个人将她送走。
这样的女孩太多，消失一个根本无人注意。
谢迟最近心情不太好，两位同志在窃取情报的时候被汪伪的人抓到，其中一位是个老牌特工，立功无数。虽无交集，但面对同胞受难，只能陷入无计可施的楚囚相对中，不免伤神。
国强发烧了，阿如在家照顾他一整天。
晚上离开店，谢迟去药房抓了药带回去，还买了国强最喜欢的栗子蛋糕。
电车“铛铛铛——”从远处开过来。
谢迟懒得等黄包车，便上去搭一程。电车上没什么人，她到最后排坐下，疲惫地倚靠着车身，一脸无精打采。
一个穿长衫的男子上车，坐到她旁边，谢迟目光缥缈地看着外头，只听旁边人沉声道：“在想什么？魂不守舍。”
谢迟陡然精神了，她看向旁边的男人，戴着个黑框眼镜，嘴边布满了厚厚的胡子，还戴了顶西士宽檐帽，瞧上去傻愣愣的。她忍俊不禁，别过脸笑了起来。
何沣轻皱眉头，“还笑。”
电车走了一段路，坐在前方的人下车了。
何沣覆上她的手，“那两个人明天会被送去南京，下午五点出发，晚上在苏州过夜，只有这些消息，救不救，怎么救，你让你的人看着办。”
谢迟与他十指相扣，压抑着心中的喜悦，“谢谢。”
何沣揉了揉她的指尖，“走了。”
他腿长，几步走到车门口，未等车停便跳了下去。谢迟的视线跟随着他，她站到车尾，依依不舍地望着他远去。
何沣张开手臂，笑着往后退，给她一个飞吻，便消失在巷口。
谢迟回到座位，这才看到脚边的一个袋子，来的时候还没有，定是何沣遗留下的。她将它提了起来，重重的，不知装了什么。
她解开扎住布袋的绳子，看了眼里头的东西，是一大包荔枝。
随口的一句话，他一直记得。
谢迟抿唇笑起来，坐回去，取出一颗剥开塞进嘴里，所有的坏心情随着口中的甘甜瞬间烟消云散。
……

第85章 节哀吧
荔枝是从南方运过来的, 路上坏掉一些，何沣精挑细选出一袋给谢迟送来。他这身打扮是要去一趟地下联络点，再将荔枝给她, 却没想到碰巧看到她在坐电车。
发报员在华兴银行潜伏, 今晚有个同事过生日，她被拉去宴席, 不能抽身。可情报耽搁不得，何沣只能亲自发报，是一份战术情报，发至战区。只有一个字：雷。以八卦代方位, 意指西南方向。
收了发报机，老纪与何沣又转移地点，密谈半个小时，将最近日军动态、物资流向与日谍、汉奸情况作汇报。
结束时间比何沣预设的早了十五分钟, 他很想再去见见谢迟。到了地儿, 却见她房间已熄灯，不想去打扰她休息, 在楼下站了几分钟便离开。
……
何沣与食物就是她最近短暂的快乐来源，一大袋荔枝, 一颗接一颗，完全停不下来。后夜里谢迟吐了两次，她以为自己是吃撑了, 觉也没睡好, 导致第二天早八点多还沉睡。
藤田清野先去了趟她的店里，只有张冶在，于是他又往她家里去，路上还买了些早餐。还没到楼下, 远远看到阿如拎着袋子出来扔垃圾，他下车与她打招呼：“阿如。”
阿如见人，佯装高兴道：“藤田先生来了。”
“吃过了吗？”他抬了下手，“给你们买了早餐。”
“没有，姐还没醒。”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藤田清野见谢迟的门关着，轻声道：“别叫她，等她睡醒。”
“好。”
“你先来吃点吧。”
“不用不用，我刚吃了煎包，正准备洗衣服，您坐一会吧，有什么事叫我就好。”
“好，你忙。”
国强与阿如睡一间房，房门没关，藤田清野进屋看他一眼，孩子蒙着被子，捂得密不透风。他小心将被子往下拉，让他的鼻子露出来，悄声离开，刚走两步，听到国强唤他一声：“西瓜叔叔。”
藤田清野回过头来，国强看到他的脸，认清人，顿时躲进被窝里不吱声。
藤田清野折回床边，“醒了吗？”
国强一动不动。
“西瓜叔叔是谁？”
国强不答。
“要不要起来吃早餐？有你最爱的油条和甜豆浆。睡觉不能蒙住脸，要呼吸新鲜空气。”藤田清野见他的小手紧抓着被子装睡，无奈地笑了，“那你再睡会，等想吃了再起来。”
“清野。”谢迟站在门口叫他一声，“你来了。”
藤田清野赶忙迎上去，见她耷拉着眼皮精神不佳，“昨晚没睡好吗？”
“有点。”
“吃点东西再睡吧。”说着他就要去厨房拿盘子，阿如听见动静赶紧过来帮忙，“您坐吧，我来就好。”阿如将碗碟拿出来，食物一一摆好，让他们两先用，又去洗衣服了。
谢迟只喝了两口清粥，面前摆着的几根油腻腻的油条，光是看着就一阵恶心，连粥都变得难以下咽。
藤田清野见她脸色不好，“你是不是生病了？”
谢迟放下勺子，“昨天吃坏肚子了。”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我再睡会。”
藤田清野也放下筷子，“有个朋友快到上海，我要去接他，本来想带你一起吃午饭，介绍你们认识。那么晚上再见吧，你先好好休息。”
“嗯。”
等他离开，谢迟才回去睡觉。
楼下有个乞丐在翻垃圾，藤田清野扫过去一眼，只见先前被阿如提下来的纸袋子被解开，乞丐在里头翻来翻去，掉了好些荔枝皮来。
藤田清野见他可怜，走过去给了他一些钞票，他没有穿军装，也没有穿和服，一身西装，外套黑色长大衣，并看不出是哪国人，乞丐鞠躬感谢，连声叫“好人”。
藤田清野指着一地狼藉，“把这些整理好，不要影响市容。”
“好，好好。”
……
一上午睡过来，谢迟完全恢复了。国强还有些发烧，阿如一直在家没去店里。她看到垃圾桶才想起来昨晚剥的一堆荔枝皮，“你把垃圾倒掉了吗？”
阿如坐在阳台晒太阳，回应道：“对。”
“口扎好没？”
“扎得严实呢。”
谢迟站到她旁边，倚着门框看她绣花，阳光下黄线金灿灿的，“绣的真好。”
“新花式，怎么样？”
“不错，快成大师了。”
“哪有。”阿如低眉，羞赧不已，“姐姐尽取笑我。”
“实话。”谢迟看向楼下来往的行人，“国强怎么样了？”
“好点了，不过还烧着。”
“晚点再看看，不行的话再去趟医院。”
“好。”阿如停下手，仰面看她，“哪来的这么多荔枝？没见有卖的呀，藤田送来的？”
“不是。厨房里还有些，你们吃掉吧。”
“好，你要去店里吗？”
“嗯。”谢迟拢了拢头发转身去洗手间，“你在家照顾国强，我去就好。”
“欸。”
……
傍晚，藤田清野让山下来接谢迟，并没有去大型娱乐场所或是几个较为出名的饭店。地点约在一个日本老太太开的餐馆里，规模不大，客人也少，比较清静。
他的这位朋友叫高桥富思，是个陆军少将，与藤田清野的哥哥也是好友，前年在淞沪战役中重伤，休养至今才痊愈，此次是受命前往河北一带，正是八路军游击区。途径上海，便停下来见见老同学。
藤田清野二十五岁，比谢迟小一岁多，既然是同学，应该也差不多年纪，可他倒有种年近四十的老态，身体又瘦又小，皮肤又松又糙，童身老脸，看上去格外沧桑。
高桥富思表面上对谢迟客客气气，却俨然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浑身透着股气焰熏天的傲慢，总是在言语中隐隐表达对这片土地的蔑视。
这顿饭吃的很不舒服。
结束后，藤田清野让山下送谢迟回家，又与高桥富思换了个地方喝酒。
此刻，高桥富思才袒露心声，“你为什么找了一个中国女人？即便她很美丽，也可以讲一口流利的日本话，但终归不是一个民族，非我族类，必有异心。玩一玩可以，不要当真，结婚还是得找我们大日本的女人。”
“小池夫人不也是中国人，你这样想太偏激了。”
“可我从她的眼中看不到对你的喜欢，她连看你都没有几次。”
“她就是这个性格，对什么都显得冷淡，感情也不会外露。”
“希望是我多想了。”
而另一边，谢迟没有回家，她让山下送自己去了旗袍店。张治还在店中，谢迟让他去报务员那里跑一趟，传递有关高桥富思的消息，不久便收到组织回电：视情况组织暗杀。
高桥富思随身有日本兵保护，晚上吃饭的时候餐馆外面就有很多便衣兵，藤田清野也安排了宪兵在周围，行刺不是件容易的事。
第二天上午，谢迟给藤田清野打过去一个电话，约他吃午饭。
藤田清野昨夜喝多了，话音里透着疲懒，“抱歉晚之，我不能陪你吃饭，等一会要送高桥君离开，与他吃个便餐，晚上我再去找你。”
谢迟道：“那好，我等你。”
高桥富思这个人十分谨慎，昨夜没有住在外面，去藤田清野家睡了一宿。
这个时候，藤田家周围已经隐布几个同志，观察周围动态。
一点二十八分，藤田清野与高桥富思从家里出来。高桥富思穿着西装，还加了幅黑框眼镜，他这人不上相，真人与照片有几分出入，谢迟昨夜就发现了这一点，怕别人认不出，才亲自上阵。
她在远处的高楼狙着，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动手过。可一如从前，做起事来毫不拖泥带水，一枪打得干净利落，直中脑门。
这种情况必死无疑，无论如何都是救不回来的。她立马离开狙击点，将枪交给楼下等待接头的交通员，换上外套搭上人力车迅速撤离现场。
整个下午，她都待在店里，接待客人、做旗袍，恍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外面不时地路过宪兵队与汪伪特工的车。少将死在前往战区的路上，必然引起各方面轰动。此刻怕是驻沪日领事馆、司令部、梅机关、各报刊等都忙的不可开交。
真是个好日子。
藤田清野没有找谢迟吃晚饭，谢迟也没能联系上他，他的办公处电话一直占线。直到晚上九点多，谢迟准备从店里回家，藤田清野的车出现在门口。
他喝酒了，脸颊酡红。
谢迟扶着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水，“我给你打了很久电话，听说高桥君遇刺了。”
藤田清野握着水杯，无力地依靠在椅背上，掀起眼皮看她，眸中充满了悲哀与困惑。
高桥富思来这里的消息，几乎无人知道，落脚地更是隐秘。所以，究竟是谁泄露出去的。盘查了一下午无所获，他不可避免地怀疑眼前这个女人。
他在猜忌与失去朋友的痛苦中艰难地度过八个小时，幻想了无数可能性。
不，不会是她，不能是她。
也许是有所疏漏，餐馆的人？酒馆的人？或是别的什么人认出了高桥富思，又或许是旁的情报线出了问题。
藤田清野放下水杯，抬起手要牵她，“晚之。”
谢迟握住他的手。
他一直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从未仔细琢磨过谢迟说话的真假。她真的像口中所说的那样，无论谁执政，只要吃饱穿暖就好？或是一直在欺骗自己，利用自己，获取情报。细算这几个月来，好像真的泄露了很多消息，她会是国军的人吗？或是共. /产./党？
藤田清野在上海近一年，自然了解各机构内部都安插有中国人的卧底，如果她也是其中之一，那么就太可怕了。
可尽管这样，他连一句质问也不敢有。他害怕万一是真的，一旦挑明，谢迟便会离开自己，甚至会将枪口对准自己。
藤田清野将她拉近，搂住她的腰，脸轻轻贴着她的腹部，“你不会离开我的吧？”
谢迟看着他蓬松的头发，比年中长多了，又是初见时那个半长的自然卷，少了几分军人的肃穆。
她抱了下他的头，“当然不会。”
藤田清野将她搂紧些，深深嗅了一口气，“那就好。”
……

第86章 你再笑
所有的疑虑都被咽进肚子里, 它们却像一壶又酸又苦的坏酒，不停地在胃里晃荡，既排不下去, 又抽不出来。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谢迟上楼后, 藤田清野在路边站了许久，当信任被撕开一个的口, 再怎么妄想缝合也会留有痕迹。他靠着车，仰面望着她卧室的窗。
灯亮了，遥不可及的光亮，却好像将他也照了个明白。
他的身体被酒精麻醉着, 脑子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过去重重历历在目，从相识到分别，从分别到再见……
那日傍晚下着雨，他便装与小岛在咖啡厅交谈。谢迟忽然到路对面的照相馆檐下躲雨, 左手抱着一束郁金香, 右手拎着一袋生煎，一边是浪漫, 一边是生活。那场雨很久都没有停，为他们的相遇铺下一段冗长的前奏。谢迟穿着白色裙子, 一如当年那个从天而降的白衣天使，再次降落到他灰暗的世界。
他的目光始终离不开她，对面的小岛忽道：“藤田君, 你的眼睛快飞出去了, 要不要把她带进来？或者打听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当然知道她的名字，他一直没有忘记。
他也曾在这样的一个雨夜，等了她很久, 很久……
寒凉的风吹走他面庞遗留的醉印，藤田清野苦笑一声，莫名觉得那就像场早已预设好的演出，刻意制造的一个意外。在半年的得意忘形中，他险些忘记她在伤患中旰食宵衣的模样，忘记她面对日本兵时抑忿麻木的眼神。
恨藏得住，那么爱呢？
就像高桥富思说的：
我从她的眼里看不到对你的喜欢。
……
谢迟刚脱下大衣，门被叩响。何沣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敲门，应该是藤田清野。她快步去开门，还没看清人脸，就被来人紧拥怀中。
她没有挣扎，“怎么了？”
“不想离开这里，舍不得你。”
“还会再见的。”
“我带你走吧。” 他松开她，殷切地凝视着她的双眸，“你跟我一起走吧。”
“你去战区，我不好去的，我在上海等你。”
藤田清野沉默了一会儿，笑着抚摸她的脸颊，“晚之，我爱你，你知道吗？”
“嗯，我也爱你。”
“假如有一天日本败了，我被赶出中国，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谢迟没有半点儿犹豫，“好。”
藤田清野笑了起来，他低下脸，嘴唇贴靠过来，碰了下她的嘴角，正要继续入侵，阿如突然开门出来，大叫一声：“啊——对不起！”她立马掉头，“你们继续。”
她是故意的，她在门后偷听了很久。
阿如对谢迟做的事不完全了解，只知道她在用另一种方式抗日，而假意与这个日本鬼子在一起。她在正事上帮不了什么，只能三番五次以这种方式去打扰他们。
谢迟伺机推开他，佯装害羞地别过脸去，“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不要多想，明天我做些好吃的去看你。”
藤田清野点头，“那明天见。”
“路上小心。”
“好。”
……
藤田清野连续两夜梦到谢迟举着枪射杀自己。
尽管不断劝慰自己那只是猜测，就算她真的别有用心也没关系，为了国家，应该……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可这件事就像一块坚硬无比的石头硌在他心里，让他寝食难安。
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他不想将仅剩的时光用在日日夜夜的疑忌上，他想要一个答案，即便是不想看到的那样。
中午，藤田清野一如往常地接谢迟去吃饭，表面上抛开所有的坏情绪，却在送她回旗袍店后开车去了天潼路的一家茶馆。
附近有一个非常出名的红公馆，聚集了几十名训练有素、专搞间谍工作的日本浪人，有些进行情报搜集、暗杀等活动，有些潜入中国军队后方潜伏，因为功绩显著，得到了日本军部与各机构的大力支持。
藤田清野秘密召见了一个日谍，叫前田月，从前在满洲国时便是一名优秀的特工。藤田清野命令他监视谢迟，看她最近和什么人接触，并跟自己汇报她的一举一动。
为了更好的监视，前田月租下谢迟住所对面的公寓，而白天就待在旗袍店附近的咖啡馆里。
傍晚，山下开车接谢迟去见藤田清野。
他正在开会，谢迟在办公室等着，秘书给她倒了杯茶便关上门离开了。
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有几张被拆开的纸压在黄皮袋下，谢迟过去翻了眼，是军需物资部呈递上来的文件，关于一些军备的运输。
她没有带微型摄像机，快速扫了眼，记下大致内容。
藤田清野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窗边浇花，听到开门声，她回头看过去，与他轻松玩笑：“你再晚点来，花就要被我浇死了。”
他走到谢迟身后，曲背将下巴抵在她的右肩上，“今晚想吃什么？”
“想吃川菜。”
“那我们走吧。”
谢迟放下水壶。
“我去换衣服，等一下。”藤田清野往后面的小房间走去，路过书桌，余光瞥向桌上那沓文件，那是他故意放在那里，为试探一下谢迟会不会窃取情报。
文件是他伪造的，可东西确实实在在有，不过只有他和运输的人知道。哪怕用这些物资作为代价，他只想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川菜馆的老板跟谢迟很熟，事实上他并不只是个饭馆老板，也是她的同志之一。他知道这小鬼子不能吃辣，特意在水煮鱼里多加了些辣椒。看到他不停喝水的样子，抑不住的眼笑眉飞。
吃完饭，藤田清野早早“放”谢迟回家了。物资将在今晚十一点从吴淞口码头运走，先发往徐州。他一天没有合眼，等待着一些消息。
……
谢迟最近食量增大，她总是很饿，早上六点多钟醒过来，去厨房煮了点面吃。
阿如被国强踢了一脚醒来，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也睡不着了。她起身去厨房靠着谢迟，“好香呀。”
“吵到你了。”
“没有，也差不多该起了。”
“吃点吗？”
“就煮这么点，你自己吃吧。”她打了个哈切，“我等国强醒了再做。”
谢迟盛走面，坐到饭桌上闷头吃起来。
阿如来月事了，腰有些酸疼，她翻出一条月经带，这些都是她亲手做的，裁缝店就是布多，总是一做便是很多条。她看着它们齐齐整整地放着，随口问了句谢迟：“姐，你还没来月事吗？”
王嫂送来的萝卜干太好吃了，谢迟正咬住半块，听到阿如的问话，停住落下的牙齿，“没有。”
“你都多久没来了？你这也太不正常了。”阿如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上次什么时候？”
“忘了。”
阿如站到她身后，揉着她的肩，“姐姐，这都能忘记，你要注意身体呀。”
“我向来不准，你知道的。”
“你真该去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孕了。”
谢迟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个字像个铁锤一样猛地砸在她心口。她夹着面条，手杵在半空，拼命回忆上一次月事是什么时候，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阿如打了个哈切，“好困啊，我再去睡一会。”
“嗯。”
房间恢复安静，静的可怕。
谢迟一口也吃不下去了，她放下筷子，站到镜子前，撩起衣服。小腹平平，与从前没有差别。
谢迟放下衣服，继续坐回去。
她身体不正常，从前去医院查过，医生便说她较难有孕，与何沣这么多次都没有怀上，应该不会吧。
她看着一碗面，却已经没了吃饭的心情。
前阵子总是恶心想吐，身体也有些微妙的变化，难不成真怀了？
谢迟越想越觉得可怕，撂下筷子，包裹好自己出门。她不敢去大医院，叫了辆车去很远的中医堂看看。一号脉，果然是怀上了。
“多大了？”
“这个号不出来，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不记得。”谢迟嘟囔着，“我一直不规律，以前经常两个月来一回，有时候两个多月，也不记时间，太忙了，好像很久了，好像还是夏天的时候。”
她虽不记得这些，却对与何沣的每一次缠绵记得清清楚楚。十一月下旬再见的面，再往前去就是八月时候的事了。
按大夫说的，嗜睡、体热、恶心乏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十一月，十月，九月好像就有了。她抚着小腹，喃喃自语，“应该三个多月了。可我的肚子为什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三个多月，你人偏瘦，没什么奇怪的。”大夫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是不想要吗？”
谢迟没有回答，“还有多久肚子会大起来？”
“每个人都不同，不过四五个月一般都能看出来了。”
谢迟低着头看着肚子，或许是刻意去感知，她总觉得里头的孩子在动，想起这个小生命已经这么大了，她无意地笑了下。
大夫见她这副表情，笑道：“给你开点安胎药吧。”
她抬起头，“啊，好。”
“回去多吃点补补，牛羊肉，肝脏，买点红枣啊桂圆啊这类的吃，补血益气，我看你脸色不怎么好，要多休息。”
“好。”
……
这不完全是个好消息，甚至有点来的不是时候，可她无疑是高兴的。她怀了何沣的孩子，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和自己一样，甚至更激动吧。
可毫无疑问，他会坚决送自己离开这里，不让她与孩子涉险半分。
怎么办？
她迫切地想与他分享这个消息，可又想再从藤田清野身上多获取些情报，反正他下月初就会离开上海，也只剩下十几天而已。
谢迟陷入了纠结。
人力车从坑洼里过，谢迟紧握住扶手，嘱咐车夫：“麻烦您慢点跑。”
“好嘞。”小甜柚敲可爱
前田月跟了她一路，可他并没有贸然进去问医生谢迟是来干什么的，那样容易打草惊蛇。
谢迟没有去店里，而是去买了些食材，接着便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这一待就是一整天。
前田月以为，可能是她生病了，或是家里其他什么人。
物资成功运送到目的地，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再加上前田月对谢迟的几天监视，并无异常，让藤田清野放下心来。
事实上，那天谢迟根本没有将那条情报传递出去，距离上次刺杀行动时间太接近，她怕藤田清野怀疑，况且那批物资量并不大，不值得她增加暴露的几率。
就在藤田清野彻底打消对她怀疑的时候，前田月前来与他见面，还带来了一包药渣和一张药方，他说：“谢小姐昨天一早去看了中医，然后又去买了些食材，直到今天上午才出门，将这包残渣扔到了离家很远的地方，我将这些捡了回来，去药铺询问，其中多味都是安胎的草药。”
话一出，藤田清野怔住了，随即他又笑道：“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怀孕呢，不会的。”他的笑容渐渐消失，“或许是阿如。”
前田月看他的表情，隐约明白些什么，低着头没敢说话。
藤田清野傻坐了许久，忽然站起来拽住前田月的衣领，“一定是你搞错了！”
前田月被他勒到红脖子，“我可以把那个中医带来。”
藤田目光急剧晃荡着，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猛地推开他，“去，立刻！”
藤田清野没让前田月将大夫带到司令部来，那样太招摇，他在附近的一个茶馆等着。
他心爱的女人怀孕了，并且已经三个多月。
这个消息对藤田清野来说无疑是致命的，他宁愿谢迟是个敌军派来的间谍，宁愿她只是利用自己的身份，为国效力。
他没有预料中的暴怒，没有杀了这医生灭口，而且让前田月将人安全送回去，等谢迟再去开药的时候，把安胎药换成打胎药。
他在茶馆冷静了一下午，晚上亲自开车去接谢迟。还为她买了束黄玫瑰。
谢迟正在为一个女人量身，藤田清野坐在角落看她。张冶从外面回来，与他打了个招呼，“藤田先生。”
藤田清野微笑点头。
张冶从谢迟旁边走过去，到柜台边拿了个鸡毛毯子，“这么大束花，漂亮啊。”
会是他吗？
藤田清野打量着他，格子衫，黄马甲，灰裤子，磨损严重的短马靴，头发乱糟糟的，指缝里夹着黑乎乎的东西。她不会看上这么马虎的人。
谢迟放下尺，朝他看过来，藤田清野与她相视一笑。等她忙完，藤田清野要带她去吃晚餐，他第一次没有征求谢迟的意见，驱车直达一家日料馆。
藤田清野点了许多腥物，此时的谢迟对味道特别敏感，光是闻着都觉得受不了，只能一直吃水煮菜和饭团。藤田清野夹了块蘸好料的生鱼片递到她嘴边，“尝尝。”
为了迎合他，从前谢迟经常跟他来吃这些，尽管她很不喜欢。她看着藤田清野的笑脸，怕他生疑，张开嘴吃下去，她强忍着恶心，艰难地咽下。
藤田清野又夹了一块过来，“很不错吧。”
“嗯。”谢迟抵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他笑着将一盘蛤蜊推到她面前，“多吃点。”
“谢谢。”
藤田清野倒上一杯清酒，边喝边看她，“好久没去骑马了，要不要明天去放松一下，最近你一直在店里忙，我都没怎么见你。”
“有个加急的订单，明天要做好送过去。”
“那么就后天吧。”
“好。”
谢迟快吐了，她掐着大腿，不敢细嚼，囫囵咽下嘴里的东西，夹了几片黄瓜吃下去。
藤田清野为她倒上酒，“等会要不要去看个电影？有个新上映的片子。”
“好啊。”
是个英国的爱情片，有些枯燥，谢迟没心情认真观看，过去几分钟便开始无尽的走神，直到影片结束。
送她回家的路上，藤田清野不停地与她谈论电影里的女主角，谢迟只言片语地与他搭话，只想尽快回到家里。
藤田清野送她到门口，谢迟转身对他道：“今天玩到这么晚，回去早点休息。”
他牵着她的手，细量她的表情，“我能在你这过夜吗？”
“不太好吧，别人会说闲话。”
藤田清野笑着放开她，“你也早点休息。”
“嗯，再见。”
……
藤田清野没有回家，他去对面前田月租的公寓待了一夜。往后的两夜，他都一直在这守着，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来往。谢迟每天回家后不久便熄灯睡觉了。
直到三天后的一个深夜。
他快到藤田清野连他怎么上去的都没看清楚，就见一道黑影两下爬上了树，嗖的跳进了她的窗户。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窒住了，仿佛脖子上被缠了无数道纤细的麻绳，总在濒死之际忽然松开，刚要活过来，又被紧紧勒住，无休无止……
谢迟没有主动找何沣，一方面不大好联系，另一方面怕他担心。前天组织下达命令，让他们刺杀从南京来上海参加会议的日方三名要员，并窃取会议纲要。谢迟没办法在这个时候离开，她必须得完成任务，再告诉何沣这件事情，然后安心地去一个僻静的地方养胎，把孩子生下来。
何沣是来给她送荔枝的，他又叫人送了一批过来。
他刚放下荔枝，就来缠着谢迟。
她被磨蹭的痒痒，抵着他的脸笑道：“你就是来干这事的吧，还打着荔枝的幌子。”
“好想你。”何沣抱着她的脖子亲吻，“想死你了。”
谢迟不舍地推开他，“不要，身体不舒服。”
何沣眼里的欲望降下半分，“哪里不舒服？”
“肚子。”
“吃坏东西了？”
“没有。”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腹部，“你帮我揉揉就好了。”
何沣手伸进衣服隔层为她按揉。
谢迟覆上他的手，“轻一点。”
他收些力，“这样？”
“嗯。”
何沣见她笑容不止，“什么事这么开心？”
谢迟搂住他的脖子，“我给你生孩子吧。就叫你起的那个名字，男孩何山，女孩何海。”
何沣坏笑起来，“想要孩子？”他手往上移，“那我今晚加把劲。”
“别闹。”谢迟扯下他的手，“继续按。”
何沣轻挑眉梢，“好，继续。”
谢迟看着他委屈的小表情，“过几天是你的生日。”
“要送我礼物吗？”
“你想要什么？”
“想要和平，和你。”
“都会有的。”
何沣俯脸吻她，谢迟咬住他的嘴唇，不清不楚地嘟囔着，“我要吃荔枝，去给我剥荔枝。”
何沣吮了下她的嘴唇，“那你得先松开我。”
谢迟松松牙，何沣朝她的锁骨亲过去，谢迟翻身滚到床边，“荔枝。”
何沣抓了抓头发，懒洋洋地起身，“等着。”
他悄声出去，将荔枝放进一个小盆里端进来，抬手指着她道：“你今天不吃完不许睡。”
谢迟抱着枕头坐在床边看他，“好啊。”
荔枝吃掉一半，谢迟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何沣将她抱到床头小心放下，盖好被子。他蹲在床边看她的睡颜。最后轻轻吻了下她的头发，才不舍地离去。
……
屋里亮着光，窗帘没有完全闭合，留有一道蜿蜒的缝隙。藤田清野立在窗前，一条细光打在他脸上，将这张苍白的脸分割开，看上去既惨烈又凄美。
他的睫毛轻颤着，眼里阴沉的像无尽的深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黑暗的方格，等待着那个男人离开那里。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六十分钟，八十分钟。
八十三分钟。
何沣从原路跳了出来，身形敏捷地往南边跑去，很快便没了影。
藤田清野望着黑漆漆的路口，在想这八十三分钟发生了什么事。
他忽然冷笑一声，回想着过去重重。第一次见、骑马、吃饭、办公室，以及那天她忽然出现在宴会，同他站在一起。
早该发现的。
他走进卫生间，用凉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细细水流不够，他放了一浴缸的冷水，整个人栽了进去。
藤田清野湿着衣服，恍若幽灵在空荡的街上游窜。
浑浑噩噩地来到一家不大的歌舞厅门口，他站在外头看着里头暧昧的灯光，被一个舞女拉了进去。
这个点只有这里这么热闹了。
见这位客人气宇不凡，管事的叫上几个姑娘来陪他。
藤田清野看着一排女人，有的穿洋装，有的穿旗袍，有的穿短衫长裙，皆浓妆艳抹，他盯着最边上穿红色裙子的女人，“你，过来。”
女人高兴地迎上来，与他说了几句话，便直接领着人上二楼。
走廊又长又暗，像通往地狱的路，他满脑子都是谢迟与小池泷二在一起的画面。
他看着走在前头的女人，忽然拽住她的头发，将她拖进房间扔在了床上，他不想看到她的脸，将她翻了个身。他觉得身体憋着巨大的能量，迫不及待地要抒发出去，可就在刚刚进入的瞬间，又回归从前的虚张声势。
他大喘着气，惶惶退出来，慌乱地理好衣服。女人翻了个身半躺在床上，忽然掩面笑了一下。
藤田清野手指在发颤，正在扣皮带，听见这一声笑，忽然抬头看她，“你笑什么？”
女人坐起来，覆上他的手臂安慰，“没事的。”
“我问你笑什么？”
“我没有。”
“骗我。”他忽然掐住她的脖子，少有的怒目圆睁，压抑地质问，“为什么骗我？”
女人被勒的喘不过气，双手挠着他的手臂乱抓，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又长又深的指痕。
藤田清野看着她，居然笑了起来，“你再笑，笑啊。”
女人不停地挣扎，脚蹬得床单皱成一片，不一会，手下的人没动静了。
藤田清野晃了晃她的脖子，忽然撒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顿时清醒了，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女人，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
死了。
……

第87章 恭喜啊
舞厅老板报了警, 藤田清野被戴上手铐，送往附近的警察署。他始终一言不发，任小警察耐不下性子暴躁地打了一拳。
他在警察署待到天亮, 换了个年纪大些的警察来审问他。他的头发干了, 因没有打理而更加卷曲，乱糟糟地盖住眉眼, 衣服也被泥尘沾染，整个人略显狼狈。他低着头蹲在墙边，双眼因一夜未眠而布满了血丝，麻木又凄迷。
警察刚吃完饭, 舔着牙齿进来，冲他吼了声：“站起来。”
藤田清野正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它不知道要想要往哪里去，在他的面前转了很久。刚走远些, 他就将它捏回原地, 周而复始，将这么个小东西玩弄鼓掌, 终于在最后没有控制好力，它死在他的手指上, 身体分成了两截。
他看着它的尸体，觉得自己也像这蚂蚁一样，甚至连它都不如, 至少它还能这么轻易地死去。可自己呢, 受控于家族，被所谓的使命、荣耀束缚着。他变成了一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一眼就看到了那血腥又苍白的未来。他站在了多么高的地方啊, 脚踩千军万马，头顶数万亡魂，手执无形的利剑，将要继续砍向那百万雄兵。无论成败，他都是战争下的一枚错位的棋子，不断前进、后退、周旋，可就是逃不出这方寸棋盘，即便死去，都会以一个侵略者的身份被埋葬。
他感谢上苍怜惜，送他一个心爱的女人，送他黑暗牢笼中唯一一束光。可自打当年藤田野雄喂他那种药物过量，身心就一直留有阴影，治过很多次，从西医，到中医，却越治越糟糕。他是自卑的，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上。
现在，那束光也没了。
“我让你站起来！”
藤田清野被粗鲁地拽起来，他重重地摔在身后的墙上，胳膊顿时麻了。他抬起眼，目光阴冷地看着眼前的警察，声音嘶哑：“把你们厅长叫来。”
警察愣了两秒，倏地大笑起来，“厅长？你小子哪来的胆子？敢要见厅长。”
藤田清野半耷着眼皮，沉默地看着他。
“跟我去做笔录。”
他顺从地跟了过去。
这是个警察厅分署，在职人员并不多，审问和记录都由一人进行。
“叫什么？”
“藤田清野。”
警察笔尖顿住，掀眼看他，心里有些发怵，“日本人？”
“嗯。”
“日本人中国话讲的这么顺溜？”
藤田清野不作回应。
警察长提口气，抬高声音以壮胆，日本人又怎样，杀了人照样要处置，“做什么的？”
“参议官。”
“什么官？”
“上海宪兵司令部军事参议官。”他缓缓站起来，手按着桌面，“华北方面军步兵第五师团二十一联队长，大佐，藤田清野。”他弓着背，脸朝警察靠近，盯着他逐渐惊恐的双眸，换用日语道，“听懂了吗？”
……
谢迟做了些吃的去找藤田清野，可是他不在司令部，往往这种时候她会去日本领事馆或者梅机关总是能找到人的，奇怪的是，哪里都不见他。谢迟又去他的住处找了找，佣人说：长官去南京了。
谢迟并没有多想，或许是接到了临时特殊任务，没来得及通知自己。可他这么一走归期未定，组织派的任务只能另寻他法。
按照上级给的计划，他们要在会议结束后的饭局展开行动，潜入藏有机密文件的房间打开保险箱窃取。
谢迟时常跟着藤田清野出席活动，加上她的身份较为隐秘，不能轻易露面，没有参加此次行动。由另两小组的六名成员在外面策应。
不知里面情况如何，他们紧张地等待着，忽然听到饭店里传来枪声。
任务失败了。
第二天早，何沣才接到消息，听说有人因偷机密文件而被捕，还死了个鬼子记录官。
后半夜，何沣去了趟谢迟家，她不在，何沣等了半个多小时。她才回来。
“回来了。”
谢迟惊一下，小心关上门走进来，“你怎么来了？他招了？”
“没有，来看看你死了没。”
谢迟皱起眉头，“我死了你就开心了。”
何沣揪一下她的脸，“你们怎么尽干蠢事？东西没偷到还白搭个人。”
谢迟打开他的手，她本就因战友被捕而焦头烂额，被他的话戳的心窝子更疼，“你厉害，你最聪明。”
何沣见她闷闷不乐往桌边走去，坐到椅子上，跟过去从后头环住她脖子，“人被关进梅机关，要么招要么死要么卖你们，折磨了一夜一天，听说骨头很硬，一个字不说。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吧？”
“嗯。”谢迟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是我们的人？”
“几个小鬼子这趟来谈的就是八-路-军问题，军统可不会掺和你们的事。”
谢迟拉住他的手，“他能救出来吗？”
“我要骂你蠢你又要不开心，我不骂你我又憋不住。”
谢迟甩开他的手，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何沣握住她的肩，“你要文件跟我要啊。”
谢迟扭头看他，“什么意思？你有？”
何沣轻笑一声，“我没有，我就在那场会议上。”
“……”
“虽然要保密，但以我们两的关系，以后你们行动能不能先问问我？以减少麻烦和不必要的牺牲。”
“我知道，可你的潜伏更危险，我不能让你总为我冒险。”
“不是为你，是为国家。”何沣揉了揉她的脑袋，“国-共-合作必然不是长久的，可在政党之前，我们的敌人只有日本。”
“我明白，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跟我还讲麻烦？”何沣弯下腰靠近她的脸，使劲撞了下她的额头，“我跟你什么关系？”
谢迟难能笑了一下，“知道了。”
“什么知道了，问你话呢，我们什么关系？”
“爱人？”
何沣勾了下唇角，“是夫妻，虽然没有正式文件，也没正儿八经拜过天地，但我们是夫妻，记住了？”
“嗯。”
“别嗯，好好说话。”
谢迟掐他的胳膊，无奈道：“记住了。”
何沣满意地直起身，“拿笔出来记。”
“你全记得？”
“你男人记性好，没办法。”他弹她脑门一下，“快点，再过会我就忘了。”
谢迟没有动弹，“你直接说，我记着。”
何沣哼笑一声，“忘了别跟我哭。”
谢迟站起来，坐到桌子上，与他平视，“你女人记性好，没办法。”
何沣双手撑着桌面，将她罩在怀里，“学我说话。”
谢迟按开他，“说吧。”
“这次会议分两部分，战略部署和物资转运，记好了，我只背一次。”何沣直起身，抱臂倚靠着桌子，叠起修长的腿，顿时严肃起来，“晋察冀地区二号作战计划纲要，第一条……”
……
次日晚，藤田清野回来了。他着一身和服，脸色不是很好，来到谢迟家里，还带来了一件衣服。
他说：“明天有个晚宴，我给你准备了礼服，到时候来接你，一起参加。”
“好。”
“你不好奇我这两天去干什么了？”
“是公事吗？”
“嗯。”
“公事我就不问了。”
藤田清野往屋里看一眼，阿如正坐在沙发上绕线球，“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见。”
“好。”
“早点睡，保持好气色。”
“好。”
……
回去的路上，藤田清野遇到何沣，他和一个男人搂着肩，像是喝大了，互相搀扶着不知道要往哪去。他让山下停车，朝他们走过去。
“泷二。”
何沣闻声看过去，“清野啊。”
怀里的宫本良看清人脸，激动道：“藤田君！”
藤田清野朝他微点头，“宫本君这是喝了多少？”
宫本良连连摆手，“不多，不多。”
藤田清野看向何沣，“要送你们一程吗？”
宫本良扑过来搂住他，“藤田君，我们要去泡澡，一起去吧！”
若是从前，藤田清野定是不依的，他不喜欢在公众场合袒露身体，也不喜欢那种气氛。可是如今不同。
他笑着答应，“好啊。”
去的是家日本人开的洗浴室，汤池子滚滚热气，仙境似的。
宫本良泡了会，觉得透不过气来，躺到外面的床上呼呼大睡。
池子里只剩何沣和藤田清野。
何沣眯着眼歇了会，两臂大张，搭在身后的瓷台上。良久，他睁开眼，往藤田清野看过去，就见他正盯着自己的裆部。
何沣往下睨了一眼，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撩了一手水朝他洒过去。
藤田清野惊得一抖，周围的水泛起阵阵涟漪。
何沣轻笑着看他，“你盯着我干什么？”
藤田清野没回答，往下躺了躺。
何沣看向他身下的浴巾，“泡个澡还围着这，你不难受吗？”
“舒服得很。”
何沣继续仰面躺着，头靠在台上，懒懒地笑道：“那你就舒服着吧。”
藤田清野忽道：“你跟美知认识七年了吧。”
“差不多。”
“七年前她才十三岁，那个时候就一直念叨着以后要嫁给泷二哥哥。”藤田清野看着他长长的脖颈，“你跟美知可以订婚了。”
何沣哼笑一声，叹道：“你大哥丧期未满，你就急着嫁妹妹了。”
“我们家不讲究这些，况且只是订婚而已。”
“再说吧，她还小。”
“她不小了，已经十九岁了。”
何沣沉默了。
藤田清野再次盯着何沣的身体，即便在极度放松的状态下，腹肌都结实而饱满，再往下看去……他不由得长吁口气，觉得空气都变得酸涩难忍。
“你这身上什么时候弄的？”
何沣明白他指的什么，“有段时间了。”
他的左面身体前后有着大片刺青，从左肩到半个手臂，到腰部的一小部分，没有大块的黑面，基本是由灵动的线条组成。这是离开南京前做的，经历几个月的战争，他身上早已伤痕累累，且不说弹伤，就是大大小小的刀痕就不计其数，他必须得想办法掩盖，防止因为这些痕迹而暴露。好在伤痕大多聚集在左边，没让他整个身体都被这些纹样占据。刺青老先生给了他一些图案，何沣赶时间，没功夫细看，仅凭感觉当即从几十张图中选了这个。谁料老先生异常激动：“我画了这么多图案，这个还是三年前的，你是第一个敢纹它的，小伙子，我可事先提醒你，一般人可镇不住。”
何沣不管什么镇不镇的住，当即扒了衣服，“灵活点，盖住疤。”
“是龙吗？中国的龙，不是没有翅膀吗？”
何沣闭着眼笑道：“这叫应龙，龙神。”
藤田清野被热气蒸的头晕，远看着这条龙，周身环绕火焰纹，体态伸展，须发飘逸，利爪凶猛，以不可一世的姿态与他的身躯完美结合在一起，在这热气腾腾的水中，仿佛兴云吐雾，活了似的。
夏天谢迟第一回见得时候，掐着他腰上强劲有力的龙尾笑着说：“你好像个恶霸。”
他一脸得意地回了句：“我就是个恶霸啊。”
藤田清野闷得极度难受，起身离开。他走到何沣头边，俯视着他，“明晚在大上海夜总会有场宴会，我和晚之都会到，你也来吧。”
何沣闭着眼一动不动，“嗯。”
……
藤田清野为谢迟挑选的礼服太夸张了，白色拖尾长裙，缀满了珠片，又厚又重，腰部还特别紧。谢迟怕勒着孩子，花了一个多小时将它放松点，勉强穿着才舒服些。
藤田清野还为她送来了手链和项链，颇有些豪华，这让谢迟觉得有些心慌，这么隆重，要么是他有什么企图，要么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贵宾在。
鞋跟有点细，往日谢迟独身一人，跑起来都不担心，可现在不同了，她得时刻保护自己不能摔倒，不能磕碰到。
因此，她只能挽着藤田清野走路。
谢迟看着这一大厅的政府高官、商业巨贾、日军要员，要是一颗炸弹落下来，得为民除多少害。
她这一晚上都心神不灵，直到看到何沣。他带了个女伴来呢，可那并不影响她因其到来而产生的心安。
走了一遭，藤田清野带着谢迟坐到角落的沙发上，何沣也坐在此处，相聊几句，藤田清野找了个借口离开，故意给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一直在不远处的视线死角观察着他们。两人没有什么亲密接触，连话也没说上几句。不一会儿，何沣的女伴走过来，拉着他去跳舞了。
嗬，藏得真好。
晚宴时间过半，藤田清野忽然拉着谢迟到主台上，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藤田清野并没有回答她，反而大声对下面喝酒、跳舞、聊天的人们说：“麻烦大家停一下。”
所有目光瞬间汇集过来。
“打扰大家几分钟。今日举办这个宴会主要是想宣布一个好消息。我想大家应该认识我身旁这位美丽的小姐，她叫谢晚之，是我的女朋友，时至今日，我们已相恋近半年。”他忽然面向谢迟，单膝跪下，“借此良机，我想郑重地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谢迟微愣，事实上，她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所有人都在起哄，他这招来的人根本无法拒绝。
藤田清野深情地看着她，又柔声问了一遍：“晚之，我爱你，嫁给我吧，让我照顾你、疼爱你一生。”
谢迟看着他举起的一枚粉戒，想起了何沣曾与自己提到的那颗巨大的钻戒。她的余光能瞥到何沣此刻正站在二楼看着自己，可她不敢直视过去，她怕某个不经意的眼神将彼此暴露。
总归是要离开的，不管是他还是自己。
她笑着答应，“好。”
迎来的是经久不息的掌声与欢呼。
藤田清野为她戴上戒指，优雅地站了起来，搂住她的腰，嘴唇与她的相靠。
他的吻技很拙劣，应该是从没有过，只是从左侧笨拙地蹭到右侧，便放开了她。
“感谢大家的见证，祝大家今晚玩得愉快。”
何沣俯视着他们两，虽然知道都是假的，可他的愤怒快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他手下用力，不经意将酒杯给握碎，红酒顺着手腕流进衣袖，玻璃碎拉拉地掉下去，扎了他一手心血。
他走下楼梯，从人群后离开大厅，不想身后有人叫住他，“泷二。”
何沣站住脚，将手藏进裤子口袋里。
藤田清野牵着谢迟从远处走来，站到他跟前，搂住谢迟的腰，“要离开吗？”
“嗯，回去处理些文件。”
“后天我们会举办订婚宴，我会邀请我的父亲和母亲过来，美知也会来。一定要带着小池夫人来参加。”
“好啊。”何沣弯起唇角，目光从谢迟面上扫过，最终又落在藤田清野脸上，“那就提前恭喜你们。”
……

第88章 他招了
腿很酸, 腰也很酸，疲惫极了。
谢迟真想立马从这个裙子里钻出来，可藤田清野待在家里迟迟不走。
谢迟将戒指取下放在桌子上, “我去换衣服。”
藤田清野堵住她的去路, “我来帮你。”说着他就走到谢迟身后，手伸向那条拉链。
“我自己可以。”她偏身躲开, 推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你坐会。”
“好。”
谢迟拿上便衣离开，藤田清野独自待在房间，看着她房间的布置。说空也不空, 说满又不满，温馨的恰到好处。整片环视过去，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她的床上。灰绿色的床单被罩，不带一点纹饰。他静静地看了会, 起身坐到床尾, 修长的手指拧住一把柔软的被褥。他们就是在这上面背着自己偷情，一次又一次。
谢迟换上衣服进来, 见藤田清野正躺在她的床上，她没有走近, 杵在门口看着他，“累了吗？”
藤田清野睨向她，抬起手, “过来。”
谢迟犹疑片刻, 走到床尾。藤田清野坐起来拥住她的腰，“床单很软。”
“你喜欢我做一套给你。”
“我就喜欢你的。”
“不早啦，你该回去了。”
“我可以不走。”他顺着她的身体站了起来，脸埋在她的颈间, 冰冷的嘴唇顺着脖子往上亲吻，落在了耳下。
谢迟手按在他的腹部，要将人推开，藤田清野扯开她的手，将她按到了身后的床上，跪着压了下去。
谢迟用膝盖抵着他，“别。”
藤田清野不顾她的阻拦，手往她衣服里钻。
谢迟抓住他的手，“这样太快了，我们还没结婚。”她按着他往后躲，“清野。”
“你已经答应我的求婚了。”藤田清野扣住她的双手，将她翻了个身，他看着她纤细的腰，满脑子都是幻想中小池泷二与她在一起的样子。痛苦与愤怒占据了他整个大脑，他真想将手伸进她的身体里，将这个畜生活生生掏出来。
谢迟奋力挣脱，窜到床的另一边，“请你尊重我。”
藤田清野茫然地看着她，体内的惊涛骇浪逐渐平静，他深深垂下头，“对不起，我冲动了。”
气氛有些让人窒息，两个人不知所措地僵持着。谢迟走到他面前，“我们慢慢来，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藤田清野抬脸注视着她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对，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他轻轻搂住谢迟，“我们会在一起，永生永世。”
谢迟莫名觉得脊背一寒。
藤田清野放开她，“我该走了，忘掉不愉快的事，今晚是美好的。”
“嗯。”
谢迟送他出门，听着下楼的脚步，她整个人快瘫了下去，身心俱疲地回到房间。
阿如跟着她进来，“吓死我了，我都准备冲进来了，还好他走了。”
谢迟大松一口气，往后躺去。
阿如看到桌上的钻戒，“他送你的？”
“嗯。”
“真大。”
谢迟扯过枕头盖住自己的脸。
阿如跪坐到床尾，“他跟你求婚了吗？”
“嗯。”
“答应了？”
“不然呢？”
“真的要嫁？”
“不嫁。”谢迟拿开枕头看着她，“阿如，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啊？”
谢迟欲言又止，“算了，也没什么。”
“我可以守住秘密的。”她靠近谢迟些，低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怀小孩了？”
谢迟微诧，不露声色地看着她。
“厨房里的中药味还在呢，再加上你最近总是吃很多，月事这么久不来，我猜的。”
谢迟无奈地轻提嘴角，“大意了。”
阿如心疼地掉下眼泪。
谢迟坐了起来，“你哭什么？”
“是小鬼子的？”
谢迟笑了，摁住她颤抖的双肩，“不是，是你姐夫的。”
阿如愣了一下，“姐夫？是还在南京时候你说的在上海打仗的那个吗？”
谢迟擦掉她的眼泪，“对。”
阿如顿时收住眼泪，“那姐夫现在在哪？”
“这个我就先不告诉你了。”
“好吧。”阿如看向她的腹部，“多大了呀？”
“三个多月吧。”
“我能抱抱吗？”
“好啊。”
阿如轻轻搂住她的腰，脸贴在她的肚子上，“他会不会踢我？”
“不会，还小呢。”
阿如直起身，一脸忧愁，“万一以后肚子大了被小鬼子发现怎么办？”
“我这几天正准备和你说，再过半个月我会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里？带我走吗？”
“还不知道，可能会去很偏僻的地方隐居，你愿意跟我走吗？”
“当然愿意！”阿如又搂住她，“我不要离开你，你是我姐姐，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亲人。我可以照顾你们保护你们的！我想和你们永远在一起。”
“好，永远在一起。”
“可是姐夫不会嫌弃我吧？”
“他不敢。”谢迟轻抚她的背，“好啦，快去睡觉。”
“再聊会嘛。”
“我好累，明天再聊。”
阿如依依不舍地松开她，“明早我炖鸡汤给你喝，还想吃点什么？”
“不要喝鸡汤。”谢迟想了想，笑道，“要不……鱼汤？”
……
藤田清野从谢迟家中离开后，让山下送他去了特工总部。
三天前抓到的地下党被折磨得没人样，藤田清野到的时候正在进行刑讯，他被打得几乎成血人了。
藤田清野没穿军装，可这里的汉奸们都认识他，点头哈腰地迎接。
藤田清野站在一旁，让继续审，负责刑讯的陈队长低着头道：“长官，接下来的刑罚有些污秽，怕脏了您的眼睛，您看要不要——”
“继续，当我不在。”
“是！”陈队长去火盆拿起先前烤得滚烫的铁棒，吩咐手下小高，“把他给我翻过来。”
那男人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刚松绑，便趴在地上无力动弹，小高将他摆出个跪伏的姿势，利索地扒下他的裤子。
陈队长拿着铁棒蹲到他旁边，“再问你一遍，一共几个人？你的上级是谁？联络点在哪？”
男人闭着眼不回答。
陈队长嗤笑一声，“骨头硬，我倒要看看你里面是不是一样硬。”他起身走到男人身后，用烧到发红的铁棒插.入他的谷道。
男人顿时疼得清醒过来，痛苦地撕扭，却被小高紧紧按住。
一阵烤焦的味道弥漫开，藤田清野掏出方巾捂住鼻子，他不忍直视，一阵反胃。
陈队长继续往里头戳，每进半寸便问一句：“招不招？”
凄厉的嘶鸣长久回荡。
“我说……我说，我说！”
陈队长拔出铁棒，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叫，听得人耳鸣。
小高松开男人，替他随意提上裤子，拎起来坐着，可是男人已经坐不住了，又趴倒在地。
陈队长放下铁棍，“早说何必招这么多罪。”
男人浑身抽搐着，控制不住口水，掺着脸边的血顺着脸颊流了一地。
陈队长俯首去藤田清野面前邀功，“长官，您看”
未等他说完，藤田清野放下捂住鼻子的方巾，浅皱着眉道：“出去。”
陈队长以为自己听错了，迟迟没有动弹。
藤田清野抬眼看向他，“听不懂？”
“卑职愚钝！这就退下。”陈队长赶紧带着人离开。
藤田清野默默看了地上的男人一会儿，起身走近，提着凳子坐到他面前，“说吧。”
“我是……我是中./共上海地下三组情报员，代号黑灯。十二月十三号，我们接到一个任务……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我的上级代号天冬，我没见过他，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与隐秘，情报交接都是转两个交通员手，我只知道他是今年七月刚被派到上海的，直接受布谷鸟一人指令，传递出很多情报。”
藤田清野折着手巾，听他说完这些，并没有很意外。
布谷鸟，从他刚来上海的时候就听过这个代号，是个棘手的存在。而天冬，隐约有些印象，十月时中./共地.下.党往延安传递一则情报，被电讯科拦截，代号就是天冬。
而今年七月，谢迟大概就是那个时间来的。
消失的这几天，藤田清野并没有所谓的去南京，而是一直待在家中，他发了高烧，卧床不起。前田月一直为他监视着谢迟。她虽没露出什么破绽，可旗袍店那个打杂的张冶却总是鬼鬼祟祟的。
今天一早，谢迟让张冶联系交通员，准备传递情报。张冶提着个小箱子骑自行车离开店里。前田月一路跟过去，发现他去街口的电线柱上贴了张旗袍广告。等人走远，前田月走近查看，并未发现有何不妥，再仔细琢磨，才发现电话号码有问题，分明不是旗袍店的号码。
前田月继续跟踪张冶，下午他果然又去一家茶馆，与一个女人见面。他才确定那串数字确实是个接头暗码，便立马汇报给藤田清野。
本来尚且存疑，现在听此共./党说出这些，藤田清野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天冬就是谢迟了。
既然她是共./党，那小池泷二会不会也有问题？如果他也是，那么是什么时候被策反的？或者说，一开始就是？
藤田清野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杀了我吧。”男人求道。
藤田清野轻飘飘地俯视着他，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把刀扔在他面前，“你自我了结吧。”
男人颤抖着手，拿起刀，毫不犹豫地插.进脖子。
藤田清野擦了擦手，扔掉手巾，等他没了气才走出去。
陈队长与小高候在远处。见他出来，陈队长赶紧迎上来，“长官，他招了？”
“嗯。”
“招了什么？”
藤田清野冷冷地看向他，“你是在质问我吗？”
“卑职不敢。”陈队长俯下身，骨寒毛竖，从前他沾着李处长的光接触过这个大佐两次，只觉是个性情温和、极好说话的人，怎么才过一月就判若两人。
他低着头，直到藤田清野彻底没了身影才直起身。再回刑室，踹了地上的人一脚，已经死透了。
……
那场求婚，是他的心意，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试探。
藤田清野另派两个特务将张冶、阿如全部仔细查了一遍。下午，前田月从青岛回来，他是藤田清野派去调查何沣在中国时期的信息的。
“他的中国名字叫罗凡，十岁时候被送进一家叫圣玛特的福利院，生活了三年。不过福利院的院长已经不在了，我找到一位曾在那里工作的老妇人，确实有这么个孩子，拿照片给她认，说应该是，太多年过去，记不太清……”
藤田清野一边听着一边折花，等前田月说完，地面落了一层花瓣，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枝。他举起手，看着细长的枝干，“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能确切地证明他的身份。”
“是。”
藤田清野折断枝干，轻促地笑了一声，喃喃自语：“泷二啊泷二，你究竟是人是鬼。”
……

第89章 叛变了
两个国./民./党高层要员投日, 情报被特工总部电讯科拦截，可他们没有密码母本，无法破译电文。何沣被跟踪了, 他不确定是哪方面的人, 他现在的身份，除了日本人哪边都想宰了他, 他不想惹麻烦，只想着甩掉便算了。可他不知道的是跟着他的是藤田清野派的日本特务。
何沣警觉性很高，又是个人精，甩人功夫一流, 特务总是跟着跟着就不见人影了，跟踪两天，抓不到他半点儿把柄。
明天订婚，中午是家宴, 晚上要在大晖俱乐部举办晚宴。
藤田清野提前将家宴要穿的和服送过来, 嘱咐谢迟早些回家休息便回去忙了。
他走后不久，姜守月又来到旗袍店。自从上次刺杀经济要员, 她就一直未离开上海。藤田清野订婚消息闹得沸沸扬扬，他父亲要来上海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 只是有关具体行踪无人可知。
上回给姜守月量身是幌子，可是谢迟记下尺寸，抽空给她做了一条旗袍, 见她换上出来, 笑着说：“真好看。”
姜守月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淡淡：“我还是旗袍？”
“别人穿不出这味道。”
姜守月转身走开，不想再欣赏自己的身体，到小沙发前坐下, 身杆挺得笔直。她总是紧绷绷的，一副随时要进入战斗状态的模样，目光像寒刃，冷的可怕，面对任何人都无法消饵，“讲话安全吧？”
“有人上来张冶会给信号。”谢迟给她倒了杯热茶，“暖暖。”
“谢谢。”姜守月握住茶杯取暖，“有新任务，你应该能猜到。”
“藤田野雄？”
姜守月点头。
“我没接到任务。”
“延安直接下达的。不仅我们，军统那边应该也会有行动。你只要告诉我，时间，地点，其他的不用你管。”
“不行，太危险，他们一定派很多日本兵保护。”
“老鬼子刚升大将，我们暗杀的所有鬼子都不抵这一个，机会难得，杀了他，大功一件。一旦成功，将对日寇和汉奸都起到很大的威慑作用。”姜守月凝视着她，目光坚定，“想想前线奋勇杀敌的士兵，就算失败，为国捐躯，也死而无憾。”
“那藤田清野呢？”
“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谢迟当然明白她的话里之意，也一直做好面对这一天的准备，只是来的这么突然，让她略有些措手不及。
“你不会心软了吧？”
“没有。”
“我知道他对你很好，可没有一个侵略者是无辜的，早就跟你说过，我们不杀他，他就带兵去打我们的同胞。”
“我明白，你不用担心，我对他没有感情。”
“那就好。”姜守月吹了吹热茶，小抿一口，“你身份特殊，不用参加，只要提供信息，然后配合小藤田就好。另外，把小张借给我，我需要人手。”
“好。”
“我怀孕了。”
“什么？”
“我怀孕了。”
姜守月惊愣，瞪大了眼看着她，愤怒地握紧拳头刚要捶桌子。
“别激动，不是他的。”
姜守月松了松手指，仍眉心紧蹙，“你别告诉我，是那个人的？”
“你别管是谁的，这次任务结束我就离开，再也不掺和这些事了。”
“能理解，那孩子的父亲呢？跟你一起？”
“我只能管得了我自己。”
姜守月垂眸注视着她的腹部，“你不该告诉我的，万一我被”
“我信你。”
她轻叹口气，看向窗外，“如果我死了，别将我和望云埋在一起，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吧。”
肖望云的尸体去年就被转移至上海的墓地了，谢迟了解她的想法，她觉得自己脏了，不配和他葬在一起。谢迟不知道还要怎么安慰她，对于那莫大的伤害，任何言语都不能缓解半分，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进行讨论，“要活着，等孩子出生，你得来抱抱他。”
“一定。”姜守月难能地提了下嘴角，“我们都要努力活下去。”
……
此刻，何沣又和老纪吵架了。
“如果要杀他三四年前我就杀了，还他娘的等到现在？”
“注意你的措辞，你过去的领导什么样我不管，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
何沣不讲话了，别过脸看着一堵墙。
老纪敲了敲桌子，语调微缓，“说话。”
“还说什么？”
老纪颔首，微微叹气，“我也没办法，上头给的指示，军令如山。”
何沣睨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三官堂路椿禾日社，一零九包厢，十二点十五分。”
“夜宿哪里？”
“不知道。”
老纪用力踹他一脚，何沣拧眉看他，“别惹老子。”
“那你就好好回答。”
“说了不知道，藤田清野没说，只告诉我时间地点，明天直接饭桌见。”
“你那个小女朋友不提前来找你？”
提起她何沣就头疼，“没消息。”
“没道理啊，难道不应该刚落脚就来找你？”
“她老爹管得严。”
“也是啊，你这么混，免不得怕宝贝女儿受欺负。”
何沣不想与他拌嘴，起身要走。老纪拽住他，“站住，跑什么，还没说完。”
何沣坐回来，“好，你说。”
“这次我亲自上。”
何沣斜眼瞥他，哼笑一声，“等你的神枪一击命中。”
“来帮我。”
“不帮。”何沣手里把玩着小茶杯，指尖一弹，溜溜转圈，“我命值钱呢，万一暴露得不偿失。”
老纪笑着摇头，“你啊，就跟我犟吧。”
……
藤田清野一早就来找谢迟，催促她梳妆打扮。
那是套和服，为了搭配这糟心的衣服，谢迟还梳了个偏日式的发型。
两人于镜中对视，各怀心事。
“很好看。”藤田清野为她理了理后领，手顺势从肩膀滑到她的脖颈，最终落在下巴上，他轻轻抬起她的脸，“母亲见了一定高兴。”
“你不用一直待在我这里，应该去陪你的家人。”
“你也是我的家人。”藤田清野放下手，轻吻她的头顶，“现在，你最重要。”
谢迟淡笑一下，看了眼时间，“我们要不要先过去？”
“不急，还早。”藤田清野站到窗口，看着外面来往的人们，“婚礼就去.日本办吧。”
谢迟看着他的背影，如果他们刺杀成功的话，这就是他最后的时光了，“好。”
“下个月，我就带你回我的家乡，看东京的雪。”
“你不是要去战区吗？”
“就像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先成家，再立业。”他回头看她，还是从前那副温良的笑，“先把婚事了了，好吗？”
“好。”
藤田清野向前一步，手落在她的肩上，“谢谢你。”
“也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
藤田清野分辨不出她此话的真假，但短短一句话，字字触在他心头。刚要弯下腰吻她，外面有人叩门。
谢迟起身去开门，只见是两个日本人。其中一位看似军官的人与藤田清野悄声说了几句话，他面色沉重，对谢迟道：“出了一点事情，你待在这里，不要离开。”
“什么事？”
藤田清野没有回答，轻搂了她一下，“等我回来，我让他们在这里陪你。”
他走到门口，谢迟忽然叫了他一声，“清野。”
藤田清野回眸，望着她的脸，“怎么了？”
谢迟对他笑了笑，“没事，去吧。”
藤田清野匆忙离开，留下两个日本兵守在她的门口。
谢迟没办法出去，不知道姜守月他们的行动进展如何。她拖着这厚重的衣服，站到阳台上往下看。
藤田清野坐进车里，逐渐远去。
谢迟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在紧张不安中，还夹杂着些许惋惜，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战争的牺牲品罢了。
她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不要有恻隐之心，不管怎样，他是敌人。
她回到客厅坐下，总觉得心慌，手落在腹部，闭上眼，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缓。
希望一切顺利。
……
老纪和何沣埋伏在熙华德路与三官堂路三叉路口西北方向的二层楼里，拐向三官堂路十米处藏有大量炸.药，以老纪开枪作信号，下面的同志便会引爆炸.药，趁乱击毙藤田野雄。
何沣躺在地上望着天，心里挺不是滋味，或许藤田美知也会在车上，那个丫头虽然烦人，却罪不至死，他与老纪打过招呼，留她一命，可到时候炸弹滥炸、子弹无眼，谁还顾得上保一小姑娘。
老纪陡然推了他一下，“来了。”
一行车队浩浩荡荡的，何沣翻了个身架着枪狙着，借着角度看车里的人，一辆两辆，三辆四辆，藤田野雄坐在第五辆车后座，车子拐了过来，何沣忽然按住老纪的手，“等一下。”
老纪被他吓得差点走火，“怎么了？”
“不是藤田野雄。”
“什么？”
何沣皱起眉，乍一看确实像，可他对藤田家的人太熟悉了，仅仅看到嘴巴便认出并不是目标。
“是个替身。停止行动。”
……
藤田清野并没有通知他的家人来上海，这只不过是他放的一条钩子，不管钓上什么品种的鱼，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何沣本不愿参加此次行动，可刺杀目标太大，他怕老纪出事，临时跟了过来，这一跟，救了十几名兄弟。
然而，中./共那边的三个小组几乎全军覆没。实行抓捕的是汪伪两个行动大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出动了三四十人，抓了四个活的，带回特工总部。
姜守月中了两枪，一枪在腹部，一枪在手心，她本要自杀，却被他们活活打掉枪，扣住送进了医院。
被捕四人中，除了她，还有一个张冶。
李处长亲审，先礼后兵，火烙、电击、水刑……仅用三个小时，便把人折磨得奄奄一息。
张冶硬扛着，一个字不说，可却在看到一张照片的时候破防了。
“你的老母亲在镇江吧。”李处长掏出照片，吹了口气，弹了弹边，举在他眼前，“张浩升。”
张冶挣扎双手，拉得铁套咔咔响，“狗汉奸！”
“哎呀，还是你本名好听点。听说你大哥二哥一个死在天津，一个死在罗店，啧啧啧，满门忠烈啊。”李处长将两张照片分别搁在他左右大腿上，“你放心，你老母亲好着呢，我们的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可是再好哪有亲儿子好啊，听说是你的朋友，一直跟他们念叨着，小浩子怎么还不回来？”
张冶呜咽着，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畜生！汉奸！你不得好死！”
“骂吧，趁着还有力气多骂几句。”李处长瞧着他痛苦的模样，拧着眉心叹气，“你的党重要还是生你的母亲重要？她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还等着你传宗接代、养老送终呢。你没了，让她怎么活下去啊？”
张冶吐他一脸口水，“你没有妈吗？你没有吗？！”
李处长抽出方巾不慌不忙地擦去脸上的唾液，笑着与他道：“你说对了，我还真没有。”
“男人骨头硬，打打没事，妇道人家能经得住几下？”李处长将方巾盖到他被拔掉指甲的手指上，“招了，保你与你的老母亲后半生衣食无忧，不招，应该不用我细说吧？”
……
下午三点多，谢迟在家焦急地等待。电话打到旗袍店也没有人接。
正坐立不安，电话铃响了。
谢迟赶紧接起，“喂。”
“记住我说的每个字。现在立马去台司德郎路二十三号，门右侧，从下往上横数三竖数六，拿开砖，里面有个钥匙，进屋等着，会有个接应你，他会问你，您订的鹅黄没货了是否需要等三天？你说我要的是藤黄。听明白了吗？”
“明白。”
是何沣。
从他的语气中，谢迟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带任何随身物品，此时此刻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
门口还守着日本兵，她只能从窗户翻出去。
刚跳到树上，忽然想起了地板下藏着与何沣的合照，如果被发现，他便有暴露的危险。
谢迟赶紧又回到房间里，刚站定，听到楼下刹车声，她透着窗看一眼，是特工总部的人。她匆忙搬开沙发，打开地板，将里头的小盒子取出来，把何沣送她的那枚戒指从窗户远远扔了出去。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不及找火了，她将合照撕碎吃进肚子里，刚咽下去，房门被踹开。
……

第90章 吓吓她
“谢小姐, 失礼了。”
“出什么事了，劳烦王队长兴师动众闯入寒舍来？吓了我一跳。”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抓了几个共./党, 其中一个呢是您店里的伙计, 我来呢，就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配合配合调查。”
“伙计？哪个？”
“您这不明知故问嘛。”王队长轻笑一声，“我们还是回处里聊吧。”王队长偏身，为她让出一条路来，“谢小姐请？”
跑是跑不掉了, 只能先跟他们走，谢迟手里绕着几根头发，路过站在后面的两个日本兵旁，停下脚步, 用日语斥责他们道：“你们的长官就是让你们这么守着, 门都看不住，放一群狗进来乱咬。”
两个日本兵低下头去。
王队长并不在乎听不听得懂她此刻说的什么, 再多都是虚张声势，他背着手笑道：“走吧, 谢小姐。”
谢迟被前后簇拥着走到楼下，趁上车人不注意，将缠绕手中的头发丝扔掉。
因为藤田清野的关系, 特工总部的人一直对她以礼相待。谢迟在审讯室坐了一下午, 面前摆着糕点和咖啡，她没心情喝，隔一段时间，咖啡凉了, 便有人换上一杯新的。
三个小时前。
何沣发现不对劲后，让老纪带大家撤离，立马赶往约见地点去，可惜他来晚了一步，很远便听到枪战声。等他到跟前，死的死，伤的伤，被抓的被抓，其中两个还是熟面孔。
何沣顿时慌了，扫了一通尸首，没有找到谢迟，才安下心。可姜守月与张冶的暴露无遗为她增加了危险，他必须立马通知她撤离上海。刚调头走，藤田清野叫住了他，“泷二。”
何沣见他走来，不慌不忙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抓了几个共./党。”藤田清野端详着他的表情，观形察色，却觉不出半分心虚，“意图刺杀。”
何沣明白这不过是个圈套，可他还得继续装作一无所知，问他些必要的废话，“将军他们没事吧？”
“放心吧，他们已经被我送走了，非常安全。”藤田清野挪开眼，看向被压上车的男人，“上海真是个隐形的战场，到处都是敌人。”
“谢小姐呢？”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何沣身上，带着些许耐人寻味的笑意，“在家里，不过今天的宴会怕是要取消了。”
何沣抬手看眼手表，“你忙吧，既然取消，那我回去了。”
藤田清野揽住他的肩，何沣比他要高两寸，肩又宽，这么搭着不是很轻松，“忙完了，交给他们就好。”藤田清野故意不让他走，“一起吃个便饭吧，今天你总不会有约吧？”
话说绝了，没法拒绝。
何沣一直被藤田清野缠着，一直到三点多钟才抽身，他离谢迟住处太远了，只能先打个电话。
如果她不回去拿那张照片，其实是可以逃掉的。
傍晚，张冶与行动处的人回来了。在他的带领下，剿了中./共两个地下联络站，带回来一部电台，还抓回了三个交通员。
收获颇丰，李处长兴高采烈地来见谢迟，刚进房间就郑重地深深鞠了个躬，“你好，天冬，久闻大名。”
谢迟淡淡注视着他，“李处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没事，我明白就够了。”李处长直起身，坐到她对面，默默地打量她的脸。
“李处长这么盯着我，不怕我跟我的未婚夫告状，挖了你的眼睛吗？”
李处长哑然失笑，“谢小姐言重了。”他看向谢迟面前的点心，一块也没被动过，“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藤田清野呢？”
“日本人的行踪，哪是我们这等小喽啰可知悉的。不过在下猜想，藤田先生此刻应该很忙吧。”李处长倒一杯茶，摇着头感叹，“我倒是怀疑过你的身份，只是没想到居然是我们抓了半年的天冬。前阵子我的太太还夸过你做衣服手艺好，看在往日情分与日本人的面子上，你还是乖乖交代吧。”
“李处长让我交代什么？”
“你的上级，布谷鸟在哪？”
谢迟沉默片刻，答道：“在天上。”
“天上？”
谢迟笑了笑，“鸟不在天上，难道在水里吗？”
李处长跟着一同笑起来，“谢小姐风趣，难怪深得藤田先生喜爱。只可惜今天本该是你们订婚宴呢。”
“我要见他。”
“日本人无情啊，听说了你的大名，不仅面都不露，还让我们好好审。”他瞄了眼谢迟的表情，依旧沉着镇定，“今天若不是藤田先生指示，我们行动处也立不了如此大功啊，一个天冬，一个白木，要是再来个布谷鸟，啧，完美。”
白木是姜守月的代号，听此话，她应该没牺牲。谢迟抬手搅了搅面前的咖啡，“我的小伙计这么说的？”
李处长笑着提眉。
“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天冬白木，我就是一裁缝，日本人的相好。”咖啡溅到拇指，她拿起布擦了擦，随手掷到一边，“你们没有任何证据，全凭我的伙计一张嘴，就诬赖我是共./产./党，特工总部就是这么办事的？你说他要是平白无故栽赃我，我也没辙不是？”
“不不不，谢小姐，狡辩是没有用的。”李处长将几张悔过书推到谢迟面前，“上面写的非常详细，怎么传递情报，联络地点，送出去哪些情报，列得是仔仔细细。要不谢小姐再回忆下。”
谢迟拿起来看了两眼，“没看出来这个臭小子有点能耐。”她将悔过书递还给他，“所以呢，就靠这个来证明？”她叠起双臂坦坦荡荡地看着对面，“他是抗日分子，我是日本人的未婚妻，他要看我不舒服真心想拉我下水，再多荒唐的故事也编的出。我一没杀人二没窃取情报，这好好在家坐着准备订婚宴，一身脏水就给我泼了下来，李处长，你可别冤死我啊。”
……
周旋了半个多小时，谢迟就是不承认。
房间里有窃听器，藤田清野一直在旁处仔细听着。李处长问不出话，过来找他，“藤田先生，她就是不认。”
藤田清野手指点着桌子，“继续问，我要知道她的同党还有谁，问不出来，你这处长也别当了。”
“遵命。”
“不许动刑，不许伤到她。”
“可她一直这么矢口狡赖，也没办法啊，确实如她所说，除了姓张的共./党一张嘴，并无实质性证据。”
藤田清野闭上眼，颔首按了按眉心，“必要的时候可以适当吓吓她，别过分就可以。”
“卑职愚钝，怎么个吓法？”
……
蛇虫鸟兽，魑魅魍魉，谢迟几乎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除了一样，蚂蟥。
从小在山中不少见这种东西，六岁时候贪玩下水，一只蚂蟥盯在腿上，她怎么拽也拽不下来，哭了一路去找爷爷，弄下来以后血流不止。看着地上被爷爷踩死的那坨黏糊糊的丑东西，哇哇哇地把中午饭全给吐了出来。从那以后，心里就留下了阴影。
藤田清野对此非常清楚。夏天他们曾一起去郊外散心，偶然就遇到了两只蚂蟥，谢迟躲得远远的，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他并不想折磨谢迟，即便她承认了是卧底，一直利用自己，他也会护她周全。他只想通过谢迟知道更多的秘密，他隐约觉得，小池泷二和布谷鸟一定有什么关系。
上海有个黄先生，开了不大的蚂蟥厂，专门养来提供给药铺。
这玩意瞧着恶心，李处长不想碰，而且看藤田清野的态度，准是余情未了，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怕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于是他便交给陈队长去办，就算出事，也死不到自己头上。
谢迟坐在刑椅上，手脚都被皮锁绑着，她表面淡定，实际上早已悬心吊胆。
陈队长用镊子夹着一只蚂蟥杵在她面前，“谢小姐，您就招了吧，也省的受罪，您一个这么这么漂亮的女人，我都不忍心下手。”
谢迟不敢看它，只能透过它去看着这狗汉奸的脸，“没得招，说了我不是。”
“那个张冶，不对，应该叫张浩升，都一五一十交代了，您还嘴硬什么呢？”陈队长哀叹一声，“要不我再给您两分钟想想？”
藤田清野坐在旁边的牢房里，他们的一言一语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几次想要冲过去让人停下，可是一想到她肚子里的畜生，就控制不住地愤怒。
陈队长将蚂蟥放到谢迟的手臂上，“瞧瞧您这皮肤细嫩的，等会这虫子全下去，黑溜溜的一片，在您身上蠕动，吸血。”
谢迟不敢看它，冷厉地盯着陈队长，“等我出去，定叫你把这一盆东西全吃下去。”
陈队长轻笑一声，“得，谢小姐，不瞒您说，您啊，是出不去了，就算这边放了您，日本人那边也不能放过啊，您骗的藤田先生好苦哦。”
“你叫人请他来，我有话对他说。”
“还有话呢。您可知道，这招可就是他想出来的。”陈队长又去夹来一只，“您别这样看着我，上头交代了，一定得让您招了，不然我也不好过啊。您也看到了，满满一盆呢，不够的话，外面还有，铺满您这身体，不够放的话，有洞的地方都能塞，您想想，这软踏踏的恶心玩意儿顺着您的鼻孔，耳朵，嘴巴往里钻，瘆人不？”陈队长笑着在她右手臂又放了一条，“冬天没精神，待会多点上两个火盆，让它们慢慢陪您玩。”
谢迟看着他夹着一条到脸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陈队长杵着手，“您啊，就交代了吧。”
没声音了，藤田清野有些慌，让手下去旁边看一眼，不一会儿，手下回来，对他耳边轻语。藤田清野顿时站了起来，朝隔壁跑过去。
他一脚踹开陈队长，看着一只蚂蟥趴在谢迟的额头上，着急忙慌去打开，脸上的轻松掉了下来，手臂上的已然吸附在皮肉上，他急出一头汗，将它们拍击下来。
谢迟俯视着他苍白的脸，“你来了。”
藤田清野始终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看着渗出来的血，掏出方巾按着，对身后的人嘶吼：“送医院，解开！给我解开！”
也许是怀孕身体素质不好，失了点血，受了点惊吓，再加上长时间没睡觉，谢迟居然晕了过去。一醒来，躺在藤田清野的床上，
她腾地坐起身，除了手臂隐隐有些痛痒，其他地方并无不适。她起身出门，看到守在门口的两个日本兵，“藤田先生呢？”
“长官刚离开。”
谢迟要出去，两人拦住她，“长官说了，您不可以迈出这间房门。”
……
藤田清野亲审了张冶一遍，没有问出他想知道的消息。出去的时候遇到下午对谢迟用刑的陈队长。他顿时火气又冒了上来，“蚂蟥呢？”
“回长官，都还在呢。”
“带我去看看。”
“是。”
陈队长将藤田清野领过去，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勒住后颈，整张脸朝放着蚂蟥的盆里按下去。
“长官！长官饶命，我也是按您的指示办事。”他不敢说话了，脸埋在湿湿蠕蠕的东西里，怕一张口它们就进入嘴里。
“我说的是吓吓她，谁让你动手了！”藤田清野松开他，一脚把他踹到墙边。
陈队长慌忙起身，脸上沾了几只蚂蟥，使劲地甩着自己嘴巴子，“卑职知错，长官饶命！”
……
藤田清野回到家中，在门口伫立良久才鼓起勇气进入卧室。
谢迟正立在窗边看着远方。
“风凉，别站在窗口。”
谢迟没有理会他。
藤田清野走过来，关上窗户。
谢迟看向他，“你明知道我最怕蚂蟥，你用那个来对付我。”
藤田清野想避开这件事，立马把矛头转向她：“你是共./产./党。”
“我不是，他冤枉我。”谢迟看着他的表情，轻笑一声，“你看，我说不是，你又不信，还有问的必要吗？我没什么好招的。”
藤田清野低下脸，沉声问：“布谷鸟是谁？”
“我不认识布谷鸟。”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谢迟心里咯噔一下，藤田清野忽然捏住她的下巴，“那个男人是谁？”
“死了。”
“你想保护他。”藤田清野手下稍稍用力，“那些刑具用下来，你知道后果的吧？就算不死，肚子里的孽种绝对活不了。”他重复再问，“他的父亲是谁？”
谢迟不答。
“告诉我，既往不咎，我护着你，不管你是谁，做过什么，没人敢动你。”
“死了。”谢迟坦然地看着他，“上个月特工总部抓的，刘毅。”
“随便拉个死人来，你真的把我当傻子。”藤田清野眼眶略红，“骗我这么久，还要骗我？”
“我说了，信不信由你。”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会亲手把他带到你面前。我可以原谅你，因为我爱你，但是我不会放过他，我一定会让他死在你的面前。”藤田清野松开她，“你先在这住上一段时间吧，我会让他们好好照顾你。”
……

第91章 姐夫吗
藤田清野派人将谢迟的衣服取了过来。她换下和服, 平躺在床上。佣人给她送饭进来，一素一荤一汤，都是平日她爱吃的。
她并没有胃口, 蚂蟥的阴影还弥绕不去, 让她不时一阵恶心。一天未入食，身体发虚, 她强迫自己吃下饭菜，以保持精力。
凌晨，外面传来噔噔噔的木屐声，谢迟刚坐起身, 藤田清野便推门而入。
他歪歪扭扭地走近，带来一阵酒味。
谢迟蜷起腿，往后缩，藤田清野顺着床尾往前爬, 粗鲁地揭开她的被子, 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拖拽过来，紧接着, 整个人像座压迫的山盖了下来。
谢迟双手按着他的胸膛不让他贴近，“放开。”
藤田清野单手握住她的手扣在头顶, “他是怎么亲你的？嗯？”
谢迟竭力挣扎，反被更紧地扣住，平日他温文儒雅的, 总觉得弱不经风, 却未想过竟有如此大的力气。温热的气息伴着酒气扑面而来，在谢迟的印象里，他从不会喝到如此滥醉，“你喝醉了, 放开我。”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一滴温热的眼泪掉在她脸上，谢迟怔愣住，他哭了。
没有一点儿哭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顺着她的脸颊落进凌乱的密发。
他的双眼皮很深，眼尾微微往下耷，无论哭笑总是带着一股悲郁黯然的气质，含着晶莹的泪，叫人看着动容。
谢迟想起了南京的那个夜晚，他躲在医院储物室里，蹲在黑暗的货架间默默哭泣。可此刻的悲伤似乎更甚于那时的绝望。
短暂的悲悯止于落在领口的手上，谢迟抬起膝盖将他猛地踢开，迅速往后退去，从枕下拿起叉子抵着他，“别碰我。”
藤田清野噙着泪，不顾疼痛，身体往前去，继续朝她压过来。谢迟瞬间转了个方向，用叉子抵着自己的脖子，“别过来。”藤田清野顿时紧张起来，要去抓她的手，谢迟趁其不备，用力将他推走，翻身下床站到窗口。
藤田清野跌坐在地上仰视着她，声音疲惫又嘶哑，“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谢迟没有回答。
“在我身边这么久，装的很辛苦吧。”他自嘲地笑了两声，缓缓站起来，“晚之，我不会强迫你的，我只是想抱抱你而已，你不用这么怕我。”他背过身，低着头杵立片刻，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别赤脚站在地上，会着凉。”
……
何沣从来没有与谢迟深入探讨过彼此代号问题，对他们而言，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直到今日，才知道她就是特工总部一直在抓的天冬。
何沣从酒友那听闻了审讯室里的消息，谢迟虽绝口不认，但共./党的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以她这种级别，安保程度绝对非常严密，即便他的小组成员愿意帮忙，救人也是难于登天，只能另辟蹊径。
后半夜，何沣来到藤田清野的住宅附近，拿着望远镜观察这栋别墅。里里外外布满了宪兵，将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按密度估算，有五十人左右。
藤田清野的心思不难猜，在这之前，谢迟就应该已经暴露了身份，不过借着订婚的幌子利用她，挖出背后的抗日分子。可又不舍对她严刑拷打，才带回来亲自看着。不管怎样，在这里总比那充满了血味的牢房安全。
何沣不能在此时露面，他没有可以去探望她的身份，贸然前去只会惹人生疑，更不可能在几十个持枪的日本兵手里救人。
他曾来过藤田清野家两次，上海沦陷前这里叫刘公馆，是个烟土大亨的旧居，虽只有两层楼，却占地宽广，高墙围出个敞阔的院子。
自打做了卧底，对身边的事物总是观察甚微。何沣还清楚地记得屋内陈设，大体的房间布局。除了佣人房，书房等，有六间卧室。为了更好地监视，藤田清野必然将她安在身边，首先排除一楼的那间。
何沣用望远镜观察一番，二楼两间房没拉窗帘，里头空空如也，那么只剩下东南侧的两间客房和藤田清野的主卧，以他对谢迟的了解，绝不会委身和他住一起，大概就只能在那两间大客房其中之一。
何沣不确定到底在哪一间，但可以确定的是谢迟此刻一定未能入眠，他来到主卧视线盲区，一手握着望远镜，一手拿起手电筒，朝窗户打过去。
谢迟正侧躺在床上，闭目思考。忽然感觉到眼前晃过一丝光亮。她睁开眼，看到薄薄的纱帘外一个光点在闪动。
是摩斯电码。
这一秒，她只想到了何沣。
谢迟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下床，倏地拉开窗帘。
何沣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她。
他的心不可控制地剧烈跳动，手却依旧稳稳地握着手电筒。
开，关，开，关……
作为最直白的电码，谢迟可以准确并快速地译出信息。
【你还好吗】
谢迟猜到他可能用了望远镜，用手指点着窗台回应：
【没事，放心】
光电继续闪动。
【我会带你出去】
谢迟心里一酸，手指轻点：
【你要小心】
信号很快被安保人员发现，一时间，楼下哄闹起来，分出十个人开着车往他所在之处扬长而去。
何沣自然察觉到，他此次前来，不仅只为看她一眼，还故意暴露，以迷惑敌方认为尚有同党。
距离不远，很快就听到车声，何沣最后发出一个信号，
【等我】
藤田清野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透过窗看到远处的光亮，他怒不可遏地扑过来拉开谢迟，握住她的双肩，“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背着我搞这些。”
藤田清野气红了眼，往远处看去，不知他离开没有，故意抓住谢迟的头发，狠狠地啃噬她的嘴唇，谢迟掐住他的脖子猛地推开他，差点儿跌倒。
何沣本没打算动手，一等对方发现就离开，可藤田清野此举完全激怒了他。
枪战声不止，藤田清野把谢迟拽到窗前按住，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远处的火光，“还真是感人啊，你的好情人，你觉得他能逃过去吗？”他阴恻恻地笑起来，贴近她的耳朵轻语，“我要扒了他的皮，给你们的孽种当裹尸布。”
谢迟翻身踹开他，随手拿起一个花瓶朝他砸过去，“滚。”
藤田清野踉跄两步站定，额头被重重砸了一下，缓缓流下一行鲜血。
花瓶碎了一地，谢迟拾起一块碎片，“我会杀了你。”
藤田清野扶着桌子，悲戚地看着她，“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这才是你原本的模样吧？”
枪声停了下来。
有士兵来报，“报告长官。”
藤田清野直起背，走到门口，“人呢？”
“逃了，石原队长已带人追捕。”
谢迟松了口气。
藤田清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咬了下牙，什么话也没有说，关上门离去。
……
阿如也被带进特工总部训了一下午的话，她底子干净，打消怀疑后便被放了回去。
旗袍店被封了，家里也有人看守，国强被带去邻居家住着，她怕绷不住情绪影响孩子，就去旅馆住了一宿。
她哭得眼睛又红又肿，到了旅馆还是哭。哭到后半夜，眼泪都干了。从中午到现在未入一口食水，胃不舒服，脑袋还胀痛难忍。她整理好崩溃的情绪，去楼下接点水上来，刚进门，被一只大掌捂住半张脸。
水壶掉了下去，何沣迅速接住，没让它落地。他将阿如轻按在墙上，防止她看到自己的脸，“我现在松开你，不要大叫，明白你就点下头。”
阿如赶紧点头。
何沣松开她的嘴，另一只手仍旧扣着她的双手在背后，“你们一共几个人？”
“我不知道。”
“她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
“我比你更想救她，不想让她死你就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不知道。”
“你不信我。”何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也不知谢迟到底跟她透露了多少，“我是自己人，她的左胸下一寸有一颗红痣，右肩有一条两厘米的刀疤，后腰有”
未待他说完，阿如叫了声，“姐夫？”
何沣停顿下来。
“姐夫，是你吗？”
“是。”
阿如瞬间带了股哭腔，呜咽起来，“姐夫，你快救救姐姐。听说进了那里的人都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她还怀着孩子呢，怎么受得住那种重刑。”
何沣心头一震，“什么孩子？”
阿如脸贴着墙，眼泪挤压着，晕了满脸，“你不知道吗？姐姐怀孕了，她怀了你的孩子。”
就像当头一棒，将他打入万丈冰窖，“什么时候怀的？”
“姐姐说三个多月了。”
何沣脑子里嗡嗡的，夏天时候的事，她居然瞒了自己这么久。
即便这样，他还是得沉住气，不能自乱阵脚，“密码本是什么？”
“什么密码本？”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姐姐和小鬼子是做戏，是假的，她实际上是在抗日，其他的都不清楚。”
“那你保护好自己，今晚我们没见过，懂我意思吗？”
“我知道。”阿如平静下来，“你会救出姐姐的吧？”
“嗯。”何沣没有多说，松开她离去。
……

第92章 打个赌
死了十个日本宪兵, 这件事完全脱离了藤田清野的掌控。清晨，梅机关来抓人，是古川泓的命令。还顺道招了藤田清野一起过去问话。他是藤田野雄的朋友, 藤田伶牧的老师, 渊源颇深，在上海的这段时间, 一直照顾着藤田清野。
古川泓又矮又胖，长得像个可爱的冬瓜，面相却极凶，尤其在板着个脸骂人的时候, 血盆大口一张一合，快要把人活生生吸进去般。
他已经对藤田清野训斥了近十五分钟。
“敌方特务潜伏在军部高官身边近半年，如此庞大数量的内部机要文件从你手里泄露，居然毫无察觉, 还准备结婚。”提到这个他更加愤怒, “真是奇耻大辱！”
“这件事尚有疑点，我会查清楚, 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古川泓轻吸一口气，“你不要过问了, 交给梅机关处置。”
“将军，请再给我两天时间。”藤田清野深俯下身请求，“她怀了我的孩子。”
“你——”古川泓指着他, 失望地摇头, 看了眼表，“你只剩下四十七个小时五十九分钟了。”
“多谢将军。”
……
谢迟被关进梅机关的牢房。
藤田清野刚出办公室，迎面撞上何沣，他脸色微变, 掩住先前的凌厉，“泷二，你怎么来了？”
何沣拎起两瓶清酒，来自山本酒造的特制款，一年只生产十瓶，珍藏多时，只等必要时候使用，“来给古川将军送酒。”
“濑式，难得一见。”藤田清野让开路，“去吧。”
何沣进去了半个小时，出来时脸上带着更加轻松的笑容，见藤田清野在走廊尽头站着，问道：“等我？”
“嗯。”
“听说你未婚妻被抓了。”
“是啊，居然是个间谍。”藤田清野故意叹气，“有机会帮我跟古川将军求求情。”
何沣笑了，“论关系，你比我硬啊。”
“我要去牢房，一起吗？”藤田清野补充一句，“她不招，或许你可以劝几句。”
“好啊，正好还没见识过梅机关的牢房。”
这牢房顶高地宽，颇为气派，谢迟躺在床上，听闻脚步声靠近，装聋作哑，一动也不动。
何沣看着她的背影，想到她肚子里还怀着小孩，心疼地想炸了这个地方。
“晚之。”
谢迟不应。
“泷二来看你了。”
谢迟心里一紧，睁开双眼，仍旧没有起身。
她回想起藤田清野昨日说的话：我会亲手把他带到你面前。
藤田清野走过去，将她拽了起来。
谢迟坐在床上，将袖子拉了拉，藏住被手铐刮红的手腕，抬眸平静地看着他们。
这些小动作显然没有逃过何沣的眼睛，他倚靠着桌子懒散地笑了，“看不出来，谢小姐还是女英雄呢。”
谢迟顿时松口气，他没暴露，还好，幸好。
“泷二，听说你最擅长打女人了，不然交给你审？”藤田清野将鞭子递给他，“别人审我不放心，交给你，留点情。”
“我那是玩闹。”
藤田清野悬手不放，何沣接过鞭子，看向谢迟，走过去蹲在她的面前，“谢小姐，相识一场，要不就简单说说。这么好看的脸，打花了可就不好了。”
谢迟俯视着他的眉眼，“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何沣嘴唇翕动，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别怕。
谢迟看着他，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她强忍着酸楚，抬眼哀求地看着藤田清野，“我不是共./党，我不是。”
何沣起身，扔了鞭子走出去，“自己的女人自己审。”
藤田清野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跟着走了出去。他追上何沣，“你觉得她会是天冬吗？”
“你跟她在一块半年都不知道，你问我？”
“那你觉得，布谷鸟会在上海吗？”
“或许吧。”何沣提了下嘴角，“我要是知道，就不搞经济，搞情报工作了。”
“等会去哪？”
“回家待着。”
“不喝酒去？”
“再喝就垮了。”何沣坐进车里，“载你一程？”
“不用。”藤田清野趴在窗口看着他，“要不要去剑道馆？”
“去那做什么？”
“活动活动筋骨。”
“你还有心思活动，不要你那未婚妻了？”
“她要真是，我也没办法。”
“好歹在一块半年，你还真舍得。”
“她一次次利用我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藤田清野直起身，“去不去？”
“不去，回去处理文件。”
“那明天？”
何沣笑着应了，“提前跟你说了，我可不会使刀。”
“没事，喝酒聊天，解解闷，明天下午我去接你。”
“行，走了。”
车子开远。
何沣紧握着方向盘，如驾风云，全速往前直撞横冲。
最近有批药物从上海中转，何沣想以谢迟的代号发报，以证明天冬还在外活动。为做到绝对真实，他必须搞到他们所用的密码本。特工总部先前截获的电文都还存着档，只是无法破译，用他们的密码本发报，再配合张冶已招出的情报，才能为谢迟稍微洗清嫌疑。
阿如一问三不知，谢迟的联络点又被端了，何沣只能将希望寄托姜守月身上。而她此刻还在医院昏迷，被大量特务看守着。
夜里，何沣换上白大褂，戴着口罩眼镜混进医院。行动处的特工轮班看守，却也免不得有打盹的时候。这个点困意正浓，但听一口日文，以为是日本医生，便没太警觉，刚要放行，被扣住扭断脖子，倒了下去。另一人正要喊叫，何沣迅疾按住他的嘴，手在喉间用力一拧。他将两尸首拖进病房的卫生间里。
姜守月已经醒了，“你是谁？”
何沣给她拔了针，拖了个推床到病床边，“跟我走。”
“你是谁？”
何沣扯下口罩，迅速又戴上。
“是你。”
“闭嘴，我带你出去。”
何沣将她横抱起来放到推床上，被子盖住脸，大大方方地推了出去。
迎面撞上个吃鸡腿的特工，还未等他发问，何沣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特质的细箭朝他扔了过去，直穿喉咙。
一路杀了三个人，走道的尸体很快被发现，哨声响起，急促地在走廊回荡。何沣推她到楼梯口，揭开被子，“有力气搂紧我吗？”
“有。”
何沣将她拽到背后，“抓稳了。”
“好。”
事实证明，无法抓稳，姜守月快疼死了。
何沣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他倒是站稳了，姜守月直直往后倒去，何沣抓住她的手将她捞回来稳住，“让你抓紧。”
姜守月一头虚汗，死死扣住他的脖子。
“让你抓紧，没让你勒死我。”
姜守月又松松手，“抱歉。”
何沣动作很快，一路助跑，到墙边轻松跨了过去，稳稳落地，立马朝远跑去，将她塞进提前备好的车，疾驰而去。
姜守月的伤口又裂开，汩汩出血。
何沣带她到一个出租屋里，他提前准备好了纱布和药，扔给她，“自己处理下。”
“谢谢。”
何沣坐到桌边，背对她，“她被抓了。”
姜守月正解着衣服，神色一凝，“有人招了？”
“旗袍店的伙计。”
“叛徒。”姜守月握紧拳头，力捶床板，“都怪我，不该拉上他。”
“现在怪什么都没意义。”何沣从怀里掏出个黄纸袋放到桌上，“换好没有？”
“等一下。”姜守月继续上药。
“你们还有多少人？”
“我知道的几个小组除了被抓的，全牺牲了，只剩下一个发报员和两个交通员，不过都没有战斗能力。”
“布谷鸟呢？”
姜守月没有回答，“你是我们的同志？”
“不是。”
“你是军.统？还是中.统？”
“重要吗？”
“抱歉，我们有纪律，不能透露给你。”
“纪律比人命还重要？”
“这是最高机密。”
何沣真想骂她一句。
姜守月缠好纱布，穿好衣服，“好了，你可以转身了。”
何沣将桌上的纸袋扔给她，“饿了就吃点。”
“谢谢。”
“我要救她。”
“怎么救？”
“告诉我你们的密码本。”
“不行。”
“我对你们的情报没兴趣，救了她，你们再换新的就可以。”
“你有把握？”
“我要给你们的人发报，你得配合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
“把她换出来。”
……
夜间是各路间谍们活动频繁的时段。日本人的几辆电讯车也不停地绕着城市跑。
何沣带着密码本和发报机到一个宅居密集的弄堂。通常发报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否则便有极大被侦查到的风险，他特意发了一大段冗长的内容，等电讯车定位到他的位置。
很快，外面传来车轮声。
他将电台藏起来，烧掉密码本，便从后窗跳离。
按他们上楼的速度，它烧掉一个角便会被发现并熄灭。而这本书的流传程度足以让他们轻松辨认。
电讯车不会独自跑，往往后面会跟着一两车人，以保随时抓获发报员。
何沣刚跳下楼，便被发现，一行人叫嚷着追上来。
他已用布裹住头面，只露出两只眼睛，身上穿着厚重的长袄，掩住了真实身型，即便很熟悉的人也未必能认得出他来。
拖拉的衣服并没有阻碍他的灵活性，为防枪声泄露位置，他虽身携枪支弹药，却一直使用事先做好的短箭。得亏年少时玩的勤，准头好，几乎没有空箭。根根落在敌人身上，将其无声击倒。
一个小矮个躲在墙后，他叫刘茂业，刚加入行动处不久，胆子小，看着前头倒下的队友，没敢上前，猫着身偷看一眼，就见那黑影脚上带钩子似的，两下窜上墙翻了过去。
何沣跑了。
王队长气急败坏，踹着车撒气，“这么多人一个人都抓不到，养你们都是吃白饭的？”
“队长，那人会飞檐走壁。”
王队长一脚将刘茂业踹翻，“是不是还会飞天遁地！”
“八成是。”
王队长扬起拳头要砸他，刘茂业捂住脑袋往后躲。
“继续找！给我挨家挨户搜！”
……
事情朝何沣所计划的方向发展。发出的电文配合遗留下的密码本被破译后，特工总部行动处的人伪装起来守在咖啡厅周围守株待兔。
王队长站在窗口抽烟，瞅着路上的行人，往腕表看一眼，快到时间了。
一个戴红围巾的男人出现在门口，鬼鬼祟祟地进了咖啡厅，坐到窗边第二排面朝门的位置。
狙击手瞄准，“目标出现。”
“等一下。”王队长吐出个烟圈，“急什么，大鱼还没来呢。”
红围巾男人点了杯咖啡，悠闲地坐着，过了十分钟左右，他见人还没来，又点了份甜点。不久，女服务生端着小蛋糕过来，轻轻对他说了句话：“计划有变，行动取消。”
红围巾点头，蛋糕也没吃，便起身离开。
王队长赶紧让人拦住他。
红围巾刚出咖啡厅，被几把枪指着，吓得顿时举起手。
王队长笑着走过去，“我就说嘛，鼎鼎大名的天冬怎么会是个女人。”
红围巾没听明白，“长官，您这是做什么？我可是良民啊。”
“良民？”王队长搂住他的肩，“行吧良民，您这是干什么来了？”
红围巾心虚地低下脸去，“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
手下将刚才与她通风报信的服务生叫来。
“你们刚才窃窃私语的，我可都看到了。”
女服务生吓得哆嗦，“长官，我就是传话的，一个男人打电话进来，让跟戴着红围巾的客人说计划有变行动取消，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队长瞄向红围巾，“走吧天冬，咱们处里慢慢聊。”
红围巾当然知道他所说的处里是什么地方，七十六号可是个魔窟，光听这个名字，他的腿就已经软了，“长官，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就来告诉你，你叫天冬，来见你的上级布谷鸟。”王队长用力一扯男人的红围巾，“接头地点，接头时间，红围巾，一个不落，还跟我装傻？说！布谷鸟呢！”
红围巾不明所以，“什么天冬，什么布谷鸟？我听不明白啊。”
“等到了处里，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朝周围的人说道，“收队。”
红围巾直接给他跪下来，眼见情况不对，老实交代，“长官，我真的就是来做生意的，我就是个开妓./院的，今早有人联系我，说有几个从安徽卖过来的姑娘，约我在这个咖啡厅见面。”他提起脖子上红围巾，“是他让我带个红围巾好认人的！”
王队长嗤笑一声，弯腰朝他脸上喷口烟，“编，使劲编，我们回处里慢慢编。”
“长官，冤枉啊。”红围巾被扣上手铐，按压往车上去，又赖又退，不停地回头求饶，“我真的是良民，您不信去查我的店，华德路三十二号，专门为皇.军服务！山田队长！山田队长还有高木队长都是我朋友，长官！您不能这么抓了我去！长官，长官……”
……
张冶招供后，仍被关在特工总部的监狱里，虽说帮忙抓了人缴了电台，算是立了大功，可还是没有恢复自由。
王队长急于立功，将此次逮捕形容的绘声绘色，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全对得上。张冶被叫来对峙，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被当成天冬抓过来。
与张冶一同被抓来的两个人，一个被折磨至死也没有开口，一个奄奄一息，已经快没人样了。他这两夜几乎没合眼，愧疚，悔恨，夜夜噩梦，几度想要一刀子了解自己。
王队长见他不说话，吼了一声：“问你话呢，到底是不是他？”
红围巾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兄弟，你可得实话实说，我可从来没见过你，我要是共./产./党，我断子绝孙，我……我死无全尸。”
张冶看着他这幅嘴脸，忽然答道：“是他。”
红围巾懵了，“我不是！这可冤死我了！我不是！”
王队长有意思地看着张冶，“那你为什么指认你老板？”
张冶脑子飞快转着，他们到现在还在分辨天冬的真假，还抓错了人，肯定是没证据，结不了案，眼下或许能挽回犯下的错事。他回想起很久之前小组成员开会时的对词，如果一方被抓，没受得住刑，被供者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坚决不能承认，他们演练过多种场景，每个人都有几套说辞。张冶急促地说了出来，“天冬行事隐秘，我也不知道他的具体踪迹，可是那种情况下不招供你们一定不会放过我母亲。那个姓谢的月月克扣我工资，每天不停地让我干活！还整天和鬼子厮混在一起，趾高气扬的，瞧不起谁呢！不就是个狗汉奸，我死也要拉着她垫背！”
王队长一拳砸在他脸上，“你小子胆挺肥啊，说话不看场地。”
张冶擦去嘴角的血，他盯向红围巾，“天冬，进了这里，你就招了吧，告诉他们，布谷鸟的下落。”
红围巾愣了一下，就要去踹他，“你他妈的冤枉我！”
……
何沣此刻正在剑道馆。
这么多年一直不漏锋芒，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手不提刀枪的废柴。他坐在边上喝茶，看着藤田清野与人比试。
不得不说，这小鬼子有两下子。
藤田清野比试四把，赢了四把，觉得无趣，拿着木刀到何沣面前，“来跟我试试。”
何沣自在地侧躺着，抿了口茶，“我不会。”
“我教你。”
“我身体僵，使不来这玩意儿。”
藤田清野将木刀交给候在边上的人，在何沣面前的案对面跪坐，倒了杯茶喝下，“你应该来参军，看你的气质就像个军人。”
“我像军人？”何沣谑笑声，“头一回听人这么说。”
“也许是他们没看透你。”
何沣略微警惕，他这话听上去怪怪的。
“你觉得她像共./党吗？”
“像啊。”何沣坐起身来，“尤其那临危不惧的淡定劲。”
藤田清野付诸一笑，为他添了杯茶。
剑道馆的人来报，“藤田先生，特工总部的李处长求见。”
“让他进来。”
李处长高兴地过来，朝他们点头作礼，“藤田先生，小池先生。”
藤田清野没有看他，“过来坐。”
李处长有些迟疑。
藤田清野回眸看向他，“坐。”
“是。”
李处长学日本人跪坐，藤田清野为他倒上一杯茶，李处长受宠若惊，“多谢藤田先生。”
何沣散漫地看着他，淡笑一番，明知故问道：“李处长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好事？”
“行动处抓到了真正的天冬，谢小姐是被诬陷的。”
藤田清野抬眸看他，“真正的天冬？是谁？”
“黄老皮，表面上开妓./院，实际搞地下工作，昨天夜里给他跑了，今天上午他又发了电报，被我们电讯科截住，下午行动处两个分队去抓了个正着。”
藤田清野放下杯子，“那个叫张冶的口供有假？”
“对过了，果然如谢小姐所说，他就是故意栽赃，想拉谢小姐下水。”
“布谷鸟呢？”
“没抓到，应该是得知什么消息，临时撤退了。”
藤田清野笑了一下，看向对面的何沣，“你信吗？”
何沣半耷着眼睨着李处长，眉梢轻挑，“李处长办事一向稳妥，既然抓了现行，那也没什么疑问了。”
李处长谦逊地朝他点头笑，“多谢小池先生夸耀，卑职还需努力。”李处长忽然皱了皱眉，转向藤田清野，“不过唯一有疑点的就是在您住所附近的枪战事件，听说是同党用手电筒发信号，还损失了十名皇军。既然天冬不是谢小姐，卑职愚钝，尚未想通为何他们又有此举。”
何沣随口道：“他们这些卧底的身份都是绝密，大概是一些地下.党听说天冬被捕，想要确认身份，没想到被发现，免不得一场恶战。”
李处长心服首肯，“有道理。”
藤田清野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起身拍了下李处长的肩，“听说李处长剑术不错，来与我比试比试。”
李处长跟着起身，微微低头，“卑职不才，望藤田先生指教。”
……
黄老皮非法拐.卖各地少女，为鬼子服务，用他当替死鬼，不冤。
本以为可以顺顺利利地结束。在压着红围巾去梅机关的时候，守在车旁的刘茂业忽然叫住王队长，“不对啊，队长。”
“什么不对？”
“我那晚看到天冬的背影了，不是这个，是个很高的男人。”
王队长神情严肃起来，压低了声，“话不能乱说。”
刘茂业蹙眉，再次打量红围巾一番，坚定地道：“我绝对不会认错，比这个人高了大半个头，也没这么胖。”
王队长指着他，“把话咽进肚子里，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咽进肚子里？”说话的是情报处处长杨闵国，出了名的事多，听刘茂业一席话，又将红围巾压回大牢，重新审了一遍。
……
半夜，何沣带着阿如来到姜守月的藏身地。
“他们要处死晚之。”
“不是说找到替死鬼洗清嫌疑了吗？”
“是，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何沣给了她一把枪，“明天下午会被压去刑场。”
姜守月皱眉，“你想劫刑场？”
“梅机关守卫森严，只有刑场才有机会。”
“我和你一起去。”
“你这个样子能自保就不错了。”何沣往屋里头看过去，“他们两交给你，我会帮你们准备一条船。”何沣又给她一张地图，“明天下午我会让人接你们到这里，如果超过三点我还没有带着她过来，你们就走吧。”
“就你一个人？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怎么行？”
“我自有办法。”
“可是”
“别废话，做好交代你的事。走了。”
姜守月叫住他，“等一下。”
何沣回头。
“加入到我们的阵营吧。”
何沣嗤笑一声，“这种时候你跟我提这些？”
“她没有跟你谈过吗？”
“没有。”
“你考虑考虑。”
“等能活下来再说吧。”
……
从这里离开，何沣又去了老纪那里，带上一堆弹药。老纪拦住门，“你要干什么去？”
“救人。”
“救什么人？你最近神神秘秘地在搞什么？”
“我女人被抓了。”
“你女……谁是你女人？被抓的共./产./党？”
何沣没有回答，带着东西要离开，老纪坚决不让他走，“不许去，且不说不是自己人，就是自己人，你也不能冒这么大险，你脑子坏掉了？”
“让开。”
“你到底为了什么？不是一直拧得清吗？”
何沣推开他，“那是我老婆和孩子。”
老纪怔愣片刻，“你什么时候跟共./党搞上的？”
“让开。”
“我既是你上级，也是负责保护你潜伏的，不能让你冒险。”
何沣拿起枪对着他，“你再拦我，我连你一块毙。”
老纪恶狠狠地看着他，“那你就毙了我！”
……
两辆卡车打头阵，后面跟了四辆侧三轮。
来的全是日本兵。
车停在上海西南郊外的刑场，五名中./共地下党员被压下车，皆套着黑色头套，反缚双手横排相隔两米跪下。
谢迟被棉布紧紧扎住嘴巴，上了手铐，绑在车栏上。车顶悬下一块厚油布，只留出一条细缝，让她能够看到外面的情形。
藤田清野抚了抚她的脑袋，谢迟挣扎着躲开。他揽住她的肩，不让她动弹，“晚之啊，我们来打个赌吧。”
他微笑着看向远处五人中间穿着谢迟衣服、与她身形极像的女人，“就赌你那个神秘情人会不会来救你。”
……

第93章 给我追
周围死一样的寂静, 压抑到连鸟都不忍从上方飞过。
藤田清野掏出根烟点上，他从前是不抽烟的。叼着烟眯着眼的样子，让他本就忧郁的气质更显颓废。
何沣与李长盛趴在大坡埋伏, 老纪从坡右侧匍匐到他身边, 他阻止不了何沣，又不能放任他找死, 只能跟着他一起冒险，另外还带了个经验丰富的狙击手，“二十个。”
杂草掩住他们的身体，何沣拿着望远镜看过去, 找谢迟的位置，他细细打量中间的那个女人，虽被黑布套着头，又穿着她的衣服、鞋子,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纪道：“我去开车救人, 得手就跑，说好的, 只救一个，其他不管。”
何沣说：“都带上。”
老纪登时怒火就上来了, 压着声音骂他：“一个都他娘的脑袋栓裤腰了，老子违纪陪你来救共./党，你打算让我们全赔上命？”
何沣没在意他说了些什么, 注意力全在第二辆卡车尾, 只见车里冒出淡淡的烟雾，有个东西在顶侧车布，看隐隐凸出来的形状，像拳头。
她在车里。
一顶, 一顿，一顶。
是摩斯密码。
一遍遍地重复两个字：【陷阱】
可事已至此，他顾不得什么陷阱，只想立马将他的妻儿救出来。
……
藤田清野转头，谢迟立马停下动作，虚作声势地扭动，他的鼻腔还喷着袅袅的烟，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揉了揉她的手腕，沉默片刻，半垂着眼眸温柔地说道：“对不起，弄疼你了，再忍一会，忍一会就好。”他将谢迟脸边的乱发理好，“等解决完这些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要情报，我给你，你拿去送给你的延安，没关系的。你还要什么？军备？医药，我都可以想办法送给你，哪怕与祖国为敌。”他凝视着谢迟憎恨的眼神，眉心浅浅皱起，用额头抵着她的太阳穴，“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只要你好好爱我。”
谢迟躲开，用胳膊将他撞远些。藤田清野看眼腕表，对候在外面的黑木芥说：“动手吧。”
“是。”黑木队长朝他点头，朝背着枪的一排日本兵们走去，“准备。”
日本兵同时举枪。
未待发出“射击”号令，一颗子弹不知从哪而来，正中一个举枪的日本兵眉心，他直直向前倒去。顿时，四下的日本兵如惊弓之鸟，纷纷举起枪对着周围，未能发现狙击点，接连又倒下两个。
藤田清野捏住谢迟的下巴往缝隙外看，“他来了，那我们再来赌赌，他能不能从我手里带走你。”
谢迟撞开他，自己倒向一边，藤田清野将她拽回怀里死死扣着，“你现在多挣扎一下，一会我就多刺他一刀。”
黑木队长掏出枪往卡车方向退，“保护长官！”
日本兵找车当掩体，因为不确定对方有多少人，不敢贸然上前。
黑木队长对藤田清野说：“长官。”
藤田清野松开谢迟坐到车边，不慌不忙地看着远处，“找到狙击点，把他给我抓出来。”
“是。”
谢迟趁他不注意，俯身将头靠近手边，拽下耳环。她迅速直起身，用身体挡住后面的手，小心将耳环银勾缕直，试着将手铐打开。
黑木队长带着几个人弓着腰从两边分散靠近，刚露出身体，两枪落下，两人倒下。
李长盛笑道：“哥，我这枪法神不神！”
何沣没理他，见小鬼子抓着被缚的囚犯当掩体慢慢逼近，“狗日的。小心点，别伤着自己人。”
“知道。”
他将面巾裹得更紧实些，“把卡车轮胎和那几个三轮油箱打了。”
“好嘞。”
何沣换把枪，翻滚到坡另一边，对杵在两块石头缝隙间正狙着的老赵道：“我绕到下面去，你把后面那辆卡车边上几个鬼子拔掉。”
“屁股交给我，放心。”
何沣没等老纪，拿着烟雾.弹继续朝西南方向去，鬼子的注意力全被两个狙击手吸引去，到处找他们位置，无人注意他何时绕到了另一边。他朝日本兵后背打去，一枪中后脑勺，直到他打出第三枪，守在另一卡车后的日本兵才注意到他的位置，叫嚷着围过来。
山坡接连扔下四个烟雾.弹，人群没入浓烟里，辨不明方向。
何沣往西北方向去，日本兵围在一起，举着枪朝烟雾乱扫，他伏在地上，缓缓朝前爬，滚到了卡车底下，绕到车另一边。
老赵忽然看到两辆卡车从远处浩浩荡荡开了过来，他瞄过去，只见车上挤满了日本兵，最少有四十个。只有他的位置才能看到援兵，他得提醒李长盛和下面的何沣，按下枪冲下面大喊了一声，“鬼子援兵来了！”
这一叫，将他彻彻底底的暴露。
日本兵的枪口立马对准他的方向疯狂扫射。老赵滚到另一边，刚重新架上枪，一个手榴.弹扔了上来，落在他一米开外，他未来得及躲开，轰一声，整个人直接被炸出来，滚下了坡。
一瞬间，密集的子弹沿着他滚下的路竖扫，留下一行蜿蜒的血道。
李长盛恨得咬牙切齿，冲那领头的小队长打过去，一时恼昏，子弹打偏，还暴露了位置。
他抱着枪迅速往后滚躲，避开扔过来的手榴.弹。
支援的日本兵跳下车，很快将刑场围起，何沣被逼打着窝在卡车后，一露头就会被打成马蜂窝。他们明显有备而来，看这支援速度应该是事先就窝在某处，只等听到枪战声便倾巢而出。
藤田清野见援兵来，掀开油布要出去，忽然被谢迟锁住脖子，她迅速从他腰间取下刀横在他的脖间，“别动。”
“我差点忘了，你也是个间谍。”藤田清野心里一凉，冷笑声，不顾脖间的血痕，转过身凄迷地看她，“你真要杀我？”
“下去。”谢迟推着他往前，用脚踢开油布，黑木队长一转头就看到被挟持的长官，立马举枪对着她。谢迟用日语道：“带你的人撤出去，否则我杀了他。”
她一下车，何沣就看到了她。
黑木队长举起右手，示意士兵往后退。
烟渐渐散开，人影明晰。
李长盛重新找到狙击位，瞄准藤田清野，却不敢开枪，谢迟压着他一直在移动，他怕一个不慎伤到她。
老纪开着车横冲直撞而来，何沣立即窜出车底，跳上他的车。
藤田清野见车子开过来，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刀，握住谢迟的手想要将她反扣，谢迟反应极快，提膝抵住他的腿窝，拧住他的右臂将他按到在地上。
枪火停止。
车开了过来，何沣朝谢迟伸过手，她松开藤田清野朝他而去，藤田清野抱住她的脚，将她拖到后面，借着她的力扑向何沣，手直奔他的面罩去，何沣迅疾挡开他的手。他与何沣缠打着，一心要摘下他的面罩，何沣脸往右偏躲，一手摁住他的肩，一手朝他脖子打过去，藤田清野躲得极快，从腰间拔枪朝何沣打过去，未待扣下扳机，一把刀刺进他的后肩，谢迟缠着他的背，摁着刀使劲往里插，何沣顺势一脚踹他下车，藤田清野翻滚着躺在地上，谢迟用膝盖抵住他的手臂，夺过他手里的枪对着他的脑袋，她对何沣说：“先把他们带上。”
乱弹打死了两个，何沣在老纪骂骂咧咧的声音里将活着的三个人扛到后面。
谢迟上了副驾驶，忽然推开藤田清野，车子开动，她的枪口仍指着倒在地上的藤田清野，最后一刻还是没有扣下扳机，朝追过来的日本兵打过去。
车子迅速驶离。
藤田清野半身血，气到牙齿都在颤抖，歇斯底里地嘶吼：“给我追！给我追！”
所有日本兵瞬间上了后来的卡车。
李长盛见他们得手，跑到车开过来的方向，灵活地跳到后面。
若没有援兵，这或许会是趟成功的营救。
老纪开车太猛，李长盛被摇得不能瞄准，弹药本就不够，不敢多浪费子弹。
车子全速前进，老纪从野道飙，暂时甩开了鬼子。
何沣割下衣服捆住右臂，谢迟扒着车内小方窗着急道：“你受伤了。”
“子弹擦过去，没事。”
“我们要往哪去？”
“离开上海。”
“弹药还有多少？”
何沣掏出子弹，“没多少。”
李长盛摘下被救的三人的头套，解开束缚双手的绳子，两个男人被打的面目全非，被打扮成谢迟的女人挡住眼，被突然而来的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他们三个谢迟一个也不认得，应该是其他小组成员，因隐秘问题，与她直接见面的只有为数不多的三个人。
老纪用余光瞄一眼谢迟，又看向她的肚子，冷着脸道：“为了救你，我们牺牲了一个兄弟。”
谢迟回过身，“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能换回人命？”
“老纪。”何沣皱着眉，“别凶她，你要骂就骂我。”
老纪长叹口气，不说话了。
车子停在一片树林边，几人迅速下车，谢迟没明白，问驾驶座的老纪：“怎么停在这？”
“这一片没车走，鬼子循着车轮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分头跑，我去引开他们。”老纪睨向她，恶狠狠地道，“还不快下去。”
谢迟跳下副驾驶，朝他鞠了个躬，“谢谢你。”
老纪不想看到她，“快滚。”
何沣直接将重伤的男人背在身后，让李长盛背着另一个，“跟我走。”
谢迟搀着女人下车，“你能自己走吗？”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一群人往林子走，老纪开车继续前行。
女人走在最后面，趁前面的人不注意，将一只鞋蹬下，甩到了路中间，脚尖用力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指向树林的印记。
……
离三点还有两分钟，姜守月守在河边，焦急地往林子里张望，阿如带着国强和另外一名同志等在船上。刚见到人影，姜守月大松口气，赶紧迎上，将两个被折磨重伤的男人扶上船。
林中忽然传来动静，李长盛举着枪瞄过去，“鬼子怎么找来了？”
谢迟坐到船头，回身朝何沣伸过手来，却不想被他用手铐扣住，另一端锁在了船上，“你干什么？”
何沣将船推走，“你们先走。”
谢迟紧拽他的衣袖，“一起走。”
“我得拦住他们，不然一个都跑不掉。”
“我陪你。”
“不要浪费时间。”他掌住谢迟的后脑勺，隔着面巾用力亲了一口，“我一定追来，保护好我儿子。”
谢迟顿时红了眼，“你知道了。”
声音越来越靠近，何沣用力将她推开，“走了。”
“何——”她不敢叫他的名字，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少当家。”
何沣顿住脚，没有回头，与李长盛朝反方向跑去。
……

第94章 中国人
船划远了, 林中传来密集枪声，群鸟惊翅。
谢迟扯下另一只耳朵上的耳环，掰直了要去开手铐, 姜守月拖着重伤的身体按住她, “你干什么！他这么做就是希望你活着！”
谢迟推开她，“放开。”
“你有想过你们的孩子吗？”姜守月摁住她的手, “你去送死倒是舒服了，这个无辜的生命呢？”
谢迟顿住手。
“侥幸逃脱最好，万一有什么不幸，至少要保住他的血脉。”
船头经不住多人, 阿如流着眼泪对国强耳边说了句话，国强听明白后，走过来搂住谢迟的腰，“干妈, 你不要走, 不要带小弟弟走。”
谢迟忍泪含悲，抱了抱国强的头, 看向渐远的河岸。
一边是风平浪静，一边是枪林弹雨。
水底的鱼一定不知道, 地面的鸟兽有多害怕。
……
李长盛滚到何沣旁边，“哥，顶不住了, 没子弹了。”
日本兵从三面包抄, 将他们围住，何沣拔掉保险销，这是他们最后一个手榴弹，他微抬身, 看准目标用力抛出，“嘣”的一声，炸倒数人。
两人趁乱打过去，击毙靠近的鬼子。
弹药用尽，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靠在一颗横倒的粗壮大树后，李长盛笑着看何沣，“哥，两场大战都活了下来，本以为福大命大，没想到咱两最后还是死在一起了。”
何沣看着他傻里傻气的笑，抬手胡乱揉了下他的头，“你不会死的。”
“得了吧，这要能活下来，我”
未待他说完，何沣他一掌将他打晕，往身后倒塌的大树空隙里塞，用树枝盖住。他起身快速跑向另一个方向，将鬼子往东南方向引去。
眼看一个黑影飞快从侧面窜去，走位毫无规律，日本兵集中火力朝他扫过去。藤田清野一直不顾疼痛地跟着，见他被打中腿部，倒了下去，慌忙大喊，“别打死！”
“要活的！”
“要活的！”
……
藤田清野坐在黑暗的牢房里，这里是红公馆的地下监狱，专门审讯日谍们怀疑却无证据的抗日人士或是机关单位久审不下的顽固之辈。
藤田清野没有处理背部的伤口，那是他心爱的女人留下的。他拿起酒往背后倒去，享受这锥心的痛。
他一会流泪，一会狂笑，一会自言自语。
忽然扔了酒瓶，扼住何沣的脖子，“她去哪里了？嗯？去哪里了？”他一拳砸在何沣脸上，“你们什么时候就在一起的？你们睡了多少次？”他笑得肩膀乱颤，“什么时候看对眼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觊觎我的女人了？”他背过身去，回想着那时的场景，自言自语，“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你看她的眼神就不对，我还跟晚之说了，她叫我让美知管好你。”他忽的又转身，“是不是那时候！后来去她家吃饭，去骑马，一次又一次。是我把她推向你的。”
何沣轻笑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
藤田清野仰着头，双手抓向自己的头发，“你居然还让她怀了你的种。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哪里错了？让你们这么对我？”他蹲在何沣面前，冷静了一会，抓着他的衣服慢慢站起来，“什么时候和共./产./党勾结的？今年？去年？你应该去做个演员。”他撩起他搭在额前的头发，“多么英俊的一张脸，多么精湛的演技，耍的我们团团转，你比我调.教的任何一个演员都要好。”
他用手指戳向他肩胛上的烙印，使劲地往里抠捻。何沣咬着牙，不吭一声。
藤田清野移出手，将血擦在他的脸上，手指缓缓滑下去，落在他的刺青上，“你觉得没人会贴近观察，用刺青来掩盖伤疤，就不会被发现了。”藤田清野贴近他的脸，看着这疼出的一头汗，轻笑道，“你身上哪来的这么多疤？还有弹孔，什么时候受的伤？”他用双手感受何沣身上每一条细小的疤痕，“前年八月一直到去年三月，你消失了半年多，干什么去了？你不会是去打仗了吧？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藤田清野笑起来，“全输了。”他掏出白色方巾擦去何沣脸上的血迹，“你什么时候加入共./产./党的？你是布谷鸟吗？”
何沣嗤笑一声。
“你还敢笑。”藤田清野拿起桌上血淋淋的鞭子，冲他甩了过来，“笑啊，笑啊！”
……
谢迟等人并没能离开上海，逃走后，藤田清野下令严守上海各出口，甚至是部分野道小路都设有关卡。
他们躲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落。
被打扮成谢迟的女子叫惠子，她是藤田清野的备用计划。她的中国话说的不好，不敢与这些人交流，一直假作不舒服的样子装睡，等到天黑趁他们都休息了才偷偷跑到镇上打电话报信。
第二天一早，外面鸡鸣狗叫。
鬼子进村了。他们直奔谢迟等人的藏身地，将一群人尽数抓了回去。
谢迟直接被送到藤田清野的家中。
他正在煎牛排，听到外面的动静，赶忙迎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看到她的瞬间，眼神顿时变得格外温柔，“晚之，你回来了。时间刚刚好，快坐下。”
谢迟没有动弹。
藤田清野走过来，将她按坐在桌边。谢迟随手拿上餐刀朝他插过去，藤田清野握住她的手，偏身躲开，“你的朋友还在我这。”他看着谢迟愤怒又无奈的眼神，继续微笑扶她坐下，“我们先吃饭，稍等我一会。”
他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端出两个餐盘来，上面摆着猩红的牛排，“从前喜欢熟一点的，今天我们试试带血的。”他弯下腰，手指从谢迟的耳下落到下巴，握住她的脸，将她的上身别扭地摆正，“放心，不是人肉。”
藤田清野为她倒上红酒，接着优雅地坐到她的对面，拿起刀叉，“吃啊。”他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对不起，忘了你还戴着手铐，那么我来帮你吧。”他坐到谢迟旁边，缓慢地为她切肉。
“你把他们弄哪去了？”
“吃饭的时候不要提这些。”藤田清野将肉杵到她嘴边，“吃吧。”
谢迟不张口。
藤田清野手悬了近一分钟。
“他呢？”
藤田清野依旧从容地看着她，忽然从叉尖拔出肉，捏住她的嘴硬生生往里塞了进去。谢迟狠狠咬住他的手指，藤田清野皱着眉笑了起来，任手指被她咬出血。
谢迟松开牙，吐出肉和血，“你疯了。”
藤田清野看着自己的手指，放进嘴里舔舐，将血与她的唾液裹掉，默默在她旁边坐了一会，“是啊，我是疯了，是被你们逼疯的，你们一个个都逼我。”他抬起眼笑着看她，握住她的双肩，眼里布满了血丝，“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谢迟不想回应这个问题。
下一秒，藤田清野又变了个人似的，慌乱地拿起餐布去擦她的嘴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有没有伤到你？”
谢迟抵开他，“别碰我。”
藤田清野愣愣地看着她，“别碰你，为什么不能碰你？”他猛地挥开面前的餐具，叮呤咣啷掉了一地，“他就能碰你？”
他捂住她的脸，手指上的血在她冷白的皮肤上乱揉一片，“你想见他吗？我告诉你他在哪里？他在大牢里。”藤田清野诡异地笑起来，“我的指甲里还搀着他的皮肉，你要不要看看？”
谢迟抬腿踹开他，藤田清野本就重伤未愈，跌坐在地上，手撑着地，盯着她的腹部，忽然拿起手边的刀朝她插了过来。
谢迟立马护住腹部。
藤田清野及时停住，他盯着她交叠的双手，抬眼绝望地看着她的脸，“你什么时候能保护我一次？”
“清野，我没有想过要杀你。”
藤田清野瞬间就流下眼泪来，紧搂住她，“我知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昨天你明明可以开枪打死我，你没有开枪，你对我是有感情的，对吧？”
“没有。”
藤田清野埋在她的脖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他松开她，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血渍，跌跌撞撞奔向厨房。
谢迟脚上套着锁，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也不想逃，她的爱人、亲人、朋友，全都在他手里。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别忙活了，我不吃。”
藤田清野没有看她，“你陪我好好吃饭，我带你去见他。”
谢迟没有回应。
他抬眸看她，“好吗？”
……
今天冬天比往年都冷，就像十一月底出奇地飘了场小雪，今日又下了场几年未遇的大雪。下车后，藤田清野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谢迟一抖肩，衣服落在地上。他拾起来，再次为她披上，牵着她戴着手铐的手上了楼。
藤田清野没有带谢迟去牢房，反而上了公馆二楼，室内放着暖炉，格外温暖。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藤田清野没有回答她，带她到窗口站着，“说好的，带你见他。”
谢迟往窗外看过去，雪大片地落，穿过层层白色碎片，远处一块空地上有一抹扎眼的红影。她顿时趴到了窗户上，半张着嘴，胸口剧烈地起伏，团团暖气在冰冷的窗户上凝结一层水汽，模糊视线，她慌忙抬手擦去，指尖都在颤抖。
那人穿着一层薄薄的血衣，侧躺在雪地里，他本该是要跪下的，任那些人快把腿踢断，也没有屈膝。他的侧身蒙了一层薄薄的雪，大概是体温越来越低，雪片停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一个穿和服的男人提着桶冰水过来，铺头盖脸地泼了下去，他的身体猛地一抖，该是清醒了过来，埋在雪里的手指从胸.前移动到腹前，继续窝雪球。
谢迟咬住下唇，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她转身拽着藤田清野，“是我的错，是我勾引他的。”
藤田清野擦去她脸上的泪，“你就这么爱他？”
“我不爱他。”她忍住眼泪，“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你想瞒我，你以为藏住我就会放过他？”他捧起她的脸，“他救抗日分子，杀了十七个士兵，重伤八个，他这是通敌叛国，逃不掉的。不想让他受折磨，那你亲手了解他。”藤田清野放下手，给她一把枪，“你杀了他，我放了你所有朋友。”
手僵了，没知觉，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睫毛被冰雪覆盖，嘴唇冻得青紫，脸上的血被水和雪摩擦干净，只剩下眉骨一道很深的血口，挂着几颗美戾的冰血珠子。
窝了好久，终于把这雪人做好了，他将手伸进怀里，蘸了点血出来，点在小雪球上，它瞬间就有了嘴巴。
何沣看着它，一时不知道下面该干些什么，也没有知觉再去堆出第二个。他仰面躺在雪地里，望着惨白的天空。从前与谢迟开玩笑，说生日忌日一起过，还真一语成谶了。
谢迟推开窗，举起枪对准他的头。
她的手从来没有这么抖过，从左飘到右，从上坠到下。
何沣看到了她，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的爱人怎么会举枪对着自己。
他默默看了她好一会，她好像在哭呢。
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手撑着地艰难地站起来，刚走两步，高大的汉子就这么直直地往前倒过去，压平一大片雪地。
这一摔，倒让他清醒许多。
何沣再次撑起身站着，朝她走过去。
不是幻觉啊。
他仰着面望她，忽然张开了手臂。
“阿吱。”
谢迟举枪对着他的脑袋，风雪声太大，掩盖了他的呼唤。但这熟悉的口型，瞬间将她击溃。
他的唇舌早已麻木，发出不清不楚的声音。
“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个负责浇水的男人又走了出来，见何沣这般模样，抬起脚就冲他的腿窝踹了下去，何沣没撑住，单膝跪下，又重新站起来。
那男人刚要踹第二脚。
砰——
一枚子弹在额间开花。
动静瞬间引来了其他人，谢迟擦去影响视线的眼泪，朝赶出来的人一个个打了出去。
去死。
去死。
去死。
……
藤田清野将谢迟拉进地下监狱，看着挤在一间牢房的姜守月等人。
阿如一见她，抱着铁栏杆哭，“姐姐。”
藤田清野摁着她的头看着他们，“你刚才杀了人，总得给这里的人一个交待，我舍不得把你交出去，你挑一个，做你的替死鬼。”
谢迟挣扎不开，他死死扣着自己。
“你不挑，那就我来。”他竖起手指在他们几个人身上来回点，最终落在一个男同志身上，“就你了。”他转头对后面的手下道，“拉出去。”
“是。”
“是我杀的，你杀了我！”
“我说了，我舍不得杀你，下次再有这种事，还这么办。”
谢迟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抽出他的枪对着他的脑袋。
“你杀了我，他们都得死。”藤田清野一脸淡定，“你也得死，你的好情人更得死。”
姜守月扶着墙站起来，脸色苍白，憎恨地看着藤田清野，“晚之，杀了他，不用管我们。”
另一男同志也说：“对，杀了这个小鬼子。”
谢迟咬牙恨齿地看着他，没有动手。
“跟我回家吧。”藤田清野按下枪口，将她拽离。
“姐——”
……
罗灵书和小池良邑去南京开会，她得知消息后连夜赶回来，听说人被关在红公馆，风尘仆仆地赶过去，却被拦着进不去审讯室。
她花了点钱，与看守的老乡打听一番，听说藤田清野动了私刑，已经折磨了足足两天。她没有在此缠磨，当即让司机开车去了藤田清野的住处。
藤田清野穿好衣服迎接，“小池夫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什么事？”
“你不用跟我装傻。”罗灵书推开他走进屋，严肃地看着他，“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会下这种毒手？好歹你们也是朋友，他也是你妹妹的男朋友，纵然他有错，用得着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藤田清野微笑起来，“小池夫人，我未婚妻怀孕了。”
罗灵书不明所以，“那么恭喜了。”
“父亲不是我。”
罗灵书略微有些讶异。
藤田清野面不改色，平静道：“是您儿子的。”
罗灵书闭上眼睛，深吸口气，果然还是出事了，她睁开眼，郑重道：“我代他与你道歉。”
“道了歉，孩子也不是我的，也改变不了他睡了我女人的事实。”
“所以你非得置他于死地吗？”
藤田清野没有回答，“我的未婚妻还对他不死心，如果您能劝动她打掉孩子，再也不跟您的儿子往来，或许我能网开一面。带人劫法场，救了几个抗日分子，他的罪行，我还没有上报。您也知道，通敌叛国是什么下场。”
“她在哪里？”
“就在楼上，左拐第二间。”
罗灵书看向楼梯，径直地走上去。
谢迟被锁在床上，她听到开门声，见走进来的是罗灵书，立马坐了起来。
罗灵书站到床边，看着她的腹部，还未显怀。
“救救他吧，把孩子拿掉。”
谢迟抱膝坐着，“你知道了。”
“这就是个错，不该存在。”
“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话，你可以走了。”
“你这种态度会害死他。”
谢迟冷笑一声，“大不了一起死，一家三口，路上多热闹。”
“他在审讯室受苦，你要他被活活折磨死吗？”
“死就死吧，好歹还留着他家唯一的血脉。”
“唯一的血脉？”罗灵书脸色微变，她不会不知道小池家还有个大儿子，“你知道什么？他告诉你了？”
女人总是敏感的，从一个小小的字眼，逐渐心照不宣。
谢迟没有明说，“九年前，我被一群土匪劫上山过。”
“闭嘴。”罗灵书四处摸探。
谢迟提醒，“没有监听。”
罗灵书安心坐下。
谢迟继续道：“我喜欢上一个土匪，听说他的妈妈也是被劫上山的。”
罗灵书垂下脸去。
“后来，山寨被日本人端了，他们想要矿山，找了个借口从山下杀到山上，一千多口人，从老到少，一个不留，最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别说了，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能睡得着觉吗？你现在还想让我打掉孩子。”谢迟摊开手，露出一直护着的腹部，“要不你亲自把他掏出来？亲眼看见你的孙子成型没？”
“疯子。”罗灵书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你若对他还有几分感情，就低个头，救他一命吧。”
……
何沣又被拖进审讯室里。
火盆在旁边曳曳烧着，很快将他身上的冰雪融化成水，湿遍全身。
藤田清野让人带着罗灵书去看何沣，看到遍体鳞伤的儿子，她在门口杵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进来，“泷二。”
何沣没有动弹。
罗灵书抬起手，迟迟没有落下。在这寒冬腊月，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服，断断连连破损了多处，露出里面黑红的伤口。罗灵书解下围巾踮起脚绕到他脖子上，慢慢理开披好。
“别碰我。”
罗灵书手指一僵，“妈会带你出去。”
“拿走。”
罗灵书带了些吃的过来，可此刻他似乎更缺水。罗灵书去桌边倒了杯水来喂他，何沣别过脸去，一口不喝。
“你想死吗？”
何沣回过视线，凉凉地看着她，“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我是你母亲，你说关我什么事？”
何沣谑笑一声，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罗灵书掏出丝巾为他擦掉，“我早就提醒过你，莫要觊觎别人的东西，你把人家未婚妻肚子搞大了，现在他公报私仇，你理亏，我连训斥他的底气都没有。你知道藤田家的势力，不仅军部，大审院有一大半人都是他妈妈的后辈。把你送回东京法庭，即便集我和你父亲、哥哥所有人脉，也难以让你全身而退。”
何沣扭开脸，“嗬，大不了杀了我。”
“幼稚。”罗灵书微叹口气，“不过这件事也不难办，只要打死不认通敌叛国，把责任推到那个女人身上，就说受她蛊惑，被感情蒙蔽，才跟”
“滚。”
罗灵书被他打断话，静默半晌，又道：“这个节骨眼，别任性。女人可以再找，孩子也会有，可你的命只有一条。藤田清野很喜欢她，要她把孩子打掉，你去劝劝她，然后跟她彻底断掉，先把这个麻烦解决掉，其他事我再想办法。以后送你回日本，或者去英国，美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收起你这些自以为是的主意，你敢动他们，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何沣被锁链绑住，无法动弹，他往前倾，链条被绷紧，勒的他手腕血红，“鬼子的床是不是很舒服？舒服到你忘掉自己的根？”
罗灵书扬起手要打他，手悬在半空握住，慢慢放了下去，“你会死的。
“我宁愿死了，也不想再去狗日的鬼子窝。待在你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觉得恶心、煎熬。这九年，我每天都想杀了你，杀了小池太一，杀了那个老鬼子。”
罗灵书气得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又折回来，“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血肉相连的母子。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不管你怎么骂我，我不会不管你的。”
“我没你这种母亲，你这卖国贼。”何沣定定地看着她，“我何家三代土匪，虽上不上台面，却也都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爹死前捆着炸.药炸死一堆鬼子，誓死保卫寨里老少，二叔和两个堂哥随我炸矿山，和鬼子拼尽最后一颗子弹。何家剩我一独苗，要死也得坦坦荡荡干干净净死在我的国土。你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你是个耻辱，你就继续把那些事烂在你的肚子里，千万别说出去，污了我祖坟。”
罗灵书淡淡地看着他，“你要找死，神仙也救不了你。”
何沣轻笑一声，闭上眼不再看她，“你要但凡还有一点良知，抱着那老鬼子滚回你的日本，别帮着他们祸害养你二十年的地方。”
“这个时候我不跟你拌嘴。”罗灵书咽了口气，一日的奔波本就让她精疲力尽，对待儿子这样的指责让她更加觉得无力，“你现在脑子昏，自己好好想清楚，你这是叛国罪，没有我们的帮助，你会被绞死，且永远留在耻辱柱上。”
何沣心里却闷了一团火，一团压抑了九年的火。
罗灵书转过身去，杵了片刻，挺直腰杆往外走去。他实在不明白，何长辉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女人念念不忘，真是瞎了对眼。
他好想咆哮，呐喊，将这积淀九年的脏水抽出去。
可他知道一旦说出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罗灵书走出审讯室大门，刚转入走廊，听到背后铿锵有力的嘶吼，
“老子是中国人，何来叛国！”
……

第95章 不许哭
谢迟一天没吃东西, 藤田清野亲自端着食物进来，坐到她旁边，举着碗杵在她面前, “吃。”
谢迟抱着腿坐着, 一动不动，脸朝着窗, 不看他一眼。
“你怕我下药打掉你的孩子？”藤田清野放下手，“我可以强制弄死他，不需要使用那么下作的手段。你不肯堕胎，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他见谢迟丝毫不为所动, 心疼她长时间不进食，只能好言哄着，“你好好吃饭，你那群同党, 我可以放一个。”
谢迟抬脸看他。
“就先放了那个重伤的女共./党, 她再不接受医治，伤口感染, 活不了多久。”藤田清野又将粥端起来，“没有下药, 放心。”
谢迟端过粥，大口喝起来。
“慢点喝，还有你喜欢的点心。”藤田清野夹起一小块酥饼到她嘴边, 谢迟直接用手拿过来吃。
他瞧着开心, 满意道：“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去给你买。”
谢迟很快塞下酥饼和一碗粥，囫囵咽下去，“好了, 放人。”
“别急。”藤田清野情意绵绵地注视着她，“你亲我一下，我再放一个。”
谢迟默然不应。
“怕我说话不算话？晚之，我说到做到。”
谢迟倾身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肩膀，快速缩回身，“你没说亲哪里。”
藤田清野笑起来，“好。”
房间里有电话，他直接打到红公馆，“把两个女人放了，那个小孩子也放了，送他们回家。”
他挂掉电话，回到谢迟身边坐着，“这是作为给你的奖励，你一直听话，乖乖陪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那小池”
“除了他。”藤田清野不想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他握住她的手，“别让他破坏这个美好的夜晚。”
谢迟挣脱开他，继续抱膝坐着。
“你不用做出这种防卫的姿势，我说过不会伤害你。”藤田清野掏出钥匙解开她的脚锁，“牢里还关着三个，你想救他们吗？”
“又要我做什么？”
“今晚陪我一起睡觉。”
“不可能。”
“只是睡觉，我在这边，你在那边。”藤田清野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拿了把枪，“你不放心可以把这个放枕下。”
藤田清野留在了谢迟的房里，他安分躺在床的另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后半夜，他忽然靠过来想要搂住她的腰。
一个疯子躺在身边，谢迟无法入眠。稍有动静，她立马就要起身。
藤田清野重重扣住她。
谢迟手伸向枕下摸枪。
“别动，让我抱会。”
“再放一个人。”
藤田清野低低地笑了，“好。”
谢迟不再挣扎，任他搂着。
藤田清野脸轻轻靠在她的头发上，“我可以让你留下孩子，不过要跟我姓。”
“你做梦。”
他并没有生气，吻了下她的头发，“睡吧，我要做梦了。”
……
天微亮，藤田清野就前去地牢照看何沣。他一夜未眠，眼圈发黑，人瞧着蔫蔫的。
他带了早点来，两袋生煎，还冒着热气。
何沣一直被铁链吊着双手站着，此刻的手腕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
藤田清野取出一个生煎杵到何沣嘴边，“一直没给你吃东西吧，很饿了吧。”
何沣闭着眼，纹丝不动。
藤田清野缩回手，自己吃下，“在饿死前，你可能就已经被我打死了，所以绝食毫无意义。”他咽下食物，走到桌边将手擦干净，看到桌上一排银针，“晚之是个裁缝，她为你做过衣服吗？”
何沣一字不应。
藤田清野回头看他，随手捏出一根，朝他走过去，“昨天晚上我们睡在一起了，她的身上真香。”
何沣腮帮子绷紧一下，缓缓睁开眼。
藤田清野欣赏着他阴戾的眼神，心里格外有滋味。他举起手将针插向他的眼睛，何沣盯着他，眼皮都没动一下。
针尖停在他的眼珠前，藤田清野笑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怕。”他放下手，“算了，先不戳瞎你，还得留着你的眼睛看我和她恩爱，看我和她结婚，看你的孽种叫我父亲。”
“她不会嫁给你。”
“那我们就赌一赌。”藤田清野拽了一下他肩上盖着的围巾，“昨夜你母亲去求我了，好歹是长辈，总得给个面子吧，可她过来的太晚了，监听人员不在，听外头看守的人说，你大吼了一句我是中国人。”藤田清野微皱下眉，“我的人一直在调查你，你在中国的近二十年简直太干净了。而且我发现只要你出现的地方，总会有大大小小的情报泄露。我一直在猜想，你或许根本不是小池泷二，分开那么多年，也许小池夫人也分辨不太出来，又或者，她在帮你隐瞒什么。”
“老子是你爹。”
藤田清野摇着头笑了，走到何沣侧面，看他被吊着的修长的手，“你这种态度也好，轻易交代了，我还怎么折磨你？”他握住何沣的中指，将针直直刺进去，何沣疼得蜷起手，藤田清野兴奋地将它掰直，“你还怕疼啊？都说十指连心，这滋味好受吗？”
……
藤田清野走后，谢迟才小眯了一会。刚睡着不久，他跌跌撞撞又推门进来，刚要盖到她的身上，谢迟闪身躲开，看他袖上带血，“你干什么去了？”
藤田清野躺在床上，目光幽幽地盯着天花板，“阿吱是谁？”
谢迟心里一颤。
“我给他用了致幻剂。”藤田清野看向她，“他叫了十一次阿吱，三次何山。”
他扼住她的手腕，“阿吱是你吧？”
谢迟猛地甩开他的手。
藤田清野扼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床上，“那何山呢？何山是谁？”
“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是谁。”
……
一桶冷水泼下，何沣又清醒过来。
藤田清野拽着谢迟到他面前，“你看，晚之，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心上人，他这个样子，你还喜欢吗？”
何沣的手脚被铁链锁住，遍体鳞伤，低垂着头，谢迟没法用狼狈去形容他，相反的，这样的他顶天立地，无比威凛。
谢迟挣开藤田清野扑了过来，却怕碰到他的伤口，不敢拥抱。
何沣耷垂着眼看她，声哑力竭：“蠢货，好不容易救了，怎么又被抓回来了。”
谢迟用袖子擦去他脸上冰冷的水滴，“你不该救我。”
藤田清野看不得他们浓情蜜意的样，让人将谢迟拉开，摁在后面的椅子上。
何沣死盯着压住她的二人，“老子杀了你们。”
藤田清野讥笑起来，“你拿什么杀？你都自身难保了。”他坐在一旁玩弄着一个老虎钳，“我再问你一遍，你什么时候跟共.党勾结的？你跟天冬什么关系？”
何沣直直地看向谢迟，眼里带着笑意，“我就是天冬。那天夜里发报的就是我，只不过被发现了，就找了个买卖人口的替死鬼送给你们。”
“不是，不是！”
藤田清野示意其中一浪人堵住她的嘴。谢迟被捂了嘴，呜呜呜地发不出一句话。
“布谷鸟呢？”
“布谷鸟？”何沣哼笑一声，“前天被你们打下山坡那个，他就是布谷鸟。”
藤田清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行吧，反正你也活不成了，我要的只是你的命，不管你是谁。”他睨谢迟一眼，“你什么时候跟她搞在一起的？”
“夏天。”何沣老实回答，“有一次她喝醉酒了，被我硬上了，还拍了点照片。”
藤田清野虽然不信他，但还是气愤地一拳砸在他脸上。
何沣吐了口血，哂笑道：“她怕泄露出去丢人，受我逼迫，又陪我睡了几次，没想到还怀了孕。”何沣挑衅地看向他的脸，“你女朋友真带劲，我是睡一回还想睡第二回。”
藤田清野长吐口气，“来人。”
外面的两个浪人走了进来。
“听说你们中国有一种职业，叫太监。”他用力揉了把脸，木然地看着他，“把他给我阉了。”
两个浪人立马走过去，一人手拿刀，一个去解他的裤子。
谢迟竭力扭动着，咬住捂着自己嘴巴的手，趁那人吃痛泄力，猛地挣脱开，跌跌撞撞扑过来跪在藤田清野面前，“你杀了他吧，你杀了他。”
藤田清野俯视着她，“你害怕了。”
“别求他。”何沣的裤子掉了下来，露出里面宽松的四角短裤，“老子就是没了根，照样是个爷们。”
谢迟央求不成，扑过去搡开那两人，紧紧搂住何沣，“滚开，滚——”
藤田清野咬了下牙，“给我拉开。”
“是。”
两个浪人立马去拖拽她。
谢迟用尽全身的力气缠住何沣，连牙齿都咬住了他的衣服。眼泪不可控制地往下掉，混在他的血衣上，糊了一脸暗红的血。
身上的伤口被她磨到锥心刺骨的疼，眼看着就要被拽离，何沣用尽最后的力气不顾剧痛猛扯下右手锁链，钉在铁板上的钉子直接脱落，链条随着他的手垂下来，在她的后腰甩动。
缠的太紧，两个日本浪人怎么也分不开，倒把他们急出一头汗。
何沣在拖拉拖搡中看着怀里大哭的女人，“不许哭，尤其在鬼子面前。我怎么跟你说的，中国人，流得血，流不得泪，忘了？”何沣恶狠狠地吼了一句，“不许哭！”
谢迟立马收住眼泪，在他怀里大喘着气。
何沣吻了下她的耳尖，低声道：“我活不成了，找机会杀了我。”
“让开。”藤田清野已经暴怒到了极致，他拿起鞭子朝他们甩了过去，何沣一个转身，将谢迟护在身后，背部实实地挨了一鞭子，顿时皮开肉绽。
又一鞭子落下，何沣没支撑住，直接压在她身上。
藤田清野拿着鞭子，无可奈何地仰着面在原地绕着圈走，等冷静下来，从日本浪人腰间拔出刀，正要朝何沣砍过去。
“住手！”
浑厚有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进来一位看上去约四十岁的军官。身材笔挺，披着黄色长袍，气势拿人。
藤田清野一见他，立马站直行军礼，“小池将军。”
是小池太一，军衔在此，藤田清野不得不低头。
小池太一紧抿着唇，看向弟弟血淋淋的背，脸色阴沉，“因为一个中国女人，自己人起内讧，传出去，丢得何止是我们两家人的脸！既然因她而起，那就杀了她。”小池太一掏出枪，“泷二，让开。”
何沣当然不让。
藤田清野知道这位少将的狠厉，怕他对谢迟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来，“将军，这件事有误会。”
“什么误会？就算是通敌，那也应交由法庭来审判，你私设刑堂把人打成这样，是想公报私仇还是屈打成招？那我倒要问问藤田大佐，审出什么来了？”小池太一往里走两步，“打成这样，再大的私怨也结了，藤田大佐，你未免太滥用军权了……”
谢迟透过他的肩看到小池太一，以及被他训斥的深低头颅的藤田清野，哑着声对何沣道：“有人来救你了。”
何沣本就发着烧，如今又挨了几记重鞭，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他下巴抵着谢迟的脖子，仍紧紧抱着不放。
“你跟我说过的，要努力地活下去，别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好吗？”
小池太一训完藤田清野，走过来拿枪对着谢迟。何沣捂住她的头，藏到更深处。
“泷二！你再不松开这个女人，我把她扔到慰安所去。”
何沣这才听出了是小池太一的声音，他转过脸对着他，“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

第96章 小沣啊
谢迟不认识此人, 但看军服上的肩章，是个少将，他在这个时候出现, 又说了‘我们两家’, 莫不是小池家大儿子？
谢迟见事情有转机，一直这么僵持着未必是好事, 对何沣道：“放开吧，你先跟他走。”
“不。”
“我不会有事的，藤田清野不会动我，先活下来, 后面的事再说，好吗？”
“不。”
小池太一声音缓和些，“泷二，你松开, 我不动她。”
谢迟抵了抵他, “这样下去我们都活不了。”
何沣缓缓松开谢迟，藤田清野立马将她拉至身后。
小池太一朝边上站着的两个浪人怒斥一声：“还不快松绑。”
锁链一松, 何沣直接摔了下去，几日食水未进, 再加受冻高烧，数种酷刑，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眯着眼无力地望着谢迟。
小池太一让身后的副官过来扶起何沣, 他最后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藤田清野，又望向他后面的女人，“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谈，走。”
藤田清野笔直地站立, 低头送他们离开。
谢迟正望着他们消失的门口，藤田清野忽然握住她的后颈，用力地掐着杵到面前。
“你以为他得救了？就像你跟我说的，做梦。罗灵书把小池太一搬过来压我，但他通共是事实，还有他身份上的疑点，我会一点点全挖出来。就算被送到东京法庭，判不了死刑我也要让他这辈子都待在监狱里。”
谢迟不再挣扎，脸上还沾着刚才在何沣怀里揉挤的血泪，让她看上去楚楚可怜，“你就不能放过他吗？”
“放过他？凭什么？”藤田清野双手捧住她的脸，“美知还不知道这件事，我妹妹喜欢他这么多年，你能想象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样吗？她会不会也想要杀了你？”藤田清野擦去她脸上的血迹，“你肚子里的孩子，要么打掉，要么是我的，我会瞒住我的家人，我们的订婚还作数，上一次我根本没通知他们来上海，我就是想试探试探你，没想到你真的想杀我的家人，你怎么能忍心？我知道你只是受他蛊惑而已，等他死了，你就会回心转意。他对你不过是一时起意，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最适合你、最爱你的人。”
谢迟扭开脸，按着他的胸膛将他推开，“你就是畜生。”
藤田清野从鼻腔透出一阵阴沉的笑，“我就算是个畜生，你也得一辈子待在这个畜生身边，你别忘了，你答应了我的求婚，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当真了。”他紧握住她的手腕，往身边用力一拉，“跟我回去。”
……
何沣被送进了手术室，罗灵书站在窗口与小池太一说话，他将副官与随身士兵全部支远。
雪下小了些，风依旧凌厉。
罗灵书久未能眠，却依然保持着冷静与清醒，开口：“我打听过了，这件事还未传出去，藤田清野抓他回来关在红公馆，中日政府都不知道，那日参与行动的士兵应该也被交代过，没有往外乱说。不知道他具体是怎样想的，可能顾虑那个女人。他对那个女人用情至深，一方面想要惩罚，一方面又舍不得，长久陷于这种憋屈的心境，难免心理出问题。”
小池太一摘掉手套，放入大衣口袋里，“所以泷二真的通敌了？”
罗灵书静默半晌，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事情原委我已经告诉你了，一切皆因那个女人和孩子而起，就算和共./党有牵扯，那也是暂时的鬼迷心窍，他对帝国的忠心可鉴，这些年你也看到的。”
小池太一握紧拳头，压制着满腔愤怒，“没出息的东西，让他被打一顿也好，醒醒脑子，整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管他有没有出息，到底是你同父的弟弟，血脉相连。他不能毁在一个女人身上，若是判了通敌罪，且不说保不保的住命，整个家族都会蒙羞，我们日后还如何立足。”
小池太一背过手去，“我会再与藤田清野交涉。”
“虽然是长官，但是莫要激怒他，我看他精神有点问题，万一刺激到，再做出什么不利的事。如果事情在他这里就解决，不败露出去最好。”
“我明白。”
……
生，还是死？
从被藤田清野抓回来的那刻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在她脑海中回荡。
死多简单啊，一颗子弹的事，手边就是一把枪。
可当谢迟每每想要去拿起它的时候，又觉得坚持了这么多年，不该就这么窝囊的死去，还带走这个无辜的生命。
就像何沣在南京时与自己说的，活着就还有希望，活着，才能有希望。
回想那些黑暗的时光，不是也照样过来了。
谢迟透过那一小扇窗看着外面的世界。
什么时候，它才能恢复光明啊？
门忽然被叩响。
藤田清野推门进来，表情看上去很轻松，“晚之，我带了一个人过来陪你。”
谢迟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是个女人，总之不是姜守月，更不可能是阿如。
“七妹啊。”
谢迟微微一愣，回首看过去，眼前的女人穿着驼色大衣，又瘦又高，里面穿了蓝灰格子旗袍，气质颇好。她盯着此人的脸，觉得好生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七妹，我是五姐，这么多年没见，你不认得我了吧。”
五姐……
叫什么来着？
喔，谢遥。
谢迟不悦地看向藤田清野，“所以这又是新的人质？”
一听到“人质”二字，谢遥顿时掩不住脸上的惊慌，眼神不定，无措地站着。
“怕你无聊，找到你姐姐来陪陪你。你不要总把我想的那么坏，你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
“那你就送她走，我不想看到她。”
谢遥欲言又止，默默低下头去。
“你们姐妹多年未见，我就不打扰了，等会我让人送些点心和茶水饮料上来，你们慢慢谈心。”藤田清野不顾她的话，走到她身前，“我才知道晚之是你的字，你的本名叫谢迟。那以后我就叫你小迟好了，听你姐姐说，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
谢迟冷漠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藤田清野将她的披肩拉好，“天冷，小心着凉。”说完他就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谢遥才往前微移两步，“七妹啊，你嫁给日本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这？他把你软禁了？”
“差不多吧。”
谢遥打量她一番，心底还是有些怕的，毕竟从前没给这个妹妹好脸色过，还在她从土匪窝回来的时候说了不少坏话。她低眉顺眼地再靠近些，站到离她两米远的地方，试图拉近关系，“你在上海还好吧？”
“嗯。”谢迟到床边坐下，“你坐吧。”
谢遥挪到小沙发前，紧绷着上身，小心翼翼地坐着，“七妹，你很多年没回去过了吧？”话刚出口，她就悔恨地想打自己两巴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三年。”
谢遥见她面色没变，松口气，“那你还不知道家里的事吧？”
“有什么事？”
谢遥皱起眉，脸上顿时愁云密布，“我们家没了，被日本人占了。”
谢迟对此毫不在乎，随口一问：“谢嘉兴呢？”
“爹在河北呢。”谢遥长叹一声，“当年四哥一家带着十弟出了国，二哥他们往重庆二嫂的老家跑，路上遇到流弹，四口全炸没了。六妹也死在了苏州，还有我娘，被”讲到这她擦起眼泪来，“大姐难产死了，八妹九妹也早早去了，三姐又嫁到了美国，现在就剩我们两。”
“你怎么会被带到这来？”
“我不知道啊，我打着麻将呢，忽然来了几个日本人，就把我带到这来了。”
谢迟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才那个人问你什么没？”
“问了。”
“问什么了？”
“就是关于一些你的事情。”
“你说了什么？”
“我就原原本本说了，王姨娘的事，还有你跟爷爷隐居，和你被……你被土匪劫上山的事。”
谢迟背脊一凉，站了起来杵到她面前，眼神吓了谢遥一跳，“你怎么说的？”
谢遥身体往后倒，靠在沙发上，莫名出了一背汗，干咽了口气。
“说！”
……
一个小时前。
谢遥被接到一个茶馆，藤田清野对她很客气，点了一桌子特色点心。
他唤她姐姐，十分亲切地询问了关于谢迟少年时的所有事情。
对面坐着日本人，周围全是日本兵，纵使恨透了，谢遥却不敢不答。
当提到谢迟十七岁时被土匪劫上山的时候，藤田清野忽然来了莫大的兴致。可谢遥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按模糊的记忆大概形容，“不知道是山东哪里的土匪，就是回家的路上遇到的，好像叫什么州，对了，兖州。当时七妹和九妹一起被劫上山的，九妹死在土匪窝，七妹不知道怎么跑回来了，还穿着很漂亮的衣服，红斗篷！应该不是逃出来的，打扮的很整齐，爹觉得丢人，就把她赶了出去。”
藤田清野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听及此，又愤怒又心疼。
“后来那个土匪还找上门来了，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岁的模样。”
“找上门？然后呢？”
“七妹已经被赶走了，他还挺痴情的，在我家堵好几天，不过后来没找到人就离开了。”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好像姓何。”
藤田清野身体往前靠，紧贴着桌子，“何什么？”
谢遥见他靠近，急出一头汗，“我真的不知道。”
“长什么样？”
“很高，具体模样记不清了，就记得挺好看的。”
藤田清野站起来，抬起手比了个高度，“大概这样？”
谢遥紧抠着手，“好像没那么高。”
藤田清野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他吗？”
谢遥接过照片，“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藤田清野没多少耐心，“到底是不是？”
谢遥吓得一愣，仔细回想，“我真的记不清，而且就算是，都快十年了，也长变了吧。”
藤田清野咬了咬牙，“那你就在这好好认，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出去。”
他前脚出去，后脚就进了几个日本兵，谢遥急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来了两个人，另外一个好像叫什么羊子，青羊子，对，就是青羊子，当时我还跟六妹笑话这个名字奇怪。那个青羊子应该是那个人的手下。”
藤田清野顿住脚，回头看她，笑着说：“五姐，没吓到你吧。”
谢遥被他这瘆人的笑吓了个半死，总觉得这人隐隐有些变态。
“好好用餐，吃饱了我让人来接你。”
……
山东，兖州，土匪，何姓。
所有信息聚集在一起，似乎真相很快就要明了。
藤田清野派前田月前往兖州，命令他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1930年底日本人端了土匪窝的事几乎人尽皆知，土匪头子姓何，与裴家关系要好也不是什么秘密。前田月这一趟带了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裴家。
九年多过去，裴家宅子已与当初判若两样，院内花草也无人打理，池中水也干涸，空落一池枯叶。
当年炸矿后，裴家重操旧业，另行开矿，不到三年又做的风生水起，再次把日本人招了来，裴恪州一如当年誓死不从，坚守数年，直到前年鬼子打到兖州，强行要占矿，将裴恪州关押数日，他不堪受辱，自行了断。裴兰远也于前年十二月底在济南抵御日军时壮烈殉国，裴家一十二代，自此绝后。
如今只剩老太太一人，宅内空空，值钱的东西全被变卖捐给军队，陪着她的是照顾她五十多年的家佣，在现今这个时代，已脱离主仆，更胜姐妹。
前田月恭恭敬敬地前来拜访，还带了些许礼物。
裴老太端坐在大堂内，昂首挺胸，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前田月寒暄了良久，裴老太嗤笑一声，“你想干什么就直说吧，我这糟老婆子除了这一座宅子，就剩这快入土的身体，你要是想要这宅子，就先杀了我，从我这老太婆的尸体上踩过去。”
“不不不，老人家，在下此次前来，只是想与您打听一个人。”前田月将照片奉上，“望老太太认一认，是否见过此人。”
裴老太抬着脸，无动于衷。
前田月将照片递交给她身旁的家佣，“请。”
家佣看了眼裴老太，裴老太傲慢地敲了下拐杖，“拿过来吧。”
家佣将照片接过来，放到裴老太眼前，她看清照片上人的模样，继续高昂着下巴，“不认识，没见过。”
“是么？老太太要不再仔细辨认辨认？”
“我是年纪大了，可眼睛还不花！”
前田月拿回照片，“在下听闻已故的裴少爷与山上的土匪何家相交甚密。”
裴老太冷眼看他，“那山上一千多口人，姓何的多了去了。”
“那敢问老太太，可听过青羊子？”
“没听过，什么青羊子红羊子。”裴老太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杆看着这群日本人，“我累了，要去休息了，不送。”裴老太拄着拐杖往后室走去，“带上你们的东西滚，别脏了我的地。”
前田月拿着老人没办法，问不出半点消息，只好离去。
等他们离开，裴老太忽然握住家佣的手，流下两行泪，压着声音道：“你看到没，小沣，小沣长这么大了，都变样了。”
家佣也跟着流下眼泪，“我也认出来了，这孩子比小时候更俊朗了。”
裴老太手不停地颤抖着，感慨道：“皮啊，一来就拉兰远出去跑，尽带我孙子翻.墙爬树，没个好事。”她笑着摇了摇头，与家佣来到祠堂，“可惜啊，一个个好好的孩子被这群畜生害了。”
“老太太，您节哀啊。”
她抚摸着裴兰远的牌位，将它紧抱在怀里，声泪俱下：“我的好孙儿啊。”
……

第97章 少当家
谢嘉兴是被绑过来的。
藤田清野一见他被派去的两个浪人推搡着, 立马呵斥，并让赶紧为他松绑。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谢嘉兴老了很多, 六十出头的人瞧着像七十好几。
他甩了下袖子，桀骜不驯地看向藤田清野。
藤田清野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的人无礼了，让您路上受苦，还请包涵。”
谢嘉兴自然知道他绝非平常日本人, 却也丝毫不把他放眼里，“抬起你的狗头，我可受不起。”
藤田清野直起身，学中国人的称呼, “岳父大人, 里面请。”
这四个字彻底将谢嘉兴激怒，“你叫我什么？岳父大人？”他恼得脖子都暴起青筋, “少折我的寿，我们谢家的狗都不会与鬼子狼狈为奸！”
藤田清野任他骂, 心里是有些不舒服，不过看在是长辈的份上，忍下这份屈辱, “岳父, 您不用激怒我，等结婚后，我还得改口叫您父亲。”
谢嘉兴脸色极度难看，事实上他已经猜到一二, 几个女儿死的死嫁的嫁，就剩一个被逐出家门的还不知下落，“让我看看哪个不要脸的畜生跟你这鬼子纠缠？”
“虽然您是长辈，但请您言语放尊重，小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不想听到别人这么说她，尤其是您。”
“我就知道是这个伤风败俗的东西！”谢嘉兴气得长吐口气，“你别叫我，她早被逐出家门，与我谢家无半分关联。”
藤田清野不想与他费口舌，让开路，“还是先请您屋里坐吧，小迟与五姐都在里面。”
谢嘉兴进了大门，往别墅走去，扯着嗓子冲楼上吼了声，“谢遥，你给我滚下来。”
谢遥与谢迟同处一室，两人同时听到叫声。
虽多年未见，谢迟对他的声音可太熟悉了，一听便知是谢嘉兴。
谢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爹也被抓来了。”
谢嘉兴见她立在窗口张望，恨不能立马将她拎下来，抬起手直指着她，“你还在那干什么？也不怕脏了你的脚！忘记你娘是怎么死的了！”
谢遥缩回头去，对坐在床边的谢迟道：“七妹啊，要下去吗？”
“你去吧。”
“那我先去了。”谢遥快步跑了出去。
谢嘉兴一见她就上去猛甩了一巴掌，“你在鬼子窝干什么？你还要不要脸？刘登锋知道吗？坏了名声婆家人怎么看你！你要是被休了看我不打死你！”
谢遥捂着脸，“爹，我又没干什么，就是来陪陪七妹而已。”
“你叫她什么？我只有六个女儿，她算个什么东西！我谢家世代名门，虽在我手里落魄，但都是一清二白的中国人！出不得汉奸！再让我听到你胡言乱语，莫怨我撕烂你的嘴！跟我走！”谢嘉兴拉住她的手腕往外拽，守在院外的两个日本浪人拦住去路。
谢嘉兴恶狠狠地看着他们，“都说好狗不拦路，你们让开！”
谢遥拉了拉他的袖子，“爹，你别乱说话。”
藤田清野无奈地看着这老人，态度依旧温和，“五姐，扶岳父进去吧。”
谢嘉兴回头又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给我闭嘴，少辱了我一世清白。狗日的小鬼子，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来呀，有本事杀了我！”
“你们造了多少孽！早晚会遭报应的！我四万万中国人杀不绝！但凡还剩喘气的！早晚叫你们血债血偿！”
“即便暂时陷于尔等贼人铁蹄之下，来日必将一雪前耻，我中华千秋万代，少不得倭寇进犯，还怕你们这弹丸之地！”
“乘早滚回你们的小日本！”
太嚣张了，两个日本浪人常年在中国，听得懂中国话，此刻的脸色比藤田清野还要难看，若不是碍于长官在场，他们早已将这老头斩于刀下。
谢嘉兴朝楼上骂道：“谢晚之，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前跟土匪不清不楚，现又委身鬼子，早知今日，一生下来就该把你扔去喂狗！”
谢遥瞄一眼藤田清野的眼神，吓得一背汗，不停地扯谢嘉兴的袖子，“爹，别骂了。”
“别拉我！”谢嘉兴甩开谢遥，“既然敢做就别怕人戳着脊梁骂！你还有何脸面活着，国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就是因为多了你这种败类，才会这么受小鬼子欺负！你但凡还流着中国人的血，就该从楼上跳下来死了干净！省的遗臭万年！”
藤田清野实在受不了了，他掏出枪指着谢嘉兴，“我不允许你这么骂她。”
谢嘉兴上前一步，脑门抵着他的枪口，“你毙了我，毙了我啊！”
藤田清野被他推着往后退了两步，他不过是吓吓这个老头，怎会动真格。
谢迟从里头走出来，“少骂几句吧，你累不累？”
谢嘉兴闻声望过去，气的站不稳，扶着谢遥的胳膊，“造孽啊！造孽！我怎么会生了你这种畜生！当年就不该心慈手软，就该一枪毙了你！”
谢迟一句也不想解释，对藤田清野说：“放他们走吧，你也看到了，他巴不得一刀戳死我才好。”
藤田清野刚要放下枪，谢嘉兴忽然折住他的手，抢过枪来举着对着谢迟，藤田清野立马扑过去护住她，将她按着蹲下。
一声枪响，谢遥吓得蹲在地上，捂着头尖叫。
倒下的却是谢嘉兴，后面的浪人见他开枪，拔刀就砍了过来。
谢嘉兴背后中刀，坚持站了几秒，口吐鲜血，缓缓倒了下去。
谢遥大叫：“爹！”
藤田清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走过去一掌甩在那个浪人头上，“谁让你拔刀的！”
浪人低下头去。
谢嘉兴咬牙切齿地看着藤田清野，“我泱泱大国，被你们这群小畜生欺辱，恨不能年少二十载，参军打仗，与尔等日寇拼个你死我活。”
谢迟上前慌忙扎住他的刀口。谢嘉兴铆足了劲将她推远，“滚远点！别碰我！”
谢迟满手是血，又去拽藤田清野，“送医院，送医院！”
藤田清野立马冲人喊道：“把车开过来，快点！”
两个浪人将谢嘉兴抬到车上，藤田清野坐到副驾驶，车子一路疾驰开往医院。
谢遥哭成个泪人，话也说不清楚，一直嘟囔着叫爹。
谢嘉兴死握住谢迟的手腕，“你还不给我改姓，少辱了我谢字，你给我改了姓！改姓！”
“我不改！我跟的是爷爷的姓！”
“你给我改了！”谢嘉兴痛苦地流下泪来，“你不是我谢家人，谢家不能出汉奸，不能出卖国贼！你不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没有当卖国贼，我跟他没有关系。”谢迟伏下身，靠近他的头边，谢嘉兴一掌将她推远，谢迟又挨过来，“我在抗日，我杀了很多鬼子，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只是利用他为我军获取情报。当年那个你所不齿的土匪，也是个抗日英雄，我没有丢你谢家的人。谢嘉兴，你就这样死了，窝不窝囊？你起来骂我，你起来打我。”
“你莫要骗我。”
“我若骗你，死无全尸。”
“那就好，那就好。”谢嘉兴气息微弱，手伸向谢遥。
谢遥赶紧趴近些，“爹。”
谢嘉兴嘴里往外冒着血，气息已渐弱，他这一辈子重男轻女，怎也没想到临死了身边就只有两个女儿陪着。他紧握着她们的手，“日寇抢了我们祖宅，把鬼子赶出去。”他看向谢迟，“我姑且信了你，你给我把祖宅抢回来，祖宗灵位供回祠堂，香火不能断，否则……否则”
谢迟未待他说完，便赶紧答应，“好，我一定抢回来。”
“血仇需报！”谢嘉兴忽然瞪圆了眼盯着她，“莫要……恨我”
他断气了，手腕上的力渐渐松开。
谢遥晃着他的身子嚎啕起来。
谢迟觉得耳鸣了一般，呆滞地看着他。
藤田清野听到后面忽然崩溃的大哭声，让车停了下来。他绕到车后，瞠目结舌，忽然跪了下去，愧疚地红了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请他来参加我们的订婚，我想让你们重归于好，让你的家人陪陪你，我没有想到会这样，小迟……”
谢迟平静地跪坐着，纹丝不动。
藤田清野心慌意急，起身搂住谢迟，“对不起。”
谢迟任他搂着，“藤田清野，从前我无家，如今，我们算是家仇国恨了。你最好小心点，别让我有机会要了你的小命。”
……
谢嘉兴被厚葬，谢遥也被安全送回了家。因为这件事，藤田清野两天没敢见谢迟。
前田月回来了，还带了个人证。他带人挨家挨户问，终于找到个认识何沣的男人。他与藤田清野报告了所有事。当晚，藤田清野就带人去医院抓人，这一回，送的是梅机关。
何沣旧伤未愈，藤田清野没有绑他再用刑，只是戴着手铐坐在审讯室。
藤田清野为他倒上一杯茶，“伤好点没？”
何沣还发着烧，脸色不佳，耷拉着眼皮哼笑一声，“打你绰绰有余。”
“何少当家，你有个残疾的哥哥，每隔两月会下山治腿，他才是真正的小池泷二，没错吧？”藤田清野看着他脸上的淤青，“事到如今，你也不必绝口不认，我抓你来问话，必然是有了十足的证据。”他勾了下唇角，“没料到吧，藏的这么深，还是被我挖了出来。”
“有点好奇，你是怎么查到的？”
“那还得亏了小迟的姐姐，按照线索一点点顺藤摸瓜，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谢家啊。”何沣提了下眉梢，“大意了。”
“不是大意，是没办法。”藤田清野抿了口茶，“别人能封的了口，这口可不好封。”
“是啊，老丈人家，不好办啊。”
“我倒是没想到，你与她有这渊源。”
“所以你还不死心么？”何沣笑了笑，“她要能跟你好，我名字倒过来写。”
“只知道你是少当家，土匪窝里的三少爷，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要不要说说？”
何沣手指轻轻点着桌子，“录着音呢？”
“你想不录也可以。”
“那就录着吧，给你们听听爷爷我的丰功伟绩。”何沣身子往后倒，极度放松的姿态，“我叫何沣，家中排行老三，山东兖州人，云寨少当家，生于民国二年，也就是1913年。小池太一的弟弟是我同母异父的大哥，叫何湛，1930年底死于鬼子暗杀。1931年，我加入国民革命军，受命以大哥的身份潜伏日本，三年后回国，在你们所谓的新京任商会会长。为了更好地渗入日军内部，获取情报，在特务机关也混了个闲差。三七年战争全面爆发，我去上海参军，加入国民革命军三十六师，靠运气和命大，一路混到营长，后随我军撤退首都，侥幸活下，继续打入敌人内部，于南京潜伏一年，又随小池良邑与罗灵书来到上海。前后这么多年，传出大小情报三十六条，手里人命不计其数。再然后”他摊了下手，“就这样。”
藤田清野看着他轻松的表情，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畏惧，“看来你是不想活了。”
“如果不是因为小迟，你可能永远不会暴露，毕竟这九年，未曾有一人怀疑过你。你后悔吗？”
“孙子也当了，前线也上了，老子对得起国家，问心无愧。”他轻叹口气，“这辈子唯一就对不起她，生不逢时啊，没好好疼过她几天。”
“你应该清楚，一旦小池太一知道你非他亲弟，你的下场会是怎样？”
何沣笑了，“扒皮抽筋，尽管来。”
“我突然也有点喜欢你了。”藤田清野顿了两秒，又道，“不过并不羡慕你，你仍然是个失败者，就像你的国家一样。”
“没到最后一刻，谁胜谁败还不知道呢。”
“不过是无谓的挣扎。”藤田清野盯着他的双眸，“你不问问小迟？”
“我的女人，宁死不屈。你再强行留着，心也不是你的。”何沣指了指自己，“在我这呢。”
藤田清野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心念念让他死，查出他的底细，可一切真的明晰了，他居然没有一点儿开心，反而有些奇怪的惋惜与莫大的自卑。
即便他不愿承认，可心里却嫉妒的发狂。他倒宁愿何沣作为一个叛国者被处刑。
“你想清清白白赴死，做个民族英雄，我偏不如你愿。”他双手撑着桌子，微笑起来，“我会让小池泷二这个名字，刻在你的墓碑上，让这个身份永远跟着你，人间地下。”
……

第98章 路尽头
藤田清野派人将录音带给小池太一与罗灵书, 他犯了错，间接害死了谢嘉兴，他不想让谢迟更加恨自己, 只能借小池太一的手解决掉何沣。
如意料之中, 小池太一恼羞成怒，他一直敬罗灵书如亲母, 这么多年头一回对她发如此大的火，狠拍着桌子控制不住地吐沫横飞：“你是被他骗了还是一直帮他隐瞒？”
罗灵书闭着眼睛，失魂落魄地坐着，“我不知道。”
“他在帝国潜伏这么多年, 我不敢想象有多少我们的士兵因为他的情报而牺牲！多少物资流向他们的军队！”小池太一手叉着腰，仰面朝上，控制住怒火，“父亲知道你在中国的这些事吗？”
“他不知道。”罗灵书急促道, “不能告诉他, 你父亲身体不好，他会承受不住的。”
“你还知道他身体不好！”小池太一随手拿起一个杯子朝远摔去, “我们家没有这么迂腐！那不是你的错，就算坦白也没人会责怪你, 可欺骗是不能得到原谅的。现在你的儿子做出这种损害大日本帝国的事情，杀他十次都不能抵消他的罪孽！”
“对不起。”
小池太一见她低着头默默落泪，心中难言的酸楚。在他的印象里, 罗灵书聪明大方、优雅自信, 不管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总能从容解决。因父亲生病，她毅然放弃事业回归家庭，对自己犹如亲子。在外带兵多年，家中大小事务也全由她操持, 虽无血缘，但他早已视其如母，“叫了你十七年母亲，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给他留个全尸。”
……
小池太一当夜就去了牢房，连副官都没带，只跟随了两个日本兵。
被一个中国人耍的团团转，整整九年，这件事传出去就是奇耻大辱。小池太一把藤田清野送来的唯一一份录音销毁，然后将会把何沣秘密处决，彻底了解此事。
何沣在牢房里坐着，头靠着身后的墙，见小池太一气势汹汹地进来，淡然地问了一句，“就你一个人来？”
小池太一阴沉地看着他，“何沣。”
何沣扬起唇角，“从你口中叫出这两个字还真是有点怪。”
小池太一上前一步，暴戾地拎起他的衣领，“你还能笑得出来。”
“那我哭一个？”何沣打开他的手，“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小池太一转了下手腕，呼吸平复下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你伪装的可真好，连你母亲都能骗过。”
何沣哼笑一声，没有说话。
“你现在这个样子，倒让我有几分敬佩。”
“少扯这些没用的。”何沣抬眸与他对视，“罗灵书呢？”
“你觉得呢？”
“我跟大哥长得像，和罗灵书七八年未见，她分不清也正常。”
“你自身难保，就别顾着为她开脱了。”小池太一拿出一小瓶药放到他的床边，“她既然嫁入小池家，便与我们荣辱与共，即便犯了错，她仍旧是父亲的妻子，我的母亲。”
何沣睨了眼这棕色的小药瓶，“一颗子弹的事，还劳烦你找药来喂我。”
小池太一见他一身伤痕，心里又恨又疼，“叫了我九年大哥，泷二，我是真把你当弟弟，一刻也没怀疑过。”
何沣拔了瓶盖子，轻笑地看着他，“现在巴不得抽我的筋吧。”
“这些年你我虽大部分时间不在一起，但”小池太一紧皱眉头，收下那些煽情的话语，“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离开战场吧。”何沣坦然喝下药，“掠夺、杀戮，不会有好结果。”他扔了瓶子，郑重地看他，“你们一定会输的。”
……
自打被软禁，谢迟才知道藤田清野每天都要喝中药。
浓浓的苦味又从一楼弥漫上来，谢迟不知他到底怎么了，也从来没有询问过。
房间里所有的利器都被收了走，窗户也被封上了。自打谢嘉兴去世，她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藤田清野刚喝完药就接了个电话，听完后在谢迟房间门口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亮才进来。
彼时，谢迟坐在小沙发上发呆，她一直知道藤田清野在外面坐着，也几乎一夜未合眼。
藤田清野关上门，杵立良久，缓缓走到她的面前。
谢迟抬眼看他，“敢来见我了。”
藤田清野蹲下身，仰视着她，“泷二……该叫他何沣。”他被谢迟冰冷的眼神凉透了心，“他被处决了。”
谢迟面无表情。
“是小池太一，夜里带人去的。”藤田清野微蜷起手，“听说是喂了毒，然后拖到郊外埋了。”
谢迟默默听着，一声也不吭。
“你的父亲，我真的非常抱歉，那个手下，我已经将他处决了。”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前，眼眶红了起来，“我爱你，我只想让你高兴一点。”
“你就是这么让我高兴的。”
“那是意外，对不起。”他的眼眶泛红，“我会补偿你的。订婚的事情，父亲和母亲都知道了，并且都会过来。听说你怀了孩子，他们很高兴。”
谢迟冷笑一声，“不会又是给我挖的陷阱吧？”
“不是的，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上一次我也没有想伤害你，我只是想揪出泷……何沣。”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高桥富思遇刺的时候。”
“这么早了。”谢迟继续问，“然后呢？”
“我就找了人跟踪你，发现你怀孕了，还有和他的事情。后来你们的人去窃取会议纲要，其中一名被捕的共./党没受住重刑，提到了代号天冬，根据时间和种种迹象我猜测你就是天冬，而何沣一定和共./党有什么联系。”藤田清野垂下眼，一一坦白，“后来我就疯狂调查他，直到昨晚才知道你们的所有事情。”
“他死了，所以你现在满意了。”
“你觉得小池太一真的会动手吗？罗灵书会让他杀掉自己的儿子吗？
谢迟没有回答。
“我可以去把坟挖开，看看到底是不是他。”藤田清野靠近些，贴着她的膝盖，“可为了你，我可以放过他，让这件事就此过去。”
“你这是在威胁我？还是上演深情？”
“你怎么想都可以。”
“是不是我嫁给你，你就不再追究何沣的事情了。”
“好，我可以忘掉这件事，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你留我在身边，我还是会继续为国效力。”
“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过几天就有一批战略物资在吴淞口码头中转，我可以送给你，只要你开心一点。”
“孩子跟我姓。”
藤田清野立马欣喜起来，“好。”
“我要见阿如，我想她了，她还在上海吗？”
“在的，我立马叫人去接她。”
……
谢迟被软禁，阿如一直茶不思饭不想，刚见到谢迟就痛哭流涕。
谢迟对藤田清野说：“我饿了。”
“你想吃什么，我立马叫人做。”
“清淡点的。”
“好，马上就好。”
藤田清野走后，谢迟将门关上，带阿如去卫生间，把水龙头给打开，她长话短说，直奔主题，“和你关在一起的那个姐姐最近有见到吗？”
阿如摇了摇头，“从牢里出来后她就被送进了医院，后来我去看过她一次，护士说她被人接走了。”
“阿如，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旗袍店东边第二层抽屉里有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钥匙上面有两道一长一短的划痕，你找到以后去豫园路三十一号1203房间，到床底下找到一个黄色小箱子，打开，小心取出一个手榴弹，然后去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长大衣，一条红色围巾，一条黑色裤子和一双短靴，把手榴弹放到大衣口袋里，送给我。”
“姐姐。”阿如愣了，“你要干什么？”
“你别问，帮我拿来就好。”
“你不会是想和鬼子同归于尽？”
“嘘——”
“不行！”阿如嘴一撇，眼泪哗哗的掉，“不行。”
谢迟替她拭去眼泪，刚擦掉，又流了满面，“听话，帮我拿过来。如果到楼下他们要开箱检查，你就让他们查，他们不会一件件翻开，大概看一眼就会让你进来，如果被查到，你就大叫我一声。”
阿如不停地摇头，“不行。”
“帮帮我。”
“不要。”
“求求你了。”谢迟攥着她的衣袖，“你要我给你跪下吗？”
未待她跪，阿如反倒先跪下，“姐姐，你不能死，还怀着孩子，你身上是两条命。”
谢迟跪坐下来，“我的孩子，就算死也得死在我们自己的国土。”
阿如呜咽道：“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可以找机会逃出去的，我跟你替换吧！等晚上我再走，我们互换衣服，到时候你戴上围巾低着头出去，或许没人会发现。”
“你当日本人都是傻子吗？”
“可我不要你死——”
谢迟抱住她，“阿如，年少的时候我可怕死了，觉得除了死什么都不是大事，可渐渐才发现死亡才是这个世上最不可怕、最简单的事情。在南京的时候，我可以为了我们低头去求日本人，可这回不一样，藤田清野会带我去日本的，我爹前天刚死在这里，你姐夫也生死不明，你要让我生不如死吗？让我夜夜与仇人同眠，让我的孩子认贼做父？”
阿如泣不成声，“姐姐。”
“记清楚东西放在哪吗？”
“我……我忘了。”
“旗袍店第二层抽屉，一长一短划痕的钥匙，豫园路三十一号1203，床底黄小箱子，一个手榴弹，放到黑大衣口袋里，记住了吗？”
“记住了。”
……
何沣醒了过来。
罗灵书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旁边，“醒了。”
何沣眼神发飘，浑身无力，“我死了还是你也死了？”
“你还活着。”
何沣看了眼周围，是个老房子。
罗灵书倒上杯茶过来，“喝口水。”
何沣半抬起身子，接过茶杯。
“小沣。”
他掀眼看她。
“你真的以为我蠢到连哪一个儿子都分不清吗？”
何沣轻笑一声，放下杯子，“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
“嗯。”
“为什么不拆穿？”
“你是我儿子。”
“抛弃我和大哥的时候，没觉得你把我们当儿子。”
罗灵书苦笑一声，“我不后悔逃离那座山，离开何长辉，可我也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们。”
十个小时前。
罗灵书抓住小池太一的衣服，在他面前跪下。
小池太一要扶起她，罗灵书长跪不起，“看在我陪伴你父亲这么多年的份上，饶过他一条命吧。我会把他送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
藤田美知与母亲是从东京过来的，她们直接来了藤田清野的住处，谢迟没有半点儿准备，人来的时候她还在睡觉，听到动静要起来，藤田夫人高兴地碎步到床边，“别起来，怀孕的人要多休息。”
谢迟点头与她打招呼，“失礼了。”
楼下传来藤田美知的吵闹声，一直嚷着要去见泷二哥哥，藤田清野不想让那件事坏掉心情，只是骗她说：泷二去南京了。
藤田美知又闹起来，“赶快把他叫回来，或者我去南京找他。”
藤田夫人开心地看着谢迟的肚子，“月份还小，等订完婚跟我们去东京吧，这样方便我们照顾你。”
“好。”
藤田夫人从小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本来想等晚上清野父亲到的时候给你的，还是现在就戴上吧。”她小心打开，将里头的镯子展示给谢迟，“这是昭宪皇太后的恩赐，是清野奶奶送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谢迟与她虚与委蛇，“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藤田夫人直接拿起镯子小心套到她手上，“你是我们藤田家未来唯一的媳妇，这是必须收的。美知想要，都没有这个机会。”
“我才不要。”藤田美知闷闷不乐地走进来，趴到床尾，“泷二哥哥会送我的。”
谢迟朝她微笑一下。
“现在可以叫你嫂子了。”藤田美知趴过来，手探进被褥里，伸向她的肚子，“让我摸摸。”
藤田夫人拽出她的手，“这么凉，别乱动。”
藤田美知撇着嘴跪到床上，头抵着被子，“等你们结完婚，就该我跟泷二哥哥了。”
藤田夫人轻嗔：“不要这样趴着，注意仪态。”
藤田美知更高地撅起屁股，长叹一声气，“不要——”
“让你见笑了，美知这孩子就是被惯坏了。”她摸了摸藤田美知的头，“在外面可不能这样子。”
“啊知道了。”
……
按照承诺，罗灵书要送何沣离开中国，可就去个洗手间的功夫，让他给溜了。
因何沣的被捕，所有地下联络点皆被换掉，老纪也不知所踪。他来到藤田清野的住宅附近，见周围密布几个日本兵和浪人，守卫仍旧森严。
忽然，他看到阿如从大门出来。
他尾随上去，到无人的地方才上前摁住她，“阿如。”
何沣戴着围巾遮住半张脸，上一次阿如没见到他的正脸，却对声音很熟悉，立马辨认出来，“姐夫，姐夫你没死！”
何沣没时间与她寒暄，“你可以自由进出？”
阿如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姐夫，姐姐让我送手榴弹过来，她说今晚藤田清野的父亲会出现，她要和鬼子们同归于尽，你快阻止她！”
“来家里？”
“我不知道。”
何沣松开她，“你带着那个小孩走，今天就离开。”
“那你呢？你去救姐姐吗？”
“管好你自己。”
……
谢迟又被塞进一套厚重的和服里，好处就是一层又一层，将手榴弹绑在腰侧，一点也看不出来。
藤田野雄很低调，隐秘工作也做得很好，就是谢迟也不知道晚上要吃饭的地方在哪里，有哪些人。
饭店不大，在法租界的一个僻静的小楼，虽没大张旗鼓地围满日本兵，周边却暗布无数便衣兵。
事实上，藤田野雄并不满意这个儿媳妇，他向来瞧不起中国人，奈何儿子坚持要娶，还让她怀了孩子。看在后代的份上，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说是来参加订婚宴，却与几个日本军官闷在包厢里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议。
藤田美知实在坐不住了，又惧于父亲威严，不敢催促，只好暗自与母亲抱怨，“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快饿死了。”
谢迟道：“要不要先叫点吃的给你？”
“父亲看到会骂我的。”外面忽然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藤田美知立马起了精神，“我出去透透气，如果父亲出来。问起我来，就说我拉肚子，在洗手间。”
藤田夫人道：“不要乱跑。”
“知道啦。”
何沣在背处躲着，墙的另一边就是卖五香豆腐干的小贩，是他特意找过来引诱藤田美知的。她中意的中国食物并不多，此物可谓喜爱之最。
藤田美知循着味高兴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
她仍旧说不好中国话，手指比划着。
摊主问：“您要多少？”
藤田美知听不懂，笑着乱指。
“多来点。”何沣从墙侧走出来，藤田美知顿时比见到豆腐干还开心，直接扑过去搂住他，“泷二哥哥，他们说你去南京了！”
“提前回来，给你个惊喜。”
周围的护卫都是藤田野雄带来的，并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见小姐如此激动，举止亲密，此人又讲日语，没有多想。
藤田美知搂住他不放，“我好想你！我在想你一时回不来的话我就去南京找你。”她皱着眉，摸向他嘴边的伤，“你怎么受伤了？还有眉骨，你受刺了？”
“没有，最近练了点剑术，用来防身。”
“用木剑就好啦，你看都留疤了。”
“男人留点疤没什么。”他捏了下藤田美知的脸，“你的豆腐干好了。”
藤田美知开心地接过来，“这不会也是惊喜吧？”
“你喜欢，我找人学了这手艺，以后回东京天天给你做。”
藤田美知抓着他的手晃了起来，“这回怎么对我这么好。”
“我以前很凶吗？”
“不凶，但也不温柔。”藤田美知搂住他的胳膊，“哥哥今天订婚哦，你回来的正好，父亲母亲都在，正好可以一起吃饭。”
“你们一家团聚我就不去了。”
藤田美知噘起嘴不放他走，“我们未来也是一家人啊。”她拖拽着何沣往饭店去，“走啦。”
藤田野雄与藤田清野，及另外两个军官从包厢出来，谢迟起身迎接他们，为保万无一失，她得挨近他们。
她事先已将手榴弹从腰间掏出来，藏到了衣袖里，只待靠近，便拉下拉环。
藤田野雄拍了下藤田清野的肩，不知与他说了些什么，父子二人同时笑起来。
就快靠近了。
十米，五米，三米……
他们停了下来，谢迟主动朝他们走过去，左手伸进右衣袖。
忽然楼下传来躁动声。
谢迟手指刚触碰到拉环，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阿吱——”
她神色一凝，当即转身。
只见何沣挟持住藤田美知，枪口抵着她的脑袋。
藤田清野一见他，立马将谢迟拉到身后，“你果然没死！放开美知！否则我让你死无全尸！”
藤田野雄被便衣兵护到后面，满头雾水，一不明何沣为何有此举，二不明清野此话何意，“泷二？你反了！给我放下枪！”
藤田美知委屈地哭起来，手里的五香豆腐干撒了一地，“泷二哥哥，你拿枪指着我做什么？别跟我开玩笑了，快放开我。”她刚要挣扎，又被更紧地掐住，粗壮有力的胳膊环着她的脖子，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何沣按着她逼近，身边无数把枪对着他，“阿吱，过来。”
藤田清野窝火地掏出枪，“你放开我妹妹！”
藤田夫人捂着胸口急得哭起来，“泷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抓着美知干什么？”她被日本兵拥护着退到别处，“泷二，你别乱来！泷二！”
“阿吱！跟我走。”
谢迟朝何沣走过去，被藤田清野攥住后领拎了回来，“不许去！”
藤田野雄算是看明白了，他搡开藤田清野，拽住谢迟的头发将她拖到面前，谢迟拧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一掌朝他脖颈劈了下去，藤田野雄毫无防备，被她一脚踹中腹部，跌坐下去。
所有枪口立马又指向她，藤田清野迅疾抱住谢迟，用身体护住她，“不许开枪！”
谢迟挣脱不开，掏出袖中的手榴弹，“放开我。”
有人喊道：“小心！”
顿时，所有人后退蹲下。
谢迟没有拉下拉环，手肘用力抵向藤田清野的腹部，他任谢迟对自己拳打脚踢，就是不松手，“我不会放开你！你别想跑！”
另一边的美知忽然哭喊着，“哥哥，哥哥！”
藤田清野看向被挟持的妹妹，心中痛苦万分，谢迟逮准机会趁他走神一个转身抬膝直捣他的下.体。
藤田清野疼到面部胀红，痛苦地看她抢了自己的枪跑到何沣身边。
藤田野雄捂着脖子站起来，怒不可遏大吼：“藤田清野！这就是你找的好女人！”
他们挟持着藤田美知走出饭店。
谢迟上了驾驶座，何沣扣住藤田美知坐到副驾驶，有她在手里，日本兵不敢乱动。藤田清野气红了眼，抢过旁边人的枪跟了上来，“何沣！”
藤田野雄怕这唯一的儿子出事，跟了出来。
藤田美知抓着何沣的胳膊，“你为什么要这样？”
谢迟发动车子，“走了。”
她拉下手榴弹的拉扣，朝门口的一群人扔过去，嘭的一声，吓得所有人掩头蹲下。车子猛地开动，何沣举着枪对着藤田清野，毫不犹豫地朝他打过去。
藤田野雄见枪口对准自己的儿子，无意识地护住他，他们身高差不多，一颗子弹直中脑袋。
“父亲！父亲！”
车子飞速驶离。
藤田美知见父亲倒下，疯狂地捶打着何沣的手臂，“你做了什么！泷二！你杀了我父亲！啊——”她又掐又打，何沣任她咬着，“我杀了你！我恨你！”
很快就有车追了上来。
藤田美知不停地嘶吼，又去抓开车的谢迟，“你们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来带你走？你们背着我和清野哥哥做了什么？”
何沣真想把她扔下去。
藤田清野通知各路关卡进行拦截，谢迟一路狂飙，把藤田美知晃的头晕目眩，话都骂不利索。
到处是敌人，想逃出去是不可能的。
他们被三面堵住，前方是黄浦江。
“没路了。”
何沣往后看一眼，“慢一点。”
谢迟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什么都没问，放慢车速，何沣将藤田美知扔了下去，控住方向盘，“我来开。”
谢迟从他身上爬过来，“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看你和鬼子同归于尽吗？”
“至少你还能活着。”
何沣按住她的肩，稳住她的身子，猛地转弯，躲避行人，“妻儿尚不能保护，谈何保家卫国。”
“我们逃不出去的。”
“我知道。”
前方堵了两辆车，何沣被迫停了下来。
他的弹药用光了，拿起谢迟那把枪，朝逼近的日本兵打过去。
不管是沈占还是老纪，都屡次嘱咐他，要为自己留下最后一颗子弹，可他总是忘记。
更多的日本兵靠近。
谢迟扒掉身上的和服，扯掉头上粉色的花，拆去这日式盘发，笑着看向何沣，“我不想再被抓回去了，你带我们走吧。”
何沣明白她的意思。他握住她的手，拿起车里放着的手铐，将自己与她锁在一起，他摩挲着她的掌面，最终与她十指紧扣，“好。”
何沣回眸看向前方，将油门踩到底，冲着前方两辆车的夹缝开了过去，车头被撞到四分五裂，何沣单手稳住方向盘，直直冲向江边。
藤田清野在后面的车里，歇斯底里地嘶吼：“不——不——拦住他们——给我拦住！”
何沣松开方向盘，倾身过去拥抱她，“下辈子吧，我去找你。”
谢迟搂住他的脖子，笑道：“我不信转世的。”
残车剧烈晃动，落进江水。
何沣紧抱住谢迟，“我去找你。”
刺骨的江水包裹着身体，没入的最后一刻，他的手轻覆在她的肚子上，吻住她弯起的嘴角。
那夜，藤田清野离开前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我很想知道对于你而言，国与晚之，哪个更重要。”
他答：
“国重要。”
“可她没了，什么都不重要。”
……

第99章 真漂亮
藤田清野又将谢迟的小箱子拿出来, 翻看里面的东西。
这些照片上的人他一个都没见过，从谢兆庭，到肖望云, 到谢迎, 唯有一张合照，上面有前些日子见了面的谢嘉兴与谢遥。
一直保存着照片, 应该是比较重视的人，可在一起这么久，谢迟从未与自己提过他们。他从前以为，她的世界里只有阿如、国强与自己。
藤田清野捏起那颗紫色的珍珠, 似乎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比这更漂亮的他见过很多，也许是特别的人送给她的礼物。
他将珍珠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
会是何沣吗？
想到这里, 藤田清野停下推珠的手指, 拿起一旁的铁架子，将它碾个粉碎。
他看着小块珠粉, 轻轻一吹。
“长官。”最近主子心情不定，山下说话气息总是很虚, 生怕不小心刺激到他，“车备好了。”
藤田清野起身，山下取下挂着的大衣, 披到他身上, 低着头跟了出去。
刚到门口，遇上找上门的罗灵书。藤田清野并没有迁怒于她，儿子是儿子，母亲是母亲, 他不会把何沣的罪孽怪到这个女人身上，只是冷漠地回她：没有捞到人。
他匆忙坐车离开，不再理会杵在门口的女人。
山下将照片递给藤田清野，他抽出来看了眼，面无表情地塞回去。他要赶在四点前到港口，闭目靠着车座，对山下说：“快点开。”
藤田清野早到十分钟，时间已充足。他不紧不慢地往下层船舱走去，山下打着光为他照亮前路，藤田清野从他手里将手电筒拿过来，“你出去等吧。”
“是。”
船舱散发着一股隐隐的血气，还有长期处于阴潮环境下的烂木味。
光点落在一个被锁住手脚的男人身上，他偏过头去，抬手挡住眼，感觉到一道黑影蹲在了前面。
藤田清野将光束移开，照了照他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脚踝，“你再挣扎，手脚就废了。”
何沣朝他扑过来，可是锁链长度有限，将他死死固住。
“你知道你将去哪里吗？”藤田清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阴狠的表情，他笑了笑，转动手电，“这是去美国的船。”说完，他重新将光打在何沣脸上，“忘了告诉你，你被我卖了，死对你来说过于解脱，你又不怕刑罚，所以我为你选了一条更加有意思的路。”他关掉手电，隔了两秒又打开，再关掉，再打开，欣赏着何沣脸上微妙的光线与表情变化，“是一家地下黑拳馆，非常适合你，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打赢一千场，就放你自由。”
藤田清野拍了下他的肩，“身体倒结实，你应该挺能打吧，那你觉得和那些白人./拳手厮杀，你赢的几率是多少？我猜三场你能赢一场就不错了。按照这个概率来算，打上三千场，日日不停，那也得八年。你应该也知道，这种极限暴力运动，你不可能做到每天都比赛，何况在这种赛场上死伤无数，就算你能活着出来，身体一定早废了。姑且算你十年，我们就来打个赌，赌十年以后，你再出现，她会不会跟废物一样的你走。”
铁链紧绷着，环口.交接处被他拉得咯咯响。
藤田清野照了下他身后的锁，“保护好你的手脚吧，别第一场就被打死了，我可是对你抱有很大期望。”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用光照着给他看，“这个送给你，给你当个念想，拖你的福，窒息引起的脑损伤，还没醒过来，不过医生说快了。不幸的是你的孩子没了，但我跟她会有更多的孩子。”藤田清野吹了下照片，心血来潮想气他一番，故意说道，“你知道这小孽种多大了吗？”他竖起食指，“这么长了，扔给狗，一口就没了。”
何沣看着照片上的谢迟，她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我杀了你。”
藤田清野笑两声，“杀我？你先活着出来再说吧，不过你等恢复自由，我跟她的孩子已经快到你腰了吧。”他将照片扔在何沣面前，站了起来，“其实就算那天你没有带人劫刑场，我也不会让她死的，现在这样的结果正好，我会彻彻底底的征服她，和你的国家，你就放心走吧。”他转身离开黑暗阴冷的船舱，“好好打，说不定可以早点出来，我们等你。”
……
姜守月还在上海，她在组织地下接头点住着，焦急地等消息。
门锁被打开，当归回来了。
她扶着墙匆忙迎上去，“怎么样？”
当归摇了摇头，“进屋说。”
姜守月跟他进屋，将门关好，“摇头是什么意思？”
“医院里的同志说，藤田清野要将她带回日本治疗，但昏迷这么久，除非出现奇迹。”当归叹了口气，“几乎没有希望。”
姜守月握住拳，“就算早晚要死，也不能死在倭国。”
“经过这桩桩件件的事，把守太严了，救出来是不可能的。”
“那就看着她被带走？连尸体都被鬼子凌.辱吗？”
“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冒这么大险，上海地下各小组已受重创，不能再牺牲了。”
“该死的是我！”姜守月痛心疾首地抓着头，“为什么不是我！”
……
为蒙骗外界，藤田清野将上次刑场假扮谢迟的惠子杀了，这一回，她会以替身的身份真正死去。
飞回东京十个小时左右，他带了个日本医生一路陪同。
藤田夫人和藤田美知对已经疯癫的哥哥没有一点儿办法，他满脑子都在这个昏迷的女人身上，甚至连死去的父亲都没有看望一眼。
谢迟被送进东京最好的医院，藤田清野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同。
再也没有人可以逼迫他，他重新拾起笔，回到他所热爱的领域。可心境已变，无法回到当初那个纯粹的状态。他总是看着谢迟，写两笔，又看她一会，等目光再回到本子上时，就会把上一张撕下，揉掉，扔在地上。
病房的地上总是铺满了纸团。
藤田清野每日都会与她说话，关上灯，点上两根蜡烛，给她念从前写的剧本，读中外的小说。
他已经一天没进食了，嘴唇干出裂痕，翘起的皮被一点点撕开，血流不止。
晚上，终于等来了好消息。
藤田清野拿着好友送来的住民票和一系列身份文件趴在谢迟身边，将它们一一展示给她看。他冠己之姓，送了她一个新名字：藤田晚之。
“你现在是日本公民了，等你醒过来，会以一个新的身份活着。”他握住谢迟冰凉的手，“我还是叫你晚之吧，我更喜欢这两个字。”
“你是不是冷了？”他多抱了两床被子盖在她身上，躺到她旁边紧紧拥抱着厚厚的被子，“现在就不冷了。”
病房里静的可怕。
藤田清野靠在她头边，听着微弱的呼吸，“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你快点醒过来，我带你去看我排的戏剧。”
“如果我不是日本人，你会喜欢我吗？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现在你跟我一样。”
“我们才是最般配的。”
“我会让你忘了他的。”
……
回日本的第五天。
这是藤田美知第一次来看他们。那天被扔下车，她没有重伤，但是翻滚的过程中伤到了脸，额头留下一条三厘米的伤痕。
藤田清野将谢迟放在镜子前，正在为她梳头。
藤田美知站在门口，望着精神失常的哥哥，“哥哥，你别这样，我好害怕。”
藤田清野朝她看过来，笑了，“你过来，看看你嫂子美不美？”
藤田美知退后一步。
“你怕什么？”他走过来握住藤田美知的手腕，“你过来看你嫂子，过来。”
藤田美知竭力挣扎，不想靠近，藤田清野看了她几秒，忽然猛拖她过来，狠狠按在镜子前，“叫，叫嫂子！”
“我不要叫一个死人！”藤田美知对他拳打脚踢，“哥哥，你清醒一点，她早就死了！两天前就死了！”
藤田清野提起她，掐住她的脖子，“你说什么？”
“她死了她死了！她尸骨都凉透了！你再不将她火化掉，她就要臭了！”
藤田清野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将她推到墙边，“滚出去，滚！”
藤田美知委屈地坐在地上，后背被撞得生疼，“你这个疯子。”
藤田清野拎起她，将她扔了出去，重重地锁上门。谢迟垂着脸，身体往右侧倒过去，藤田清野赶紧将她扶正，拿起梳子继续为她梳头，“我知道你喜欢安静，以后不让她进来了，好不好？”
他的手落在她下巴上，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痴迷地笑起来，“我的晚之真漂亮。”
……
趁藤田清野去卫生间，藤田美知让提前埋伏在楼下的人上来，将谢迟的尸体抬走。
等他出来见床上空空，癫狂地满屋子窜，看到坐在楼下的藤田美知，扑过去按住她，“是不是你？你把她藏哪了？”
“我不告诉你！她害了你，害了泷二哥哥，害了我，害了父亲，害了我们家！”藤田美知恶狠狠地看他，“她不配葬在我们日本的土地，我要把她扔进海里喂鱼！”
藤田清野瞪大了眼看着她，紧紧扼住她的脖子，“说！说！说！”
藤田清野开车追出去，他几乎快要掐死自己的妹妹。
最后一刻，她松口了。
好在那些人开的不快，藤田清野远远看到了车辆，他已经到了不要命的程度，疯狂地往上撞。前面的车子被迫停下，他暴戾地冲过去，砸开后车门，将他的爱人拖了出来。
他受伤了，因为刚才的撞击，额头流着血，“别怕，我来了，我不会再让他们带走你。”他死死抱着谢迟痛哭流涕，“晚之，我不会让你走的，你做鬼都得陪着我。”这句话像是将他点醒了，“对，鬼，通灵师，鬼，鬼。”
他踉踉跄跄起身，带她回自己车里，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
藤田夫人最近一直忙于丧事，送完来慰问的朋友，她来到藤田清野房间看一眼。
只见里头关着灯，桌上点了根蜡烛，随着门开风进，烛影微微晃动。整个房间里阴森森的，还挂满、摆满了各种古怪的条幅和摆件。
藤田清野蜷着腿坐在房间角落，抱着一个木盒，上面捆着用他血染红的布条，和怪诞的符咒，交叉着将木盒封的死死。
藤田夫人惊恐又心疼，缓缓走过来，跪坐在他面前，看他缠着带血纱布的手腕，“清野，你到底怎么了？妈妈送你去医院吧。”
藤田清野抬面看她，他的双眼布满红血丝，眼圈紫黑，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诡异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嘘——我的晚之睡了。”他笑着指了指盒子，“别吵到她，别吵。”
……
一个月后。
藤田美知临走前来见哥哥，他的屋里整天暗无天日，充斥着奇怪的香粉味。她找了一圈，才发现哥哥蜷在衣柜空隙处写字。
她走到他身前，麻木地俯视着他，“清野哥哥。”
藤田清野抬起头，忽然朝她爬过去，“晚之，你怎么出来了，你是不是想我了，所以出来看看我？”
藤田美知推开他的手，“你看清楚我是谁？”
藤田清野从怀里掏出一颗糖，“你看，你给我的糖，我一直没舍得吃。”
藤田美知抢过糖扔去一边，“够了！你能不能清醒点！”
藤田清野爬着过去拾起糖，放在手心轻轻吹了吹，宝贝地窝到怀里，喃喃自语，“我知道，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在南京的时候，别的病人都没有糖果，你只给了我。”他爬回原位，继续对着黯淡的烛光写剧本，“你等等我，我们的故事很快就写完了，用不了多久，以后再叫我的演员们演出来，全世界演，全世界演……”
“哥哥，你就在这里慢慢堕落吧。”藤田美知理了下衣服，笔直地站立，“藤田家需要有人撑起来。工藤叔叔会带我学习谍报方面的知识，这个仇，我去报回来。”
……
与何沣一起被卖过来的还有两个中国人，其中一个昨日死在了擂台上。
在这每一天，他们都计划着逃跑，可屡逃屡败，地下拳场守卫森严，里里外外三道铁栏。每每被抓回来，免不得被几个大汉捆起来一顿毒打。
虽然三餐丰盛，居住环境也不差，还有专人照顾他们衣食起居，定期检查身体。可没有人愿意失去自由，除了台上搏斗与练扫踢铁柱的时间，做什么都带着镣铐，像个牲畜一样被关在封闭的地下，永不见天日。
这里的拳手没有名字，有的只是代号，何沣最初叫“黑龙”，但因一次比赛他被打到血肉淋漓、伏地不起，濒死之际却一招锁住对方喉咙，反败为胜，引起全场沸腾。鲜血将身上的应龙刺青染的血红，他的代号便被改成了“赤龙”。
一年来，这个代号逐渐成了地下拳场的香饽饽，有他的比赛总会为拳场赢来更多的钱码赌注。在熟客眼里，这是匹不要命的嗜血黑马，又狠又凶，战绩显赫。很少有人能赢得过他，可长久的暴力，使他的身体五劳七伤。
何沣倒了下去。
这一倒，养了足足半年。
再次露面，是他的二百六十一场比赛。
地下黑拳，众所周知，血腥、疯狂、毫无规则可言，多的是绝命于此的亡魂。不论招式，不管生死，除了胜利，什么都不重要。
场地昏暗压抑，只有几束刺眼的白光打在擂台上，照着两具血脉贲张的身体。
此次对决的是一个中国人。
这是何沣最不想面对的场面，他可以与任何一个国家的拳手击斗，可面对自己的国人，怎么也下不去手。
看似随意的招式，凶残无比，即便他已经收了很多力。
台下的观众呐喊不止，
“打呀！躲什么！”
“操.烂这个小贱.种！”
“打死他！”
何沣在不停的退让中选择了失败。可对方并不知道他是同胞，即便在宣布结果之后，仍按他在地上挥拳。
在无数骂声中，他听到熟悉的、亲切的、温暖的，国语。
“小日本，老子干死你！”
出山的第一场就被打成这样。
何沣被处理好伤口，扔回了小黑屋。
浑身散架一般的疼。
脑袋里装了个电台似的，不停被悠长的电波萦绕着。
他翻了个身，从桌上拿起水杯，艰难地喝了口水。
他平躺着，看着墙上记录的数字。
还要再赢七百八十七场。
他顿时变得暴躁不安起来，就算每一场全胜，到时候他的身体也废了。
远处又传来隐隐的音乐声。
那个小提琴手总是在这个点演奏，每每听到音乐声传来，总是能逐渐抚平他浮躁的情绪。
何沣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演奏的是老人还是年轻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谢迟的模样。回忆起两人曾经在夜晚南京的安静街头携手散步，在秦淮河上游船，听着岸边唱小曲的声音，和好听的评弹。
他拿起那张照片，对着铁门上小窗细缝透出的微光看着她。
“等我。”
……

第100章 胜利了
最近拳场的来客日益减少。
何沣整日待在地下, 对外面的消息一无所知，有时会与放饭的人探听几句，问的最多的就是：中国赢了没有。
一日深夜。
外面忽然传来骂嚷声, 有几个人被拖了出去。
何沣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来到他的门前，门锁被打开, 进来的是拳场总管事，叫史蒂文。
他和另外三个日本人一样，被拉拽到外面的空地上，有个小眼睛询问, “怎么了？”
史蒂文一脚踹在他腿窝处，大骂两声，呵斥道：“跪下！”
他们被推搡着屈膝跪下。何沣连被踹了三脚，就是不跪, 挺直腰杆, 仍绷直了腿坚持站立着。
三声枪响，三个日本人倒在血泊中。
史蒂文枪口对着何沣的脑门, “到你了，我的好宝贝。”
何沣瞪着他, 没有丝毫畏惧。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你们？”
“我是不是还得问你要把我埋哪？”
史蒂文收起枪，大笑起来，“日本人偷袭了珍珠港, 我们对日宣战了。”
何沣面不改色地注视着他。
史蒂文挑起眉, 额头印着深深的几道皱纹，“我记得你的名字叫……小池泷二吧？”
何沣没有回答。
史蒂文取下腰间的钥匙，找出他的那把拆下扔给他，何沣抬手接住, 睨了眼手心的小玩意，又看回他，“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掉，这么多次，还不是被我抓回来了。”史蒂文倚坐在一摞箱子上，“我知道你是中国人。他们可没这么能打。”
何沣将锁链打开，没有理他。
“听说你是被日本人卖过来的，看你身上的旧枪伤，从前是个军人吧？”史蒂文掏出根雪茄点上，“我的兄弟死在了他们的炸.弹下。”他眯眼睨着何沣，“我给你三个选择，死、继续为我打拳、作为华人参军操.烂那群日本猪的屁股。”
何沣扔了锁链，转了下手腕，“我要回国。”
“你只有三个选项。”
“那就增加一条选项。”
“我可以杀了你。”
“在那之前我会先扭断你的脖子。”
史蒂文沉默地吐着烟，半晌，问了一句，“你这么拼命只是为了自由？”
何沣不想回答他这无聊的问题，他跨过地上的尸体，往门口走去。
“没有我的允许，你走不出这里。”史蒂文轻笑一声，跟上去抓住他的肩，他的手腕立刻被钳住，快要被折断，“放开我，你这混蛋。”
何沣松开他。
史蒂文揉揉手腕，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雪茄，吹了吹上头的灰尘，“我可以放你走。”他又咬住雪茄，笑着看他，“中美现在是盟友，我们是朋友。”
何沣捏下他嘴里的雪茄，在衣服上用力擦掉他的口水，才放入口中深吸一口，浓浓的烟喷在史蒂文脸上，他看着何沣这张好看的亚洲面孔，“有点后悔我的话，不应该放你走。”
未待他反应过来，何沣冲他的脸就是一拳，他捏住史蒂文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回来，把雪茄重新塞进他的嘴里，“虽然谢谢你放了我，但我想打你很久了。”
史蒂文歪脸吐出它，“我喜欢你的血性。”
何沣松开他，顶着他的右肩过去，史蒂文被迫转身，朝地上吐了口血，“你没有路费，帮我再打一场，我可以给你赢来的钱作为报酬。”
何沣停下脚，回头看他，“以中国人的身份打。”
……
珍珠港事件一出，在美日裔地位骤降，不仅失去了工作，连日常生活也受到影响，不断受到恐吓与不公平对待。在事情变得更严峻之前，部分日裔选择回到日本。
何沣跟着一条商船离开，他不得不和这群日本人待在一起，即便这些只是普通民众。他得去找谢迟，去找藤田清野算账。
藤田家空荡荡的，只留守着一个打扫屋子的妇人。
何沣翻进屋子的时候，她正在偷喝从酒窖里偷出来的清酒，连脚步声都没有听到，就被一把刀架住了脖子。
她吓得举起手，发出难听的尖叫声。
何沣将她翻转过来，按在椅子上，“再叫我挖了你的眼。”
妇人汗流浃背，举着手哆嗦。
“人都哪去了？”
“去……去中国了。”
“三九年底藤田清野是不是带回来一个女人？”
“我不清楚。”
刀尖抵着妇人的脖子，一阵刺痛，她咧着嘴带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去年年底刚来的，只知道夫人生了重病时日不多，去中国找她的孩子了。”
何沣逼问不出话，这妇人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来到藤田清野的房间，里面拉着帘，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从前那些奇怪的东西全被拆了下来。何沣到处翻，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最终他在衣柜里翻出了两件旗袍，它们被叠的整整齐齐，和藤田清野的衬衫放在一起。
何沣又去了趟小池家，也是空无一人，罗灵书和小池良邑应该还在上海。
他在东京晃了两天，没探到一点儿消息，便回了上海。
从前谢迟住的地方已经换了租客，旗袍店也关门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阿如，或是其他有希望知道谢迟半分消息的人。
罗灵书和小池良邑还住在老地方，何沣熟门熟路地翻进窗，彼时罗灵书正在焦头烂额地看文件，听到身后摆件轻动的声音，回过头来，见来人，瞠目结舌。
何沣取下帽子，低声道，“是我。”
罗灵书扶住桌角，什么话也没有说，立马去锁上房门，拉紧窗帘，才回到何沣身边。她握住他的胳膊，“你还活着，你果然还活着。”她眼眶微红，极力控制着眼泪不让自己变得失态，“我一直派人在找你，你去哪里了？”
何沣并不想将那些经历与她诉说，也没有心情与她慢慢寒暄，“晚之在哪？”
“那个女人？”罗灵书松开他的衣袖，“藤田清野找了个替身代她死，这也是我的暗探查出来的，她被藤田清野带回日本了。”
“藤田清野呢？”
“不清楚，我们两家已经彻底决裂了。”
“他的家仆说他们来了中国。”
“也许吧。”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
罗灵书皱起眉，“你还对他的女人不死心？”
“那是我的！”
“我不会让你再去找死。”罗灵书退后两步，虽不知他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但这阴骛的眼神，仿佛变了人似的，“你已经为她两次涉险。”
何沣转头就走。
“站住，”罗灵书跟上去，“你上哪去？”
“我自己去找。”
“你能不能清醒点，非要为她再送命？”
何沣推开她的手，“不用你管。”
“等等！”罗灵书拉住他，无奈道，“我只知道藤田美知现在在南京，没听说藤田清野和谢小姐的消息。”
“谢谢。”
“你小”
未待她说完，何沣拉开窗帘跳了出去。
罗灵书站在窗口看着他翻走的身影，心痛地扶额，“你小心。”
……
藤田美知在电讯科工作，每天都有车来回接送她，人多眼杂，并不好下手。何沣跟了她两天，终于在她中午单独去买蛋糕的路上将人截住。
藤田美知被他按到死胡同里，何沣戴着帽子掩着面，可只需一双眼睛，她便能认出来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她被捂住嘴，发不出声来，何沣卸了她的枪，将她反按在墙上，才松开她的口。
“清野哥哥骗我说你死了。”他的力气太大了，藤田美知挣脱不了，放弃无谓的扭动，“你怎么还不死！你这么长时间躲哪里去了？”
“你二哥呢？”
“你找他干什么？”藤田美知嗤笑一声，“你是找谢晚之吧？不对，是藤田晚之，她被哥哥改了名字，还改了国籍！”
何沣听到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顿时暴躁起来，摁得藤田美知脸颊与墙壁摩擦的生疼，“他们在哪？”
“我就不告诉你。”藤田美知故意气他，“哥哥带着嫂子打仗呢！还生了个孩子！嫂子有孩子就舍不得死了，心甘情愿待在哥哥身边！你慢慢去找吧！”
“在哪里打仗？”
“我怎么知道，不断转移，一会到这一会到那，可能现在在河北，你去啊！”
何沣松开她，转身就走，藤田美知扑上去缠住他，“她都死心塌地跟着我哥了！你还去找她干什么！她到底哪里比我好！小池泷二，我爱了你十几年了！你眼睛瞎了吗为什么看不到我！”
何沣一掌按开她，藤田美知抱住他的腿不放，从他腰上夺回自己的枪对着他，何沣横掌轻轻劈向她的手腕，将枪打下，收了回来，“好好读你的书，不该涉足战争。”
藤田美知手腕剧痛，闻此心中酸楚，眼泪控制不住地倾泻而下，“都怪你！是你逼我的！你杀了我的父亲！你骗我们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利用我家的关系接近军部！小池泷二，不，何沣！我好恨你。”她死死扯住他的衣袖，“可我也好爱你，我还是忘不了你，我到底哪里不好？你为什么不肯喜欢我。”
何沣甩开她离去。
“她死了！你别去找她了！她早就死了！泷二哥哥！”
“泷二哥哥……”
“……”
何沣没有理她，消失在巷口。
在中国的日本军官太多了，遍布各地。因为藤田美知的一句话，何沣就真的跑到了河北。
鬼子实行三光政策，即“烧光、杀光、抢光”，大规模扫荡，凶残地屠杀平民，无数个村落被洗劫。
何沣听说有个长官姓藤田，他遇到一支八路军部队，连问了好几个兵，“藤田什么？”
得到的答案都是不清楚。
于是，他跟着部队一起打。可战争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你胜我败，你败我胜，来回周旋，这一打就是一年多。
一转眼，已经到了1943年底。
在一次山地埋伏中，他们活捉了十六个日本兵，其中六个不堪受俘，剖腹自杀。
日俘被压着蹲在山脚边，其间就有何沣心心念念要找的藤田大佐，他被炸断了一只手，想要剖腹，被我军几个兵拦了下来。
在刚才的阵地冲刺中，何沣伤到了腿，他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攥着那日本军官衣领，看着他陌生的脸，忽然握拳砸了上去，“为什么不是！为什么不是！”
一个月后，何沣离开了部队。他始终没有再参军，因为他知道一旦重新入编，就必须服从军令、随军行动，无法随心所欲地去找人。
他离开这片区域，继续行走在广阔的祖国大地，一边找人，一边杀敌。有时跟着民间部队行动，有时在城中暗杀落单的鬼子。
直到1945年夏，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何沣还是没有找到她。
……
抗战胜利了。
阿如又带国强回到南京，准备重新开一家旗袍店。
街上到处在放鞭炮，国强举着小国旗到处跑，和一群小朋友笑着、跑着、喊着，“小鬼子跑喽，小鬼子滚回老家喽……”
阿如抱着谢迟的遗物站到街边，看向载歌载舞的人们，泪流满面，“姐姐，你听。”
“我们赢了。”
……
谢迠携妻儿回到祖国，他们又生了两个孩子，如今二女一男，也算圆满。他将谢家祖宅收了回来，重立祖宗灵位，供于祠堂，谢家未绝，也将香火不断。可如今钱财有限，不能像从前那样请诸多家佣，夫妻两带着孩子亲力亲为，将宅子重新打理。
忙完一切，他才去亲友家拜访。
经过八年的战争，熟人走的走死的死，所剩无几。
傍晚，谢迠携薄礼来到薛家，问到薛丁清的消息。
薛父道：“那年日本鬼子轰炸南京，我们把他硬拉回来，一家逃难到重庆，后来听说小鬼子在南京大肆屠杀，死了几十万人，阿净在家哭了整整三天，一天夜里背着我们偷偷跑去参军了。”
“那他现在？”
“保卫长沙的时候殉国了。”
谢迠皱起眉，“对不起。”
“对不起我们的是鬼子。我也看开了，他保卫山河，以身许国，也算光宗耀祖。好在赶跑了小鬼子，没有白死，都没有白死。”薛父眼红起来，仰脸朝天，忍下眼泪，声音却嘶哑起来，“都是好孩子。”
……
这是姜守月八年来第一次来祭拜肖望云。
她特意跑了一趟北平，买了他最爱的红糖饽饽。
她抚摸着肖望云的墓碑，有太多话想要说，可最终只有一句，
“好久不见。”
……
小池太一被定为战犯入狱，判处无期徒刑。
在他入狱后半月，小池良邑因病去世，罗灵书自杀，随他而去。
……
何沣还在找谢迟。
他又去了东京，把藤田美知给抓住，“告诉我！你哥哥到底去哪了！”他已然没有第一次的耐心，暴戾到手指快陷入她的皮肉里。
战争的失败，让藤田美知再度受创，她已然不是当年纯真的小女孩，平静地冷眼看他，“你娶我我就告诉你。”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那你就杀了我！”藤田美知冷笑起来，狠狠瞪着他，“我死也不会告诉你。”
“我就不信他永远不出现。”何沣咬着牙松开她，“就算把日本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他揪出来。”
“你翻吧，你翻一辈子也翻不出他们！”藤田美知看着眼前胡子拉碴的人，他已经不是自己那风流倜傥的泷二哥哥了，一个个都变成了疯子，全是疯子！“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贱人已经死了！”
何沣掐住她的脖子，藤田美知头撞到墙，疼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你骗我。”
“我骗你？你有什么好让我骗的！”藤田美知掐着他的手腕，强忍心酸，“你不信自己去看，哥哥不在日本，你去西班牙找吧。”她看着何沣憔悴的模样和将信将疑的眼神，忽然间一阵心软，“我只知道这些，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至于他去了哪个城市，你自己去找。”
何沣立马转身离开。
“泷二哥哥！”藤田美知声嘶力竭地叫住他，何沣没有停下，快步离去。
她看着远去的背影，“我要嫁人了！我要嫁人了！”
何沣不确定藤田美知是不是又像从前那样骗自己，可不管真是假，他还是因为她的一句话去了西班牙。
身上没钱就靠给人搬东西、干粗活挣点吃喝路费，其实以他的功夫完全可以给人当杀手，那样来钱更快，可他受够了血腥与暴力。
何沣在西班牙整整找了三年。
直到1948年6月，他在一家剧院外看到一张双语海报。他对藤田清野的名字太敏感了，以至于它们隐藏在海报下方并不显眼的地方，都可以立刻辨认出来。
藤田清野是这部话剧的导演。
何沣直接将海报撕了下来，他买了票，坐在剧院外不吃不喝等一天，去看了这场戏，它讲的是一个日本人和中国护士的爱情。
何沣到后台找到话剧演员，摊开被揉成团的海报，指着藤田清野的名字，“这个导演在哪？”
女演员看清了字，“啊，安塞尔导演，去年就离开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
“他有妻子吗？”
“没有，他一直是一个人。”
“那他结过婚吗？”
“好像也没有，不过他总带着一个布娃娃，去哪里都抱在怀里，还给换各种各样的漂亮衣服，好像是中国人穿的旗袍。对了，他说那是他未婚妻，好像叫……叫什么之。真是个奇怪的人，居然说一个布娃娃是未婚妻，还总对着它说话，也许艺术家的世界都很疯狂吧。”
“晚之？”
“啊对，就是晚之，听说是他死去的未婚妻的名字。”
何沣离开剧院。
外面在下雨，他失魂落魄地走在雨里。
阿吱死了。
藤田美知没有骗自己，是他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事实上，何沣早就猜到了。以谢迟的脾性，怎会留在他身边，怎会为他生子。她会选择同归于尽，会选择自杀，唯一不会的就是委屈自己。
这么多年，他不过是在自我欺骗，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继续杀敌的理由。
这个支撑着他的唯一的信念，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彻底将他击溃。
何沣在西班牙又待了半个月，喝酒、斗殴，原本就因拳击与战争千疮百孔的身体，更是伤痕累累。
他差点死在一座桥下。
是一对中国夫妇救了他。
他们来西班牙做生意，有一艘商船，将在一周后启程回中国。
何沣会跟着他们一起回去。
他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不想死在他乡。
今夜海上风浪颇大，船缓慢行驶着，海风刮着风帆呼呼作响，它们像夺命的鬼魂拍打着舱门，发出阵阵诡异的嚎叫声。
船上有懂医术的大夫，给他把了脉，震惊道：“好重的内伤，小伙子，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多少伤，说不清楚的。打拳留下的，战场被炮弹震到的，一直硬撑着，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他的身体早如风中之烛。
如今，连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也没了。
何沣浑身都在发痛，从头疼到脚，从里疼到外，还发了高烧，数不清船行驶了多少个日夜，他始终撑着一口气，等着自己靠岸。
一日清晨，妇人过来叫他，“到了，我们快到中国了。”
何沣睁开眼，忽然回光返照似的，翻身下床，跑出船舱。船还未靠岸，他直接跳进了海里，淌着水上了岸。
他快速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双膝跪了下去，额头抵着祖国大地，泪如雨下。
他从未如此哭泣过，却在此刻无法自制地崩溃、自责、悔恨……
终是对不起他的阿吱，也负了他的祖国。
“喂，你没事吧？”船长蹲下来看着何沣，探了探他的鼻息。
后面的船夫跟过来，“怎么了？”
船长叹了口气，“断气了，找块地安葬了吧。”
……
1949年秋。
青羊子回到兖州，抗日战争时期他成了国民.党团长，后投诚于解放.军，现今被调到家乡任职，还有了未婚妻。
他买了些纸钱上山，烧给故人们。
“你还不知道吧，我曾经是这个山上的土匪。”
“听说过啊，刘叔偷偷告诉我的。”
“当年多亏了少当家，沾了他的光，被沈将军送进军校，如果没参军，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鬼样子。”青羊子牵住未婚妻的手，往从前的靶场去，“如果当年三哥当年没去日本当卧底，准能成个将军。”
“他叫什么？”
“何三疯。”
“三？疯？”
青羊子笑着弹她脑门，搂着她下山去，“他叫何沣。”
“那他现在在哪？”
“我们已经十三年没见过了，战乱时代你也知道，很多时候一分别就是永生。不过我听说一些传闻，说是在上海和一个女人殉情了。”
“他还是个情种呢？”
“他一直是个情种，年少时候喜欢一个姑娘，天天偷着乐，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山里的枫叶红了。
青羊子深嗅着自由的空气，愉快地携爱人同行。
一寸山河一寸血。
满山的红叶，就像是无数烈士们热血铸就的江山。
它只会更加美丽。
更加灿烂。
……
……
……
房里瞬明，瞬暗。
季潼手按在台灯上，不停地开灯，关灯。
这样的事持续了两天，台灯终于不堪重负，再也亮不起来。
天亮了，周歆做好早餐叫她起床。
今天是周一。
季潼没胃口，喝了点小米粥，周歆让她带着个鸡蛋去学校。口袋被捂得温热，她一路揉捏着鸡蛋，碎了一口袋蛋壳。
教学楼传来不齐整的背书声，每过二班门口，总能听到一个男生扯着嗓门高声背诵，格外突兀。
季潼对着课本发了一早上呆，甘亭忽然搂住她，“走啦，想什么呢！”
季潼被她拖拽着，魂不守舍地走进队伍里，随同学们走进操场。
她一直在走神。
直到一阵熟悉的音乐响起，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
她回过神，抬起眼看向远处缓缓升起的国旗。
忽然声泪俱下，跟着唱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前进！前进！进！”
……

第101章 平常事
这又是个失眠的夜晚。
季潼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 偶尔眨一下眼，昭示着她还活着。
前天她把家里所有的辟邪符咒与镇宅之物偷偷烧的烧、扔的扔，却仍旧改变不了她再也见不了鬼的事实。
何沣不见了, 所有的灵体都不见了。即便她学了些邪术招唤, 也不见一个鬼影。
她不知道为什么。
季潼根本无心学习，满脑子都是前世的事, 夜夜梦到同胞们被残害的各种惨状，梦到杀鬼子的画面，梦到将死前、藤田清野在耳边的呢喃……
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她想死。
想去找何沣, 想立马见到他，这种念头愈来愈深，就在她将付诸行动、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周歆成功阻拦了她。
周歆只以为她又中邪了。
在那个燥热的夜晚, 她的哭喊声惊动了附近几栋楼, “你别害我的潼潼！你给我滚出来，你来折磨我吧！”
楼下渐渐围起一群人。
季潼无奈地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 “我清醒着，对不起, 妈妈，我活不下去了，你让我走吧。”
周歆急得给她跪了下去, “你走了妈怎么办？妈怎么活下去——你就是妈的命啊。”、“妈陪你一起, 到那边还有个照应，你带我一起走吧，潼潼——”
对谢迟而言，死即是解脱, 可要命的是她还有季潼这十七年的记忆，还有个爱她如命的母亲。
想想这漫长的余生，该怎样度过？她这破身体才十七岁啊。
周歆趁她走神，扑过来拦腰抱住她，把人拽了下来，季潼被她勒的喘不过气来，轻轻推她，“我不跳了。”
周歆大哭着，并没听到她说了什么，“你要死了妈也不活了。”
“我不跳了。”季潼理了理母亲凌乱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楚，“回家吧，作业还没写完。”
周歆并不能放心，她以为这只是女儿的缓兵之计，她寸步不离地受了一夜没有闭眼。早上坚持不住打了会盹，还是被季潼叫醒的。
季潼已经收拾完毕，通知周歆一声，防止她醒来不见人又着急：“我去学校了，早饭在路边买，不用你做了。”
周歆慌忙起身，头晕的厉害，“我给你请假吧，在家休息一天。”
“不用。”
“那我开车送你去学校。”
季潼走到门口换鞋，“你睡吧，你这种状态开车也不安全，回房间去睡。”
周歆不能放心，戴上口罩便随季潼出门，“那我跟你走过去。”
她在路边给季潼买了豆浆和面包，母女二人并排走着，周歆不时斜瞥一眼季潼，觉得女儿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季潼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吸豆浆。走过很多遍的一条路，如今心境却截然不同，双腿机械地移动，将她与学校越拉越近。
送季潼进去以后，周歆一直在校门口等着，想碰碰巧，没想到真的等来了人，她叫住甘亭，与她说了几句话。
早读铃响起前，甘亭蹦蹦跳跳来到教室，看到季潼正在翻一本历史书。自打去年小高考结束，她们就没碰过历史书了，“你怎么在看这个？”
季潼没理她，快速翻书。
甘亭从书包里掏出书本试卷，“你妈妈找我了。”
季潼目不斜视，随口问道：“让你看着我？”
甘亭笑了起来，“她说怕你压力太大，精神紧张，让我空了陪你聊聊天。”
“不用，我没事。”
甘亭撇着嘴打量她，故意拉长气叹了一声，“最近怎么感觉你变了个人似的？对我这么冷淡，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季潼合上书，按了按眉心。
甘亭见她脸色不佳，关心道：“你怎么了？”
季潼掀起眼皮疲倦地看着甘亭，话题转的毫无预兆，“你经常出去玩，知不知道有什么闹鬼的地方？”
“啊？”甘亭想了想，“不知道欸，你也知道我最怕鬼了，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赵申，他们男生可能会对这方面感兴趣。”
“谢谢。”
赵申并没有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介绍了几个花里胡哨的鬼屋给她。
这个地方是季潼自己上网查来的，是郊区的一个荒弃小工厂，拆了一半不知怎么停工了，半边楼房半边废墟，再加上阴霾的天气与阵阵阴风，相当诡异。
她想见鬼，见凶鬼，越凶越好，那样说不定何沣就会像从前一样及时出现保护自己。可是蹲了一晚上，她什么也没见到。
何沣不在了，又或许他就在身边，可自己再也看不到他。
这片不好打车，季潼在路边等了很久才来了一辆出租。
起初人好好的，开了十分钟，她忽然呜咽起来，坐在后座不停地抹眼泪。把司机吓得脸都白了，“小姑娘，你没事吧？”司机通过后视镜瞄她，“大晚上一个人跑到这来多不安全，你说你要是遇到坏人可咋整。跟父母吵架了？还是跟男朋友吵架了？高中生吧？多好的年纪，等你长大了进了社会，成家立业就知道现在的日子多无忧无虑了，哎，都不是事儿，好好学习，学不上来也没关系，那叫什么，条条大路通罗马，路还长着呢……”
……
离高考还有一个半月。
周歆还同从前那样，从不给她压力，得空了就带她出去散散心，还抱了条小狗回来逗她开心，可任何事都提不起她的兴趣。浑浑噩噩地混着日子，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完成枯燥的学业。
唯一没变的就是嗜睡。
晚自习，季潼又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站在一片幽深的树林里，一大片绿色蝴蝶从头顶飞过去，掩盖住苍白的天空，她追着蝴蝶而去，却来到了黄浦江边。
冷风呼啸着从她脸边刮过，身体剧烈地晃动，她居然在一辆车里。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被一只布满伤痕的手握住，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下辈子吧，我去找你。”
“我去找你。”
季潼是被甘亭推醒的，那一瞬间，她难能的暴怒，“你干嘛叫醒我？！”
甘亭被她这冷冷的眼神吓到了，“我听你一直在呓语，以为你做噩梦了。”她伏在桌上奇怪地打量季潼，“你怎么了？”
季潼将面前的试卷揉成一团，忽然捂住脸不可自制地爆哭，“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什么等到什么时候？”甘亭不停抚慰她，“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去买奶茶给你喝好不好，以后我不乱叫你了，对不起嘛，不该扰你睡觉。”
“不关你的事。”季潼推开她，擦去眼泪，将试卷摊开，抚平，刚做了一个题，眼泪又掉下来，晕开试卷上的油墨。
甘亭看着她这副模样，不敢与她说话了。近来季潼总是奇奇怪怪的，比从前更丧，还十分的……冷酷，叫人不大敢靠近，甚至连一些日常小习惯都变了，若不是长期相处，她都怀疑换了个人来。
季潼忽然看向甘亭，“看什么？”
甘亭眨眨眼，弯起嘴角，“看你做题啊。”
“你也好好学吧，快高考了，从今天起我不会给你抄了，自己做。”
“啊——”甘亭抱住她胳膊撒娇，“姐姐，不要。”
季潼心头一震，看着她噘起的嘴，“你再叫一声姐姐。”
甘亭笑着拍她一下，“占我便宜啊。”
季潼攥住她的袖子，“你叫一声。”
“好好好，姐姐，姐姐。”
季潼沉默了。
甘亭挥了挥手，“又怎么了？”
季潼忽然搂住她，“时间不多了，我会监督你的。”
甘亭一头雾水，季潼松开她，将她的试卷摊开，“做吧。”
“……”
季潼回过头继续埋头刷题，她想起何沣曾经与自己说过的话，他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不管他哪里去了，会不会再出现，可万一哪天又来找自己，她不能以这种颓废的模样去面对他。
……
周歆从未想过季潼可以考这么高的分数，毕竟一直以来大小毛病不断。季潼的运气还不错，遇到的题基本都会，属于超常发挥，周歆问她有什么想学的专业，季潼一时想不出，她最想去军校，无奈身体不达标，最后选了个南京的医科大学。
九月初，周歆送季潼来学校报道，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南京多住了几天，热情款款请舍友们去吃饭，请她们多多照顾季潼。
周歆工作自由，隔三差五就会来南京看她，每天都要通电话确认她的安全。长此下去，季潼日日都会按时给她发早安和晚安。
季潼喜欢一个人跑出去乱逛。
她时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有前世记忆的季潼？还是沾了现世气的谢迟？甚至有时会觉得脚下的世界极度不真切，像是在做梦。
经过了这么多年，这座城市早与当年截然不同。可她走在每条大街小巷，还是总能回忆起几十年前的街景。她还能找到旗袍店的旧址，只不过现在变成了高楼大厦。
周日，季潼晃到一家美术馆，里面正在做艺术家个人展。
她进去走了一遭，被一副怪诞的画吸引。她伫立在前看了许久，直到一个年轻的男生过来与她搭讪，“你好。”
季潼朝他看过去，“你好。”
“喜欢？”
这句喜欢，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到几十年前，她注视着眼前这位留着半长头发的男孩子，想起了肖望云，“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男生笑了起来，“那你的朋友很帅哦。”
带着玩笑的话，却不觉得油腻与轻浮，季潼点点头，“他是长得还不错。”
“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季潼目光回到画上，“算是知己吧。”
季潼很少交朋友，与舍友、同学的关系都一般，平时也独来独往，可这个男孩却深得她心。他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叫程跃云，已经读研二了，很巧的是，他的名字里也带一个云字。
他是季潼这五年大学生活中，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毕业后，季潼就回了老家，进了一家医院上班。
程跃云开了个工作室，算是半个自由职业者，时间充裕，时常来找季潼，两人喝喝酒，聊聊天，谈谈感情方面的事。除了他，季潼只有甘亭一个朋友，日常社交也限于几个看得顺眼的同事。
时间一晃，她三十四岁了。
过着平凡又简单的生活，如一滩死水，表面看着风平浪静，深处却扎着杂乱的枯草，时不时探出两根老叶。
关于结婚的问题，周歆从来没催过她，可同事们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
这不，又借着聚餐的机会拉郎配。对方是个广告公司的小经理，长得有几分姿色，不过年纪小了点，刚刚过二十八。可季潼看着年轻，可能是因为没什么压力与烦心事，挣点小钱吃饱穿暖，小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却也自在安生，说小十岁也没人怀疑。
小经理身边并不缺女人，看得上眼的却少，瞧着季潼那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模样就得劲，深深激发着他的征服欲。
饭局结束，同事们心照不宣地相伴离开，为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小经理要送她回家，还邀约明日一起吃晚饭，季潼没答应。她不想再应付这种糟心事，干脆对人家说：“我有丈夫了。”
小经理听得一头蒙，“可是小王说”
“他们不知道，我丈夫多年前故去，我也没有再嫁的打算。”
……
大学毕业时周歆送了季潼一辆车，她不爱开，用了两个月闲置下来，转手给卖了。
季潼讨厌堵车，更喜欢地铁，虽然地铁人也很多，但人挤人比车挤车让她更有安全感。
季潼没有与周歆、奶奶住在一起，在单位不远买了个单身公寓，坐公交只要两站，她总是很困，时常打着盹坐过站，因为迟到的问题被领导说过无数次。
真累，还是自由职业好。她经常想要不再去开个旗袍店算了。
值休前一天晚，季潼独自在外吃了顿饭，还看了部电影。
回家时路过一家快关门的花店，里面的小姐姐正在处理枯萎的花。季潼走进去将那几支粉白色快要凋谢的落日珊瑚买下，小姐姐免费送了她两支新鲜的水仙百合。
这个点乘地铁的人很少了，外面天气湿热，刚进地铁站就迎来一阵清凉的风。
地铁上空空的，只有一对老人坐在对面。
她看着他们牵着的双手，羡慕地微笑起来。
很快到站，季潼慢悠悠地往外走，在拐弯处被一个卖耳机的小贩撞个正面，她道了声抱歉，替小贩捡起包裹，才往电动扶梯去。
刚出站口，一阵巨风迎面袭来，将她的花瓣吹散在空中，季潼弯腰一片片捡起来，塞进包装的缝隙里。忽然，眼前出现一双白色球鞋。
她拾起鞋前的落花，为堵住人路道歉，“不好意思。”
她起身绕开来人，刚走出去两步，被握住手腕，拽了回来。
男孩穿着一身浅色运动服，从衣袖上取下一片她的花瓣，“你跑什么？”
……

第102章 他来了
季潼仰面看着他微怔。
男孩将她拉近些, 仔细打量她的脸，“季潼？”他扬了下嘴角，“没错, 就是你。我在这里等了两天, 你再不出现我就要去找警察了。”男孩俯视着她怀里凋落的花，将它抱过来, 右手顺着她的手腕滑下去，牵住她的手，“走吧。”
季潼莫名其妙跟着他，她望着这人的背影, 他好高，修长挺拔，得快一米九了吧。他的运动服上带着宽大的帽子，袖口撸到小臂中央, 戴着一块黑色运动手表, 整个人看上去朝气磅礴。他的肩很宽，尤其从背后看, 像座山一样立在眼前。
男孩突然回头，季潼立马转移视线。
他的短发被风吹成了背头, 蓬松凌乱，将她往前拉些，与自己并排走, “我还没吃晚饭。”
季潼要抽出手, 男孩不放，更紧地握住，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的口袋怎么可以这么大？深不见底……
“先陪我吃个饭，我要晕倒了。”他的语气很随意, 音色温和明净，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强势。他拉着季潼进了一家便利店，始终牵着她的手不放，从货架上将剩下的所有饭团都拿了下来兜在怀里，又去拿了两瓶矿泉水。
季潼一言不发地看他咕噜咕噜喝完一瓶水，然后拿起一块饭团，用嘴撕开包装。季潼用力将手抽出来，他朝她看过来，笑道：“要吃吗？”
季潼摇了摇头。
男孩没有再去牵她，两下剥开纸，三口吃下一块大饭团，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没有吃饱，又去拿了盒泡面。
季潼仍在打量着他。
等待泡面软化的时间里，男孩抽空看她，笑着问：“看出什么来了？”
季潼没有回答，她凝视着眼前这对眼睛，明亮清澈，柔情……似水。
“大街上随便来个男人拉住你，你就跟着走？”
“不是。”
“不是什么？”
季潼莫名有些心慌，居然面对着这么个年轻的脸庞时感觉到了莫大的压迫感。她的心里像哽了口气，把无数言语堵在心口难以抒发。
男孩回脸去看泡面，脸上仍旧带着灿烂的笑，“我的面好了。”他搅了搅面，大口吃起来。
季潼看着他的吃相，他一定是饿极了，可即便这样的狼吞虎咽也不显失态与鲁莽，反而有些随意的可爱，也许帅气的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
她有一种直觉，虽然不知道这强大的直觉准不准确，她享受在这莫名的臆想里，即便结果不是想象中那样，暂时的自我欺骗也让她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思念有了短暂的回报。
男孩很快吃完了，他没有喝汤，将另一瓶矿泉水喝光，收拾完桌上的垃圾，又牵着她出去。
两人往一家酒店去，季潼突然停下脚，硬拔出手。
男孩转身看着她，他们停在街边的路灯下，风在轻轻地吹，把男孩怀里的落日珊瑚吹走，裹着黄晕的花瓣被卷到身后，忽高忽低地漫步在空中，始终不落。
他俯视季潼，等待着她的问话，可她就是一瓶被摇晃许久的可乐，蕴藏着莫大能量，不等你去主动开启一条口永远不会爆发，“你不问我就自己说了。”
男孩侧过身，用身体为她与怀里的残花挡去凉凉的晚风，“我是从加拿大过来的，从今年年初开始我的脑子就有点奇怪，总是忽然出现很多陌生的画面，同时会有一些奇怪的梦，只不过断断续续的，不是很连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直到上个月我梦到一个建筑，就是刚才见面那个地铁出站口西边的老钟楼。”他弯起嘴角，“是真的不太好找，为此我交了好多朋友，查了无数资料，我都晒黑了，我身上没那么黑。”他见季潼仍不说话，“泡面很难吃，可我太饿了，不然就能等你做面条。”他笑了起来，“不知道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吗。”
“何……沣？”
“嗯。”
季潼茫然地仰视着他，这十七年幻想了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重逢，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没有办法做到想象中那样冷静，她此刻乱的一塌糊涂，她的心快要蹦出来了。
于是，她背过身去，往前走两步，面对着一颗大梧桐。
男孩跟过来，“你不会在哭吧？”
季潼没有哭，她讲手偷偷伸进包里，拔出口红，用手指蘸了些许快速抹到嘴上，抿了抿嘴才转过脸来面对他，“没有。”
男孩看着她红红的小嘴，心里乐的开花，“我现在叫周回。”
季潼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哪个字？”
他抬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画上两个框。
季潼被他刮的痒痒，收回手，“周回。”她狐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是何沣？”
男孩盯着她翕动的嘴唇，重新牵住她的手，往酒店走，“我们回去慢慢验明真身。”
季潼又拖着他停下，“你多大了？”
周回停步回头看她，“重要吗？”
“你还未成年吧？”
周回没有回答她，“我像未成年吗？”
季潼摇头，“可是”
周回打断她的话，“我去拿行李。”
“拿行李做什么？”
“你不带我回家吗？”
季潼一时觉得有些突然，心底却藏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周回带她到公共区域的沙发坐着，“那你先坐在这等我，我很快下来。”
“好。”
他腿长，快速地跑开，等不及电梯，直接上了楼梯。
季潼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绷直了背，她到现在还不能缓过来，心情极度复杂，像做梦一样。她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在一阵痛意中去了洗手间。
她平时不化妆，因为底子好，粉底遮瑕也不用，随身小包里顶多备一支口红提气色，她对着镜子捏自己的脸，好在这些年精于保养，皮肤状态还不错。
季潼今天穿了条黑色短袖，下身是黑白竖状叠层伞裙，脚上仍旧是黑色半靴，不是很显年轻的一套衣服，早知道穿白T恤和牛仔裤了。她从包里掏出小皮筋，将长发束成一个高马尾，还从夹层里翻出一对耳钉戴上，又掏出口红将唇色补了补。
收垃圾的阿姨从后面过去，季潼忽然转身叫住她，“您好。”
阿姨抬脸看她，“怎么了小姑娘？”
“您看我像多大？”
“二十三四？”
“您是跟我客气吧？”
“瞧着跟我闺女差不多，刚刚大学毕业的样子。”阿姨打量着她的小脸，“她要有你一半漂亮我就不愁喽。”
“谢谢。”季潼笑了起来，“您过誉了。”
季潼最后看了眼自己，理了理塞在裙里的上衣，愉快地走出卫生间。刚拐弯进走廊，见周回扶着行李箱站在墙边，她惊得往后退一步，“你在这干嘛？”
“我还以为你被我吓跑了，问了前台说你来洗手间了。”他看她扎起头发，露出细长的脖颈，“好看。”
季潼被他盯得耳尖微烫，绕开她自言自语地往外走，“好热，这里真闷。”
酒店离她的住处不远，刚到公寓门口，季潼接到了一个电话，她对周回说：“我要回一趟医院，你先上去吧，2304室，门锁密码是……131219。”
“好。”
季潼将他带到电梯，刷了下电梯卡，周回手挡着电梯门，“什么时候回来？”
“要手术，应该会很久，你……别等我。”她往后退去，“上去吧。”
周回放下手，电梯门刚关上，季潼就疯狂地跑了出去。晚上出租少，她抄近路一路跑去医院，好在距离不远。
是一起车祸，重伤三人，急诊缺人手，正好季潼离得近，便招过来帮忙。
周回是跟在她后面跑来的，他把行李和花放在了电梯口，便匆忙追上来。他怕打扰她工作，没敢去说话，一直候在手术厅外面的椅子上等着。
中途有护士来问他话，“你是病人家属吗？”
他正打着盹，迷迷糊糊地回答：“我是医生家属。”
三点多，手术结束，季潼还穿着绿色手术服，一出来就看到窝在椅子里睡着的人，她小心蹲到他的面前，欣赏着他的脸。眼前这个少年长得可以说和前世毫无关系，年少的何沣虽也算剑眉星目，但眼睛微微有些狭长，双眼皮也较浅，随着年长，状若星河的双眸逐渐如安静的沉渊，更加深邃。周回的双眼皮更深，睫毛也密长些，轮廓不及从前硬朗，更加眉清目秀，阳光干净。
同事路过，稀奇地问了句：“哎呦，哪来的小帅哥？”
“嘘——”季潼竖起手指示意她小声点，再回头看周回，他已经醒了过来，弯着眼笑着看她，“累吗？”
“不累，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季潼忍住心欢，淡定道：“走了。”
她刚要起身，周回按住她的双肩，“你同事问你我是谁。”他提了下眉梢，“我是谁？”
季潼扭动双肩躲开他，“你是小孩。”
“小……”他笑了起来，拖长声音懒懒道，“那小姐姐，可以带我这个小孩回家了吗？”
……

第103章 忘魂汤
到家已经三点四十了, 这是个复式单人居，家具大多原木色，整体风格偏暖黄色调, 小而温馨。
季潼从鞋柜里翻出周歆的拖鞋, “有点小，你试试。”
周回脱去运动鞋, 伸进拖鞋里，可半只脚都进不去，未免也太挤了。
季潼皱起眉，“你等一下, 我去买。”
“现在去哪买？”
“有个商店不关门，离得不远。”季潼拿上电梯卡手刚落到门把上，被他从身后拥抱住。她紧绷着身体，心怦怦跳。
“别去了。”周回穿着白色袜子, 赤脚站在地上, 蹬去另一个鞋，“我可以不穿。”
他的手臂太长了, 季潼像个小鸡崽子一样被他裹在怀里。明明自己不算矮，好歹也上了165, 可在他面前就像个没发育好的小娃娃。
“快四点了，洗洗睡吧。”
这话讲的，他倒像个主人。
周回用下巴揉了揉她的头顶, “等你睡醒再说。”
他松开季潼, 赤脚拎着行李箱往客厅走，找个空地放下它，见季潼还杵在门口，直起腰笑着看她, “你如果不累，我们就做点别的事？”
季潼赶紧脱了鞋，去阳台扯下衣服往卫生间去，路过他时快速地瞄了一眼，“你坐。”
周回坐到沙发上，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大小相框上，下面是一座两层三角木架，摆满了花瓶。周回起身过去，他对这些花的种类不是很懂，只觉得黄的白的红的还挺好看。
他去玄关处将遗忘的残花拿过来插上，欣赏了一会，顺势坐到旁边的书桌前，看着展开的收藏本，密密麻麻塞满了各品种的花瓣。
桌面铺着一层玻璃，玻璃下的白色卡纸上画了很多横线，周回将本子推开，目光被这条条黑线吸住一般。
【这是什么？】
【是我杀的人。左边是鬼子，右边是汉奸】
【不多】
周回抬手扶额，闭上眼，整理脑中闪过的这些零碎又混乱的画面。
类似的事在今年发生过无数次，尤其在最近更加频繁。那些记忆来的猝不及防、毫无顺序，时常扰的他一头乱麻。
【不怕我下毒？】
【美景美食加美人，死在你床上，我也认了】
【尽量离开南京……】
……
当年祭了白鞭，他已近乎魂飞魄散。江公感应到魂鞭异动，立马赶上来，他将躁动的魂鞭封住，把何沣破碎的残魂抽出，与白鞭一同带回十一殿。
何沣是被江公一点点拼起来的，但散的太厉害，最终也没能回形。在凝魂的过程中，江公切实地感受到他生前死后重重，致密到每一个细节。
江公将他的残魂放在魂盅里养了两月，虽回了几分气，但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裴易回十一殿交月报才知道何沣出了事，对着魂盅嘲讽了整整两天，转头又去找法子为他塑魂。
某日，江公正休息着，他声势浩荡地进来，还带了几个犯事小儿，扔到江公身边，“童男子，最为滋补。”
江公可给惊了一跳，大皱着眉让他收回去，“带走带走，用不着。”
裴易沉默片刻，捆了三个小鬼送出去，转眼又回来看何沣，“怎么样了啊？光在这里头捂着也不见成形。”
“散的不成样，几缕残魂还想成形？”
“有意识没？”裴易弯下腰，朝魂盅吹口气，“喂，姓何的，我骂了你这么多天倒是给个反应。”
“别叫了，听不见，听见也不屑理你。”
裴易懒懒起身，摆弄着桌上新造的魂器，“那怎么办？”
江公往魂鼎下添了把鬼火，烧得里头的厉鬼声嘶力竭，他封住噪音，对裴易道：“怕是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送他投胎去，重新养魂。”
“老周能同意吗？”裴易嗖的飞到他面前，“不过您老人家去说话，应该不成问题。”
江公使着鬼斧朝他挥过去，“莫近我，一身凶气。”
裴易窜远些，“您老还怕凶气。”
“臭的慌。”
裴易闻了闻自个，“哪臭了？你才臭！老东西。”刚说完，一道紫光闪过来，好在裴易躲得快，避开绳索掉挂横梁，“一言不合就动手，坏老头。”
江公打开魂盅，将何沣的残魂放出来，寥寥黑气蔫蔫地环绕着，但凡脱了他的力便会消散。
裴易摇着头感慨，“这也太惨了。”
江公将残魂收入袖中，“我去趟十殿，你在此帮我守着些，别让小鬼进来偷东西，丢了魂器回来拿你是问。”
裴易瞬移到粱上横躺着，“去去去，等您老好消息。”
江公终日在器室研究魂器，很少阴差见过他。十一殿设立前，江公在三个殿待过，最久的便是十殿，因此这里的老阴差们大多都与他相熟，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此事不宜招摇，江公避开转轮王，找到其麾下阴官，阳名黄召师。寒暄了许久，黄召师猜他定有其他目的，直言道：“江公莫不是有事？”
“确有事相求。”
“江公有何事交代在下便是。”
江公也不与他再话术周旋，“我这有道残魂，想拖你在载个册，发去投胎。”
“残魂？何意啊？”
江公将袖中残魂放出，度气将他暂凝成虚影。
黄召师惊诧，“这不是贵殿的巡使？怎会搞成这样？”
“公伤，诛恶鬼封魂鞭，把自己搞没了。”江公摸着胡子睨他，“帮个忙？”
“小事。”黄召师随手拿来往生簿，“您挑一个？”
江公客气道：“各司其职，还是你来吧。”
“这叫什么话，在下还想求江公送我个养身的魂器，最近总觉得虚的很。”
江公笑道：“闲时去我那挑来便是。”
黄召师将往生薄翻开，“那您请？”
“那便不言多谢了。”江公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实在头疼，“前面这些都已有安排？”
“您着急的话找个中意的，我给插到前面便是。或是替掉，把他补上。”
“那就麻烦了。”
“都是自己人，江公不必客气。”
江公仔细挑了挑，指着一页中间金字，“就这个吧。”
黄召师召笔圈下，“富贵富贵。”
江公满意地看这几行字，“难得拖你办事，用现在的话怎么说来着，走后门。”
闻此，黄召师大笑，“我这后门随时为您开着。”他往后看去，掐指算了算，“呦，今日辰时，您得抓紧着了。”
江公收去残魂，握拳告别，“那便先告辞了。”
黄召师起身同握拳，“再会。”
江公直接送何沣去了醧忘台，一百零八廊房各布桌案迷忘魂汤，押解来的男女鬼魂需饮此汤方可忘却前尘。
何沣还保持着江公拢起的虚影，毫无意识，将由一阴差灌入迷汤，刚下半口，他陡然醒了过来，竭力挣扎，将那汤洒了个尽。阴差盛了碗新的来，见他不喝，拿起铁钩正要强行灌下去，江公现形在一旁心疼道：“行了行了，放他过吧。”他从袖中掏了个魂豆给阴差，此物对阴魂甚是滋补。
阴差高兴地收下，“谢江大人。”
何沣被放行过去，江公一路护送他过奈何桥，渡百里忘川，直至南方。
卡的时间刚好，婴儿刚刚降世。
江公放出他来，“去吧。”
何沣不肯，挣扎着不愿投生，江公一脚将他踹了进去。
孩子不哭，医护人员又是打屁股又是弹脚底，他还是不哭。
“你若死后不犯杀孽，何至于几十年苦刑，功过相抵至少也能投生好人家，或荣升武官，却偏偏为情所困。”江公略有不舍，叹息道，“自打十一殿开设，你我相伴也算最为长久，如今我就送你到这了。”
江公见他哽着呼吸，不肯透气，无奈地摇了下头，“知道你不放心那个姑娘，我去将她那天眼关了，稍动命格，保她一世平安便是。”他往婴儿体内输了口气，“你且好好养着，安心过完此生，日后再见。”
江公刚离开，产房便传来一阵清亮的啼哭。
周炜喜悦地从护士手中接过孩子。
“是男孩。”
周炜笑着道谢，“辛苦了。”
他轻轻晃宝宝，“周回，小周回。”
……
卫生间水声哗哗，季潼足足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吹完头发出来，看到周回趴在桌上睡着了，她轻声走过去探了眼，找了条毯子给他小心披上。
她蹲在桌旁，下巴抵着桌角看他。
睡得这么熟，定是累坏了。
季潼左脚麻了，用右脚撑地蹲着，不一会儿右脚也麻了，稳不住身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小心站起来，关了桌上的台灯，蹑手蹑脚上了二层卧室。
她趴在栏杆边一直望着他，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像从前一样忽然消失。
她不想再经历分别了。
约摸半个小时后，周回动了下手臂，季潼赶紧缩回脑袋躺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是朝思暮念、刻骨铭心的人。
听声音，周回进了卫生间，里头传来水流声，他洗澡去了。
季潼瞪大着眼，掰着手指算他的年纪，再怎么算最多也就十七岁啊。
周回很快冲完澡，怕吵到她没有吹头发。
季潼听到他出来，心里咯噔一下，屏住呼吸听下头的动静。
他在客厅停驻了五秒，轻声地往楼梯走。
季潼攥紧被子，却听他走到一半又下去了。他找到杯子倒了杯凉水站到阳台。
他望着窗外，季潼探头看着他。
好想冲下去，紧紧抱住他啊。
“何沣……周回。”
周回回头望上来，见她趴在悬空的二层平台木栏边，“吵醒你了。”
“没有。”
“没睡着？”
“嗯。”
周回放下杯子往客厅走，站到平台下微微仰面看着她，“在想我吗？”
“嗯。”
“桌子底下白纸上画的是什么？从前是杀的人，现在可是法制社会。”
“是救的人。”屋里没开灯，她的眼睛黑漆漆的，“是我做过的手术。”
周回弯起嘴角，“好多。”
季潼也跟着笑起来，“我都三十四了，上班很多年了。”
“你一点也不像三十多岁的样子。”
“那像多大？”
周回脸上带着笑意，浅浅皱了下眉心，比着手指道：“比我大那么一点点吧。”
“哪有，我比你大了一半。”季潼一本正经地问他，“所以你到底几岁了？”
“我在澳门出生，三岁国籍迁到了加拿大。”
“所以呢？”
“嗯？”他手插着兜笑着看她，“如果父母同意，我16岁就可以结婚了。”
“你16了？还是17？”季潼把他从头看到脚，“不会15吧？”
“你的注意力总不在我的点上，我今年125岁，可以吗？”他侧过身，从背包里掏出身份证件，抬手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季潼赶紧接了过来，对这个年龄相对还算满意，“你17了。”她看着证件上的名字和照片，“Alexis，这是你多大的时候？看上去好小。”
“也就两年前。”
季潼惊讶地看向他，“变化这么大？”
“我长得快。”周回看她认真的样子，靠近一步，“那我现在的模样你还满意吗？”
“有点不习惯。”
“没关系，余生慢慢习惯。”
季潼被他温柔的笑快感染的化掉了，“你吃什么长这么高？”
周回一一汇报，“牛奶，肉，鸡蛋……最重要的是爸妈高，我爸爸一八二，不算特别高，但我妈妈一七八。”
“这么高。那你呢？”
“我一九一。”
“你还在读高中吧？在加拿大吗？哪个城市？”
“我读书早，已经大二了，学校在纽约。”
“现在不是假期吧？”
“为了来找你，我休学一年。”
“那不是耽误学业了。”
“不耽误。”
“你学什么专业？”
“音乐。”
“你爸妈多大了？”
又拐到了年纪的问题上，周回无奈地笑了，“你是怕跟你差不多嘛？”
季潼被他戳中痛点，不说话了。
“我爸爸四十九了，妈妈四十七，他们本来是不婚主义，意外有了我才被迫结的婚。”
“他们和你一起在纽约吗？”
“没有，他们在多伦多。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回去办签证的时候告诉他们我回中国找我的女朋友，她已经三十多岁了。”
“他们没意见？”
“为什么有意见？他们很开明。”周回笑道，“人的身体不过是一个容器而已。”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作曲家，妈妈拉大提琴，不过从前年开始他们接手了一个小牧场，过乡野生活去了。”
“好浪漫。”
“我们也可以。”周回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那里养了很多马，我带你去骑马。”
提及这个，季潼心里不免一阵酸楚，她将证件递给他，“给你，小朋友。”
周回接过来，顺势覆上她的手。
季潼没有抽开手，任他抓着，“你要上来吗？”
周回轻咳了一声，放开她的手，“我想你这里应该没有安全.套。”
“……”季潼登时脸上烫起来，好在黑灯瞎火地他看不清颜色，“嗯。”她赶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以前没这方面觉悟，现在”
“你不困吗？”季潼赶紧岔开话题。
“是有一点，两天没怎么闭眼。”周回退到沙发上躺下，他太长了，显得她的小沙发像个袖珍椅，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轮到我问你了。”
“你问。”
“我还没有全部想起来，你呢？”
“我有全部的记忆。”
“对于你我只记起一点点，我化成鬼来纠缠你了。”
“不是纠缠……我以前总撞鬼，你经常保护我。”
“这样啊。”周回轻吸一口气，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我是怎么死的？”
这倒把季潼问住了，那次坠河何沣一定是没死的，他三十五岁才离世。隐约记得十几年前他与自己提过，是生病了，“好像是生病。”
“好像？”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二十七岁就过世了，你是三十五。”
周回沉默了片刻，“那你是怎么死的？”
“卧底身份被日本人发现了，逃跑的时候跳了河。”
“卧底？”周回蹙了蹙眉，脑袋又混乱起来，“我只记得我是卧底，你好像开了家服装店？在南京，我们还在里面”他忽然顿住，缓缓弯起嘴角，“你跟我顺一顺吧，我时间线理得不是很清楚，现在脑袋很乱。”
“从什么时候开始？”季潼抱了个枕头过来舒服地趴着，“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前前后后加起来半年都不到。”
“云寨，第一次见面吧。”
……
昨夜刚讲到下山去裴家吃筵席，周回就睡着了。
季潼倒是精神的很，直到天大亮才睡过去。
她这一觉睡到了中午，满心欢喜地爬起来找何沣，房里却只剩她一人。
她来不及穿拖鞋，快速地跑下来，从阳台找到卫生间，他不见了，连行李箱都不见了。
季潼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性。
做梦了？见鬼了？还是他走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回想着几个小时前的事情。在瞬间崩溃地大哭起来，抱着腿坐在地板上。
又没了，又没了。
又没了。
忽然门外传来按门锁的滴滴声，她愣愣地看过去，不确定来人是谁。
刚看到周回高大的身影，她立马站起来冲了过去。
周回惊讶地看着她满脸的泪水，“怎么哭了？”
“我以为你又走了。”
“我以为你又丢下我了。”
“我以为”
他往里走一步，用脚关上门，手里的蔬菜与鲜花掉在了地上，他将她捞进怀里，一手掌住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前颈，疯狂地啃咬着她的嘴唇。
窒息，失重，思绪一片空白。
季潼觉得自己像团湿濡的棉花摇摇晃晃地漂浮在空中，每每要坠落，他就如一阵暖风再次将她拖起、烘干、灼烧……
周回松开她，鼻间与她相抵，“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会走的。”
她的眼角仍挂着泪。
“让你等这么久。”周回用拇指为她轻轻拭去眼泪，“对不起。”
“阿吱。”
……

第104章 好温柔
或许因为太过突然, 或许因为分离太久，又或许因为道德枷锁，季潼先前一直保持客客气气的状态, 甚至略显谨慎, 可一听到这两个字，她那绷紧的神经立刻松懈, 胸腔里积淀多年的苦水剧烈晃荡，瞬间一发不可收拾地涌出。
眼泪更加止不住了。
真丢人，也算一大把岁数、饱经世故，面对他时还是控制不好情绪。
季潼将脸埋进他胸膛, 咬着牙呜咽，连双肩都在微颤。
周回知道她怎么了，轻抚她的长发与背，“我回来了, 不该不告诉你一声就出去。”他亲了下她的头顶, 握着她的肩轻轻将她推开，歪脸瞧着她红红的鼻子, “让我看看是哪家的小哭包。”
季潼这才意识到自己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她蓦地背过身, 面对着墙将眼泪擦净。
看她这个样子，周回心里也难受，可他不能任由情绪发展, 他不想让美好的重逢变成凄怆的悲啼。他搂住季潼的腰, 低下头来，下巴抵着她的左肩，蹭了蹭她滚烫的耳朵，换一种方式哄道：“你哭的也太丑了吧。”
季潼不搭腔, 兀自平复情绪，整理形容。她穿着栗色睡衣，被落下的眼泪晕湿一大片，太丢人了……
周回将她翻转，两只大掌落下来，快包裹住她整个头，“都不用洗脸了。”
季潼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将他推远些，“真的很丑？”
周回沉默地凝视着她红红的眼睛，睫毛上还坠着晶莹的水珠。他轻吸一口气，按下她的手扣在腰后，再次低下脸，浅浅含住她的上唇……
没有刚才的汹涌，如暴雨前怒吼的惊雷，天崩地裂。这一吻更加绵长，像不疾不徐的白电，刺破阴沉的黑夜，温柔地奔向天际，将她的世界照得明光烁亮。
周回没有交过女朋友，更别谈吻技如何，即便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可记忆与实践还是有点儿区别，好在莫名对这方面有种特别的天赋，再加上情感便是最好的催化剂。他的手不由自主地落下，掌在她纤细的后腰，逐渐往上去。
季潼空了手，微抬脚跟，瘫倒在他的胳膊里，抬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下辈子吧，我去找你】
周回忽然松开她。
季潼睁开眼，看着他惊诧的眼神，“怎么了？”
【我们逃不出去的】
【我知道】
【我不想再被抓回去了，你带我们走吧】
【好】
“怎么了？”
【我去找你】
周回从突如其来的记忆中抽离，茫然地看着她，什么没问，什么也没说，静静抱了她一会儿。
他衣服上散着淡淡的洗衣液味，有点像清甜的柑橘，隐隐还沾了些花香与晨露，与他的气质一样，很清新，很干净。季潼攥着他后领，听着耳边略沉的呼吸，问：“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周回干咽口气，平复好情绪，声音微哑，反问她：“你饿不饿？”
“不饿。”
话刚出口，季潼就被腾空抱了起来。
他还是喜欢用这招，拦腿抱起，让人陡然升起，猝不及防地掉入他怀里。季潼抓紧他的脖子，脸上的残泪早已干涸，白皙的皮肤上透出微微酡红，明知故问道：“干嘛？”
周回仰面看她，一直明亮的眼里蒙了层清雾似的，逐渐化为慵懒的笑容，“你说呢？”
季潼敛着笑，轻晃了晃悬空的双脚，“我怎么知道。”
“是么？”周回抱着她往二层的卧室去，季潼当然明白他要做什么，她蜷起手指，挺直上身更紧地搂住他。
周回忽然停在了半路，“头低点，我们上不去了。”
季潼闻言，猛然抬头，“咚”的一声脑袋磕到后头的平台上，她忍着痛一声不吭。
周回空出一只手轻揉她的脑袋，“你可真耐撞啊，这都不叫？”
“……”
“铁头功？”
季潼忍不住笑起来，捶了下他的右肩，“好疼，内伤了，快送我去医院。”
“来我的医院吧，我包治百病。”周回将她换个方向横抱着，弓着腰走上去。
他始终不能直起腰，将季潼轻放到床上，干脆跪在了床尾，就这样，头还是顶天了，“你这房子设计太不合理了，容不下我。”
“容得下我呀。”
“那不行。”周回往前跪近些，拉下外套拉链，“没我不行。”
季潼这才注意到他的衣着，他穿着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小块毫无规则的黑色线条，外头是一件毫无装饰的灰色拉链卫衣，下面是配套的宽松大短裤，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青春昂扬。
周回注意到她直白的目光，“好看吗？”
季潼坦然承认：“好看。”
周回单手拉着T恤边，从头顶拽了下来，随意扔到一旁。
他太高了，原本觉得何沣就已经很高了，他比前世还要高出个四五厘米这样，应该是勤于锻炼，不像现在大多数看上去清瘦的少年多少显得有些干瘪。他的肌肉线条很好看，又不夸张，分布的恰到好处，很难想象这样身强体壮的男孩子，才十七岁。
周回见她露着隐隐的笑意，拽着她的小腿把人拉到身下，“笑什么？”
“笑你不像十七岁。”季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紧张起来，“没安全.套。”
周回当下从口袋里扯出两盒，扔在她的脸边，“我刚出去买了。”
季潼想起他扔在门口的菜，“你不是去买菜的吗？”
周回手落在她的腹部，“顺便买菜。”
……
逼仄的空间，短短的小床，让他的双脚落在外面。
有了一系列的记忆铺垫，这场双方皆初尝的雨露显得不那么生涩。不像他们真正的第一次，天空、草地、伴随着身体的疼痛，连风都如同卷着刺般袭来。
他还与从前一样，亲的顺序都是如出一辙，可不尽相同的是温柔了太多。不像十七岁的何沣，更像二十七岁时，在一次次升沉中少了强势的侵略、征服，更多的是耐心与迎合。
直至结束，季潼还觉得自己像腾在云中，仿佛做了场不切实际的梦。
少年血气方刚，使不完的力气用不完的劲，又心疼她体虚，抱她洗了个澡，便放她回床上休息，下厨去了。
季潼这两辈子都想不到能吃到何沣亲手做的饭，毕竟在山寨曾见识过他与青羊子美妙的厨艺，让人至今都难以忘怀。
这一世的周回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人，完美的不真实，甚至让她有些不适应。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季潼自愧不如，“你好有天赋。”
“不是天赋，我自己也经常做饭，因为爸妈不管我，我又不喜欢阿姨做的，换了好几个都不满意。”周回尝了口红烧肉，“有点淡了。”
“很好吃了，我平时懒，最多煮点面条和粥。”
周回微微一愣，“那你怎么吃饭？”
“一些速食品，点外卖，或者出去吃，或者不吃。”
“太不健康。”周回夹块香菇给她，“以后有我你就不用吃那些了。”
季潼咬筷子动容地看他，周回用脚夹住她的小腿，“别这么看着我，如果你还想吃饭的话。”
季潼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慢点。”周回将她的脚勾放到自己脚面上，“你是第一次？”
“嗯？什么第一次？”
“装傻。”
“……”季潼看着他的笑眼才明白了，故意道，“不是啊，好多次了。”
周回显然不信，“所以是一直为我留着？”
“谁为你留了……只是工作太忙，没时间找男朋友，你也知道，医院嘛……”
“借口，明明就是等我。”他见季潼干扒米饭，将菜全推到她面前，“那要是我没有来怎么办？你要一辈子为我守身？孤独终老？”
“想得美，前段时间同事还给我介绍相亲，我看那个男的还可以。”
周回直勾勾地盯着她，季潼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这样看我干嘛？”
他挑起眉梢，满面春风，“有多可以？”
季潼不搭腔，闷头吃饭，桌底下的脚缓缓收回来。
“有我可以？”周回反踩住她的脚，固住不放，“我这新身体跟从前比可还行？”
“一般般。”
周回点了下头，端起碗继续吃饭，“嗯，一般般，等吃完我卖卖力，你再好好比比。”
“……”
“多吃点。”
……
周回这个人自律的可怕，他每天都要晨跑、夜跑，外有风雨便上跑步机。季潼问他为什么那么坚持，他说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生病，爸爸每天坚持带他跑步，一跑就是十三年，养成了习惯，后来即便没有他相陪也会每日运动。
傍晚，周回给她煎了块牛排，做了个三明治和蔬菜沙拉，还干捣了一杯果汁。用完晚餐便要拉着她一起出去跑步。
季潼累啊，好不容易值休一天，被他折腾的快散架了。再看看人家，精力充沛，果然年轻就是好。
她摊在沙发里不动，周回趴过来压着她，“你体力不好，所以才更要锻炼，你看看你虚弱的，我都没让你动，你累成这样。”
“我好困啊。”说着她就闭上眼，“睡着了。”
“前世跟我打架打的那么来劲，我可都记起来了。”周回扒开她的眼，“那天跑去医院做手术也像飞起来一样。”
季潼小臂搭在他背上，“不一样，那是生存需要。去医院是要救命。现在我只想懒懒地躺在家里一动不动。”
“那好吧。”周回轻啄她的嘴唇，“我去了，很快回来。”
“嗯。”
周回刚起身，季潼拽住了他的手，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周回轻叹口气，“好吧，我也不去了，在家陪你。”
季潼借着他的力起身，“一起去吧。”
“不懒了？”
“运动保持年轻。”
……
两公里下来，周回见季潼喘不过气，停下带她去河边的长椅上坐着。
季潼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不想看前面的河，自打记忆回来，她就格外怕水，也再也没有游泳过。
这一瞬间，两人在想同一件事。
周回静静地看着泛起微微涟漪的湖面，又想起中午忆起的短暂又悲伤的一幕。
不知该用痛苦还是什么词来形容，他这心里一直梗着这件事。季潼与自己说她是跳河死的，应该就是那一次吧。
他垂眸看着她被风拂起轻软的、凌乱的发丝，用手为她勾到耳后，顺势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季潼抬眼看他，目光相碰，两人微微一笑。
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周回蹭了蹭她的鼻尖，“现在看顺眼了吗？”
“没有。”
“慢慢看，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好。”
一条金毛从前面路过，周回挪开目光，视线随它远去，“我家有两条狗，一条金毛，一条捷克狼犬。”他回眸看她，“喜欢狗吗？”
“喜欢，妈妈从前养过一条，七岁的时候去世了，我就再也没敢养小动物。”季潼勾住他的胳膊，看着小臂上清晰的筋脉，“明天带你去见我朋友吧？”
“不先见丈母娘吗？”
“她出差了，在上海。”
“好。”周回牵住她的手，“继续跑？”
“你拉着我。”
周回笑着起身，“来吧。”
……
季潼请了一天假，和周回折腾到半夜，他一大早就起床跑步去了，回来后做好早餐，把客厅厨房收拾的条条当当，连同两人的衣服都扔进洗衣机里洗好晾上。
忙完一切，季潼还在睡。
他不忍打扰她，闭着窗帘躺在她的小沙发里听音乐。
近十一点，季潼才被甘亭的电话吵醒，她懒懒走下来，见周回窝在小沙发上，“你什么时候起的？”
“六点半。”
季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都不用睡觉的？”
周回坐起身，“早饭和运动更重要。”
“好吧。”季潼困倦地往卫生间走，周回跟上来，从后头抱住她，脸埋在颈间磨蹭。
“我要洗漱了，别闹。”
他将她翻转过来，握着腰拎到洗漱台上坐着。
季潼抵开他，“待会出去要吃饭呢。”
“来得及。”
……
真的来得及，并且还比甘亭早到了五分钟。
甘亭从昨天就疯狂地信息轰炸要看照片，她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居然把这几十年不动的活化石给拿下了。
季潼趁他熟睡偷偷拍了张，照片里的男孩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蓬松的头发盖在额前，看不清真实的面容。见到本人第一眼，甘亭控制不住激动，跑到门口大吼了一声。
周回愣愣地看着季潼，“她怎么了？”
甘亭噔噔噔地跑回来，拍案叫绝，“你这颗嫩草也太嫩了吧？二十多岁？二十五有吗？老季你还是不是人？你是找了个男模吗？”
季潼：“……”
周回：“……”
……

第105章 抱一下
甘亭对这个“小孩”十分满意, 这不止建立于优越的外表、成熟的气质、开阔的眼界、风趣的谈吐……更是有种莫名的、形容不出的亲切感，让她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甘亭大大咧咧惯了，玩笑道：“如果没有老季我一定要追你！弟弟, 求介绍你朋友！姐姐刚离婚, 弟弟没有，爹地也行！”
周回并没有当真, 却应下来，“我帮你留意。”
甘亭又落寞地抓紧季潼的手，“你要是去了加拿大我会想死你的。”
季潼刚要安慰，又听她道：“帮我代购！”
“……”
吃完饭, 甘亭便匆匆要离开，似乎是有什么事，大挥着手告别，“不打扰你们小两口甜甜蜜蜜, 改天请你们吃饭哦。”
送走她, 季潼与周回挽着手在街边漫步。她轻挠周回宽大的掌心，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同行, “我们去哪里？”
“听你的。”周回将她拉近些，靠在自己身上, “离我这么远，怕我吃了你？”
季潼搂住他的小臂，“你说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包.养你？”
周回不明地睨她, “为什么？”
“因为你这么年轻啊。”季潼笑着叹息, 声里夹杂着快乐与遗憾，“我这年纪都能做你妈了。”
“少占我便宜。”周回掐了把她的腰，“年龄从来不是问题，在我面前你不照样像个小孩。”
“痒。”季潼扭腰躲开他, “那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说你找了个老女人。”
“你也知道是闲话，你现在就算是个七八十的掉牙老太太，我照样会追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有爱人和家庭，不需要我了。”
季潼微怔一下，整个人贴到他身上，“怎么会，我只要你。”
“我知道。”周回用力亲口她的额头，“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躺着，发呆，睡觉。”
周回轻促地笑了，“我就知道。”
“那我猜猜你。”季潼仰着脸看着他的下巴，“你喜欢打球？篮球。”
“对。”
“骑马。”
“对。”
“射击？”
“你怎么知道？你是对号入座吧？继续猜。”
“看电影？”
“嗯。”
“这个是我乱猜的。”季潼想了想，又问，“那你喜欢打游戏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打的很厉害。”
“偶尔会打，厉害倒也是真的。家里有几台游戏机，都是我爸买的，他叫我陪他打的时候才会玩一会。可他又菜又爱玩，打不过我还生气。”
“好可爱，听上去你爸爸一定很有趣。”
“老小孩，幼稚得很。”
“那你还喜欢什么？”
“喜欢你啊。”周回凑近她的耳边轻语，“我们回家吧。”
季潼被他灼热的气息染的浑身酥麻，笑推开他，“不回，我们去看电影。”
周回抬臂揽住她的肩，“行，听老婆的。”
他们选了部玄幻片，剧情特效都不错，可季潼还是看睡过了去，周回也不叫她，一动不动任她靠着睡觉。
电影结束，季潼还不醒，周回歪脸点点她的鼻子，“起来啦。”
季潼迷迷糊糊睁开眼，“结束了？”
“早结束了，都清场了，再不走就被赶出去了。”周回见她疲惫的模样，“要我背你走吗？”
“不用。”
周回牵住她的手走出去，路过3号影厅时，里头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与枪声。
几乎在同一瞬，季潼身体猛地颤抖，自然反应一般拽着他就蹲到墙边。
这一举动迎来众多路人的目光，季潼皱起眉，起身低着脸躲在他旁边，“好丢人。”
周回并不觉得丢人，也知道她为什么会有此举动，故作轻松抓了下她的发尾，“不丢人，大小孩。”
季潼抬脸，“你取笑我。”
“没有取笑，我老婆这么可爱。”周回重新牵住她，“回家？”
“好。”
……
一到家，季潼就如胶似漆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从卫生间到玄关、到沙发、到楼梯……
今晚周回没有去跑步，懒懒地陪她躺着。
快九点时，程跃云给她打来个电话，季潼倚着抱枕接听，七零八碎聊几句便挂了。
周回趴在床上眯眼看她，手伸进被窝另一边，各处游移。
季潼把手机放远，回过脸看他性/感的腰窝与线条，躺下去缩到他旁边，“你不问是谁？”
周回摇头。
“是我一个好朋友。”
“嗯。”
“吃醋了？”
周回翻个身面朝上躺着，“需要吃醋的话我今天也不会躺在这里了。”
“何沣。”
“嗯？”
“我这么叫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阿吱。”
“嗯。”
“我这么叫你你觉得奇怪吗？”
“不会。”
“那我有什么奇怪的。”
“珍珠。”
周回笑起来，将她捞进怀里，“又来了，珍珠可以，河蚌不行。”
提起这个，季潼比他笑的更开心，“河蚌，河蚌——”
周回咬住她的鼻子，“还叫。”
“疼——”
周回松开她，看着鼻尖浅浅的牙印，往下亲去。
季潼捧住他的脸，哀叹道：“好累啊，好累好困。”
周回停下来，伏在她身上。
季潼又长呼口气，“你好重。”
他翻身，将她拽到自己身上躺着，“睡吧。”
……
五月天长，近五点天已发亮，
季潼正熟睡着，迷迷糊糊被周回紧紧搂住，她摸向他蓬软的头发，“你醒了？”
他梦到了最不好的事情。
即便醒来，想到那些残忍的画面仍然心如刀绞。听人言、听书讲，再感同身受，也不及亲历者万分之一的绝望与痛苦。
这是他第一次觉醒有关那场屠杀的记忆。
他的指尖微颤着，始终咬着牙，被痛与恨完全包裹，一时难以抽离。
“怎么了？”
“别说话。”他的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有些哽咽，“让我抱一会。”
季潼了然，他一定是梦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于是她轻轻拢着这个大男孩，什么话也没说。
就像你现在回忆起幼年因失去最爱的玩具而苦闷，想起家人离世时的绝望。你只会记得那时候非常难过，哭的很厉害。细想时或许还是会心痛一下，但大多数情况却是再也无法完全切身处境地感同身受。这就是记忆，和时间的强大。对季潼来说，那些过去在经过长久的岁月洗涤，越来越深埋心底，她一边适应一边试着放下，不想终日在苦痛中沉沦。于是，记忆就只变成了记忆，被尘封多时，直至他的到来，重新发作。
可悲的是，周回正在重历那些，就如同十几年前的自己。对那些滋味，她再了解不过。
天更亮些，周回睡醒了，糟糕的情绪消散许多，他摩挲着季潼的脖子，“我想吃面。”
“好。”季潼在他的厮磨中艰难地起身，“煮面啦。”
周回跟着她起身，“我要吃三碗。”
“三锅都可以。”
……
周回送季潼到医院便去跑步了。
今天没有手术，季潼在科室坐诊。大医院规矩多，季潼不喜欢复杂以及各种隐形规则，当年选了家相对人性化的小医院，她对头衔职位也不在意，又懒得写论文，混这么多年还是个主治。
送走个复诊的老太太，季潼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见周回坐在她的桌侧，“你怎么来了？”
周回闻声看过来，“治病啊。”
季潼微微一愣，站到他面前，紧张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想你想的心痛。”
她的表情轻松下来，笑着坐回去，“油嘴滑舌，这是心胸外科，我看你应该去口腔科。”
“不要。”周回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好了，不疼了。”
季潼收回手，“上班呢。”
“知道了，不打扰你。”他起身在她脸颊落下一吻，紧接着便倒退出去，“等你回家。”
“好。”
今天病人不多，空闲的时间里，季潼不时地看一眼钟表，期盼它能走得更快些。从前她总是不紧不慢地磨蹭许久才回家，这会儿一到点了换上衣服嗖的就溜了出去。
更美好的是，她刚出门，周回就出现在眼前。他远远一看到季潼的身影便立马加快步子迎上来。
季潼站在阶梯上，与他平视着，“你不会一直在外面吧？”
“也没有一直。”他牵住她的手，“走吧。”
周回带她打了辆出租。
季潼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他说：“去吃饭，我订了个餐厅。”
季潼看着他手里袋子，“这是鞋？”
周回这才想起它来，将袋子拆开，取出里面的高跟鞋，“路过看到的，摆在玻璃柜里，感觉很漂亮，你看看喜不喜欢？”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这个牌子不便宜。”
周回不搭话，弯下腰给她换上，“好看吗？”
“好看。”
“鞋跟不高，不会太累。”他直起腰，笑道，“喜欢吗？”
“我有工资，且不低，喜欢什么可以自己买，你还……”她看了眼司机，“不要浪费父母的钱。”
“不浪费。”
目的地有点远，是个花园餐厅。
除了服务人员，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这里像个野性的童话世界，看不到一点儿钢筋水泥，墙是木，地是石，到处充满花草、画作、古董，还养了些鱼鸟。
“你是怎么找到的？我在这生活了几十年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老板是个加拿大人，我包了场，今天没人打扰我们。”
点完菜，周回抱着她在秋千上坐，“还记得在山寨的时候，说过娶你的话吗？”
季潼看向他，隐隐有些预感。果然，他站到地上，手稳住摇晃的藤条，单膝跪了下去，举起一直握在手心的钻戒。
虽然心里是激动的，可季潼不得不抛出现实的问题，“你才多大？哪来这么多钱？”
“是我自己赚的，我十四岁就经济自由了。”周回诚挚地看着她，眼里略带笑意，“这次休学，除了找老婆，也是为了循环音乐会。”
“你也是音乐家？”
“音乐家谈不上，弹钢琴，小有名气。”
“我怎么觉得你在炫耀。”季潼笑了起来，“好奇怪，你居然成了音乐家。”
“不像吗？”
“有点想象不出。”
“下面有钢琴，等一会弹给你听。”
“好。”
“手伸出来啊。”
“我还没答应呢。”
周回将她手拽过来，“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一百年前你就哭喊着要嫁给我了。”他将戒指套上，轻吻这漂亮细长的手指，“所以还不让我起来吗？我腿都麻了。”
季潼心里一涩，想起从前在上海的天台，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没有拉起他，身体往前倾，扑进他怀里，“忽然想吃栗子。”
“我去问问有没有。”
“还想吃西瓜。”
“这个一定有。”
“还有荔枝。”
“好，给你买。”周回推开她，“刚才提到的音乐会，在十月，要去六个国家，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可我要工作。”
“辞掉吧，我养你。”
季潼笑了。
“笑什么？”
“被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说我养你，我这老阿姨脸往哪放。”
“又跟我较这个真，我是认真的。”周回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的嘴唇，“你不愿意的话没关系，我可以来陪你，我退学，转到中国的学校，反正早晚是要回来的。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你，你现在愿意跟我一起走吗？从前总让我带你走，这一次可以了。”
季潼眼眶有些发热。
“我们去草原，去西藏、云南、广西、湖南湖北，去看遍祖国山川。上辈子许了国，这一世我只想把我完完全全交给你，一起享受我们一刀一枪护下来的江山。”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跟我走吧，阿吱。”
……

第106章 你完了
眼泪滚落, 掉在他的手腕，周回用手指刮去她的眼泪，“你再哭我要和你一起哭了。”
季潼忍俊不禁, “那你哭呀。”
周回将她的眼泪抹到自己眼睛上, 睫毛裹了水，分外怜人, 季潼掐住他的脸，“不算。”
周回握住她的手指，又认真道：“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我们先去哪里？”
周回唇角上扬，眼里溢满喜悦, 抱起她转了两圈，停下后，在她颈边落下深深一吻，“去我们初见的地方。”
“山上？现在找不到了。”
周回放开她, “你怎么知道？”
“我去找过。”
“什么时候？”
“我十八岁的时候, 冬天。二十九岁又去过一次，还是没能找到。”
“变化很大吗？”
“完全不是一个样, 我认不出那座山了。”
“这么多年，应该的。”周回绕起她一缕头发, “不过我一定能找到。”
季潼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胸膛，“是啊, 少当家。”
周回刚要吻她, 一个穿蓝裙子的小姐姐敲了敲门边的木桩，探过头来，“打扰了先生，准备好了。”
“好。”
周回牵她往天台去, 沿途放了许多芍药，空气里充斥着淡雅的清香，饭桌上还摆了几朵粉白色的，被风吹落几瓣花叶在地上。
季潼略感惊讶，“这不会是你弄来的吧？”
周回跟她停在一从花前，“你家里很多芍药，我想你应该很喜欢。”
“我没有偏爱的花，只是现在这个季节刚好流行。”
周回扬了下眉，“怎么办，猜错了。”
季潼弯下腰触摸着它们，“不过从现在起它就是我的最爱了。”
“你的最爱不是我吗？”周回拉起她搂在怀里，微微用力咬她的上唇，“我和它谁更好看？”
季潼哑然失笑，按开他的脸，“哪有男人要跟花比美的。”
“我。”
季潼与他对视，头一回感到了什么叫双瞳剪水，他的这双眼生的太动人，尤其是含情脉脉的状态下，与记忆的何沣不完全相同，现在的他眼神更加纯澈，更加明亮。随时随地将你感化，叫你沉沦。
最近听他说了些童年与家庭，这十七年他是在一个快乐温馨、富裕浪漫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父慈母爱，无忧无虑。或许就是这并不漫长的十几年，可抵挡、治愈灵魂曾受的创伤。
有些小幼稚，小顽皮，小优雅，小浪漫……时而冷冷酷酷，时而傻里傻气。季潼在想，或许没有因缘，没有前世，她一定也会爱上这样的男孩子吧。
“在想什么？”
“想你。”季潼垫着脚与他互咬，“好想你。”
周回抱起她坐到椅子上，将她放在腿上亲吻。良久，季潼才松开他，眼皮半耷着，鼻尖蹭着他的脸颊，呢喃：“想躺在花里，和你坐.爱。”
周回略感惊讶，没想到她会说这么直白的话，看着她迷蒙的双眸，一时有些上头，四处看眼，压着玉望沉声道：“恐怕不行。”
季潼见他认真的表情，“我随便说的。”
楼梯传来脚步声，季潼起开身，坐到对面去，“我们今天吃什么？”
“没胃口了，想回家。”周回身体往前倾想要吻她，季潼硬生生将他大搡回去。
“来人了。”
周回别了下嘴，坐直身子，清两声嗓，恢复正常状态，见服务员来上菜，礼貌地点头，“谢谢。”
这顿餐用得极其敷衍，他像完成任务一样，每道菜吃了几大口便让撤下。
离开时路过角落的钢琴，季潼拉住他停下，“你不是要给我弹琴。”
周回一点搞艺术的心情都没有，自打季潼勾了他那么一下，这一晚身体就像燎起一把火似的，怎也熄不灭。可看她如此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决定再作忍耐。
周回郑重地坐过去，“想听什么？”
“都可以。”
周回掀开琴键盖，上来就是一段快弹，太快了，季潼完全看不清他手指跳跃的顺序。琴声高昂的让人顿感紧迫，短短半分钟，声音戛然而止，周回放下手笑着看她，“怎么样？”
“你是在跟我炫技吗？”
“炫技就不弹这一首了。”
“第三乐章。”季潼捏着一只芍药靠在钢琴边，手里转着一只半开.苞的花，“月光奏鸣曲。”
“做了功课？”
“很有名，我也是有常识的。”
“那你好好听。”周回回过脸，认真起来。修长的手指轻盈地落在琴键上，游刃有余，伴随而来的是这一曲最为人熟知的第一乐章。就像书中形容的那样：月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季潼忽然想起山里的清泉，忽然想起金陵的河水。不免有些怅然若失，可回过神来，再看到灯光下煜煜生辉的他，那些悲惘渐渐化为温情的春风，拂暖黑暗里幽凉的湖水，好甜蜜，又好不真实。
这真的是他的何沣吗？
季潼又觉得自己在做梦了。
她紧紧闭上双眼，随后忽然睁开，可幸的是他还在。
周回注意到她这小动作，左手没有停，右手牵起她坐过来，手指落在琴键上。
“我不会。”
他换了个姿势，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面，随即又轻弹起来。季潼看着自己的手在他的手指上轻动，笑道：“你是不是也这样撩过别的小姑娘？一套又一套的。”
“是啊。”
纵然很正常，但她心里还是有些酸涩，“是不是很多女孩子追你？”
“是啊。”
“那……”她还是咽下了话，再怎样也是过去的事了，知道多反而难受，不如不问。
“那个小姑娘脾气臭，骨头硬，一肚子鬼点子，还敢打我。”周回没有看她，勾了下唇角，“甩着条蛇把我打的一脸血。”
闻此，季潼心里乐起来，“这么彪悍。”
“那可不是一般的彪悍。”周回抬起手，牵着她起身，“你是第一个让我完不成一首曲的人，回家。”
……
季潼出去忙活离职的事，天黑才回来。
刚开门，里头传来一阵清香。
看清眼前一切，她刹时怔住了。
烛光将房间笼的暖黄，桌上地上放满了芍药，有整花，有铺散的花瓣，白色、粉色、黄色……
周回拿着烛台蹑手蹑脚走到她两米开外，门口的道留太窄，他个子大，怕刮伤两边的花，朝季潼伸过手，“过来。”
季潼关上门，小心走进来，“你……你都跟谁学的这些。”
“与生俱来。”
季潼往里看过去，连楼梯和阳台都布满了，“可这也太多了。”
“嗯，这个城市的女孩一定恨死你了，附近芍药全被我买来了。”
季潼无奈地攀上他的胳膊，“那你想过怎么处理这些花吗？没法生活了。”
“过了今晚它们的使命就完成了，明天找人搬出去，送给路人。”
季潼笑起来，感动地额头轻撞他的胸膛，“你真是浪费钱。”
“如果钱能换来你开心，那我愿意倾尽所有，反正可以再挣回来，可是时间和快乐是金钱无法比及的，虽然很多幸福仍然要依附于它。”周回捧起她的脸，“我欠你的太多了，时间、爱，和陪伴。上辈子是，死后是，现在还是。我现在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一点点补回来。”
“我都不知道送你点什么。”
“简单。”周回脱掉她的外套，“送我你的下半生。”他将她抱了起来，“来吧。”
“来什么？”
“你昨天说的。”
季潼装傻，“说什么了，我不记得。”
“你记得。”
“不记得。”
周回叹息一声，放下她，“那算了，不来了。”
脚刚落地，季潼拽着他的肩跳到他的身上，周回怕她掉下去，赶紧抬手兜住她。
季潼搂住他的脖子，“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呀。”
周回笑了起来，“想要就直说。”
季潼靠近他的耳朵，“想要。”
周回抱着她往铺满花瓣的沙发去，“你完了。”
“没洗澡！”
“我也没洗。”
“先洗个澡……嗯……”
……

第107章 好甜哦
季潼下月初离职, 还得再上几天班。她不在的时候周回有时在家待着，有时出去转转，打打球、跑跑步。最近他认识了几个新朋友, 附近一所大学的学生, 因篮球结识。
赶在季潼下班前，周回过来接她。一手抱着篮球, 一手拎着热牛奶。
最近天又转凉，半杯奶下肚，身体渐暖起来。
季潼穿着淡黄色衬衫，下身是咖色长裤, 外头套了件白色休闲西装，见他穿着单薄的篮球服，“你没带外套吗？别感冒了。”
“我不冷，打的全身汗。”
季潼挽住他结实的小臂, “我陪你去打球吧。”
“你跟我打？”
“我不会, 就想看你打。”
“那我约一下人。”
“先回家换套衣服。”季潼吸了口奶，靠在他身上, “我要换套年轻点的衣服。”
“现在这样就很好看。”周回搂着她，手搭在她肩头, “你很年轻，也很漂亮，不用为了迎合别人的眼光去打扮自己, 保持最舒适的状态就可以。”
“那天买的裙子还没穿过。”
周回想起那条白色的泡泡袖连衣裙, 禁不住笑起来，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太漂亮了，学校里这么多男孩, 我会吃醋的。”
季潼笑着扎起高马尾，“算了，那就这样吧。”
篮球场上热闹非凡，周回一进来，有个高高大大的男同学迎上来，一身热汗，“这位就是你女朋友吧？”
“对。”
男同学笑着打招呼，“你好。”
季潼：“你好。”
周回带季潼到一旁的长凳坐下，“那你坐一会，无聊了就叫我回去。”
“好。”
周回朝一群男生走去，他们都很高，可周回在人群中还是显眼的出奇。季潼视线始终跟随着他，看那灵活敏捷的身姿，在场上跑动，一次又一次进球。她想起从前一起骑马射箭的时候，想起在山寨的那个夜晚，一群土匪围成个圈来比摔跤。
他又变回那个自在快乐的少年了。
真好。
远处有人卖矿泉水，季潼买了一箱过来，给他与朋友们备着。墙上画着一块有点意思的涂鸦，她走近仔细看了一会。
忽然听到侧后方一阵欢呼，季潼回头看去，只见周回被两个男生搂住肩，笑得恣意张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他笑容如此，她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走回去的路上，两个在场边休息的男同学一边偷偷打量她一边窃窃私语。季潼确实不像个三十多岁的人，更像个成熟些的学姐。她长得不算特别惊艳，但无疑是出众的，尤其大学之后，不乏追求者，皆被果断回绝，不给半分机会。
她快步往周回所在的场走去，不想惹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未到跟前，见周回被一个穿短裙的女孩挡住路，她抬起手，将一个包装很可爱的饮料递给他。
“你好。”
周回只象征性地点了下头。
“你球打得真好，我一直在看你，可不可以留一下号码？”女孩很漂亮，也很自信，没有一点儿扭捏，“我叫李忻曼，这个送给你喝。”
周回没有接，“谢谢，不过我的女朋友在等我，借过一下。”
“……”
他越过女孩直奔季潼，“你去哪了？”
“随便看看。”
“我不好看？”
“好看啊，你看多少女孩在看你。”
周回嘴角轻扬，“吃醋了吗？”
“没有。”
“那我们回家吧。”
“不是还没打完吗？”
“没关系，让他们找人替补。我陪你。”
“你去打吧。”季潼提起一瓶矿泉水给他，“这次我好好看着。”
“好。”周回接过来拧开，一口气喝了半瓶。
季潼端坐着，她始终感到几束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意味不明，有善的，不善的。
周回又进了个漂亮的球，队友们一阵欢呼，他当众跑向季潼，抱着她转了个圈。
季潼捶他的肩膀，“这么多人看着，快放下。”
“亲我一下。”他大喘着气，喜笑颜开，“亲一下就放。”
“……不亲。”
周回忽然松手，季潼掉了下来，他对准位置迅速抱紧她，轻促地碰了下嘴唇，得意道：“还不是亲到了。”
季潼脸颊略红，挣扎着站到地上。
周回向后抹了把头发，“不打了，我们去吃饭。”
“想吃什么？”
他旁若无人地靠近她的耳边，“吃你啊。”
季潼推远他，“正经点。”
周回直起背，“我想看看我们中国大学的餐厅。”
这个学校餐厅管控不严，可手机支付，周回买了一堆吃的，和季潼坐在角落用餐。
即便这样，还是很多人朝他们看过来。
他却是长得很招摇，身高、气质、长相。
季潼对他说：“你回头率好高。”
“他们是在看你。”
“女孩子看我做什么？”
“看这么帅的男孩子的女朋友有多漂亮。”周回忽然用脚夹住季潼的小腿，“哇，这么漂亮。”
季潼无奈地笑了，“你现在好不正经。”
“我以前正经？我记得你骂我流氓，不止一次。”
季潼将煎饺塞进他嘴里，“吃你的饭。”
乘着晚风，两人在学校散步，路过偏僻的露天球场。
场内空空，一个人也没有。周回要教她打球，季潼投掷几球便累的抬不起胳膊，“我没力气了，身体既不如前世也不如从前。”
周回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扔，“中了。”
季潼想起从前他教自己射箭的时候，忽然来了精神，抱起球往前跑两步，用力一跃，球进了。她高兴地跑回来，跳到周回身上，“厉不厉害。”
周回拖起她，“简直球神。”
季潼冲他额头亲了一口。
还不够，周回抱着她不舍松开。
良久，季潼抵开他，大透口气，“你好甜啊。”
“是刚才喝的饮料。”
“我们喝的一种饮料，为什么你的嘴巴这么甜？”
“身上也很甜，要不要尝尝。”
“不要，都是汗。”
“那我们回去洗澡。”
季潼笑着落地，“好。”
……
将近凌晨，周回从卫生间出来，倒了一满杯水坐到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拿起点开，看到俞娜半小时前发来的短信。
【宝贝，在干嘛？】
他单手打字发过去。
【喝水】
对方几乎秒回。
【方便视频吗？】
季潼敷着面膜从卫生间出来，周回说：“我妈要视频。”
“现在？”
“嗯。”
“我要入镜吗？”不等他回答，季潼赶紧又道，“不行，我没化妆。”
“水灵灵的，更漂亮。”
“第一次见还是应该郑重点。”
周回不想强迫她，“那我就说你不在。”
“好。”
季潼盘腿坐到他对面地毯上，周回打视频过去，笑盈盈地瞧着她。瞬间就接通了，紧接着传来女人撒娇的声音，“宝贝，你爸爸欺负我。”
周回将目光从季潼身上收回来，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抽纸盒上，倚着沙发自在地看着母亲，“怎么了？”
“他把我藏了五年的酒喝了！”
“我给你买。”
“再买也不是我的那瓶了，珍藏了这么久！你爸爸就是个老混蛋！我再也不想理他了。”俞娜深叹口气，“你怎么样？女朋友呢？”
“洗澡去了。”
季潼仰视着他，闻此，抿唇笑起来，周回瞄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俞娜打量儿子一番，看这房间背景定不是酒店，“你在人家家里呢。”
“嗯。”
“要注意保护女孩子哦。”
周回明白她的意思，“会的。”
俞娜换个方向躺着，“气色不错，有爱情的滋润果然不一样。什么时候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
“过几个月，陪她先在国内待一段时间。”
“要不要给妈妈看看照片？”
“有空拍。”
周桢荣忽进画面，抱着一沓纸，眼镜快挂到鼻头，喊道：“周回，你别听你妈添油加醋，我就喝了两口。”
俞娜扔了手机打走他，“走开走开，我跟儿子聊天你凑什么热闹，作你的曲去。”
“不是我儿子吗？让我看一眼。”
“我生的！”
“……”
镜头定在天花板上，老两口就这么把他撂下了，周回懒得听他们两打情骂俏，随手给挂了。
季潼听得正起兴，“你就挂了？”
“他们二人世界。”周回朝她伸手，“我们二人世界，过来。”
季潼起身绕过茶几躺到他怀里，“你爸妈好欢乐。”
“嗯，感情很好，我就是个意外。”
“气氛真好。”
周回从这短短四字里听出了羡慕、遗憾。他的手臂绕过她后背，握住她的肩头揉了揉，“等你去了会更好。”
房里一阵异常的安静。
周回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相机。
季潼躲了一下，“我敷面膜呢，头发还是湿的。”
“不发出去，我自己留着看。”周回将她拉回来，两人同视镜头，他挠了挠她的腰，“笑一个。”
季潼边笑边躲，面膜掉了下来，“痒。”
画面定格，两人笑的又傻又甜。
……
周歆工作室做的风生水起，这次带着小助理去上海谈项目，本两天就能回来，又被季潼小姨叫了过去。小姨离异了，和儿媳妇又有矛盾，自己一个人单独过，留周歆住了好几天才舍得放人。
周歆没有立马回家，先过来一趟季潼的公寓，把小姨做的一些手工甜点送过来。她刚进门就看到一个陌生人迎上来。
周歆警惕地后退一步，看着这高大的男人，“你谁啊？”
周回认得她，他那些不现实的记忆中出现过季潼的家人，他淡定地点了下头，“您好阿姨，我叫周回，是阿……季潼的男朋友。”
……
好不容易闲下来，季潼摸手机看一眼，周回在一小时前给她发了条短信。
【你妈妈回来了】
她立马回电，却无人接，便回了个信息过去。
【我现在回去】
后面没有号，季潼早退了二十分钟，这个点堵车，地铁人也挤，她扫了辆单车骑回去，开门进屋，闻到一阵扑鼻香。
厨房门关着，周歆和周回正在做饭，熟络的不像刚认识的人，“这样喝起来回更鲜，再炖两分钟就可以了，等会你尝一口，保证不一样。”
“好。”
季潼拉开门，“妈。”
周歆越过周回看她，喜形于色，“回来的正好，洗洗手准备吃饭。”
与设想的情况不太一样，虽然周歆思想开明，但到底年龄相差太大，本以为会是场颇为严肃的交谈，没想到会是这种画面。季潼收起不必要的遐想，往里走两步，“在做什么？好香。”
周回手臂自然的拢上她的腰，“冬瓜虾仁……菌菇汤。”
周歆瞥见这小动作，压着喜悦将他们赶出去，“你们两出去吧，我来收个尾就好，潼潼把桌子收拾了去。”
“噢。”季潼拽着周回出去，进了卫生间，“她什么时候来的？”
“快十点。”
“你们说什么了？她怎么这么高兴？”
未待他回答，周歆端着碗出来，“别嘀嘀咕咕了，快出来吃饭，菜都凉了。”
周回打开水龙头，牵起她的手放在水下揉了揉，“先吃饭。”
周回跟周歆学了不少新鲜菜式，周歆边吃饭边唠叨，“我们家潼潼懒得要死，厨房就是摆设，我不来基本不开火的，天天吃些不健康的。你看看人家，小小年纪这么优秀，还什么都会。”
周回道：“各有所长，她治病救人，很厉害。”
周歆把菜往周回面前推，“多吃点，你这个年纪还得长身体呢。”
季潼随口道：“他都这么高了，不能再长了。”
周歆踢她一脚，“什么不能再长，给人家夹菜。”
“……哦。”
下午，周回送季潼去上班。
路上，季潼掰扯着他的手指，“你是怎么收买我妈的？头一回听她在我面前这么夸人，感觉她好喜欢你。”
“很少有人不喜欢我。”
季潼笑了，“你们聊什么了？”
“过去，现在，未来。”
“你怎么忽悠的？”
“怎么能叫忽悠。”周回挑起眉俯视她，“我不告诉你。”
“这有什么可保密的。”
“你自己猜。”
“是不是太肉麻，不好意思对我讲？”
周回笑起来，“什么样算肉麻，你说几句我听听。”
“少套路我。”
“晚上我们去看奶奶，下午我去趟超市，你把她喜欢吃的喝的列一个清单给我。”
“等我下班一起吧。”
“也可以。”
……
带着普普通通的礼物，简简单单地拜访。
从前的房子被拆掉建了高层，她们搬了家。奶奶早闻周歆将周回的基本情况透了个清，盼一下午，终于等来了人。刚见他就撒不开手，直夸长得标志、正气。
季潼帮周歆打下手，忙活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奶奶不停地给周回夹菜，小碗不一会堆成座山似的。
老年人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拉着周回家长里短，忽然问道：“什么时候结婚啊？”
周回看向季潼，季潼微怔一下，又问他：“明年？”
周回转向奶奶，回答：“明年。”
周歆在一旁默默瞅他两眉来眼去，心里乐开花，脸上掩不住喜乐，嘴快咧到耳边了。
奶奶也一个劲叫好，又覆住周回的小臂，“说不定明年还能抱到重孙，潼潼年纪不小了，得抓紧啊。”
周歆乐呵地打断奶奶的话，“妈——”
……
他们没在此留宿，吃完晚饭，坐着聊聊天，看看电视便回去了。
是美好的一天。
深夜，周回却做了些不美好的梦。
季潼正熟睡，周回辗转反侧睡不着，怕弄醒她，悄声来到阳台上透气。
书架顶层有一块隐藏的暗格，里面藏了一些酒，他偶然一次无聊找书看的时候发现的。问季潼，她只说怕周歆担心她酗酒，所以藏在高处，一直没被发现。
周回小心拿出一瓶，坐在黑暗里发呆。他不能去想象这么多年来季潼是如何背负着这些记忆活着的，她所经历的苦痛，并不比自己少。想到这里，他更痛心的厉害。
藤田清野。周回在网络、图书馆查过他无数次，翻天覆地的找，却没有一点儿痕迹。唯一一篇提到这个名字的文章，里面也只是以藤田野雄之子的身份出现，除了这几个单薄的字，再无其他信息。
周回最近心情极度不好，尤其是在季潼不在或是睡着以后。他拖在日本留学的朋友帮忙查查藤田清野的相关资料，等待了一周，对方还没有将结果告诉他。
明天是季潼上班的最后一天。晚上，周回正搂着她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朋友来了消息。周回亲了季潼一口，拿着手机去卫生间看。
发来的有照片、视频、文档以及书籍部分扫描页，周回坐在马桶上一张张翻看，大多是话剧、导演、编剧等方面介绍。
周回粗略扫了一遍，问朋友：只有这些？没有关于战争的吗？他是个军人。
朋友回他：3号文档好像有，我记不清了，有一些是请历史系同学帮忙整理的，你找一找。
周回打开文档细看，写的是藤田清野在陆军士官学校的事情。包括此文档在内的所有文件只字未提他在中国期间的事迹，给出的资料展示出他一直在欧洲活动，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中国，从未涉及战争。反倒是他的哥哥和父亲的战况格外详细。
这不应该，或许是相关信息被抹除了。
他回朋友：谢谢，麻烦了。
朋友发了个酷酷的表情，随后问他：你查这个做什么？
周回：最近对二战有点兴趣。
朋友：有需要随时找我。
周回：好。
他与朋友寒暄几句，结束后倚着马桶水箱，仰面盯着天花板，愣坐一会。
良久，他揉了揉眉心，去冲个手，对镜子弯起嘴角，觉得笑的有点假，又露齿更大幅度的笑。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这张脸才好陌生，他用手扑了把凉水在脸上，按着洗漱台平静一会才出去，抱着季潼继续看电影。
季潼剥个荔枝递到他嘴边，周回张嘴咬住，又塞进她的嘴里。季潼“唔”的一声，舌头一顶，将它还给周回。小小的荔枝在两人唇齿间来回，裹满甜蜜的津液，最终分为两瓣，分别落入彼此口中。
季潼吐出荔枝核，又捡起一颗剥开。周回很想问问她有没有死后的记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想毁掉她此刻的好心情。
事实上，季潼早就感到他的异常。周回近来几乎夜夜噩梦，有时会忽然蹬脚，有时会紧抓着她的衣服不放，甚至发出痛苦的闷哼。
今夜，他又噩梦了。双手紧攥着被子，眉头紧锁，身体间隔性地抽搐一下。
季潼看他痛苦的睡颜，晃了晃他的手臂。
周回被拉出梦中的海边，茫然看着她，哑然失声。
他没有想过，自己曾经是那样死去的。
他的嘴唇在轻微发颤，眼眶湿润，眸光在微弱的夜灯下微微晃荡。季潼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抱住他，“想哭就哭出来吧。”
周回咬紧牙，脸深埋在她的怀里，无声无息。
不一会儿，睡衣湿了大片。
……

第108章 一起走
第二天一早, 风和日丽，坏心情都被留在了深夜。
周回晨跑结束，打包了早餐回家。和季潼同居这些天, 他丢下了从前健康到严苛的饮食习惯, 沉迷街边的油条、煎饺等油腻食品，连黄瓜萝卜酱菜都视如珍馐。
季潼正在刷牙, 听到开门声探出个脑袋看他。
周回衣裳被汗湿透，看到她的表情失笑起来，“怎么了？”
季潼缩回脑袋，赶紧收拾完出来。周回已将餐具与食物摆放好, 他去阳台扯下短裤到来卫生间，被季潼挡住路，她跳起来亲了口他的嘴唇。
周回搂起她，磨蹭了一会, “我去洗澡, 你先吃。”
“嗯。”
季潼磨磨蹭蹭地吃着，周回很快洗完出来, 揉着头发将毛巾挂出去，他笑着看季潼, “你要迟到了。”
“要不我不去了，反正最后一天，在家陪你。”
“最后一天, 好好上班。”周回坐到她对面, 剥开一个鸡蛋，“晚上不是还要请同事吃饭？”
“你也来吧。”
“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告别，等我们结婚时候再请他们。”
“那你今天干什么？”
“我出去一趟, 买点日常用品，然后在家看看书，等你。”他两口吃完鸡蛋，“你是在担心我吗？”
季潼默认了。
周回伸长手捏了下她的脸蛋，“瞎操心，我没事。”
季潼捉住他的手，“明天开始我就好好陪你。”
“快吃吧。”
季潼看了眼时间，猛灌两口豆浆起身拿上包跑到门口，“我走了。”
“手机。”
她又跑回来取手机，顺路亲了他一口，“中午一起吃饭。”
“嗯。”
……
晚上，季潼九点多才回来，她是跑着进屋的，却没想周回不在家。她给周回打了电话，没有接通。正胡思乱想着，周回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赶紧接下，“你在哪？”
“回来了？你过来地下车库，我在电梯口等你。”
季潼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想立马见到他，挂了电话匆匆跑进电梯。
门一开，周回立在外头等她。季潼走出去攥住他的袖子，“你在这干什么？”
周回没有回答，牵起她的手带她左弯右绕来到一辆黑色小商务车边。季潼微怔，“你买车了？”
周回将门拉开，“对。”
季潼往里看过去，居然是一辆房车，周回见她发愣，冲她屁股轻拍一下，“上去看。”
季潼迈上车，往里看去，餐桌、厨房、卫生间应有尽有，最里面是一张宽大的床铺，上面铺着柔软的咖啡色毛毯，车窗上挂着二层奶白色遮帘，全是她喜欢的色系。
周回将抽屉与柜子打开，一一给她展示，“这是日常生活用品，这是护具，这是药品，这是你喜欢的零食和饮料，餐具在这里，还有炊具、调料，我准备了一个帐篷和两个睡袋，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山上露营。你的卫生棉，我参照你放在家里的品牌与类别准备了几包，这里放了些备用的巧克力、糖果、饼干、罐头和能量饮料等，只能遇到特殊情况才可以动。还有一些零碎的户外用品和工具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在哪。”他按着季潼蹲下身来，“还有这里，塞了两辆折叠自行车，我们可以骑行。”
“你准备的也太详细了。”季潼抽出一支登山杖，“好专业的感觉。”
周回手掌护住她的头顶，拉着她起身，“说好一起旅行，你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吗？”
“所以最近你一直在准备这个？”
“嗯。”
季潼放下它，往里去，躺到大床上，“好舒服。”
“车型稍微有点小，不过我们两个足够了，我不是很喜欢大车，而且太高太大的话去某些地方也不是很方便。”周回趴到她旁边，“喜欢吗？”
季潼锁住他的脖子，“太喜欢了。”
“选这个内部布局主要是因为床大。”周回伏到她身上，手不规矩起来，季潼翻身滚开，“车门没拉。”
周回笑了起来，头枕着手面朝上躺着，“我想想，还有什么没准备。”
季潼又回到他身边，“你以前开房车旅行过吗？不对，你有驾照吗？”
“加拿大十六岁就可以考，我去年拿到的。”
季潼松口气，“那就好，我好多年没开车了。但是人少的地方可以跟你换着开。”
“不用，我来，你休息就好。”
“你喜欢开车吗？”
周回想了会，“我喜欢开坦克。”
“啊？”
周回懒散地笑了，“逗你呢，我可没开过，我对车子没感觉，我更喜欢有生命的东西。比如动物，自然。”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
季潼闷声笑起来。
“笑什么？”
“想立刻跟你走。”
“上去收拾衣服。”
季潼吧唧亲他一口，“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
周歆接到电话便赶了过来，高高兴兴帮季潼收拾行李。
临走时，神神叨叨把周回叫到一边，偷偷塞给他两张符咒，“那天跟你提过，潼潼小时候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虽然现在好了，但是还得防着点。这是护身符，这是驱邪符。她不肯带，总是偷偷烧掉，你拿着别给她看到。”
周回自然知道不需要，她口中那不干净的东西……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呢。但他不想辜负周歆一片心，好好答应下来，“我藏好，她一定找不到，放心吧。”
周歆挤眉弄眼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表示满意。
开车前，季潼略有不舍，毕竟要离开几个月，可周歆倒是分的干脆，眉开眼笑地送他们走。
“好好玩，多拍点照片。”
“注意防晒。”
“别欺负小周啊，勤快点——”
“你也老大不小了！学会照顾人！”
“慢点开，安全第一。”
“再见啊小周——”
季潼看着后视镜里开心的母亲，“怎么感觉你才像他儿子，就怕受了委屈。你们两还一个姓呢。”她看向周回，笑容渐渐敛住，这一幕让她的脑子里闪过在上海时何沣开车带自己撞入黄浦江的场景。她回过脸，多少有些难过。
周回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牵住她的手，“先带你去我老家看看吧。”
“好。”
他说的老家是山东。
何家的云寨。
就像季潼所说，这么多年过去，变化太大。
就连周回都绕了许久。幸运的是，他还是找到了那座山，还有那条上山的密道。不同的是，瀑布没了。
再次踏上这条山路，季潼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恍若时光倒退了百年，回到那个奋不顾身来找他的时候。可迎来的却是尸骨遍野。
她轻吸一口气，心里憋闷的厉害。
山上绿草如茵，像个与世隔绝的秘境，无人造访。
虽然没被开发过，不过从前破败的建筑已然消失，唯剩几个矮矮的坏石桩在。
季潼忽然看到一颗大樟树，她猛拽周回的袖子，“你看！”
周回也看到了它，牵着季潼一道上前。
“我记得这棵树，你记得吗？”
“记得，还爬过。”周回握住树枝，想摘下片树叶收藏，刚捏住叶根又松了手，还是没舍得摘它，他抚摸着枝干，轻声对它说，“没想到你还在。”
季潼感慨地看着它，“我记得寨边很多树都被烧死了，它居然活了下来。”
周回弯起唇角，“自然和生命都很伟大。”语落，他牵住季潼的手往西边去，用手指量了好久，忽然找出一根树枝折断，在地上刨坑。
“你藏了什么？”
“等会你就知道了。”
季潼也找根树枝帮他一起挖，不一会儿掘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周回将泥土拨开，把里头的小坛子取出来。
“酒？”
“嗯。”
“上百年的酒啊！”
周回将坛身擦干净，笑道：“来尝尝。”
季潼按住他的手，将酒坛子抱过来，“你未成年，不许喝，我的。”
“你再说我未成年。”
“未成年。”
周回捉住她的手将人拽过来就按到身下。
“干嘛！”
“干你。”
“土匪。”
“欸。”
季潼没有挣扎，也并不排斥这种感觉，这让她想起他们的初次，也是这样的画面，不过那时候天要蓝的许多。就在她刚有感觉的时候，周回起身离开，“祖坟在呢，下山再说。”
“……”
周回抱着酒坛子牵着季潼往另一方向去。走着走着，他突然停脚，季潼撞到他手臂上，刚要问怎么了，就见他弯腰，将前面的深草往两遍拨了拨，露出一块墓碑来。
季潼登时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这块碑居然还在……
周回蹲下身抽出张纸将它擦了擦，上面的字显露出来。
季潼尴尬地立在他背后，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用刀刻出的字。
【何沣之墓】
左下方是几个小字，
【妻晚之立】
周回将她拽蹲下来，“妻晚之。”他笑着看她，“妻。”
季潼扭过脸去，周回又把她掰了回来，“老婆，晚之。”
季潼堵住他的嘴，“过去的事了。”
周回扯下她的手，“这里面埋的什么？”
“空的，什么也没有。”
“真的？”
“你不信挖开看看。”
“信。”
“要不要把它带走？留个……纪念。”
周回拉着她站起来，“就让它在这里守护后面的亡灵吧。”
“当年我把尸骨都拖进遮风挡雨的地方了，也算有块安息之地。”
“我知道，后来我回来把他们一一埋了。”周回朝远看过去，“现在他们都睡在这里。”
季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前方一片旺盛的草地，零星开了几片白色的花。
“不知道谁是谁，坟头也都没了，爹和大哥也在这里吧。”周回深叹口气，回想着在这里十七年断断续续的记忆，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朋友、亲人。
隔的，不仅是一世。
周回忽然跪了下去。
季潼并没有过分惊讶，跟着他跪下，同他一起磕头。
良久，
周回牵她起来，“走吧。”
“嗯。”
下山的途中，周回始终沉默。
半山上，季潼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周回看过来，季潼对他笑，周回也笑起来，搂住她的肩，“下面想去哪里？”
“去骑马？草原？”
“走。”
……
他们走走停停，去草原的一路，经过很多漂亮的地方，比如一片花海。
季潼爱上了拍照，可她的高度拍不出花海的壮阔，周回因此意识到该买一个航拍机。可临时又没地方买，他干脆让季潼骑在自己脖子上。
季潼举着手机稳稳地坐着，她没有拍照，打开了视频录制，一直对着周回的脑袋拍。
底下的男孩毫无察觉，“好看吗？”
“好看啊。”
“让我看看。”
“还没拍好呢。”季潼缓缓放下手，手机直对着他的脸。
周回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傻笑起来，“你偷拍我。”他抱紧季潼的腿，“别拍了，抓稳了，带你飞。”
季潼单手抱他的脖子，刚扣紧，周回快速跑了起来。
季潼吓得放下手机，双手紧环着他，“慢一点！”
“要掉下来了！慢一点！”
……
内蒙古温度偏低，中午的草原也没有很热，反倒是天气阴晴不定，一会风云翻涌、下起雨来，一会又万里晴空。
周回和季潼租了个蒙古包，在草原待上一周。每天骑马、射箭、吃吃喝喝。季潼没听周歆的嘱咐注意防晒，露出的手腕与身体肤色已然两个色号。
傍晚，季潼半躺在车头，一会看看不远处回家的牛羊，一会看看瞬息万变的天空。
周回收拾好行李放到车里，明天一早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
他扎着一捆麻绳，来到季潼旁边，“想什么呢？”
季潼叹道：“好想永远住在这里啊。”
“那我们以后在这里定居。”
“可我还想去好多地方。”
“那就每个地方都住一阵子。”
季潼朝他看过去，含笑道：“傍个大款真好，我要抱紧你的大腿，永远不放。”
“抱大腿，”周回空出一只手揉揉她的脑袋，“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嘛。”
季潼知道他指的什么，回想起在山寨时差点被宋蛟抓走，真是幸亏了他的大腿。她玩笑道：“会不会有一天你厌倦了我，然后去找年轻漂亮的小妹妹。”
“你觉得呢？”
“不会。”
“以后别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周回揪了下她的脸，“风凉了，进来吧。”
“好。”季潼跳下车，挽上他的胳膊，“今晚吃什么呢？”
“你想吃什么？”
“西瓜。”
“这回我可没办法，得去城里。”
“荔枝？”
“你做梦去吧。”
“好想吃哦。”
“还想吃什么？”
“好多……”
“……”
……
他们这一路遇上很多有意思的朋友，有穷游的大学生、迷路的老夫妻、被偷走行李的小弟弟，跨越千山万水的背包客……
他们也曾载上几人一途，聊聊家乡、分享趣事、谈谈理想、讲讲未来……
没有人觉得周回只有十七岁，也没有人觉得季潼已经三十四了。他们像二十多岁的小夫妻，从外表到灵魂都极度相配。
周回的出行经验很丰富，就像个活地图，很多季潼辨不清的方向，他总像指南针一样立刻指明。
季潼不需要操任何心，他细致、效率、极富安全感。他是文雅浪漫的周回，也是雷厉风行的何沣。而季潼要做的，只是安安心心地跟着他。
一日清晨，他们路过银川市的一个县。
周回忽然停下车走到外面。季潼裹上条披肩跟出来，见周回正举着手机拍照片。
只是一片很普通的高楼而已，季潼略感疑惑，“拍楼干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呀。”
“五十六年前来过这里，还一片荒芜。”周回满意地欣赏群立的高楼，感慨声，“祖国强大啦。”他沉默了一会，又道，“以后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们了。”
季潼动容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全部都想起来了？”
周回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季潼就已经明白了。
他搂住季潼，猝不及防地吻住她的嘴唇，与之对应的，手指轻点拍摄，将两人亲吻的照片拍了下来。
季潼看他将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上，还配了行文字，
【我们的第一百零八年。】
她抱住周回的胳膊，靠到他宽大的肩上，“你的朋友和家人一定觉得你脑子坏掉了。”
“那就让他们这么觉得，你知道我没坏就好。”周回双臂环住她，嘴唇落在她的额头，接着往下去，轻轻划过鼻梁、鼻尖，落到冰凉的嘴唇上。
路人不免投来各种意味的目光。
季潼并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下亲密，可周回唯在这件事上总是独行独断，不分场合的高调亲吻她。
对此，他倒是有一套动人的、叫你无法拒绝的解释，
“从前我们总是躲藏着，等不到日升月落，更无法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
从今以后，我要在每一个人海潮潮的街头与你拥吻。
我想让全世界看到，我爱你的样子。”
……

第109章 梦尽头
这是去日喀则的路上, 车停在一处低崖边，季潼想睡帐篷，于是周回将它支起来, 就在一棵张牙舞爪的枯树旁。季潼将折叠椅翻出来架好, 还点上了前几天在古物市场淘的煤油灯，简单烧了个晚饭。
饱餐后, 他们躺在帐篷口休息。这里的天冷，尤其是晚上，两人都穿着厚实的冲锋衣。周回坐着，季潼躺在他的腿上, 身上盖了条深红色毛毯，是在格尔木一个老婆婆的手工制品摊上买的，上头绣着黄蓝色纹样，十分精细。
昨天在小摊上买的口琴, 周回很快就学会了。季潼窝在他怀里, 喝了点小酒，迷迷糊糊听他吹曲子听。
眼皮快撑不住了, 季潼困得厉害，不一会儿, 口齿不清地嘟囔，“何沣。”
“嗯。”
周回停下看她，人已经睡着了。
他将口琴放到一边, 将毯子往上拉了拉, 默默看她一会，又仰头去看星空。
……
帐篷有点冷，周回还是将季潼抱进了车里。
清晨，一缕朝阳穿过车帘的缝隙落到脸上, 季潼在他的怀中醒来。她很少比周回早醒，趁机欣赏了好一会他的睡颜。
周回呼吸很轻，睡相也很规矩，侧躺着，看上去乖乖的。叫人忍不住想要疼爱。
季潼偷偷亲了下他的喉结，轻声起床，小心站到车外，披着暖阳大伸个懒腰。她往前走几步，望向远处裹着厚云的山，像个胖乎乎的姑娘穿了条蓬松的裙子，分外可爱。
又是美好的一天。
“阿吱。”
季潼闻声望过去，周回睡眼惺忪，头发乱的左一团右一翘，阳光照在他的白毛衣上，染成温暖的微黄。
她笑着走过去，进到他的怀中，周回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问：“傻笑什么？”
“想到以后每一天起床都可以看到你，就觉得很幸福。”
周回双手从她的鬓间插进去，捧着她的头低头吻下去，“想把你拴在我身上。”
“那去买个手铐。”
周回沉默了一下，带着轻松的语气问她：“跟我沉入黄浦江，后悔过吗？”
季潼没有犹疑，“虽然有阴影，可就算现在你再带我跳一次，我还是会跟着你。”
周回横抱起她回车里，“不跳了，跟我上天吧。”
……
从札什伦布寺出来，季潼和周回遇到几位路过的边防军人。
周回的目光几度在他们身上停留，等到走远，他才对季潼说：“你没见过我穿军装吧？”
“在南京的时候穿了。”
“那都破的没型了，浑身都是血。”
季潼一时无言，他居然也记得这么细致。
“可惜，没让你看到我正儿八经穿军装的样子，也没留下照片。”
“能想象的出来，帅爆了。”
周回露出浅浅的笑，转头又看向几位军人离开的方向，已经不见人影了。他心情有些复杂，不得不承认，无论过了多久，那仍是他心之所向。
“你想去参军吗？”
她总是一眼能够看穿自己，周回揽住她的肩，“不去了，现在你就是我的世界。”
……
从城市到荒野，从沙漠到雪山，从六月到九月，他们走过东南西北，经历了一整个“四季”。
周歆一见季潼便笑的前仰后合，她从未见女儿晒成这样。即便本身偏冷白皮，可也经不住数月风吹日晒。不过，这样的肤色倒显得健康很多。
季潼陪周歆和奶奶住了两星期，便跟着周回去了加拿大。
周桢荣和俞娜等在农场口，旁边围绕着两条大狗。一见小主人回来，金毛扭着大屁股疯狂地扑上来，开心地快要说话，周回蹲下身来抱抱它，“肥肥，你又胖了。”
捷克狼犬警惕地嗅了嗅季潼，随即就往周回脸上舔，他按走狗头，“口水——”
俞娜开心地奔跑过来。
季潼与她打招呼，“阿姨。”
俞娜直接拥抱她，“宝贝，终于见到你了。”
季潼没想到她上来就这么亲热，抬臂回抱她，又看向慢悠悠走来的周桢荣，“叔叔，您好。”
周桢荣欢喜地笑道：“累了吧，先进屋休息。”
俞娜松开季潼，又去抱周回，“你怎么黑了怎么多？”她捏了捏周回的胳膊，“还结实了。”
周回笑道：“是不是更帅了？”
俞娜仔细瞧他会，满意道：“更有男人味了。”她转向季潼，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儿媳妇。”
……
周回的家从外看上去便很温馨，立于广阔的草坪，全木制别墅农舍，不规则的木栅栏围成一圈，背靠大片树林。除了两条大狗，还有三条小牧羊犬和一只暹罗猫。周桢荣和俞娜也很活泼随和，不像部分富裕家庭教条很多，两人完全没有父母架子，相处起来更像朋友。
晚饭后，他们围坐在地毯上喝酒聊天，话题不限于艺术，从文学到科技，山川到星河，猫猫狗狗到两性关系……
到如今，季潼才知道周回不止会弹钢琴，他还会贝斯、小提琴、萨克斯，架子鼓也打得有模有样。他得过很多奖杯，六岁时就首次公开演出，七岁就自己创作了一首钢琴曲，参加了无数演奏会……而他这两位看上去平凡、低调的父母，功绩更甚。
俞娜在拉大提琴，周桢荣在弹钢琴，周回同季潼坐在一起，怀里抱着把贝斯。不远处开了扇窗，纱帘被风轻轻拂起，带来清凉的晚风。几条狗趴在地上睡觉，房间里充满动人的合奏声。
她真的爱死了这种环境。
……
深夜，周桢荣抱着俞娜回房休息，周回带季潼出去走走。
这里的夜空也很美。
季潼坐到一架秋千上，周回站在她旁边轻晃。
一旁有大片木制的小型建筑，季潼一直盯着它看。
周回说：“爸爸为妈妈做的，叫仙女的秘密花园。”
“好可爱。”
“妈妈这么大还像个小女孩，都是因为爸爸过分宠爱。”
“所以你这么浪漫是遗传了叔叔。”
“我从前不浪漫？”
“浪漫到拿弹弓追着我打。”
周回笑了起来，“那时候不懂事。”他抓住秋千绳，让它停止晃动，“去休息吧，明天再带你好好逛逛。”
“好。”
他们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完毕，换了个更大的框式木床，四面八方吊着蕾丝纱帘，被褥是粉红色的，上头还铺着玫瑰花瓣。
季潼略感夸张，“这也太……”
“又是我妈搞得好事，她八成还觉得很浪漫。”
“……确实挺浪漫。”
周回搂着她笑起来，“我差点忘了，你也喜欢这套。”
季潼挣开他溜走，“卫生间呢？”
周回朝里头指了指，“那边。”
季潼嗖的溜了进去，“我洗澡了。”
……
早餐吃的面包鸡蛋和牛奶，回来的第一顿，周回就异常想念祖国的豆腐脑。
他看着眼前的牛奶，十分没胃口。
俞娜还在睡觉，周桢荣开车绿色小四轮从远处过来。
季潼道了声“早”。
周桢荣停在她旁边，“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季潼看向他车里的桶，“需要帮忙吗？”
“不用，等会有工人来，让周回带你去转转。”
周回牵着马从后头过来，走到跟前，嗅了嗅鼻子，“你又抽烟了。”
“一天就一根。”
“别再被我抓到。”
“好好好。”周桢荣开着小四轮赶紧溜了，“你们玩去吧。”
周回把黑马的缰绳递给季潼，随即上了匹白马，嚣张地俯视着季潼，带着股挑衅的笑，“来追我。”
未待她上马，周回已经驾马疾驰而去。
“你耍赖！”季潼快速上马。
两人一前一后奔驰在草地上，朝着晨阳而去。
……
周回陪季潼玩了两天，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练琴。十月上旬，巡演正式开始，陪他一路的有个大提琴手和小提琴手，还有个随身活动管家。
第一站是蒙特利尔。
周回对季潼有所保留，他不止嘴上说的“小有名气”那么简单。看这满座的剧院便能感受到。
季潼坐在下面，望着舞台上的周回，笔挺的西装让他少了许多少年气，充满了成熟的魅力和优雅的性感。
季潼无法专注于他的音乐，并非旋律不够感染人，只是她满眼满心满头脑都被他的外表所占据，容不得一点声音进来。
从五月到现在，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长到已经赶得上前世十年能够相处的所有时间。可季潼偶然间还是会觉得美好的有些不真切。
演奏结束，掌声齐响。
周回起身鞠躬，舞台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倒成了漫无止境的黑夜、以及她渺小的世界里，唯一的光。
……
这次巡演断断续续一直到初春才彻底结束。
没有演出时，周回便带季潼在附近城市转转，也带她认识了很多来自各个国家的朋友。
等天更暖些的时候，两人回到中国。周回买了个中式庭院，简单重修一番，便着手准备结婚的事情。
他们的婚礼没有轿车，没有西服婚纱。
红轿子，大喜服，高头大马。
与现在婚礼不同，周回下午四点才来迎亲。送别闺女上轿，周歆哭成泪人，快要站不稳，奶奶与她相扶，跟着潸然泪下，“大喜日子，说好的忍住，你一哭我就也想哭。”
锣鼓喧天，沿路吹吹打打。
庭院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灯笼，点着红蜡烛。来的客人并不多，都是些极为要好的。
傧相也穿民国衣装，为两人递上大红绸，一人一头牵着跨火盆，进大门……
仪式在大堂举行，堂前坐着周桢荣和俞娜，傧相领着新人进来。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敬茶改口，送入洞房。
喜房里布置的颇为讲究，放了许多瓶瓶罐罐、瓜果花生、桂圆莲子等，矮案上铺了张绣字婚书，写道：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
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晚宴结束，婚房外忽然哄闹起来，季潼听到周回的声音，说的大概是不让朋友们闹洞房的话。
季潼穿大红袄裙，头戴凤冠，将盖头重新盖上，正襟危坐在床边。
喧闹声逐渐消失，紧接而来的是开门声与他的脚步声，因为穿着绒布鞋，他的步子比平时轻了许多。
周回将门反锁上，远远看着坐在床上的新娘。想了上百年的画面，终于成真了，可他居然紧张的不像话，甚至连指尖都不可控制地微颤。
季潼听他杵在门口，“你要在那站多久？”
周回回过神，缓慢走过来，手持喜秤挑开红头巾。季潼抬脸看上去，他穿着袄褂长袍，上黑下红，肩膀上斜挂着红色绸布。比想象中更加临风玉树。
周回坐到她旁边，“阿吱。”
“嗯。”
他笑了笑，又叫了声，“阿吱。”
“欸。”
周回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眼尾泛红。他忍着难过，面上仍带笑容，“阿吱。”
“在呢，少当家。”
周回牵住她的手，“再叫一声。”
“少当家。”
他将她按进怀里，泫然欲泣，控制好情绪后才松开，“一直坐着吗？”
“对啊，好累。”她靠到他肩上，“我等你好久了。”
“那帮兔崽子拼命灌我酒。”
这句话顷刻间就将她击溃，季潼毫无预兆地热泪盈眶，周回捧着她的脸，指腹揩去眼泪，“八十人不太好抬轿子，答应你的没能成真，不过前后迎亲的加起来一共八十个。”
“玩笑话，你还真当我要八十抬。”
“对啊。”周回挑了下眉梢，“其实操作起来也不是很难，就是不大好看，而且高楼林立，难以转弯。”
季潼破涕为笑，捉住他的大掌十指相扣，“记不记得在南京时候，在旗袍店被炸坏的二楼，你偷偷跑掉那个晚上跟我说过的话？”
当然记得。
“这些年我经常做一个梦。”
【这些年我经常做一个梦。
梦到我和你结婚的时候，四山头九小寨全来贺喜，桌子排到了山下，酒倒的到处都是。
那群兔崽子拼命灌我酒，你在房里等我，我喝醉了，扑到你怀里，你揭开红盖头笑着对我说，让你少喝点，不听话。
我看着你那张小脸啊，被嫁衣衬的红扑扑的，小嘴也抹的红红的，跟那熟透的山桃似的，叫人忍不住就想亲上去。
每回要亲到了，就醒了过来。】
季潼一头撞进他怀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打那日与自己说完这番话以后，这样的场景也时常出现在她的梦中。
她梦到的是。
【没有战争，山寨里的人还活着。
我和你结婚的时候，四山头九小寨全来贺喜，桌子排到了山下，酒倒的到处都是。
那群兔崽子拼命灌你酒，我在房里等你，你喝醉了，扑到我怀里，我揭开红盖头笑着对你说，你再不来，我就逃下山了。
我看着你那张俊朗的脸啊，被喜服衬的红扑扑的，嘴巴也红润的很，跟那半熟的山桃似的，叫人忍不住想要留下。
每回想趁机跑掉，就有点舍不得你】
周回推开她，看她红红的小嘴，鼻尖与她相抵，轻轻吻了下嘴唇，
“阿吱，我的梦成真了。”
……
————正文完————

番外一
藤田清野在欧洲不少国家都待过,他没有固定的住所，要么住剧院，要么租个房子住上一小段时间。随身的物品、衣服换了一遭又一遭,唯一陪伴在身边的只有那个布娃娃叫晚之的布娃娃。
它并不大,高三十多公分，身体细长，由乳白色麻布做成,没有细致的手指脚趾,也没有五官。
那年,藤田清野让通灵师将谢迟的魂招了来，以他血为印,封在了骨灰盒里。可他不想终日面对一个冰冷的木盒子,于是缝制了这样一个娃娃，为她做了一个新身体。
藤田清野每天都会给布娃娃换上新衣服,为此,他学会了设计和裁剪。他有两个大箱子,装满了做工精细的小衣服，有旗袍、洋裙、和服……最多的就是旗袍,他还是最喜欢谢迟穿旗袍。
无论去哪里，藤田清野都会带着它，他说这是她的未婚妻,这是他最爱的人。
藤田清野的脑子其实很正常，在外人眼里,他是个天赋异禀的剧作家，可一到谢迟的问题上，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新剧在伦敦首演完美结束，藤田清野一直坐在远处的高三楼上,俯瞰着观众与舞台。他的手边是一座圆形木桌，上面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红酒杯。
藤田清野提起酒杯看向圆桌那头、倚靠在高椅上的布娃娃，笑着问它：“要喝点吗？”
他停顿片刻，遗憾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你不能喝，渴的话，要等回家哦。”他兀自抿了口红酒，轻放杯子，文雅地坐着，半耷拉着双眸欣赏表演，良久，又伸手将布娃娃抱至自己怀里，情意绵绵地看她，柔声道，“我又有了一个新灵感，等回去我讲给你听。”他抚摸着娃娃柔软的头发，这是从谢迟的尸体上剪下来的两缕，本留作纪念，后正好利用起来给它做了头发，发量戳戳有余，又长又厚，藤田清野每天都要为它梳很多次头，有时扎两个麻花辫，有时盘一个团花发，有时用发带简单束在脑后……
藤田清野拖高娃娃，亲了口它的头顶，深嗅着头发的味道，陶醉地眯起眼，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弯起唇角，“晚之，你真香。”
……
日本宣布投降那年，藤田清野在爱尔兰的一个小镇，他没有半点儿伤心，他的身心已经脱离战争与过去，完全投入在与爱人的二人世界里。
他留着父亲最不齿的半长发，总是披头散发，或扎着一个短短的小辫，偶尔还会故意留些整齐的胡子，配上一对忧郁的双眸，让这张帅气的面孔更显神秘。
有女人接近他，也有男人。可无论对方是美是丑，是佼佼是平庸，是多金是穷困，他都不屑一顾。他带着他的布娃娃，孤身过了二十五年。他没有任何欲望，甚至连女人的手指头都没再碰过一下。
五十岁那年，藤田清野重归日本。
母亲早已故去，藤田美知于四年前患乳腺癌离世，从前的家也被卖掉了。他把宅子又买了回来。
在东京不长的时间里，藤田清野想尽办法将自己的二战期间的所有战争信息全部抹掉，他不想让这自认为干干净净的一生留下任何污点，他只能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除此以外，他还收养了个被丢弃的小男孩，取名高田支。他需要有一个可信的人来照顾自己身后事。他给养子富裕的生活，教他多国语言，教他写作，逼迫他跟着通灵师学习巫术，等小有所成，才又带着他离开日本，远去北美。
直到二十三年后，藤田清野得了老年痴呆症，记忆逐渐减退，才再次回到故土。
他可以接受身患任何绝症痛苦而亡，却不能允许自己忘记她。于是，他选择在谢迟忌日的那天吞弹自杀，享年七十八岁。
……
藤田清野死去的那一瞬间，封印灵魂的血力消失了。
这些年，谢迟能听得到他与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可她既无法爆发，也难以逃脱。终于在这一刻，重归自由。
她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自己祖国。
大海常有迷踪失路的孤魂飘过，在幽域中如堕烟海，魂力尽失，终年游荡。
谢迟在界河流连数日，夜晚有海上恶灵吞食孤魂残鬼，白天有磅礴骄阳如炽火着身，后又有藤田清野四处寻她。
不到四日，她便被抓了回去。
藤田清野已成枯朽老叟，可谢迟还是年轻时的貌美模样。重新看到她时，藤田清野激动的哽咽难鸣，半晌才掐着她的脖子怜爱道：“我的晚之没有变，一点都没变。”
藤田清野几乎时时刻刻看着她，可盯得再紧密也有疏忽的时候。谢迟逃了无数次，可无数次都被抓了回来。她被封住五十三年，魂力消退，实在太虚弱了。可即便被抓回来百次，千次，万次，她也仍不放弃逃离。
那是中国的中元节。
鬼门大开，界河管辖松懈。谢迟假意与藤田清野示好，趁其不意又跑了出去。
她用尽全力冲向界河，在茫茫海域里奔向中国地界。
“晚之”
又追来了。
远处几只游魂，绕着一处孤岛盘旋。谢迟躲到孤岛一边，听着回荡在四面八方的呼声。
这些年，为了压制自己，藤田清野不惜食魂，他的力量太庞大，谢迟尝试过反抗，可皆如卵击石，连同归于尽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想再被抓回去了。
哪怕魂飞魄散，消失在这无尽海域。
谢迟忍着剧痛，冒险将自己强制分裂。
她把和善、柔软全给了那大半，留下烈性、凶狠与一身戾气去与藤田继续迂回。
残魂缓缓飘向另一方向，“回去，去找他，去”
她看着自己那大半的魂魄继续奔向祖国，转身将藤田清野引向另一方向。
刚感应到她的气息，藤田清野立马追了上去，“晚之，你逃不出去的，快回来。”
“回来。”
……
本就脆弱的灵魂缺了小半，又在海域饱经摧残，早已奄奄一息。刚回故土，谢迟就被一色.鬼缠上。她没有力气再作纠缠，色.鬼却穷追不舍。逃经医院，遇到一个刚断气的幼女，便借尸体躲了过去。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在人体昏迷数日，再醒来，这婴儿居然活了过来，可原魂早已离开，她被困在了这具身体里。
眼前是一对面容姣好的夫妇，不停地唤她“潼潼”。
她想要呐喊，
“让我出去”
“何沣。”
“何沣”
传出的却是阵阵清脆的啼哭。
……
新身重生七魄，她的记忆随着身体的成长逐渐消散，直至满月彻底消失。
另一缕残魂几度将散，已不能聚形，徒留一抹微弱的意识，栖于骨灰边畔。
藤田清野这些年一直在找她的那大半魂魄，想要带回来融合。他迫使常年习通灵术的养子与孙儿前往中国，寻找整整十年。
直到听闻何沣与一个女孩纠缠不清，他才亲自前来确认。
他远远看着季潼的一颦一笑，那神态，某一瞬间像极了从前。
“晚之啊，原来你躲在这里。”
“我找你找的好苦。”
……
周回找了专业的探子去查藤田清野的资料。一天夜里，他受到探子的信息，得知有个叫藤田晚之的女人曾被葬在藤田家的墓园，后来被迁移到郊外的一座小墓园，与藤田清野合葬在一起。
周回坐在床头，背靠着床背，陷入前所未有的崩溃。
她的尸骨还在那里。
……
两年前周回办过日本签证，第二天一早，他带上所有证件准备出国。临走前叫了季潼一声。
她正睡得迷糊，睁开眼看到背着包、穿戴整齐的周回，“几点了？”
“我要离开几天，出国一趟。”
“去哪里啊？”
周回没有直接回答，“去见个朋友。”
季潼坐了起来，“不带我吗？”
周回沉默下来。
季潼笑了笑，继续躺下，“没事，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周回俯身搂住她，“我很快就回来。”
……
周回去上海转机，下午五点到的东京。机场有人接他，开车直奔墓地。
没有什么事情是钱不能解决掉的，探子提前已经打点好，守墓人直接领着他们找到地方。
周回立在诺大的坟墓前，它的周围环布了几个石桩，看上去很诡异，像是个什么封印。
他对身后二人道：“让我单独待会。”
空荡荡的墓地只剩他一人。
周回往前走两步，蹲下身，看着墓碑上谢迟的黑白照片。
他看了她许久，才抬手触摸她微笑的脸，“对不起，让你一直睡在这里。”
……
连骨灰盒带照片，全被周回带了走。
做巡视时的记忆断续存在，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埋葬在什么地方。是一个小渔村的矮坡上，俯瞰着大海与土地，后来坟边还长了棵枫香。
可多年过去，泥土层层累积，早已厚得挖不出尸骨，他带了捧枫香下黄土离开，连同谢迟的骨灰一起去了山东，将他们合葬在谢迟曾经为他立碑的山顶。
季潼没有骗他，碑下却是一无所有。
周回将骨灰盒与一捧黄土放进去，覆上泥土。
刚一层，他又将土掸了去，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深埋下脸，亲吻冰冷的木盒。
阴冷的风将灵魂深处的苦痛一丝丝抽了出来，在这万籁俱寂的故地，他近乎发泄的失声痛哭起来。
声音在山谷低沉地回荡。
……

番外二
那丝残魂随着骨灰回来,一直跟在周回身边，散得只剩下一团虚弱的魂气环绕。她看他悲痛，听他呜咽,却没有一点办法。
她跟着他回家,远远便感应到阔别已久的主魂。
季潼把奶奶接过来住了几天，隐隐听到院外的开门声，高兴地丢下针线跑出去,“一定是周回。”
奶奶笑得眯起眼,“慢点跑,别摔着。”
她刚走到门口，像是撞到什么无形的东西似的,一股力量重归体内,头痛欲裂，有种一头扎进水里的窒息感,冰冷刺骨的水拼命地往体内灌,耳边一阵长久的嘶鸣。
周回边张开手臂边朝季潼走来,却见她忽然停住，呆滞地愣在原地,他走至她身前，“开心傻了？”
巨大的沉痛感积压在胸腔，快要叫她透不过气来,季潼一手扶着周回，一手握拳去捶心口,脑袋里快速涌入那些痛苦的画面，眼泪无法遏止地往外流。
周回吓坏了，“怎么了？”
“我要杀了他！”她抱住脑袋蹲了下去，随即又紧攥周回的手腕,“你帮我杀了他。”
周回明白她口中的“他”是谁，他蹲下抱住季潼，“他已经不在了，十八年前就消失了。”
“他不在了……不会再来找我了。”季潼昏头昏脑地一遍遍重复，涕泗交颐，大喘着气，“他消失了……”
“对，消失了。”一阵痛楚涌上心头，周回心揪得厉害，慢慢安抚她，“魂飞魄散，再也不会回来。”
季潼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在医院，周歆陪在她身边，刚有意识，季潼腾地翻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是哪？”
“医院。”周歆刚哭过，眼尾还有些泛红，忧心忡忡地打量她，“潼潼，哪里还不舒服吗？”
“何沣呢？”
“什么何沣？”
季潼拔了吊针，跑了出去，“何沣”
周歆慌张跟上去，“潼潼，你别吓我，怎么又胡言乱语起来了？”
周回去买晚餐了，刚出电梯就听到季潼的呼喊声，他快步跑回来，拦住狂奔的女人，“我在这，阿吱。”他捧住她的脸，“我在这。”
季潼看清他脸，一阵错愕，随即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你别丢下我。”
周回轻抚着她的背，“不会的。”
……
季潼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这一晕，反倒好了许多小毛病。她不嗜睡了，也不像从前那样总是没力气，整个人懒洋洋的。如今吃得香睡得棒，精神好许多。
她每天都主动拉着周回去健身。对此，反倒是周回有些不适应，便问她：怎么突然变勤快了？
她很直接地回答：我怕我死得太早，留你一人，要好好锻炼才是。
与此同时，她也多了些不好的习惯，比如更加嗜酒。为此，周回总是到处藏她的酒，或是偷偷喝掉、倒掉一些。
她比从前深沉了些，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发呆，有时望着天空，有时盯着大地，有时趴着、看几只蚂蚁搬东西。
周回拿了杯柳橙汁给她，季潼微笑着接过来，“坐啊。”
周回坐到她旁边，季潼头靠向他的肩，喝了半杯放置一旁，捏着他的手指玩，“我们去炸了小鬼子的家吧。”
周回微诧，“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季潼抬脸看向他，“我像是认真的吗？”
“像。”
“那你跟我去吗？”
“好啊。”
季潼笑了起来，双手落在他头顶，往下按，咬了下的鼻子，“你去吧，我才不去。”
周回顺势去吻她的嘴唇。
大门铃被敲响，周回松开她，起身去开门。是一个送快递的小帅哥，抱着两个箱子，背了一条黑色长筒。周回签收拿进来，“买的什么？”
“画材。”季潼起身接过小箱子，往书房去，“不知道还能不能画出来。”
周回跟着她进屋，将包裹拆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季潼把宽大的毛毡铺上，将一支支笔取出来挂在笔架上，大大小小的瓷盘一一摆放好。
她买的是天然矿石颜料，另有两根墨条和砚台，皆需要手工磨，虽然麻烦了点，但出色是管类颜料不可比的。
工具收拾完毕，面前铺平一张半生宣纸，她用墨条磨出些墨来，试了试色，品质还不错。
周回站在一旁看她，“画什么？”
季潼瞄过窗外的树，“就那个吧。”
她把墨条给桌对面的周回，“帮我磨墨。”
周回接过来，捏着这小玩意在砚台上来回滑动。
手生的很，两笔下去，季潼便揉了纸。
“扔掉干什么？很好啊。”
“不好。”她又摊开一张纸，重新下笔，手不听使唤似的，还是不满意。
她又要揉掉，周回捉住她的手，“画完再说。”
不似工笔，写意很快，皴擦点染，很快便画完两幅。
墨磨的有些多，周回杵在一旁看着两盒颜料，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点碎末出来，手蘸着水捻了捻，立马晕开漂亮的深蓝色，“这个能洗掉吧？”
“不能。”
周回皱了下眉，“那我的手怎么办？”
“谁让你乱碰。”季潼手指蘸墨水点在他的鼻头，见他当真，笑了起来，“我怎么说什么你都信？”
周回身体前倾，攥住她的衣领，扣住她的下巴，蓝色沾在白皙的皮肤上，清润好看，“你敢唬我。”
“谁叫你不经唬。”
周回直接爬过桌子来到她旁边，小碟落在地上，磕破了一角。
“我的碟子。”
“再给你买。”语落，他将笔墨纸砚全给挥到一边，提着她的胳膊把她放到桌上，一阵缠绵，他克制着停下，“我去拿套。”
季潼勾住他的脖子，把人拽回来，“我们要个孩子吧。”
周回愣住了，“你想要孩子？”
“你不想吗？”
“那我们去领养一个。”
“为什么要领养？”
“生孩子太辛苦，我不想让你受累。”
季潼失笑起来。
周回揪了下她的鼻子，“不许笑，我是认真的。”
“你喜欢孩子。”
“我更喜欢你。怀孕的话就算高龄产妇了，你身体又不太好。”
“我会好好锻炼的，调养身体，而且现在医疗很发达。”季潼夹紧他的腰，不让他走，“我想跟你生个孩子，一直想。”
窗户开着，外面吹进来暖洋洋的风，将身上的薄汗吹的更加黏热。
周回瞥到桌角的颜色，忽然停下动作，靠向她的耳边，“你不知道我在上海时候的代号吧？”
“嗯。”
“花青。”
季潼恍然，“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会是个美艳的女特工。”
“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大概知道。”季潼手按进小碟里，沾了一掌蓝色，故意抓了他满身，“从前在山寨画画，这是我最喜欢用的一个色。”
……
八月中旬，他们去了多伦多，月底又带着季潼来到纽约，周回快开学了。
茱莉亚音乐学院位于林肯中心，艺术氛围十分浓厚。他们在不远租了套公寓，还请了个华人阿姨，料理家务和照顾怀胎两月的季潼。
周回空闲时间便带她散步、逛街、打打网球高尔夫等，或是去音乐厅、歌剧厅看演出，逛逛公园、艺术馆、博物馆……他去上课的时候，季潼在家无聊便画点画，看书看电影，她还报了孕妇瑜伽班和插花课，放松身体和心情。
小日子过得平淡且幸福。
晚秋，季潼买了台缝纫机，她想给孩子做点小衣服。
周回坐在旁边黏着她，不时摸摸她隆起的肚子。
“你这样我不好动啦。”
周回不理会，仍旧抱她不放，“我也要衣服。”
季潼拿起小衣服在他身上比划比划，笑道：“拿去穿吧。”
周回把衣服套在手上，“我太大了，怎么办？”
“那你只能缩小点。”
“好难。”周回下巴不停地磨蹭她的肩，“我不管，儿子有，我也得有。”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女儿更好。”
季潼在小领子上绣了个笑脸，“说不定是双胞胎呢。”
“双胞胎不好，肚子大了累，再说，一个就已经跟我争宠了，两个还得了。”周回握住她的手，将针线小心取下，“明天再弄，该休息了，你最近总熬夜。”
季潼看了眼时间，“还早呢。”
周回将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拥入怀中，“那就躺着跟我说会话。”
季潼静静地靠在他肩上，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叹气？”
“好想立马生出来，然后去胡吃海喝，骑马、跳伞……”
“还早呢。”周回俯身，她肚子上亲了一口，耳朵轻贴上去，默默着动静，忽然兴奋道，“动了。”
季潼手埋入他柔软的头发里，“叫何山吧，周何山，女孩叫何川。”
周回一时沉默，挪到床头轻拥着她，“好。”
……
周何山在中国出生，两家长辈全来了。
从出生到过了整整一天，周回连抱都没抱孩子一下，他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季潼身边，几乎隔几分钟就会问她刀口疼不疼。
俞娜把宝宝硬塞给他，周回不太会抱孩子，两只大掌小心拖着，像捧了个炸弹似的。季潼躺在病床上看着，好笑的很，可她又得憋着，怕扯到伤口。
晚上，周歆亲自煮了些吃的带过来，还分了点手工小饼干给护士。
闲来聊天，都夸她这小女婿疼人。
自打儿子出来，周回就没合过眼，白天盯着季潼看，晚上盯着孩子看，越看越欢喜，越看越满意。时常忍不住去勾勾他的小手、点点他的小鼻子，把孩子弄醒了哇哇的哭，又手足无措地乱哄一番。
季潼因此总被吵醒，次数多了，气上来，就会凶他两句。
周回委屈巴巴地夹在他们间，一句不敢回。
直到周何山一岁，周回的腰杆才硬一些，拎着儿子的衣服就丢到一边，然后抱着他的女人缠缠绵绵。为了争宠，他把周何山送到了加拿大给俞娜和周桢荣养着，直到四岁才接回国，从那以后便一直在中国生活、学习。
周何山长得像季潼，身高像周回，大手大脚，九岁的小孩窜到了一米五六，阳光帅气，还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跟常来家中玩的好友抱怨：“我的家人两两配对，爷爷奶奶一对，爸爸妈妈一对，嗐，我就像个捡来的，我想我也应该带个女朋友回来，我有点喜欢我同桌。”
从二十七岁起，周回便很少外出演奏了，更多的是做编曲，以便陪伴家人。每逢周何山寒暑假，才会带着他去加拿大同爷爷奶奶同住一阵。
每回来农场，周何山就像匹脱缰的野马，有着爷爷奶奶的庇护，更加放肆的到处撒欢，一会追着牛羊跑，一会跳进水里摸鱼，一会又带着几条狗窜进树林里半天不见踪影。
周桢荣看着这上天下地的大孙子，常常奇怪：“潼潼安静稳重，周回小时候虽然皮了些，倒也没这么疯，也不知道这孩子随了谁。”
俞娜便会叨上几句：“男孩子皮点好，大了自然就消停了，到时候想他缠着你闹腾都没机会。”
一来父母这，周回对周何山是彻底放养，和儿子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傍晚，他和季潼骑马回来，遇到周何山在河边和狗一起刨坑。季潼懒得下马，吩咐周回道：“你去看看他和肉肉在干什么。”
周回下马走过去，拎着周何山的后领把人腾空拎起来，“你在这刨什么坑？”
“抓虫子！好大的虫！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看你挖坑挺厉害，明天去布朗叔叔家帮忙种地。”
“我才不去。”
周回直接把他扔进河里，“洗干净了出来。”
肉肉见他掉进河里，赶紧冲下河捞人，周何山水性好，两下翻腾上来。
季潼骑在马上停在岸边看他，“何山，玩一天了，回家看书。”
比起父亲，周何山更怕季潼一点，好歹周回偶尔还会带着自己玩，可季潼就不一样了，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上，她都要更严厉些。
周何山扑腾扑腾把身上泥洗干净，默默上岸来。他刚要爬上马，周回将他拎到一边去，自己上了马，“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季潼无奈地看着父子两，朝儿子伸手，“上来吧。”
周何山乖乖上马，朝周回吐了吐舌头。
拴好马，一家三口往家里去。
季潼揉着周何山的脑袋与他说话，没注意屋里的动静。周回远远就听到里头传来隐隐的枪声。他握住季潼的胳膊，“把肉肉关起来，等我一会来给它吹干。”
“好。”
周回先进了屋，看着正打枪战游戏的周桢荣，直接把显示屏给关了。
周桢荣郁闷道：“你关我游戏干嘛？”
周回漫不经心地跨过去，“以后我老婆在别打这种枪战的游戏。”
周桢荣倒也没气，干笑了两声，“哎呦哎呦，闻闻这爱情的臭味。”
季潼带着周何山进来，“爸。”
周桢荣躺在沙发里叹息：“你老公有了你就不要爸了，过来，何山。”
何山一身湿，扑进他怀里，“爷爷，爸爸又把我扔进河里了。”
周回随手扔了条浴巾给周何山，“自己擦擦。”
周桢荣扒了周何山的上衣，给他裹上浴巾带去卫生间，“爷爷带你去洗个澡。”
周回一边给季潼擦身前被浸湿的衣服，一边冲爷孙俩道：“多大的人了，自己洗，别惯着他。”
“你陪你老婆吧，别管我们。”
季潼从他手里拿起毛巾，往房间去，“我也去洗个澡。”
周回跟在她后头，搂住她的肩，立马变了个脸色，眉语目笑的，“我帮你啊。”
……

番外三
薛丁清于一九三九年九月底殉国,被埋葬在长沙，后骨骸被薛家接回无锡，葬于家族陵园。他的魂魄流转人间,躲着到处缉魂的阴差,不舍离开。
他在家中待了一个多月，又去了趟南京想找找谢迟，看她是否还在世。时隔两年,早已物是人非,他寻了半月没找到人,却偶遇混在日本人中间的何沣。他恨不能将这个卖国贼千刀万剐，可何沣气场太过强大,而他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鬼魂,一近身就难受。
不是所有鬼都能够为非作歹，厉鬼也得有特殊的命格才行。近几年冤魂无数,想找鬼子算账的不计其数。可日军煞气重,命门又远在海外,一来报仇无门；二来鬼魂不得再干涉人间事，地府也不停派阴差镇压；三来凡事皆有因果,今日作孽，他日必还。最终只能了却尘缘，前去往生路。
薛丁清远远跟了何沣两天,才发现他的秘密，放下心后,他在南京又游荡几天，不小心被阴差抓到，带去了地府。直到十二月底，他趁鬼门开,偷偷跟着溜出来，在上海找到了谢迟，还有被折磨成血人的何沣。
他恨极了，然而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整天绕在藤田清野的院子外，无法靠近。他亲眼看藤田清野像个变态一样困着谢迟，看何沣带着她开车逃跑，被逼无路。他无意识地挡在车前，车子从身体穿过，直冲进江里。
谢迟没死，被藤田清野带走了，薛丁清无法离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飞机远去。
他于1976年再次遇到何沣，那时何沣已经成了十一殿的巡使，披个斗篷顶个帽子带着白鞭，威风得很。薛丁清硬拽着这个又凶又冷的旧识寒暄了许久。再后来何沣因公事离开，他们便再也没见过。
往后的几十年薛丁清一直在中国南部活动，他没想到居然还能碰到藤田清野，这个狗东西老的不成样，可那对眼薛丁清一眼就认了出来。二鬼交手一番，薛丁清不敌，重伤养了半年，再回来藤田清野鬼影都没了。
直到犯了事，再见何沣，得知谢迟的消息，过来看看她，却撞上她被藤田清野索命。再一次交手，老鬼子力量比从前更强，经不住几招薛丁清便败下阵来。他不敢硬拼，躲到远处休整片刻，再出来，循着西北方向一片重重的鬼气去，却发现奄奄一息的孟沅。
薛丁清将她带走，三天后孟沅才恢复意识，一见他，有些发愣。
薛丁清看着她迷茫的眼神，“没认错，是我。”
孟沅一时有些想不起此人来，只觉得这张脸好生熟悉，再一想，可不是那个装模作样的小律师嘛，“薛？薛什么来着？”
“薛净。”
“薛丁清！”孟沅诧异地打量着他，“你怎么在这？”她瞧他年纪轻轻的模样，“你什么时候死的？你也没去投胎？你当年不是离开南京了吗？”孟沅笑了，“怎么，又死在外面了？”
“前线死的，鬼子炮弹炸飞了。”
孟沅心里一咯噔，沉默了，“对不起啊。”
“对什么不起，你这张嘴我早习惯了。”
薛丁清心里微叹，大抵猜得出她的死因，不想提及伤心事，却不想孟沅自个主动说了：“我是南京被占时候死的，抱着手.榴.弹还炸了两个小鬼子，厉害吧。”
“厉害。”
“哥呢？”
“什么哥？”
“何沣啊。”
“不知道，我也在找他。”
于是，孟沅带薛丁清去了季潼家，见她对着窗外发呆，孟沅不停挥手，“季潼，晚之姐！欸，谢晚之，潼潼！”
无论怎么叫，季潼没一点反应。
薛丁清拉住她，“别叫了，她看不到。”
孟沅皱起眉头，“怎么会呢。”
没有何沣在，孟沅也不敢随意去十一殿，只能远远在外头蹲着，想碰些熟鬼好打听打听何沣的消息。她运气不错，刚巧碰上裴易，便赶紧叫住他，“裴巡使，有没有看见我哥？何沣。”
裴易上下瞄她一眼，隐约有些眼熟，“你是他那个捡来的妹妹？”
“对。”
“他投胎了。”
“啊？投哪去了？”
“我不知道。”裴易哼笑一声，“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啊，这都是绝密。”他嗅了口孟沅身上的味道，忽然闪的没影，瞬移至躲在偏处的薛丁清面前，“我一闻就知道是你，胆子不小啊，敢跑到这来，跟我进去。”
未待薛丁清说话，孟沅窜过来拽着薛丁清就跑。
“站住”裴易见他们嗖的没影，笑着往西边去，“跑吧，跑快点，别再被我逮到了。”
……
甘亭嫁了个房地产的老板，年轻时候挺拔帅气，短短五年，宽了不止一圈。他们有个女儿，比周何山小四岁，还处于抢不到玩具就哭的年纪，为此，周何山没少送她东西。
因为住在一个市，他们时常相聚，多数在各自家中。甘亭今年换了套新别墅，有个超大的院子，周末约季潼一家过来吃饭。
两人在厨房忙活，甘亭一边看窗外在院中打球的两个男人与孩子，一边洗着柿子，摇头感叹，“太羡慕你了，小周还跟个小伙子似的，二十八了吧。”
“下个月二十九了。”
“年纪小就是好，精力旺盛。”甘亭收回目光，嬉皮笑脸地瞥她，“哎，你们现在那方面多吗？”
“……”季潼并不喜欢与旁人分享这种事情，即便是较为亲密的好友，她敷衍道，“还好。”
“还好是多好。”甘亭抵她胳膊，“又不是小姑娘了，崽都这么大了，还藏着掖着，你就偷着乐吧，幸福死。”
季潼将她推去一边，“洗你的柿子。”
甘亭又抬眼瞅向周回，又看自己丈夫，“你老公是真帅，再瞧瞧我那个，肚子跟怀了孕似的，两条腿像大象！我们现在啊，就是外面夫妻，家里兄弟，一个月亲热两回就不错了，都是匆匆了事，完成任务一样。”
季潼惊愕地看着他，“为什么？”
“老夫老妻，没意思，哪还像刚开始那样天天浓情蜜意的。”甘亭睨着她，“啧啧啧，瞧瞧你这不敢相信的眼神。你是体会不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滋味了，你家那位，年轻气盛。”甘亭摇了摇头，叹口气，“和年纪小的在一起就是好，活力四射，哪哪都行，带着你都年轻了，说你四十六岁，谁信啊。”
确实，季潼看上去比同龄人小太多。她很注意锻炼和保养，然而最有效的不是自律、运动和昂贵的护肤品，更多的是良好的心态，以及一个把她宠成十八岁的爱人。
和周回在一起的十几年，美好的像个童话故事。
不幸的是，季潼在五十一岁时候查出了恶性脑肿瘤，手术后，短暂好了一段时间，却还是复发、扩散、转移。季潼本身就是学医的，虽然术业有专攻，非一个领域，可她的病情自己多少还是有点数。想要痊愈不可能，只能不停放疗、化疗，以求晚一点死。
年纪大了感情比从前充沛许多，这也放不下，那也舍不得，又不似前世孑然一身，她这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年纪轻轻的丈夫。每每想到要丢下他一个人走，就想忍一忍，争取再多活些日子。
就这样，在病魔的摧残下，她坚持了四年多，原本看上去精神美丽的女人越发憔悴。
五十五岁那年，周回带她从加拿大回国。
季潼不想在异国死去，她说：我们是中国人，总要落叶归根的。
周回四年前曾在一座寂静的山里买了套小木屋，本来住着个作家，后来出国了便把房子转了出去。只不过周回带着季潼一直在外治病，还从来没有入住过。
找人里外打扫一遍，他们便住了进去。
瓜果蔬菜来不及种了，每天都会有人送新鲜的过来。周回变着花样给季潼做好吃的。两人悠闲自在地看看星星，吹吹晨风，听听林子里小动物的叫声，最后幸福的过了三十七天。
她比医生预计的还要多活半个月。
对于死亡本身，季潼并不畏惧，这么多年她一直苦苦支撑又随时做着心理准备。最终能在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在爱人的怀里安静离去，让她的心里好受不少。
周回看上去没有过分伤心，从始至终没有流一滴眼泪，他抱她在怀里，仍旧温柔地哄着她，给她讲笑话，给她哼小曲，给她说过去的事。
弥留之际，周回怕季潼听不到声音，凑到她的耳边轻语：“你别走远，等一会。”
他伏在她身上许久，直到彻底感受不到一丝动静，才起身将她扶躺好，盖上被子。
周何山等在外头，他是昨天上午到的，听到消息匆匆从军校赶回来，幸好得见母亲最后一面。
他见周回出来，立马站起来，“妈呢？”
“睡了。”
周何山要进屋，周回把他拉回来，“坐下，跟我说会话。”
周何山眼睛发红，既因不眠，也因伤心。他正襟危坐，俨然一副训练有素的军人样。
周回戴的红围巾，是三年前季潼亲手给他织的，糙的起了许多毛球，可他唯钟爱于它。
眼看着春暖花开，鸟声都密集许多。可深林里终归还是安静的。在这略感压抑的静谧中，周回忽然揉了揉周何山又黑又硬的寸头，“谈没谈恋爱？”
周何山摇头。
“没遇到喜欢的？”
“有一个，好像对我没意思。”
“还有看不上我儿子的姑娘。”
“很多人追她。”
“你要有你爸一半不要脸，天仙都追上了。”周回笑着伸手进兜里摸烟。
“妈不让你抽。”
周回挡开他的手，偏过脸去点上，“最后一根。”
“你妈怕冷，脾气又不好，浑身毛病，我得时刻看着，这两年也没太管你。”他拍了拍周何山的肩，“长大了，像个爷们。”
周何山闷闷地笑了一下，“本来就是爷们。”
“军校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
“我一直想去，可惜没机会，你得好好学。”周回头靠背后的木墙，缓缓吐了口烟，“将来保家卫国啊。”
“会的。”
“行个军礼，我看看。”
这种时候，周何山哪还有心情与他探讨这些，皱着眉头道：“不想。”
周回踢了他一脚，“快点。”
周何山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整理好衣领，立正，郑重行了个军礼。
周回仰视着意气风发的儿子，满意地点头，“坐吧。”
周何山默默坐回来。
“不管乱世还是和平年代，能为军人，何等荣幸。”周回轻揽着儿子的肩膀，“你也快二十了，我像你这么大……”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好好照顾外婆，爷爷奶奶，报效祖国。”
“嗯。”
“要多做好事，多放生。不求大富大贵，但做个善良、正直的人。”
“我知道。”
“外婆有你，爷爷有你奶奶，你有你的国与使命，未来还会有妻子、孩子。可你妈不能没有我，你也清楚，她一天不见我都睡不着觉。”周回弹了弹烟身，轻吸一口，声音低沉下来，“那边路黑，她一个人怎么走。”
“爸……”周何山哽咽，“你什么意思？”
“你爸既不孝，也不负责任。但这些跟你母亲比，都已经不重要了。不求你能理解，只希望别恨我自私地把所有担子交给你。”
“……爸。”
“我的儿子，我了解，也放心。”周回揽住周何山的肩，“跟他们说，我带你妈世界旅行去了，不要打扰我们。”他看着前面的小湖，眼里带着笑意，“天气开始暖了，叫人来把这湖填上，种上芍药，多种点，你妈喜欢那花。”
“好。”
“会煮面吧？你妈好像教过你。”
“会。”
“去煮碗面给我。”
“好。”
周何山隐约能感受到父亲的意思，一直心不在焉地盯着锅里的沸水。盐放多了，他舀出些水来，又倒上点清水，盛好了给周回端过去。
外头没人。
客厅没人。
到处都没人。
最终，周何山在卧室床头插着干花的花瓶旁看到一张纸，上头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极显仓促。
你妈爱吃荔枝，逢年过节烧点过来
指尖颤抖着，滚烫的面汤流了满手，周何山快步冲出去，“爸”
“妈”
他想起父亲的话，往湖边去，怔愣片刻，忽然跪了下去。
湖面上飘着一条红围巾。
它平静的，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
周回从未想过，季潼死后居然是谢迟的模样。
她是笑着迎接他的。
他们没有在山里逗留太久，周回带她去了趟十一殿。换了副面孔，老同事们不认得他，周回与守门的阴差周旋许久，方才相认放行。
江公一见周回，先是一愣，后又掐指一算，“你怎么来了？应该还有两年才是。”
“想你了，提前来看你。”
谢迟微笑与江公点头打招呼：“江公，久闻大名。”
江公看他身后的女鬼，立马懂了，“少拿我当幌子。”
“我来是感谢你，给我重新”
江公没给他煽情的机会，直接打断他的话，“行了行了，别跟我客套，感谢的话就回来继续做事。”
“我来也是为这事，我是来辞官的。”
江公哼笑道：“替你瞒了三十八年，一来就六亲不认。”
“就算回来我也用不了白鞭了。”周回张开手臂，“你看。”
江公轻嗅了一口气，无比纯净的灵魂，他居然被净化的半分戾气都没了。
周回放下手，“我也没办法。”
江公抹着胡须叹息，“罢了，你走吧，要你也无用了，有空回来看看我。”
“一定。”周回与谢迟同给他鞠了个躬。
等他们离开，江公放出白鞭，瞧上一会，摇着头笑起来，“看来得重新给你找个主人了。”
……
生时没去过的地方，死后全去了遍，他们飘在上空看着祖国大地，自由地在云间穿梭，逍遥了数十年。
途径广西，谢迟忽被一女声叫住。
“晚之姐”
她以为听错了，毕竟能叫这个名字的人死的死、投胎的投胎。
正要离开，两道鬼影闪落在面前。
孟沅瞪圆了眼看着她，“真的是你！晚之姐！”
谢迟被她扑的差点散了魂，往她身后看去，居然是薛丁清。
周回轻挑眉梢，瞧着孟沅，“还是这么莽撞。”
孟沅打量这男鬼，“你谁啊？”
“我还能是谁？”
这语气！
“哥？”孟沅松开谢迟，“是你吗哥？”
“不然呢？”
“啊啊啊啊哥！”孟沅大叫一声，扑到他身上，“哥！我想死你了！我找了你好多年，实在是找不到就放弃了！你居然又这么早死了！”
“……”
另一边，薛丁清与谢迟寒暄着。
“多年未见，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不过……你不是转世了，为什么还是前世模样？”
“说来话长。”
他朝谢迟伸过手来，立马被周回挡住，薛丁清无语地看向他，“你要不要这样？一百多年过去了，我只把她当朋友，老朋友！”
谢迟主动伸手，“老朋友。”
孟沅这些年一直跟着薛丁清，两人也算黄昏恋。薛丁清本要入十一殿受罚，一直舍不得这个牙尖嘴利的老鬼，入狱的事一直拖着，不过近几年来抓他的阴差少了许多，两鬼过得也还算安生。
老友相聚，有说不完的话。
提及李长盛，薛丁清警觉一番，“怎么又来个姓李的？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跟他没关系啦！就是一个小战友！抗日英雄！人家后来活到九十多岁呢！有六个孩子！”
“你给我说清楚，都还有谁。”
“没谁了……”
他两吵闹了一路，回过神来，谢迟与周回已经没影了。
……
途径老家，谢迟趴在周回背上，扯他的耳朵，“你去托个梦让儿子给我们送两匹马来。”
“你怎么不托？”
“这种不要脸的事还是你来比较好。”
“老东西。”
谢迟不悦，手下用力，“说谁老东西？”
“你啊，老太婆。”
“我现在可是二十七岁的模样，二十七岁哦。”谢迟从他背上下来，傲娇地飘着转了两圈，“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吧，年轻貌美。”
周回看她这嘚瑟样，失笑起来，“是是是，漂亮老太婆，我们下面去哪？”
“你先把马要来，然后嘛……再说。”
“好”
……
谢迟孤魂百年，借人身多活五十载，本就不在阴册，死后仍为野鬼，周回陪她永生在外漂泊，不进阴司，不入轮回。
他们当永远自由、永远相伴。
不死不灭，不老不倦。
“阿吱。”
“阿吱”
“快点。”
“来啦。”
……

